《声名狼藉》 1、这个夏天你是我的 “哎,那个新来的,还在那愣着干嘛呢?赶紧快过来啊!” 盛夏的热风贴在脸颊上,衡店的片场嘈杂,满满的都是群演和工作人员。 陆英承把黏在脸上的碎发往后一抹,扣好头上的黑色棒球帽,深吸一口气,朝人群的中心走去。 这是十八岁的陆英承,成为大明星顾烬生助理的第一天。 帽檐下,陆英承抬起眼,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偷偷落在那被包围的大明星身上。 巴掌大的脸,侵略感十足的五官浓得仿佛要溢出来,睫毛浓密得就像自带眼线,因此一眼望去,最先撞进视线里的,便是那双看狗都深情的眼。 顾烬生正在拍的这部戏,是部古装剧,人是毫无疑问的一番。为了角色设定,顾烬生戴了一头假发,长发披肩及腰。可那英气又俊秀的长相,丝毫没被长发抹去一丁点男子气。 还真是过目不忘。难怪能火到满大街都是他的广告。 陆英承穿过人海,在顾烬生面前停下,低下头,拿出兜里的小风扇,有些拘谨地递给顾烬生。 现在是六月末,正是天气最热的时候,穿了一身重工刺绣戏袍的顾烬生,敞开腿坐在折叠椅上刷手机。看到陆英承来了,他斜眼,目光在陆英承脸上随意转了一圈。 陆英承不太习惯被人盯着看,他轻轻偏开视线。 手上,是那小风扇。而顾烬生迟迟没接。 就这样盯了一会儿,顾烬生忽然面无表情抬手,一把揭开陆英承戴在头上的棒球帽。 帽子一摘,陆英承先是感受到扑面而来的热气,随后便是顾烬生身上的香味儿。 应该是很贵的香水。这味道很特别。是大明星该有的味道。 顾烬生似乎完全不觉得随便摘人帽子,是种很不礼貌的行为。只是,在帽子摘下的瞬间,他视线顿时停驻在陆英承脸上。 隔了两秒钟,顾烬生嘴角才慢悠悠翘起:“你是新来的?我怎么没见过你。” 陆英承答:“以后你会经常见到我。” 说完,陆英承又补了一句:“在你拍这部戏的期间。” “新助理。”顾烬生饶有兴趣地笑了笑,将那棒球帽在指尖绕了一圈,“行,挺好。” 顾烬生终于接过陆英承递过来的风扇,他打开风扇,闭上眼,任由风拍打在脸上,将满头发丝吹得微微飘起:“去给我买杯咖啡,暑期限定小助理。” 陆英承望着顾烬生手上的帽子,迟迟没动。 顾烬生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意外道:“怎么,你没钱?” 陆英承只好说:“帽子,给我。” 这话倒是把顾烬生逗乐了,他拿着风扇翘起长腿,往椅背上一靠:“小气鬼,去,买完咖啡我再还你帽子。啊,记住,我喝的美式,不加糖不加奶,多加冰。” 陆英承才刚去买咖啡,转头就被顾烬生经纪人拦住了。 经纪人是个雷厉风行的中年女性,就连在衡店这种片场都穿细高跟,导演见了她,都要叫一声李姐。 李姐一看就很不高兴,眉头都皱了起来:“我不是都交代过你,在顾烬生面前,一定要认真做事么?那你刚才又算什么?” 陆英承不大理解这话的含义。 李姐看向拿着风扇吹脸读剧本的顾烬生:“那是明星,是顶流,你给人递风扇,都不会提前把开关帮人打开吗?一点儿眼力见都没有?” 陆英承坦言:“我下次注意。” “你当然该注意,我也是为了你着想。”李姐从始至终都没正眼瞧陆英承,“顾烬生脾气很差,给他找助理不容易。我不希望你上岗第一天,他就把你开了。” 李姐晃了晃手上的扇子,眼睛一转,语气带了点探究:“顾烬生他刚才……真没和你生气?” 没提前把风扇开关打开,这是什么值得生气的事么?陆英承心里还记挂着帽子:“没,他抢了我的帽子,让我帮他买咖啡。” 李姐先是诧异,接着露出复杂的眼神。 顾烬生粉丝不少,早就买了许多咖啡送进剧组,还准备了伴手礼。可那些咖啡都是加了糖的,陆英承迎着烈日,跑了几条街,这才买到不加糖不加奶的美式。 天气太热,等再回剧组,那杯咖啡里的冰块都快化得差不多。 而顾烬生也去拍下一场重头戏,这一杯咖啡,迟迟送不到正主手里。 陆英承便握着咖啡,站在遮阳伞下,观望顾烬生拍戏。 他上班前一天在网上做过功课,顾烬生比他大一岁,做明星之前,还在纽约名校读大学。大二上到一半,回国拍了部戏,一炮而红。 片场里,众人瞩目的中心,顾烬生台词流利,一次ng都没有,就算是长台词也信手拈来。光是隔远远看着,都能被那份流畅而自然的演技打动。 导演盯着摄像机屏幕,频频点头。 陆英承头一回见到拍戏现场,更是头一回见到顶流拍戏,不禁看入了神。 这场戏结束,又是下一场。换地方拍戏,陆英承便跟着。等彻底拍完,天色已黑,连太阳都看不到了。 太阳消失,顾烬生便成了太阳。他戏袍上的刺绣在夜色里发着光,在陆英承身后叫住了他:“怎么样,我发挥的不错吧?” 陆英承说不出为什么,被大明星单独注意到的感觉,让他喉咙发紧。 顾烬生瞄了眼陆英承的手:“你这手上拿的什么啊?” 陆英承回过神:“给你买的咖啡。” 这是顾烬生完全没想到的答案。他一愣,随即笑出了声:“你傻么,我让你给我买咖啡,你没机会给我,就真拿着咖啡等了我一天?” 陆英承被这话搞得脸挺烫。他有什么办法,他现在就是缺钱,现在这份时薪高的工作,就是他的全世界。 “那这咖啡,”陆英承犹豫了一下,“你还喝么。” 顾烬生噗嗤一乐:“都晚上了,喝什么喝,扔了吧。” 扔了…… 陆英承喉结动了动,忍。 顾烬生顶着一张欠揍的帅脸,凑过来,再度仔细观察了一下陆英承的脸:“我还没问你叫什么呢。” 陆英承往后稍稍退开一步:“陆英承。” 好巧不巧,这时导演刚好喊了顾烬生一声,要和顾烬生交代明天的戏。 于是那“陆英承”三个字,就从顾烬生耳边溜走,顾烬生只听请了一个“承”字。 “那以后我就叫你小承了。” 顾烬生向前一步,嘴唇在陆英承耳畔开合。从他嘴里流出的温热气息,就这样蹭过陆英承耳廓的每一寸。 “小承。” “这个夏天你是我的。要好好干啊。” 留下这句话,顾烬生离开了。只剩下那没来得及散尽的高级香水味,和陆英承被搅乱到失去节奏的心跳。 陆英承在片场呆了一周。 一周过去,他都没等到顾烬生把帽子还他。 因为顾烬生叫他小承,其他人听见,也都开始管陆英承叫小承。 痛失姓名,陆英承倒也不生气。他就是来赚钱的,只有赚够了钱,才能交得起他爸的住院费。 更何况,顾烬生每次叫他名字,脸上都挂着淡淡的笑意。 有时候陆英承会被那笑意扰得恍惚,他总觉得,顾烬生对他,和对其他人不一样。 顾烬生脾气差,这点毋庸置疑。一次有工作人员给顾烬生补底妆,就因为太仔细,动作有点慢,结果被没耐心的顾烬生大骂一顿,骂哭不说,还把人给开了。 就连对待李姐,顾烬生都满脸傲气,直呼大名,完全没把李姐放在眼里过。无论是谁,导演也好,一起演对手戏的女顶流也好,全是高级打工人。 可到了他这,他是小承。 顾烬生会问他,小承,刚才我这场戏如何。小承,我今天造型还行吗。小承,明早六点给我打电话叫我起床,还有,给你发了个红包,咖啡,你给自己也买一杯吧。 陆英承敏锐地联想到,或许,顾烬生是在撩他。 这圈子就这么大,只要有心和工作人员打听,不难打听到顾烬生喜欢男人的传言。 可又能怎样,只要钱到账,什么都好说。 那天下午顾烬生在为了下一场戏补妆,陆英承准备好冰镇矿泉水和小风扇,站在遮阳伞下侯着。 突然他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他爸。 陆英承浑身僵了一瞬,才刚点下接通,便听到他爸破口大骂。 “你个混账东西滚去哪了?你就这样把我扔医院对我是吧?你妈不要我了连你也不要我?我要喝口水都没人伺候我!” 陆英承绷紧下颚,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压低声音:“行,我伺候你,那咱们两个就一起等着喝西北风吧。等你死了,咱俩加起来连个墓地钱都凑不出。爸,这就是你想要的?还用我来伺候你么?” “你他妈个混账东西,小的不就该伺候老子——” 那声音只在陆英承耳畔停留了一瞬。 顾烬生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拿走了陆英承手机。 他皱眉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叫骂声,心里窜起一阵邪火:“老不死的你骂谁呢,这么有能耐,那就别靠你儿子,自生自灭啊。” “什么东西。”顾烬生骂完,挂断电话,把手机往陆英承身上一扔,“小助理,你很缺钱吗?” 陆英承立刻听懂了,这哪里是问句,这分明是他的救命稻草。 他捏紧手机,点头:“很缺。” 顾烬生抱起双臂,站直了看他:“你缺多少。” 陆英承想,他爸自从出半年前出车祸瘫痪,光债务就欠下八十五万,要是再加上每个月的住院费和药钱,怎么说也得要一百多万。 可男人最后的尊严,让陆英承深深吸了口气:“算了,没事。” 顾烬生饶有兴趣看他。 就在陆英承都开始后悔选择尊严时,顾烬生斜过头:“我听出来了,你爸在医院住院,你要赚住院费,没法陪他。” “不过呢……”顾烬生顿了顿,翘起嘴角,“看在你最近表现不错的份上,我打算呢,给你出钱,让你雇个人照顾你爸。” 陆英承立刻抬眼:“你认真的?” “是啊,认真的。”顾烬生语气潇洒,笑道,“这样你才能认真专心伺候我,哈哈。” 陆英承目光一滞,随即咬紧腮帮。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长久以来感受到的头一份善意,来自于遥不可及的大明星。 当天中午顾烬生就给他转了账,这笔钱可能对顶流明星来说算不得什么,却足够陆英承找半年的陪护,让他能塌下心赚钱还债。 那天陆英承沉默了一下午。 他看着拍戏的顾烬生,怎么看,怎么觉得顾烬生身上渡了一层光。 柔和的,朦胧的,缥缈又美丽的光。 也就是在那天夜里,顾烬生把他叫进了保姆车。 顾烬生卸了妆,翘着腿坐在沙发上,仰头抽着烟。 烟雾升起,模糊了陆英承的脸。隔着烟雾,顾烬生淡淡开口:“小承啊。” “有件事,你得帮我。” 陆英承不禁想起那些所谓顾烬生喜欢男人的传言。 能对一个助理搞特殊不说,还私下转钱让助理搞定家事,除了对他有意思,实在想不出其他可能。 “你说。”陆英承声音有些发紧。 顾烬生脸上看不出表情,他低下头,打开微信,播放一段语音。 那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声音很嗲,还哭哭啼啼的。 “烬生,我现在就在你剧组外面,你必须要见我……你别以为和我说了结束就想甩开我……求求你,见我一面好吗……让我见你一面……你不是说会永远喜欢我吗……” 顾烬生放下手机,那双原本看谁都含情的眼里,正充斥着厌恶和冷漠。 他一只胳膊搭在沙发后沿,直视陆英承:“其实我都不记得他是谁。这样三番五次缠着我,我真腻了。” “搞定他,让他走人,能做到吗?” 陆英承忽然觉得眼前的人变得陌生起来。 给他出钱让他找陪护的人,在这瞬间,又变回了遥不可及的大明星。 从顾烬生指尖飘起的烟雾,模糊了陆英承的认知:“你让我怎么搞定。” 顾烬生吸了口烟,想都没想,眼神落在陆英承身上,带了层暧昧和坏:“告诉他,你跟了我,所以我没空见他。” “小承,你肯定会帮我吧?” 跟了我。 无论是刻意暧昧的试探,还是故意在模糊助理和上司的边界。说出这话的人,是恩人,是上司,是顾烬生。顾烬生这三个字,连名带姓,足以让陆英承应下一切。 他只是个打工的。 他没得选。 车门推开又关上,陆英承僵硬的表情,几乎要被漆黑的夜色吞没了。 他没得选。 保姆车里,又剩下了顾烬生一个人。 顾烬生盯着李姐给他发来的消息,眼神变得不耐烦起来。 李姐:你不觉得最近你和小承走太近了吗?你爸让我管好你,你又这样瞎搞,我没法和你爸交代 还敢管他。顾烬生把香烟往烟灰缸里一熄,嘴巴对准听筒,录了段语音过去:“啧,别以为你是我爸找来盯着我的,就敢用这态度和我说话。” “实话告诉你,我他妈就是看中他这张脸了。拍戏这么无聊,我正好缺个人玩玩。” 李姐秒回:你别总让我为难 顾烬生扯了扯领口,摁下语音:“为难?再敢管我,我就给他玩儿烂了,扔大马路上再让你和我爸交差。上个助理怎么没的,你肯定也记得。所以啊……” 顾烬生顿了一下,漫不经心笑笑:“听懂了就老实闭上你的嘴,我顾烬生爱玩谁就玩谁。” 2、我要靠着你睡 “你说谎!我不信,烬生才不会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 衡店剧组停车场外,顾烬生的小情儿哭得梨花带雨。 陆英承终究没敢说出顾烬生教他的说词。 自己几斤几两,陆英承心里清楚得很。他跟了顾烬生?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不能信,更别提是那穿着光鲜亮丽的小情儿。 陆英承抬起胳膊,犹豫一下,终究是拍了拍小情儿的肩:“他连你是谁都不记得。没必要浪费时间,走吧。” 这大实话反到刺伤了小情儿,小情儿后退一步,重重拍开陆英承的手:“这话什么意思,怎么,挑拨离间?是不是因为有了你,顾烬生才不肯见我?” 陆英承面色一凝:“我对男人没兴趣。” 小情儿嘴角难看地上扬:“当年我也是个直的。不瞒你说,顾烬生有个癖好,就是把人掰弯。我猜,靠你这张脸,你应该能跟他过上一阵好日子。可你记住了,现在你越得意,以后,你哭的越惨。肯定会比我惨。” 陆英承握紧拳,忍耐。 隔着两条车道,坐在保姆车里的顾烬生,正将车窗帘拉开一条缝,端详着黑脸的陆英承。 “噗哈哈。”眼看两个男人为他犯难,顾烬生可爽了。 他笑完,把窗帘一拉,从容抻了个懒腰,将双脚搭在扶手上,躺回沙发,盯着天花板,脑海里不禁浮现出陆英承的脸。 长得确实好看,可穿的衣服一看面料就不行,还老戴个大帽子,把那漂亮脸蛋全遮上了。要不,在下手之前,给这小助理买几身好衣服吧。 对这么土气的人下手,他嫌丢人。 顾烬生指尖在手机屏幕上敲来敲去,没多久,就在迪奥的sales那里定了两套西装。 说起来……他叫什么来着?小张?不对,好像,是小承啊。 而陆英承隔了一个多小时才回来。 再这期间,小情儿抽了半包烟,哭完了两包纸,还在陆英承小腿踢了一脚。 因此当陆英承好不容易才把人送走时,他看着未免有些疲惫。 保姆房车门被推开,陆英承刚想告诉顾烬生他成功把人送走了,却发现,顾烬生正斜靠在沙发上,手机还亮着掉在胸口,双腿交叠,安静睡着。 陆英承不自觉盯着顾烬生看了很久。 一步,又一步,在注视中,陆英承鬼使神差走到了顾烬生身侧。 这就是明星。他竟然可以和明星离得这样近。这念头一出,陆英承不禁想再看更仔细些。于是他弯腰,斜过头,在咫尺之间,观摩大明星的脸。 竟真是男人的脸,连个毛孔都看不见。 就在这时。 很突然地,顾烬生睁开了眼。 在那瞬间,陆英承脑子里窜过无数关于顾烬生脾气差的流言。坏了,顾烬生会生气么?他的工作,是不是要保不住了?被开除后,顾烬生会让他还钱吗? 陆英承迅速挺身,想撤,更想装作无事发生。 而顾烬生只是眨了眨眼。一只手探出,顾烬生及时抓住陆英承的脖领,把人往下一带。 他们的距离再度缩小到咫尺之间。 顾烬生的手背上,青筋隐约可见,他在陆英承耳边开口,声音带着人刚睡醒时独有的鼻音: “小助理,你对男人没兴趣,那你趁我睡着盯着我看做什么。” 那声音意外温柔,听不出一丝怒气。陆英承只觉得自己脸特别烫。他答不上来,甚至在慌神中,说话有些结结巴巴:“我帮你把人赶走了,现在,我能,下班了吗。” 顾烬生完全没松开陆英承脖领,继续逗人家:“知道我为什么要让你和他说,你跟了我么。” 陆英承垂下眼帘,不希望被顾烬生看出任何情绪波动:“不知道。” 顾烬生笑着爽朗道:“因为我觉得,你要是真跟了我,也不错。” 陆英承听见浑身血液提速的声音。 他从没接触过同性恋,更别提被同性恋看上。从小到大喜欢他的女孩倒是不少,可因为家境不好,陆英承总觉得自己配不上。 因此,哪怕是大明星用近乎耳语的距离,和他说出这话时,陆英承下意识就说:“别这么说,喜欢你的人那么多,并不差我一个。” 顾烬生沉沉盯着了陆英承一会儿。 “行吧,开车,送我回酒店。” 说完他终于松开陆英承脖领,调整出一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睛继续眯觉。 开车去酒店的路上,陆英承心里莫名发燥。 也就是在快到酒店的时候,顾烬生又在沙发上开口:“他都和你说什么了?” 这指的自然就是那位小情儿。陆英承也不知自己怎么想的,心里就是憋着一股气,但他还是保持冷静的语气:“他说你有掰弯人的癖好。” 怕上司真生气,陆英承补道:“当然,我没信。” “哦。”顾烬生挺坦然地应了声。 保姆车一路平稳滑到酒店。 顾烬生拉开车门下车,临走前,他像是忽然想起来了什么,在热风中回头:“其实……” “小承,你可以信。” 顾烬生轻轻笑了两声,关上车门,身影彻底消失在盛夏的夜色之间。 话是轻飘飘的,刮在陆英承耳朵里,却压得陆英承一整晚都没能睡着。 第二天上班,在片场,每当要与顾烬生对视时,陆英承的目光,立刻变得更加躲闪起来。 在陆英承的心里,顾烬生就是个对情人始乱终弃的渣男。 可这不影响他忍不住偷看顾烬生。每当顾烬生开始拍戏,陆英承才敢大大方方去看他。 做不到不去看。无论身边站着多大咖的明星,那人永远都是全场的中心。 趁顾烬生拍戏,用不着他的时候,陆英承在心里告诉自己,一切都是为了工作,实则在网上铺天盖地搜索起顾烬生的过去。 顾烬生刚出道爆火的时候,因为嘴碎,摊上过事儿。在采访时一句“天上就是会掉钱啊”,在经济下行的当下成功引起民愤,被做成梗,在短视频平台好一顿传播。 经纪人李姐没办法,趁机给他打造了个邪门人设:容易被鬼上身。 毕竟李姐也好奇,人可以为了一张脸容忍到什么程度。 结果发现容忍度特别高。 有时候陆英承心里都挺不是滋味儿,他是真羡慕顾烬生,运气好,还可以随便做自己想做的事,根本不会有家里人拖后腿,反而全是助力。 他很向往。向往顾烬生的一切,更向往顾烬生这个人本身。 顾烬生三个字,就是他短暂人生中,遥不可及的限定夏天。 当天下午,李姐通知陆英承,明天顾烬生要飞一趟北城,作为同公司某歌手的演唱会嘉宾,上台唱歌。 这话的另外一个意思是,他得伺候着顾烬生一起去。 于是陆英承提前背好顾烬生需要的所有东西,订好机票,在第二天一早,护送还没睡醒的顾烬生上飞机。 顾烬生刚坐上头等舱,惺忪着眼,拉住陆英承袖子:“你去哪啊,干嘛不坐我旁边?” 陆英承压低声音:“我坐经济舱。” 顾烬生哪管那么多,一把就将陆英承拽到旁边位置,把空姐叫来:“给他升舱,多少钱,我垫。” 得亏顾烬生位置旁边真就是个空位,陆英承被顺利升舱,他才坐下,顾烬生就侧过头,靠在陆英承身上,闭上眼。 “小助理,我要靠着你睡,到了提前叫我。不许动,不许和我说话。” 那人浑身重量都压在自己身上,一时间,陆英承连怎么呼吸都忘了。 而顾烬生皱了皱眉,似乎又想到了什么,摘下自己一边耳机,塞进陆英承耳朵里:“我昨晚写的新歌demo,给你一起听。” 顾烬生再度闭上眼睛。 陆英承连动都不敢动,任凭顾烬生的呼吸,耳机里顾烬生的声音,一起流淌进自己的心。 歌真的很好听。 只是,当他听到这首歌的结尾,陆英承再度呼吸一紧。结尾的歌词很简单,只有四个字在一直重复。 ——你可以信。 “你可以信。” 北城的万人体育场,闪光灯环绕间,满满的全是粉丝的尖叫。顾烬生穿着一身比星星更闪亮的衣服,站在台上,唱完了这首新歌。 陆英承站在台下工作人员区域的阴影里,浑身紧绷,眩晕不已。 只因唱出这句时,台上的顾烬生,是看着他唱的。 只看着他,只对着他一个人唱的。 于是在那瞬间,周围粉丝的尖叫声瞬间拉远,整个世界,只剩下了台上的那个人,和那双谁看了都会过目不忘的眼。 陆英承不明白,在这万人体育场,每个人都渺小的像粒沙子,顾烬生怎么能做到一眼找出他所在的方向,在万千人中,只看向他。 轮不到他多想,演唱会临近结束,李姐打来电话,痛骂了陆英承一顿: “陆英承!谁说过顾烬生可以临时改歌了!你就是这么盯着他的?说好了为了电视剧预热,唱电视剧ost,他怎么唱了首没发表的新歌?!你就是这么做助理的?” 其实陆英承都不知道歌是临时改的,但没办法,为了守住工作,他只能道歉。 这时顾烬生头上披着毛巾,擦着汗,朝着陆英承走过来,看到陆英承表情不对,他皱了皱眉,立刻猜出是怎么一回事儿。 顾烬生把手机抢走,直接和李姐说:“换歌是我临时的决定,他不知道。有种你他妈骂我,操,一天天就会欺负新来的,你个打工的算个什么东西。” 骂完他就把电话撂了,把脸凑到陆英承跟前,轻笑道:“走啊,去化妆间,陪我卸妆。” 那天真的脸,看不出任何怒意,仿佛刚才生气的另有其人。 在对视间,陆英承连不禁红了起来,说话又变得有点结巴:“嗯,好。一起去。” 艺人化妆间里,三个化妆师围着顾烬生,给他卸妆,做面部护理,贴面膜。 贴面膜的时候,顾烬生大手一挥,赶走了房间里的其他人。 于是这里只剩下了他们两个。 顾烬生斜眼看他,陆英承刚好正在偷看,于是,他们的视线怦然撞在一起。 被盯着看,陆英承脸更烫了,可他自己浑然不觉:“你想让我信你什么?让我相信你就是有掰弯人的癖好?” 顾烬生双手抱在胸前,波澜不惊:“没错啊。” 陆英承被这份渣男的坦荡,噎得说不出话。 顾烬生悄悄将椅子向后倾:“我顾烬生就是渣,但想对一个人好也能真对一个人好。我这人就这样,所以我也没打算和你藏着掖着。” 他咧开嘴,摆出一个渣男专属的坦荡微笑。 陆英承的脸更红了。也不知是气的还是燥的。 面膜时间很快结束,陆英承出门,去叫化妆师回来给顾烬生护肤。 这时顾烬生手机一震,顾烬生凑近屏幕前一看,呦,这不是他纽约读书时的好兄弟,谢时曜么。 顾烬生清清嗓子,特高兴地接起语音:“怎么了兄弟,什么事儿啊?” 谢时曜开门见山:“我有两个小情儿,他们都是你粉丝。给我准备几张你的签名,我会分别给你两个地址,你直接寄过去就行。记住啊,别寄窜了。” 顾烬生侧过脸,顶了顶腮帮,欣赏起镜子里自己的帅脸:“成。” 谢时曜是他的大学同学。顶帅,顶富,五星级连锁酒店太子爷,家底比他家还夸张,连家事都能当新闻上热搜。 电话那头,谢时曜觉得顾烬生这边背景音特嘈杂:“你在哪呢,这么吵。” “我啊?”顾烬生一乐,对着镜子抓头发,“我来给别人演唱会当嘉宾。哦,顺便带个小朋友来听歌。” 谢时曜似乎很了解顾烬生的手段:“像之前你来曼哈顿开演唱会那样,把我故意安排在工作区域,给我唱恶心人的难听土歌?什么年代了,你省省吧,换种钓鱼方式行不行。” 这是顾烬生惯用的把男人伎俩。他眼神不好,不把人安排在固定的工作人员区域,他可找不到人。 顾烬生哈哈大笑:“是,我还记得,你他妈直接给我竖中指。我告诉你,也就你不吃这套。除了你啊,这招,百试百灵。” “你可真扣,烬生,知道什么才叫真百试百灵么?给钱,给人买车,买不动产才是真的。”谢时曜也跟着笑,“行了,我这还有点事儿,先不说了,有事随时联系。” 刚说完语音就被挂了,顾烬生放下手机,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不知怎么,他又想起他唱歌时,小助理那双明显被感动到的眼睛,和过去几天,小助理与他对视时,眼神的躲避。 没多久,陆英承带着化妆师们回来了。顾烬生说渴了想喝水,陆英承立刻应下,去给他找冰镇好的玻璃瓶矿泉水。 神情认真,时不时还会偷瞄他,眼神落在自己身上时,脸还会有点红。 顾烬生托着下巴,打量着忙碌的小助理,在心里想。 这人,不会真喜欢我吧。 仔细想想,每次只要和小助理对视一会儿,小助理就会脸红,连说话也会变得结结巴巴。 对顾烬生而言,他随便招惹别人,行。可别人未经允许就喜欢他,不太行。他这人就只喜欢搞暧昧,享受刺激,并不想走心。果然,还是等他买的迪奥西装到了,赶紧把人睡了得了,免得时间久了,生事。 顾烬生唇角下移,眼里充斥起冰冷与薄情。 微不足道的小助理,也配肖想众星捧月的大明星? 不自量力。 3、过来,我喝多了 回衡店的那天特别热,那片作为取景地的竹林,树影简直都被热气蒸腾得扭曲了。陆英承戴着帽子,抹汗的同时,还不忘给顾烬生吹小风扇。 可能因为天气太热,所有人的脾气,都比平时要更暴躁些。 导演和摄影组站在一起,插着手大骂:“剧组为了这场高潮戏准备了半个月,八十多个人都在这儿候着,现在你告诉我,用来拍重头戏的arrialexaminilf热过载了?!逗我呢?” 摄影组的人都快急哭了,这主摄影机比他们命还贵,用不了,他们比谁都着急。这天气三十多度,和蒸桑拿一样,他们也没办法:“我们也没想到……” 李姐叉着腰走过去,轻声和导演咳了咳:“我们烬生拍戏和其他人不一样,他可是按天计价的,如果今天拍不了,该给的钱也得到账。” 导演怒瞪李姐,心里被这大热天逼出一股邪火:“我也不想碰到这种情况。如果你真这么在乎你的艺人,纯纯不是为了钱,那你是不是也该想想办法?” 在导演那里吃了瘪,李姐脸色也很不好看。她踩着高跟,走在顾烬生身旁兜了一圈,忽然,视线落在陆英承身上。 “小承,”李姐居高临下开口,“这附近周围剧组不少,去问问,能不能借一台。” 顾烬生不耐烦地向前一站,挡在陆英承身前:“你什么意思,李洁。那一台机器小一百万,你让他去借?” 李洁自然是李姐的真名。 没等李姐发话,顾烬生在热气中暴躁开口:“全剧组八十多号人干瞪眼,你就派个新来的助理去借这么贵的设备?李洁你是真敢想啊,他脸都没混熟呢,你让他去借隔壁剧组的宝贝摄影机?” 他顿了顿,俯下身,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对李姐耳语:“明知道他借不到,还故意让他去。看来你怕我惹事生非,趁机想好了赶走他的借口啊,姐姐。” 被看穿目的,李洁嘴角抽搐一瞬,紧接着,她干脆抬起头,用口型坦诚回道: “没错,我就是怕你玩太过,别忘了,我不是你的人。我不听你的,我只听你爸的。” 顾烬生一抹脸,气得要命:“操这老不死的,下次见面我必须……” 陆英承听不清他们在吵什么,但对于这份堪比救命稻草的工作,他只想好好表现。 于是陆英承他认真道:“李姐,我这就去借。” 顾烬生都懵了:“不是,你借什么啊,你根本就借不到!她玩儿你呢,看不出来?” 陆英承只是定定看着他。 那眼里除了坚定,还多了一分平时见不到的,硬憋着的狠劲儿。 “我会借到,一定。” 说完陆英承把小风扇开着递给李姐:“姐,我不在乎你玩我,我只怕你不玩我。我年轻,我需要机会。” 陆英承特坦荡地直接走了。 其实陆英承心里也没底。可在几十万的债务面前,穷人永远没得选。 他只能把这几乎不可能的任务当成机会。让所有人对他刮目相看的机会。如果他不只做助理呢,如果,他能被赏识,得到比助理时薪更高的工作呢。 只能当成机会。 陆英承在出发之前,先是打开手机,拍了几段导演焦头烂额,围着摄像机打转的录像,把导演拍得格外焦急。紧接着,他又在网上查了一下这设备名称,与租赁价格。 被价格吓一跳后,陆英承在感慨中意识到这事儿有多难。他摇摇头,骑着小电驴,一家一家,挨个跑附近的大剧组。 蒸腾的空气里,陆英承穿着薄薄的白t恤,宽大的袖口在热风里飘。到剧组门口,他先是静静观察,辨认出谁是导演,谁是摄影导演,谁才是说了算的人,再进剧组。 如果导演拒绝了他,他就去问摄影导演。话术大相径庭:“老师,打扰一下,我是那边青竹令剧组的,我们那台arrialexaminilf暂时用不了……” 正常说到这里,导演就会嘲笑他:“我们借你了,我们用什么?” 而陆英承就会打开手机里准备好的录像:“我知道这请求过分,可您看,我们导演派我来之前,他还特意让我给他录了一段现场情况,周导他说了,只要能借他,他肯定记您个大人情。” 周导是业内大人物,把周导搬出来,多少比他自己借身份更管用。 可这还不够。 陆英承继续:“而且我们这场戏,是顾烬生的单人戏。您应该也听说过他,他演技真的很好,演什么都是一条过,根本不ng。用不了您多长时间,真的,借完我就赶紧把设备换给您,绝不会超过半个小时。” 可陆英承还是碰了一鼻子灰。 陆英承焦急地看表,把帽檐向下压了压,骑上小电驴,奔向下一家。 两家,四家,六家。他口干舌燥,可他连买瓶水的钱,都不舍得花。买水的时间,他更不舍得浪费。 然后他被整整十二家剧组拒绝了。 当陆英承意识到,如果一直这样拖下去,他就算借到了设备,他们剧组也会拿出planb,让他的一切辛苦都打水漂时。 陆英承决定孤注一掷。 这回的导演留着一脸大白胡子,无论看谁,眼里都带着孤傲。陆英承在大汗淋漓中,说完准备好的话术后,果然不出意外,又被拒绝了。 “孩子,剧组都是签了保密协议的,我们的设备,拍了你们的内容,你告诉我,怎么借?” 陆英承咬着牙:“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你不说,我们不说,留下来的,只有雪中送炭的情意,和剧组八十多个人的感激。我们真的很需要借到这台设备,真的。” 白胡子导演喉结滑动,皱起眉。 没在第一时间拒绝他,陆英承敏锐意识到,有戏,这回是真有戏。 他想都没想,直接赌了一把,他攥紧双拳,对着白胡子导演,“咚”地一声,膝盖重重磕在那砖头地上。 周围所有人都看向陆英承,导演瞬间傻了眼,赶紧扶他:“你这是做什么!” 陆英承虽跪着,眼神却坚毅,丝毫看不出半点卑微:“我知道您为难,我都知道。但没办法,我对这剧组是真有感情,所有人都乱成一锅粥,我是人微言轻,但我也真想为我们剧组出一份力。求您,我们剧组需要这个设备,很需要。” 他能对剧组有什么感情。这不过是为了博同情,而诞生出的穷途末路话语。 这番清醒的表演,和完全没被下跪影响的心气,似乎触动了白胡子导演。他把陆英承扶起来:“你是道具组的?怕影响进度赔钱……才这么拼?” 陆英承直言:“我只是顾烬生的私人助理。” 导演诧异不已:“男儿膝下有黄金,你一个助理,就为了借台设备,宁可下跪?” 陆英承坚定“嗯”了一声:“今天跪了,以后的我,再也不用跪。” 导演似乎是听懂了,这漂亮穷小子背后藏着的骨气。 最后,当陆英承扛着沉甸甸的摄像机离开剧组时,导演眼里带着复杂的情绪,叫住了他。 “知道吗孩子。这摄影机,不是看在你们周导,也不是看在那什么顾烬生的面子上才借的。” 十八岁的陆英承,抱着硕大的,沉甸甸的摄像机,朝白胡子导演深深鞠了一躬:“我陆英承替顾烬生,也替我们全剧组,真心的,感谢您。” 陆英承带着期待回到剧组。 剧组里,刚才的混乱早已消失不见,所有人各司其职,打光,摄像,通通围着像宇宙中心一样的顾烬生转。 顾烬生对着摄像机,表情到位,情绪到位,正在表演一场流畅而精彩的独白戏。 陆英承僵在原地,心里咯噔一声。 只因摄像肩上扛着的黑漆漆机器,和他用下跪换来的设备,一模一样。 费了那么大劲儿,结果还是来晚了。 陆英承缓了一会儿才回过神,先去找李姐交差,努力用平静语气开口:“姐,设备,我借到了。” 李姐最开始没听清陆英承说了什么,先是用余光随意扫了眼陆英承,可当她看到陆英承扛着的设备时,李姐不禁吃惊起来:“你借到了!” 这反应让陆英承好受了一些,他轻轻笑了笑:“嗯,不过我看……好像现在,并不需要了。” 李姐看着那摄像机,目光呆滞一瞬。她也是从底层一步步爬上来的,陆英承这满头汗,和看似云淡风轻的话,让李姐心中生出一丝复杂的情绪。 陆英承用手托了一下沉重的设备,转身:“我现在先去把设备还回去。” 才刚走两步,李姐叫住了他:“小承。” 陆英承在蒸腾的热气中回头。 李姐道:“顾烬生以为你不可能借到设备,所以,你前脚刚走,他后脚就出钱给剧组买了一台,同城加急送的,设备才刚送到没多久。” 陆英承皱起眉。 李姐顿了顿,靠在树荫下,点了根烟:“现在看来,是我们都小瞧你了。” 这台设备钱都够他还债了。陆英承心里很热,是那种让他特别不舒服的热:“他为什么要花这份钱。” 李姐吐了口烟圈,在烟雾中抬眼:“你说呢?” “烬生他……要保你啊。” 因为顾烬生发挥得好,导演看时间够用,临时还加了两场戏。 等收工,导演心情大好,提出请大家一起吃饭。 顾烬生问陆英承要不要去,陆英承只想赶紧回酒店洗澡冲掉一身汗,便拒绝了。 所谓吃饭,肯定逃不掉喝酒。菜刚上齐,导演把酒倒满,站起身,敬了顾烬生一杯:“今天要不是烬生,真要拖进度了,来,我真要替全剧组敬你一杯。” 顾烬生这人,一高兴,嘴就没个把门:“多大点事儿,一百万在我这不算钱,一天就赚回来了。” 说到这,顾烬生有点飘,没忍住把大实话说了出来:“我看网上都管明星叫208,说是一天就能赚208万。真他妈开玩笑,我不当明星,一天能比这赚得更多。来演戏啊,纯属爱好。” 饭局上,顾烬生被各路人挨个敬酒,心情大好,没喝太久就喝多了。 李姐担心喝太多酒第二天脸会肿,影响上镜,便哄着顾烬生,让顾烬生早点回去休息。 正常顾烬生是不可能听话的。 但他脑子里闪过一个人。 钱都花了,也该听到个响了吧? 保姆车门被拉开,顾烬生醉意朦胧靠在沙发靠背,叫住正准备开车的李姐:“你走吧。” 李姐心知顾烬生又要闹幺蛾子了:“我走,谁来开车,你想酒驾?” 顾烬生冷笑,扫了眼李姐,打开手机,给陆英承打语音:“过来,找我,我喝多了。” 他发完定位,冲李姐嚣张咧嘴一笑:“都是成年人,明白了就走,别碍我事儿。” 为了省钱,陆英承是坐公交赶过来的。 下了公交站,走了七百多米,陆英承终于看到了顾烬生的保姆车。 今天的车内和平时不大一样,才刚推开车门,陆英承就看见,门口堆着两个迪奥男装的蓝袋子。 顾烬生闭着眼:“小承,我头疼,来给我按按头。” 保姆车里,空调冷气开的足,和连马路都烫脚的车外,完全是两个世界。 那一言一行都能上热搜的男人,就懒洋洋靠在沙发上,离他那么近,那么触手可及。 陆英承静静走过去,将骨节分明的手,谨慎插进顾烬生柔软的发丝之中。 顾烬生适时睁开睫毛浓密的双眼,仰起头,与在他头顶的陆英承对视。 陆英承手一顿。 顾烬生直直看他,脸颊因为微醺,有些泛红:“小承,我记得前几天你说过,你对男人没兴趣。” “没关系,你会喜欢的。” 没等陆英承反应,顾烬生忽然把人向下一拽: “因为我喜欢你。” 顾烬生在轻笑中,斜过头,嘴巴贴上了陆英承的唇。 4、Cheers,小助理 顾烬生就像是故意的那样,接吻的时候睁着眼,就为了欣赏陆英承的表情。 他在陆英承的脸上捕捉到了诧异。 陆英承确实诧异。 这是他人生中经历的第一个吻。不是来自同班的女同学,不是来自小时候给他写情书的邻居,而是来自于一个男人。 来自万众瞩目的顾烬生。 可让陆英承最诧异的是,被吻的瞬间,他想的竟不是“我怎么能被一个男人亲”。 陆英承只是在愣怔中想,他是下了公交走了七百多米走过来的。可他和顾烬生的世界,却隔了一个又一个数不清的七百米。 是无论多少个吻,无论再多的向往与憧憬,都抹不平的七百米。 顾烬生感受出陆英承并不反感这个吻,干脆得寸进尺,手从那人腰间一路上滑,抚在脖颈处,加深了这个吻。 “小助理,送我回酒店,咱们再喝点?”顾烬生压低声音。 陆英承鼻腔都被顾烬生身上的香味儿填满了:“这也是工作?” 顾烬生被这愣头青逗笑:“怎么,要我说这不是工作,你不陪我去?” 结果陆英承竟然点了点头。 挺扫兴。顾烬生想。但为了把人吃到手,他仍笑道:“对,是工作。你拿了我的工资,就应该听我的。嗯,无论我要你做什么,你都要听我的,只听我一个人的。” 其实陆英承垂在身体两侧的手有些抖,但他努力掩饰的很好。他擦了把嘴,低下头:“好,我知道了。” 奇了怪了,不就亲了一下么,怎么感觉好像他在欺负人似的。顾烬生松开手,坐起来,用脚尖点了点放在地上的迪奥袋子:“送你的,给你买了衣服。” 陆英承虽没穿过大牌,但就那包装袋,一看就贵得很。他哪敢收。 “你对我已经够好了,”陆英承说,“我不能收。” 顾烬生是真不耐烦了:“什么能不能的。我说能,那就能。现在赶紧开车,去酒店。” 那份不悦成功传递给了陆英承。怕老板生气,他只能去发动车子。 开去酒店的路上,陆英承时不时,在后视镜里,偷瞄躺沙发上刷手机的顾烬生。 他用眼神,把顾烬生的脸,描摹了一圈又一圈。 大明星,亲了他。大明星,亲口说喜欢他。 我可以信任你吗? 我能信任你吗? 顾烬生,我也配憧憬你吗? 等到了地方,在顾烬生的要求下,陆英承一拿着从后备箱里取出的山崎威士忌,扶着顾烬生,刷房卡,进了酒店房间。 房间是总统套房,门一打开,高级香薰味扑面而来。 房门落锁,顾烬生直接命令道:“去洗澡。” 陆英承心莫名跳的特别快:我没换洗的衣服。” 顾烬生邪笑:“穿我的。” “要是不想穿……”他用手指点了点床沿,“这屋里还有浴袍,穿浴袍也行。” 陆英承欲言又止:“我能拒绝么。” 顾烬生面色一沉。 都到这了还拒绝他,真有点不知好歹了,和他来酒店代表着什么,心里没点数? 顾烬生特不喜欢这种感觉,反正已经把人骗到这了,他也没必要再演下去。 他坐在床边,朝陆英承勾勾手:“你过来。” “蹲下。”顾烬生说。 陆英承没理解顾烬生想做什么。可当他真走过去蹲下的瞬间,他才后知后觉。 他眼睁睁看着顾烬生拉下了自己裤链。 顾烬生抬起长腿,将锃亮的皮鞋尖踩在陆英承肩头,表情说不出是温柔,还是高傲:“把你头上的帽子摘了。” 很意外的,明明被踩着,陆英承却觉得他和顾烬生的距离变得更近了。或许这样的顾烬生对他而言,才最真实。 那一直戴着的帽子终于掉了,帽子在滚了一圈,停在顾烬生脚边。 顾烬生抬起手,轻轻摸了摸陆英承的头发,把人往床边一带:“张嘴。” 眼见陆英承没反应,顾烬生心里燥得很:“不会?需要我教你吗?” 陆英承偏开头,他不想说,他就连和人亲嘴都是第一回:“我真不会。” 顾烬生意外道:“你该不会是个雏儿吧?” 陆英承还惦记着顾烬生说的那句喜欢他,他脸滚烫:“雏儿你就不喜欢了?” 看这样子,果真是雏。顾烬生心里生出一股中奖了的愉悦,语气也不自觉带了点怜惜。当然,他对每个雏儿都挺怜惜:“第一次跟我,你也不亏。放松点,我教你。” 于是顾烬生还真从头到尾细心教导了陆英承一番。 直到顾烬生仰起头,揪住陆英承头发,爽得喉间发出低吟,这教学才算结束。 顾烬生爽完了,摸了摸陆英承的脸:“你去洗澡。” 陆英承脸上被一层阴影盖着,眉毛,睫毛上,都挂着亮晶晶的水渍:“工作还没结束么。” 顾烬生骂了句“操”,转而哈哈一笑:“怎么,你还没放开啊。” 陆英承脸特别黑。 顾烬生想了想,人家这也是第一次,还是再演演,温柔一些,别先把人吓着。他在心里感慨着自己人真好:“你先去把脸洗洗,我陪你喝点,嗯?” 陆英承心想他一个臭打工的,哪里有得选。他腮帮酸着,在沉默中,洗了个澡。 嘴巴里都是顾烬生的味道。真奇怪,他该讨厌的,可他的眼里心里,都是顾烬生那被爽到的模样。 他一个男的竟然把大明星含嘴里了,还给大明星弄爽了。 和做梦一样。看来人活久了,真是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陆英承也没想到,这总统套间的卫生间能这么大,比他之前住的出租屋都大。墙壁是有着漂亮花纹的大理石,四周都整齐码着干净厚重的白毛巾,就连厕纸都是折好角的。 等从卫生间踏出时,顾烬生明显也在另一个卫生间里洗过澡了,那人穿着白色浴袍,发丝还在滴水,坐在床边,把拿来的山崎打开,往加了冰的威士忌杯里倒。 “cheers,小助理。”顾烬生将杯子递给陆英承,与陆英承干杯。 顾烬生抬杯把酒往嘴里送,可就在酒液倒进嘴里时,他抬眼,趁机观察上身没穿衣服的陆英承。 呦,中奖了。 这身材,这肌肉线条,再配上这冰山俊脸,这反差,绝了,真绝了。 顾烬生是个色心直通大脑的人,看到这副光景,态度立刻比刚才好不少。他止不住抿嘴笑,往陆英承这靠了靠:“以前谈过女朋友吗?” 那人刚洗完澡,香气扑鼻,陆英承眼神正大光明落在顾烬生身上:“我没谈过。” “为什么不谈?” “因为我没时间。” 这话逗乐了顾烬生:“谈恋爱,很费时间?” 难道谈恋爱不费时间吗?谈恋爱不应该约会,对人好,把心思花在对方身上? 不愧是个渣男。陆英承又喝了口酒:“反正我忙着打工,没时间谈恋爱。” “哦。”顾烬生也抬杯,喝了一口,“你还挺喜欢工作。” 陆英承有点无奈,可他也不想过多谈论自己这些破事儿:“就当是我喜欢吧。” 不穿衣服又没戴帽子的陆英承确实赏心悦目,顾烬生大脑的沟壑被那美色填满,不知不觉中,就贪了杯。 酒局上喝的酒,和此时的威士忌在相互疯狂发挥作用。他们两个加起来喝了整整一瓶,顾烬生是真有些头晕。他手一松,酒杯从手中滑落,杯子碎片碎了一地。 顾烬生向前俯身,一只手扣住陆英承后脑,吻了上去。 拉紧窗帘的房间里,灯光昏暗,他们两个人身上,都被罩了一层暧昧的光晕。 顾烬生吻技超群,没多久,就把陆英承都勾得难受到不行。 而顾烬生也觉得气氛到了,拉着陆英承双双躺床上,在亲吻中打算再进一步。 可因为喝的实在有些多,头也晕,顾烬生发现,自己兄弟有点不听使唤,支棱不起来。 “我操……”顾烬生骂了一句,“这算个什么事儿。” 顾烬生悲凉地叹了口气,到手的泼天美味吃不到,还有比这更气人的事吗。 他侧过身,把陆英承抱怀里,下巴在陆英承颈窝处蹭了蹭,说着醉话:“真他妈挺想干你的,可惜我酒喝多了,硬不起来,哈哈。” 顾烬生拍拍陆英承的头:“乖,等下次吧。嗯……小助理,明天见。” 他说完就昏了过去。 于是顾烬生成功错过陆英承眼中细碎的光。 陆英承原本也没打算留这睡觉。 只是,如果顾烬生能说一句,今晚别走了,就留这吧,可能陆英承心里就不会那么不舒服。 他安静看了一会儿睡着的顾烬生,在黑暗里,叹了口气。 “晚安,宇宙大明星。” 陆英承一个人穿好衣服,锁上房门,晃晃悠悠往自己住的旅店走。 可他也喝多了,现在时间太晚,肯定也没有公交车,陆英承怎么想都觉得,如果不花掉一顿饭钱打车,光靠两条腿走回旅店,是不可能的。 于是陆英承选择去顾烬生的保姆房车上凑合一晚。 其实保姆车上有沙发有床,但仅剩不多的尊严,让陆英承选择坐在驾驶坐上过夜。 他不想让任何人觉得他贪便宜。 陆英承抱起手臂,将头靠在车枕上,找了个相对舒服的姿势,闭上眼睛。 脑袋里突然传出顾烬生那句话。 ——因为我喜欢你。 夜晚那人的拥抱,光滑的皮肤,技巧高超的吻……种种回忆,止不住往心里钻。 陆英承内心又涨又热,很快,那份涨热便膨胀到他无法再忽视的地步。 终于,陆英承在沉默中爆发,他抬手,狠狠一拳锤在方向盘上。 “砰!” 他太用力,手关节擦破了皮,连方向盘喇叭都被他打得震天响。 陆英承就像感觉不到疼那样,面无表情。 他只是垂下头,攥紧拳,在车喇叭的回音中,任凭自己在无人的深夜,心乱如麻。 不缺人的你,为什么偏要招惹我。 想睡我也好,刻意在撩我也好。为什么,偏偏,选择,招惹我。 招惹我,让我忘记那七百米,开始憧憬你。 顾烬生。 你真他妈个混蛋。 5、你喜欢吗 顾烬生起床后简直头痛欲裂。 等洗完澡下楼,他发现,陆英承正倚在保姆车门前冲他淡笑。 陆英承手中,是买好的早饭,和多加冰的美式咖啡。 昨晚虽说喝多了没能支棱起来吧,顾烬生也不觉得丢人,看到陆英承收拾得利索,他还挺高兴。 顾烬生拿走早餐袋子,看了看,是麦当劳,宿醉第二天吃这个,真不如喝碗热气腾腾的豆腐脑。 上车后,顾烬生随意吃了一口,更是随意问:“你吃饭了?” 陆英承没吃,但他还是说:“吃过了。” 顾烬生确实饿了,几口就把买好的早饭全吃进肚子里。人吃饱了饭,其他欲念自然也跟着一起来了。顾烬生掏出打火机,点了根薄荷味万宝路,把烟夹在指尖,吐出一口烟雾。 “小承啊,会抽烟吗?”顾烬生轻笑。 陆英承诚实答道,他不抽烟。 “那怎么行,来,过来,坐我旁边。”等陆英承坐到旁边,顾烬生特自然地把人往怀里一揽,将他那张上了五十万保险的精致脸蛋,凑到陆英承跟前。 砰。砰。昨天的一切,和顾烬生这迷人的脸,全砸进陆英承的心。 顾烬生捻起烟,深吸一口,和陆英承越靠越近。 然后他们的嘴唇贴合在一起。 烟雾弥漫,陆英承唇齿间,瞬间被顾烬生嘴巴里的烟草香气填满。 是陌生的,薄荷味的,独一无二的,烟草香。 一吻结束,顾烬生轻轻撤开脑袋:“我喜欢的味道,分你一半。” 陆英承简直头皮发麻。 这到底是什么人,宿醉未醒就撩人放电。这是男人吗?分明就是个男狐狸精。没被社会毒打过的狐狸精。 见陆英承一直不说话,顾烬生问:“怎么样,我喜欢的味道,你喜欢吗?” 喜欢。 这是不加思考,从脑袋里蹦出的第一个词。 究竟是烟草味,还是这个人,陆英承他分不清,也不敢分清。陆英承想了想,没回答,终于说出困惑自己一整晚,让他连觉都没睡着的问题:“为什么偏偏是我。” 为什么偏偏是我。 在这些会让我产生错觉的暧昧里,大明星啊,你又究竟掺了几分真心。 然而这话到了顾烬生耳朵里,反倒让顾烬生有点下头,怎么听起来好像要走心了呢。 但顾烬生现在宿醉,心情不错。于是他伏在陆英承耳边:“因为,我喜欢你。” 喜欢你的脸。 顾烬生嘿嘿一笑,拍了拍陆英承的肩,连给陆英承回答的余地都没打算留:“走,开车,我们去开工。” 陆英承便在沉默中开车。 昨晚的事,让从没和人搞过暧昧的陆英承,意识到他和顾烬生之间,似乎蒙上了一层不清不楚的东西。 那人拍戏时,会时不时坦然去看他,如果顺利对视,顾烬生还会露出温柔的笑意。 就连拍摄休息间隙,顾烬生甚至还会夺走陆英承手上的小风扇,笑嘻嘻给陆英承吹凉风。 还好陆英承天生冷脸,不然,他真怕自己做不好表情管理,被其他人看出些什么。 可顾烬生的反常,还是被李姐尽数捕捉在眼底。 李姐把陆英承叫来,清清嗓子,指向堆成山的道具箱:“小承,你把这些搬到库房。” 那道具箱一个就有一米多高,分明就是李姐支走陆英承的说辞。陆英承费劲抱起箱子,掂了掂,是真沉。 临走前他特意看了眼正拍戏的顾烬生。 这场刚好拍到吻戏,顾烬生捧着女顶流的脸,长发披肩,眉眼含情,十分自然暧昧地亲吻着。 陆英承不禁想起昨夜,和今早的吻,他心跳有点快。 他不敢再看,连忙沉了一口气,抱着箱子,干活。 他是明星,你是助理。你该搬箱子,他该拍戏。陆英承,你哪里配贪心。 陆英承心烦意乱,只好闷头干活,用工作驱逐心里的烦闷。 片场和仓库隔得距离不短,那二十多个大箱子,陆英承花了半个小时,才搬走了七个。 当他搬到第七个箱子时,他手机响了。 打开手机一看,是医院护工。 陆英承隐约觉得出事儿了,他用膝盖顶住箱子,在忐忑中把电话接起:“怎么了?” 女护工在激动中嗓门很大:“你快来医院一天趟,你爸,刚才,趁着病房没人,他拿水果刀割腕了!” 怀中的大箱子重重掉落在地。 陆英承感到一阵眩晕。 顾烬生拍完那场吻戏,正四处看,奇怪陆英承怎么还没拿小电扇给他吹风呢,就看到陆英承面色苍白地回来了。 “呦,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顾烬生调侃道。 话堵在喉咙里,欲言又止。陆英承艰难道:“下午,我得请假。” 顾烬生好奇极了,陆英承在他这一向工作认真,这得多大的事儿,才能让他请假啊:“为什么?” 为什么。 陆英承心想,反正顾烬生也知道他家那点破事儿。再加上昨天那些暧昧,让他莫名对顾烬生有些亲近。他实话实说:“我爸自杀了。” 一向吊儿郎当的顾烬生严肃起来:“什么时候的事?” “就刚才,人还在抢救。” “操。”顾烬生骂了一句,“你要去医院是不是?这附近荒郊野岭的,你怎么去?” 还能怎么去。陆英承脸色难看:“坐公交。” “这他妈的……”顾烬生四处看了一圈,摆摆手,把李姐叫来,直呼大名,“李洁,下午我不拍了!” 李姐听到这晴天霹雳,人都傻了眼:“你又在任性些什么啊?” 顾烬生把假发一摘,已经去房车摸车钥匙了:“不止我,小程……小承下午也要请假,有急事儿,剧组这边你想个理由,我现在就要走。” 李姐哪能同意,这不给她没事找事么:“多大的事,才够耽误整个剧组进度?来,你说给我听听。” 顾烬生回头,居高临下盯着李姐直看。他长得高,比李姐要高出两个头,身体的阴影压在李姐身上:“你问我什么事?” “家事。” 说完这句话,顾烬生大大方方拽过陆英承的手,一手插兜,直接离开,嚣张到没边。 陆英承被他牵着,人是懵的。 一直到顾烬生把房车开到酒店停车场,顾烬生拉着陆英承,坐上自己那辆红色的法拉利跑车,陆英承都没能反应过来。 顾烬生重重踩了两脚油门,发动机的声音轰隆轰隆,他在那震天响中侧头看向陆英承,笑道:“这好像是你头一回坐我的车。” “小助理,坐稳了,我们要去看你爸喽。” 话音刚落,法拉利一脚油门就冲了出去。 那强烈的推背感将陆英承缠绕,不只是跑车带来的推背感,仿佛还有命运的推背感,这让他迷茫,让他恍惚。 他更是第一次知道,原来法拉利的座椅,这么硬。从车里看外面的世界,世界竟然会这么低。 陆英承想着想着,双眼渐渐温热起来。 其实他对他爸没什么感情。反正他全家对他也没什么感情。 他之所以叫陆英承,只是因为他那自恋的爸,见他长得俊,自认为随爸,这才取了陆英承这毫无意义的名字。 英俊的孩子,承自英俊的爹。 仅此而已。 在发动机的轰鸣声中,陆英承转头,去看顾烬生。 或许我也能有属于我自己的意义。 或许吧。 外面的世界飞速后退,顾烬生单手把着方向盘飙车,全然不知,有人已在心里,把他此时此刻的侧脸,深深烙印在了心底。 他们开了一个多小时,才开到医院停车场。陆英承还记得身为助理的职责,让顾烬生在车里等他,他自己上去就行。 顾烬生可不乐意,来都来了,这附近还那么偏僻,一个人待着多无聊啊。 他戴好墨镜,和厚厚的口罩,不由分说,关车门就朝医院里走。 医院里满是消毒水味儿,是陆英承早已习惯的味道。 这时候他爸已经抢救出来了,鼻子上插着透明管子,胳膊上还在输血,手腕处缠绕着又棕又黄的绷带,那绷带上,满是渗出来的组织液。 顾烬生也很配合地没进病房,只是抱起手臂,在门外等着。 房门关上,陆英承清清嗓子:“爸。” 他爸艰难将眼睛睁开一条缝,不屑道:“你还知道来啊?” 陆英承眼神冰凉,却声音发闷:“你为什么要自杀。” 他爸“嘿”了一声:“你以为把我打发给护工,你就能不来看我了?我告诉你,没门!想甩掉我,等我死吧!” “所以你知道你不会死,”陆英承顿了顿,“你,只是单纯,在报复我。” 他爸嘴一咧:“你妈跑了,你可跑不掉,你是我的骨肉,你必须得对我尽孝。” 那恶意的笑容,气得陆英承手指发颤:“你就不怕我不管你?不给你付住院费,也不给你找护工,从此把你一个人扔这?” 他爸声音虽哑着,却拔高了音调,完全不惧:“我能怕吗?想想你妈,所有人都会抛弃你啊。这世上除了我,还有谁这么需要你,记得你?” 这时门口传来轰隆一声。 一直在外面的顾烬生,终于听不下去了,他一脚将门踹开,斜着头,怒视陆英承他爸:“他是我助理,我需要他。” 陆英承心脏狠狠一跳。 他爸惊了,陆英承从小到大就没什么朋友,再一看,门口这人穿的全是高档货,不自觉说话也更谨慎了些:“你是谁?” 顾烬生先是扫了眼陆英承,随即缓缓摘下脸上的大墨镜,用食指,指了指床头摆着的矿泉水瓶子。 “看见上面印的人脸没?我,顾烬生。你要是不认识我,那正好现在你可以认识一下。要不是你儿子,这辈子你都没机会和我说话。懂?” 陆英承他爸看看矿泉水瓶,又看看顾烬生,意识到这确实是同一个人后,意外到不行。 他爸并不想落下风,冷哼一声,朝陆英承阴阳:“行啊,有出息了你。上哪认识的大明星啊?你把自己卖给他啦?” 顾烬生是真没见过这种人。他也来了脾气,几步走过去:“嘿你这人真有意思,我告诉你,你现在之所以能舒舒服服躺这,还能有护工伺候你,全是因为你有个争气的儿。要是不想睡大街,我劝你最好睁大眼看看,到底是谁在养你。他妈的好赖不分。” 病房里,空气凝滞到随时能让陆英承窒息。 长久的沉默后,他爸沉沉叹了口气:“陆英承,你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不会陪你很久。你以后会灰溜溜回来找我的,你逃不出我掌心。” “这就是你的命。陆英承,要认命。” 这话落在陆英承耳边,放在平时,他肯定就左耳进右耳出了。可现在不知怎么,他就是很想反驳这句话。 “爸,我不认。” “……什么?”他爸诧异不已。 “我不认了。”陆英承抬起头,侧脸被窗外的金色阳光照亮,“我会为自己,亲手改命。” 6、渣男 走出医院的时候,陆英承挺释怀的,就连脚步都比平时轻快了不少。 和顾烬生并排坐回法拉利,看着身旁的人,陆英承竟感到安心。 被你招惹,让我萌生想要改命的心,也许,这并不算一件太过糟糕的经历。 哪怕陆英承太清楚,这段关系,只可能是夏日限定。 顾烬生把车点着:“想回衡店么?还是……带你开车转转,散散心?” “都行。”陆英承看似随意地说,实际却说的很认真。 红色法拉利飚了出去。这回,顾烬生选择,带陆英承去他郊区刚装修好的大别墅。 这大别墅是专门请名设计师装修的,才刚装好,就成了顾烬生各路小情儿的打卡地。 有时候他兄弟谢时曜在朋友圈刷到有不同圈子的小零,在顾烬生那大房子里拍照,谢时曜都会截图发给顾烬生嘲笑他,笑他个扣逼,想约炮连个酒店都不舍得开。 进了别墅大厅,陆英承立刻被里面的豪华装潢,搞得内心震惊。 挑空客厅顶上,挂着一个两米高的水晶吊灯,再往前看,便是一整面柜子。上面摆满了不同奖杯,还有一些顾烬生出道前的照片。 出于好奇,陆英承走过去,多看了两眼。 其中一张照片,是顾烬生搂着另一个男人的自拍。俩人一看就喝了酒,而那男人一看也身价不低,脖领系着丝巾,就连西服领子都刺着烫金,五官大气精致,瞳孔颜色还很浅,像混血儿,整个人耀眼到碍眼。 看到陆英承在盯着照片看,顾烬生自然地揉揉头发:“哦,那是我在美国时候的照片。旁边是我兄弟谢时曜。” 顾烬生弯腰,从茶几上拿起一瓶玻璃瓶矿泉水,扔给陆英承:“别误会,等他从美国回来,有机会我领你见见,他人很好,就是有点骚,哈哈。不过他要是想碰你,我肯定不能同意。” 虽说之前没接触过同性恋,但一和零这些,陆英承多少还是懂的。因此陆英承心里不太得劲儿,这话说的,就像是默认他肯定要做零似的。 他目光向侧面滑去,那里还摆着一张照片。 照片看着有些年头,是张全家福。小小的顾烬生站在最中间,被父母的爱意包裹着,笑得高傲又自豪。 看来顾烬生从小就是个大少爷。 只是身后的中年人有点眼熟。 陆英承不禁凑进了些,当看清那人轮廓时,他更震惊了,这可是他小时候,就经常能在新闻见到的地产大佬啊。 陆英承感慨:“你家都这么有钱了,还出来辛苦拍戏,真是委屈你了。” 顾烬生自恋一笑,一条胳膊搭在陆英承肩上,侧过头:“拍戏纯属爱好。怎样,你老公家还算有点实力吧。” 陆英承当场愣住:“你说什么?” 顾烬生歪过头,直视陆英承的眼睛:“小助理,你不是都答应跟我了么?” 跟我…… 那不是劝退他小情儿的说辞么?渣男。 陆英承嘴角很隐晦地抽了抽。 可能因为亲过抱过含过,也算是熟悉了,陆英承终究没忍住,反击道:“你和多少人自称过老公。” 顾烬生想都没想,在陆英承脸颊轻轻落下一吻:“你啊,是头一个。” 配合着这份耳语,被那嘴唇碰过的地方,瞬间开始发痒,发涨,发麻。 陆英承心乱了。 顾烬生似乎也没有继续再撩下去的心,刚进家就撩,未免显得他太心急,先铺垫铺垫,再自然而然搞起来,才是他习惯的节奏。 顾烬生把手机蓝牙打开,连上他买的b&o百万音响,随便找了首歌:“小助理,要喝酒吗?” 望着顾烬生的俊脸,陆英承喉结滑动一瞬。 突然,音响里的歌被打断,是顾烬生手机响了,有人给他打语音。 “啧。”顾烬生把语音点开,“干嘛啊?” 电话那头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烬生啊,我给你发微信,你怎么没回?拍戏呢?” “没,休息。我现在看,先挂了。”顾烬生背过身,打开微信。 这人叫白野,和谢时曜都是他在纽约的大学同学,同时也是谢时曜的众多小情儿之一。 因为家境一般,所以白野特别会来事儿,有好看的,质量高的小男孩,白野第一时间就会给顾烬生上供,这也是白野这种人,能在他们富家子弟圈子里混下去的生存哲学。 微信的内容很简单,白野叫顾烬生出来喝酒,还在底下特意配了张男人照片。 顾烬生打开照片,把照片放大缩小,卧槽,这要不是p的,那可真是极品了。 这是要给他上供啊。 顾烬生抬头看看陆英承,心里犯了难。 这怎么办。 操。两个他都想尝。 顾烬生的道德天平一秒都没摇摆,他立刻想到了解决办法。 他笑吟吟摸了摸陆英承头发:“看来咱们不用在家喝了,一会儿我带你去个地方,领你见见我朋友们。” 顾烬生甚至都没给陆英承留下回答的机会,自顾自打量了陆英承一圈:“诶,你这衣服不好看,先跟我上楼,让你老公我给你找套衣服。” 他说完就拽着陆英承,坐电梯去了三楼。 电梯门一看,一整层楼,全是顾烬生的衣帽间。 四周仿佛迅速拉远,只剩下感觉自己特渺小的陆英承。 人竟然可以住在这样的房子里。这是看到那放在玻璃柜里、一排又一排的高定男装后,陆英承心中生出的头一个念头。 顾烬生丝毫没注意到,此时的陆英承连呼吸都变得小心。他只是想,陆英承比他还高不少,得穿什么样的衣服才能合身呢。可不穿现在这身衣服去见他朋友,穷酸得很,太给他掉架。 他还在这找衣服呢,陆英承在他身后忽然问道:“如果李姐要开除我,你会替我说话么。如果不会,我现在就回去了。” 一件高定适时飞过来,被丢到陆英承头顶,盖住了陆英承的脸。 还在翻翻找找的顾烬生,头都没回:“我会告诉她,你在哪,我就在哪。想开了你,那就把我一起开了。” 顾烬生可不想说,这话的保质期,只限于他的新鲜感。新鲜感一过,你爱去哪去哪。 他很快就按照自己的审美,把陆英承打扮了一番。 顾烬生看着镜子里的陆英承,止不住在心里美,这陆英承收拾完是帅,比白野上供的那位还极品,当什么助理,这样的冰山美人儿,不跟他一起逐梦演艺圈,简直暴殄天物。 酒局在北城曜世酒店的顶楼会所。 曜世酒店是五星级酒店,就连里面的电梯都金灿灿的。顾烬生说,这酒店是谢时曜家的产业,连锁的,遍布国内每个一二线城市。 陆英承当时还没太领会这话的含义。 而当他穿着薄底皮鞋,走进顶楼会所里最大的包间,看见里面坐满了和他不是一个世界的富家子弟时,陆英承终于明白了,什么才叫做阶级。 里面一些人喝大几千的香槟甚至都不用杯,而是对瓶吹。还有人喝嗨了,被好几个陪酒伺候着,用香槟洗手。 陆英承被这纸醉金迷,迷住了眼。金钱的味道,竟是这般诱人,能让他难受,也让他向往。 这就是人性,没人不会向往有钱人的生活,包括从没被金钱善待过的陆英承。 顾烬生一进来,大家就很默契地把卡座c位让给顾烬生。他坐下,点了根烟,朝陆英承摆手:“和你们介绍一下,这小承。没经我允许,谁都不许灌他啊,谁灌他我和谁急。” 陆英承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在众人注视中,穿过房间,迈进不属于他的世界。 见顾烬生来了,白野立刻拿着酒杯凑过来:“哎呀呀,这不是我们家大明星吗。” 白野同时也在打量陆英承,他找了个陆英承看不见的死角,先是和顾烬生比了个大拇指,以表示他对陆英承容貌的赞赏。 随后,白野偷偷地指了指不远处坐着的男人:“照片里的人就在那,也是美国回来的,名字叫lucas,混血儿,你看着来哈。” 这时陆英承刚好敏锐侧头,去看白野。 白野立刻进入客套模式,打开手机前置摄像头:“老顾你今天这么帅,咱俩必须拍一张。” 他拍完,把照片airdrop给顾烬生,就抱着手机美滋滋p照片去了。 顾烬生给陆英承倒了一杯香槟。 也是奇怪,今天顾烬生就像保护欲爆棚了似的,根本没离开陆英承半步。 顾烬生时而用叉子给他叉个水果喂嘴边,时而给他拧瓶矿泉水。 然后陆英承听到顾烬生说:“你爸今天闹自杀,我知道你心情不好,喝点酒没事儿,不用怕喝多,我陪你。” 这话比酒精更让陆英承眩晕,哪怕他明白,顾烬生的好,或许,有着所谓的保质期。 喝到兴起,顾烬生还拿着麦克风,对着陆英承,在众目睽睽中唱了首自己的情歌,引得全场一片尖叫。 一些母零都嫉妒疯了,可看到陆英承的脸,和陆英承的穿着打扮,他们又灰溜溜地觉得合理。 那晚陆英承眼里只有顾烬生。 只有围着他打转的顾烬生。 …… 直到顾烬生出去接了个电话。 才刚回来,顾烬生脸色就特别差,刚才的轻松一扫而空。 陆英承最会察言观色,他立刻在嘈杂中问,你怎么了。 顾烬生唉声叹气:“怎么办,今天旷工的事儿,被我爸妈知道了。我妈气坏了,现在就要过来抓我。” 这事儿毕竟因他而起,陆英承担心道:“有什么我能做的么?” 顾烬生捏住他的手:“行,有你这反应,值了。我真没白为你旷工。你先回衡店吧,我跟我妈说两句话就回去。” 陆英承认真道:“我可以等你,再帮你叫个代驾,路这么远,你一个人回去我不放心。” 顾烬生靠近,轻轻吻了一下陆英承耳尖:“明天一早就要开拍,我想让你先回去多睡会儿。” 这份暧昧的轻语,这份对他破例的温柔,动摇了陆英承的心。 最终,陆英承就像下足了勇气那样,轻轻碰了碰顾烬生的脸颊:“顾烬生,谢谢你。” 今天的一切,包括这场短暂的梦,谢谢你。 而顾烬生眨眨眼,愣住。 陆英承已然起身。 眼看陆英承刚消失在门口,顾烬生起身,推开门,追过去。 他看着一脸懵的陆英承,低头,打开手机,在微信里给陆英承转了两万块钱:“知道你平时不容易,回去路上记得打车,别不舍得花钱。记住了?” 那高高在上的大明星,正笑得像个真正的少年。原来他只是顾烬生,他不是遥不可及,他也有会善待别人的一面,原来他也是个人。 顾烬生清澈的笑容在陆英承心里定格,锁住了陆英承十八岁的夏天,也锁住了陆英承心里的每一寸空隙。 “嗯。”陆英承拿着沉甸甸的手机,把顾烬生的笑容深深记在心里,离开了曜世酒店。 而陆英承刚走,顾烬生就整理了一下衣领,直接坐到了lucas旁边。 因为今天他对陆英承太好,所以陆英承根本没看到,在顾烬生给他叉水果的时候,顾烬生,正在和lucas对视。 在顾烬生给他拧水时,lucas正在冲顾烬生眉来眼去舔嘴唇。 当顾烬生给他唱歌时,顾烬生心里想的是,故意让lucas着急,以便勾得lucas更主动,拿陆英承当鱼饵,钓着lucas。 一举两得,愿者上钩。破例的温柔,都是表演。 这就是顾烬生来之前的打算。在这个晚上,在两个人他都想尝的情况下,谁更主动,谁更骚,他就选谁。 陆英承不知道。 陆英承更不知道,顾烬生根本就没打电话,他只是在外面,被lucas摁在墙上强吻,而顾烬生,乐在其中。 他什么,都不知道。 lucas伸手,点了点顾烬生的腹肌:“宝贝,你怎么还是让他走了呀。” 顾烬生翘着腿,头仰在沙发靠背,吐出一口灰白色的烟雾:“其实我后悔了。” 他今天更想睡的人是陆英承。 可他知道,和陆英承朝夕相处的,什么时候睡不行,反正陆英承那么缺钱,肯定会随叫随到。 哪怕陆英承是a货,lucas是b货。哪怕b货睡一回就差不多该腻了,而a货,他还想多睡几回。 顾烬生晃晃手中的香槟杯,与lucas干杯,清脆的水晶杯碰撞声中,顾烬生不自觉回想起,陆英承临走前青涩的吻。 又掰弯了一个。挺好,这吻感觉不错,值个两万块钱。 7、助理8号 在这热气腾腾的夜里,陆英承转了两趟公交回了衡店,而顾烬生,把lucas带回了他的豪华别墅。 顾烬生这些日子一直在衡店拍戏,没机会出来玩,本来就憋得要命,等lucas去浴室清理干净,他就和等不及了似的,一只手把人摁床上,开始了他意乱情迷的夜。 正常以顾烬生的习惯,他是会让人先伺候他一番,先爽一会,再开始正式吃正餐。 可今天他连被伺候的过程都省了,没多久,就把lucas搞得浑身颤抖翻白眼,连床单都抓出了褶皱。 结束后,lucas浑身失力,坐在卫生间浴缸边,和顾烬生一起抽事后烟。 这卫生间直通衣帽间,连接两个房间的门没关,因此lucas一眼就看到了,堆在衣帽间里的t恤,牛仔裤,和球鞋。 一看就是便宜货。 lucas手指夹着烟:“在我之前,还有人来过呀?” 顾烬生没说话。 lucas一笑,故意调侃道:“怎么,你对象?” 顾烬生朝洗手池里弹烟灰:“对象?” 他冷漠地看向lucas:“我从不谈对象。” lucas是个懂规矩的人,俩人又来了一发后,他见顾烬生没留他过夜,便穿好衣服,腿软着离开了顾烬生家。 顾烬生把人送走,上楼。 在路过衣帽间的时候,顾烬生忽然停住。 他的视线,落在陆英承留下的衣服上。 就这样静静看了一会儿,顾烬生走过去,很自然地拿起陆英承的衣服鞋子,踩开垃圾桶,把这些廉价货,统统丢了进去。 扑通。 这是垃圾,被丢进垃圾桶的声音。 衡店的旅馆房间,陆英承确认喝光了冰露矿泉水里的每一滴水,这才把空瓶子扔进垃圾桶。 他忍不住去想顾烬生,去想今天经历的一切。 这还是陆英承这辈子头一回主动亲一个人。 还是个男人。 陆英承觉得自己真是疯了,他靠在床头无奈笑笑,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无法理解。 然后他又打开转账记录,去看顾烬生给他转的两万块钱。 仔细想想,还有一个月,顾烬生就要过生日了。要不,用这笔钱,去买能配得上大明星的生日礼物吧。 陆英承开始在app上搜,顾烬生平日的喜好。真难搞,这人喜欢的东西偏偏都是贵的。 他手指在屏幕上不断下滑,终于,他看中了一个梵克雅宝的四叶草项链,满钻的。 这项链,真漂亮,顾烬生锁骨那么明显,这要是戴在顾烬生脖子上,又得有多好看。 可大号的太贵,他根本买不起,陆英承仔细搜,小号的满钻四叶草两万五,这似乎是他能努把力,能够买得起的价格。 陆英承在心里算了把账,五千块钱,他要是白天工作,晚上再找个活干,应该能在一个月内凑齐五千块钱。 根据他最近的观察,衡店这地方,除了明星多,忠心耿耿的粉丝也多。要是能联系上一些明星的粉丝,偷摸给粉丝提供明星的行程,应该能快速赚上一笔。 毕竟有需求就有市场,有市场,就能赚到钱。只要有心,日子肯定不会一直穷下去。 夜越来越深,将天上的星星,衬托得越来越明显。 陆英承躺在床上,透过小小的窗,去看外面的星。 他看着星星,想起顾烬生的脸。 陆英承笑着,闭上眼睛。 晚安我天上的星星,我的宇宙大明星。 第二天顾烬生容光焕发来了剧组。 陆英承看到顾烬生来了,递给顾烬生一个纸袋子,里面,是昨天顾烬生让他穿的高级衣服,还有薄底皮鞋:“昨天的衣服,还你。” 顾烬生看都没看,毫不在意:“你拿着吧,我送你的。” 陆英承觉得这礼太重:“这不行。” 顾烬生轻柔地笑了,抬起手,用拇指摩挲陆英承的脸:“穿点好的吧你,保姆车里面,我给你买的西装记得拿,以后穿我给你买的衣服上班。” 他压低声音,用气音补了一句:“像你这么好看的人,就该穿好看的衣服。” 这话简直给陆英承打了鸡血。那一瞬,两万五的项链他都不想买了,他只想把这世上最贵的最好的一切,全都买给他的大明星。 顾烬生这随口一撩,简直让陆英承拼了命。 正好这几天夜戏多,等收工都半夜了,顾烬生实在没空撩拨人。 于是过了两周,他才后知后觉发现,这小助理白天怎么……老打瞌睡呢? 那天顾烬生拍完了剧里一个重要配角的杀青戏,他趁着要拍下一场戏的换装时间,把陆英承叫了过来。 顾烬生把身上的金色戏袍一脱,露出坚线条饱满的胸膛,和劲瘦的腰。他长发披在肩头,凝视陆英承眼下的乌青。 陆英承本来就白,这淡淡的乌青,简直把他衬得更白了。 嗯,是另一种风味。看着就让人发馋。 顾烬生走过去,俯下身,轻轻嗅了一下陆英承的领口。 陆英承头微微后仰,紧张道:“怎么,我身上有味道?” 顾烬生道:“怎么会,你身上很香,一直都很香。” “我只是……”顾烬生盯住陆英承的嘴巴,“想闻闻你身上,有没有其他人的味道。” 他正打算继续说下去,忽然,换衣间外,李姐的声音传来:“烬生,你在哪?导演要和你讲戏。” 李姐的声音和他们离得特别近,只有一墙之隔。陆英承张开嘴:“在——” “这”字还没说完。 顾烬生抬起大手,捂住了陆英承的嘴。 隔着手背。 顾烬生侧过头,印下一吻。 一切太迅速,太让人来不及反应,这让陆英承心里莫名生出一股偷情的快感。 顾烬生声音落在耳边:“小助理,你只能有我一个。” “你啊,要好好伺候我。” “把时间花在别人身上,我不高兴。” 顾烬生撤开手,转身,就这样敞着上身,离开了。 陆英承反应了有一会儿,才觉得这话里,有醋意。他没忍住,手背抵住嘴,笑了。 穷小子哪里会有别人。 穷小子只有一颗真心啊,傻瓜。 时间过得很快,两周的时间,就在他们两个人的忙碌中,偷偷溜走。 这段时间,陆英承凑齐了不止五千块钱,也认识了很多不同明星的粉丝。他没事就找这些人聊天,因此对当下的粉丝市场和粉丝经济,有了更深的了解。 代价是,这些日子,他没睡过一个好觉。 他不睡觉也不只是全为了捞钱,毕竟陆英承这人有个毛病,就是轴。他可不是差不多就行的人,他想做的事,一定会用尽全力,把事儿做满,做好。这份轴劲儿,也让陆英承意识到,这粉丝的钱也太好赚了。 用体力赚钱,从侏罗纪努力到下个世纪都没用。真想彻底翻身,还是得靠脑袋,利用信息差赚钱。做助理是时薪高,但不长久。 陆英承想,他虽然现在没得选,但他不想一辈子没得选。 谁叫他现在不只想还债了。他还想是离顾烬生的世界,再近一点。 离顾烬生的生日就差两天,陆英承犯了愁。这每天都呆在剧组,该怎么给顾烬生买礼物去。 可就像老天开眼了那样,正好,就在顾烬生过生日的前一天,顾烬生请了假。 这回是提前请的,没像上次那样耽误剧组进度。 陆英承好奇理由,便找李姐打听。李姐给的答案是,顾烬生要回家吃家宴,家里要给他过生日。 家宴。 还真是众星捧月。 因为老板不上班,陆英承自然也相当于跟着放假了。他心里酸溜溜地坐上去北城的公交,就为了去梵克雅宝,给顾烬生买项链。 这还是陆英承第一次踏进奢侈品店。有柜姐和他打招呼,他心里都犯怵,这柜子里的东西全是几万十几万的,连多看一眼都不好意思。 还好他穿的是顾烬生给他买的迪奥西装。这让陆英承多少还能有点底气。他拿出照片,和柜姐去要他心仪的项链。 柜姐脸上挂着专业又凉薄的笑容:“先生,您看中的这款要提前订哦,我们这里现在没现货。” 陆英承脸皮热着,和柜姐了解了一番。然后他才弄明白,原来,有钱人的世界不是超市,想买随时都能有。 有钱人的世界,需要预定。不提前订,就没你的位置。 柜姐又问了陆英承的预算,陆英承诚实回答,他的预算两万五。 结果柜姐抱歉地说,目前店里,这个价位的珠宝都没现货了。倒是有个三万出头的限量镭射项链有现货。 三万,出头。 陆英承还是咬牙买了。 是肉疼,但一想到顾烬生戴那项链一定会很好看,陆英承又没那么肉疼了。他是男人,男人给心里惦记的人花钱,这不是天经地义么。 陆英承拎着精致的小袋子,离开了这冷气开得足,又满是香水味儿的高级珠宝店。 他朝公交车站方向走的时候,刚好与一辆车牌号全是9的兰博基尼,擦肩而过。 贴了防窥膜的车窗里,顾烬生正坐在兰博基尼驾驶座,问副驾的lucas,晚饭想吃什么。 lucas娇滴滴地说,人家想吃日料呢,哥哥。 顾烬生心情不错,一脚油门踩下,带人吃了六千一顿的怀石料理。 吃饭的时候,顾烬生想,他最近请假是不是有点太频繁了?那天是为了小助理,这回是为了lucas,害,色令智昏啊 谁叫这lucas实在太骚,没事儿就给他发小黄照片,那腰细得一只手就能握住,真是看得他心痒痒。 晚上,顾烬生又带lucas回了那大别墅,俩人喝起了红酒。 顾烬生本就喜欢喝酒,再加上lucas嘴很甜,会哄人,顾烬生很快就忘了他是为了睡lucas才喝酒,真就大口喝了起来。 这一喝就喝到十二点。 十二点刚过不到一秒钟,顾烬生手机屏幕亮了,是一条准时送达的微信。 助理8号:大明星,祝你二十岁生日快乐。家宴吃的开心么?给你买了生日礼物,放在你家门口了,记得去拿;) 顾烬生忙着喝酒,他没看到。 刚好lucas订的奶茶到了,lucas蹬着毛茸茸的fendi拖鞋,去门口取外卖。 然后lucas看到了大门口的梵克雅宝包装袋。 lucas拿着外卖和包装袋回到客厅,疑惑道:“梵克雅宝现在还能送货上门了?” 顾烬生之前是在梵克雅宝订过一些珠宝,但他买的太多,订过什么,他都忘了。他拿过包装袋,打开里面的绒盒子,看到里面的项链,他皱起眉。 这条项链他有啊。看来最近太忙,脑子都忙坏了,买了两条一模一样的。 顾烬生把盒子扣上,扔给lucas:“送你了,戴着吧。” 大明星过生日,才不到半个小时,祝他生日快乐一波接一波,将陆英承特意卡点的生日祝福,压到了最底下。 无论多大的咖,该工作也得工作。第二天一早,顾烬生就回片场拍戏去了。去片场之前,他还蛮好心地把lucas送回了家。 他对着后视镜抓了两下头发,欣赏着自己的帅脸,也没意识到自己的卡包,被lucas偷偷摸进了兜里。 顾烬生刚到片场,陆英承心怀期待,瞟向顾烬生的脖颈。 可那里,空荡荡的。 什么都没有。 陆英承垂下眼睫。 是嫌便宜?是觉得不好看?不喜欢? 陆英承没能问出口,他只是装若无其事,履行助理的职责。 中午大家吃盒饭的时候,一辆从没见过的粉色的玛莎拉蒂驶过,歪歪扭扭停在了剧组门口。 lucas特意把自己打扮得很漂亮,他拎着爱马仕,走进来找人:“烬生在哪呀?我是他好朋友,他东西落我这了,我来给他送。” 李姐是老江湖,立刻就明白是怎么回事儿了。她无语地翻了个白眼,给了陆英承一个眼神:“你,带他去找顾烬生,低调点哈,走小路,别让别人看见,丢人现眼。” 陆英承心里对lucas有敌意。一个是来自本能,一个是因为,他认出了lucas,在顾烬生的酒局上见过。 可这是工作。他没得选。 陆英承冷冷看向lucas,给lucas带路。 这时候lucas也认出了陆英承,他捂住嘴,吃惊道:“是你!我记得你,哈哈哈,原来你不只是小情儿,还是给烬生打工的!” 陆英承脸色难看不已:“我是他助理,不是他小情儿。你和他家里认识?不然他怎么会有东西落你这?” lucas没见过这么傻的人。当然,通过陆英承的话,他大概也猜出了昨天顾烬生的请假理由。 一想到大明星送了他礼物不说,还专门编了个理由就为了见他,lucas戴着陆英承买的项链,飘飘然地炫耀起来: “你俩睡了没?没睡吧,可我俩睡了。哦,就那天,你走了之后。” 8、你们不要再打了啦 “……什么?”陆英承感到不可思议。 lucas仔细欣赏着陆英承的表情,满意地抱起手,岔开腿:“你刚走,我们就睡了。哦对了,你还没走的时候呢,我俩呀,就已经亲过嘴啦。” 他意犹未尽地指了指自己嘴巴:“顾烬生可主动了呢,你别说,他吻技真心不错。要不是你在呀,我真想当场把他拉进厕所来一发。” 陆英承眼神僵直,脑袋飞速过了一圈。 那天晚上顾烬生一直在绕着他转,就像太阳系的行星围着太阳转。 唯一的一次离场,是顾烬生出去接了家里的电话。 如果顾烬生家里没给他打电话呢。 如果顾烬生就是在那时候,亲了lucas呢。 陆英承站在太阳底下,忽然觉得冷。 可太阳太毒,阳光太烈,把lucas脖子上戴的项链,映得好刺眼。 所以陆英承没办法不去注意那条项链。 那条梵克雅宝的镭射项链。限量的,镭射,项链。 陆英承用平静的语气问:“这项链,是他送你的?” lucas还在这宣示主权呢,得意洋洋点头,从包里掏出卡包:“昨天他不只送了我东西,还把卡包落在我这了,害。” 陆英承冷笑一声。 那一刻,他什么都明白了。什么家宴,出去睡人才是真的。 lucas见陆英承一直盯着那条项链,还以为陆英承是在吃醋:“怎么,羡慕呀,羡慕就自己买一条去。” 陆英承静静抬眼。 鞋尖点地,陆英承朝前迈开一步,站到lucas身前。 他长得高,远比lucas高出一个头不止。lucas只能眼睁睁被困在陆英承身下的阴影里,眼看着陆英承朝他俯身。 “既然如此,那就送你。我也没想到,这条项链,能这么不值钱。” 陆英承停顿一瞬,微笑抬手,拍拍lucas脸颊,又把那卡包,从lucas手中抽走:“戴着我买的项链,滚。” 他说完,根本就没再管lucas,而是朝顾烬生的保姆车走去。 那段路很长,四周都是沙沙作响的竹林,时不时有两片树叶飘下,落在狭窄的石子小径上。 陆英承路过正拍戏的顾烬生,穿过竹林,站到保姆车跟前,拉开车门,走上台阶,拿起桌子上,顾烬生的手机。 他在密码栏里,在试探中,输入顾烬生的生日。 简简单单的,如此轻易地,顾烬生的手机,就这样被解锁了。 他先是往下翻了好几页,在比竹林里的竹子还要密集的生日祝福中,翻到了他用心编辑、卡着时间发出的生日祝福。 “哈。” “助理8号。” 根本,用心准备的祝福,就没被点开过啊。 陆英承又点开搜索栏,去搜顾烬生带他去曜世酒店那天的聊天记录。 真就没找到任何一条,顾烬生他妈妈要来抓他的消息。 除此以外,陆英承还翻到了意外收获。 他看到了,同一天,白野和顾烬生的聊天记录里,白野发来的,lucas狠狠p过的的照片。 原来,如此。 难怪当时顾烬生来了消息,还要特地背过身回复。难怪原本说在那房子里喝酒,转头就带他去了酒局。 顾烬生,你真是复杂,又简单到令人发指。 陆英承虽说脸上看不出表情,可握着手机的手,正变得越来越用力。 就在这时,顾烬生手机震了震。有人给他打语音。陆英承低头一看,上面写着,谢时曜。 陆英承没有犹豫,用大拇指点下绿色的接通键。 “兄弟,祝你生日快乐啊。想要什么生日礼物?今年我也不回国,生日不能一起过,要不,我给你买箱套,寄过去?”谢时曜笑笑,“开玩笑,开玩笑。” 陌生的男声,一听就和他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为诈出更多的话,陆英承先礼后兵,暂时没说话。 谢时曜似乎也是个聪明的,听到没人开口,意识到不对:“你是谁。” 陆英承淡淡道:“一个对他而言无关紧要的人。” 谢时曜沉默一瞬,语气从轻佻,变为严肃:“你喜欢他么。” 这份来自于陌生人的直接,让陆英承感到迷茫:“我不知道。” 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点火的声音。 谢时曜语重心长:“我兄弟这个人,和他做朋友行,做情人,不行。听你这语气,我猜,他带你去听过他演唱会了吧?” 陆英承陷入那曾令他恍惚的回忆:“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谢时曜说,“他对所有人都这样,想泡谁,就把谁塞进工作人员区域坐着,方便他找到你,边唱歌边对你放电。因为他这人眼神不好,不把人塞那里,他找不到人。” 谢时曜哈哈笑了两声:“他就这样,可别被他那点手段感动了,那不值钱。” 陆英承在呆滞中疑惑问:“你不是他朋友么?和我说这些,做什么?” 谢时曜道:“让你有点数,能接受,就继续跟他过,别拿这些和他生气,没必要,他就一单细胞生物,改不了。今天这电话,我也会当没听到,怎么选看你吧。” “反正,玩玩可以,让他给你买点东西也行,走心就算了,烬生才多大,他不会收心。” 陆英承安静挂断了语音,删掉和谢时曜的语音通话记录,放下手机。 他以为的独一无二,原来只是大明星的百试百灵。 顾烬生啊。 顾烬生。 演唱会那天,竟然不是你在人海之中,找到了我。竟然只是你调情的手段。 我不是唯一。谁都不是唯一。你如此薄情,你说,我是该生气,还是该庆幸? 全然不知发生了什么的顾烬生拍完戏,先回保姆车里,把厚重的戏服脱掉,洗了个畅快淋漓的澡。 小助理还是那个小助理,看不出丝毫不对劲,给他递浴巾,给他拧矿泉水,沉默又安静。 顾烬生坐在沙发上吹空调,看见茶几上自己的卡包:“诶,我卡包怎么在这?” 陆英承道:“有人来给你送的。” 顾烬生心里短暂警惕了一下,抬眼:“谁?” “不认识。”陆英承面无表情。 顾烬生也没多想,今天还宿醉着,又拍了一天戏,真心挺累。收工后,顾烬生就回到他总统套房休息去了。 晚上十一点半,房门被敲响。 顾烬生玩游戏玩到一半,骂骂咧咧拿着手机去开房门。 结果他看到了陆英承。 陆英承手里,是两个大袋子。顾烬生往袋子里看,只见里面满是衣服。 是他送给陆英承的所有衣服。 陆英承把袋子递给顾烬生:“衣服我没拿去洗,我知道你应该也不会穿。我也不会再穿,所以,扔了吧。” “至于你给我转的两万块钱,已经戴在你小情儿脖子上了。我想,我什么都不再欠你了。” 顾烬生没大听明白:“什么意思?什么叫戴在我小情儿脖子上?” 陆英承语气平静:“你送出去的项链,是我送你的生日礼物。梵克雅宝,有印象么。” 顾烬生很快就想起昨晚那莫名其妙的项链。 合着不是他买重复了,是小助理买的。可小助理不是很穷吗。顾烬生疑惑:“你哪来的钱?我给你转的那两万,可不够买这项链。” 忽然,顾烬生联想起这些日子小助理的黑眼圈。哦,不是忙着伺候别人……就为了赚钱买这玩意儿? 这些日子顾烬生本来就不爽,全靠等着睡小助理,这才忍着没发作。可现在,就小助理这态度,彻底把顾烬生的少爷脾气勾起来了: “你的工作是伺候我,我什么时候让你做这些多余的事?我说怎么最近老心不在焉。你本末倒置了你知道么?我对你好,是为了让你好好伺候我,不是让你在工作时间打瞌睡,害我误会你有别人。” 陆英承眼神暗了:“知道了。从今以后,我会好好做你的助理,认真工作,直到我履行完工作合同为止。” 顾烬生锁上手机,也认真起来:“你什么意思。” 陆英承不卑不亢:“我只是意识到,是我越界了,老板。” 顾烬生的眼里多了层锋利:“你的意思是,我在你身上花的一百多万,白花了?是这意思吧。” 陆英承警惕看他。 顾烬生单手揪住陆英承衣领,直接就把人拽进屋里,一路带过客厅,把陆英承丢床上。 哗啦啦的,陆英承带来的衣服,撒了一地,满是狼藉。 可再狼藉,都狼藉不过陆英承的心。 只因顾烬生脱下了自己的上衣。 “石头丢水里还得听个响呢,你说是吧,小助理?”顾烬生骑上去,笑着掐住陆英承脖子,去舔他的耳廓,“这样也行,刺激。” 陆英承浑身一激灵:“你做什么?你以为咱们是什么关系?我只是你的助理!” 小助理长得这么漂亮,再和他多说两句也行。顾烬生问他:“点我呢?行,你说,你想和我是什么关系?” 陆英承说不出话。 眼见陆英承这憋到不行的傻样,顾烬生噗嗤一声就笑了,只是那笑容里,充满恶意:“不是,才用嘴碰了一下就想和我谈恋爱?让你用那辆破电瓶车载我喝西北风么?” “我从不谈恋爱,死了这份心吧,小张……不对,小承。是小承吧?” 陆英承已经很清楚,顾烬生对他就没不上心过,可当意识到顾烬生连他名字都没记清时,他实在太心凉。 顾烬生眼神从满地衣服间扫过,最终落到陆英承戴的棒球帽上。 他流露出最真实的嫌弃:“赶紧把这身土衣服换了,每天戴个大帽子,脸都看不清,白瞎了这张脸。” 顾烬生一把就摘开陆英承头顶的帽子:“看看,把脸露出来多好。” 陆英承无法理解,人怎么能如此混蛋。按理说顾烬生家境那么牛,受到的肯定都是最好的教育,那顾烬生这是怎么回事?学历低? 他推开顾烬生,终于爆发:“别再招惹我了行么!” 别再招惹我了。 你可能只是一时兴起。 可你的一时兴起,栓住的,却是我这颗从未替任何人悸动过的心。 顾烬生似乎没被人用这种语气说过话,他抬手,对着陆英承的脸就抽了一耳光,随即开始脱他的衣服。 脸颊又疼又辣,陆英承也真是小刀划了屁股开了眼了。都什么时候了,顾烬生竟然只想着上他? 所有的心冷,所有的压抑,和那份浓烈到灼心的被背叛感夹杂在一起。 这让陆英承一时间忘了面前人是明星,是老板,是不可一世的少爷,更让他忘了,这个人,和他隔着缥缈的银河系。 他只觉得眼前人是个混蛋。 陆英承握紧拳,冲着顾烬生那张让他心动,也让他心碎的脸,一拳就揍了上去。 9、我的新助理给我买完了 啪。 陆英承的拳头刚落下,顾烬生那张矜贵脸蛋就见了血。 那鼻血和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坠,鲜明的红色,刺激得陆英承心里咯噔一声,完了,刚才被怒气吞噬的理智,也跟着全飙回来了。 顾烬生感受到鼻子里不断冒出的温热,他难以置信地用指尖蘸了一下,放到眼前,看了看。 当他意识到自己确实被打了,刚才那一拳竟然是真的后,顾烬生表情变得特别可怕。 “我这脸,上了五十万的保险。打坏了,你打算怎么赔?” 陆英承是真恨刚才自己没过脑子,他是被顾烬生伤害到了,可那毕竟是老板,他惹不起。 顾烬生高高扬手,对准陆英承脸颊,“啪”地一声。 陆英承被这一下抽得脸直接一偏,半边脸瞬间就肿了起来。 顾烬生气呼呼盯眼前这竟敢冒犯他的小助理,十分想把这个人从窗户丢出去。可那脸……害,这脸被打了怎么还这么好看啊? 仔细想想,花了点钱,又挨了一拳,不尝个味儿,顾烬生真觉得自己是个冤大头。 顾烬生直接上手扒陆英承衣服:“他妈的你完了,知道么?敢惹我?除了我爸我妈,就他妈没人敢打我,你还是头一个。” “小一百万的设备,再加上五十万的保险,我把你屁股玩儿烂了你都赔不起!” 顾烬生对着陆英承摸来摸去,以发泄他的怒火。 陆英承原本刚才理智都开始回笼了,顾烬生这些混账话,又把他气昏了头。 他天上的星星,他的宇宙大明星,在这一刻,彻底,坠入尘泥。 顾烬生开始扒陆英承裤子:“都穷成这样了还要什么尊严?我告诉你,今天你不老实被我上,这一百五十万,你就得想办法还我!” 明明那天,设备他都借到了,根本就用不着顾烬生花一百万买。顾烬生这番话,彻底让陆英承拳头又硬了。 这混账,打都打了,还差打第二拳么?陆英承一只手拧过顾烬生胳膊,趁顾烬生吃痛时,又挥了一拳。 “一百五十万。”陆英承翻身压在顾烬生身上,“你眼里心里,除了那些破事儿,就剩下怎么糟践人了。别人的真心在你眼里一文不值,是吗?” 顾烬生被他压着,瞪大眼,不可思议地笑了:“糟践?我对你还不好?你怎么这么不知好歹?赶紧把我放开!” 见陆英承冷着脸没动静,顾烬生脸色也阴了:“不放开我是吧,就今天这一下,我会找最好的律师,告到你倾家荡产。哦,如果你有命赔的话。” 陆英承的理智就和皮筋似的,啪一声,又弹回进他脑门里。 顾烬生道:“现在,从我身上下去,把你衣服脱了,老实给我上。” 陆英承太阳穴又热又涨:“不可能。” 这一天又挨打又被拒绝的,顾烬生懵了:“你他妈以为你屁股是金子做的?” 陆英承绷着下颚,忍耐:“尊严值万金,我要和喜欢的人做,而你,不是了。” 还在流的鼻血,还有陆英承这猖狂的话语,把顾烬生的色心全给浇灭了。 怎么这么多事儿啊,当自己是公主了?真他妈对他太好给他惯坏了,这还没睡就牛成这样,以后被睡了,还不得翻天了啊?欠收拾。 顾烬生下头了:“想要尊严是吧,行,明天准时去给我上班。” 陆英承有点惊讶,这都不辞退他? 顾烬生找准机会,挣脱开陆英承那和钳子一样的大手,先是把头发往后一抹,随即抬手。 “啪!” 一下可不够解气,顾烬生对着那另一半脸,又抽了一巴掌。 然后他才用手背擦去鼻血:“小助理。咱们两个,等着瞧。你要是敢跑,我就告你。” 一走出那总统套间的房门,陆英承双眼无光地向前走了几步,等快走到电梯口时,他忽然靠在走廊墙上,仰起头,叹了口气。 陆英承闭上眼,用后脑勺一下又一下磕着墙,心里那点儿懊悔,后知后觉漫了上来,几乎要将他吞没。 疯了。真疯了。 不是来还衣服的么?这下好了,把人惹恼了不说,还摊上事儿了。他爸欠下的债,和不知顾烬生会做什么的惶恐,让陆英承越来越用力地撞着墙。 你现在还什么都不是。你冲动什么。你真是个傻逼。 陆英承失魂落魄回了旅馆房间。 一进房间,他先是脱了衣服,进浴室,打开冷水,浇遍自己的身体。 他这辈子一口气花过最多的钱。三万五千块钱。 买到了项链,也买来了教训。原来真心,换不来真心。 “砰!” 狭小的浴室里除了水流声,还有拳头砸在墙砖上,将墙砖砸碎,又脱落的声音。 第二天一早,陆英承早已换上洗干净的衣服,像什么都没发生过那样,给顾烬生买好早饭和多加冰的美式,迈着沉重的步子,踏入剧组。 他也说不出哪里不对,路过李姐时,他总觉得李姐看他的眼神怪怪的,仿佛……带了点同情。 陆英承不敢多想,也没资格多想,拉开保姆车的车门。 顾烬生缓慢抬眼看他。 陆英承因为心虚,心里一颤。 顾烬生周围有四五个化妆师围着,大家正商量着,该怎么把顾烬生脸淤青的地方遮住。 陆英承艰难地向前走去,拿出咖啡,递给顾烬生。 顾烬生嘴角上扬,也伸出手。 而就在咖啡递到顾烬生手中的瞬间,顾烬生忽然张开五指。 于是那咖啡,就顺着顾烬生的掌心滑落,哗啦一声坠地,里面的冰块和咖啡泼了一地,打湿了陆英承的白鞋。 顾烬生看都没看:“怎么连个咖啡都拿不稳,你可真没用。” 这分明就是他故意没接。陆英承为了工作,忍:“我再给你买一杯。” “行,”顾烬生抬手,看了看腕表,“我给你发个地址,我朋友开的咖啡店,就去那里买,那里的咖啡好喝。” 说完顾烬生翻翻聊天记录,把助理8号翻出来,给陆英承发了个离这里路程一个小时的定位:“快点,再过半个小时,就要开工了。我要在开工前见到你。” 一个小时的路程。半个小时的时限。 见陆英承隐忍着没说话,也没发作,顾烬生用余光瞥向陆英承,这一看,他看到了陆英承手关节处的伤口。 顾烬生笑了:“呦,真看不出。回去之后还砸东西了?气性这么大,是我小瞧了你。” “疼不疼?”顾烬生看似关怀地拿过陆英承的手,实则大拇指摁着那伤口逐渐发力,摁出了血,“跟我作对,后悔了吗?” 陆英承那轴劲儿也上来了:“我从不后悔。” “呦,牛的。”顾烬生把手一甩,不再看他,“那我会让你后悔。” 明知道不可能买到,陆英承还是骑着小电驴,去买咖啡。回去晚就晚了,可要是没买到,顾烬生还不一定会怎么刁难他。 他该生气,该不服气。 可这一路,他只是悲凉地想,原来喜欢一个人会这么痛苦,这辈子他再也不打算喜欢任何人了。 一个小时的路程,陆英承只花了四十分钟,买到了咖啡。那天他破天荒多买了一杯,买给自己。 不加糖不加奶,多加冰的咖啡,被陆英承大口喝进嘴里。 什么破味道。有钱人的世界,也没什么了不起。 等陆英承停好小电驴回到剧组,已经都快十点了。好巧不巧,顾烬生刚好拍上午的戏,在房车里休息。 这回陆英承没把咖啡递过去:“我买完了。” “扔了吧,我的新助理,已经给我买完了。”顾烬生毫不在意地刷着手机,“正好,给你见见我新助理。” 陆英承声音僵硬:“什么意思。那我以后还用来么?” 顾烬生头都没抬:”用啊。助理也分两周。第一种,把我陪开心了就行,就像你之前那样。第二种,就得做些实在事儿了。啊,他来了。” 陆英承顺着脚步声望去。 他看到了lucas。 得意洋洋走过来,直接坐到顾烬生腿上,环着顾烬生脖子来了个深吻,锁骨上还挂着他买的项链的…… lucas。 陆英承眼神一抖。 lucas还记得昨天陆英承骂他的那句“滚”呢,他笑眯眯朝陆英承吐了吐舌头:“哈喽,我们又见面啦。” 顾烬生拂过lucas额前碎发,用手托了一下lucas的身体,让lucas能坐得更稳些:“听说小助理昨天骂你了?” lucas娇滴滴:“嗯呢,他拍我脸,还让我滚。吓死我了,他好吓人呢哥哥。” 顾烬生凉冰冰地看向陆英承:“没事,我会让他后悔。” 陆英承只觉得自己的尊严在被践踏,这让他恶心:“既然你都有了新助理,我能辞职么。” 顾烬生一乐:“行啊,那就赔钱吧。” “什么?” “赔钱。”顾烬生又重复了一遍,“摄像机的钱,还有打我脸的五十万保险钱。给你爸找护工那点钱就当零头,给你抹了,加起来一共一百五十万。” 陆英承把手藏进兜里,攥紧拳,手发抖:“那机器我借到了,那是我靠给人下跪才借到的机器,我没求你买,我也不需要你花这个钱。” 他试图用下跪这个词,唤醒顾烬生为数不多的良知。 可他错了,顾烬生这辈子想要什么伸伸手就能得到,既然所有的一切都唾手可得,那所有的一切也代表着一文不值。他哪能有什么良知。 顾烬生丝毫没有动容,反而淡笑着,说出他们初见那天,他曾说过的话语:“可我还是花了钱,为了你。” “可别忘了,这个夏天,你是我的。” “要好好干啊。” 10、他果然还是不能认命 曾经的陆英承,对每天开工,翘首以盼。 因为开工,代表着能见到顾烬生。 可现在,他对去剧组这件事,充满了厌恶和恶心。 lucas就像是故意气他那样,绕在顾烬生身边,一寸不离。 正因为顾烬生喜欢男的这件事儿,只是圈内一部分人的秘密,粉丝们并不知情。于是哪怕一些在片场偷拍的粉丝,拍到顾烬生身边总有男的在转,他们只会把lucas当成单纯的助理。 这就是顾烬生。他想要,他得到,他得不到的就毁掉,因为他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他的人生,太过容易。 烈日下,陆英承看着那正在拍戏的,陌生的顾烬生,叹了口气,低头去搬箱子。 搬箱子也是顾烬生要求的。 箱子里面满满的都是服化道,不只是顾烬生一个人的,还有女主演,和好几个配角的。 全都让陆英承一个人搬。 有时候陆英承都感慨,得亏他身体好力气大,不然每天在太阳下这么暴晒,一个人干一群人的活,迟早得累中暑。 但今天的顾烬生,似乎并不想这么轻易地放过陆英承。 顾烬生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小承啊,你得去市内一趟。” 已经被使唤了一周,陆英承麻木说:“给我发个定位。” 顾烬生斜过头,凑到陆英承面前:”不问我让你去干嘛?” “你说。” 顾烬生清清嗓子:“我给lucas定了个包,你取回来,亲手,拿给lucas。” 陆英承眼睫颤了一下,眼神没变:“知道了。” 从衡店到北城市内路程太远,肯定不能骑着小电驴去。陆英承只好倒公交回北城。 当他坐上第二班公交时,陆英承想了想,没有在本该下车的站台离开,而是提前几站下车。 他迎着热风,迎着道路两侧的沙沙树影一路前行,最终,在医院门口停下。 还真是好久没见爸了。这么久没来看爸,爸会在做什么呢。 这是个久违的念头。陆英承这样想着,感受着医院里不那么沉重的消毒水味儿,推开了他爸的病房房门。 护工正坐在病床旁边,和他爸聊天呢。看到陆英承来了,女护工笑道:“来了,那你们先聊哈,有事儿叫我。” 陆英承点头示意。 等关门声响起,确认护工走了,病房不再有人,陆英承一直挺着的背渐渐弯了,缓慢坐在病床边缘,背对着他爸,眼神放空。 上次陆英承来,是和那一看就有钱的大明星一起。这回大明星不止没跟着,陆英承看起来还这么没精神,他爸心里也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我就说,你以后会灰溜溜来找我的。”他爸叹了口气,“难受的话,就在这多休息一会儿吧。” “我还要去工作。”陆英承淡淡道。 他爸嗤了一声,也不说话。 一老一小的,就尴尬在这杵着。 过了很久很久,陆英承声音变低:“我能在你旁边躺会么。” 他爸腿动不了,手却能动,很配合地拍拍床的另一侧,融洽得仿佛曾经一切伤害全都没有发生过。 病床很窄,陆英承只能背对他爸侧躺着,挤在床边的角落。 陆英承之前从没这样,他爸有些关切地看向儿子的背,总觉得儿子瘦了不少:“你看起来吃了不少苦。” 陆英承没说话。 他爸又说:“是我拖累了你么。” 陆英承咬着腮帮两侧,摇头。 他爸抬起手,想拍拍陆英承后背,可那手却迟迟落不下去:“我不争气,把钱全都赌光。你妈跑了,你翅膀硬了之后,也迟早会走。唉。” 陆英承眨眨眼,忍着:“确实你太不争气。我都考上一本了,你为了让我伺候你,硬是偷把我志愿改成大专,让我飞不高,走不远。” 他爸盯着天花板:“早知道你宁可花钱找护工,都不陪我,我就不这么做了。” 陆英承平静说:“你要不是我爸就好了,我真希望你死。” 其实这话他们以前吵架时陆英承经常说,他都想好爸会怎么反击了,可今天,他爸却破天荒没骂他。 “你是不是缺钱了?”他爸反倒这么问。 “嗯。缺。” 他爸没再说话,陆英承也是。反正陆英承就是很不想取那个包,反正顾烬生也不是真的需要他,不如在这里消磨一下时间也好。 很久都没睡好的陆英承沉沉闭上眼。 他也不知道睡了多久,他只记得把他叫醒的那手机铃声,很刺耳很刺耳。 陆英承惺忪着眼接通语音,里面立刻传出顾烬生的声音:“在哪。” 因为刚睡醒,陆英承声音发闷:“我到市内了。” “四个小时才到市内,玩我呢?”顾烬生似乎是在开车,油门震天响,“你这叫旷工。” 反正解释也没用,陆英承懒得解释:“我现在去取包。” “你到底在哪,别撒谎,如果我想查你在哪,很容易。” 陆英承坐起来:“医院。” “你去医院干嘛?”顾烬生想了想,恍然道,“你去看你爸了?靠,你贱不贱,他都那么骂你了,你还热脸去贴冷屁股?” 你有什么资格说。顾烬生,你有什么资格说。 他爸耳朵灵,刚好也听见了这番话,冲电话喊:“关你什么事儿啊?” 陆英承隐忍着攥紧床单:“你他妈闭嘴。” 这话其实是对着他爸说的,但放到顾烬生耳朵里,那简直就是在隔着电话骂他本人。 顾烬生误会了,骂道:“操,医院是吧,你给我等着,哪都想别去。” 顾烬生很快就到了,刚把车停到医院楼下,就给陆英承打了五六个电话。 陆英承站在窗前往下看,还是那辆红色的法拉利,可这回副驾上却是lucas。 他心知避不开,沉了口气,拿着手机往楼下走。 外面下起了蒙蒙细雨,天气湿热,让人身上黏糊糊的,很不舒服。 才刚隔着车玻璃看到顾烬声,车窗就降了下来:“过来点。” 陆英承以为顾烬生有话和他说,便弯腰。 一只叠戴了好几条梵克雅宝手链的手伸出。 顾烬生一巴掌就扇了上去。 lucas捂嘴惊叫一声,明显有被吓到。 陆英承斜过头,用舌尖舔了舔被打出血的地方,眼神很冷:“没记错的话,我只是你的助理,你并没有打我的权利。” “我可是顾烬生,我他妈就是权利。”顾烬生嚣张笑着,“让你做的事情,没做,还敢隔着电话骂我。小助理,你来上班第一天,我可看不出你这么刚。” 又是小助理。小助理。小助理。 陆英承情绪处于“再忍忍”和“忍不了”的边缘:“你记得我叫什么吗。在你这,我名字就叫小助理?” 顾烬生伸手揪住陆英承,把人揪到车窗跟前:“你在我这不需要有名字,小张。” 小张。 哈。 那一瞬间陆英承气笑了。 “对,小张。”陆英承朝四周看了看,确认这附近没人,这才拉开车门,“除了小张,我他妈还叫助理八号。是不是因为你助理七号姓张,你才老记不住我姓什么?” 法拉利车门被拉开,陆英承忍够了,他一把将顾烬生从车里薅出来,鼓起拳头朝那张脸揍。 顾烬生哪能想到这小助理看着白白净净,手劲儿竟然那么大。他一连踉跄几步才站住,捂着脸,惊讶:“你怎么知道你是助理八号,你看我手机了?” 陆英承他几步跨过去,把顾烬生揍倒在地,敞着腿骑在顾烬生身上,抬手:“我是看了。我也想好了,既然我烂命一条,那我现在就把你当接打死,咱俩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我本来就什么都没有,我不怕,该怕的是你。” 天上的雨丝,越降越密。 顾烬生感觉小助理简直被鬼上身了,错愕道:“我操,谁给你的胆子?” 他试图抓陆英承的手,阻止拳头落下:“你到底什么时候看的我手机?” 陆英承只觉得恶心。大明星只在乎小助理看了他手机,根本就没在意过小助理的姓名。 这些天的压抑彻底爆发,陆英承直直挥拳落下。 啪。啪。 那是雨点打在身上的声音,也是拳头落在顾烬生脸上的声音。 “你多厉害啊,大明星,明知道我喜欢你,还让你情人戴着我送你的东西,还故意让我去取你送情人的礼物。在你眼里,我就是小张,到现在连我名字都记不清。” “顾烬生。你该打,你真活该。” 顾烬生也没想到,陆英承骑在他身上,那么重,他连推开的余力都没有。顾烬生只好喊外援:“lucas!过来啊!他妈的看戏好看吗?” “还他妈看戏。”陆英承冷着脸,甩甩手,挥拳,“你真是一点能耐都没有。最大的能耐就是运气好,投了个好胎。” 一拳一拳,那已然不是怒火,而是从认识到现在,对于所有谎言所有戏弄的清算。 在遇见顾烬生之前,陆英承这辈子只打过一次人。 当时他还小。走在放学路上,眼见一个女孩被年纪大的流氓戏弄。那女孩他见都没见过,可他扔记得女孩那惶恐,又害怕的眼神。 没想到这样的眼神,竟然在顾烬生眼里重现了。 那眼神看得陆英承甚至心生一股错觉。是我错了吗。是我,在欺负他吗。我这样,究竟对吗。 还没来得及令陆英承多想。 “砰!” 一道血线流下,陆英承头痛欲裂,浑身一麻,在僵硬中转头。 lucas满脸写着“好可怕”,手里抱着路边草丛里捡来的大石头,石头尖上还有血。 陆英承瞳孔上翻一瞬,身体摇摇晃晃起来。 顾烬生抓住机会,一个翻身,把陆英承踹倒在地。 陆英承头撞在地上,眼前一黑,但他还是挣扎着想要爬起。 可顾烬生哪能同意呢。 他顾烬生这辈子就没碰到过这种事儿。他现在杀了陆英承的心都有了。趁着陆英承行动不便,他把人当成沙袋,一顿猛踢。 “你真是成功让我对你下头了,小助理。” “今天你完了,以后你也完了,你这一辈子都他妈完了。” “你说你喜欢我?你也配?你个什么也不是的东西,也有喜欢我的资格?还敢打我?” 顾烬生很生气,踢个没完,也不知是脚没个准头还是故意的,好几下都踢在了太阳穴上。 陆英承嘴里冒血,瘫在地上,动不了。 顾烬生蹲下,揪住陆英承的头发,把陆英承脑袋揪到自己跟前,一字一句: “很可惜啊,投胎也是个技术活。” “要不然,怎么我投到我爸家,你投到了你爸家?” 这话让陆英承想起他爸。 哪怕他眼前一片红,他还是艰难抬眼,朝前看,朝上看。 爸的病房就在四楼。如果爸有心,只要顺着窗户往下看,就能看到自己。狼狈不堪的自己。 是啊,是个技术活。投胎给这样的爸当儿子是,认识你也是。 看来这就是命。爸说的没错。像他这样的人就不配有改命的心,要认命。 陆英承在眼前的红色中,渐渐闭上眼睛。 原来穷人家的孩子,连喜欢人的资格,都没有。 好不公平。 他似乎昏了很久,又似乎没有。因为醒来的时候天还在下雨,他还在原地,可顾烬生,lucas,那辆红色的法拉利跑车,都不见了,就像从来都没有出现过。 陆英承连翻身都做不到,躺了好一会儿,才在浑身的剧痛中,艰难撑起身体,在大雨里,掏出手机,想看看现在几点。 结果屏幕都碎了不说,手机还没电了,打不开。 雨顺着下巴一滴滴坠下,陆英承紧紧握着手机,又缓了缓,晃晃悠悠爬了起来,往医院里走。 得借个充电宝。 他一走进医院,里面的路人都傻了,这人怎么全身都是血,还不去挂号,就直直向前走,和中邪了一样。 陆英承满脑子都是充电宝。要是不想充电宝,他就要去想顾烬生,想阶级,想命运,那太痛苦,他做不到。 等好不容找到借充电宝的地方,陆英承无奈笑了,真傻啊,手机都没电了,怎么扫码,你个大傻子。 陆英承在医院地上留下泥泞的脚印,他走到柜台,两只手往柜台一拍,喘着气:“我手机没电了,帮我充电。” 那些见多识广的护士,都被陆英承吓够呛,慌张帮陆英承充电。充电器太短,等手机充电的功夫,陆英承便忍着疼,背靠柜台坐下,等待,沉默。 等待的时间很漫长,手机刚开机,就有电话疯狂打进来。陆英承拿过手机一看,满满的,全是未接来电。 医院的未接来电。 时间差不多就是刚打架那会儿。 陆英承深深地、吸了口气,接电话:“喂?” 是护工的声音:“你怎么才接电话啊,我们给你打了两个小时都没人接!你,你冷静点哈,那个,你爸、你爸死了……” 手机从手中坠下。 下午还和爸躺一张床上睡觉,好端端的,怎么人就没了呢。 怎么就没了呢。 陆英承在眩晕中去找医生了解一切。医生交代,他爸生前和护工说,想吃大菜市的白面馒头。护工拿着钱去买馒头,等再回来,就看到他爸满手腕都是血,瘫在床上咽气了。 他面无表情听着一切,很多字组成了句子,从他耳朵里钻进去,又溜走。 怎么就没了呢。 爸病床已经空了,床单虽然换了新的,却隐约能看到底下渗着的血迹。 医生劝陆英承想开点,节哀顺变,还递给陆英承一个纸折的信封,说是在病床地上发现的,上面写着”给陆英承”。 陆英承很害怕打开信封后,里面出现什么煽情的话。 可里面没有一个字。 只有一千块钱。 不知道从哪攒的一千块钱。各种五块,二十快,五十块,叠在一起的一千块钱。 握着信封的手越来越抖。陆英承仍然面无表情。 医生似乎又说了些关怀的话,还问了他打算如何处理后事的问题。 陆英承捏紧信封:“晚点再说吧。我饿了,要吃饭。” 这不是推脱的借口。他真去吃饭了。陆英承拿着碎屏的手机,打了辆车,去了印象里一家很贵的西餐厅。 陆英承浑身是血在西餐厅里坐下,点了披萨,意面,还有五百一份的牛排。 服务员看陆英承这幅模样,都以为陆英承精神出了问题,窃窃私语,担心陆英承吃霸王餐不给钱。 陆英承平静掏出他爸留下的信封,一撒,皱巴巴的纸币飘了一地。 服务员拿了钱也不敢再多说什么,只能通知后厨快点上菜,盼望这怪人快点吃完快点走人。 没多久,空落落的桌子,就摆满了一桌子菜。 陆英承先是用刀叉,去吃意面,可叉了好几下,那面条不听话,根本卷不上来。 他想都没想,把刀叉一扔,直接上手。 沾着血和泥的手,将红彤彤的番茄意面,送入口中。陆英承嘴角立刻沾满了酱汁。 很快,陆英承放下意面,抓起盘子里的牛排咬下一半,大口吃,拼命塞。 嘴塞得太满,连下咽都费劲。陆英承眼神呆滞,哪怕吞咽困难,他还在机械地塞,用力往嘴里扒。 一边扒着,在被呛得咳了两下之后,陆英承的双眼,终于热了起来。他吃着难吃的牛排,抽噎着、肩膀颤动,脸上的亮光,混着嘴角的酱汁,一起流进嘴里。 那一刻他想,他果然还是不能认命。 他陆英承活着还有用。 他要顾烬生死。 11、嗨 两年后。 北城下了一场细密的秋雨,lucas在自己租来的公寓,拿起他最贵的一只爱马仕,打着粉色小花伞,匆匆下楼。 这两年lucas过得不大好,本以为攀上顾烬生算是攀了高枝,还能借顾烬生的资源演两部戏呢,可惜算盘打得响,现实对不上,他也没想到,顾烬生那么快就对他腻了。 在顾烬生之后,lucas也没找到什么更好的对象帮衬,日子过得紧巴巴,但心底的明星梦还没散。 上周lucas和其他小零一起打牌,有个小零给他推荐了一家娱乐公司,还把老板的名片推给了他。 lucas高兴坏了,立刻就加微信,和人聊了两天。 据说那是家上市公司,叫承启文化。老板姓陆,现在最火的几个明星,合同都签在承启,签谁谁火,势头很猛。 lucas开着玛莎,驶入停车场,看向那光洁崭新的大楼。 总裁办公室在大楼最顶层,lucas坐在电梯里盘算着,一会儿可得嘴甜点,要是老板没签他,把老板泡了也行。 这想法可不是空穴来风。把老板微信推给他的小零说,他在饭局上见过那老板一回,我靠,可年轻了,人还特别帅,比很多明星都要帅,简直就是电视剧里的总裁现实版。 “叮”一声电梯门开,lucas美滋滋摸了摸脖子上戴的梵克雅宝项链,扭着屁股,去敲总裁办公室的门。 “进。” lucas竖着耳朵一听,这男声清冷又带点低音炮,行啊,声音都这样了,人肯定丑不了。他心里带着点中奖了的快意,推开总裁办公室的门。 一开门就看见了一扇大落地窗,阳光太耀眼,让lucas不禁眯了眯眼。 lucas朝房间中央看去,偌大的办公桌后,有人背对着他,坐在老板椅上,西装笔挺,安静欣赏着窗外的风景。 这让他嘴角憋笑:“陆总好,我是lucas。” 陆总并没转过来看他:“坐。” lucas也没多想,拉开椅子,隔着一张办公桌,坐在那位年轻有为的陆总对面:“之前我给您发过我的个人履历和资料,您要是没时间看的话,我打了一份纸质版,啊,就在这。” 那位陆总轻轻笑了笑。 果然,人长得帅,就连笑声都好听。lucas脸上不禁泛起一层红晕。 然后他听见陆总说:“说一下你未来几年的规划吧,承启签了你,你打算做什么,主攻演戏?还是综艺?” lucas心知自己年纪没优势,但他还是大胆说:“当然演戏和综艺都想要啦,陆总你可不知道,我这人自来熟,梗多,把我放综艺里,绝对能给你爆出圈的搞笑切片。” “哦,两个都想要。” “还真贪心。” 陆总说话不紧不慢,惹得lucas心里麻酥酥的。lucas道:“真的,你和我接触久了你就会知道,我这人可有趣啦。” “是么。”转椅子的声音响起,伴随着金灿灿的阳光,lucas终于看清了这位年轻总裁的脸。 这脸,这一看就是定制的高级西装,lucas瞬间就看迷糊了。 “可我怎么觉得,你并不有趣。”陆总又说。 lucas没太听懂:“害,小事儿,咱们才认识多久,以后你有的是机会了解我。” 陆总静静凝视他。 lucas都被那眼睛盯发毛了,陆总才开口,说了一句让他匪夷所思的话。 “两年。” lucas懵着:“……什么?” 阳光里,那人仰起头,扯了一下领口,轻声叹了口气。 lucas觉得有点不对劲。 这时,房间里有阴影落下,陆总起身,绕过办公桌,站到他面前。那人长得太高,lucas只好抬头看他。 然后,陆总俯身,凑过来,像两年前那样,拍了拍他的脸颊: “两年了,你脖子上,我送你的那条项链,戴得还好吗。” 这动作,这句话,勾起了lucas一些无足轻重的回忆。 lucas先是一愣,在不可思议中皱起眉,头皮发麻:“你你你是那个助理?!” “助理。”陆英承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俯视着lucas,“正好你来了,很多以前的账,都可以一起算一算。” “比如,你拿石头,打了我。” lucas的表情可谓是精彩纷呈,他下意识后退了一步:“不是,我们都以为你死了……你,你怎么摇身一变……” 陆英承用拇指食指,捻起那片薄薄的梵克雅宝项链,放在指尖揉了揉,又松开手,从桌子上的纸巾盒中,抽出一张纸巾擦手: “原来是以为我死了。” 陆英承转身在老板椅翘腿坐下,饶有兴趣望着lucas:“想怎么道歉,我想听你先说。” lucas原本还以为这是机会,是缘分,是能救他于水火的台阶,他哪能想到曾经的竞争对象,摇身一变成了大总裁,他差点没吓得跪了:“我,真的,真的对不起,那个我当时也没办法,你懂嘛,人年轻的时候谁不会做点错事儿……” 陆英承云淡风轻:“仅此而已?” lucas心想完蛋,不会真让他下跪认错吧。 陆英承像看狗似的扫了他一眼,随即老板椅一转,他看向窗外的钢筋水泥: “看来你很想红,既然如此,我会让你这辈子都红不了。当明星,当网红,你都别想。胆敢冒头,第二天全网就会遍布你的黑料。我这人,讲究一个公平,我经历过的,你也得尝尝味道。” lucas吓都吓死了,双手合十:“不是不是我错了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陆英承指尖抬起,冷漠点了点扶手:“你可以走了。” “对了。你好像还一直不知道我的名字,是吧。” 陆英承侧头,嘴角缓慢上移: “陆,英,承。” “最好记清楚点,因为这个人,会轻松毁掉你的一生。” lucas一直到下电梯,出了承启大楼,坐上驾驶座后,腿肚子都在打颤。 “真他妈活见鬼了……”他慌张调出微信,想把刚才的所见都告诉顾烬生。 可编辑完话语,点下发送,lucas却看到了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顾烬生早就把他拉黑了。 “操!” 粉色玛莎拉蒂里,传来lucas的咆哮。 刚结束综艺录制,把车停进曜世广场停车场,拎着冲好的蛋白粉准备去私人健身房的顾烬生,手机刚好亮了一下。 白野:晚上忙啥呢,咱俩喝点去呀? 晚上确实没什么事儿,顾烬生打字:行。 顾烬生健身有一套自己的流程,每周至少专门练四回腹和臀。正常男人都喜欢练腿练背,他不是,他对自己花时间力气练出来的臀可满意了。 顾烬生做了半小时热身,开练。 做了四套低位拉绳深蹲后,顾烬生用干净的毛巾抹了把脸,站到镜子前,欣赏小臂上胀起的青筋,和自己的帅脸。 忽然,他从镜子里注意到,不远处,走来了一个年轻男人。 男人脖子上挂着毛巾和耳机,身上是十分显身材的背心,和松垮的裤子,正朝跑步机走去,看来是要热身。 这线条。这手臂。这腰线。 见多识广的顾烬生都看直了眼。他装作不在意的样子,打量那人的脸。 真可以。中奖了。 原本还剩一套动作没做完的顾烬生,把毛巾往脖子上一搭,脚尖一转,朝跑步机走去。 他走到跑步机上设置速度的时候,男人已经开始在他左边跑起来了。 顾烬生也不急,也开始跑。 等跑了大概有五分钟,顾烬生装作不经意道:“我在这健身有两年了,之前怎么没见过你。” 男人一开口就是低音炮:“之前一直在其他健身房,朋友说这家健身房私密性比较好,今天没事,正好过来看看。” 顾烬生对这声音十分满意:“你健身几年了?” 男人道:“两年。” 顾烬生想了想:“可以啊,之前没有健身习惯?我一直在健身,你要是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嗯,你叫什么?” 男人忽然在跑步机上停下。 “如果还有机会见面,到时候,我会告诉你。” 陆英承微笑着说完,冲顾烬生点头示意,从容离开。 为了打你,健身了两年。 烬生,这份结果,你可喜欢? 眼见那大帅哥去了其他区域,连个影子都看不到后,顾烬生逐渐放慢跑步的脚步,仰起头,笑了。 真他妈是个极品。 这一下午,顾烬生心里全装着那大帅哥,魂儿都快散了,口干舌燥的。所谓魂不守舍也不过如此,他甚至想,为了制造偶遇,住健身房里得了。 健完身出来,白野也刚好到了曜世广场。白野最近谈恋爱了,不过似乎谈的不是很顺利,来找顾烬生喝闷酒。 顾烬生嫌弃白野车破,就开着他那辆兰博基尼urus,拉着白野,先去饭店吃了点饭,白野等不及了,边吃饭边喝酒,还和顾烬生诉苦,说他金主爹谢时曜回国了之后对他好冷淡,他超伤心的。 诶,对啊,谢时曜路子广,可以让谢时曜帮他查查那大帅哥底细啊。 顾烬生一拍桌子,和白野合计着,一会儿喝第二场,把谢时曜拉上,顺便让谢时曜帮他调查人。 两个人立刻给谢时曜打电话,一顿软磨硬泡,把人磨同意了,开车去谢时曜家里,去接谢时曜。 晚上的雨下得还挺大,雨刷器都刮不干净挡风玻璃上的雨。兰博基尼一个急刹车,停在谢家老宅门口。车窗降下,顾烬生打趣道:“挺帅啊。” 谢时曜把烟头往雨里一丢,长腿一迈:“还行吧。” 说来也奇怪,他们正准备出发呢,从老宅里跑出一个又高又帅的年轻男孩。顾烬生一看到那男孩眼睛就亮了,我靠,长得就像拿透明玻璃烧出来的一样,真漂亮。 一天同时见到了俩极品,顾烬生正在那傻乐呢,结果谢时曜在那杵着,用复杂的眼神去看那男孩。 谢时曜也没先上车,而是带着怒气把男孩拉走,聊了一好会儿才回来。 可后来谢时曜都回来了,男孩又冒雨追过来,顾烬生想吃瓜啊,就竖着耳朵偷摸听,但他没听清,只能清出来似乎是在吵架,谢时曜还摸了男孩的脸。 顾烬生都要好奇死了,谢时曜刚上车,顾烬生就问这人是谁。 谢时曜让他别多想,说刚才那人是他家弟弟。 弟……啊?这么刺激?和自己弟弟那么暧昧?这不对吧。顾烬生试探道:“那行,你要是不介意,我没事带他出来玩玩,见见世面?他这长相都能原地出道了。” 谢时曜脑子灵光,立马品出顾烬生这色胚的言外之意。 他瞬间就怒了,把用来擦脸上雨水的纸巾,捏成团,扔顾烬生身上:“好好开车,开不明白就下车,换我来开。” 行行行,不就提了一嘴么,醋劲儿这么大,真能护食。顾烬生油门一踩,往白野新开的私人会所开去。 只有他们三个喝酒没意思,白野叫了不少人一起来喝酒。他这会所可不是什么人都能来,来者身份都是非富即贵,最次的,都是跟自家老板过来陪酒的三四线明星。 于是会所最大的包间里,坐满了有头有脸的名流,还有几个特意给谢时曜叫来的明星。 顾烬生在这些人里打量了一圈,然后,他眼睛直了,手中的酒杯悬在半空,忘了喝。 只因为。 他竟然看到了下午时,健身房里的那个男人。 还是那张脸,却换上了一身剪裁得体的西装,侧影清绝。 注意到有人在看自己,坐在沙发中央的男人轻轻侧头,冲顾烬生微笑。 眼里,满是若即若离,欲拒还迎的暧昧流光。 四周,人来人往。 在这漫长的一眼中,陆英承轻轻张嘴,对顾烬生摆出口型。 ——嗨。 12、你有幸运数字吗 顾烬生眼神全黏在了那人身上。 那一刻顾烬生什么都忘了,什么谢时曜的漂亮弟弟,什么莺莺燕燕小明星,面前这个年轻男人,就是他现在最想要征服的人。 顾烬生的心痒到不行,走过去,也没忘记做表情管理:“又见面了。这回,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了吧。” 男人仍坐在沙发上:“我想,先听你介绍一下你自己。” 顾烬生心里都乐开花了,在男人身边坐下:“我是顾烬生,你呢。” 男人抬眼看他:“陆英承。” “英俊的英,厚德承载万物的承。” 说到这里,陆英承朝他靠近些许,身上丝丝缕缕的高级香水味,将顾烬生缠绕:“之所以用厚德承载万物取名,是因为我这人,缺德。” 陆英承说完低头笑了笑,退回安全距离:“玩笑而已,别当真。” 顾烬生上学的时候没认真听课,平时也不怎么爱看书,什么厚德承载万物,这些字全顺着他平滑的大脑褶皱滑出去了,他就听清了“英俊”二字。 见顾烬生没说话,陆英承伸出手,郑重道:“顾先生,头一回见,我是陆英承,很高兴认识你。” 顾烬生在愣怔中准备和他握手:“咱们下午在健身房见过。” 那人宽大的手掌,与顾烬生的手贴合在一起。是支骨骼分明的手,握起来,能感受到到宽大的手掌,和掌心的凉意。 陆英承说:“我记性不大好。这次,我会努力,不再忘记你。” 说到这里,陆英承刻意用力捏了一下顾烬生的手。 那一下捏疼了顾烬生,却也让顾烬生感受到了上头的刺激。他出来玩了这么多年,小零见过不少,像陆英承这种,男人味儿这么足的,太少,这样的人就该让他尝尝味儿。 陆英承松开手,拿起桌上的酒杯,与顾烬生碰杯,在顾烬生脸侧耳语:“你有幸运数字吗。” 那声音,撩得顾烬生半边脸瞬间就麻了:“我这人天生幸运,不需要那种东西。” 陆英承若有所思看了看,浅喝一口杯中香槟:“可我有。” “顾先生,我的幸运数字,是八。” 陆英承将手中酒杯放下,意犹未尽道:“一定,要记住啊。” 包间里好几个明星,都是陆英承公司的旗下艺人。那些明星嘴甜,把在场的一些大佬哄得没开眼笑,自然也从这些明星口中,了解到了陆英承这个老板。 于是便有大佬拿着酒杯,过来和陆英承敬酒。 陆英承便没再理会顾烬生,起身与那些大佬,谈笑风声。 交谈间隙,陆英承目光游走,落在谢时曜身上。 两年前,他在顾烬生家里,见过谢时曜的照片。这么一看,真人倒比照片更精致些。只是谢时曜似乎状态不大好,还总盯着手机屏幕看,挺魂不守舍。 与那些大佬交换完联系方式,薄底皮鞋点地,陆英承站在谢时曜面前,伸出手:“你好,谢董,我是陆英承。” 他心底隐隐期待,有人能想起他是谁,哪怕记起他的声音也行。 可谢时曜只是客套了两句,并没再多说什么。 也是。 算了。 这回,你们谁都别再忘。 陆英承去卫生间,洗了个手。他将手放在水龙头下,很用力地搓,把黏在手上甩不掉的,属于顾烬生的味道,统统冲掉。 结果刚一出来,他就撞上了顾烬生。 也不知顾烬生是故意的,还是不经意,顾烬生道:“这么巧。” 陆英承已换上从容的表情:“看来我们确实有缘。” 顾烬生心里美坏了。 这一晚,他以喝酒为借口,全程没离开陆英承半步。他也没问人家是做什么的,一门心思欣赏美貌,趁机揩油。 可这陆英承着实能喝。顾烬生都数不清他们喝了多少杯,他都开始犯晕了,结果那陆英承一点事儿都没有。 他不想在猎物面前显得自己没面子,便去卫生间洗了把脸。等再出来,容光焕发。 顾烬生拿出一支薄荷味万宝路,夹在齿间点燃,递给陆英承:“平时喜欢听演唱会么,陆总。” 那人似乎是很淡地笑了,但不明显。 陆英承接过顾烬生的烟,往后靠了靠,翘起腿,鞋尖正对顾烬生。香烟过肺,他冲着顾烬生的脸,缓慢地,吐了口烟: “当然听。” 竟然还会对他喷烟撩拨他。顾烬生哪里碰到过这么堪称尤物的男人,他浑身热乎乎的,胜负欲也跟着起来了。 顾烬生便顺着这话题,开始给陆英承科普,他是明星,现在也是顶流,平时不仅演戏,还唱歌,他演过的几部电视剧ost,都是他写的歌。 陆英承只是在沉默中聆听。 然后顾烬生还说,他下周三要在北城开演唱会,记得来,票钱什么的,完全不需要。 顾烬生太兴奋,于是他完全没注意到,陆英承双眼里,那转瞬即逝的失望。 那天谢时曜提前走了,剩下的人陆陆续续喝到后半夜才离场。 这一晚上,哪怕连“请你听演唱会”都提了,陆英承也没提出加个微信,顾烬生心想不能再拖,便主动要了联系方式。 灌了人一晚上酒,也没把人灌多,顾烬生失落地回了别墅,燥得不行,小腹也紧。他随便联系了一个联系频繁的小情儿,把人叫来家里,狠狠地发泄了一晚上。 他这边摁着人用力运动,心里眼里,全是身穿西服的陆英承。 如果身下的人是陆英承,这一晚上又该有多爽啊? 结束后,他抱着连名字都记不清的小情儿,给陆英承发消息。 顾烬生:睡了么。 陆英承没回。 顾烬生又发:周三记得来,给你留好了坐位。 他抱着手机等了一个小时,终于等来回复。 陆英承:知道了;) 抱着周三一定要把极品吃到手的期待,顾烬生可算熬到了周三开演唱会那天。刚上台,他就朝预留好的工作人员区域,视线一顿猛扫。 结果一直等到演唱会结束,他都没看到人。 顾烬生坐在化妆间里,想不通是哪里出了问题,干脆给陆英承发消息:你怎么没来。 这回他等了两个小时。 陆英承:我没说过我会来,你很期待吗?抱歉,我最近事情有点多。 如果说之前的顾烬生,只是眼馋身子馋,那这回复,成功让顾烬生燃起了想要征服对方的心。 他就没碰到过对他不主动的人。就连在发现彼此撞号了之前,谢时曜也没敢这样对他啊。 顾烬生不禁开始琢磨,真奇怪,要是对他不感兴趣,可那晚的暧昧不是假的。但既然对方也有意思,又为什么不来看他的演唱会? 陆英承到底几个意思?妈的,想不通,这人心思真难琢磨,到底是不是对他有意思啊,难道真是他多想了? 这就像是把人喂到半饱,然后收走饭碗。饿过的人才知道,半饱比没吃更难受。 谢时曜也帮他去探了陆英承的底,顾烬生这才知道,陆英承是白手起家,如今是上市娱乐公司总裁。 顾烬生挺满意,结果谢时曜忽然来了一句,这样的人不可能是善茬,人能甘心被你睡? 顾烬生可不服气。他必须睡,他睡定了。 他大脑里为数不多的褶皱塞满了陆英承的脸,光是想想就燥得很。于是哪怕最近事儿多,顾烬生还是挤出空闲时间,拿着自己的黑胶唱片,去了承启大楼,找陆英承。 结果一打听,人陆英承在开会,没空见他。 顾烬生心想,来都来了,那就等呗。 好不容易从下午等到晚上,陆英承秘书又过来说,陆总晚上有饭局,人已经坐车走了。 顾烬生拳头硬了,把唱片往秘书身上一塞:“记得告诉你们陆总我来过。” 承启大楼顶楼的办公室里,陆英承坐在老板椅上,看向前方。 前方的监控屏幕里,一辆怒气冲冲的法拉利,在急速中驶出停车场。 “陆总,我按照您的交代,把该说的话都说完了。顾先生还让我把这个转交给您。” 秘书将黑胶唱片递过来,又离开。 陆英承垂眼打量这包装精致的唱片。 里面承载着顾烬生今年刚出的新专辑,销量不错,流媒也是破了记录的。果真命好,从出道,到现在,四张专辑,每一张,都在打破上一张的记录。 陆英承面无表情将黑胶折成两半,丢进垃圾桶。 这才是垃圾该去的地方。 13、张嘴 谢时曜弟弟十八岁生日那天,顾烬生也跟着一起去了。 顾烬生去参加人生日,是应谢时曜的嘱托,给谢时曜弟弟介绍女朋友。 他也是真搞不明白这对兄弟俩。谢时曜明显对他弟有意思,都这样了还给人介绍女朋友干嘛?搞不懂,还不如介绍给他。 谢时曜弟弟叫林逐一,一只耳朵上还挂着定制的助听器,是谢时曜后妈的孩子。 虽说看着漂亮,可气质却很阴郁。那西服一穿,往那一站,顾烬生根本不担心带来的姑娘看不上林逐一,眼睛瞎了才看不上,他就不信这世上只有他一个人看脸,好看的脸蛋才是活着的第一驱动力。 饭桌上,顾烬生插科打诨调节气氛,可气氛却在他的卖力调节下,越来越僵。那林逐一就和吃了枪药一样,哪怕旁边坐着姑娘,眼睛却全程和柴狼似的盯着谢时曜。 顾烬生既尴尬又无聊,又因为喝了酒,他想起陆英承。 他在桌下拿着手机打字:干嘛呢。 在等待中,时间流速变得很慢。 与此同时,林逐一和谢时曜的对视都快把桌子烧穿了。林逐一还话里话外带着怨气,阴阳怪气感谢了谢时曜一番,说真是感谢哥哥这么有诚意的成年礼。 这“成年礼”明显指的就是那姑娘。 场面堪称暗流涌动修罗场。这饭吃的,顾烬生浑身不舒服。 谢时曜似乎也喝多了,表情很难看,站起来和林逐一抱了一下,拉着顾烬生就走了。 说是走了,其实就是在隔壁包间,又开了间房继续喝。顾烬生没少喝,醉醺醺的,站都站不稳。他看兄弟这借酒消愁买醉的模样,无语,很无语,心想这赔钱货,丢死个人。 结果谢时曜还让他走。 也就这时候,他终于等待了陆英承的消息。 陆英承:你在哪。 顾烬生心花怒放,心脏狂跳,上次心脏狂跳成这样,大概还是恐高的他,为了拍戏头一回吊威亚的时候。当然,比起心跳,还是鸡儿跳得更过分些。 顾烬生憋着笑,发了个定位过去:刚喝完酒,等司机来接我呢 陆英承一直没再回。 顾烬生那翘起的嘴角,渐渐地,降了下去。是不是暗示得太明显了? 当他都默认陆英承不会再回,打算找个小情儿解渴的时候,陆英承竟然给他打语音。 顾烬生望着屏幕上陆英承的名字,喉结滑动,忍着憋着故意等了几秒钟,这才把语音接通,放在耳边。 他还没来得及说任何话。 就听到陆英承用那冷淡的声音开口。 “下楼,我接你回家。” 顾烬生又喜又惊。 那一刻,顾烬生瞬间精虫上脑,色胚显形,什么担心谢时曜一个人在这喝多,他一秒钟的愧疚都没有,抓着衣服就跑了。 楼下停着一辆黑色的迈巴赫s。 车窗无声下降,露出车里那张过分惊艳的脸,陆英承只是笑,什么都没说。 这冰山笑脸差点没把顾烬生看迷糊了。顾烬生拉开车门坐进副驾,觉得应该找点话题:“你连着让我吃了两回闭门羹,我还以为你对我没兴趣,陆总。” 陆英承缓慢踩下油门,迈巴赫冲进夜色:“口罩不戴,墨镜也不戴,不怕被人拍么,大明星。” 顾烬生笑笑:“不怕,我的人设是容易被鬼上身,无论做什么,都有我的粉丝替我冲锋陷阵。” 陆英承从后视镜里,冷冷看了眼顾烬生:“看来,你从来都不怕变得声名狼藉。” 顾烬生望着窗外的夜色:“我当然不怕。我可是顾烬生,我做事儿,从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 陆英承面色更冷了。还好窗外的黑夜,蒙住了他脸上的表情,让一向看不清任何事的顾烬生,照例没有看清。 顾烬生忽然想起了什么,顶着一张喝多了红彤彤的脸,朝正开车的陆英承凑近:“唱片,听了吗?” 他没在第一时间等到陆英承的回答。 比答案更先来的,是陆英承那指甲修剪整齐的手。 陆英承将右手从方向盘放下,轻轻地,覆在顾烬生手上,握紧。 他仍看着前方夜色:“你似乎还没喝够,要继续喝点么。” 这一下握住的不是顾烬生的手,而是顾烬生的下半身,和顾烬生的心。 这人简直把欲擒故纵玩到了极致。顾烬生鸡儿邦硬:“那去我家别墅喝吧。” 顾烬生不是个喜欢被动的人,任何时候都不是,顾烬生趁机手腕一转,用手反包住陆英承的手,将五指插进陆英承冰凉的指缝里。 结果陆英承忽然将手撤走。 他拿出手机,解锁,扔顾烬生腿上:“把你家地址输进导航里。” 顾烬生盯着陆英承的手机,咂嘴:“你车上蓝牙能连我手机么,我想听我的歌,正好用我手机来导航。” 陆英承道:“随你。” 顾烬生便拿着手机捣鼓起来,没多久,陆英承就在中控屏幕上,看见了顾烬生给自己设置的手机名称。 ——宇宙大明星。 陆英承瞳孔短暂上翻,真是个傻逼。 半小时后,陆英承的迈巴赫,出现在顾烬生的郊区别墅。 隔着车窗,陆英承观望着那别墅。果然,还和两年前一样,设计感强,窗明几净。 顾烬生一到家,开了瓶红酒,让陆英承等他一会儿,自己快速上楼冲了个冷水澡。 等再下楼,顾烬生一头湿发,穿着半敞的范思哲浴袍,站在台阶上,朝坐在客厅的陆英承邪笑:“等急了吗?” 陆英承看都没看他,从兜里摸出雪茄盒,拿出一根雪茄,剪开:“怎么会。” 顾烬生眼见这养眼尤物,正在自己家里等着被他拆吃入腹,他心里那个痒啊,连忙从楼梯走下,坐到陆英承旁边,一只手搭在人后头:“你还抽雪茄呢,这什么牌子,给我看看。” 他说完就侧过头,朝陆英承指尖夹着的雪茄望去。 很突然地,陆英承抬手,轻吸一口雪茄,掰过顾烬生的脸,隔着一根手指的距离,将嘴里的烟雾,一点点地,慢悠悠的,喷在顾烬生脸上。 灯光昏暗,烟雾缭绕,顾烬生眼看陆英承嘴唇一张一合。 “顾先生。” “我喜欢的味道,分你一半。” 顾烬生脸被人捏着,心里蹦出一句我操。这世界上竟然有人和他心有灵犀,连调情的台词,都是他惯用的那一套。 他主动靠近,想在这咫尺的距离里,用吻留下他心仪的猎物。 陆英承抿嘴轻笑:“着急什么,不是来喝酒的么。” 顾烬生想要却得不到,抓心挠肝到不行。但他还是做出专业的表情管理:“行,那就喝酒吧。” 抱着今晚一定要把人吃到手的心,顾烬生没少找理由灌陆英承。 也真是邪了门,两个人,喝了快两瓶红酒,陆英承压根儿就面不红心不跳。 顾烬生来之前就已经喝上听了,回家之后又喝了这么多,为数不多的理智告诉他,再不把人办了,他就要吐陆英承跟前了。那可不行,赔了夫人又折兵,他等不起。 他也说不出是真晕还是装晕,往陆英承肩上一靠:“我喝多了,送我上楼。” 那人垂眼,眼中带了点怜悯。 许久,陆英承嘴角渐扬: “好。” 顾烬生被陆英承搀着,摇摇晃晃进了电梯,俩人往卧室的方向走。 还没走两步,顾烬生一个转身,把陆英承摁在墙上,额头贴着陆英承额头,哑声道:“要做么。” 陆英承没躲,也没说话。 顾烬生探出食指,从陆英承的下巴一路滑下,路过喉结,停在锁骨沟上: “都是成年人,大晚上来我家意味着什么,你那么聪明,肯定清楚。你对我就是有意思,我知道,我都知道。” 陆英承沉沉盯了他一会儿,不急不缓地换上笑脸:“那我想玩点情趣。” 情趣?只要今晚能吃上,让他做什么都行。顾烬生立刻就应了下来。 陆英承便牵着顾烬生的手,拉着人,往床边走。 等走到床边,顾烬生差点按耐不住把人压床上时,陆英承忽然摁住顾烬生双肩,往下一压。 那人力气挺大,顾烬生几乎跪在地上。 然后他看见陆英承单手解开西裤纽扣,鞋尖踩在他肩上,俯视着他: “张嘴。” “既然你说做什么都行。” “那我想,烬生,你一定会很愿意吧。” 14、我的爱,你应得的 顾烬生震惊了。 长这么大,谁敢和他这么说话,谁还敢把脚踩在他肩膀上! 顾烬生先是有点生气,但当他抬眼看向陆英承那张帅脸时,他肚子里那点气,瞬间就消了一半。 是啊,从第一回见到陆英承到现在,这人一直都神神秘秘的,吊着他,故意给他点甜头,又不理他。如果现在翻脸,那之前对他的那些上心,岂不是都白白浪费,前功尽弃? 只要今晚把人吃到手,那之前的一切也都值了。算了,让美人儿高兴一下,正好能衬托出他的心胸宽广。 喝迷糊的顾烬生张开嘴巴。 而陆英承的瞳孔中,映着埋头忙碌的顾烬生,也映着两年前医院的雨夜。 顾烬生简直卖力到不行,就差拿出毕生绝活了,没多久,他脸上就罩上了一层精亮。 他抽出纸巾,擦了把脸,正准备开吃正餐,去脱陆英承身上的衬衫。 陆英承一个翻身,将人压在身下。那仿佛看不见底的眼睛,近得就在顾烬生眼前。 然后陆英承说:“怎么办,我酒喝太多,现在好像硬不起来。” 顾烬生脸都气热了,做零还用得着硬? 玩他呢?顾烬生管不了那么多:“没事,有我呢。” 陆英承俯身,拿过他的手,在手背上吻了一下:“今天真没心情,咱们两个来日方长,不是吗。” 顾烬生的怒火被这话浇灭一半。 陆英承又在他耳边轻语:“好吗。” 那低音炮撩拨得顾烬生心里麻酥酥的。顾烬生心里其实消气了,身体可没消气,他正不上不下难受着呢,陆英承忽然托住他的后脑。 “我知道,为了我,你会同意的。” “因为,我喜欢你。”话音落下,陆英承斜过头,在顾烬生嘴唇上,印下一枚带着两年前盛夏那样黏腻的吻。 房间里只剩寂静。那是顾烬生心跳凝滞的声音。 那一刻顾烬生心里只剩行行行,你撩得老子心痒算你牛逼。 顾烬生沉浸在眼前人的瞳孔里,都让他忘了,这句话,最开始是从谁嘴里说出来的。 只因他和太多人说过同样的话。 他如何能记得起。 那天顾烬生睡得很香。 顾烬生今天没少喝酒,全靠一颗想睡陆英承的心硬吊着,所以意识到今晚可能确实睡不成了之后,他浑身都泄了力,昏了过去。 确认顾烬生睡熟后,陆英承坐起来,靠在床头,垂眸看他,看了很久。 那双眼里,没有任何胜利,只有空虚。 看来,两年前的一切,没有一丁点细节,重要到足以让你想起。助理八号也好,你的那些调情话也好,所有的一切,你都忘了,只把我一个人困在原地。 和什么都记不清的人复仇,到底还有没有意义。 你太没有心,就连报复你,都让我觉得咎由自取。 “唉。” 第二天,顾烬生一睁眼就找陆英承在哪,可床是空的,家是空的,就连门口也是空的。 那辆黑色的迈巴赫开走了,没留下任何痕迹,就像从没来过这里。唯一能提醒顾烬生昨夜一切不是梦的,是陆英承凌晨给他发的一条消息。 ——明早还有事,先走了。晚安,大明星。 陆英承这一走,简直把顾烬生的魂儿一起勾走了。 无论是参加某镇戏剧节活动,广告拍摄,电影节闭幕式,顾烬生被粉丝和聚光灯簇拥,可他却还是忍不住看手机,等消息。 怎么就没再找他呢,怎么就不联系他了呢,胆子真肥。 也行吧,既然不联系他,那他就主动出击。顾烬生开始没事儿就给陆英承发消息,拍一拍,干嘛呢,吃饭了吗,要一起吃饭吗。 消息和石沉大海差不多。 有次急得顾烬生想打电话过去,问问你到底几个意思,可这样也未免太掉价,显得他没人要似的。 于是这些日子里,顾烬生的别墅,被来来往往的小情儿填满。 身体饱了,心却更加空虚。从没感受过“等待”滋味的顾烬生,可真是前所未有的难受。 后来他甚至赌气地想,你他妈算老几,你不找我,那我也不找你。 结果一天他去参加时装周,他身穿自己代言的顶奢,打扮得那叫一个靓丽。虽说身处众人视线中心,顾烬生却觉得没劲。 直到他往看秀会场走,在路边注意到,地上,正爬着一只蚂蚁。 正常的蚂蚁只有六条腿,可那只蚂蚁也不知是受伤还是变异,只有四条腿。 顾烬生觉得有意思,这蚂蚁比看秀还有意思,他掏出手机,弯下腰,给四条腿的蚂蚁拍照。 咔嚓一声,蚂蚁出现在手机屏幕里,也就是与此同时,他忽然想起很久没联系的陆英承。 他竟然有点想和陆英承,分享这四条腿的蚂蚁,让陆英承也能一起看看。 顾烬生一刻都没犹豫,把蚂蚁照片发给陆英承,打字:你看这蚂蚁,好有趣,给你分享一下,哈哈,一看到就莫名其妙很想发给你 他本以为消息会像之前那样石沉大海。 所以他根本没想到,陆英承那么多条消息没回,偏偏回了这一条。 陆英承:很有趣的蚂蚁。 顾烬生也没想明白,之前那些百试百灵用来套路人的消息,陆英承都没理,难道这条消息很不一样吗? 这男人心思还真难琢磨,不过,至少回了,这让顾烬生心里有点高兴。 顾烬生顺杆子往上爬:你干嘛呢 陆英承又不回了。 顾烬生心里这个难受啊。但他既然发了消息没被回,再主动出击,不显得他太像个舔狗了吗? 他忍着一直等陆英承回复他消息,这一等,又是两周。 顾烬生自己都觉得他真有点贱了,人没把他放心上,他还每天惦记着人家什么时候回消息。在等待中,顾烬生那甚至故意发了好多条自己的帅照,仅陆英承一人可见。 他成天抱着手机想,这朋友圈发出去了,陆英承是看见了特意没点赞,还是没看到。不应该啊。除了帅照,他还在朋友圈里,分享了好几首能代表他品味的歌。 顾烬生还让和新经纪人,去打探陆英承的消息。其实承启公司对他而言,也不过只是个公司而已。可一想到那是陆英承白手起家的公司,顾烬生便在心里,给承启上了一层滤镜。 陆英承开的公司,肯定牛逼。就连去参加颁奖典礼,当他在台下遇见承启公司旗下是艺人时,顾烬生甚至都有点嫉妒,就是你们这些人,每天都能看到你们老板? 你们还能有我牛逼?算什么东西。 不知不觉中,顾烬生又给陆英承发了一条:过年那天要不要去看烟花。 马上就过年了,之前几年都规定不许放烟花,但今年不一样,谢时曜拿到了放烟花的许可,过年那天,曜世广场会有一场很盛大的烟花秀。 顾烬生都觉得自己贱胚子,要放在之前,他哪里这样低声下气过。 他从没担心过对方会不会同意他的请求。这是头一回。一想到烟花升起,最好在烟花爆炸的最高点,他散发魅力亲一口陆英承,把人吃到手…… 顾烬生兴奋了一晚上。 当天晚上他等待,第二天他装不在意,第三天他去你妈的,谁惯的你这些臭毛病。顾烬生随便联系了一个小情儿,打算带人去吃西餐。 其实他行程很紧,但对顾烬生而言,再多的工作,都填不饱他内心的空洞。那天顾烬生刚刚从另一个城市飞回北城,他戴着墨镜,敷衍完粉丝的接机,转了好几圈把粉丝甩掉,一路走到无人的停车场,忽然顿住了脚步。 顾烬生看到了陆英承的迈巴赫。 车窗慢慢下移,陆英承也戴着墨镜:“你经纪人真不专业,想搞到你的行程,还真是太过容易。” 顾烬生太过激动,在听到陆英承声音的瞬间,他身上都莫名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陆总,我还以为我们再也不会见了。” “是啊,我原本也这么以为,”陆英承摁下按钮,副驾车门打开,“可你发给我的蚂蚁,意外的有趣。” 顾烬生在心里默念,感谢天,感谢地,感谢蚂蚁,一顿感恩完,他坐上陆英承的副驾,在车门关闭的瞬间,他按耐不住憋坏了的心,捧住陆英承的脸,给陆英承来了个深吻。 陆英承虽然被吻,表情却说不上愉快。 只可惜顾烬生并没留意陆英承的表情。 “好久没见了,陆总,敢这么晾着我的,你真他妈是头一个。”顾烬生说。 他趁机拿过陆英承的手,握住,生怕一松手人就要跑了似的:“最近很忙?” 陆英承眼中闪过一丝惊诧,但很快,那份情绪便消失不见:“是很忙,抱歉,你很想我吗。” 沉甸甸的自尊心,让顾烬生不自觉握紧了陆英承的手,又很快放开:“谁不忙,我也忙得很。” 那大长睫毛将眼睛挡得严严实实,让陆英承无法只通过眼睛,去判断顾烬生此刻的情绪。 陆英承叹了口气,从后座拿起厚重的一条爱马仕毛毯,扔给顾烬生:“去看烟花吧,烬生,咱们一起。” 正常情况下,大年三十那天,顾烬生除了工作,是必须要回家吃年夜饭的。可这两年,因为他太为所欲为,口碑比之前差了太多,大年三十的晚会,比较权威的电视台都刻意没请他。 刚开到曜世广场,顾烬生就兴冲冲下车。陆英承却一把将他拉住:“带个口罩吧,也不怕被人看到。” 随着这话一起落下来的,是覆在脸上的口罩。陆英承确认口罩将顾烬生挡了个严严实实,这才开车门,下车,留顾烬生一人在冷风中忐忑。 天上正轰隆轰隆地放着烟花,陆英承走在前面,顾烬生跟在后面,隔着口罩,嘴边一团团冒出白色的哈气。 顾烬生觉得他得说点什么。哪怕和小情儿调节气氛,是他从来不需要考虑的事。可见陆英承一面太难了,他不自觉开始珍惜每一次见面的机会。 他刚将嘴张开一条缝,就看到人满为患的曜世广场里,有几个令他脸熟的面孔。 他看到了谢时曜,看到了林逐一,看到了白野,还看到了另一个谢时曜的小情儿。 我操,修罗场啊。 那白野是和另一个小情儿一起来的,他们原本似乎正在看烟花。可就当烟花升到最高处,当那俩人的视线都聚焦在谢时曜身上时,林逐一突然伸出手,摁住谢时曜的腰,像示威似的,恶狠狠盯着那俩人,斜过头,吻上了谢时曜的唇。 “我操!”顾烬生边感叹,边意识到要出事儿,连忙拨开人群,往谢时曜那里冲,要去救他兄弟。 谢时曜那小情儿明显脸都绿了,对着谢时曜用力道:“可他是你弟——” 弟弟二字还没来得及完全落下。 顾烬生探出手,捂住那人的嘴。如今谢时曜回国继承家业,谁见了不叫一声谢董,怎么也算是公众人物,在这人来人往的地方喊这种堪称乱/伦的事儿,够谢时曜喝一壶的。 捂紧那人的嘴后,顾烬生用胳膊把人夹住,确认那人动弹不得,这才笑眯眯和谢时曜说:“呦兄弟,真巧,你也在。” 顾烬生既想显摆,又怕谢时曜把他海王情史说漏嘴,忙不迭和谢时曜使了个颜色;“这是陆英承,你们见过。正好,打个招呼?” 其实陆英承心里和明镜似的,但当他一想到像谢时曜这样的有钱人,也会为情所困时,陆英承故意看了眼林逐一,这才不紧不慢对谢时曜说:“谢董,这位是……?” 谢时曜也是个沉得住气的,明明被众人围观,却面不改色,和大家暗示他和弟弟的关系:“他是我私人助理,年后上岗。” 说完,谢时曜还抬起食指,放在嘴前,比了个“嘘”的手势:“真让你们见笑了,关于我,和我助理的小秘密,就要拜托你们,替我保守了。” 谢时曜似乎又和那小情儿说了些什么。说完,他狠狠拉住林逐一的手,扬长而去:“那就祝大家新年快乐。” 他和林逐一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人海里。 也不知怎么,顾烬生下意识看向陆英承。 陆英承没说什么,但表情凝重,明显有所感触。 白野还想过来和顾烬生说些什么,但陆英承面色一直很冷,这模样被顾烬生捕捉在眼里,他没和白野说话,把陆英承拉走,确认距离隔得足够远,这才问:“你怎么了?你怎么突然不高兴了?” 其实陆英承并没有不高兴。 他只是想,原来顾烬生看得懂脸色,原来顾烬生不是个纯傻逼,原来顾烬生不是没有心,原来顾烬生心里,也有他想保护的意义。 都是助理,为什么会一个天,一个地。 原来你什么都懂。 那你为什么,还要那样对我呢。 陆英承换上一副笑容:“你这是什么表情。很冷吗?我把外套给你。” 顾烬生哈哈一笑:“冷什么啊,开玩笑,走走走,咱俩看烟花去。” 一路上,冷风越刮越凉。顾烬生非说有个观景台,那里看烟花景观最好,拉着陆英承就要去。 他完全没注意到陆英承眼里寂寞的神情。 陆英承可能也是职业病犯了,他竟然会担心,这人海里,有多少顾烬生的粉丝,又有多少顾烬生的对家粉丝。 啊,我的宇宙大明星。你到底是没长心,还是你压根,什么都不在意? 广场上的灯光,照亮了顾烬生那遮得严严实实的脸。他们一路走到观景台,这才发现,观景台早就站满了人,一堆人挤在风景最好的地方,让对象或者朋友帮忙拍照。有些拍完照的,就站在不远处p照片,他俩压根没地方挤。 顾烬生心里那个恨,好不容易把crush约出来了,结果碰上了兄弟的修罗场不说,连个约会的地方都没有。 他只能没话找话:“要……吃饺子么?” 陆英承摇摇头:“我困了。” 顾烬生急了:“这才几点,诶,要不,咱俩去看电影?” 大年三十的,能找到个开门的电影院不容易。 没办法,好不容易才把人约出来,顾烬生怕陆英承跑啊。所以哪怕开车绕北城转了一大圈,都没找到开门的电影院后,顾烬生也没和人商量,就把车开回了自家别墅。 他家地下一整层都是影音院呢。 整个北城,烟花震天响,顾烬生那做了隔音的的别墅,寂静无比。 顾烬生这人自恋,他恨不得找机会给陆英承炫耀他的演技,这正好机会来了,他找出他的演技巅峰,也就是两年前拍的那部电视剧,投影在前方的大银幕里。 房间灯光暗下,顾烬生把椅子调整成舒适的角度,时不时,用余光打量陆英承。 那拍戏的经历还挺顺利,唯一的不顺利,是他想睡一个小助理。那小助理性格刚烈,反手给自己揍了。 顾烬生想到这事儿还来气呢,说实话,他也想不起这人叫啥了,就记得脸特好看。他原本是想报复的,但最后一次见面,那小助理惹恼了他,他似乎是把人打死了。 详细的后续他也不记得,反正当时他立马飙车回家,威胁他妈给他收拾烂摊子。那人应该是死了,不然他既没被告,事业也没受到影响,这不合理。 挺可惜,到最后都没把人睡成,真想尝尝那样矜贵的屁股是什么味儿。 顾烬生摁下遥控器,把灯光调暗,冲陆英承笑了笑,看向前方大银幕:“这部戏是我两年前拍的,哦,可不代表我现在的演技啊,我进步了不少呢。” 房间变暗,只有前方是亮的。 银幕里,顾烬生戴着两年前的假发,和精致的刺绣长袍。只要有风拂过,那长长的发丝就会飘起,隔着荧幕,飘进陆英承的心。 漂亮的脸,漂亮的演技,漂亮的衣服,漂亮的头发丝。 陆英承垂下眼睫,眨了眨眼。 顾烬生欣赏了自己好一会儿,发现陆英承很久都没说过话,歪过头,去看陆英承。 然后他发现,陆英承那一向看不出表情的脸上,正有两行水渍,顺着那令顾烬生从来都看不透的眼睛里,静静地,往下流。 银幕上正好是场重头戏,顾烬生还以为陆英承是被剧情打动了,他伸出手,去擦陆英承那在黑暗中溃不成军的的眼泪:“怎么,这么让你感动吗。” 陆英承仍然看向前方:“我后悔了。” “……什么?” “你给我发四条腿蚂蚁的时候,本来,我都想放弃了。”陆英承忽然捏住那擦眼泪的手,托住顾烬生的后脑,一口咬住那淡粉色的嘴唇。 二人嘴唇之间牵起晶亮的细线,陆英承直视着顾烬生的眼睛,用再温柔不过的眼神,冷漠道: “现在想想,果然,我还是不能放过你。” “烬生,我的爱,你应得的。” 15、叼好 顾烬生被面前人搞得心神不宁。原本灯光就暗,大荧幕的光打在他们脸上,将陆英承那双湿润的眼,映得格外明亮。 他有种预感。 一直给个甜头就跑,对他爱答不理的极品男人,今晚,他终于能吃到了。 顾烬生手抚上陆英承后颈,倾身,用力吻了上去。 陆英承没有再避开,而是就这样与顾烬生激吻起来。 影音室,方桌,雪茄,红酒。还有在他们亲吻间隙,被摘下来的腕表。 别墅外是一簇又一簇的烟火,是大年三十的鞭炮声,是从人们嘴边吐出的白色哈气。别墅内,荷尔蒙的味道,压过了一切,也压过了顾烬生这些日子全部的等待。 所谓心心念念也不过如此,所以当顾烬生明白一切终于要发生的时候,他心里得意到不行。 不愧是他顾烬生看中的男人,吻技怎么能这么好啊?顾烬生都急不可耐了,俩人一路吻着,从地下影音室吻到楼上。 这哪里还是暧昧,这简直就是激烈。“啪”一声,大厅灯光打开,陆英承单手扯下领带。 虽说之前在健身房,隔着一层修身背心,顾烬生见识过陆英承的身材。可当那完美身材真正出现在眼前,顾烬生还是不免口干舌燥。 那一刻顾烬生觉得等再久都值了。我靠,真值了,睡了那么多,都没见过一个这么带劲儿的,身材管理比明星还牛逼。 顾烬生简直一秒都不想再等,伸手一推,把人推倒在沙发上。他将膝盖抵在沙发边缘,那里也正好是陆英承腿间的空隙。 陆英承半躺在沙发上,脖子上还印着顾烬生下的吻痕。他点了支雪茄,抬眼,低声道:“把衣服脱了。” 顾烬生之前找的小零,哪有人像陆英承这么爷们的。哪怕这话里带着点命令的意味,顾烬生还是高兴从了。 俩人脚边,很快就堆起皱成一团的高级西装。 他刚想让陆英承把那根雪茄扔掉,他要进入正题了。忽然,陆英承从后伸手,将雪茄,放进顾烬生嘴间。 “叼好,”陆英承说,“烟灰,不许掉。” 顾烬生有点蒙了:“啊?什么意思?” 陆英承终于笑了。 他从后钳住顾烬生双手,让顾烬生动弹不得,用那低音炮声音,在顾烬生耳边,说出一句让顾烬生头皮发麻的话:“后面是第一次吧。让给我,我想要。” 陆英承说完,就像吸血鬼似的张开嘴,侧过头,朝顾烬生脖颈狠狠咬下。 牙齿刺入皮肤,顾烬生疼得直哆嗦,可那疼,似乎,又来自于其他地方。 顾烬生疼得咆哮:“疯了吧我操你妈——” 陆英承品尝着那里的咬痕:“烟灰,如果敢掉,你要挨罚。” 哪有人敢和顾烬生这样说话,妈的还敢罚他?顾烬生那小爆脾气也上来了,去踩陆英承的脚,想把人弄走。 两人动来动去,也就是在这期间,嘴里的雪茄,飘落几片烟灰。 那烟灰映在陆英承眼里,他眼神更冷了,把茫然的顾烬生推到在沙发上,又松了松手腕。 “忘了告诉你,我这人,床品不太好。” 陆英承弯腰,凑在顾烬生眼前,慢慢道:“我啊……” “喜欢调教。” 陆英承说完就抬起手,对着顾烬生,重重抽了一巴掌。 这一下疼得顾烬生眼泪都出来了:“不是,是我哪得罪你了?我——” 陆英承不想听他说这些没用的屁话,他只是垂眸,捏住顾烬生嘴里的烟,摆正:“你没得罪我。怪你太重要。” …… 一缕缕烟雾升起,升腾在他们二人之间,又散开。 陆英承塞给顾烬生的,是根大尺寸雪茄,彻底抽完一根雪茄,需要大概两个半小时。 当陆英承把那仅剩不多的雪茄,从顾烬生嘴里拿走,顾烬生浑身失力,倒在沙发上,连瞳孔都失去了焦距。 一开始顾烬生还会反抗,中途开始求饶,到最后似乎还享受了起来,就是脸上的眼泪没停过。 陆英承眼里毫无怜悯,只是在冷漠中,吸了一口那雪茄。 雪茄香气漫入口腔,陆英承将雪茄一扔,从地上的衣服兜里摸出一瓶药,去卫生间。 门才刚关上,陆英承就正对水池,弯腰吐了。 镜子里是他的脸,他的眼里却是顾烬生的脸。 那让他恨了两年的人。那让他日日夜夜都无法忘怀的人。 竟然真的在他身下,哭着,对他求饶。 顾烬生不知道,那傻子不知道,其实,他压根,就不喜欢调教。 万众瞩目的大明星,狼狈地对着他求饶。光是想起那模样,陆英承又吐了一回。什么七百米,都是幻觉而已。一根雪茄两个半小时,他的复仇,用了两年。两年换两个半小时,公平吗? 一点都不公平啊。 陆英承拿出药盒,倒出两粒胃药。 当年他一无所有,跟着那白胡子导演跑项目的时候,为了拉赞助,好几次喝到胃出血。药片放在嘴里是苦的,只是过去回忆更苦,他根本,就忘不掉。 陆英承洗了把脸,漱口,从卫生间出来,看向瘫倒在沙发上的那个人。 顾烬生头发是散的,眼睛是红的,脸上还有没干透的水渍,身上都是红印子。都那样了,他竟然支着腿,侧头睡着了。 陆英承皱了下眉,在顾烬生身旁坐下,安静看他。 顾烬生似乎是闻到了属于陆英承的味道,在恍惚中睁开眼。 他眨眨眼,愣了愣,随之眼里的眼泪越来越多:“你他妈是一,咱俩撞号了,你之前怎么不早告诉我?” 顾烬生成功给自己说生气了:“你是牛吗?一身力气没处使?我他妈都出血了!” 陆英承眼神复杂,没说话。 这让顾烬生更来气了,他也不想让自己显得很矫情,但他就是没受过这种气,真是越想越委屈。大年三十合家欢的日子,他倒好,被人吃干抹净压着狠草。 顾烬生很想一巴掌就扇上去,可这人不一样啊,吊了他那么久,万一这巴掌把人打走了,怎么办? 男人在两性关系里,最看中的就是投入成本。像他这样的人,哪有什么喜欢和爱,在谁身上投入的沉没成本高,谁才最重要。 都被人搞成这样了,要是在反攻之前把人打跑,他简直白受那苦。 顾烬生拳头硬了又松开,想打人还得忍着,顾烬生心里憋着委屈,一个没出息,哭出声:“我草你个妈的陆英承,你不是人,你憋足了劲儿打我……” 他气得连表情管理都没了,哭得鼻子红彤彤,和小丑似的。 结果陆英承没理他,这让顾烬生更破防了。顾烬生一口咬在陆英承肩膀上,把人咬出血:“你他妈,你他妈,我杀了你……” 比起过去那些痛,这一口放在陆英承身上,就和挠痒痒差不多。但陆英承表情还是出现了一丝变化。 只因顾烬生那眼泪都蹭在陆英承肩上,眼睛都那么疲惫了,却还在止不住流泪。 平时在电视上,在广告里,在演唱会中精神抖擞又锋利的人,那遥远的,要什么有什么,被他视作天上星星,又深深伤害过他的人,哭的那么伤心。 陆英承看不下去,拍了拍顾烬生的背:“我叫个私人医生给你看看?” 可算听到一句有点人样的关怀,顾烬生更想哭了:“叫你妈,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我明天一整天全是通告,这下好了,我怎么去啊,我现在站都站不起来,操!” 那眼泪掉在陆英承手背上,滚烫。 陆英承沉默了一会儿:“走吧,去睡觉。” 一个沙发抱枕飞到陆英承身上。顾烬生大骂:“我都说了我站不起来,你听不清还是耳朵不好!” 陆英承抓住抱枕,不悦地看向顾烬生。 那眼神就和要捕猎的猛兽差不多。 顾烬生想起刚才的两个半小时,莫名有点怂,语气也不自觉软了许多:“站……真站不起来。” 那意外的,变脸比翻书还快的模样,映在陆英承眼里。他原本看起来是严肃的,可当那滑稽样落进眼底时,陆英承低头,笑了笑。 他干脆拽过顾烬生,把人扛肩上,往楼上卧室走去。 顾烬生也没想到自己能被人当成一袋大米扛,他拍打陆英承的胸膛:“你干嘛啊?” 陆英承道:“闭嘴,再问抽你。” 操,这还是他那文质彬彬的极品尤物吗。顾烬生在委屈中闭上嘴,今晚走向怎么和他预料的不一样呢,到底是哪里出错了啊? 越想越来气,这窝囊气受得。顾烬生挂在人身上,默默哭了个稀里哗啦。憋屈,真憋屈。 顾烬生被扔床上之后,陆英承去卫生间,找出牙刷,牙膏,扔在顾烬生身上:“洗脸刷牙,刷完睡觉。” 手里握着冰凉的电动牙刷,顾烬生气得直抽抽:“你处女座吗这么事儿逼?” 陆英承斜倚在卫生间门边:“我天蝎座,最记仇,少惹我。” 顾烬生恶狠狠盯着陆英承,怂了吧唧挤牙膏,刷牙,刷到满嘴都是白色泡泡,站起来,想去冲嘴。 结果脚刚沾地,他腿一软,牙刷也没拿稳,在地上狠狠摔了一跤。 陆英承心里暗爽。 他爽归爽,还是把人拉起来,扶到洗手台旁边,看似帮忙,实则故意拿水扬到顾烬生脸上。 顾烬生那五十万的脸,被泼得和落汤鸡差不多。这一刻顾烬生终于忍不了,把牙刷一扔,反手将陆英承摁墙上:“你到底几个意思!” 陆英承坦然直视他:“是你想睡我不成反被上,我还没问你到底几个意思。” 打也打不过,说也说不过,顾烬生大骂一声操,把脸擦干,还不忘精致地在脸上涂好乳液,这才窝囊回床上躺着,用被子把自己裹好,不说话。 结果隔了很久都没听到陆英承的动静。顾烬生心里不舒服,酸溜溜道:“你要走了?” 他没敢转头去看门口,说实话,他并不希望陆英承真走。 然后顾烬生听到被子掀开的声音,陆英承躺到床上,和他隔着一段距离,闭上眼。 顾烬生悄咪咪偷看:“你上也上完了,离我这么远干什么?嫌弃我?我他妈是顶流!” 陆英承压根没睁眼:“再吵我走了,事真多。” 顾烬生抿紧嘴,气得抽嗒一下,干脆也转身不理陆英承。 可他怎么想都觉得自己太亏了,那么个极品美男躺自己旁边,被上了不说,连摸都摸不着,这哪行。顾烬生挪了挪,和陆英承打破距离,侧身,抬腿,故意将一条腿搭在陆英承身上,装睡。 陆英承还是不理他。 顾烬生咬牙切齿,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新年快乐。” 陆英承意外地睁开眼。 顾烬生还在闭眼装睡,完全没注意到有人正在看他,而那看他的眼神,还充斥着很多很多,不该出现在陆英承眼里的情绪。 许久。 陆英承在黑夜里叹了口气,朝顾烬生伸出一条胳膊:“过来。” 这还差不多,顾烬生“哼”了一声,躺到陆英承胳膊上,舒服了。今晚他体力消耗太大,很快就睡了过去。 陆英承却睡不着。 他先是去看天花板,又是去看拉得严严实实的窗帘,最后,他看向顾烬生的睡脸。 “顾烬生,我是小承。” “你真的不记得小承了吗。” 小承,忘不掉你啊。 第二天,顾烬生是肿着眼皮起来的 顾烬生屁股那叫一个痛,连走路都恨不得夹着腿。他在家里找了一圈,都没找到陆英承的人。顾烬生愤怒一锤桌子,睡完就跑,妈的简直渣男。 于是当天他去参加活动,脸色简直臭到不行。很快就有黑他的通稿顺势放出,各大营销号统统在发,顾烬生黑脸耍大牌。 其实这些顾烬生根本不在乎,他只是气,那照片里他眼睛都肿成啥了,难看的要命,又给黑粉提供素材了。 他更是会不自觉去想,陆英承这睡完就跑的,会不会看到新闻啊?要是看到了,能发个消息,问问他吗? 顾烬生早就想给陆英承发消息了,可他堂堂富二代兼大明星,什么时候这么卑微过?掉价到要命。 结果陆英承又一周都没理他。 这一周,顾烬生魂儿都快散了。就连粉丝签售会都心不在焉的。 他工作不认真,那些虎视眈眈盯着他的对家,可恨不得找机会把他黑死。搞垮一个顾烬生,能多出来多少代言啊?这行业,僧多肉少,能干掉一个是一个。再加上苍蝇不盯无缝的蛋,顾烬生这蛋上偏偏全是缝,于是最近顾烬生黑料满天飞。 之前的经纪人李姐,早就被开除了,后来李姐去了哪,顾烬生不在意,也没问过。新经纪人同样也是他爸派来的,干活认真,年纪很大,在业内很有资历,缺点是一着急脾气就冲。 新经纪人重重一拍桌子:“你最近能不能工作认真点,你这样我怎么和你爸交差,我就是个打工的,咱俩合力才能生财。我求你别为难我行么,大少爷。” 顾烬生翘着腿,似乎是在溜号,一句没听。 经纪人干脆站到顾烬生跟前,伸手在顾烬生眼前晃了晃:“hello?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顾烬生忽然回神,仰起头:“什么样的人才能做到不理我,故意晾着我啊。” 这话都给经纪人干懵了:“啊?” 顾烬生认真问道:“姐,我问你,假设啊,我就是说假设。假设我和一个人睡了,睡完这人不理我,一直都没联系我,你觉得他想干嘛?” 经纪人无语:“你找他了吗?” 顾烬生摇头:“找他干嘛,他也没找我。” 经纪人拉过来一把椅子,坐下:“我看你是想谈恋爱了。” “哦,谈恋爱……”那话顺着顾烬生耳朵溜出去一半,又一个急刹车杀回顾烬生脑袋里,“谈恋爱?!” 怎么可能,不是想睡,是想谈?不不,这太可怕了,他这辈子就没谈过恋爱,谈恋爱那么麻烦,谁爱谈谁谈。 接下来一周,顾烬生都在琢磨这件事儿。他觉得,他现在也算赔了夫人又折兵,不把陆英承睡到手,他是真不舒服。 所以哪怕不少小情儿给他发骚照片,他都没心情回。 只剩下陆英承那帅气脸蛋,时不时就在他眼前晃。 顾烬生心里那个痒痒,就陆英承那脸那条件,找个对象简直分分钟的事儿,要是在这段谁都不联系谁的时间里,陆英承找别人了?和别人抱一起睡一起了,怎么办? 是不是因为和别人谈了,才不理他?因为没空? 操,陆英承要是和别人谈了,他不就白被睡了吗! 这些日子,顾烬生的心路历程复杂又简单,基本就是破防,想开了,又破防。 等破防次数积累到一定程度后,顾烬生实在绷不住,杀气腾腾亲自订了一束花,开着他新买的迈凯伦跑车,杀到陆英承公司楼下。 他戴着墨镜,在停车场里等。 结果没等到陆英承,先等到了认出他的粉丝。他的小跑车附近立刻围满了粉丝,大家拿出手机,对着顾烬生一顿拍。 顾烬生心里苦,你们把我挡住了,人陆英承下班不就看不见我了吗。 但他的职业素养,又只能让他保持微笑,降下窗户和粉丝客套。 他都觉得自己有点傻逼了,怀疑自己这是在干嘛,疯了吧,要不,还是走吧。 可周围粉丝实在太多,他连把车开出去的空隙都没有,粉丝们贴得太近,稍微往前开但凡一点儿,都能撞到人。 顾烬生从未后悔过自己的冲动。这是头一次。 直到他发现,所有粉丝的目光,都齐齐朝一个方向看去。 顾烬生也不禁看向众人视线的焦点。 陆英承身穿tomford定制西服,站在阳光下,戴着墨镜挤过人群,礼貌清场。 顾烬生看直了眼,眼里只剩陆英承那张脸。 陆英承在清场之余,不忘给顾烬生使了个眼色。 可能是怕顾烬生太蠢,看不懂眼色,很快顾烬生就收到一条消息。 陆英承:去我办公室等我。 顾烬生仗着有陆英承给他开路,开车绕着承启大楼兜了几圈,找到一条没人的小路,戴好口罩,一路小跑,拿着花从侧门进了承启大楼。 他还记得第一次见面,陆英承说自己的幸运数字是八,所以他特意挑了八朵最大支的黄玫瑰。 直到一进陆英承办公室,他才发现,这房间简直只有黑白色,他的玫瑰出现在这屋里,无比的扎眼。 顾烬生等了半天,陆英承迟迟没来。他不耐烦,在陆英承办公室里左看右看,还故意用陆英承咖啡机冲了杯咖啡,用疑似是陆英承的杯子,将咖啡大口喝掉,这行为简直和狗占地盘差不多。 被喝空的咖啡杯刚放到桌子上,门开了。 顾烬生莫名紧张了一下,清清嗓子:“嗨。” 看到顾烬生手上的花,陆英承表情很是难看:“这什么。” 悉心准备的花,被人嫌弃,顾烬生不悦极了:“瞎了吗?给你买的,爱要不要。” 陆英承微微瞪大眼。 他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这束花,数了数,八朵。 陆英承面色变得沉重:“为什么是八。” 顾烬生不自在地挠挠头:“你幸运数字呗。” 陆英承手上的青筋浮起。为什么偏偏是八。 顾烬生凑到他面前:“你谈恋爱了吗。” 陆英承冷眼瞧他:“不谈。” 这话放到顾烬生耳朵里,就相当于他变相被撅了。他不信有人敢拒绝他的魅力,背过手:“哦,行,既然睡了我之后一直没联系过我,那我问你,你这些日子玩的高兴吗?尝过了我,还能看得进去其他人吗?” 陆英承眼里有诧异一闪而过。 “我不是你,”陆英承说,“我洁身自好。” 顾烬生可不信,就陆英承那条件,能洁身自好都奇了怪了。他讽刺道:“就你那套路玩得炉火纯青的,谁知道你玩过多少人。” 话音刚落,有阴影沉沉覆下。 屋里响起鞋底点地的声音。 一步,又一步,陆英承将顾烬生困在墙边,居高临下,严肃开口: “顾烬生,你是第一个。” 他顿了顿,就像是说给自己听一样,用更沉重,也更悲伤的语气,轻声重复了一遍。 “你是第一个。” 16、八支玫瑰 顾烬生不懂这句话的意义。 他只觉得,当这话从陆英承那两片嘴唇里吐出来的时候,陆英承看起来特别性感。 这男人,若即若离的,平时冷落他不理他,一见面却又像是对他有意思似的。顾烬生心里那点征服欲又燃起来了。 要是能拿谈恋爱作为名头,把陆英承这尤物拴在身边,也不是不行。 至少谈恋爱了,就不用每天去猜陆英承在干嘛,陆英承为什么不理他。拿个名头绑人,顾烬生想想觉得,自己简直太聪明了。 顾烬生牵过陆英承的手,握紧:“你在我这也是第一个。我头一回这么惦记一个人,真的。你在我这,就是第一个。” 这话,堪称顾烬生这辈子对男人最真诚的话。 真诚到让陆英承恶心。 陆英承把手撤走,走到老板椅边坐下,十指合十放在膝上:“大明星,你特意跑一趟,就为了和我说这个?” 顾烬生心里有点受挫,可他转念一想,害,男人嘛,就得有颗大心脏。 他站在原地没动:“我就想知道,你为什么一直没找我。” 陆英承道:“我以为,我们只是睡了一次的关系,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仅此个屁,他还没反攻呢,顾烬生能放弃就怪了:“我好歹也是个有头有脸的人,你几个意思。睡完就想跑?” 陆英承笑笑:“看来你还想和我有第二次。屁股养好了?我床品这么差,你能受得了?” 差。真是差爆了。无油生抽谁受得了。顾烬生不自在地撇撇嘴:“你别得意,我那是被你趁虚而入。” 陆英承若有所思看着他:“你想上我。” 顾烬生也不演了:“对,我他妈就想上你。” 陆英承有些失望:“怕是没机会了。” 顾烬生听不明白,是他还不够忍辱负重?是他还不够忍气吞声?他都恨不得把人绑家里,把人好好惩罚一番。 他耐着性子,走到陆英承椅背后面,将双手搭在陆英承肩上,忽然弯腰,很轻很轻地,亲了一下陆英承脸颊。 “下班了之后,和我一起吃顿饭吧。这些日子没见面,我真有点想你。”顾烬生说。 那一刻陆英承绷紧下颚,眼睛透过窗,去看向很远很远的地方。 顾烬生本来就是偷跑出来的,忙得很,达成目的后,便高高兴兴走了。 陆英承冷冷盯着顾烬生留下的玫瑰,想都没想,直接扔进垃圾桶。 可没过多久,他的视线,又停留在那些精致的花朵上。 陆英承弯腰,从垃圾桶中,抽出一朵玫瑰。 玫瑰的刺,扎伤了他的手。有血溢出,陆英承却完全感受不到。 他只是坐在老板椅上,被窗外的金色阳光浸泡着,在太阳底下闭上眼,将那支玫瑰,放在鼻子下,轻轻嗅了一下。 嗯。 玫瑰的味道,原来,很香。 晚饭定在一家会员制餐厅,那家私密性拉满,一晚上只接待一桌客人。 当天晚上,顾烬生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比搭配机场穿搭还要用心。 正常像他们这种走流量的艺人,穿搭造型,那都是有专人搭配,根据他们的人设,还有最近要走的路线,给他们搭符合风格的衣服。顾烬生偏不,他觉得那些个造型师品味还赶不上他,土了吧唧的,还不如自己搭衣服。 顾烬生是提前到的,刚一坐下,就拿出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检查自己今天的造型如何,脸够不够帅,结果他有成功被自己帅到,一个没忍住,给自己帅脸来了好几张自拍。 陆英承一来,他也忘了欣赏自己了,满眼都是桌对面的陆英承。 这么帅,算了,陆英承干完他就跑又能怎样,他干回去就行了,迟早要找到一次机会,把他干服气了。 于是这一晚上,陆英承面无表情,顾烬生孔雀开屏,滔滔不绝给陆英承讲起自己过去的经历。 从他是家里独子,是他妈四十多岁做试管才等来盼来的产物。到小时候打架把人打得太严重,被学校开除,被他爸送出国,再到机缘巧合做了明星…… 陆英承只是安静听着,仿佛这一切经历对他而言,不值一提。 顾烬生一向大大咧咧,连他都能看出,陆英承在溜号。 是陆英承对自己不感兴趣? 可不感兴趣,他又为什么要赴约? 顾烬生想不通。 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他都快穷途末路了,这还是他海王生涯有史以来,碰到过最难翻越的一座大山。 顾烬生甚至想,要不,就问问人家,要不要和他谈恋爱吧。 但该怎么说?这种话他可从来没提过,怎么才能帅气地提出来,又不显得自己太舔狗呢。 顾烬生嘴一向比脑子快,还没想好该怎么提,他嘴已经动了。 也就在他张嘴的一瞬间。 顾烬生发现,陆英承那放在桌面的右手上,有手指缠了一圈创可贴。 到嘴边的话绕了一圈,真正说出口的又是另一番话语。顾烬生直接拿起陆英承的手,皱眉:“你手怎么了,下午不是还好好的?” 顾烬生只看见了那创可贴。 所以他根本没注意到,在那一刻,陆英承眼里,闪过一丝摇曳。 陆英承很快将手抽走:“被你送的花扎了一下,小事。” 顾烬生心想,嘿,他释放魅力的机会来了。他固执地再次将那手拿过来,扯到自己面前,很认真地看了看,趁陆英承发愣的时候,亲了一口那被包扎的地方。 陆英承手指短暂颤了一下。 顾烬生扯出一个明晃晃的笑:“早知道会扎伤你,我就不买玫瑰了。怪我。” 那天他们吃完饭,顾烬生还想约人去看电影,却被陆英承拒绝了。 陆英承把顾烬生送回车上,站在车外,凝视顾烬生灰溜溜把车开走的模样。 等人彻底消失,陆英承才走向自己的迈巴赫,拉开车门,上车,沉默地开向前方。 陆英承强迫自己去看前方的夜色,可目光,却时不时落在手指的创可贴上。 副驾上,躺着一枝被塑料纸包着的黄色玫瑰。 陆英承轻叹一口气,踩下油门,黑色迈巴赫驶入夜色之中。 你滔滔不绝讲自己的过去。 却不知道我的过去全是你。 车子还在向前,车窗忽然下降,有黄色的玫瑰花瓣,顺着风,顺着气流,飘到天上,又落了一地。 夜晚的风很大,一片花瓣随风飘走,在空中打着圈,飘啊飘,飘啊飘,最后落进顾烬生的眼睛。 顾烬生望着那片不知从哪里飘来的花瓣,在心里下定决心,哪怕他主动点,也必须得把人追到手。 于是接下来的几天,顾烬生加强了攻势,每天都会坚持给陆英承发消息。 顾烬生:hi,在干嘛。 顾烬生:看我今天的ootd,帅不帅[图片] 顾烬生:今天好累啊,安慰一下我呗,晚上还有饭局,我真不想去。 等了好几天也没等到回复,顾烬生心里那个受挫啊。 他也不知道陆英承家住哪,没法上门去堵人,老去承启大楼也不合适,顾烬生只好自暴自弃,把陆英承的微信当树洞,什么都发。 顾烬生:我买的新床单[图片] 顾烬生:看我的健身成果[图片]夸夸我呗,陆老板 顾烬生:我订的克罗心沙发到了[图片],你喜欢克罗心吗 这些消息就和石沉大海差不多。 顾烬生气得拳头梆硬,结果隔了半个小时,又绷不住了,他带着怨气,给陆英承发了一条:上次我去你办公室,用你的杯子,喝了杯咖啡,哈哈 五分钟后。 陆英承:那不是我的杯子,是专门给客户的,没记错的话,没来得及洗。 顾烬生笑容凝固,缓缓放下手机,冲去卫生间洗嘴巴。 冲完了恶心完了,顾烬生才后知后觉美起来,陆英承回他了,真不错。他趁热打铁发了好几条过去,结果,人家又不回他。 是不是太忙了没看到啊?顾烬生一直安慰自己到晚上,结果当他等晚上十一点都没等待回复时,顾烬生气得把手机摔了。 摔完顾烬生又不服气,他灰溜溜把手机捡回来,左思右想,还特地清了清嗓子,给陆英承打了个语音。 你算老几,凭什么敢不理我? 其实顾烬生也没抱多大期待,陆英承无视他这件事儿,都让他开始习惯了。所以当语音被接通时,顾烬生心脏狠狠跳了一下。 他想质问,你到底看没看到我给你发的消息,为什么不回我,我找你这么多天,干嘛不理我? 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你在……干嘛?” 陆英承声音和平时不大一样,比平时更闷,也更疲惫:“刚结束一场饭局。” 那一个字一个字从陆英承嘴里蹦出来,简直成了顾烬生心里最好听的背景音。他问:“你语气不大对啊,还好么?” 陆英承道:“不好。” “我喝多了,大明星。” 顾烬生瞬间就兴奋了,这不是机会来了吗。他蹦起来去衣帽间找衣服:“给我发个定位,我来接你。” “不用。” “为什么不用?” “如果你来了,我想,我不知道,我会对你做些什么。” 顾烬生想起那爆差的床品,和那些恨不得把他往死里打的巴掌,心里莫名忐忑一下。 他转念一想,他堂堂一个大猛一,上次只是个意外,趁着陆英承喝多,他正好能翻身做一回主人。 顾烬生好说歹说,要来了陆英承的定位,把自己打扮一番,开着跑车就往定位的地方冲。 就连等红绿灯都让他焦急不已,如果有得选,顾烬生真想直接坐直升机。 可就在快到的时候,顾烬生的跑车,又在路口转了个弯。 一间小超市门口,顾烬生戴着严严实实的口罩下车,买了蜂蜜水,和解酒药。 自己这么体贴,不得感动死陆英承。顾烬生心里一乐,很快就开到了地方。 饭店停车场,陆英承坐在迈巴赫后座,眼睛眯着,似乎是睡着了。 顾烬生下车,走过去,敲敲窗。只见陆英承头微垂着,双手抱在胸前,仍继续睡着。 他干脆拉开车门。 这回,陆英承醒了过来,声音带着醉意:“你真的来了。” 顾烬生知道这人能喝,到底得喝多少酒,才能把陆英承喝多啊?他往陆英承车里一座,关上车门,欣赏陆英承喝多的新鲜模样:“你这是喝了多少,才把自己喝成这样?” 陆英承磕磕绊绊道:“茅台,两斤,多。” 顾烬生震惊了:“我靠,你是真不怕酒精中毒啊,疯了吧喝这么多。” 陆英承闭眼,往后靠了靠:“算不了什么。” 顾烬生把拿来的蜂蜜水拧开,正准备递过去:“行了,别显摆了,知道你能喝。” 陆英承却没接那水:“我根本就不想这么能喝。” 说到这,陆英承明显看起来不大舒服,眉头也皱了起来。顾烬生赶紧搂佳人入怀,关心道:“不想喝就别喝,受虐狂吧你。” 陆英承睁眼,注意到顾烬生手上的蜂蜜水后。他诧异抬头,与顾烬生对视,只是那语气却是冷的:“为什么要来找我。你想做什么。” 顾烬生撕开他买来的解酒药,往陆英承嘴里一塞,坏笑:“来帮你解酒。” 也不知是因为那句话,还是因为酒精,陆英承眼睛直了一瞬。 顾烬生以为是他长久以来放下身段的追求发挥了作用。他趁热打铁,靠得更近了些,还顺便给陆英承喂了一口蜂蜜水:“其实还有件事儿。” 陆英承将口中蜂蜜水咽下:“什么事。” 顾烬生心里打鼓,但这么好的氛围,这么暧昧的场景,不把他那点贼心思说出来,实在说不过去。 他一咬牙,也不再管丢不丢人,捧住陆英承的脸,先亲了一口。 酝酿好的台词,即将从嘴里溜出来。可陆英承却忽然直起身,单手将顾烬生按倒在车座上。 确认顾烬生动不了后,陆英承这才俯下身,带着怨,带着恨,用力狠咬一口顾烬生的喉结。 “啊我操,疼!”顾烬生惨叫。 陆英承垂眸,欣赏着顾烬生喉结处的牙印:“以前在车里做过么。” 这还用说?肯定做过啊,顾烬生喉结火辣辣的:“你,你冷静点,你这车没贴防窥膜,外面都能看见。” 陆英承捏住顾烬生的脸:“你今天真不该来。” 顾烬生冷汗直冒:“你他妈玩儿sm的吧,这么野蛮,告诉你,我不玩这个!” 陆英承冷笑:“我不玩那些东西。” 他说完,伏在顾烬生耳边: “我他妈玩的就是你。” 17、Hey beauty 顾烬生买来的蜂蜜水,洒了一地。 从半夜十二点,到凌晨两点,迈巴赫摇摇晃晃,车外是寂静的夜,车内,是被玩儿坏了的大明星。 最开始顾烬生疼得想叫,又怕叫声太大会引来人,只能咬住手背,支支吾吾发出呻吟。 陆英承就和狼一样,全是本能,毫无感情,顾烬生但凡反抗一点,他就抬手,朝顾烬生脸来上一巴掌。 顾烬生被抽得那个难受,他不是来送温暖的吗?这算什么?给变态送货上门了? 哪里都疼,心里还憋屈,顾烬生一着急,又给自己气哭了,想反攻的心思又重了一分。 好不容易熬到结束,顾烬生累得直哆嗦,刚想摸瓶水喝,结果陆英承又摁住了他。 顾烬生不可思议:“之前不是说你酒喝多了支棱不起来吗!合着那天你骗我?” 陆英承盯着他不说话。 顾烬生心想,他堂堂顾烬生什么时候被人这样对待过,他情绪有点崩,大声道:“你为什么这样对我?你到底想要什么!” 陆英承眼睛迷离一瞬。 他从后座拿出一瓶水,拧开,大口喝下,把剩下的水扔到顾烬生身上,靠近,将手掌贴在顾烬生心口: “我要你的心。” 这话让顾烬生琢磨了一晚上。什么叫想要他的心。难道,陆英承也喜欢他? 那天陆英承带顾烬生去了自己家。 陆英承家也是一栋别墅,但装修风格不像顾烬生家那样华丽,黑白色为主,挺性冷淡的,完全看不出房子主人一点都不冷淡。 才刚到陆英承家,顾烬生又被粗鲁地办了一回。 天都亮了,等顾烬生都快要哭不出眼泪,陆英承才放过他。 不过也只是放过而已,陆英承压根没管他,自己上床就准备睡觉。 顾烬生有被冷落到,可心里又不服气,他把陆英承拍醒:“不是,咱俩这到底算什么关系?等我一走,我是不是还要眼巴巴等你消息?” 他一开口嗓子都是哑的,和唐老鸭差不多。 曾经,当顾烬生还是威风凛凛大猛一的时候,无数小情儿都和他问过同样的问题。顾烬生也没想到,风水轮流转,某天他也能问出这一句,还是用这样滑稽的嗓音问出口的。 顾烬生这辈子就是想要既得到,唯一没能得到的,似乎,也只剩下陆英承。 陆英承酒劲儿还没全退:“咱俩有关系么,我凭什么联系你。” 被办了一晚上,还没少被巴掌抽,顾烬生气得抓心挠肝,指着陆英承:“你,陆英承你妈了个逼——” 顾烬生终究没能骂完,大叫一声“操”,拎着衣服转身就走。 陆英承看都没看他。 说来也奇怪,顾烬生虽然走了,却没留下任何下楼梯的脚步声。 隔了很久,陆英承疑惑侧头:“你在哪?” 没人回应,但陆英承却隐隐约约听见,卧室门外,传来不规律的,极力忍耐的抽噎声。 陆英承瞳孔上翻一瞬。不是吧。 他无语下床,穿过宽敞的卧室,推开门。 顾烬生坐在门口,脚边堆着衣服,眼睛红彤彤的,委屈的一抽一抽。 那一刻陆英承也不知道该拿这人怎么办了。两年前那差点把他打死在雨里的人渣,还能有这样的一面,着实没让陆英承想到。 意识到陆英承正在看他,顾烬生更没面子了。他眨眨眼,抹了把眼泪:“我腿软了走不动,一会儿我就走,你不用管我。” 陆英承嘴角抽动:“行。” 他转身回屋。 结果顾烬生迟迟没走,门外的哭声还有越演越烈的趋势。 陆英承忽然想起,两年前,顾烬生那句“我可是顾烬生,我他妈就是权力”。 挺唏嘘,也挺奇怪,眼见曾经不可一世的顾烬生被他折磨成这样,他竟然一点都不开心。 陆英承忽然觉得自己很不争气。 与这想法同时出现的,是陆英承的脚步声,他停在顾烬生面前,蹲下,严肃地抹去顾烬生脸上的泪珠。 顾烬生听见陆英承叹了口气。 陆英承伸出胳膊,摸了摸顾烬生的头:“明天别工作了,在我家睡一天吧。” 顾烬生只感觉陆英承像在摸狗,这让他非常不开心:“我被你干了一晚上第二天你还不陪我?你就把我一个人扔这?” “知道了,”陆英承说,“我会陪你。” 就像陆英承答应过的那样,陆英承果然第二天没去承启,而是留在家,陪了顾烬生一天。 哪怕两个人在家没什么话可说,哪怕空气中弥漫着让顾烬生非常不舒服的尴尬,顾烬生还是很开心。看来陆英承这渣男,对他多少还是有点真心。 顾烬生屁股疼,只能趴在沙发上看电视,陆英承就坐在旁边,和他一起看。 顾烬生看了一会儿就得寸进尺,往陆英承那边挪了挪,把头搁在陆英承腿上,对陆英承傻乎乎地笑。 陆英承面色很冷:“你笑什么。” 顾烬生问:“你喜不喜欢我。” 陆英承用力捂住顾烬生的嘴。 顾烬生不愿放弃,隔着那宽大的手掌,艰难道:“我唔唔知道唔你就是喜欢我唔——” 陆英承能捂住顾烬生的嘴,却捂不住顾烬生那双大眼睛。长长的睫毛,时不时随着顾烬生的挣扎,撩过陆英承的手,那感觉真的很痒。 顾烬生趁热打铁:“咱俩唔在一起吧唔唔——” 陆英承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顾烬生这人有个优点,就是不忘初心。 他到现在还没忘记自己的反攻大计。要是在一起了,首先,陆英承就没理由再吊着他。见面的机会一多,他迟早能找到机会,把陆英承办了,抽不死他。 在陆英承这儿受的苦,受的憋屈,他迟早要干回来。 顾烬生便又重复了一遍:“咱俩在一起呗。” 陆英承直勾勾看着他。 顾烬生不知道,这句话背后,对陆英承而言,到底代表了多么重的含义。 在陆英承家一日游后,顾烬生就像把魂儿忘在陆英承家似的,每天都捧着手机,等陆英承的消息。 这人真是……能不能在一起,倒是给个答复啊。他这辈子还是头一回,提出谈恋爱的邀请呢。 他不知道,这几天陆英承很忙,非常忙。 陆英承就像想用工作麻痹自己那样,白天工作,晚上酒局,根本不给自己留下一丁点休息的间隙。 没办法,他一停下来,就会想起顾烬生那没心没肺的笑,和那场两年前的大雨。 工作的忙碌,不间断酒局,加上不断溃烂的心,成功压垮了陆英承。陆英承生了一场病。在一场大酒局的第二天,陆英承发现自己竟然难受得下不去床。 算了,就当是休息。陆英承打开手机,声音沙哑地打电话交代完工作,继续一条条往下翻,看看有没有漏掉的工作消息。 忽然,陆英承手顿了一下。 顾烬生给他发了好多条消息,那数量,多到根本数不清。 顾烬生:我今天来拍摄,正好在你家附近 顾烬生:怎么不回我 顾烬生:你怎么消失了? 顾烬生:hello?你还好吗? 陆英承握紧手机,为什么关心他的偏偏是顾烬生。 容不得他烦躁,顾烬生又给他打语音,张嘴就来:“不是我给你发了那么多,你硬是一条都不回啊,怎么,比我还大牌?” 陆英承咳嗽一声:“不是故意的。” 顾烬生听出来陆英承声音不对:“你怎么嗓子哑了,生病了?你在家吗?” “嗯。” “那你等会儿,我正好就在附近,我来看你——” “不用,”陆英承打断,“不要再发了,也不要再联系我。就这样。” 挂断语音的时候,陆英承心里一阵没来由的空虚。 顾烬生,哪怕你就是个烂人。 算了。 我想,或许。 我可以放过你。 手机放在胸口,陆英承就这样睡了过去,一个人在空落落的别墅里,睡了很久。 他是被门口的噪音吵醒的。 陆英承烧得迷糊,连眼前是什么都有些看不清。他硬挺着下楼,结果一下楼,就发现家门大敞。 门外,是开锁师傅,和穿了一身潮牌的顾烬生。 陆英承头顶升起一个问号。 可算见到陆英承,顾烬生开心拍拍开锁师傅的肩,给人转完钱,把门一关,熟稔地将手探上陆英承的额头,面色大变:“我靠,这么烫,你要烧熟了啊!” 顾烬生的手很凉,贴在额头上,冰冰的,很舒服。 那手越舒服,陆英承心里就越滚烫。 因为之前来过一回,顾烬生换上拖鞋,就当这里是自己家那样,来去自如走到大厅电视柜那里找药。 “我想想,你这发烧,得吃布洛芬。”他一边念叨着,一边翻翻找找。 而陆英承一直站在门口看他。 顾烬生翻着翻着,表情也开始变得委屈: “我真搞不懂你,为什么不要我联系你?我不找你,你不就一个人病死在家里了吗?亏我还以为你家里藏人了。怎么,就因为我说我想要和你在一起——” 他话还没说完。 有人把他拽进怀里,用力咬了一口他的嘴唇,因为太用力,被咬的地方都渗出了血迹。 陆英承说:“那就在一起。” 顾烬生傻了。 他没想到,一直对他爱答不理的人,怎么撬个门,找点药,抱怨几句,就突然同意了? 幸福来得太容易。顾烬生心里突突跳,脑袋里全兜着他的反攻大计。哪怕嘴被咬破,他都毫不在意,他只觉得自己果真好运。 虽说他动机不纯,这也是顾烬生这辈子头一回谈恋爱。 为了展现他的诚意,他这几天都没去工作,就纯在家里照顾陆英承。经纪人给他打电话一通臭骂,他就骂回去,撂了电话再换上一副笑脸,给陆英承定海鲜粥外卖。 陆英承都看不下去,让他赶紧回去工作,告诉他这样会掉粉,会被对家黑死。 顾烬生咧嘴去亲陆英承额头:“管他的,老子谈恋爱了,老子乐意。” 陆英承表情很是凝重。 只有痛苦的日子才最漫长。人一高兴,日子就会过得很快。 借着在一起的由头,顾烬生几乎扎根在陆英承家,忙里偷闲也要和陆英承粘在一起。 陆英承身体素质好,没过两天,烧就退了下去。他一缓过来,顾烬生屁股就遭了殃。 但顾烬生也发现,陆英承不再像之前那样折磨他了。缱绻时,他竟然能从陆英承身上,得到从没从陆英承这体验过的温柔。 陆英承会帮他清理,从后面抱着他洗澡,还会顶着一张冷脸给他上药。 只是,顾烬生隐约能感觉出来,陆英承似乎不开心,至少没有他开心。有时候他问,你想什么呢,陆英承也从没正面回答过。 顾烬生倒也不太在意,他找机会就想反攻,当然,每次都反被办了。 都所谓有情饮水饱,在顾烬生这里不是,他是有淫才能饱。 顾烬生越想越不服,以前做大猛一的生活多好,现在反倒每天被人摁着收拾,他一点男人的尊严都不剩。 这要是让以前的小情儿们知道他为色做零,那又得多丢人啊? 陆英承的日子在继续,顾烬生的日子也在继续,一切一如既往,包括那些小骚零给顾烬生发的小黄照片,照例络绎不绝。 由于之前,顾烬生满心都装着陆英承,顾烬生连这些照片都懒得看。可现在他们已经在一起,关系又越来越稳定,顾烬生看着那些小骚照片,心里,又痒痒起来。 jeff:在干嘛呢宝宝[图片] jeff:看人家新练的臀好看嘛[图片](挤眼.jpg) 其实顾烬生都想不起来这jeff是谁,像jeff这样的骚零,在他微信里,简直是沧海一粟。 jeff是谁,不重要,哪怕恋爱,他的世界里依旧有无数jeff,只因顾烬生的世界就是由一个又一个的jeff搭建起来的。 陆英承不是破例,在顾烬生心里,陆英承只是难度系数最高的jeff而已。 顾烬生不觉得自己江山难改本性难移,好色是男人的天性,能有那么多追求者,这代表他有魅力。 周末早上,陆英承开车送他去拍杂志封面,顾烬生刚闪亮亮地拍完,就接到他爸的电话,被骂得灰头土脸。 手机屏幕里,显示出“顾震霆”的名字。顾震霆怒气冲冲:”你最近总旷工是怎么回事儿?你对自己的工作就这么不上心?是不是一切得到的太容易,所以你根本就不珍惜?” 顾烬生十分不爽,反正现在他靠自己赚钱,说话也硬气:“就那一两回,你骂什么骂啊?” 顾震霆深吸一口气:“你仗着有家里做背景,不去工作付违约金就行。可很多东西,像口碑,像信誉,这些是违约金买不到的!你一次两次不去工作,久了大家都知道你没信誉,以后行业里谁敢用你?” 顾烬生骂道:“不做明星我照样能活得下去!咱家那么有钱我干点啥不行?别管我!” 顾震霆明显被不成器的傻大儿气到:“你合约这个月就到期了,自己看着办!你这么牛,我们不签你,你自己找路子吧!” 顾烬生简直气疯了,回去就和陆英承吐槽了这件事。 陆英承认真想了想:”合约到期后,你可以来我公司。” 还是自家男人靠谱,顾烬生眼里色心渐起:“你想做我老板呀?” 陆英承无奈看了他一眼:“爱来不来。” 顾烬生笑着拉住陆英承的手:“来来来,你公司我没理由不来。” 陆英承竟然没有一口应下。 回家之后,陆英承打开电脑,屏幕里,是一份ppt。 不知道什么时候做的ppt。关于顾烬生的ppt。 这是陆英承亲自做的。里面一页一页,详细分析了顾烬生的每年接的代言品类,代言产品销售额,电视剧电影报价变化,大爆过的角色,还有以后的发展路径规划。 陆英承花了大概一个小时,才把ppt讲完,得出结论,顾烬生再不好好工作,必过气。 顾烬生没经历过降咖,不懂降咖代表着什么。他捧着陆英承用力亲了一口:“我不是你公司艺人,你都对我这么上心,我真感动。” 他说完,用手指点了点桌面,叼起一根烟,得意笑了。 陆英承把他嘴里的烟拿走:“我给你讲这些,是为了让你好好考虑,合约一签就是十年,这不是小事。我们承启不差你一个艺人,但如果你来,于公,于私,我愿意尽全力捧你。” 顾烬生根本没多考虑,托着腮,和调情似的:“老板,那我未来十年,就交给你了。” 陆英承看出顾烬生说这话没过脑子,他不太满意:“烬生,你真没事业心。” 顾烬生起身,从后面抱住他家帅男人,用头去蹭陆英承颈窝:“这不是有你嘛。” 陆英承表情先是严肃,又变得无奈,最终,他投降般,像逗小狗那样摸摸顾烬生的下巴,没再说什么。 晚上,顾烬生在浴缸里泡了个大澡,香喷喷地光着身子上床,和陆英承躺一起。 他刷了会手机,用小号,点赞了好几个短视频上关于他的帅气剪辑,这才放下手机,逗陆英承玩。 陆英承躺床上回邮件呢,没空理他。 顾烬生便一会儿咬一口陆英承的脸,一会儿在陆英承身上吸几个草莓。 陆英承把那毛茸茸脑袋拨开:“我在忙。” 顾烬生趴陆英承身上,用他五十万的脸盯着陆英承,试图用美貌杀人。 陆英承压根没看他。 顾烬生在无聊中,罕见地陷入思考:“陆英承,为什么我总觉得你不开心。” 陆英承表情看不出变化,打字的手却一顿。 沉默在二人间弥漫,陆英承缓了一会儿,有些沉重地说:“会告诉你的。” 顾烬生仍趴在那胸肌上:“什么?” 陆英承释怀道:“等一个月那天吧,既然咱们在一起了,有些事情,是该让你知道。” 其实顾烬生根本不记得他们是哪天在一起的。不过也无所谓,先买份礼物备着,等陆英承提醒他,他再把礼物拿出来,装自己实际惦记了很久就行。 合同是第二周去签的,签了十年,签完合同回家,陆英承难得心情不错,又把顾烬生办了一回。 完事儿之后,顾烬生点烟的手都在抖,陆英承却开始穿衣服,说一会有个推不掉的饭局,大概会很晚回家,让顾烬生先睡觉吧。 顾烬生指了指自己的脸:“那你亲我一口。” 嘴唇贴上脸颊的触感,很软,陆英承笑着离开。 顾烬生翻了个身,开始刷手机。 jeff:最近在忙什么呢哥哥,我来北城啦,北城都有什么好吃的呀?[图片] 配图是在健身房对着镜子拍的,那屁股练的,真诱人。 顾烬生打字:你喜欢吃什么? jeff:你带我去的地方,我都喜欢,哈哈 顾烬生眼里浮现出jeff的屁股。 做零做了那么久,都忘了做一是什么感觉。这他妈的,顾烬生下半身痒痒起来。陆英承只要不在床上揍他,做的感觉其实挺爽的。但一直做零也不是个事儿啊。 顾烬生:你哪天有时间? jeff:明天就有时间 顾烬生把他自己家别墅定位,给jeff发了过去。 那一刻顾烬生觉得自己幸福极了,给自己捞了个帅老板,帅老板免费给自己打工不说,人还总忙,能留下不少时间给他约炮,家中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还有比这更美妙的事儿吗? 他平时早上比陆英承醒的晚,第二天一睁眼,顾烬生就发现,陆英承正侧躺着,安静看他呢。 顾烬生一笑:“hey,beauty。” 陆英承弹了他一脑壳:“说人话。” 顾烬生揉揉脑袋:“夸你好看还不行。” 那被弹脑壳的地方,泛起淡淡的红。陆英承仔细看了一下,确认没弹太狠,这才放心,起床去找衣服:“晚上有事么。” 晚上要约炮,确实有事。顾烬生道:“晚上谢时曜约我吃饭。” 陆英承眼神变冷:“是么。” “是啊,”顾烬生撒谎不打草稿,“他个大少爷为情所困,等不及找我倾诉呢,哈哈。” 陆英承没再说话,穿好衣服,就出了门。 他刚出门,顾烬生就迫不及待蹦起来,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挑了身漂亮衣服。 离晚上还有不少时间,顾烬生没事做,就戴着帽子口罩去逛街,买了衣服,鞋子,路过lv时,他看到一个两千多的钥匙链好看,也顺手买了,觉得这东西这么便宜,就送jeff当见面礼吧。 这一整天,陆英承全程都没给他发过消息。 好久没回家,顾烬生还约了个保洁阿姨,盯着阿姨把家里从头到尾收拾一番,还特意把主卧换上了真丝床单。 顾烬生开着法拉利,去接上jeff,带jeff吃了顿漂亮饭。 吃饭时顾烬生都没注意jeff的脸,他一直打量着jeff的身材,行,是能饱餐一顿,翘臀嫩男啊。 顾烬生压根等不及,才刚吃完饭,他就带jeff回了自己家。 lv的包装袋被放在床头。 顾烬生将jeff推倒,开始前戏。 jeff被顾烬生吻得发痒,扭捏道:“哥哥你好急呀。” 急就对了。顾烬生扒开jeff衣服,正准备开始,忽然手机响了。 陆英承:你在哪。 顾烬生撇嘴,真碍事儿,他不耐烦打字:吃饭呢。 怕jeff跑了,顾烬生还是边摸jeff,边趁机打的字。 结果手机根本不停,陆英承给他打语音。 顾烬生觉得既然刚刚才回了消息,不接也不行,他给jeff比了个“嘘”的手势,将语音接起:“怎么了?” “很忙啊。”陆英承声音落下。 顾烬生心里一惊:“你说什么呢。” 陆英承似乎是笑了:“你和谢时曜去吃饭?谢董他本人知道么。” 谎言被拆穿,顾烬生也不慌,直言道:“要不,我把谢时曜微信推给你,你问问他?” 反正兄弟肯定会帮着他骗人。顾烬生先下手为强,占领道德高地,开始pua:“你这算什么态度,咱俩都在一起了,你不信任我?” jeff听出不对劲儿,小声问:“他是谁啊,你有对象?” 顾烬生摆口型:闭嘴。 可惜这些微小的声音,还是被陆英承听了进去。陆英承道:“果然挺忙。” 顾烬生不爽:“你阴阳怪气什么?” “难道你不忙?” 顾烬生有点不知道这话该怎么接。但陆英承这态度,也属实让他不高兴。他都妥协做零了,还质问他干嘛?惯的那些臭毛病。 他干脆压住jeff,一挺腰,把jeff疼得嗷嗷叫。 顾烬生对着电话:“听见了?我就是忙,你再牛逼,也别想用这种语气和我说话。是不是我一开始对你太好,惯着你了?我顾烬生爱干嘛干嘛,你管不着!” 陆英承竟然也没生气,只是直接把语音挂了。 顾烬生干脆把手机一扔,拿jeff发泄不满,对着jeff一顿猛冲。 jeff眼泪都出来了,还不忘当绿茶狐狸精:“哎呀……哥哥……你看要不我跟你吧……我听话……” 顾烬生烦躁地捂住jeff的嘴。 半个小时,床头磕墙的声音,一点没停。 房间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四周的一切都很暗,顾烬生看不清jeff的脸,他也不需要看清,能用就行。 突然,门口,传来啪的一声。 卧室亮起了灯。 jeff迷离地睁眼,朝顾烬生身后看去。他肯定是看到了什么,表情瞬间变得惊恐无比,和见到鬼了差不多。 顾烬生疑惑回头。 这一回头倒好,顾烬生一身鸡皮疙瘩全起来了。 陆英承身穿黑色西装,倚在门口,他表情平静,似乎已经看了这翻云覆雨的画面,很久很久。 “hey,beauty.”陆英承说。 顾烬生瞬间头皮发炸,发麻。 陆英承没有他家密码,陆英承不该知道他在哪,陆英承是什么时候来的,陆英承怎么会出现在这? 一向心里素质极其强大的顾烬生都被吓到了,他喉结滑动,大脑宕机,连此时该说些什么,都不知道。 陆英承淡淡道:“看什么?继续。” 顾烬生下巴有点颤:“你,你怎么……” 陆英承又说:“怎么,看来,你结束了。” 顾烬生说不出话:“我……” 陆英承全程连看都没看jeff,他抬脚,走向一丝.不挂的顾烬生。 于是顾烬生眼睁睁看着陆英承停在自己面前。 陆英承斜睨着顾烬生的脸:“烬生,怎么办,你好脏。” 顾烬生浑身血气也上来了,他刚想喷回去。 陆英承伸出戴表的手。 然后他一把薅住顾烬生的头发,把人从jeff身上拎出来,直直往地上拖,像在拖一袋垃圾。 顾烬生头发差点被薅秃,疼得掉眼泪:“妈的,陆英承你松开我!” 陆英承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 顾烬生眼前一黑。 一直观战的jeff也反应过来,这可是他大展身手,在顾烬生面前表现的好机会啊。jeff跳下床:“你怎么还打人呢!” 陆英承望着顾烬生:“打的就是他。” 话音落下,陆英承抬眼,从jeff的脸,一路扫到床头摆着的lv礼物袋。 陆英承一脚踩在顾烬生胸口,碾了碾,又从兜里掏出一根烟,点燃,仰头吐烟:“咱们过一个月,你却送别人礼物。我本来是想放过你,但你,总是让我没法放过。” “那就祝你,祝我,一个月快乐。” “烬生。” “祝你永远,离不开我。” 18、文案回收 顾烬生被踩着,连动都动不了,气得干瞪眼:“你,你还敢说一个月快乐?滚吧你!咱俩完了!” 陆英承语气没有任何感情:“由不得你。” 说到这里,陆英承看向jeff:“还不走?” jeff只觉得这陆英承看着和厉鬼差不多,顾烬生明显要被收拾,他在这里着实多余。但仅剩不多的良心,让jeff结结巴巴问:“就算你俩是情侣,你,你也不能这么对他……” 陆英承又吸了一口烟:“家妻太放肆,我会让他老实,你可以走了。” 听到“家妻”二字,顾烬生诧异:“你妈了个逼……你说什么呢?” 陆英承和jeff说:“哦,烬生在我这里,都是被我上的。” jeff的表情精彩到堪称彗星撞地球。 顾烬生只觉得自己的面子被陆英承摁在地上摩擦,面子碎得和饺子馅差不多。 他人一急,也多了点力气,他抱住陆英承的脚,推开,随之站起,一拳就挥了上去:“我弄死你!” 可惜,顾烬生用尽全力的拳头,被陆英承一侧头,轻飘飘躲了过去。 陆英承抓住顾烬生的头发,把人甩到床上,用一只膝盖压住顾烬生。 顾烬生肋骨都快被压断了,打不过对方本来就足够丢人,还被捅出来自己私下里偷摸做零,他气急败坏和jeff咆哮: “还看什么呢?滚!今天的事情你要是敢说出去,我封杀你!” 封杀这个词,从顾烬生嘴里说出来,未免太过滑稽,给陆英承都整笑了。这还是从他从踏入这恶心的别墅到现在,头一回笑,哪怕并不是因为开心。 jeff抓着衣服就跑了。 别墅里就剩下了他们二人。 那轻蔑的笑容凝固在陆英承嘴角,他像拎小鸡仔似的,拎起顾烬生的头,一下一下去撞墙。 顾烬生额头很快就见了血:“不是?我操,你赶紧松开我!” 陆英承只是在沉默中暴揍他。 在顾烬生记忆里,陆英承是个体面人。以前哪怕是在床上揍他,陆英承都会提前把手腕上戴的表摘了。 可这次,陆英承似乎是因为实在生气,连腕表都没摘。 当又一个巴掌落在脸上时,那表甚至刮过顾烬生脸侧,在顾烬生脸上留下一道血痕。 顾烬生肿着脸,艰难看向陆英承。 陆英承脸上没表情,那脸上一向都没表情。只是太阳穴附近,有青筋凸起。 “你真是个蠢货。”陆英承说。 顾烬生大叫:“我要报警!你敢把我打成这样,我现在就要报警!” 陆英承攥着顾烬生头发的手没松,坦然道:“好,报警。我帮你。” 顾烬生懵了:“什么?” 陆英承道:“一个艺人,和自己老板乱搞的同时,还把其他人约到家里约炮。你报完警,警察一来,惊动媒体,所有人都会知道你顾烬生是同性恋,你竟然喜欢男人,你甚至还不专一。顾烬生,你的星光,要灭。” 顾烬生确实没想到这一点,自己是gay这事儿要是捅出去,他被大陆封杀都算轻的。 他声音少了点气势,但不多:“你到底想要什么?道歉?” 陆英承道:“我要你心甘情愿。” 脸颊被打的地方火辣辣的疼,顾烬生不明白这话什么意思:“你想让我心甘情愿被你揍?放屁!” 陆英承是真没想到,人怎么能蠢成这样:“你说了不算。” 顾烬生气到想吐:“你做梦!” 陆英承怜悯地看着眼前人。 顾烬生只习惯别人用崇拜的眼神看他,而不是怜悯。那眼神刺痛了顾烬生,他抄起床头烟灰缸,就要丢陆英承头上,但一想到他打不过陆英承,烟灰缸在犹豫中拐了个弯,飞到墙上,啪地碎了一地渣,烟灰飞溅。 顾烬生咬牙切齿:“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听你的?” 陆英承叹了口气,从兜里拿出手机,打开微博,上面是顾烬生的账号。 像他们这种级别的明星,各种平台的账号,都是交给团队打理的,就怕明星自己发出去的东西和人设不符,但凡说错了话掉粉,还得交给团队来兜底。 陆英承单手打字:我顾烬生是同性恋,我就是喜欢男人 “人”字还没打完,顾烬生吓得腿一软,立马将那手机抢了去:“别发,求你别发。” 陆英承从床头纸巾盒里,抽出一张纸巾,去擦手上的血:“我还以为,你什么都不在意。” 顾烬生抱着那手机发抖,气的:“你真的太过分了……” 过分。 陆英承将手机抽走,停在顾烬生面前,低下头,凝望顾烬生哭红的眼睛,然后将手覆在顾烬生眼睛上。 “过分吗,烬生,这才刚开始啊。” 顾烬生忽然什么都看不清了,与之一同到来的,是后脖颈的剧痛。 足以斩断他脖子的痛。 他眼白上翻,头一歪,瘫在陆英承身上,闭上眼睛。 …… 海浪声。时隐时现的还有海鸥声。和无边的黑暗。顾烬生就在这样一个陌生的地方渐渐苏醒。 后脖颈就像被打碎了一样疼,光是动动手指,就要耗费比平时更多的力气。因为昏了太久眼睛干涩,睁开眼睛时,顾烬生感到眼球都被掀掉了一层膜。 “我操,这哪啊……” 顾烬生艰难起身,摸来摸去,终于找到了一个像是开关的东西。 啪。 房间亮了,一个他从没见过的房间,映入眼帘。 房间很大,整洁又干净,里面的一切家具台面上都没摆任何东西。因为没有窗户,顾烬生没办法判断出这是哪里。 顾烬生光脚跳下床,朝门的方向奔去。可惜,门是锁的,踹了好几脚没踢开不说,还踢到了脚指头,顾烬生大叫一声,疼得坐在地上,一只手捂脚,一只手狂敲门: “陆英承,是不是你!” “你他妈……疯了吗?你有几个胆子敢把我关在这?” 没有人回应他。 顾烬生头痛欲裂:“你赶紧给我开门!你算什么东西,和我谈了两天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他又骂了好多句,骂到嗓子哑,骂到喉咙冒烟。到最后顾烬生都渴了,说了这么多话,他想喝点水,最好是冰镇的、刚从冰箱里拿出的矿泉水。 顾烬生没好气一锤门:“给我拿瓶水!我很渴!喂!” 门外依然没有回应。 顾烬生气得要命,他嗓子痛,干脆也不喊了,顾烬生大步走向床头,抄起床头柜,高高举起。 床头灯咔嚓一声应声倒地,三角形的尖锐碎片掉在床边,映出顾烬生愤怒的脸。 顾烬生用尽浑身力气,将床头柜对准门,正准备丢出去—— 门把手缓慢被压下。 房门从外被推开一条细缝。 面无表情的陆英承站在那缝隙里。 看到陆英承的脸,顾烬生瞬间回想起,自己是怎么像只雏鸡一样被陆英承揍的。 被揍的阴影还在,身体记忆让他发怂,顾烬生下意识手一抖,那床头柜便掉落下来,撞在地上,木屑渣飞了一地。 陆英承将散在鞋尖的碎屑踢走,把手上的东西扔给顾烬生:“自己戴上。” 那是一条专门给大型犬套脖子的锁链。顾烬生不可思议:“……哈?” 陆英承冷漠地看了他一眼,转身就要关门。 这门一关,下次又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打开。顾烬生冲过去,抬手就准备给陆英承一拳:“你完了你,等我爸知道了弄死你!” 陆英承轻松接过那拳头,他手很大,将那拳头包得严严实实,只是稍一用力,他便将顾烬生反剪双手,压在身下:“你猜我为什么敢动你。你把你爸惹生气,你爸不要你,你才签了承启。忘了?” 顾烬生心里无比绝望,他怎么把这事儿忘了。上次他爸骂完他,他反手就把签了承启的新闻截图发给他爸。他爸一怒之下,还给他微信删了。 陆英承力气太大,顾烬生根本动弹不得。他疼得呲牙咧嘴:“你到底是想干嘛!” “干嘛?”陆英承轻笑一声,“你是我的艺人,还签了我承启的独家合同,你现在是在为我工作。” 顾烬生瞪大眼:“谁他妈这么工作啊?” 陆英承稍稍倾头,对着地上那已经撞散架的床头柜看去:“合同在抽屉里。第八条,你看看。” 他说完便松开手。 顾烬生呼吸不顺,几步跌过去,把那合同从变形的抽屉里拆出来,带着愤怒,大口喘气,一条一条看。 当第八条映入眼帘,顾烬生呼吸凝滞。 ——为提升乙方业务能力及作品质量,甲方可根据项目需要,安排乙方参加封闭式培训、集中创作、体能训练等活动。在此期间,乙方应遵守甲方制定的作息制度及安全管理规定,未经甲方项目负责人批准,不得擅自离开指定场所。 顾烬生后背沁出一层冷汗,双手瞬间就凉了。 陆英承道:“是你自愿签署,知情同意。烬生,是你把你自己卖给了我,整整十年。” 这话像一把明晃晃的刀子,把顾烬生的心劈成两半。顾烬生两只手都在抖,将手中合同撕得粉碎:“我管你那么多,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为什么。 陆英承的眼里没有快意,只有漠然:“你永远都没资格说这句话。” 门被重重关上。房间里又只剩下顾烬生一个人。 顾烬生盯着那一地纸屑,在心里痛骂陆英承是魔鬼,这哪是合同,这他妈分明是卖身契。 他将几片纸屑捞在手心,不甘心的他想把那合同拼回去,好好找一找漏洞。 可惜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根本,就拼不回去。 “操!操、操!” 合同的纸屑化作雪花,被顾烬生一把扬起,又轻飘飘落下。 房间门就像是铁焊的,无论顾烬生怎么踢,怎么用东西砸,根本就撞不开。意识到自己竟然中了陆英承的奸计,顾烬生无能狂怒,对着屋里的家具好一顿砸。 这陆英承。不行,他要杀了陆英承! 陆英承早就预料到顾烬生会这么做。这房间里,也就只有一张床,和两个床头柜而已。哪怕东西少,顾烬生还是把家具砸得满屋狼藉。他在房间里绕了一圈,发现墙壁上还有一道暗门,他高兴坏了,连忙把门撞开,却发现,那只是个卫生间。 里面有浴缸,有洗手台,还有面大镜子,可牙刷,杯子,这种能防身的工具,并没有出现在卫生间里。 顾烬生想都没想,抬手一砸,试图砸碎镜子,用镜子碎片防身。 他失算了。 镜子质量太好,明显是定制的,他把手关节都撞出血了,也没能把镜子砸开一丝裂隙。 和怒火一起到来的,是肚子的咕噜声。这一天又打炮又挨打又生气的,顾烬生饿了。 顾烬生重重一锤墙,为了让自己不那么饿,他瘫倒在床上,闭眼,节省体力。 结果他一不小心真睡着了。这才刚醒,顾烬生的饥饿感更甚。 “我饿了,给我拿点饭。” “陆英承。” “操!你耳背吗?你所谓的封闭管理就是把艺人饿死?” 陆英承声音幽幽从门后传来:“想吃饭就戴上链子。” 顾烬生炸了,这是把他当狗了?想得美!顾烬生咆哮:“下辈子吧!” “好啊,那就下辈子在吃饭。我等得起。” 顾烬生猛地侧身,背对着门,行,能等是吧,那你就等,等你死了我他妈都不求饶。 心里的誓立得挺狠,顾烬生毕竟养尊处优惯了,哪里被饿过。他试图靠睡觉抵挡饥饿,可当他第三次睡着又被活活饿醒后,顾烬生慌了。 他攥紧床单,看着地上那狗链,张口就开始骗人:“我戴了,给我拿饭!” 可惜,陆英承似乎对房间里发生了什么了如指掌。顾烬生话抛出来,连个响都没听到。 顾烬生下床,踩着硌脚的家具碎渣,去找房间里的摄像头。妈的,真快要饿死了。人吃不饱饭的时候,什么恨都忘了,只想吃饭。 突然,顾烬生听见了脚步声。 他竖起耳朵,急匆匆回神。 门被推开,陆英承仍然一身黑色,手中的托盘里,摆着排骨玉米汤,可乐鸡翅,大米饭,那香味直往顾烬生鼻子里钻。 这可给顾烬生馋坏了。他假装毫不在意,实则用不停用鼻子吸溜菜香味,恨不得下一秒就能开饭。 “把链子戴上。” 顾烬生牙关都快咬碎了,底线和饥饿感在同时打架,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忽然,陆英承端着托盘朝垃圾箱走去,准备把菜往垃圾桶里倒。 “别扔!”顾烬生急了,“别别!” 陆英承停下手中的动作,冷漠地望着他。 那眼里充满了压迫感,就像在无声中告诉他,如果你不从,你不可能有饭吃。 那一刻顾烬生的骨气全让饥饿感吃掉了,他手颤抖着,犹豫一瞬,最后又看了眼陆英承。 陆英承用眼神示意,看向狗链。 顾烬生既崩溃又绝望。 打也打不过,也没法打电话摇人揍陆英承。一步,又一步,顾烬生浑身发抖,停在那狗链前面。 顾烬生弯腰,咬紧牙关,将狗链捡起,看似要戴狗链。 就在即将戴上的瞬间,顾烬生突然眼神一狠,想用狗链去勒陆英承脖子。 陆英承向后稍稍一躲,踢向顾烬生小腿。 顾烬生嗷了一声,抱着腿,倒在地上。 陆英承拿着狗链,弯下腰。 “咔哒。” 陆英承冷冷欣赏着此刻顾烬生的模样。只见顾烬生连脸都憋红了,他长得太好看,那东西套在顾烬生脖子上,不像锁链,像项链。 陆英承将托盘放在床上:“吃吧。” 顾烬生又屈辱又想哭,他也顾不上疼了,扑上来就要揍陆英承。 陆英承只是轻轻拽了一下狗链的另一端。 突如其来的力道,扯过顾烬生的脖子,他被拽倒在地上。 “顾烬生,吃饭。”陆英承居高临下命令道。 顾烬生双手握拳,两条胳膊都在抖。 打不过,根本打不过。看来硬碰硬不行,顾烬生碰了一鼻子灰,特不服气地瞪了陆英承一眼,打算假装吃饭,再伺机弄死陆英承。 然而面对能杀死他的饥饿感,他什么都不是,那饭太香了,他没忍住,再惊讶中扒了好几大口。算了,先填饱肚子再说,等吃饱饭有劲儿了,才能打死陆英承,把他活活打死才行,光这样想着,顾烬生连吃饭都更有力气了。 陆英承则拿出了一个遥控器,他摁下开关,床对面的墙上,缓缓降下一个投影幕布。他再一摁,幕布上,正是顾烬生两年前在衡店拍的那部电视剧。 电视里的自己闪闪发光,现实里的自己却被当成狗羞辱。顾烬生杀心越来越重。 陆英承看着电视剧,忽然说:“顾烬生。我想要好好和你过日子,但你配吗。” 顾烬生想抽他:“你说什么呢?你的意思是我错了?” 陆英承没回头:“是你把一切都搞砸了,包括我对你的心软,每一次。” 屏幕上一个转场,竹林在风中摇曳,满天都是数不清的竹叶。纷纷扬扬,却乱不过顾烬生的心。 陆英承淡淡道:“还没想起来吗,大明星。” 那两年前的夏天,顺着幕布,一帧帧映在顾烬生的瞳孔里。 顾烬生哪有空回忆,他生气还来不及,一股劲儿闷头吃饭,就为了攒够力气打死陆英承。 陆英承失望地叹了口气,摁下房门把手。 房门被推开又关上,这次陆英承再出现,身侧,多了个日默瓦的行李箱。 顾烬生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陆英承不会要把他杀掉分尸扔行李箱吧? “趁你吃饭的时候,有个故事,我很想讲给你听。” 顾烬生嘴上答应,眼睛已经在寻找能防身的武器。 行李箱拖在地上,轮毂发出难听又干涩的声音。陆英承平静道:“从前有个人叫小承,他家里很穷,特别穷。他爸赌博,妈也跑了。小承想靠考个好大学改命,但他爸为了能把他拴住,偷偷改掉了小承的志愿。小承只能去打工。他运气很好,没多久,就找了他人生中,薪资最高的一份工作。给大明星当助理。” 小承两个字,让顾烬生隐约想起来一些尘封已久的记忆。顾烬生喉咙发紧,止不住打量陆英承的脸。 陆英承继续:“可能是老天有眼,大明星对小承很好。他关心小承,给小承钱,还帮小承在他爸面前出气。” “小承很憧憬大明星,只是小承太天真,他不知道,大明星只是看中了小承的脸,实际上却连小承叫什么,都记不清。” 顾烬生艰难咽下嘴里的饭。 “几次想睡小承没成功,大明星彻底翻脸,他打小承,践踏了小承的真心。小承想辞职了,大明星却说,你可以辞职,但你要还钱。买设备的钱,加上脸蛋的保险,一共,一百五十万。” 说到这里,陆英承踢了一脚那箱子,箱子倒地又散开,里面满满的都是一捆一捆的红色钞票。 全是现金。 陆英承拿起一捆现金,点了点:“大明星明知道小承喜欢他,还让小承,跑到市内,给他取送给别人的礼物。那天雨很大,小承不想去,就去医院,看望他那瘫痪的爸。” 一捆现金刚好一万,随着陆英承的故事展开,不断被丢在顾烬生身上。 没多久,顾烬生腿上就堆满了钞票。 而顾烬生明显想起了什么,浑身开始颤栗。 陆英承边扔边说:“其实小承都不明白,大明星哪里来的那么大脾气。就在医院楼下,大明星赶到医院,把小承打了一顿。其实小承一个人能打得过大明星,可大明星的小情儿,却拿一块很大的石头,砸破了小承的头。” “大明星,你不知道吧,就在那天,小承的爸,死了。自杀。” “小承他去看了病房事发时的监控。他爸病房的窗户,刚好能看见,楼下,发生了什么。” “他爸是个坏人不假,可他爸看到儿子被打的浑身是血,被雨浇得像条狗时,老头很着急,急得都从床上掉了下去。可惜啊,那坏老头是个瘫痪,连爬回床都做不到,只能,在着急中掉眼泪。” “他是哭完才选择去死的。烬生。” “你觉得脖子上那是狗链,可那条链子,小承戴了两年。” 陆英承又拾起一捆钞票:“这是一百二十万,多了箱子放不下。一捆刚好一万,剩下的,我会打进你的账户里。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欠你的,我已经还清了。现在,该轮到你。” 他用钞票砸完顾烬生,起身,走到顾烬生面前,俯视顾烬生:“我的宇宙大明星,当年你嫌我土,嫌我穷,嫌我配不上你,说我连喜欢你的资格都没有。” “现在……”陆英承慢条斯理摘下腕表,凑近,拍了拍面前人的脸颊。 “烬生啊。” “你说,我够配让你哭了吗?” 19、不该是真心的才对 那手掌不紧不慢拍在顾烬生脸上,顾烬满身都是鸡皮疙瘩。 他是喜欢好看脸蛋不假,但他对漂亮脸蛋玩完就忘。 只因为他想要什么勾勾手指就能得到,只因为他姓顾,只因为他是顾烬生,他不需要记住任何一张脸,他什么都不做,大家都会舔他,爱他,憧憬他。 所以他现在压根回不过神。 他以为小承死了,被他打死了。他也没多想,反正家里会给他擦屁股,他什么都不需要上心。 可那频频挑衅他,还敢揍他,骂他的小助理,竟然就是陆英承。 竟然就是陆英承。 顾烬生这才反应过来,难怪陆英承床品差,难怪陆英承老打他,难怪陆英承老说那些意味不明的话。 他嘴打着颤,脖子上的链子,在他的颤抖中,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 怎么会这样? 顾烬生惊诧抬头。 他竟然,精准地在茫茫人海中,一眼钓上了自己的报应。 陆英承将顾烬生此刻的模样刻在心底:“你运气真差,还是被我找到了。我还记得你说过,投胎是个技术活,不然,你怎么刚好投给你爸,我投给了我爸。” “投胎确实是个技术活。托你的福,两年前的我,死了一次,也算是重新投胎一回。” “看看我现在。人死过一次之后,运气似乎会变得好起来。烬生,我希望你也是。” 陆英承语气特别平淡。 这再平淡不过的语气,却让顾烬生头一回尝到了害怕的滋味。只因为陆英承说这些话时,太平静了,平静到让他很害怕。 他不知道陆英承会对他做什么。他不敢想。 陆英承捻了捻那狗链:“我是你的助理八号,所以我的幸运数字,是八。你胆子挺大,还敢送我八朵玫瑰花。真想让你体会一下我当时的心情。” 顾烬生小腿也开始抖:“你别说了……” 陆英承笑了笑:“当年,我上班第一天,你和我说过。这个夏天,我是你的,让我好好干。” 他一只手揽过顾烬生,在顾烬生耳侧说道: “既然你在我公司签了十年合约。那么,这个春天,这个夏天,下个夏天,下下个夏天,你都是我的。” “小顾,要好好干啊。” 扔下这句话,陆英承拍了拍顾烬生的肩,把他一个人扔在房间,转身就走。 顾烬生很用力地眨眨眼,随之抱住头,眼神僵直。 “操。” “你都干了些什么啊……” 可崩溃归崩溃,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更别提一天半没吃饭的顾烬生。 他就像脑袋被挨了一锤子,懵着吃下了陆英承留下的饭菜。菜都凉了,但他也跟本吃不出味儿。 顾烬生觉得他完蛋了。 陆英承肯定会弄死他。 在极度的恐惧中,顾烬生饭吃到一半,就冲到垃圾桶前吐了。 毁了,真毁了,该怎么办。顾烬生仰天骂了句操,在危机感中努力思考。按照他正常的行程,再过几天,他要去泰国开演唱会。陆英承就算再想报复他,应该也不会和钱过不去吧? 这已经卖出去票的演唱会要是不开,麻烦事可太多了,不至于。 想到这儿顾烬生心里又好受了点,也行,趁开演唱会,随便找个助理,把人手机抢走。 ……可然后呢? 报警?合同是他签的,白纸黑字,起诉都不一定能赢。可最让顾烬生为难的,是陆英承的爸。 他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他不想这样的。 在绝望中,顾烬生一脚踹翻垃圾桶。当年让你好色,现在好了,人小助理变成厉鬼,杀回来索你命了。 太多人围着他擦屁股,因此顾烬生平时用脑子的时候不多,一时间得知了这么多事,顾烬生脑子都快烧到冒青烟了。 要不,和陆英承……道歉? 陆英承只有消了气,才会肯饶了他,顾烬生想了又想,光脚跑到门口,敲门:“陆英承,你让我出去,我有话和你说!” “要不你来见我也行。” “你在哪?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别墅的另一个房间里,陆英承一只手撑着下巴,坐在昏暗的屋里。顾烬生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能透过他面前的电脑屏幕,播放得清清楚楚。 顾烬生脸是肿的,脸颊一侧还有划痕,脸色苍白不已,那双眼睛下,是一层层,因恐惧而诞生的乌青。 打火机的火苗点燃黑暗,陆英承燃起一支烟,放进齿间。 烟雾袅袅升起,陆英承仰起头,靠在老板椅上,将叹息和嘴里的烟雾,一起从体内长吁出去。 直到顾烬生睡了一觉又苏醒,他才终于看到陆英承的身影。 陆英承将几瓶水扔到顾烬生床上:“你有话想对我说?” 好久没喝水了,顾烬生两眼放光,赶紧将水拧开,一口气喝光一瓶,这才喘着气,眼神从复杂变得犹豫。 他想了又想,跳下床,扭捏地挪过去,低头,拽过陆英承的手,在陆英承手心,一笔一划,写了一句对不起。 他就没和人说过对不起。 陆英承还是头一个。 结果陆英承似乎完全不领情。陆英承用力扯了一下那狗链,顾烬生一个趔趄,顺势跪倒在地。 顾烬生下意识开骂:“你妈了个——” 骂到一半顾烬生就后悔了。真操了,他还想出去呢,又惹陆英承干嘛。他赔笑找补:“个我真不是东西。你消气。” 陆英承目光冰冷。 顾烬生被盯得心里突突跳。今天陆英承不在的时候,他越细想越浑身发毛,两年前那卑微的小助理,到底做了什么,经历了什么,才摇身一变,变成了他老板,变成了上市公司的总裁。 这太可怕了。他到底惹了个什么人。能用两年时间脱胎换骨,陆英承这人城府到底得有多深啊?光是想想就让他恐惧。 一恐惧,顾烬生就开始发抖:“你是为了报复我,才让我签下合约的?是这样吧。” 陆英承垂眼看他:“我曾真心想放下一切,和你过日子。” “顾烬生,你做出这么离谱的事也好,记不住你欺负过的小助理也好。我真不意外,你不是记不住,你只是,没有心。” 顾烬生尴尬地跪在地上,骂吧,能骂解气了也行,能怎么办,他道德确实不占高地,赶紧骂完,赶紧放他走,大点干早点散。 陆英承继续道:“还记得我做过的ppt么?我做娱乐行业,就是为了遇见你。为了能有一天,我能踩在你头顶。” “那份ppt,也是抱着想要弄死你的心做的。做的时候,我打定主意,一定要把你变得声名狼藉,事业也好,人生也好,我一定要毁了你。” 顾烬生垂着头,攥紧手,不敢发一语。 陆英承话锋一转:“可和你讲ppt的那天,我是真心的,烬生。那句于公于私我愿意尽全力捧你,是真心的。” “不该是真心的才对。” 顾烬生在极度紧张中,手臂肌肉开始痉挛,为了让手抖得不那么厉害,顾烬生捏紧自己的大腿。 陆英承则蹲下来,与顾烬生平视,明明摸着顾烬生的脸,手指却越来越用力: “烬生,我想,既然我的爱留不住你,那恨一定可以。” 顾烬生的脸蛋都被他掐红了,他被这没来由的话,搅得心里一惊:“你想做什么?” 陆英承只是将顾烬生的脸掰近,可终究,他还是撤开了手。 房间门被陆英承重重合上。 陆英承才刚走,顾烬生便浑身失力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 这房间里,没有电子表,没有日历,顾烬生不知道今天几号,也无法判断时间的流逝。更要他命的是,这里没有手机。 作为一个现代人,顾烬生需要手机。没有手机的日子,太漫长了,时间的感知被剥夺,顾烬生只能靠回忆打发时间。 他像是经历了一场盛大的走马灯,过去的一切回忆,在他脑海中,过了个遍。 从自己在初中高中称王称霸,到去纽约读大学,再到一时兴起想做明星,还有那个夏天,他在衡店拍戏,招了一个名叫小承的助理。 如果说轮落到如今的境地,都是顾烬生一手造成的,顾烬生还是不觉得后悔,做了就是做了,他就没后过悔。 陆英承竟然敢玩他,顾烬生在心里暗自发誓,他一定要找机会弄死陆英承,再从这里走出去。 可惜再狠的誓言,在从没承受过的孤独面前,简直不值一提。 最开始,顾烬生还试图撬门,当他发现,连手指都撬出血,而那破门纹丝不动时,顾烬生崩溃了。 他又试图靠睡觉捱时间,可睡得多了,脑子混沌不说,他开始失眠。 翻来覆去睡不着的顾烬生,摇摇晃晃走到卫生间,将水龙头拧开一点点,去数坠落的水滴。 一二三,三二一。 那水滴映在瞳孔里,渐渐的,他的瞳孔也流出了水滴。 顾烬生还是想跑,却也开始期待每一次开门声响起。陆英承隔一段时间就会来一次,在门口给他放水,还有监狱才会用的指套牙刷,再锁门离开。 他不知道陆英承会去哪,但这次陆英承再度出现时,他连滚带爬冲向门口:“能不能告诉我过了多久?嗯?我在这呆了多久?” 陆英承淡淡道:“半小时。” 顾烬生瞳孔颤栗,他以为过了一周,没想到……才半个小时? 他真快要疯了,他能忍受小情儿骂他渣,能忍受自己被对家黑,他忍受不了这种孤独。绝望漫进顾烬生的心。他抓住陆英承的裤脚:“你放我出去行不行?我不要一个人呆在这里!” 陆英承将腿向后一撤。 顾烬生扑了个空,迎接他的,是冰冷的关门声。 他的心脏都随着那关门声,狠狠震了一下。手掌撑在地上,地砖是大理石的,上面的花纹像云,那是一辈子没低过头的顾烬生,从没看见过的风景。 脑子里冒出的念头越来越多,孤独成了山,对未知的恐惧成了乌云,顾烬生困在自己想象出的风景里,喘不过气。 他在心里一遍遍安慰自己,陆英承不会把他丢这的,陆英承就是太生气了,等陆英承消气,他又能变回闪闪发光的大明星。 在恐惧中睡着的结果就是做噩梦。只要闭眼,只要睡着,每一次迎来的,都是噩梦。 他原本想不起小承的脸了,可梦里的小承,五官却是那么清晰。顾烬生在梦里伸手,摘掉小承帽子,想好好看一看小承的长相。结果帽子一掀,小承的脸,变成了一片空白。 那脸上什么都没有。 就像他的心。 从第四次噩梦中惊醒后,顾烬生空空如也的脑袋里只剩一个想法。 不行。 他必须得跑。再不跑,他精神迟早出问题。 20、你辜负我了,烬生 顾烬生等了几个世纪,才终于等到陆英承再回来。 按照原定计划,陆英承一出现,他就一脚踹上去,趁陆英承懵逼,赶紧拔腿跑路。 计划很圆满,现实很骨感。顾烬生才刚一抬脚,陆英承抓过狗链,反手一个倒扣,把失去平衡的顾烬生摁倒在地。 顾烬生差点没哭出来:“疼疼疼!” 他很想顺便骂陆英承祖宗十八代,但他不敢:“……你去哪了?怎么才来?” 那声音带着哭腔。 陆英承的声音从头顶落下:“上班。” 顾烬生几乎被这话噎死。上班?你把我扔这,还有心情上班? 他是真的再也不想一个人了,顾烬生几近恳求:“让我出去呗。” 陆英承只是把新的饭撂下,关门就走。顾烬生想扒门留人,可陆英承关门速度太快,他差点被夹到手。 于是顾烬生又在孤独中度过了好几个世纪。房间太大,连孤独都带着回音。回音在胸腔震荡,放大了顾烬生的所有感知。 他身上的伤口开始剧痛,手指痛,头也痛,眼睛也痛,哪里都痛。 是我错了吗? 可我怎么会错呢。 小承惹了我啊,是他不给我上,还揍了我。我只是想给他点颜色看看,仅此而已啊。我们在一起之后我不是对他很好吗?我从没给过任何人名分啊,我都任由他打,任由他上,我都把他当正房了,我约一下jeff,我错了吗?我太久没做过一了啊,我是个男人啊,我只想解渴,我错了吗?陆英承,不,小承,我错了吗?你告诉我,我真的错了吗?我没错。我是顾烬生。我怎么能会有错。我不会错。我才没错。 顾烬生埋着头,啜泣起来。 “我没错啊。” 到最后顾烬生也哭累了,他便坐在地上,就那样睡了过去。果不其然,他又做噩梦了。 顾烬生浑浑噩噩地从梦中惊醒,双目无神走向门口,抬起手,一下一下地锤门。 “陆英承。” “放我走。” 和他预料的差不多,陆英承就像是故意的,连理都懒得理。 不对。万一陆英承根本不在,去上班了?那他岂不是白认错,白低头了?陆英承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又要隔很久很久才能看到他吗?他会在这里孤独终老吗?他会死在这里吗?如果他死了,陆英承会在乎吗? 敲门的手渐渐攥紧,滑落。 顾烬生失力般坐在地上,连抬头的力气都不剩。 啊。陆英承到底在哪。 想见他。好想见他。想见人,哪怕只是和我说句话。 就在顾烬生即将崩溃的瞬间,门开了。 陆英承漠然地看着他。 顾烬生先是呆滞一瞬,随即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他似乎酝酿了一肚子的话想说,可话到嘴边,他一句都没能说出口。他晃悠着过去:“你怎么才来?” 陆英承的眼神,从顾烬生颤抖的腰线,滑到那一屋被拆碎的家具里:“去上班了。” 又是上班,顾烬生身体不自觉颤抖起来:“我把我的钱都给你,你别上班了,行么。” 陆英承的手,一点点抚过顾烬生的身体。 这才三天,顾烬生倒瘦了不少。不愧是没心没肺顾烬生,连孤独都抗不过三天。 他用虎口卡住顾烬生的腰,轻轻说:“你辜负我了,烬生。” 顾烬生猛然抬头:“jeff的事情是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陆英承有些意外:“哪里错。” 一旦说错话,陆英承又要把他扔这。顾烬生斟酌着用词,小心翼翼:“我出轨,还有,不该骗你。” “还有?” 顾烬生咬紧牙关,仿佛这是一件太难说出口的事:“操jeff的时候,我不该让你,听jeff叫.床……” 说这话的时候,顾烬生能感觉到,此时此刻,自己的心脏,搏动得有多用力。 陆英承特不屑地笑了一声。 “操别人的时候,我看你挺有能耐。”陆英承扳过顾烬生的头,两个人的眼里,都映着对方的倒影。 顾烬生不敢再继续这话题,他迎着那极具压迫感的视线:“我快要开演唱会了,你不能把我丢在这。” 这话让陆英承来了兴趣。 陆英承将门一关,薄底皮鞋踩过满地碎屑,他坐在床边,翘起腿,拿出手机,把热搜找出来,亮给顾烬生看。 顾烬生泰国演唱会因病取消的新闻,上了热搜第一。 看清热搜的瞬间,顾烬生五雷轰顶。 在这条热搜下面吵架的人不少,有路人嘲讽,都是因为顾烬生过气,票卖不出去,这才给顾烬生找了个台阶下。而顾烬生粉丝就在下面激情开麦,把顾烬生过往几年的实绩图甩上去,祝顾烬生早日身体康复,还有不少粉丝忙着在微博下控评。 “你的粉丝们如果知道你有多恶劣,你说,他们还会爱你么。”陆英承说。 顾烬生牙关都在颤。 最让顾烬生感到恐惧的,不是陆英承的话,更不是那些过气言论。 他看到了承启官方发的声明。 陆英承发布公告,表示愿意承担粉丝们在酒店和机票的损失。只要能拿出发票,有多少,赔多少。 这哪里是赔偿损失。 这全是陆英承打算弄死他的决心。 顾烬生慌了神,哪怕陆英承就在面前,他都开始咯吱咯吱咬指甲。 陆英承把手机一收,站起身,一副下一秒就要离开的模样。 不行。陆英承不能走。顾烬生连忙去抓想陆英承,可惜在极度的惶恐中,顾烬生一个踉跄,摔倒在地。 这一下摔得狠,顾烬生脸冲地,瞬间摔出了鼻血。 顾烬生一向最看中自己的脸,可现在,他根本没空管自己的高鼻梁,他伸出手臂,直直拽住陆英承西裤:“你别走。” 陆英承侧过身,打量他:“那就站起来。” 顾烬生慌忙点头,可他的一只膝盖实在太痛,他站不起来,在他无用的努力下,他摇晃站起,又跪倒在地。腿摔得太疼,顾烬生都快急哭了:“我站不起来。” 陆英承打量着狼狈的顾烬生。 由于几天没见过阳光,顾烬生的皮肤比平日更加苍白,那浓密的睫毛下,是无神的,带着绝望的眼睛。鼻血涓涓流下,淌过新长出的淡青色薄薄胡茬,也淌过那淡红的嘴唇。 众人眼里的大明星,多么狼狈,多么脆弱,多么美丽。 陆英承伸出手,捏住顾烬生的脸颊两侧,俯身,两个人的鼻尖离得很近。 顾烬生完全没有抵抗的心,他努力抬眼,可多日的心灵疲惫让他眼皮无力,那瞳孔绽放不出光彩,只能呆滞着连翻都翻不上去。 陆英承极力忍耐着,捏着那脸颊的手,越来越用力。 顾烬生纵横情场多年,哪怕再崩溃,也能看出陆英承眼里快要克制不住的欲望。 他鼓起所有勇气靠近,斜过头,用沾满血的嘴唇,吮住了陆英承的嘴。 很快,顾烬生感受出了陆英承的僵硬,他干脆在忐忑中大胆起来,哪怕浑身因为恐惧而颤抖,他仍一点一点,用舌尖撬开陆英承的唇。 四周只剩舌尖交缠的水声,二人渐渐便变重的呼吸声,还有鞋底踩在家具碎片上的嘎吱声。 太久没和陆英承接吻,只是触碰,都足以让顾烬生嘴唇发麻,他开始变得贪婪,越亲越觉得不够,仿佛只有两个人贴在一起,才能带给他足够的安全感,只有用吻留住陆英承,他才不用再变回一个人。 突然,陆英承抓住他的头发,把他向后一拽。 顾烬生的下巴高高仰起,两人嘴唇迅速扯出一条淡粉色的细线,顾烬生整个人就像坏掉了那样,瞳孔涣散着,也没有挣扎,无力道:“我给你上,你不能走。” 陆英承松开手,顾烬生身体晃了晃,才保持住平衡。 陆英承用手指拭去嘴上的红印,放到眼前看了看:“烬生。” “可我嫌你脏啊。” 陆英承去卫生间抽了几张纸出来,拧成结,近乎粗暴地掰起顾烬生的头,把那小纸团塞进顾烬生还在流血的鼻子里,他手上沾了很多血,可他似乎毫不在意。 顾烬生虽说仰着头,这姿势也没影响他观察陆英承。他发现陆英承脸上蹭到了好多他的血,可既然嫌他脏,陆英承为什么不先擦自己的脸呢。 陆英承没理顾烬生。他刚把纸团塞好,忽然,他发现,顾烬生那双大眼睛里正盛满了眼泪。 顾烬生似乎没意识到自己在哭,他眼神僵直,明显在溜号,连思绪都不知飘到了哪里。 这一刻顾烬生在想什么,陆英承不知道。他只是用手,用力抹去那滴泪。 出门的时候陆英承没回头。一门之隔,顾烬生抱着头,人又离崩溃近了一步。 顾烬生觉得自己完蛋了。要是能给他个方向也行,可他现在根本不知道陆英承想要做什么。陆英承眼里那一瞬的欲望不是假的,但为什么陆英承不干他?为什么?真的嫌他脏了?他是乱搞了,是搞了不少人……可他是顾烬生啊。 会有人不想碰他吗。 会吗。 顾烬生日子过得浑浑噩噩。现在屋里只要有一点声音,他就会从梦中惊醒。他怕错过陆英承。 坐牢还能和狱友说话呢。他却什么都没有。孤独到极致时,顾烬生就会开始头疼,这似乎是身体的某种自保程序,头一疼就不会有余力思考,不思考就不会崩溃。 好想有个人陪。 好想。 他还想继续那个吻,那似乎是能留下陆英承的全部手段,也能让他感受到自己多少还能有点价值。在这剥夺了他一切社会身份的房间里,能得到陆英承的吻,得到陆英承的注视,这似乎就是他最大的价值。 顾烬生感觉自己正站在一艘摇曳不止的小船上,他好像已经离出发点飘得越来越远,他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要出发,他只知道自己要去的终点,那是一片有光的、有拥抱的、能让他不那么孤独的终点。 他攥住胸口,艰难地大口呼吸,陆英承还喜欢他吗。不对,陆英承喜欢过他吗。两年前或许是喜欢的,但重逢之后呢。 如果你不喜欢我,你完全能做到让我身败名裂。可你为什么没有?为什么还要答应和我谈恋爱?和你的仇人谈恋爱,你不会恶心吗?你就那么想要羞辱我吗? 曾经的骄傲都混合着眼泪流下,顾烬生胸腔来回起伏着,也不知是哭累了才睡着,还是昏了过去。 他在漫长的梦里飘浮着,终于,他听见了能让他浑身过电的开门声。 顾烬生立刻睁开眼坐起身。 看到陆英承的瞬间,顾烬生心里生出一股想哭的冲动。 他忘记自己是如何信誓旦旦,想把陆英承揍倒再跑出去的。他只是遵循本能,一步步走过去,垂下头,将头埋在陆英承身上,贪婪嗅着陆英承那令他安心的味道,在无法控制的肌肉颤栗中,近乎求救般开口: “我错了。” “我感觉我快死了,你别留我一个人在这……” 21、欢迎回家 顾烬生一向觉得自己是个无法无天的人。 可现在,当他面对陆英承时,哪怕他连“我错了”这种话都能说得出口,他却没有勇气抱住陆英承。 如果被推开,他又要被推回到孤独里。这房间的时间流速太慢了,他等不起。 陆英承垂眼:“大明星,这也是你的演技吗。” 顾烬生拼命摇头。 陆英承道:“哦,就这么想出去。” 顾烬生又想咬指甲了,怎么才能让陆英承信他?把心掏出来给陆英承看吗?把“我错了”三个字用刀刻在心上,他会看到吗? 就在这时,他听见陆英承说: “五天了,确实该出去。” 顾烬生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五天? 他自己待了五天?出去?陆英承没耍他吧? 身后的尾巴仿佛又翘了起来。顾烬生眼神是惶恐的,嘴角却向上:“你肯放我了?” “嗯。”陆英承拽住顾烬生链子另一端,“看你本事。” 顾烬生的心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去。怕陆英承反悔,他不敢多说半句,全程唯唯诺诺跟在陆英承身后。 房间外,是一条很长的走廊。走廊里也没有窗,看来这里是地下。 踏上楼梯后,宽阔的客厅映入眼帘。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是一望无尽的海,四周没有城市,只有连绵的树林。 阳光太亮,顾烬生眼睛刺痛,下意识眯了一下眼。 直到看清四周,顾烬生震惊了,这什么地方?北城还有这种地方? 陆英承将手上的狗链一松:“大门没锁,你走吧。” 顾烬生在懵逼中眨眨眼:“……真的?” “真的。” 那一瞬间,什么对陆英承的依赖,什么想不想他的,顾烬生全忘了。 他拔腿就跑。 陆英承毫不在意地坐在沙发上,点燃一根雪茄,看了看表。 一直闷在地下室小房间里,顾烬生都快忘记外面的空气到底有多香甜。他的肺都被那新鲜空气浸润了,凉爽的海风吹打在脸上,别提多惬意。 “啊啊啊啊——” 双脚踩在柔软的沙滩上,顾烬生边奔跑,边大叫。他太兴奋了,哪怕不知道这里是哪,他一刻都没停,一直在向前冲。 海风将他的碎发吹得扬起,阳光将视线所及的一切都渡上一层金光。波光粼粼的海面,像洒了一层璀璨的亮片,这景色美得顾烬生想要流泪。 可跑着跑着,顾烬生就意识到不对。 这四周,除了树和大海,连个人影都看不见。 顾烬生越跑越慢,他想,也许他得找条马路,在马路上拦辆车。他转身,钻进茂密的树林。 直到太阳落山,顾烬生都没找到马路在哪。换句话说,这里就没有一条留给人走的路,纯属人与自然现场版。 难怪陆英承肯放他走。 原来这是一座岛。 只有他和陆英承两个人的岛。 绝望感混合着窒息感,密密麻麻爬上顾烬生的头皮。 别墅的大门敞着,落地窗前,陆英承的雪茄刚好燃尽。 陆英承双手插兜,站在窗户前,安静欣赏盛满夕阳的海面。 有脚踩沙子的声音从门外响起,那声音听起来灰落落的,每一步都是那么沉重。 陆英承在光中侧过头。 链子飘在风里,然后才是一根根飘扬的发丝,顾烬生的表情被碎发遮了个严实,但那耷拉的肩,将顾烬生此刻的心情,暴露得一览无余。 陆英承只是淡淡扫了一眼,毫不意外地看回前方的海面: “欢迎回家。” 顾烬生握拳的手在抖,有那么一瞬间,他是真想捶死陆英承:“你耍我?” “说什么呢,”陆英承笑了笑,“这原本是我给你准备的一个月礼物。我把你行程错开,只留了演唱会,原本,就是想带你来这里度假。” “挺可笑的,对吧?这坐岛,甚至是用你的名字命名的。” 顾烬生气笑了,可语气也不敢太狠:“你那么恨我……还能做到踏下心和我过日子?” 陆英承看了看自己的鞋尖,单手插兜,一步一步朝顾烬生走去:“是啊。为什么呢。连我自己都没想明白。” 他揪过顾烬生脖子上的狗链,往下一拽,让顾烬生不得不弯下腰抬头看他。 顾烬生被狗链扯得咳嗽了好几声:“所以你说你上班都是骗我的!你就是故意让我一个人待着!” 陆英承望着身下人:“怎么会。” 他确实没说谎。为了做到不饿死顾烬生的同时兼顾工作,他会让人开船接他上班,要是有急事,就只能坐直升机。 那脖圈勒在脖子上,将顾烬生的脖颈勒出一圈红痕,顾烬生呼吸越来越艰难,他张着嘴,露出淡粉色的舌尖:“你这辈子都不打算放过我了,是吗……咳咳……” 陆英承眼神渐渐变得复杂。他嘴唇翕动,说出两年前在顾烬生的保姆车里,在他锤了一拳方向盘后,心里那迟迟未解的问题: “所以两年前,你为什么,偏偏选择招惹我呢。” 顾烬生无言以对。 陆英承自顾自问下去:“是因为我长了一张让你想操的脸?” “你想操的人那么多,多到能绕地球三圈。你用你的色欲拖我下水,为什么呢,顾烬生,我又做错了什么。” 顾烬生脸都被那链子憋红了,一副马上要窒息的模样。 陆英承恍然回神,松开手。 链子坠地,顾烬生捂着脖子,大口大口呼吸:“我,现在被你操的人不是我吗!你以为我不后悔?” “原来你后悔被我操。” 顾烬生意识到不对,他连忙改口:“没,我只是,哎,我后悔我做错事儿了,我不该和jeff约炮……” 这话惹怒了陆英承。 顾烬生像条野狗一样,在别人身上动来动去的模样还历历在目,陆英承反手就是一耳光: “别在我们家里提别人的名字。” 顾烬生脸都被抽麻了。他欲哭无泪,这哪里是家,这就是个巨大的狗笼子!刚才陆英承放他跑的举动,简直就和无绳遛狗没什么两样! 可他不敢惹陆英承,要是陆英承再把他关回那暗无天日的房间里,让他只能数着水滴度日,他该怎么办?他宁可死都不想回去。 顾烬生眼里有委屈,脸上有不服气,体态里写满恐惧:“你的意思是……我们现在,还算在一起?这也算在一起?” 陆英承毫无快意地笑了。 他拎住顾烬生脖颈的项圈,把人一路丢到沙发上。顾烬生简直被这一下摔懵了,眼冒金星。他还没反应过来,便眼看陆英承的影子沉沉覆下。 “顾烬生,这两年你不干净,我也不干净。” “为了能向上爬,我用过太多太多,连自己都看不起的手段。除了和别人睡觉,我真的,什么都做过了。” “你烂我也烂,只有我这样的烂人,才配得上最肮脏不堪的你。” 陆英承说着,将两根手指,伸进顾烬生嘴里用力搅着。舌头缠绕指尖,发出黏腻的水声,顾烬生明显很难受,脸上又泛起了红色。 他听着那水声,轻轻俯在顾烬生耳边:“烬生,你早就该给我叫声老公听听。” 顾烬生含着那手指,脸颊鼓鼓囊囊的,陆英承就像是故意在侮辱他那样,一个劲儿将手指往他喉咙里送。 他又咳了好几声,脸脖子都红了,感觉自己快要被那两根手指头捅死的瞬间,顾烬生含糊不清:“老,咳,我错了,老公……” 陆英承终于抽出手,指尖带起一道水痕。 顾烬生用力咳嗽起来。 陆英承对着顾烬生的脸展开手掌。 顾烬生的口水,将陆英承纤长的手指挂上一层晶亮,连指缝里都是。 陆英承声音很淡:“把你的脏口水舔干净。” 顾烬生只知道他再也不想回到那小房间了。哪怕还是忍不住咳嗽,顾烬生仍卖力地探出舌尖,轻轻去舔陆英承的指缝,指尖。 就像很想逗弄顾烬生那样,顾烬生一舔,陆英承就向后撤手。顾烬生只能向前倾身,他舌头全都伸了出来,就为了能用舌尖,触碰到陆英承指肚的螺纹。 那双拥有浓密睫毛的眼睛,布满委屈。可顾烬生不敢不做。 顾烬生满眼都是陆英承的手指。他侧过头,舌尖一勾,就将那手指勾进嘴里。他先是认真的舔,但当他听到陆英承变重的呼吸声时,顾烬生改了想法。 他含住手指,轻轻吸吮着。都是成年男人,他太清楚他在做什么。 舌尖从指腹滑到掌心,顾烬生拿过陆英承那扇过他耳光的手,放在嘴边一点点舔:“你想和我做吗。” 陆英承不动声色,等待顾烬生的下半句。 果然,顾烬生轻咬一口那手掌,眼里有泪花闪烁:“只是,做完之后,能别再把我关回去么。” “我不想数水滴了,一个人在那屋里睡觉,我真不行……” 22、都删掉。 这回陆英承没多说什么。他也没把手抽走,任由顾烬生像讨主人欢喜的小狗那样,舔舐他的手心。 顾烬生以为陆英承同意了,他舔得更卖力了。 陆英承却说:“那就给我看看你的诚意。” “……什么?”顾烬生话音刚落,陆英承从兜里掏出一部手机,扔到顾烬生手里。 那是顾烬生的手机。 顾烬生瞪大眼,不自觉吞咽一口唾沫,这什么意思? 陆英承道:“把你手机里所有暧昧对象的联系方式,都删掉。我看着你删。” 顾烬生感觉自己天灵盖都被雷劈了。他哆哆嗦嗦解锁手机,手抖着点开微信,在慌乱中,去找手机里的各路jeff。 那一瞬间他是真打算遵从陆英承的话。脖子上的狗链一套上,心也跟着被套上枷锁,太多天的禁闭,他真觉得自己成了陆英承的狗。 删。删干净。只要不回到那黑漆漆的小屋就行。 顾烬生照做,挨个删了起来,删完他又觉得不够,僵硬抬头:“用我拉黑吗?” 看陆英承不理他,顾烬生又难看地笑了:“……老公?” 陆英承用极小弧度点了点头。 顾烬生一扯嘴,拉黑了好几个人。 直到一条消息映入眼帘。 是白野。白野又给他发了新男孩的照片,问他什么时候有空,一起出来玩。 顾烬生的手指顿住了。 白野的消息,唤醒顾烬生混混沌沌的记忆。他忽然想起,自己曾经过得是什么日子。所有人在他眼里都是狗,能有机会捧他舔他,那都算有本事。 可现在呢。 他在干什么。 他到底在干什么。 手机就在手里啊。他不应该……求救吗? 顾烬生警惕抬眼,看了眼陆英承,随后就像下定决心一般,双手抖着,飞速给白野打字:来救我 他正打算把这条发出去,给白野发自己的定位,再装顺从继续拉黑。原本这该是一条大胆却有效的计划。 “啪!” 巨大有力的手掌抽了过来。顾烬生浑身一偏,嘴角带起一丝血线。他直直从沙发上摔落。 手机咣当一声摔在地上,屏幕瞬间就碎了。 陆英承弯下腰,将手机抽走:“嗯。果然。” 顾烬生被踩得难受:“你算计我……” 陆英承的皮鞋尖,一脚蹬在顾烬生腿间:“你看,我们原本又能好好过日子了。” “你怎么又毁了一切呢。” 比起那来回挪动的皮鞋尖,更让顾烬生恐惧的,是陆英承此刻那太过平静的表情。他抓住陆英承小腿,几乎要哭出来:“放过我吧,我求你了……” 陆英承狠狠踩下。 顾烬生惨叫:“我,我错了,我不跑了。” 陆英承垂眸:“烬生,你求我的样子,好像一条狗。” 眼泪凝在眼角,顾烬生布满恐惧的双眼里,全是陆英承俯下身的倒影。 他被陆英承拽起,陆英承拖着他那条链子,将他往门口拖去。 怕窒息,顾烬生双手紧握项圈,给自己留出可以呼吸的空间:“你要做什么?” “既然你这么不想和我在一起,我成全你。”陆英承说。 沙发距离别墅大门口,有着一段不短的距离。地面也是大理石的,太过光滑,因此陆英承拖拽顾烬生时,没有丝毫阻碍。 陆英承一脚踹开大门。 门外就是夕阳,是大海,是树林,是海风,是自由。 陆英承把链子的另一端,朝门外抛去。 链子在空中飘扬,顾烬生在风里猛地回头。 大门渐渐合上,直到砰的一声响起。 顾烬生被关在门外。 夕阳已经散发过最灿烂的光芒,接下来的只剩余晖。顾烬生开始觉得冷,不是吧,把他扔这无人岛是想干嘛?想让他变成一条鱼游走啊? 顾烬生反应过来,陆英承这是不要他了。陆英承被自己的求救惹怒了。陆英承不要他了。他好像搞砸了。晚上来了。他会冻死吗?人一慌,脑子里的想法又变得很碎,蹦出来的一切念头,都拼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握起拳头敲门:“你让我进去!” 回应他的,只有天上掠过的海鸥鸣叫。 顾烬生没放弃,不停地敲门。 毕竟他之前在岛上兜过一圈,这里除了树林和海,什么都没有。等晚上一到,就这荒山野岭,他能被活活吓死。 渐渐的,连夕阳的余晖都散了。夜色披在顾烬生肩头,将顾烬生的脸,罩上一层失落。 顾烬生的手很痛,指节都在一遍遍的敲门时被擦破了,他嗓子喊到冒烟,人也在疲惫中变得萎靡,但他就像个上了发条的机械一般,不停地敲门。 “陆英承?” “外面好冷。” “放我进去啊。” “别把我一个人扔外面!” 说到这,顾烬生双肩耷拉下来,头也无力地垂落:“外面真的很冷啊……” 夜色变得越来越黑。 顾烬生口也渴,肚子也饿。折腾了一天,人也累到不行。顾烬生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失去意识的,只是觉得四周一切突然飘了起来,眼前的门在转,还有黑雾落在身前。 晚上十点,大门终于打开。 门才刚开,本倚在门上昏迷的顾烬生,便顺势朝着屋里,无力地倒了进去,太阳穴磕在薄底皮鞋的鞋尖上。 陆英承面无表情看着昏迷的顾烬生。 他先是蹲下,拍了拍顾烬生冰冷的脸颊。 顾烬生全然没有任何意识。 陆英承便将软绵绵的顾烬生捞起,一个熊抱把人抱起,朝一楼客卧里的卫生间走去。 浴室花洒打开,热水急匆匆窜出,陆英承将顾烬生衣服脱干净,给顾烬生洗澡。蒸汽四溢,水打湿了陆英承的定制西装,他却像全然不在意那样,将沐浴球打好泡泡,洗刷顾烬生的身体。 顾烬生在这期间醒了一回,看到陆英承竟然在给他洗澡,还以为看见了死前幻觉,他头一歪,又昏了过去。 他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陆英承的西装上,陆英承也不在乎西装湿不湿,只是搂着顾烬生的腰,把人冲洗干净后,又扯过吹风机,给顾烬生头发吹干。 把人裹严实了,陆英承穿着滴水的西装去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一瓶矿泉水,拧开。 喉结滑动,陆英承喝完瓶子里的最后一滴水,才将瓶子扔进垃圾桶。 “扑通。” 扑通。 顾烬生的心,莫名重重跳了一下。 他仍沉浸在梦里,梦里有森林,有大海,可惜森林太广阔,大海没有边际,他被困在这大自然的牢笼里根本走不出去。 陆英承为什么要这样对他。 陆英承为什么把他扔在这。 陆英承为什么还不来救他。 顾烬生在这梦里迷失了方向,从九点一直昏迷到半夜两点。 “啊——!” 梦太痛苦,顾烬生发出惨叫,他抱着头,将身子侧来侧去,也因为动作幅度太大,顾烬生从沙发上滚落在地。 还是头先着地,这一下差点没给顾烬生摔懵了,他皱起眉,在迷茫中睁开眼。 四周一切逐渐聚焦。顾烬生看见了那面朝大海的大落地窗。 意识到自己没被丢在荒山野岭,反而被带回来了,顾烬生在激动中差点没哭出来。 他撑起身,太渴了想给自己找瓶水。 在路过餐桌的瞬间,他的脚僵在原地。 餐桌旁的椅子上,陆英承双手抱在胸前,垂头睡着觉。 陆英承似乎是洗过澡了,头发也没抓,碎发散着,挡住了他的眼睛。 顾烬生也不知自己怎么了,看到陆英承的瞬间,他就是鼻子发酸。 他转身,朝大概是厨房的方向走去,想抽出一把刀,把陆英承给捅死。 结果才刚迈进厨房,顾烬生听见了。 身后有人在呼吸。 顾烬生就像被点穴了那样当场定住,在惊惧中动弹不得。 一双手从背后探出,圈住他的腰。 陆英承将下巴搭在他肩上,轻轻说:“要去哪。” 23、你说得对,我们这不叫恋爱 那人的睫毛就蹭在他耳朵上。 这样的姿势,放到任何一个人身上,只会觉得这是情侣间在亲密。 可顾烬生只感到恐惧。 陆英承是什么时候醒的。 他盯了自己多久? 顾烬生满手臂都是鸡皮疙瘩,他连头都不敢移半分,僵硬张嘴:“我,我渴了,我想,想找瓶水。” 圈在腰上的双手松开了。 陆英承走到双开门冰箱前,找出一瓶水扔给顾烬生:“饿了吧。” 顾烬生颤抖着点头。 “坐。” 陆英承用眼神,点了点餐桌旁的椅子。 明明只是一个字,在顾烬生这却比泰山还重。顾烬生在紧张中,脚心都麻了,顺拐着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 开放式厨房岛台上,陆英承在平底锅里煎了鸡蛋,香肠,又在另一个锅里,用黄油简单炒了一份口蘑,还倒了一杯牛奶。 这一盘香喷喷的夜宵就放在面前,顾烬生却连动都不敢动。 陆英承没给他拿餐具。 顾烬生不知道这又是什么意思:“至少给我把叉子。”他声音越说越小。 陆英承道:“这里没医生,你如果拿叉子捅我不成,反倒伤了自己,没人能救你。” 顾烬生盯着面前的食物,不可思议道:“你不会想让我用手吃吧?” 那“吧”字刚落下,陆英承给了他一耳光,不紧不慢:“叫老公。” 顾烬生头都被打偏了,他太害怕,可他也担心陆英承再生气:“我想要叉子……老公,不行的话,筷子也行。” 陆英承平静地望着他:“就用手吃。” 这顿饭堪称顾烬生吃过最屈辱的一顿饭。 饭吃进肚子里,顾烬生大口将牛奶喝光,全然不知自己上嘴唇沾了一层白色。 顾烬生声音抖得厉害:“我还用回那小房间吗。” 哪怕屈辱,哪怕害怕,他也不想一个人回那屋里睡觉。被剥夺时间,没人和他说话的孤独感,简直堪比凌迟。 可才刚说完,顾烬生猛地想起刚才那一巴掌,他连忙补道:“老公。” 陆英承伸出手,用大拇指,将顾烬生上嘴唇的牛奶痕迹擦拭干净:“怎么不让jeff陪你。” 听到陆英承竟然主动提jeff,顾烬生吓都吓死了,他差点没跪下:“我知道错了!” 陆英承笑了笑,将那沾满牛奶的大拇指,蹭过顾烬生的嘴角,犬齿:“你做错的事可不止这一件。” 顾烬生身体不自觉开始发抖。 陆英承用纸巾擦干手:“你该睡觉了,回你该去的地方。” 顾烬生抖得更厉害了,他明白,陆英承说的是那地下室房间,所以他满脸写着不想去。 “那也行。”陆英承站起身,拽住顾烬生脖颈的项圈,像下午那样,把顾烬生往外拖。 这分明是又要把他丢出去一回。 出去会冻死,回屋里会吓死,顾烬生在绝望中哭了出来:“老公别拽了!” 陆英承松开手。 出于惯性,顾烬生一个趔趄摔倒在地。 恐惧压倒一切,顾烬生爬到陆英承脚边,抱住陆英承的腿:“你就不怕我冻死在外面?” 陆英承垂眼问道:“那你打算怎么做。” 这句冰冷的话语,让顾烬生彻底意识到,被扔外面,和睡地下室,他只能选一个,没有中间选项。 陆英承又问:“你想睡在哪呢。” 顾烬生的眼睛弯了起来,圆滚滚的眼泪一颗一颗顺着浓密的下睫毛落下: “我都叫你老公了,我们不是还在谈恋爱吗,你怎么能这样对我,这哪里还是谈恋爱?” 那眼泪完全没能触动陆英承分毫。 陆英承看向窗外的海,回忆起过去:“我记得你当年说过,你从不谈恋爱。” “你说得对,我们这不叫恋爱。” “顾烬生,这叫惩罚。” 顾烬生的脑袋,钻心地痛了起来。 那攥着陆英承裤子的手松开了,顾烬生在痛苦中垂下手。 在他记忆里,曾经的陆英承,是心软的。他俩第一次发生关系那晚,他嗷嗷痛哭,边哭边骂陆英承不是人,陆英承没被他骂走不说,还分给他一条胳膊,抱着他睡觉。 当时顾烬生只觉得理所应当。 他的世界本就该理所应当。所有人就该围着他转。 可他没想过,陆英承就是曾经被他欺辱的小助理。 顾烬生无法想象,陆英承当时是用怎样的心情,被仇人的眼泪搞心软,还把仇人搂怀里睡觉的。 他的眼泪沾在陆英承腿上:“真的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么。” 再给我一次机会,让我和你一起睡吧。就像你之前对我那样,再对我心软一次吧。再把你的温柔分给我一点,让我认真用心地品尝吧。 陆英承只是朝前一抬脚,将顾烬生踹在地上: “外面,地下室,自己选。” 太阳穴贴着冰凉的地面,顾烬生面无表情地流下眼泪。 他似乎,记起来了。 大年三十那天,他和陆英承,在自家影音室里看电视剧。 为了孔雀开屏,他故意挑了一部自己主演的电视剧。当时他还奇怪呢,这电视剧也不走感人路线啊,陆英承他哭什么,还哭得那么安静,就纯纯淌眼泪,连一点声音和表情都没有。 他记起来了。 那是他和陆英承初遇时,拍的那部电视剧。 顾烬生绝望地闭上眼。 难怪,当时的你,会哭啊。 那天夜里,心如死灰的顾烬生,自己走进了那最令他恐惧的牢笼。 地下室房门合上的瞬间,顾烬生的心里面,似乎有东西跟着碎了。 从进屋,一直到太阳升起,顾烬生一直用沮丧的姿势坐在门口,睁着眼,连动都没动过。 最开始他的大脑一直是呆滞的,想不了任何东西,但凡想了,就会痛苦。 那是顾烬生根本无法承受的痛苦。 顾烬生就一直保持这一成不变的姿势坐着。房间里没有窗,没有表,没有手机,没有电脑,没有吉他,这让他再度失去时间的概念。顾烬生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他的头特别疼。脑袋里,好像遍布了无数根吉他的琴弦,思考的行为成了吉他拨片,一思考,拨片就会拨动琴弦,整个脑袋里的琴弦都会跟着弹来弹去,震起一片刷刷响的刺耳噪音,让他头痛欲裂。 房间仍保持着之前的狼藉。地上除了家具残骸,就剩下那一捆捆红色钞票。 顾烬生被满地红色钞票包围着,闭上眼。 挺可笑的,除了钱,他竟然什么都不剩。 在孤独中坐牢,会使人变得呆滞。早晨的时候,陆英承照例来送饭。 顾烬生明明听见了开门声,可扭头的动作,却很迟钝。 陆英承就在眼前,顾烬生想说,别走,陪陪我,陪我说说话,可嘴还没张开,手也没来得及抬起,陆英承便再度将那扇门关上,连多看他一眼都不肯。 顾烬生布满血丝的眼里,再度充斥起绝望。 “别走啊。” “喂,走那么快干什么。” “就那么讨厌我吗。” “小承。” “你他妈个混蛋……” 其实陆英承最近挺忙的。取消演唱会不是小事,后续的麻烦一大堆,公司也不是只有顾烬生一个艺人,每次一去承启,就有数不清的会要开。 承启文化的董事长办公室,陆英承喝着咖啡,检查网上大家对顾烬生的风评。 这时有人敲了敲门。开门进来的,是穿着正装,行事干练的中年女性。 李姐恭敬地和陆英承汇报起取消演唱会的种种后续。 当年,陆英承成立承启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李姐挖过来,当核心元老。 也说不清是顾烬生做人太差劲,还是陆英承给的实在太多,李姐只犹豫了一周,便答应跳槽。 李姐汇报完,有些犹豫地看了一眼陆英承,终于还是没能忍住,把这些日子,心里的困惑问了出来:“顾烬生他,病养得怎么样了?” 陆英承抿了口咖啡:“谁知道呢。” 李姐对顾烬生的印象,实在说不上好。顾烬生属于被家里惯坏了,根本不懂得尊重人,臭脾气一上来,连基本的工作态度都端不出,说翘班就翘班,实在给她惹了不少麻烦。 她叹了口气:“我先走了,陆总。” 陆英承将杯子轻放在桌上:“把门关好。” 天色变暗,陆英承在一声声点头哈腰的“陆总”中,离开承启大楼。迈巴赫驶向港口,陆英承坐上了回海岛的船。 接下来整整三天,陆英承没有多和顾烬生说一句话。 每天早上做好早饭,离开海岛,晚上回来再喂一顿,这就和在家里养了只宠物没差。当然,他也有在监控里观察顾烬生。 有一天他发现,顾烬生竟然试图拿摔碎的抽屉木板自残,陆英承很生气,在饭里放了一些能让顾烬生睡着的东西,趁顾烬生睡着时,把屋里的碎裂家具都清理干净,只留下了那一地用来羞辱顾烬生的钞票。 直到第四天,陆英承觉得差不多了,才在那地下室房间门口停下,打开房门。 虽说这并不是他固定喂饭的时间。 但陆英承也很好奇,在被关整整两周后,顾烬生会被他打碎到哪种程度。 房门被推开一丝缝隙,走廊的灯光,迫不及待涌进没开灯的昏暗房间里,在顾烬生苍白的脸上,映出一道细细的长方形。 那长方形里,是顾烬生了无生机的眼睛,乌青的眼底,满是干涸的泪痕。 陆英承垂眼:“你好啊。” 顾烬生跪坐在地上,似乎在门口等了很久。陆英承的声音涌进他耳朵里,朦朦胧胧的,好像幻觉。 从重回地下室到现在,这还是陆英承和他说过的头一句话。 顾烬生的眼睛以极慢的速度眨了几下,他还没反应过来,这是真的,还是他的臆想。 陆英承蹲下身,用手抚过顾烬生满是泪痕的脸颊:“不会说话了吗,大明星。” 声音可以是假的,但触摸不会。顾烬生浑身一激灵,朝前挪了几下,哪怕表情看起来和哭差不多,嘴角却是朝上的:“带我走。” “你想去哪呢,烬生。” 顾烬生也不知道。他只是用沙哑的声音,近乎机械般重复:“我不知道。带我走。” 陆英承从兜里拿出顾烬生的手机:“好。” 可以出去了吗?光是想到这里,顾烬生该怎么呼吸都忘了。 而陆英承顿了顿,将手机屏幕对准顾烬生: “那就把该删的人都删光。” 24、真的会死啊 顾烬生并不知道自己在小屋里度过了几天。 最开始,他整个人的状态,是麻木的。他似乎意识到,自己大概是做错了,可他也不知道该怎么挽救了。人陷入极度绝望的时候,身体的自我保护程序会随之启动,顾烬生停止了思考。 然后他开始止不住的头疼。只要一起身去卫生间,他的大腿肌肉就会颤抖。 把从小被众星捧月的他,流放到无边的孤独里,就和把他扔进地狱里差不多。 顾烬生好像又看见了两年前的陆英承。竹林沙沙作响,曾经的小承,手上抱着大箱子,满头大汗地往仓库走。 奇怪,当时的我……做了什么来着? 哦,什么都没做。 而且,小承之所以要搬这些没用的箱子…… 都是因为我啊。 顾烬生眼睛眨了眨,透明的眼泪随之滴落,小承被圈在那眼泪之中,变成了如今的陆英承。 别走了小承。停下来吧。别再搬箱子了。至少,回个头,和我说句话。 顾烬生的眼睛又以极慢的速度开合,他的意识似乎被困住了,身体只是在跟着本能行动,他做了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只是等有一回再睁开眼,他发现房间变干净了。 只剩下满屋红彤彤的钞票。 陆英承来过了。这点毋庸置疑,陆英承身上总有股好闻的香水味,房间里都是陆英承的味道。 顾烬生眼睛酸了起来,他掀被下床,想看看陆英承有没有在房间里给他留点东西,不过也是,又怎么可能,会有呢。 他甚至开始懊悔,自己为什么要睡着,睡着了不就见不到陆英承了吗。 于是顾烬生再也没有回床。他坐在门口边,等待着门再次打开,只要打开,他就能看到陆英承。 陆英承果然来了。陆英承还蹲下来,摸了他的脸。 这也是幻觉吗?不过也无所谓,顾烬生遵从本能,不停重复着,带我走,带我走。 他听见陆英承说,好。 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在沸腾,他可以吗?他可以出去了?陆英承原谅他了? 直到顾烬生看见了自己的手机。 陆英承拿着他的手机,让他,把该删的人删光。 顾烬生的头又开始疼了。这又是幻觉?可陆英承摸他的手是凉的,幻觉也会有温度吗。 不对。 这就是陆英承。 幻觉里的陆英承不会这样睚眦必报。 顾烬生喉结动了动,眼神凝滞在陆英承身上:“全删完了,你就能带我走?” 陆英承静静点头。 身上忽然有了力气,顾烬生抢过手机,高高抬手,直接将手机摔碎在地! 碎掉的屏幕碴,和细小的零件,溅得满地都是。可顾烬生还觉得不够,他扶着墙站起,哪怕光着脚,也要用脚把手机踩个稀巴烂。 陆英承皱起眉,想把顾烬生拉走。 然而顾烬生就像个被植入程序的机器人,他一定要把那手机踩烂才行,最好踩得连渣都不剩,脚抬起又踩下,从出生到现在,顾烬生还是头一回,这么想要摧毁一件东西。 忍无可忍的陆英承,一把将顾烬生拽到怀里。 顾烬生在身体起伏中喘着粗气。陆英承身上的香味让他回过神。顾烬生一点点抬起头,因为动作太过僵硬,脖颈处的骨头都发出了嘎吱声:“手机我不要了,不要了。” 陆英承表情没有变化:“不要了?” 顾烬生麻木地点头。 陆英承则通过顾烬生的眼神,判断这句话的真假。 在这漫长的一眼里,顾烬生连动都不敢动一下。 许久。 一只胳膊揽住顾烬生的肩,陆英承把人拥在怀里,一下一下,轻拍顾烬生的背:“那就上楼吧。” 顾烬生瞳孔一僵,随之双瞳抖动起来。上次被这样抱着,是什么时候?陆英承的胸膛还是那么结实,散发着让他安心,也让他恐惧的气息。顾烬生泡在陆英承的气息里,一抖一抖地颤栗。 陆英承牵起狗链的另一头,往外走。 之前不是躺着就是跪坐,太久没走路,顾烬生腿上的肌肉没有力气,才走了两步,便踉跄一下,朝地上跌去。 链子发出哗啦啦的声响,陆英承及时接住顾烬生:“你走不了?” 顾烬生害怕极了,陆英承会因为他走不动路,就再一次把他丢在这么?他嘴唇都在哆嗦,却仍坚持道:“我能行。” 陆英承眼神滑过顾烬生那抖得堪比筛糠的腿。 他没再多说什么,在沉默中将顾烬生抱起。 这明明该是温情的动作,却让顾烬生止不住地生理性颤栗。 顾烬生右耳贴在陆英承的心脏处,咚咚,咚咚,自己急促跳动的心脏,无论怎么控制,都无法与陆英承的心跳同频。 从地下室到客厅的路程简直太漫长了。 才刚一上楼,刺眼的阳光就弄疼了顾烬生的眼睛,他慌忙闭眼,同时下意识侧过头,将脸藏进陆英承的胸口。 这动作把陆英承弄得很痒,他把顾烬生放在客厅沙发上,坐在一旁,用眼神检查顾烬生的身体。 身上的衣服脏兮兮的,下巴也长出了胡茬,看来顾烬生很久都没洗过澡。 顾烬生不知道陆英承这眼神意味着什么,在沙发一角抱紧双腿,蜷缩起身体。 陆英承点燃一支烟,在漫起的烟雾中,将薄荷味的香烟递给顾烬生。 顾烬生哆哆嗦嗦接过烟,想抽又不敢抽。 陆英承朝他点头示意。 直到香烟燃烧掉五分之一,顾烬生才敢去抽那第一口烟。薄荷的清凉,浸润了他的肺,顾烬生胳膊都没那么抖了。 等顾烬生抽完烟,陆英承接过烟头,吸了一口,将香烟灭在烟灰缸里,再度把顾烬生捞起来。 顾烬生又紧张起来:“要,我们,要去哪……” 陆英承用行动回答了他。 这是从来这里到现在,顾烬生第一次去二楼。 二楼和他自家那别墅差不多,一整层都是卧室,洗手间里还有个硕大的浴缸。 陆英承给浴缸放水,还扔了个海蓝色的浴球进去。没多久,满池水就被蓝色的泡泡占据。 窗外是大海,窗内的浴缸里也是海。陆英承扒光顾烬生的衣服,解开狗链,给顾烬生放进小小的海里。 久违的暖意,包裹住顾烬生的身体。他还是控制不住在发抖,水面以他为轴心,散发出一层一层的涟漪。 陆英承坐在浴池边,泡沫打湿了他的西裤,他迎着窗外的波光粼粼,低头:“连洗澡都不会了?” 顾烬生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捞起泡沫,疯狂擦拭自己的身体,就怕陆英承嫌他没用。 洗到一半,顾烬生鼓起勇气,小心问道:“你不洗?” 说完他才想起来,对啊,陆英承说过,自己太脏了,陆英承怎么会愿意和他一起洗澡。顾烬生头埋得更低了:“没事。” 陆英承的眼里都是顾烬生,他就那样看着顾烬生洗澡,不发一语。 等洗干净,顾烬生小心翼翼牵了牵陆英承的小拇指:“我洗好了。” 陆英承盯着他。 于是顾烬生改口:“老公我洗好了。” 陆英承便抱起顾烬生,把人从水里捞出来,将浴巾披在顾烬生身上,打开吹风机,给顾烬生吹头发。 他的大手,来回在顾烬生变长的黑色发丝间穿梭。顾烬生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只是忐忑坐在那,连眼睛都不敢眨。 吹干头发,陆英承又在顾烬生脸上打了点泡沫,给顾烬生刮胡子,剪指甲。 长长的指甲被剪得干干净净,陆英承剪完手,就蹲下去,要去给顾烬生剪脚指甲。 顾烬生在极度紧张中,胃开始痉挛,他缩起腿:“不用,我自己剪!” 陆英承粗暴地拽过顾烬生的脚,继续剪。 指甲刀的声音每起落一声,顾烬生的心脏就随之狠狠收缩。他真有种在吃断头饭的感觉。 好不容易熬到十根脚指头都剪完,顾烬生的胃痛到不行。他嘴唇苍白:“谢,谢谢。” 陆英承冷笑一声。 这一声听起来不痛不痒,却差点没引爆顾烬生心里的海啸。胃重重抽搐一下,顾烬生在快要承受不住的紧张中,食道开始火烧火燎,有东西即将漫出来。 顾烬生捂住嘴,请求道:“我要吐……我能去吐吗。” 那天顾烬生抱着马桶,吐了个稀里哗啦。顾烬生吐完人都抽抽了,一点力气都不剩下,抬眼看人都和翻白眼差不多。 陆英承把顾烬生嘴擦干净,帮他漱口,将吐成软脚虾的顾烬生抱到卧室床上。 顾烬生无力地躺着,几近昏厥,可他仍不敢睡,就怕再一睁眼,陆英承又把他关回去。 结果还没等他开口,陆英承突然说:“一会儿,我要出去一趟,你一个人能行?” 顾烬生听见血液冻结的声音,那一刻他就像还魂了那样,一把抓紧陆英承的袖子,恳求道:“别。” 他说着说着,低下头,带着哭腔:“一个人真的太可怕了,你把我扔下,我真的,会死啊。” 陆英承冷漠地抽回手:“离开我会死?” 那袖子从手中抽走,顾烬生心凉了半截,喃喃道:“真的会死啊。” 陆英承起身,戴好腕表,没再看他:“在这世上,没有谁离了任何另一个人,会活不下去。” 脱下被水打湿的西装,陆英承换上一身崭新的西服,坐船离开。 中小型游艇在海面带起浪花,拖起一条白色的长线,顾烬生坐在落地窗前,感觉自己的魂儿,都随着那游艇,一起跟着飘向远方。 他缩成一团,不停咬着大拇指。 陆英承还会回来吗?陆英承说他有事儿,会不会只是借口?如果陆英承是去参加饭局了呢?饭局要喝酒,还有可能会有第二场,第二场一般不是在ktv就是在会所。要是有人看上陆英承了呢?要是陆英承,也看上对方了呢? 顾烬生纷乱的思绪,几乎能绕地球三圈。他越想,越紧张,越想,越发抖,满脑子只剩陆英承,陆英承,陆英承。 顾烬生近乎崩溃,原本浑身力气都吐干净的他,连躺在床上睡觉都做不到。他原本该高兴的,没被关在小房间,反而出来了,他是该高兴的。 可为什么又会这么害怕呢? 或许他从没真正出来过。 他是从小房间出来了,如今他被困在了更大的房间,这就是上午和现在的区别。除非有陆英承在,哪怕害怕,他也会安心。 眼前的一切又变得扭曲起来,胃很痛,特别痛,那是摁住肚子,都止不住的痛。顾烬生踉踉跄跄爬起,想给自己找点药,可这地方太陌生,又实在太大,想找药都无从找起。 他抱着头,在墙角缩了起来。牙齿碰撞着,发出能让脑袋不清醒的声音。 他感觉自己像个废人。陆英承不在,他连给自己找药都做不到。什么天之骄子,什么大明星,连句话都说不利索,连两年前自己不屑一顾的陆英承都留不下。 眼泪沾湿手臂,顾烬生红肿着眼睛,撑着墙壁,出了卧室,扶住楼梯扶手,朝楼下走去。 他又难受又饿,胃还疼到不行,他真想找点东西填一下肚子。 可顾烬生也没想到,那么大一个双开门冰箱,里面除了冰矿泉水,只有食材的原材料,根本没有现成的饭。 从没做过饭的顾烬生,拿出一盒鸡蛋。 在他印象里,煎个鸡蛋,应该是件简单的事儿。 于是在顾烬生的努力下,不会做饭的他,不止不小心打碎了几个鸡蛋不说,还成功将剩下的鸡蛋,做成了煤炭。 顾烬生用筷子尝了一口锅中的煤炭。 是苦的。 陆英承给他煎的鸡蛋永远是好吃的。他做的却是苦的。 顾烬生嚼着嘴里的苦鸡蛋,在满地鸡蛋液中蹲下,肩膀抽动,难过起来。 眼泪流干,太阳也下了山。出于害怕被关回去的心思,顾烬生抽了半打厨房纸,把地板擦干净,去沙发前呆呆坐好。 哦对。电视。他拿起桌上的遥控器,打开电视,在电视里搜自己的名字。 关于自己最近的新闻,就是因病取消演唱会了。要不就是说他耍大牌,怼路人,黑脸的黑料。 电视上的人明明是他,顾烬生却觉得那像自己上辈子。是同一张脸不假,怎么电视上那个人……可以那么意气风发? 以前的他,会因为走出了一间小房间,就感到满足吗?握着遥控器的手又开始颤。顾烬生觉得自己不能再看了,再看下去,他会崩溃。 所以他开始翻看最近的新闻,从他消失,一直到今天的所有新闻。 画面就在眼前晃,顾烬生根本没看进去,大脑像被一条厚毛巾捂严实了似的,注意力很难集中,脑子也转不动。 直到电视里,播放起一条叫扒皮酱的营销号视频—— “姐妹们,承启文化,对,就是最近刚签了顾烬生的承启文化,要出新男团啦!看看咱们路透视频,这几张脸堪比核武器啊,这出来了还不得血洗内娱?顾烬生看了都得紧张吧?这是要凑齐一桌顶流哇!我已经在期待今年的承启年会了!” 啪嗒一声,遥控器从手中脱落,掉在地上。 电视里的年轻男孩们,笑得天真又灿烂,一看就顺从又听话,和他不一样。 这些人都是男的。 是男的。 他会被替代吗。 工作会被替代,就连身边的位置,也会被替代吗。 迟钝的脑袋被迫开始运转,就像之前那样,一过度运转就会头痛,顾烬生冲到垃圾箱前,又吐了一回。 他肯定是被抛弃了。他被关了这么久,尽他所能讨好陆英承,可陆英承转头就去捧别人。那他呢,他算什么,被关的这段日子又算什么。 眼泪静静地流,顾烬生的眼神一开始还充满痛苦,到后来,那眼神逐渐变得麻木。 顾烬生走到厨房里,抽出一把刀。 他太痛苦了,真想让永远停止这样的痛苦。 两个小时前,正参加饭局的陆英承,刚对着满桌股东,敬完一整圈白酒。 这一桌人加起来总共有十二个,打完这一圈,一向喝酒不上脸的陆英承,眼前也微微开始发晕。 结束饭局,陆英承特意在恭敬中,护送一位六十多岁的男人上车。 男人的脸看着年轻,手上的皱纹却暴露了他的真实年龄。刚坐上库里南,男人语重心长:“陆总啊,我小儿子出道的事儿,就交给你了。我儿子年轻不听话,你可得多替我管教他。” 陆英承笑道:“可轮不到我来管教,他聪明,学东西也快,前途一片大好。” 男人拍拍陆英承的肩:“你确定,新男团,没人能盖得住我儿子?” 陆英承点头:“放心,人都是我仔细挑好的,他们这男团里,绝不会有人能抢走他的风头。” 男人满意了,又笑着说了几句场面话,让司机开车,扬长而去。 “可得打造出下一个顾烬生啊。” 这是男人离开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库里南驶远,才刚在路口转弯消失,陆英承的脸色变得很是难看。 这难看的脸色一直维持到陆英承上船。 周围没了人,不用再说场面话赔笑,陆英承把领带扯开,任凭领带松松挂在脖子上。 然后陆英承黑着脸,重重一锤墙。 本就喝了不少酒,又吹了海风,陆英承身形有些摇晃,踏上沙滩。 大门密码是0621,顾烬生的生日,输入密码时,陆英承的眼神都有些不对焦。 他忍不住想,打开门的时候,顾烬生会拿刀冲过来捅死他吗。捅死自己,顾烬生包能担惊受怕一辈子。那就给他捅吧,挺好的。 陆英承推开门。 一进门,陆英承视线涣散着,在空荡的家里,找寻顾烬生的踪迹。 他看了一圈,忽然,他看到客厅电视里,正循环播放着承启要推出新男团的消息。 陆英承严肃开口:烬生?” 没人回答他,但厨房的方向,隐约有声音传来。 陆英承大步朝厨房走去。 走进厨房的瞬间,陆英承的瞳孔开始颤。 顾烬生眼睛肿着,眼里的泪早就干了,他人就像被抽走了魂一样,拿着一把切肉的尖刀,正准备往自己身上狠怼。 陆英承一把抢过那刀,将刀扔进水池里。 咣当一声。 顾烬生眼睛是直的,他似乎还没反应过来是陆英承回来了,他眨了两下眼,才极其缓慢地转头,看向满脸愤怒的陆英承。 陆英承问:“你什么意思?” 顾烬生的嘴巴张了又合,还没来得及说话,他鼻子又不争气地酸了,他先是哽咽了几声,有些崩溃地说:“你要捧别人了。” 他顿了顿,说话声更大了些:“有别人就……不要我了?” 陆英承深深吸了口气。 顾烬生不明白陆英承为什么不回答他,这算是默认了?他抱紧陆英承,嗅着陆英承身上的酒味,想着或许陆英承就是在陪新人喝酒,把他一个人丢下,这念头让他难过到愤怒。 愤怒到一定程度就会忘记恐惧,顾烬生都忘了,只要陆英承不高兴,陆英承随时都能把自己扔回地下室。他只是牢牢抱着陆英承不撒手,咆哮道:“是你把我变成了这样,你不能找别人代替我!” 吼完顾烬生就意识到自己冲动了。 被关在小屋的可怕记忆,再度吞没了顾烬生。 那无尽的孤独,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见到陆英承的焦虑,自己或许会随时死掉的恐惧……顾烬生开始呼吸困难,腿打哆嗦,只有抱紧陆英承,才不会因腿软而滑下去。 “老公……”顾烬生后知后觉回过神,“我态度不好你别关我——” 话还没说完,顾烬生的头发被一把薅住。 陆英承的嘴唇一开一合,离他的唇只有咫尺之隔:“顾烬生。” “我那么恨你,怎么舍得让别人替代你。” 字字句句落在顾烬生耳朵里,顾烬生没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意思。 也容不得顾烬生多想。 陆英承薅着他头发往脸前一带,用手掌摁住顾烬生的腰窝,猛地斜过头,朝顾烬生沾满泪痕的嘴唇,用力咬了上去。 25、算你活该 陆英承咬上来的瞬间,顾烬生眼前闪烁起触电般的白光。 一切都眩晕的,陆英承就在那里,陆英承在吻他,哪怕咬破了他的嘴唇,陆英承都没停下。 陆英承不是嫌他脏吗。 那这个吻,算什么。 顾烬生这辈子吻过太多人,因为数量太多,每个吻都没能给他留下什么印象。都差不多,吻就是睡觉的前戏,再怎么亲,还能亲出花? 可这个吻不一样。 舌尖扫过的地方都在发麻,顾烬生浑身越来越软,都快要站不住了,还好陆英承搂住了他,这才能勉强维持站姿。 原来亲吻是一件这么让人浑身酥麻的事吗。顾烬生眼前发花,可他不想让陆英承松开他,他怕被打,怕被丢下,他只能用尽全力回应陆英承的吻,用尽全力抱紧眼前这个人。 陆英承将顾烬生一路吻到沙发。 电视上,仍在循环播放新男团的新闻。 陆英承扯下领带,将顾烬生推倒在沙发上,用牙齿叼住领带,单手将领带的另一端,在自己手腕上打了个结:“你怕被新人替代?不应该啊。” 顾烬生止不住的颤:“为什么不应该。” 陆英承俯身,用领带绑住顾烬生的右手。 ”因为你他妈是顾烬生。” 手被绑住,顾烬生想跑都跑不掉。 顾烬生努力侧过头,不敢直视陆英承的眼睛,因为陆英承的眼里不止映着他,也映着曾经那不可一世,猖狂到没边,根本就没把所有人放眼里的他。 结果陆英承将顾烬生的头,朝电视的方向一掰,强迫他看电视上的新男团:“这样的人,也配让你有危机感?他们连基本的演技都没有,唱歌全要靠修音,这也会让你害怕?” 顾烬生眼睛瞪着,眼泪越流越多:“那你为什么还要签他们,你不是才刚签了我吗?” 陆英承解开顾烬生的衣服,他因为喝多了,说话也更慢了些: “因为我是小承。” “小承不是顾烬生。” 顾烬生觉得他似乎听懂了这句感慨。他顾烬生可以任性,可以想不工作就不工作,但小承不行,小承没人兜底,小承没底气任性。但不应该啊,承启文化都上市了,陆英承还能像两年前那样没底气? 他实在不希望被那些男孩,替代自己在陆英承这的位置。他卖力扯出笑容:“我让我爸帮你好不好?我去求求他,行不行?” 陆英承俯身啃咬顾烬生的脖颈,暧昧的水声响起,陆英承嘴巴贴着他的皮肤:“你不明白。” “烬生,我要往上爬。” 那被吻过的地方太痒,好久没被碰过的顾烬生咬紧嘴,挺起身体,发出一丝轻吟:“嗯……现在还不够吗……你还要爬?” 从小站在山顶的人,怎么能懂山下的风景。陆英承闭着眼,在顾烬生脖子上留下一道道牙印。 顾烬生被咬得又痒又爽,他咬住自己手背,呻.吟起来。 太久没被碰,顾烬生比之前敏感了太多,明明陆英承也没碰他,顾烬生却眼前一白,迷离着眼睛叫出声。 陆英承挪走顾烬生的手,扒开顾烬生的眼睛,让顾烬生只能面向电视:“你害怕这些人,怕他们在我这替代你。” “那行。” 陆英承伏在顾烬生身上,抓着顾烬生头发,一口咬住顾烬生耳垂:“那就让他们看着我草你。” 电视上,那些顺从又听话的漂亮男孩,正在冲着电视外的顾烬生开怀大笑。 顾烬生眉头一皱,在男团的注视中,眉毛都拧在一起:“嗯啊……啊!” 大厅里,传来解开一半的皮带扣,来回撞地的声音。 陆英承的声音比平时更低了:“看见了么,我不会草他们,但我会草你。还敢自杀么?顾烬生,我还没报复够,你不配死。” 顾烬生根本控制不住叫声,就算咬紧嘴唇,喉咙里也会发出不该有的动静:“你还想怎么对我……” 陆英承抬手又是一巴掌:“又忘记叫老公。” 这一下太狠,顾烬生直接被打哭,他憋着羞耻:“老公……啊啊……你还想怎么对我……” 陆英承欣赏着顾烬生破碎不堪的样子:“活到我报复爽为止。” 顾烬生头皮发麻。 他喘着气,连句完整的句子都说不出:”那,如果,报复永远不爽,我怎么办……” 陆英承答:“算你活该。” 他按住顾烬生显形的腹部,用力往下一摁。 顾烬生眼白一翻,脑袋里炸开了烟花。 一道透明的水柱,从他们二人之间,高高窜出,在空中划过一道弧。 见顾烬生要晕,陆英承拔出皮带,屋里传来响亮的几声巨响,顾烬生身上多了好几道红印子。 陆英承捏住顾烬生的脸:“我允许你昏了么?” 顾烬生的瞳孔翻了回来,身上的积攒的水洼跟着晃来晃去:”我帮你擦擦吧,你身上都是……” 陆英承用吻堵住那喋喋不休的嘴。 顾烬生又昏了好几次。 是爽昏的还是疼昏的,亦或是因为太过痛苦才陷入昏迷,顾烬生也不知道。总之每一次昏厥,陆英承都会用皮带把他打醒,再继续。 到最后顾烬生嗓子都哑了,整个人属于失神状态,虽说睁着眼,可是瞳孔早就翻到脑袋后面去了。 陆英承就像泄愤那样,没放过他。 天一点点亮了起来,阳光被海浪送进落地窗里,陆英承从后抱着顾烬生,俩人身上满身水渍,就那样在沙发上睡下。 顾烬生虽说意识已经化成了一摊水,身体还在一抽一抽,但凡陆英承把他抱紧点,顾烬生便痉挛得更加厉害。 可能因为前一天陆英承喝了酒,可能因为顾烬生太久被抱着睡,顾烬生竟然醒得比陆英承还早。 他一睁眼,就感到全身火辣辣的疼,有个地方还胀到不行。 然后顾烬生看到了那条搂着他的胳膊。 还有用领带绑在一起的手腕。 顾烬生意识还在回笼中,陆英承睁开惺忪的眼,闷声道:“嗨。” 仅仅只有一个字,顾烬生却吓得半死,这一紧张,顾烬生才发现,陆英承压根没出来。 陆英承解开绑住他们的领带,每动一下,顾烬生就无意识咬住嘴发出叫声。 下一秒,大厅里,传来啵的一声水声,陆英承起身,光着身子,去冰箱里拿了瓶水,一口气喝下一半,把剩下的水扔给顾烬生。 顾烬生抖个不停,双手都在胸前攥成了拳,矿泉水掉在一旁地上,他都忘了捡。 陆英承也没上楼穿衣服,而是去厨房岛台开始做早饭,一副心情很好的模样。等早饭做好,顾烬生状态也好了不少。陆英承把煎好的香肠鸡蛋往餐桌上一放:“过来吃饭。” 哪怕双腿发软,得到命令的顾烬生,也只能照做。当他快走到桌前时,顾烬生声音带怯:“我们不应该先穿件衣服,再吃饭吗。” 得到的只有沉默,和陆英承冰凉的眼神。 顾烬生一句话都不敢多说,用手抓起早餐,往嘴里塞。因为太紧张,他还打了好几声嗝。 他手里抓着饭,手腕处那被领带绑出来的红印,来回在陆英承眼前晃来晃去。陆英承听着窗外的海浪声:“一会我要回公司。” 顾烬生心唰一下就凉了:“你又要走?” 陆英承起身走来,站到顾烬生身后,揉着顾烬生睡蓬松的头发,又猛地攥紧。 顾烬生疼得头皮全麻了,就在他以为这把包挨打的时候,陆英承表情放缓,很轻很轻地,拍了拍顾烬生的脑袋。 “再敢自杀一个试试。” “顾烬生,你要乖乖等我回家。” 这话连名带姓,哪怕语气很轻,听起来分明就是明晃晃的威胁。 身体被陆英承的影子笼罩,顾烬生不敢动,连呼吸都忘了。 陆英承离开别墅之前,自己上楼收拾了一下,换上整洁的西装。这回他没给顾烬生洗澡,换句话说,他连个眼神都没多给顾烬生,就那么离开了。 人才刚走,顾烬生浑身无力地瘫倒在椅子上,先是松了口气,又开始绝望起来。 一个人在小房间时,是孤独的。呆在空旷的一楼时,也是孤独的。空间变了,孤独感却没变。 顾烬生打开电视,想给自己找部电影看。 然后他看到电视右侧“未连接网络”的提示。 陆英承把家里网断了。 意识到又和外界切断联系的顾烬生,麻木地往沙发上一倒。他抬起手腕放在眼前,那里的绑痕还没全部消掉,如果凑近去嗅,似乎还能嗅到陆英承的味道。 顾烬生摇摇头,想把脑袋里的陆英承甩掉。他闭眼,试图睡回笼觉却睡不着,陆英承这一走,把他自主睡觉的能力,都剥夺了。 他猛地起身,僵硬地朝落地窗前走去,面朝大海坐下。 原来早晨的阳光,这么亮。 阳光从温和变得热烈,刺眼的光中,有一只海鸥落在窗前,用那巨大的喙,在草丛里找吃的。 顾烬生呆滞数着。 一二三四五六七,海鸥啄了一共七下,扑腾着翅膀飞远。 海鸥飞起时带起一阵风,窗外的不远处那颗野草总共晃了九下,才停止晃动。 窗外路过一只七星瓢虫,一二三四五六七,难怪是七星瓢虫,果然有七个斑点。 顾烬生浸泡在光里,摇晃着身体。有那么一阵子,他被困在那一望无际的大海里,他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自己在哪,只知道,等自己把这段漫长的时间捱过去后,陆英承才会回来。 才不会再变回一个人。 夕阳西下,阳光都变成了金粉色。金粉色的顾烬生恍然回神,天要黑了,或许,陆英承该回来了。 他这才动了动僵硬的脖子,看向脏兮兮的自己。 昨天被.干了一晚上,他身上满是淤青和吻痕,还有一层不知是什么的东西干在身上,用力一摸,还会刮下一小层白屑。 陆英承不喜欢他脏,他好像得去洗个澡,陆英承要开心,陆英承开心了,就不会把他关回那小房间。 抱着这个念头,顾烬生迈着酸痛的双腿,按照记忆里的方向上楼,像昨天陆英承给浴缸的水那样,打开水龙头,等水都快从浴缸里溢出来了,顾烬生踏进浴缸中心,缓慢给自己清理。 身体里还残留着陆英承的东西,顾烬生咬紧牙,用手指,把昨晚的记忆一点点挖出来。那些记忆化开在水里,荡出奶白色的涟漪。 仿佛是上辈子的回忆,随着这涟漪,钻进顾烬生脑袋里。头好疼,他以前有给他小情儿们清理过吗?好像,从来都没有过啊。 为什么睡完从不会多看他们一眼?为什么谁都走不进他的心?是因为自己从不会对任何一个小情儿付出真心,这才遭了报应? 顾烬生头疼到不行,太阳穴都涨起青筋。操,不行,不能思考,一思考脑袋就要爆炸。 或许因为水太温暖,给他一种正被人拥抱的错觉,顾烬生渐渐合上沉重的眼皮。 他的意识在一楼大厅兜了一圈,飞向噩梦般的地下室,飞速穿过海洋,冲回了两年前。 好想重来。 突然,楼下传来响声。顾烬生分辨不出那是什么声音,但声音的主人只可能会是陆英承。 动起来啊,睁开眼啊,去迎接他啊,顾烬生躺在浴缸里,眉头越皱越紧,身体为什么会这样僵硬,怎么能动不了呢。 楼下的声音开始近了。这回能听清了,就是脚步声。 今天的陆英承,比平时早了一个小时回家。 晚上原本有饭局,陆英承让李姐替他去了,在回来的船上,他一直盯着手机里的监控,想看看顾烬生都在干嘛。 结果陆英承没找到人。 地下室,一楼,二楼卧室,全是空的。陆英承连忙调出今天一整天的监控,用十倍速的速度,去看顾烬生最后去了哪。 监控画面里,顾烬生最后出现在他的卧室。 陆英承指节发出咯咯的声响。他记得二楼卧室,卫生间里有一扇大窗。 顾烬生从二楼窗户跳下去躺在血里的画面,来回在陆英承眼里晃啊晃。很快陆英承就意识到不对。二楼没那么高,就算跳下去也死不了人。 所以不是寻死。 哪怕知道这里是孤岛,顾烬生还是要跑。 竟然敢跑。 陆英承从兜里拿出胃药,吃了两粒,又将握紧拳的双手插回兜里。 中小型游艇靠岸,陆英承面无表情下了船。才刚到家,陆英承直奔上锁的储藏间,抽了把刀出来。 起了杀心的陆英承,拿着刀踏上二楼,他想到窗户前确认顾烬生的逃跑路线,再去抓人。 陆英承左手拿刀,右手摁下门把手,一脚踏入浴室。 有光涌入。和光一起涌来的,是一个湿淋淋的拥抱。 陆英承微微瞪大眼,迅速将握刀的左手藏在身后。 什么都没穿的顾烬生,努力拥紧陆英承,不肯让他们身体的间隙留出一丝一毫。 他就像是刚从浴缸里被人捞出来的一样,变长的发丝贴在脸颊两侧,睫毛还在往下滴水珠,眼皮是肿的,哪怕这样,他的眼睛,却还是那么漂亮。 顾烬生腿肚子都打在颤,却仍努力抱着陆英承。 陆英承神情复杂。 见陆英承没打他,顾烬生踏下心,人也随之失了力,他膝盖软了一下,但还是努力稳住身体,笑道:“欢,欢迎回家。” 26、我想让你做压轴 陆英承迟迟没说话。 顾烬生又紧张起来,他说错话了?难道因为自己弄湿了陆英承的衣服,陆英承不高兴了? 突然,陆英承左手一松,尖刀坠地,他鞋跟朝后一踢,将那刀踢远。 就在尖刀打着旋儿飞走的瞬间,陆英承倾身,右手捏住顾烬生的脸,将顾烬生一路吻到放满水的浴缸边。 扑通一声,水花飞溅,浴室里下起雨滴。陆英承压着顾烬生,在浴缸里,在水花里,用几乎能掐死顾烬生的力道,掐着顾烬生脖子激吻。 顾烬生被掐得喘不过气,他吐着舌头试图呼吸。陆英承便含住那舌尖,根本不给顾烬生挣扎的机会,大手将顾烬生越搂越紧。 “你和别人也这么骚么?” “也会不穿衣服去门口迎接别人?” 一声声严厉的质问落进耳朵里。顾烬生嘴巴张大,双脚来回蹬来蹬去:“你知道我的,我不会,呃嗯……” 陆英承已然松手,将右手没入水里,水花噗呲噗呲溅出浴缸,陆英承凑近,在顾烬生打过耳洞的耳垂上,咬下红色的牙印:“也是,以前可都是别人跑过来迎接你。” 顾烬生明白陆英承是在翻旧账,他心一慌:“我知道错了……以后不会了!” “你错在哪。” 顾烬生有些迷茫。他也不明白自己错在哪。他条件好,长相优越,睡几个人有错吗。 当然他压根儿不敢这么说。他太害怕了。 陆英承对着他狠抽了一下:“错在哪。” 水花溅了顾烬生满脸,顾烬在绝望中说生:“我应该洁身自好。” 陆英承眯起眼,没再过多纠结这个话题,他俯身,粗暴地咬住顾烬生的嘴唇。 没过多久,浴室响彻噼里啪啦水的回音,顾烬生又彻彻底底失神了好几回。 这大浴缸里盛着的,是水,还是其它东西,他们两个谁也分不清了。 半夜,顾烬生脸上带着巴掌印,早已失去意识。陆英承把人洗干净,往床上一扔,在床的另一角,侧躺,闭上眼。 他还没睡着,就听到身后窸窸窣窣的,顾烬生不知何时挪到他身后,从后面悄悄探出手,小心翼翼抱住他。 陆英承没动。 这给了顾烬生莫大的勇气,顾烬生用脸颊贴紧陆英承的后背,这才安静地睡着了。 那天陆英承睁着眼,思考了一晚上。 接下来的几天,白天陆英承去上班,故意让顾烬生在担惊受怕度过。回来就是无休止的做。每次顾烬生睁眼又是第二天,陆英承依旧不在,顾烬生依旧在呆滞中,坐在落地窗前看海。 不过陆英承没再要求他戴上狗链。 如果回来得早,陆英承甚至会用手机投屏,和顾烬生一起看电影。 其实电影讲了什么,顾烬生根本看不进去。他只知道陆英承在陪他,陆英承态度变了,陆英承似乎……没那么生气了。 夜晚的客厅没开灯,光源除了电视,就是窗外映着月色的海。顾烬生装作认真看电视,朝陆英承的方向挪去,两人身体贴在一起,顾烬生轻轻地、谨慎地,将头靠在陆英承肩上。 连顾烬生自己都觉得可笑,他竟然,已经开始习惯这样的生活了。他甚至都没想再跑。他只是想,如果能一直和陆英承这样下去,似乎也不错。只要不把他关回那个房间,让他做什么都行。 直到那一天。 没了时间观念的顾烬生,只记得那天的天气很好,经常来看他的海鸥也来过,陆英承也回来得特别早。 看到陆英承,顾烬生扯出一个微笑。陆英承解开外套,顾烬生便习惯性拿过外套,在门口挂好。 而陆英承一直盯着他。 顾烬生心里发毛,害怕起来。 那天陆英承在无言中做好晚饭,两个人坐在桌子两头吃饭,陆英承忽然放下筷子:“下周是公司年会,承启旗下大部分艺人都会上台表演。” 顾烬生呆呆咽下嘴里的饭,喉结一滑。 陆英承道:“我打算让你做压轴。” 顾烬生手中的饭掉进盘子里,眼前白花花一片晕眩。他可以出去了?还是说,陆英承又在玩他?他可以相信吗?他还能做到上台表演吗? 他一句话都不敢说。 陆英承瞧着那没出息的样子,靠在椅背上,点燃一支烟,吐烟,淡淡道:“你想么。” 顾烬生浑身僵硬,又要思考了,头又开始疼,但很快,后知后觉的狂喜漫上心口,哪怕他自己都不清楚,这份狂喜,到底来自哪里。他想拿起水杯喝水,用动作掩盖内心的兵荒马乱,可他手太抖,水还没流进嘴里,便从杯口大颗大颗洒落,打湿了他的腿。 他连忙放下水杯,手忙脚乱去擦腿上的水,擦到一半,他动作滞住,连看陆英承的勇气都没有:“我可以吗?” 陆英承又问了一遍。 “你想么。” 豆大的汗珠顺着额头滚落,顾烬生像被点穴那样愣了很久,然后才重重点了一下头。 陆英承弹了弹烟灰:“咱们承启,现在旗下艺人总共六十四名,还有五十二个练习生。这些艺人里,从演员,到歌手,说实话,轮压轴,这两年已经开始过气的你,真排不上号。” 顾烬生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陆英承继续道:“所以别给承启丢人,好好干。” 眼眶热乎乎的,顾烬生抹了一把眼睛:“好!” 三天后,小岛上飞来一架直升机。 别墅顶层就是停机坪。螺旋桨带起一阵劲风,顾烬生裹着陆英承的外套,跟在陆英承身后,一步一步,迈着步子,踏上直升机。 风太大,烈阳比沙砾更加让人眼睛干涩。顾烬生全程眯着眼,被陆英承拽了一把,才艰难登上直升机。 一个硕大的耳罩,扣在顾烬生耳朵上。他还以为是陆英承,脸上立刻挂起讨好般的笑。 结果当他看清那个人时,顾烬生的表情,变得狰狞不已。 李姐手上拿着ipad,里面是这些天顾烬生的排练安排,自顾自交代起来: “烬生,这些天你得辛苦点儿,陆总特意花重金,给你聘了韩国那边的顶级编舞师,咱一早醒了就得去练舞。虽然歌是你以前的歌,但舞是新的,你就当借着这机会,重新打一回歌吧。” 李姐还是那个李姐,还是短发,还穿着高跟鞋,看起来还是那样的精明干练。她语速也还是那样快,让顾烬生那早就变迟钝的脑子,根本没跟上那语速。 顾烬生嘴巴张大:“李,你,你……怎么在这?” 陆英承接道:“她现在跟着我干。” 顾烬生无比震惊。 当年他因为什么开除了李姐,顾烬生早就记不清了,不外乎是被管烦了。 没想到,曾经被他看不起的人们,一个一个,全找回来报复他了。 直升机飞上高空,巨大的螺旋桨声凌迟着顾烬生的心。 陆英承为什么故意要李姐来,为什么要让李姐看到自己这憔悴样,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陆英承,这也是你惩罚的一部分吗。你是故意的,对不对! 李姐的出现,和外面的声音一起,让他在惊恐中出现了应激反应。所有的一切都成了刺激源,顾烬生呼吸困难,他脸唰一下就白了,猛地弯腰,扶住胸口,眼冒金星。 李姐从没见过顾烬生这样,吓了一跳,想去拍顾烬生的后背:“怎么了,你还好吗?” 陆英承极其不悦地扫了李姐一眼。 在李姐的手,即将触到顾烬生后背的瞬间,陆英承俯身:“放松,呼吸。” 顾烬生一副马上就要窒息的状态,他太难受了,连呼吸都变困难的他,难受到忘了李姐就在旁边,他僵硬着手,抓紧陆英承衣服,在习惯中,求救般开口:“老,老公,不行了,我,我呼吸不了,我好像要死了。” 李姐手僵在半空,那眼睛瞪的,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陆英承冷着脸,教他去做呼吸的动作:“呼吸。” 顾烬生努力模仿呼吸的动作,脸都憋紫了,喉咙里也发出奇怪的嘶嘶声响,他看着陆英承,皱着眉摇头。 李姐哪见过这场面,她刚想给顾烬生找瓶水。 也就在那一瞬。 陆英承斜过头,用嘴给顾烬生渡了一口气。 陆英承的味道,带着薄荷的清凉,浸润了顾烬生的肺。 堵在肺里的塞子,终于啵的一声被那口气全带走了,顾烬生在颤抖中深深吸气,脸上全是冷汗,一点力气都不剩,除了瘫靠在陆英承身上,他什么都做不到。 尽管如此,顾烬生还是用冒汗的手,偷偷攥紧了陆英承的衣角,就像生怕陆英承推开他似的。 李姐感觉脑袋和眼睛都被雷劈了。 陆英承倒是蛮坦然,连解释都没打算解释。 还是李姐先憋不住,她看看半昏迷的顾烬生,又看看仿佛怎么都没发生过的陆英承,用口型,试探着问:“你俩什么情况?” 陆英承轻描淡写:“没情况。” 李姐脑子都要炸了。 在李姐记忆里,她就没见过比顾烬生更骚的人,身边全是漂亮小零不说,身边的人永远都不重样。更何况,当年他们在衡店拍戏时招助理,陆英承可是顾烬生点名要的。 就像点鸭子那样,点名要的。 只因为休息时间,顾烬生好奇李姐怎么老捧个手机,于是便光明正凑过来看,也就是那一眼,顾烬生在李姐手机里的招聘app上,看到了陆英承的证件照。 李姐还记得,陆英承来上班后,在那黏糊糊热气腾腾的盛夏,顾烬生是怎么像撩之前每一个漂亮助理那样,撩陆英承的。 她原以为陆英承只会像那些助理一样,玩完了就被当成垃圾扔掉,直到那天,陆英承以无名助理的身份,借来了一台百万摄像机,做到了所有人都以为不可能的事,只为解剧组燃眉之急。 李姐当时就对这助理刮目相看,可惜,陆英承还是被丢弃了。她也真心替陆英承惋惜过,可当时的她也万万没想到,如今的自己,竟然会替陆英承打工卖命。 她更没想到,曾经那样嚣张,那样不可一世的顾烬生,会冲陆英承叫老公。李姐都要好奇死了,顾烬生摆明了是一啊,难道在陆英承这……顾烬生是零? 李姐看似恢复平静的表情下,是内心的惊涛骇浪。她偷偷用余光,打量沐浴在阳光里的两人。 顾烬生倒在陆英承腿上,眼睛闭着,紧紧攥着陆英承的衣角不放。陆英承没看他,用眼神追逐着窗外的阳光。 李姐在心里比了个六,更加觉得陆英承牛逼。能把顾烬生这样的混不吝掰成零,绝对是个狠人,跟着陆英承干,肯定比跟着顾烬生更有前途。想到这,李姐心情一片大好,心里痛快极了。 顾烬生在陆英承腿上昏昏沉沉了一路,快到地方才醒。 从直升机下来,怎么上的保姆车,怎么去的舞蹈练习室,顾烬生一点印象都没有。 他意识是混沌的,隐约间,似乎有个女人在教他跳舞,大概是陆英承聘来的韩国编舞师。 顾烬生这个人,虽说没心没肺惯了,作为艺人私德也不够,但专业能力确实过硬,哪怕意识被封印,该记的舞蹈动作,他只看一眼,就全记住了。 舞蹈室外,李姐和陆英承并肩站着,观望顾烬生跳舞。 李姐发自内心感慨:“谁能想到,我现在又成他经纪人了。” 陆英承冷笑一声:“怎么,不愿意?” 李姐眼神没离开过顾烬生:“怎么会,就是感慨啊。当年我也没少训斥你,你倒过往不咎,还分我股份,我真没想到。” 陆英承插兜靠墙,仰起头,看向天花板:“要真因为被训斥几句,就把这点事记挂在心,那我也只剩这点格局。” 李姐钦佩地点点头,抓紧机会,给自己多上一层保险:”如果这回,顾烬生又要开除我——” 陆英承直接打断:“他不会。” 李姐刚想说你不了解顾烬生,她是眼看顾烬生从富二代直奔顶流的人,就顾烬生那个臭脾气,一旦发作,谁来了都不好使。 陆英承又淡淡补了一句:“他不敢。” 那人的眼神实在太笃定,李姐都愣在原地。这时候跳完舞的顾烬生,刚好是时候休息,顾烬生涣散着眼睛,连水都没喝,直直找寻陆英承所在的方向。 很快顾烬生就找到了陆英承,看到陆英承没走的瞬间,顾烬生心里踏实极了,他也顾不得李姐在,跌跌撞撞推开门,走过去。 陆英承看了眼李姐,就像是占有欲作祟那样,他朝顾烬生摆出口型:“走吧,回家。” 李姐出来打拼多年,早就成了老狐狸,她心知老板的私生活不能多看,刚想走远点避嫌。 顾烬生一只脚踏出,旁若无人般,浑身失力,靠在陆英承身上:“嗯。” 27、回魂儿 排练结束,陆英承没带顾烬生回小岛,而是回了自己那别墅。 顾烬生咬着手指,紧张得很,生怕哪句话说错了,陆英承又把他关起来。 吃过陆英承做好的饭,陆英承拿出一个新手机:“我不能每天陪着你,有事情就给我发消息。” 顾烬生看着盒子里的新手机,不敢接。 陆英承道:“手机里是你之前的电话卡,拿去用。” 顾烬生猛然回神,像表决心那样,拿过手机登好微信,开始挨个拉黑之前的小情儿。 他微信都被红点吞没了,全是新消息,顾烬生根本不敢点开,只是默默执行着删掉无关紧要人的程序。 陆英承冷眼旁观他拉黑人。 当顾烬生手指掠过谢时曜头像时,顾烬生整个人一顿。陆英承见状笑道:“你不是和谢时曜关系好么。你消失这么久,谢董那老狐狸,怎么也没联系过你。” 顾烬生垂下头,手指往下滑,跳过谢时曜微信,接着去拉黑其他人:“他去美国了,带着他弟。” 毕竟顾烬生欠过太多情债,睡过的,还没来得及上的,纯撩骚的,光是拉黑,就花了他半个小时。 感觉拉黑得差不多了,顾烬生把手机交到陆英承手心,让陆英承检查。 陆英承看都没看,反而拍了拍他的脑袋,就像在用这动作夸奖他乖。 顾烬生的脸颊热了起来。 第二天一早,吃过早饭,陆英承让司机送顾烬生去舞蹈室排练。顾烬生唯唯诺诺不肯走,陆英承见状,忍着脾气问:“怎么还不走。” 顾烬生穿着闪亮的衣服,声音越来越虚:“我们不坐一辆车出门?” 陆英承深吸一口气:“你想让你的粉丝,拍到咱们二十四小时都在一起?” 听出陆英承话里的不满,顾烬生连忙摇头:“我不是这意思。” 他捏紧裤腿,补道:“老公对不起。” 陆英承嘴角短暂上扬一瞬。 临走前,陆英承停在门口,回头:“我所有的车钥匙,都在车库墙上挂着,你要是想自己开车去舞蹈室,也行。” 陆英承走了。人才刚走,顾烬生就像虚脱了那样,坐在沙发上。 他隐约感觉自己应该是恢复自由了。 可为什么,他一点都不快乐。 毕竟之前在陆英承家里住过一阵子,顾烬生不需要找,都知道车库在哪。他坐电梯去地下,里面依旧是那几辆车。 陆英承是开着那辆迈巴赫走的,原本停着迈巴赫的地方空了一块,旁边是宾利,和一辆阿斯顿马丁。 顾烬生脑袋又开始痛了。他想起两年前,被他几乎打死在大雨里的小承,连几千块钱都拿不出的小承。 小承到底经历了什么,才变成了如今的陆英承?顾烬生取下阿斯顿马丁的钥匙,坐进车里。用不着他特意去嗅,车里,都是陆英承的味道。 他犹豫着拿出手机,拍了一张方向盘的照片,发给陆英承。 陆英承没回。 顾烬生手又开始抖,手指放在视频通话键上,迟迟不敢点下去。 其实他都不知道自己这是在干嘛,他就是觉得,如果不及时给陆英承报备,陆英承会生气,会把他关回去。 他就像被无形的锁链锁住似的,在陆英承回复他之前,他连动都不敢动一下。 终于,两分钟后。 陆英承:路上小心 顾烬生瞬间就笑了,眼睛和胸口也热得很,他找出车里属于陆英承的墨镜,踩下油门,转动方向盘。 他小时候还没成年,就经常偷摸开他爸的车,开车这件事儿,早就成了刻在骨子里的本能。一路上,顾烬生降下车窗,任由风穿过他的发丝,睫毛。 上一次开车,是什么时候来着。还真是恍如隔世。顾烬生的意识飘着,飘向两年前,也飘向有陆英承的地方。就在他的恍惚中,阿斯顿马丁平稳驶到目的地。 韩国编舞师名叫lee,他不只给很多大热韩团做过编舞,本人也是网红,长得清俊,还很会穿。 lee看到顾烬生来了,热情洋溢用英文打招呼。他也没期待顾烬生能理他,毕竟昨天的顾烬生和行尸走肉差不多,大多是在宿醉吧。 没想到顾烬生眼里多了光:“嗨。” lee便带着顾烬生开始练舞。这一练就是一上午,午休时,lee用英文问顾烬生,要不要一起吃饭。 顾烬生下意识就要掏出手机问陆英承。 这动作全被lee收入眼底。lee八卦道:“你男朋友管你很严?” 男朋友。顾烬生手一抖:“什么男朋友?” lee毫不在意地用大拇指,点了点门口的方向:“承启老板啊,他是你男朋友吧,昨天,我看他一直在门口等你。哈哈,你不是一结束就扑过去了吗。” 顾烬生脸涨得通红:“不是。” 这话让lee来了兴趣。lee在韩国的时候,看过不少顾烬生的电视剧,那脸蛋实在太英俊,可给lee馋坏了。所以,当昨天的lee,看到顾烬生几乎挂在陆英承身上时,lee心里别提有多失望了。 lee两眼放光:“哦,所以你们是openrelationship。” 什么狗屁开放关系。顾烬生抬眼四处看,检查这房间里有没有隐藏摄像头。意识到没有摄像机,他才小声说:“我们没关系。” lee看向顾烬生手机:“那你和我吃顿饭,还要和他报备?wow,amazing.” 顾烬生脸火辣辣的,堪比被抽了一巴掌。他把手机揣回兜里:“你wow什么,走,去吃饭。” 承启大楼食堂里,顾烬生就像避嫌那样,故意和lee坐得特别远。陆英承会来食堂吃饭吗?看到他和其他男人一起吃饭,陆英承肯定会杀了他吧。 身体没来由地一阵阵抽搐,顾烬生握着汤勺的手都在抖。 lee托着下巴,打趣道:“平时少喝点酒,过几天就要表演了,难道你要用这种状态上台?” 顾烬生用力喝下一勺汤,就差把勺柄捏碎了。喝酒,什么喝酒,他还有命喝酒?他皮笑肉不笑:“你们韩国人吃饭的时候,话都这么多?” lee嘿嘿一笑:“这不是觉得你帅嘛,你前两年在我们这可有名了,诶,网上都说你私下玩得很花,能不能也带我玩玩?” 顾烬生差点被嘴里那口汤呛死。 经过一番接触,顾烬生发现,lee以前也是美国留子,因此lee性格非常外放,大大咧咧的,说话嘴没个把门,讲起话来语速还特别快,让顾烬生脑袋经常跟不上。 吃完饭,他们继续回去练舞。lee热情洋溢地伸手帮顾烬生纠正动作,顾烬生下意识躲。可就当他躲开的瞬间,顾烬生抬头,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黑眼圈重到不行,哪怕穿得光鲜亮丽,也盖不住眼里的疲惫。 这人是谁。 以前的他,会躲吗?他为什么要躲,怕陆英承看见吗?为什么要怕呢,他不是…… 恢复自由了吗? 顾烬生头皮发麻,身上激起一身鸡皮疙瘩,脑子里全是被人一棒子敲醒的恍然。 如果说之前的顾烬生,只剩下一具空壳子,那今天下午,他的魂儿已然飞回来一点点。 练习结束后,陆英承依旧没有来,连个消息也没给顾烬生发。顾烬生左思右想,拿出手机敲字:我下班了。 陆英承回得很快:回家等我 回家,哪个家,你家还是我家?顾烬生没敢多问,踩下油门,阿斯顿马丁冲了出去,朝陆英承家开去。 不过当路过第三个路口后,顾烬生下定决心,拧紧方向盘一拐弯。 阿斯顿马丁停在便利店门口。顾烬生就像做贼那样,买了一包万宝路,还有打火机。他急匆匆上车,将车开到无人的小巷边,确认周围没人偷拍,他走进小巷里,拿出打火机,打了好几遍火,才成功点燃手里的烟。 烟雾直直从口腔里吐出,顾烬生眼前发晕,靠在脏兮兮的墙上。 啊。 好久,没抽过这么爽的烟了。 到家的时候陆英承还没回来,顾烬生去卫生间放水,在浴缸里泡了个漫长的澡。泡沫在皮肤上覆了厚厚一层,又被水流冲掉,顾烬生愣愣地看着冲进下水道的泡沫,总感觉,有些不属于他的东西,正顺着那泡沫,一起跟着散了。 刚感觉状态好了点,陆英承就回家了。听到开门声,顾烬生连头发都没来得及吹,披着浴袍,跑下楼接人。 陆英承挂好大衣,先是瞟了一眼顾烬生,随后视线便停留在顾烬生那挂着水珠的胸口。 浴袍领口大敞,里面是白皙的、覆盖着薄肌的皮肤,带子松松系在腰间,将那腰身衬托得极其诱人。 陆英承吸了口气,走到顾烬生身前,低头:“怎么穿成这样。” 顾烬生太清楚陆英承了,这人翻脸比翻书快,巴掌落下来都不带眨眼的。他有点害怕:“这不是你回来了吗。” 陆英承饶有兴趣看着他,稍一抬手,食指勾出,那系在腰间的带子,便这样轻易地被挑开了。 从顾烬生发间坠落的水珠,打在陆英承那青筋根根分明的手背上。水珠表面,映着陆英承的脸,也映着顾烬生的身体。 下一秒,陆英承一把揪下那浴袍,将赤裸的顾烬生反摁在沙发靠背上,用浴袍在顾烬生两只手腕处打了个结,俯身逼近:“骚货。” “把腿抬起来。” 这个姿势想抬腿有些困难,顾烬生才艰难抬高了一点点,陆英承便急不可耐地把他给办了。 顾烬生也记不清,自己的意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断片的。他只记得,隐约间,陆英承就像像对待狗一样,拿皮带狠抽了他好几下,还将皮带系在他脖子上,让他憋红了脸,吐出湿润的舌尖,只有不停叫老公求饶,陆英承才肯松开他。 第二天起床,顾烬生头疼得要命,而陆英承已经先离开了。 接下来的几天,都和那天差不多。白天工作晚上被草,面对lee,顾烬生还得装没事儿人。 lee依然八卦得很,抓准机会就问:“jin,你到底有没有男朋友啊?” jin是顾烬生的官方英文名。 lee百折不挠的精神,彻底给顾烬生弄烦躁了。顾烬生没好气用英文问:“怎么,我要没男朋友,你还想给我草?” 没想到lee兴奋坏了:“我就住曜世酒店,房间号1404,你敢来,我就敢包你爽。” 这种类型的聊骚,曾经是顾烬生的日常。被憋久了的顾烬生,脑海里不禁想象出自己将lee摁在身下狠草的模样。 也就在那一瞬,他的胃剧烈痉挛起来,几百根无形的针同时扎穿他的胃,顾烬生慌忙捂住嘴,跑去垃圾箱边上好一顿吐。 lee面色大变,他手忙脚乱着,又递水,又拿纸帮顾烬生擦脸。 顾烬生就差把胃里的一切全吐出来了,吐得没完,都给他吐出了人生走马灯,他不明白,为什么只是想到刚才的画面,就会吐成这样,除此之外,他还想起昨晚陆英承那一句句骚货。 骚货。 谁是骚货。 …… 我? 骚货,不是以前我用来骂别人的话吗? 被这样骂,我不该生气吗? 不该揍他一顿吗? ……我怎么会变成这样? lee眼见顾烬生不说话:“hello?” 而顾烬生就像陷入了思考那样,放下垃圾桶,直直坐在地上。 lee还以为顾烬生又宿醉呢,刚想关切地送一下关怀。 突然。 顾烬生太阳穴冒出青筋。 等他再抬眼看向吓坏了的lee,顾烬生的眼里,已然恢复了一丝清明。 顾烬生斜过头,朝lee说道:“约炮就算了,我没心情。不过,我还真得谢谢你。” 点醒了我,还真是,谢谢你。 28、接电话。 如果说人生就是一条既定的轨道,那在陆英承眼里,他能做的,就是在既定轨道里,把他该做的事情努力做好,他走在他的轨道上,顾烬生也同样,所以他根本没发现,顾烬生和以前比起来,有什么不同。 每天下班回家的路上,陆英承都会检查练舞室的监控。顾烬生跳得很好,那舞蹈老师和顾烬生说话了,顾烬生吐了,顾烬生比之前跳得更卖力…… 这很好。 顾烬生天赋极高,所以不需要太努力也能把一切做好,这让他嫉妒,却也让他羡慕。老师交代给顾烬生的动作,顾烬生看完就能比老师做得更棒,这让陆英承看监控的时候心里会不舒服,却也会在心里,隐隐叫好。 如果承启旗下的艺人,都能有顾烬生一半的实力,那承启绝对能省下一大笔营销钱。 今年的承启年会,举办在北城足球场。 陆英承没给顾烬生找妆造团队。 抛开个人情感不谈,顾烬生在穿搭上,很有自己的一番见解。哪怕衣服裤子鞋,都是顾烬生代言的品牌,顾烬是还是把自己打造的堪比icon. 头发是特意漂染的银白色,抓了个背头,配上带链的纯银眼镜。顾烬生身着vintage呢子外套,脚下踏着白鞋,胸前别了一朵钻石太阳花胸针,踏上红毯拍照时,所有的闪光灯,都齐齐对准了顾烬生。 顾烬生没特意化妆,只着重画了画眉毛。他在背后墙上签完名,在无数镜头里,露出堪称完美的微笑。 红毯下,除了陆英承之外,没人知道,就顾烬生那一身光鲜亮丽的壳子里,布满了吻痕和瘢痕,除了脖子手腕脚踝,剩下的每一寸,都是陆英承带着恨意,用力留下的印记。 顾烬生穿着最闪亮的衣服,戴着最精致的配饰,身披最淫靡的痕迹,走下最耀眼的红毯。 三个小时的演唱会,从暖场到开场,再到艺人演出,陆英承其实不大放心。 临时取消顾烬生泰国演唱会,这件事儿闹出的风波不少。再加上这两年顾烬生开始过气,陆英承也不知道,让顾烬生压轴,到底能不能担得起,自己那份对股东不负责任的任性。 直到顾烬生踏上舞台中心。 足球场最能容纳三万人。当聚光灯打在顾烬生身上,后台伴舞趁着黑暗上台时,台下有一半,都点亮了橙色的荧光棒。 橙色是顾烬生的应援色。 当看到只有一半应援灯亮起时,台上的顾烬生,心里是沮丧的。对他而言,才一半的数量,实在太少。 身后脚步声密密麻麻,伴舞已然踏上台,各就各位。 很突然的,顾烬生眼前被一片橙色点亮。 台下,肉眼可及的一切地方,统统变成了橙色。 橙色点燃了全场,点燃了陆英承吃惊的脸,点燃了漆黑的夜空,也点燃了顾烬生一片死寂的心。 那是一整片,只为顾烬生一人而燃的橙色海洋。 背景音乐响起,顾烬生用专业的力度,跳起献给粉丝的舞蹈。 台下的陆英承,视线从未离开过顾烬生。不愧是顾烬生,哪怕被驯成狗,当他站在台上,他永远比谁都亮,是三万人触不可及的星光。 陆英承在贪恋中多看了一眼,挤在兴奋的人群中失落离开,他孤零零去往外场员工通道,伴着顾烬生的歌声,点燃一支香烟。 真可笑,他恨的那个人,永远都毁不掉。顾烬生有粉丝,有爱,还有只属于他的橙色海洋。哪怕再恨顾烬生,当顾烬生站在台中央,他只会单纯地想,啊,他好亮,他真的很亮。 哪有什么复仇。 还不是他一个人的画地为牢。 顾烬生站在台上,享受着久违的星光。 他也担心过,压轴这件事儿,他到底能不能做好。 在大众眼里,今天的一切,可能只是很多天以后,大家在社交软件上刷到切片冷嘲热讽一下,或是涨一波粉,仅此而已。 可顾烬生也没想到,当他看到全场全是支持他的橙色时,他的每一个细胞竟然都在尖叫。顾烬生跳舞的力道都比平时更用力,他是真心希望,喜欢他的粉丝能看到,我可不是没人要,我竟然他妈的能做好。 放在以前,顾烬生根本不会在意,更不会珍惜台下的荧光棒。可时过境迁,每一根橙色荧光棒,都成了让他更用力的燃料。 那是三万人的爱。 原来他并没有被人遗忘。 当顾烬生下台,工作人员将烘暖的毛巾披在他身上,顾烬生的眼前,还是满眼的橙色荧光棒。 双腿后之后觉抖了起来,操,陆英承呢,是陆英承把他变成这样,结果陆英承还不来扶他一下? 顾烬生身子歪了歪,身体脱了力,向侧面一倒。 有人及时扶住了他,顾烬生带着莫名的期待抬眼,结果发现,竟然是lee。 lee疯狂用英文拍马屁:“你真的太帅了!这舞蹈难度不小,我真没想到你完成度可以这么高!” 顾烬生视线略过lee,四处看:“嗯。” 年会结束,便是惯例的庆功宴。庆功宴开在足球场最近的高端酒店宴会厅,不对外开放,来的都是承启艺人和工作人员。 陆英承对着麦克风,简短讲话了一番,顺便祝酒。 台下一呼百应,艺人纷纷叫好,抬起酒杯喝下杯中酒。 顾烬生却没喝。 他总觉得,在陆英承这儿,他不该和其他人一样。两年前陆英承是他助理,哪有老板敬助理酒的道理。 他不高兴极了,哪怕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不爽,顾烬生愤愤踢了一脚桌子腿,去预留出来的吸烟室里抽烟。 lee又不知从哪钻了出来:“一会儿还有下一场,要去ktv唱歌吗?” 他掰着手指,列了好几个承启的艺人不说,还有好几个其他公司的艺人,都是业内公认玩得好的几位:“我就跟你最熟,他们邀请我,我不大好意思一个人去呀。” 顾烬生那下半身直通大脑的脑回路,让他立刻听懂了lee的暗示。他四处看了看,确认没有摄像头,才将一口烟呼在lee脸上:“你就这么想和我睡觉?” 当看过年会表演之后,在lee心里,顾烬生呼出来的每一口气,都是香的。lee故作矜持:“我可就是单纯约你喝酒,你别多想,我只会跳舞,唱歌不好听,你教教我嘛。” 放在几天前,给顾烬生一万个胆子,他都不敢去。可台下的橙色荧光棒,给了顾烬生底气。 lee眼见顾烬生神色动摇,趁热打铁:“一起去喝点酒多好,你看起来就很能喝。我看你和陆总关系那么好,他总不可能不让你去吧?” 顾烬生心里一阵不忿。这人真他妈烦,有这能力挑拨离间,还真是屈才了。他转身刚想走,lee却抓住了他的胳膊: “jin,难道,你害怕陆总吗?” 那声音里盘旋着八只脚的蜈蚣,蜈蚣顺着声音钻进顾烬生的耳朵,爬进顾烬生的脚底,和血液一起,窜过脊柱,绕着圈,在顾烬生大脑沟壑里转啊转。 我怕吗。我不该怕啊。我应该怕吗。 我凭什么怕? 我他妈是顾烬生。 顾烬生将手抽走,不悦地将烟熄灭,大步走出吸烟室。 见顾烬生不肯去,lee失落地抽了口烟。 结果没多久,顾烬生又走了回来,从门外探头:“下一场在哪?” 北城体育场附近,一家私密性拉满商务会所里,最大的包间正坐满了人。 这里是白野开的会所,白野拿着酒瓶,微醺着,像花蝴蝶一样,招待着房间里一个个行走的热搜。 其中有几个选秀出身的男明星,正围在一起,研究顾烬生在承启年会的表演。 手机里的顾烬生跳得卖力,有人感慨:“他出道前,是不是专业学跳舞的啊,这肢体控制,这表现力,真牛。” 有人凑过来,把手机里的声音调大,仔细听了听:“这动作幅度那么大,声音一点都不抖,假唱吧。” 白野看不惯他们说顾烬生:“顾烬生还用得着假唱?” 有明星喝了口酒,调侃道:“就他那腥风血雨体质,隔三五天爆一个黑料,假唱又算得了什么?” 有人附和:“可不,命真好,假唱都能有这么多粉丝。” 白野心里那个不服气,顾烬生人品是不咋地,专业实力可没得挑。 虽说兄弟最近就像人间蒸发了那样,无论发什么消息都不回,但白野还是听不得别人酸顾烬生。 他刚想帮老顾美言几句,突然,包间门被人一把推开。 顾烬生叼着烟走进来,身后是喜笑颜开的lee,和几个承启的小糊咖。 “命真好?”顾烬生朝刚才说话的人一笑,“那我也有这个命,同样的命交给你,你未必担得起。” 白野视线一滞,随即兴奋起来。 而顾烬生用眼神,在房间里兜了一圈,找到麦克风后,他从正唱歌的人手里一把抢过麦克风,在手里掂了掂那麦克:“真难听,唱成这样,你们也好意思?不假唱活不了吧!” lee就和狗腿子似的,跑去先把歌切了,又去给顾烬生点歌,点了一首顾烬生的电视剧ost。 mv在大荧幕里播放。 作词:顾烬生,作曲:顾烬生,吉他:顾烬生。 顾烬生嚣张瞪了一眼那些人,开口就唱。 最开始那些明星看着特不服气,可顾烬生一开口,所有的不服气,全被那歌声掐灭在眼底。 有人连手里的酒都忘了喝,直直看着电视mv,被这首歌吸了进去。 全场一片安静。 这首歌唱完,白野率先回过神,猛猛鼓掌:“哇,兄弟牛逼!还得是你!” 白野的声音,把人们的魂儿都拽了回来,刚才还酸顾烬生假唱的几个人,全在呆愣中鼓起掌。 顾烬生把麦克风往白野身上一扔,脸上都是不屑。 白野太久没见到顾烬生,怎么看都感觉顾烬生瘦了一大圈。白野都快好奇死了:“不是,你最近忙什么呢?给你发消息,你怎么一条都不回啊?” 顾烬生从桌子上拿起一杯shot,仰头喝光:“别问了。” 白野没办法,但他又想和顾烬生套近乎:“诶,那陆总呢,你俩怎么没在一起——” 他倒是无心,所以白野完全不知道,自己的每一句话,全在顾烬生的雷点上蹦迪。 顾烬生舔了舔嘴边的酒液,恶狠狠用手指,点了点白野胸口:“不该问的事儿别他妈问。” 像顾烬生这种时而天使时而发狂的狗脾气,白野早就见怪不怪了。白野根本没生气,找服务员点了几瓶酒,就当是送顾烬生的,给顾烬生撑场子。 顾烬生才刚坐下,方才还在说他坏话的那几个人,统统围了上来,朝顾烬生一顿示好,敬酒加微信一条龙。 敬酒可以,加微信就算了,顾烬生眼看那些人把杯中酒喝光,这才拿过酒杯喝酒。 耳畔,全是一声声夸奖。 “你唱的也太好了,我天,我还是头一回听你现场唱歌。” “今天你的演出啊,我们几个刚才都看了好几遍,那个舞是新编的吗?你这相当于一首歌打两次吧,你公司对你真好,真肯给你下血本。” “害,你说什么呢,还不是顾哥有实力啊?哪家公司愿意做赔本买卖?顾哥,真不加个微信吗,我真特想跟你交个朋友。” 顾烬生很受用,故作淡淡道:“用不着。” 有人满脸奉承:“哥,之前咱在微博之夜见过,你对我有印象吗?我圈内朋友不多,以后你再出来玩,带我一个呗?” “哈哈,也带我一个,咱顾哥一看就能玩也会玩,这都帅成啥了。来来顾哥,我敬你一杯。” 透明杯子里,澄澈的酒液随着手掌晃动,映出一张张扭曲变形的脸。 顾烬生忽然觉得挺可笑的,这样的奉承话,他有多久都没听过了? 被磨灭的信心,正随着这些写满崇拜的脸,逐渐归位。 顾烬生好像终于想起他是谁了。 这样的日子,难道不是他以前的日常吗?他又在不习惯些什么? 顾烬生喝光杯中酒,将空杯往桌上重重一撂。 “再给我点首歌。”顾烬生说。 都用不着他特意对谁说,好几个人在话音落下的瞬间站起,前仆后继去给顾烬生点歌,只为了在顾烬生这里留个好印象。顾烬生身边围的人太多,就连白野想找机会和顾烬生说说话,都没能做到。 顾烬生的手一点点握紧。 是啊。之前跪了太久,他都忘了。 这才是他顾烬生该过的生活。 人就是这样,伤好了就忘了疼,吃饱饭了,就会忘记饿肚子的生活有多难熬。顾烬生一杯接着一杯喝,喝着喝着,他觉得自己又行了。 怕什么陆英承,陆英承是比他多根胳膊,还是多条腿?等他回头跟爸认个错,低个头,爸还真能不管他?爸能受得了自己被陆英承糟践成这样?封杀陆英承都算轻的。 顾烬生还在盘算呢,有人看向桌子上一直在震的手机: “顾哥,这你手机吗?有人一直在给你打电话。” 顾烬生仰头靠在卡座沙发上,没管:“不用管,麦克风给我,我要唱歌。” 那麦克风,就和接力棒似的,经过一双双充满讨好的手,递到顾烬生手心里。 拿住麦克风那一瞬,顾烬生打定主意,这场酒喝完,他要回他爸家,和老爷子道歉认错。他就不信了,他躲在老爷子家,陆英承还敢杀过来抓他? 本来就不该怕陆英承。之前的自己,肯定是被鬼上身了。看在陆英承把压轴给他的份儿上,他愿意网开一面,不让老爷子找陆英承麻烦。 被拔了牙,断了掌的老虎,重回曾称王称霸的丛林,哪怕被拔牙,那也是老虎。顾烬生瞪着屏幕,唱起了歌。 那是他第二张专辑里的intro,rap词是自己写的。 这段快嘴顾烬生字字清晰,房间里的小明星们连连叫好。 还真是众星捧月,白野羡慕地喝了酒,微微叹气,什么时候才能混成顾烬生这样啊,真好,他也想。 顾烬生似乎在一声声吹捧中唱嗨了,他站起来,走向大门旁边,那立在地上的麦克风旁,把着立麦唱了起来。 房间里的叫好声更高了,lee就差蹦起来伴舞了。 这帮人的反应,给了顾烬生底气,他脸上恢复了不可一世的淡笑。 他是顾烬生,他就该狂! 白野视线全程黏在顾烬生身上,他还在心里五味杂陈呢,突然,他发现,顾烬生身后的门,正从外缓缓被推开。 陆英承静静站在顾烬生背后,单手插兜,面无表情。 白野嘴巴张得老大,他很想提醒顾烬生一下,别他妈唱了,你情人来了。但顾烬生唱得太嗨,完全没注意到身后的陆英承。 陆英承视线穿过顾烬生,悄悄抬手,朝白野做了个“嘘”的手势。 能在娱乐圈里混的人,没有傻子,他们一看这架势就知道,陆英承和顾烬生私底下肯定有事儿,一时间,他们都悄摸闭嘴,没人敢多说半句。 而顾烬生还在唱。 陆英承掏出手机,给顾烬生,打了个电话。 很快,顾烬生那放在桌上的手机,就又亮了起来。 白野心里隐隐觉得不好,趁顾烬生看向自己的时候,白野迅速指向顾烬生手机,摆口型:接电话啊。 lee也是,可惜他不会说中文,只能给顾烬生比接电话的手势。 能一直给他打电话的,除了陆英承,还能有谁。顾烬生脾气也上来了,对着麦克风大骂一句: “他妈的我都说了不要管!听不懂人话?今天就算天王老子给我打电话我也不接!” 这一声叫喊,顺着音响,一圈一圈荡着回音。 全体噤声。 而陆英承看向自己锃亮的皮鞋尖,不发一语。 顾烬生心情太好,他完全没意识到,所有人的表情都在变得不一样。他还在那唱,唱到兴起,因为喝了酒而站不稳的他,还朝后晃悠了两步。 于是顾烬生的后背,撞到了一副坚硬的胸膛。 隐约传来的,还有一股熟悉的淡香。 那一瞬,顾烬生的心跳得特别快,他呼吸几乎凝滞了,在惊恐中,缓慢回头。 陆英承就站在他身后,朝他笑了笑。 大家眼看顾烬生可算发现身后站着谁了,都纷纷松了一口气。抛开承启的艺人外,剩下的人,有的打趣,有的打圆场。 “这位是承启的陆总吧?陆总,快,来来来,坐这。” “哇陆总真人可真帅啊,真没想到你会来这。” 白野也倒了杯酒,走过来,想把酒递给陆英承。 而陆英承眼里,只映着顾烬生。 “哎呦陆总好久不见呀,”白野走到陆英承身前,递过酒杯,“最近忙什么呢?来我敬你一杯。” 陆英承抬起手。 那手直直避开白野递来的酒杯。 顾烬生牙关颤栗,腿发软。 陆英承完全无视了白野,在众目睽睽中,他将手机屏幕对准发抖的顾烬生,拇指摁下,重新给顾烬生打了个电话过去。 桌上的手机又震了起来。 陆英承道:“你来电话了。” “顾烬生,接电话。” 29、玩得开心么 有那么几秒,顾烬生的意识都断了片。他都忘了,自己是如何一步一步,艰难走向桌前,拿起手机的。 手是颤抖的,点下接通键的手指更抖,顾烬生毛骨悚然地盯着陆英承,将电话接起:“……喂?” 陆英承手机贴在耳边: “烬生,玩得开心么。” 顾烬生心里咯噔一声。 陆英承淡淡瞥了他一眼,放下手机,与顾烬生擦肩而过,旁若无人般,和白野说:“他那么爱玩,今天,怎么没给他多点几个鸭子。” 白野都不知道该怎么回这话,陆英承今天和平时看起来都不一样,压迫感实在太强,但作为一个人精,白野“害”了一声,熟稔道:“他都有你了,我哪敢给他叫,啊哈哈,陆总,我敬你一杯哈,以后有时间多来我这小会所捧场。” 陆英承没理会,一路走到卡座中央坐下,看向顾烬生:“过来坐。” 屋里的人全是吃到大瓜的惊讶模样。圈子里确实有传闻,说顾烬生和承启老板有一腿,不然,顾烬生怎么说签就签了承启啊? 有人很有眼力见,把正播放的歌曲开到静音,拿着酒杯过来,想在陆英承面前刷刷脸。 顾烬生僵硬着坐在陆英承旁边,脸色比大白墙还要白。 趁其他人和陆英承寒暄的工夫,顾烬生甚至在心里规划出了逃跑路线。没时间找代驾了,先拿着手机跑吧,随便跑到一个包间卫生间里把门锁上,叫辆车过来,赶紧跑去他爸顾震霆家。 他双手攥紧手机,偷摸抬眼,看向门的方向。 好巧不巧,顾烬生手机又震了。这回给顾烬生打电话的人,是谢时曜。顾烬生都懵了,谢时曜之前和销声匿迹似的,这怎么突然给他打电话了? 谢时曜的耐心似乎没能维持多久。电话很快就挂了。没想到,电话才刚挂,谢时曜又打了一遍。 陆英承用手指点点顾烬生手机:“怎么不接。” 顾烬生僵硬咽下一口口水,那么多人盯着呢,能怎么办,他只好硬着头皮接了:“……有事吗?” 谢时曜声音比之前哑了些:“白野和我说,他联系不上你。” 顾烬生疑惑瞅了眼白野,别扭地清清嗓子:“我……” 他话还没说完,陆英承十分坦荡地拿过顾烬生手机,声音在安静的包房里响起:“谢董,是我。” 谢时曜明显愣住:“怎么是你?” 陆英承脸上挂着淡笑:“难道不该是我么。我和烬生最近玩得很开心,就不劳烦你们担心了。” 谢时曜严肃起来:“我找的是顾烬生,不是你。陆总,把手机还他。” 陆英承毫不客气:“与其对朋友费心,不如先把自家弟弟管教好。你前小情儿进医院的事,医院都把电话打到烬生这里了。” 白野表情尴尬到不行。医院给顾烬生打电话,为什么顾烬生看起来完全不知情?反而陆英承知道的那么清楚,这什么情况。 lee则懵逼地眨眨眼。 其他人也都很懵逼。所有人都没想到,刚才还狂得目中无人的顾烬生,在陆英承面前,竟然,连句话都不敢说。 顾烬生清晰感受到了,这些人眼中的瞧不起。都让顾烬生有种被抽了一巴掌的错觉,脸上火辣辣的。 他讨厌这种眼神。很讨厌。 顾烬生那点儿被压抑已久的骨气,全被这么多双眼睛激了出来。 他是个男人,哪怕他死,男人的面子也不能丢,他顾烬生绝不能被任何一条杂鱼看轻,这要是传出去,他以后还怎么在这圈子里混。 顾烬生终于还魂,鼓起全部勇气,破口大骂:“陆英承你个王八蛋……谢时曜是我兄弟,你敢这么和他说话?信不信我杀了你?” 很意外地,陆英承没生气。 陆英承只是淡淡看向顾烬生:“烬生,在你心里,我还没有他重要?” 顾烬生的汗珠全凝固在额角。 而就在顾烬生逐渐瞪大的眼睛里,他的瞳孔,映出陆英承朝他伸过来的手。 坏了,陆英承真疯了,这绝对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揍他。 顾烬生浑身一激灵,一时也忘了自己在哪。他在条件反射中,下意识侧头,闭眼。 一只手伸过来,强硬掰过他的脑袋。 下一秒。 竟然有柔软的唇,贴上了他的嘴巴。 陆英承一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摁住顾烬生的腰,将顾烬生抚得严丝合缝,就这样当着谢时曜的电话,当着全场震惊到不行的目光,仔细又缓慢地,吻起顾烬生。 吻声响彻手机,响彻顾烬生的脑袋,这吻太温柔,温柔到不像惩罚,陆英承的牙齿时不时轻扯着他的嘴唇,让顾烬生头晕目眩,浑身过电般酥麻。 在他的晕眩到达某个峰值时,顾烬生分明听见,陆英承用只有他们二人才能听见的耳语,将低沉的声音,送进他耳朵里: “看你这模样,我怎么那么不信。” 咣当一声,有人手中的酒杯,直直掉落,杯子碎片溅了一地。 还有人嘴巴能放进一个电灯泡,白野人都傻了,lee眼发直,自顾自念了一句西八。 顾烬生脑袋就像被大卡车撞了,他反应了好一阵,才想起语音还没挂。这边说了什么,还有陆英承那个吻,谢时曜那边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不仅如此,在场的所有人,全在看着。 顾烬生脸皮“蹭”一下就红了,恼羞成怒:“滚——” 陆英承一笑,手腕倾斜,摁下挂断。 包房里,一下子又变得特别安静。 陆英承把手机扔到顾烬生腿上。 顾烬生额角的冷汗已然流到下颌,他哆哆嗦嗦摁住语音条,想用最后的清醒,在兄弟这儿保住面子:“啊,我俩吵架了,见笑了兄弟,我没事。” 不知全貌的谢时曜回道:这两天出来见一面。 白野是真傻了。谢时曜是他曾经的金主爹,陆英承也算是通过他,这才认识的顾烬生。这几个人闹得是哪一出啊? 就在不久前,谢时曜那弟弟林逐一,把开水灌进谢时曜曾经小情儿的喉咙里不说,还把人吓进了精神病院。白野原以为林逐一就够可怕了,真没想到,自己身边竟然如此卧虎藏龙,神人辈出,以后可得和这几个神人少接触。 有小明星自作聪明打圆场:“啊,啊哈哈,我,老板,我敬你俩一杯……” 那人是承启的艺人。陆英承又拿过顾烬生手机,不知回了些什么。他头也没抬,直接念出那人的大名:“你跟着烬生出来玩,提前和经纪人报备了吗。” 那人僵在原地。 陆英承用眼神,一个个扫过在场全部的承启艺人:“看来,年会的演出,根本没能把你们累到。这么爱玩,以后可得少给你们安排些工作。” 有人反应快,迅速站起来,朝陆英承鞠躬表忠心:“陆总你放心,我,我这就走,今天的事儿,绝对会烂在我肚子里……这要是消息传出去,肯定和我没关系!” 剩下的承启艺人也随之回神,开始穿外套:“对对对,绝对不会和我们有关系!” lee听不懂中文啊,可他能看懂大家都在干嘛。感受到气氛太诡异,他也拎着衣服,慌忙和大家一起跑路。 屋里,其他公司的艺人面面相觑。 陆英承旁若无人揽过顾烬生的腰,冲他们微笑:“内娱不爆同,今天的事情,就算你们说出去,也没人敢信。” 顾烬生腰间全是鸡皮疙瘩,有那么一瞬间,他希望自己能直接死在这。 而陆英承已然看向顾烬生。 “顾烬生。以后,我的电话,还敢不接么。” 哪怕是坐在沙发上,顾烬生的腿也软了。 白野也有被陆英承的反常模样吓到,他之前见过陆英承几次,那会儿陆英承进退有度,客客气气,哪有这么吓人。他更能看得出,顾烬生人已经傻了,白野只好硬着头皮,笑着帮兄弟打圆场:“接,你们感情那么好,烬生怎么可能不接。” 顾烬生眼神僵直。 陆英承弯腰,凑到顾烬生眼前:“我们感情很好?” 顾烬生一愣,随之牙关打颤。 陆英承耳语道:“回答。” 顾烬生低下头,把表情藏在垂落的发丝里,特别小声地说了一句:“嗯。” 陆英承似乎满意了,将手覆在顾烬生手背上,看似温柔道:“还想继续喝吗。” 顾烬生摇头。 陆英承问:“那我们回家?” 顾烬生魂不守舍站起身,连他的呢子外套都忘了穿,和僵尸一样朝门外走。 回去的路上,顾烬生将头斜靠在车窗,没有说过一句话。司机在前面开车,陆英承看着窗外朝后掠去的夜色,忽然冷冷开口:“你和谢时曜睡过么。” 顾烬生麻木地摇了摇头。 陆英承不咸不淡:“谢时曜对你还挺上心。” 抛开对情人只走肾不走心这点不谈,谢时曜是一个非常好的人,对朋友也够意思。可顾烬生已经没力气解释了,他选择闭上眼睛。 顾烬生很清楚,或许在这辆车上,或许等到了目的地,陆英承一定会弄死他,区别就是早晚而已。 可回到陆英承别墅之后,陆英承并没有打他,反倒帮他洗好澡,陪他在一张床上睡觉。 陆英承的胸膛,贴着顾烬生的后背,顾烬生后背上全是冷汗。他根本睡不着。 许久,陆英承在他耳后开口:“在我决意放过你之前,无论你逃到哪,我都会把你抓回来。” “不过,你今天表现很好。” 顾烬生身体又抖了起来,艰难呼吸着:“谢谢。” 放在顾烬生皮肤上的手,不自觉掐紧。顾烬生忍着痛,直到脸都憋成紫色,才说:“……疼。” 陆英承回神,那手一路向上抚去,路过顾烬生的锁骨,喉结,鼻梁,眼睫毛,最终,狠狠捂住顾烬生的嘴巴。 夜深人静,房间里,传出顾烬生淅淅沥沥的叫声。 因为嘴全程被捂着,顾烬生那叫声,就像从水底传出来的一样,听起来和溺水差不多。 陆英承嫌顾烬生叫太大声,干脆将手指塞进顾烬生喉咙里。顾烬生只能闷闷地叫,喉咙被卡住,叫太狠就会想吐。他一边叫着,一边眼白上翻,口水顺着陆英承的手,淌湿了一枕头。陆英承就侧过头,把他的口水全部吻掉。 以前操别人的时候,顾烬生也没把几个小情儿操断片过,他也不知道,自己又是爽晕的,还是痛晕的,亦或是两者都有。 新的一天到来,这回,陆英承并没有再剥夺他的自由。 家门没锁,车钥匙就挂在车库里,陆英承甚至给他安排了拍摄的行程。 顾烬生没太明白这人的意思。他懵着从被窝里爬出来,顶着银白色鸡窝头,给已经去上班的陆英承打字:你不怕我走? 结果陆英承竟然回:我们在谈恋爱,烬生。 顾烬生胸口发闷。 恋爱,这算哪门子的恋爱。 而今天的陆英承心情很好。 不过,哪怕心情很好,陆英承在工作闲暇时,也没能忘记谢时曜那通电话。 他不喜欢谢时曜,从一开始就不喜欢。谢时曜是顾烬生世界里的人,一出生就什么都有,从不需要对感情负责,从不需要把任何人当回事儿,还和顾烬生不清不楚的,碍眼极了。 正因如此,他很想在谢时曜面前,展示一下如今的,被驯化的,只属于他的顾烬生。 也就是同一天,陆英承发现,有人跟踪他。他暗中记住那陌生人的位置,让保安去抓人。 在陆英承的守株待兔中,人被轻松抓到了。陆英承细细一盘问,才知道这人是私家侦探。 谢时曜雇来的私家侦探。 这成功引爆了陆英承的所有不爽,等顾烬生拍摄结束,陆英承开车把顾烬生接走,在家里,用皮带揍了顾烬生。 顾烬生脸颊两侧沾满眼泪,这才知道谢时曜特意雇了私家侦探的事情。他崩溃道:“那是我兄弟!我俩真的一点事儿都没有!” 陆英承蹲下,薅过顾烬生的头发。 兄弟。谢时曜在乎你。谢时曜想捞你。谢时曜会雇人跟踪我,就为了找到你。 一个人渣而已,你凭什么?你有什么?不就是为了草你。 陆英承扬手就准备继续打。 也是被打急了,顾烬生在那一刻来了勇气,说话时,他甚至还用力闭着眼:“我是睡过很多人,可我他妈现在只有你!只有你,只剩你!” 那皮带悬在半空。 陆英承呼吸加速:“他喜欢你么。” 顾烬生被打得眼里光都没了:“我们真就是朋友,他喜欢他弟!” 皮带坠地,发出咣当一声。陆英承十分用力地用双手捧过顾烬生的脸,迫使顾烬生直视他双眼: “那你喜欢我么。” 那捧着他脸的双手太用力,顾烬生心里甚至生出一股,陆英承随时能将他脑袋捏碎的错觉。 脸疼,身上也疼。顾烬生想不通,你不是铆足劲儿想报复我吗。那我喜不喜欢你,和你陆英承有什么关系? 喜欢吗。肯定是不喜欢的。他和陆英承之间,容得下一万种复杂的情感,独独不可能有喜欢。 可脖子就像上了发条,根本不使唤,嘴巴也不听脑袋的,顾烬生想骂陆英承一顿,然而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哆嗦的:“喜欢。” 陆英承的眼神凝滞了一瞬。他直直朝前看了有一会儿,才缓慢松开了顾烬生:“你懂什么叫喜欢?” 顾烬生害怕自己说错话,闭眼侧头,只为躲避随时会落下来的巴掌:“我,我可以学。” 这话禁锢了陆英承,思考良久,陆英承抱住他的脑袋,又摸了摸他的耳尖,这才将他松开。 晚上的顾烬生失眠了。他想不通自己怎么会点头。喜欢这两个字,他怎么能说得出口? 一旁的陆英承似乎已经睡了,顾烬生从后抱住陆英承,脸贴在陆英承的脊背上,深深喘了口气。 第二天顾烬生没被安排工作,他身上也疼得厉害,就趴在床上,昏昏沉沉睡了一整天。等再睡醒,已然下午四点多。顾烬生想找点吃的,揉着惺忪的睡眼下楼。 陆英承就坐在客厅中央,抱着电脑,看合同。 看到陆英承,就和看到阎王差不多。顾烬生恐惧极了:“回,回来得好早。” 陆英承压根没抬眼看他:“去见谢时曜吧,你自己去。告诉他,别没事找事雇人盯着我们。” 我们两个字,和这太过随意的语气,成功让这番话在耳旁飘走,顾烬生一开始都没意识到,陆英承刚才说了什么。 还好“谢时曜”的名字,终究拽回顾烬生混沌的意识。确认自己没听错后,顾烬生惊道:“真的?” “质疑的话,你也可以不去。”陆英承说。 “别,别。”顾烬生心里难得美了起来,转身就上楼洗澡。 哪怕日子过得再艰难,也绝不能让兄弟知道自己过得不好。洗干净的顾烬生,去衣帽间里挑起衣服。陆英承的衣服大多都是西装,穿在身上,袖子还微微长出一截。顾烬生挑了很久,才堪堪挑出一套合适的。 陆英承忽然从身后出现:“你身上有我的痕迹,穿高领。” 顾烬生吓得一哆嗦,老老实实挑了件黑色高领打底。 顾烬生临走前,讨好般给了陆英承一个拥抱。陆英承便趁顾烬生不注意,把手里的东西,放进顾烬生的兜里。 喜欢。 就因为你是个烂人,你的喜欢才廉价得要命。可把我也变廉价的也偏偏是你。 所以我希望你回来,出于我廉价的私心。 阿斯顿马丁轰隆隆驶远,重新打开电脑的陆英承,在不经意间,沉沉叹了口气。 30、难兄难弟 坐上车的顾烬生,并没在第一时间,去往约好的饭店。 顾烬生开着车,绕着北城,兜了一圈。他觉得自己脑袋实在太混沌了,他需要一些时间,把车窗降下来,吹吹风,把自己从囚犯的状态里拉出来,用他原本该有的精神面貌,去见兄弟。 像小刀一样冰冷的寒风,刮着他的脸。他心里有个声音在叫嚣,必须得找谢时曜帮他,不然他一个人弄不过陆英承。 可他是个男人啊,谢时曜还一直以为他是一呢,他该怎么和谢时曜开口?就说自己被陆英承关起来了,没日没夜被陆英承狠操?就连昏倒还要被扇醒继续操?那还不如让他去死。 于是见到谢时曜后,顾烬生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模样,和谢时曜吃了顿饭。 有意思的是,谢时曜看着状态也不咋地,眼下乌青明显,人还瘦了一圈,也得亏穿了一身高定西装,还能显得人精神点。 两人一对视,都被对方糟糕的状态吓了一跳。 其实顾烬生脑子全程特混沌,但他记得挺清,吃饭的时候,谢时曜目光空洞地说了句:“其实我没去美国。” 这句话,再加上谢时曜肉眼可见的糟糕状态,顾烬生隐约察觉出不对:“啊?不是?不是?那你这么憔悴……啊?不会吧,那你消失了那么久,难道你也……?” 也?谢时曜幽幽看向顾烬生。 不过谢时曜这人嘴比钻石硬:“没有,你想多了。” 顾烬生虽说最近脑子没那么好使了,但他也明白,这可绝对不是“想多了”那么简单。难怪谢时曜过了一个多月才找他,合着不是不想,是不能。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合着兄弟也自顾不暇,一屁股烂账,谁都别笑谁。顾烬生在悲哀中越喝越多。 人一喝上听,就总想继续喝。反正谢时曜做事靠谱,还是自己人,和谢时曜出门,才不用担心陆英承像个鬼一样蹦出来吓他。 顾烬生便想拉着谢时曜,去下一场继续喝。这可是他来之不易的自由,只有和兄弟在一起,他才不用去想结束之后该去哪里,光一想就头痛。 谢时曜一开始还不愿意,但也拗不过顾烬生。俩人就在北城最大的夜店,定了个vip包房。 这地方顾烬生还是头一次来,他一上来就点了个神龙套,这可给订包间的营销高兴坏了,连忙叫了好几个漂亮小男孩,来给他们送酒。 顾烬生出来玩了那么多年,一看便知,这些小男孩都是男模。 他刚摆手想让男模们走,可手才刚摆两下,顾烬生表情就凝滞住了,也不知道是在想什么。 看他呆成了石头,谢时曜用鞋尖踢了踢他。 顾烬生只是在想,要放在以前,他还用多想?早就叫最好看的男模过来坐了。所有的委屈,所有背地里偷偷做零的憋屈,所有的不服,全伴着夜店震耳欲聋的音乐爆发。 我是顾烬生。 我凭什么不能。 顾烬生一扬手:“再叫几个过来,把房间都给我坐满。” 谢时曜脸上写满了“狗改不了吃屎”。 很意外,被男模左拥右抱,顾烬生心里竟然并不好受。找漂亮男孩给他陪酒,爽吗?他感觉不出爽,他内心还在难过,只因从出门到现在,陆英承都没给他发过一条消息。 这什么意思。这算什么。说这是恋爱的人是陆英承,把他关起来的也是陆英承。合着他顾烬生,只能围着陆英承一个人转? 隔着几个男模,顾烬生看向坐在门口,一个人独饮的谢时曜,晕乎乎地问:“你出来这么久,你家弟弟,没找你?” 谢时曜晃着杯中冰块:“他被我关起来,铐床上了,手机都在我这。” 说到这,谢时曜顿了顿,微笑着,用手指比了个二:“我用烟灰缸给他开了瓢,两回。” 顾烬生张大嘴,不禁幻想起,自己给陆英承脑袋开瓢,把陆英承铐在床上的画面。 结果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出于顾烬生的明星身份,男模们伺候得格外上心,和顾烬生玩骰子,男模明明摇了六个一,这必赢的局,都得偷偷拨骰子,给自己拨输了,就为了装喝多靠在顾烬生身上。 太久没出来玩,顾烬生没收住,又点了两万块钱的酒,在男模的拥簇中,拿黑桃a洗手。 本身都是北城有头有脸的名人,又点了这么多酒,夜店经理高兴坏了,连忙推门敬酒。 顾烬生喝多了,但还是一眼看出,这经理是个美人。 腰细,腿长,还穿着最显身材的高领毛衣。脸很白皙,一双眼睛扑闪扑闪的,一看就是个零。 “我是程止夕,哇,你好帅,我们夜店就需要你这样的大帅哥多多支持啊。”和谢时曜客套完,程止希连忙看向都快被拥戴成皇帝的顾烬生,准备敬酒。 程止夕敬酒词都想好了,可当他看清顾烬生的脸时,程止希所有的笑容,统统凝固在脸上。 他眼里除了不可思议,还闪过一丝尘封已久的不甘心。程止夕艰难让自己保持体面:“你是顾烬生?” 顾烬生这辈子欠的情债太多,多到他根本记不清。他连小承都能记成小张,又怎么可能记得程止夕。 他欲言又止:“你是……?” 程止夕咬紧腮帮,压下满心愤怒:“我是程止夕。” 顾烬生点点头,往后一靠:“你挺好看的,我记住你了。程,止,夕。” 这撩拨人的模样,让程止夕止不住打量顾烬生:“你不记得我了?” 顾烬生将两条大长腿搭在桌面上,坦然道:“我一年要见很多人。” 这确实是实话。在陆英承收拾他之前,他日子都是这么过来的。 程止夕整个人怔了一下:“好。也是。” 他喝下杯中酒,转头就出去了。 顾烬生不记得程止夕,但程止夕忘不掉顾烬生。 程止夕忘不掉顾烬生的脸,忘不掉顾烬生给他写过的歌,忘不掉顾烬生在演唱会上给他唱了写好的歌,更忘不掉顾烬生那场断崖式抛弃。 程止夕在员工通道愤愤向前走去,秉着要给渣男一点颜色看的心态,程止希打开自己的包,找出原本打算和相好一起用的春药,整不死他。 顾烬生还喝着呢,眼看程止夕拿着一瓶五千多的山崎威士忌进来了。 程止夕笑嘻嘻晃了晃手中的酒瓶:“今天送了我这么多业绩,这瓶酒,就当我送你们。” 要是放在以前,顾烬生根本不会在意这酒,可现在,顾烬生却心里一热。 顾烬生摆摆手,让程止夕坐他旁边。 男模们识趣地给程止夕让坐。 程止夕一坐下,就想找机会,往顾烬生杯子里下药。可谢时曜就在旁边盯着呢,程止夕只好和顾烬生套近乎。 一句句恭维话,正中顾烬生下怀。在陆英承那,他是狗,是囚徒,是只需要抬腿等着□□的骚货。 而面前这柔柔弱弱的程止夕,一会儿抽出纸巾,给他擦嘴角的酒,一会儿用那湿漉漉眼睛盯着他,无论他说什么,程止夕都一副安静聆听的顺从模样。 俩人玩了会儿骰子,程止夕托着腮,轻笑道:“你看起来心情不是很好,可以和我说说嘛?” 顾烬生心里又酸又胀的:“很明显吗?” 程止夕伸出手指,点向顾烬生胸口:“看来你心里,还藏着人呀?” 顾烬生低头,倒了一满杯威士忌,统统喝掉:“怎么会。” 程止夕那手指悠悠画着圈:“你这么帅,人又这么好,谁要是对你不好,就是那人眼瞎。” 其实这话就是程止夕随便说的,程止夕自己都嫌恶心。 结果顾烬生明显被触动到,他握住程止夕的食指,认真问:“你真这么认为?” 程止夕眨眨眼,有点懵:“当然,你是顾烬生啊,会有人对你不好吗?” 顾烬生想起昨天,陆英承拿皮带狠抽他的模样,又看向谢时曜。 谢时曜担心那些男模,拿手机偷拍顾烬生,于是翘着二郎腿,一个劲儿盯着呢。 顾烬生心里酸极了。 所以,所有人都觉得,我不该被这样对待。那为什么陆英承还要这样对我?是我付出的代价还不够?是我活该? “……我活该吗。”顾烬生在愣怔中自言自语。 顾烬生一手晃动骰盅,一手牵着程止夕的手,继续玩了骰子。他就像求醉那样,哪怕程止夕输了,他也会跟着一起喝。他一喝,屋里的男模们就跟着起哄。 谢时曜被吵得耳朵痛,起身去上厕所。 门才刚关,程止夕眼睛亮了,他摸出兜里的药,想找机会往顾烬生杯里放。 顾烬生沉沉望着他,凑得进了些:“刚才的话,说多点,我还想听。” 他们离得太近了,这让程止夕能清晰感受到,顾烬生温热的鼻息。虽说他恨不得给顾烬生药死,玩儿完顾烬生再跑,可面对这样一张近距离的精致帅脸,程止夕还是不免脸红起来。 所谓最好的演技,就是在百分之九十五的演技里,掺进百分之五的真心。程止夕脸颊的红晕,尽数落在顾烬生眼里。 那份红晕,是在陆英承这里,从来都见不到的东西。 顾烬生倾过头,嘴唇离程止夕的嘴唇,只有咫尺之隔,他用近乎耳语的语气,轻轻吐息:“怎么不说了。说啊。” 程止夕眩晕一瞬,在恍惚中,说出曾经憋在心里的,没机会说出的话语:“你特别好,也很有魅力。看见你的时候,我会想起天上的星星,嗯。亮闪闪的,遥不可及。” 这句话就像一只手,抚摸着顾烬生那被打碎到只剩空壳的心。顾烬生喉结滑动,又问:“如果天上的星星,被拽到泥地里了,怎么办。” 程止夕眼里有光闪烁:“星星无论在哪里,都是星星。” 顾烬生胸口一热。 在久违的夸赞中,顾烬生闭眼,靠近,吻了程止夕。 他缠绵地吻着,让程止夕在那吻技高超的吻里,迷失了自己,但很快,程止夕回神,把兜里的药藏在手心:“怎么……突然亲我呀?” 顾烬生轻轻一笑,习惯性撩人:“因为我喜欢你。” 程止夕脸颊烫得要命,他拿过顾烬生的杯子,捧住顾烬生的脸,又吻了上去,同时在杯子里狂下药。 一吻结束,程止夕把酒递过去,哄着顾烬生统统喝光了。 可程止夕觉得不够啊,之前被顾烬生抛弃,他难受得差点想不开。如今顾烬生自己送上来,要是再不给顾烬生一点颜色看看,他那些失恋的痛苦日子就白熬了。 程止夕动作快,又倒了一杯掺满药的酒。 顾烬生这时候已经浑身发热了,再加上今天酒喝得多,他眼前发晕。顾烬生拍拍大腿:“你几点下班,住哪。” 程止夕内心翻了个白眼,顾烬生这些年真是没变化,撩人永远都是这几句。他笑着说:“怎么,等不及和我睡觉?” 顾烬生坦然道:“你不是也想和我睡么。” 程止夕嘴角勾起。等药效上来了,谁睡谁还不一定呢。 他搂住顾烬生:“你再喝一杯酒,我就下班。一会儿去我家,怎么样?” “行。”顾烬生直接拿过那杯酒就喝了。 可惜程止夕没信誉,顾烬生还在这喝呢,程止希已经开始捣鼓下一杯了。他调好小药水儿,刚一回头。 顾烬生侧着头,闭着眼,靠在沙发上,似乎是昏了过去。 程止夕在心里破口大骂,靠,你欠了我这么多情债,才喝两杯就敢睡啊?今天不药死你找人□□你,老娘就不姓程。 他还在这推搡着顾烬生,想让顾烬生起来接着喝呢,好巧不巧,谢时曜回来了。 谢时曜一看,这顾烬生都喝成傻逼了,这程止夕还不依不饶。 谢时曜护犊子心起来了,哪有夜店经理敢灌老板的,也就顾烬生这色胚,给了人可乘之机。谢时曜夺过顾烬生手中酒杯:“他喝多了,别让他再喝。” 眼看那杯“药酒”就在谢时曜手里,不想波及无辜的程止夕慌了,很想把酒拿回来:“老板,我看顾烬生还能喝呀。” 家里还关着人,谢时曜烦得要命,一心只想赶紧回家。他不悦地紧盯程止夕眼睛,直接将酒喝光,把酒杯重重撂在桌上,就差直接把滚这个字说出口。 程止夕表情难看极了。 他想劝谢时曜赶紧去洗胃吧,但他又担心就此摊上事儿,程止希心一横,也顾不得把药效即将发作的顾烬生带走了,慌忙跑路。 包间里,只剩下一群男模,已经开始迷糊有一阵的顾烬生,和刚被下药的谢时曜。 很快,就连脖子上的丝巾,都盖不住谢时曜脖颈的红。谢时曜脑子转得快,联想到方才程止夕的种种可疑表现,他差点没气死,狠狠推了一把顾烬生脑袋: “你到底在外面欠了多少风流债?你烂摊子都扣我头上了!” 顾烬生呼吸困难,浑身痒到不行,艰难睁开眼:“啊?你说什么呢,兄弟,你脸好红……” 谢时曜绝望了。 这顾烬生是一点都靠不上。趁药效还没完全发作,他让司机把程止夕抓回来,大声质问,你有几个胆子,敢对客人下药。 顾烬生早已处于什么都不知道的状态,他只觉得身上好热,脸热,耳朵热,心里热,身上更热,浑身都有蚂蟥在爬。 所以顾烬生根本不知道,他等了一晚上的电话,在这时翩然响起。 是陆英承。 谢时曜看到屏幕上显示的名字,心知自己现在这状态,谁都管不了,直接把电话接起: “我是谢时曜,顾烬生喝多了,来接他。快点,我陪不了多久。” 谢时曜刚想把夜店位置告诉陆英承。 可电话那头,已然传来陆英承漠然的声音,就像早已对一切了如指掌: “我在路上。” “十分钟。” 31、他不放过 谢时曜脑袋都快被药效泡糊了,所以他没空去想,陆英承怎么会知道他们在哪。 他只是用仅剩不多的理智,找了个口罩戴上,让男模们都快走,又让保洁进来,把男模们来过的痕迹通通清理干净,就怕顾烬生被为难。 可谢时曜不知道,顾烬生也不知道。从顾烬生离开家门的那个拥抱开始,陆英承只要打开手机,便能听见顾烬生这边,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 然后陆英承听了一晚上。 吃饭时,当顾烬生和谢时曜放话,要去夜店喝酒时,陆英承只是松了口气,看来他和谢时曜确实没什么,看来顾烬生确实没骗他。 直到他听出顾烬生和男模左拥右抱。 直到程止夕问,你怎么亲了我。 直到顾烬生和程止夕说出那句,因为我喜欢你。 陆英承捏紧手机,脑子里,全是前一天当他问顾烬生,你是不是喜欢我时,顾烬生回答的那句,喜欢。 他闭上眼睛,用手机一角轻磕额头。 喜欢。 陆英承原本以为,他只留给了顾烬生两个选项。 a是逃,b是回家。如果逃了,那就算了,他折磨了顾烬生一个月,也是时候结束,从此两清。如果顾烬生回家,他已经安排好顾烬生接下来一整年的行程安排,他还准备好,还给顾烬生一个拥抱,再和他说一句,欢迎回家。 结果他妈的顾烬生竟然选了c。 找一屋子男模,和别人说我喜欢你,还准备去别人家里约炮。和别人说的调情话,全是他听过的版本,他两年前就不是唯一,如今他仍然不是唯一,在顾烬生这里,他陆英承从不是唯一。 看来,顾烬生就是块橡皮泥,不捏就现原形。 陆英承不想要这样的橡皮泥。他觉得实在太恶心。 然后他听见谢时曜怒骂程止夕怎么敢给客人下药。一想到顾烬生被下药的模样,没有思考,陆英承穿好风衣,拿着车钥匙,就进车库启动车子。 他不希望谢时曜对顾烬生做什么。哪怕顾烬生是脏的,哪怕今晚的顾烬生,又比白天,更脏了一点。 但陆英承还是去了。 这一路上,他都在想,见到顾烬生,他该做什么,他们以后该怎么办,是该放弃,还是抛弃? 包间门推开,陆英承见到了谢时曜。谢时曜哪怕戴着口罩,耳朵的红都藏不住,那是和喝过酒后完全不同的红晕。 陆英承立刻去看顾烬生。 顾烬生脸上,也挂着相同的红晕。 陆英承手背的青筋一根根鼓起。 谢时曜似乎和自己说了什么,那声音忽远忽近,陆英承听不太清,也不想听。他只是一直,盯着顾烬生。 终于,关门声响起, 意识到谢时曜走了,这里没外人的瞬间,陆英承走到顾烬生身旁坐下,检查桌子上的酒杯。 顾烬生头一歪,靠在陆英承肩上,喃喃自语:“你来了……” 陆英承冷笑。 顾烬生药效也彻底上劲儿了,他难受缩起身:“我好热啊。承,承。” 陆英承失望透顶地看着他。真可以,连自己名字都叫不全。 顾烬生翻了个身,眼睛涣散着睁开一条缝:“程,程止夕,过来,给我脱衣服。” 程止夕? 陆英承一愣。 然后陆英承气笑了。 他轻轻摇了摇头,用手,不带任何感情地,顺着顾烬生脸颊抚下。顾烬生在无意识中张开嘴,含住陆英承的手指,用舌尖卷着细细去舔,时不时还会发出渴求的呻.吟。 陆英承听见了,自己全部理智,被崩断的声音。 在来夜店的路上,陆英承原本没想好,他接下来要如何对待顾烬生。是到此为止,是抛弃,还是就这样稀里糊涂过下去。 现在他想通了。 记住了别人名字也好,吻了别人也好,试图睡别人也好。 他不放过。 …… 顾烬生感觉自己正泡在火山里,火山熔岩中,全是奇怪的虫子,那些虫子顺着自己的每一个毛孔,钻进骨头的每一个缝隙,让他痒,让他呼吸困难,让他喷出极烫的呼吸。 他似乎被谁扛在身上,走了很久又被放下。一切都在晃,是他喝太多酒了?还是说,他正飘在海上? 顾烬生努力想睁开眼,可四周的一切他根本就看不清。身旁坐着个人,那人一身黑衣,大概是那小经理程止夕。 顾烬生连手掌都冒着热气,他卖力爬过去,拽住面前人的衣服:“这是你家?” 那人没说话。 顾烬生顺势慢悠悠将双臂搭在那人肩头,鼻尖蹭过对方的脸:“说话呀。” 他呼吸急促,急不可耐想去解那人西裤纽扣:“嗯……真看不出来,你长那么瘦,还能这么大。” 顾烬生都快化成一滩水了,想要的感觉大于一切:“舔我……” 那人终于说话了,声音很低:“想被舔哪里。” 顾烬生大口呼吸着:“哪里都行……” 那人却没动,他笑了:“我叫什么。” “程什么……止夕?”顾烬生满脸都是红晕。 “是么?” 顾烬生隐隐觉得不对,程止希声音有这么低音炮吗?还是夜店太吵,所以他从没听清过程止夕的声音? 他想去嗅面前人的味道。陆英承身上的味道太好认,一闻就能闻出来。可顾烬生已经被酒精和药物泡发了,嗅觉几乎失灵,闻到的只有鼻腔里的酒精味儿。 那人抬起双手,捧住他脸颊两侧,与他额头贴额头。 顾烬生现在太敏感了,哪怕只是贴着额头,他也浑身一颤,叫出了声。 那人额头的温度,与语气冰冷的话语,一起钻进顾烬生的心:“昨晚在家,你亲口对我说了喜欢。” “那为什么,才只隔了一天,同样的喜欢,你还要再讲给其他人听。” 顾烬生头皮发炸。 陆英承捧着他脑袋,轻轻说:“喊着别人名字,在我面前求操,是吧。” 恐惧吞噬了顾烬生,他觉得自己该跑,可每动一下,得到的,全是浑身止不住的颤栗。 陆英承反手将他摁在沙发上:“嘴里叫着老公,做的事儿,倒一点都不在乎老公。” 顾烬生的手腕,都被陆英承摁出红印,他崩溃大叫:“是你逼我叫的!我不叫你就把我往死里打!” “是这样打的么?”陆英承抬手一挥,顾烬生腿上立刻浮现起鲜红的五指印。 顾烬生后背一缩,整个人像煮熟的虾一样弓起身,有透明的口水从嘴角淌下,顾烬生翻着白眼:“嗯啊……” 那表情,压根看不出是疼是爽。陆英承心里一股无名火起,他压着顾烬生,又抽了顾烬生好几下:“你真他妈是个骚货,你就活该被我草死。” 顾烬生的口水,在沙发表面,滴出晶亮的一小滩:“你这样不对,我们这样不对……” 陆英承怜悯般,抚摸着顾烬生身上的红痕:“哪里不对。” 顾烬生在混沌中挣扎:“你不该这样对我,我,我是明星!” 陆英承舌尖顶腮,笑了笑:“那两年前,我就活该被你当畜生么。两年前我爸就活该去死是么,顾烬生,你今天的所作所为,叫出轨。” 身体散着热气,骨头缝里却全是凉意。他实在害怕陆英承,他必须说点什么,让陆英承别再像之前那样折磨他:“出轨?有我们这样谈恋爱的?你……我求你了,你好好的,我好难受,别打我了……” 陆英承都快把顾烬生手腕捏断了:“你还不知道吧。你被下药了,就那程止夕干的。” 他俯身,胸膛贴着顾烬生沾满汗水的后背:“疼么?疼就对了,你自找的,狗都比你更懂忠诚。” 顾烬生蜷起身体:“啊啊说什么呢……我不行了,陆英承我真不行了……” 他都快难受到疯了,陆英承没动他不说,反而抽出领带,他的双手绑在床头,就那么走了。 顾烬生脑袋发懵,听到关门声响起,他才开始思考,自己到底在哪。 四周一切都是暗的,他只知道自己躺在床上。顾烬生绝望了,身上火烧火燎的,哪能就给他扔这不管啊?这不是要他命吗? 他想自己解决,可双手高高束在床头,连动一下都做不到。 顾烬生夹紧腿,身体也不自觉扭动起来,嘴巴一张一合,吐着热气:“别这样……” 没人理他。没人管他。只有脑袋比发烧时还热的顾烬生,在陌生房间里叫出声。 顾烬生真觉得自己要死了,他火烧火燎,双腿来回蹬来蹬去,把床单都蹬出了褶皱,因为太难受,他脚趾全程蜷着:“陆英承,你在哪。” 我身上好热。你不碰我,我真的会死掉啊。 陆英承。求求你,救救我吧。 药效放大了他的渴求,明明前两天才刚做过,顾烬生却难受到流下两行眼泪。 过了很久很久,陆英承才肯回来。 顾烬生声音发虚:“你回来了。” 陆英承没说话,在床边蹲下,朝顾烬生浑身最热的地方,吹了一口气。 就这一口气,让顾烬生瞬间眼白上翻。 “啊,呃啊……” 房间里窜出粘稠的喷泉,有星星点点的白色,挂在陆英承睫毛上。 陆英承倒满不在乎,他一条腿撑在床边,俯身,用脸对着对顾烬生说:“把你的东西舔干净。” 特意漂染的银白色发丝,丝丝缕缕贴在脸颊上。顾烬生被药效泡着,脸颊罩上玫红色,嘴唇也是,看上去就像一朵糜烂的玫瑰。 他想要支起身子,去舔舐陆英承的睫毛。 陆英承就像故意的一般,每当顾烬生舌尖,即将碰到睫毛上的白色时,陆英承就侧头避开。 顾烬生舔不到,人急坏了,这到底还要不要他舔了。顾烬生这一着急,眼角又淌下泪水:“你别玩我好不好?” 陆英承没靠近,也没给他回答。 顾烬生瞳孔抖了抖。 有两滴白色,顺着睫毛,坠落在陆英承的嘴唇上。 陆英承盯着破碎不堪的顾烬生,将嘴边的白色,喂进顾烬生嘴里。 顾烬生舌头已然成了敏感带,他被吻到支支吾吾,身体扭动不堪。 陆英承贴着他的嘴巴:“从今以后,你最好盼着我出意外死掉。不然,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我都不会再放过你。” 顾烬生惊诧道:“……什,什么。” 陆英承一笑:“我本想爱你,是你逼我恨你。” “顾烬生,这就是我的选择。” “从今以后,我会带着我全部的爱,去恨你。” 这话太可怕了,顾烬生的每一根神经都在细颤:“你,你疯了,我求你放过我吧,到底,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肯放过我……” 陆英承掐着他的脖子,吻了上去,声音从唇齿间逸出,一字一句: “永远。” 32、他是我爱人 说这话的时候,陆英承看起来是那么平静。那张脸越平静,在顾烬生眼里,就越扭曲。 他不是在和谢时曜喝酒吗,不是约好了,一会儿要和那程止希来一发吗? 那陆英承怎么会在这? 大脑的缝隙统统冒着热气,顾烬生想不了那么多,他快要融化了,陆英承再不碰他,他就要死在这了。 顾烬生张开嘴,上下嘴唇牵起几条银丝:“救,救我。” 陆英承捂住顾烬生早已不聚焦的眼,轻轻撕咬起顾烬生的嘴唇:“让我救你,那谁又能救我呢。” 怕陆英承再走,顾烬生用双腿紧紧圈住陆英承,喉咙里发出蚊子般的声音。 “我救你,好不好?你帮帮我。嗯……啊。”顾烬生脑子已经不好使了,说出的话都语无伦次的。 因为眼睛被捂着,他看不到陆英承的脸。奇怪,是因为药效的原因吗,那人的指缝怎么都是香的。顾烬生像小狗闻主人那样,用鼻子去拱陆英承的手心,想多闻闻那独特的味道。 “啪!” 顾烬生身上多了旖旎的掌印。他大叫一声,在颤抖中,脑袋向后倾去。 陆英承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看着我,看清我是谁。” 顾烬生眼泪混着口水,淌了一脸:“陆英承,陆英承,老公。” “嗯。”陆英承扯开身上衬衫,衬衫扣子崩了一地,“看清点,记住了。” “只有我才配毁掉你的一生。” 那天晚上顾烬生被搞晕七八回,和之前差不多,每次才刚晕过去,陆英承要不就拿皮带抽他,要不就给他一巴掌。 顾烬生都分不清,自己到底是活着还是死了。身体是在解渴,可这解渴的方式,也未免太痛苦了些。 床全湿了,根本没法躺人,顾烬生就像泡在湖底里的尸体那样。水草成了贴在脸颊的头发,他是睁着眼,但眼里根本没有光。 顾烬生很想看清陆英承的眼睛,把我折磨成这样,你眼里的光,又该有多亮。 可当他终于看清陆英承双眼的瞬间。 绝望的情绪,密密麻麻爬上顾烬生的心。 陆英承的眼里,也没有光。 顾烬生不敢再看,他偏过头,抱住陆英承,十指在陆英承后背划出交叉的痕迹,流出痛苦的生理性泪水。 顾烬生很快就叫不出来了。 嗓子彻底冒烟,五脏六腑都好像被撞碎一般,药物还在发散着最后的余韵,顾烬生浑身热着,瘫在床上,睡了漫长的一觉。 等再起来,身下的床单换了,可还是那张床。顾烬生在黑暗中揉揉眼睛,很想找杯水喝,才刚一下床,他膝盖就和完全不存在似的,整个人软绵绵跌倒在地上。 他疼得龇牙,撑着床头柜,才勉强站起。 摸到熟悉床头柜时,顾烬生感受到了,浑身血液火速窜上头顶的惊惧。 他啪地打开灯光开关。 顾烬生瞪大眼,腿一软,跌倒在床。 还是那没有窗户的房间。 他生活过漫长一个月的房间。 每天只能无聊到数水滴的房间。 顾烬生崩溃了,他踉跄奔到门口,先推了一下门,果然,门是锁的。他牙关打颤,疯狂敲门,用哑了的声音叫喊:“陆英承!你疯了吗?把我放出去!” 陆英承能放他出去就怪了。 顾烬生敲了半天门没人应,他背靠这门,滑坐在地,失神地咬起手指。 不行,他宁可死,也绝不能再被关一次。 出于对陆英承的了解,顾烬生心知,陆英承不可能会把他饿死,一定会来给他送饭。 过去在这屋子里的可怕回忆,给了顾烬生力量和勇气。再被关回去,他一定会死。顾烬生一把扯下床上的被子,在自己右手缠了好几圈,将手包裹的严严实实。 然后他冲进卫生间,对准瓷面洗手台,扬起手,啪! 他的拳头抬起又落下,可无论他怎么砸,洗手台的台面,都没被砸开一丝缝隙。 顾烬生慌了,他需要能趁手的利器,这才能在陆英承给他送饭时,有东西威胁陆英承,把他送回去。他转头去砸马桶,去砸床头柜,然而这些东西就像是专门定制过的,堪比钢筋水泥。 他面色惨白,努力想让自己冷静。 仔细想想,陆英承每次给他做好早饭,就会坐船离开。那如果,假设说如果,他能趁陆英承给他送饭,找机会打晕陆英承,坐上开往北城的船呢? 顾烬生手都疼麻了,他把被子往地上一扔,转头开始捣鼓那床头柜,想把床头柜拆了,拿抽屉木板当武器。 他就差拿牙咬了,可这该死的床头柜一点没变形。顾烬生在屋里四处看,最终,视线停在被他扯下一半的床单上。 早上六点,别墅一楼,陆英承做好了给顾烬生的早饭。 鸡蛋是特意准备的无菌蛋,煎好的火腿旁边,是几根青绿色的芦笋。其实陆英承没有吃早饭的习惯,还没成立承启那会儿,为了省钱,他每天只敢吃一顿泡面,就这样过了小半年。 陆英承面无表情端着早饭,朝地下室走去。 门刚一推开。 在门后等候已久的顾烬生猛地一跳,将手上的床单,对准陆英承脖子绕了好几圈,决绝中拉住床单向后死死拽去,一副不弄死你我也不活了的架势。 陆英承脸被勒得青紫,手中的盘子也随之坠地,碎成八瓣。 顾烬生趁机把盘子碎片踢远,拧紧床单,直到听清陆英承喉咙里嘶嘶的气音,他立刻冲着陆英承腿间狠踹一脚,趁陆英承弯腰时,摁住陆英承的头,往墙上猛撞。 恍惚间,顾烬生发现,陆英承眼里似乎又有光了。 不对,这肯定是错觉。不弄晕陆英承,他就只能等死,顾烬生毫不手软,提心吊胆地薅着陆英承的头撞墙。 来回撞了小十下,陆英承一双手垂落下来,晃了晃,没再动过。 顾烬生心里激动到不行,操,他做到了,他竟然做到了! 在极度的兴奋中,顾烬生松开已经闭上眼的陆英承,拔腿就跑。 还好大门没锁,顾烬生在慌乱中,取下陆英承挂在门口的黑色细钻风衣,将赤裸的身体,裹了个严实,冲进沙滩里,往能停船的登船栈桥处狂奔。 顾烬生爱玩,很早以前就考过摩托艇驾照。可接陆英承上班的船,是中小型游艇,这玩意儿他可开不了。 他也管不了那么多,等看见船来了,先上船再说吧。不行就承诺开船的,多给人点钱呗,他顾烬生最不缺的就是钱。 顾烬生的计划十分顺利,熟悉的游艇,正在浪中靠岸。 他心里想,能不能快点啊,他妈的,开个船还这么墨迹。船还没完全靠岸停呢,顾烬生便卖力一跳,和跨栏似的,跳到船尾。 他拉开门,大口喘着气,朝开船的方向走:“快走!我要回北城!” 船长一听声音不对,仓皇回头:“你谁啊?” 还能有人不认识自己,顾烬生差点没气昏过去。他指着自己的脸:“你管我是谁,来回往返一趟多少钱?我给你双倍,现在赶紧开船走!” 那船长是个中年人,皮肤黝黑,明显平日没少被太阳晒,因为常年开船,身上结实极了。两倍的价格令船长动摇,但更令船长动摇的,是面前的顾烬生。 顾烬生一双赤脚沾满沙粒,黑色的细钻风衣领口大敞,锁骨上全是红痕,一眼就能看出里面什么都没穿。衣摆翻飞间,时不时还能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 船长眼睛一抬,眼见顾烬生银白色的发丝一缕一缕贴在脸颊上,简直就是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大美人。 这人哪来的,看上去,就算消失,也不像会被人发现的样子。 “看什么看!”顾烬生哑着嗓子吼,“开船!” 船长的手,在方向盘上绕了一圈又放下。他坏笑着站起,细细打量顾烬生:“原来,昨晚一直在船上□□的,是你啊。” 顾烬生一愣。 船长对他印象可深了。昨天晚上,他开船去接陆英承,眼看陆英承把他抱上船。船长本来也没多在意,像陆英承这样的老板,玩得花的,可多了去了。 尤其是昨晚,哪怕船长室舱门紧闭,外面顾烬生那叫声,还是一波波随着海浪,往他耳朵里钻。 竟然能叫一路,这得多骚啊。不愧是有钱人,吃的就是好。他也想尝尝有钱人的玩物是个什么味儿。 船长猥琐地闻了闻顾烬生的头发:“陆总怎么没跟你一起啊,他把你打发了,不要你了?” 顾烬生都傻眼了,这什么意思,这人想操他?啊?脑子里有泡吧? 趁顾烬生懵逼,船长隔着风衣,摸了一把顾烬生的身体:“你身上的骚味儿,连衣服都遮不住了。里面什么都没穿吧?我猜,昨天一晚上,陆总肯定都把你给玩坏了。” 那恶心的大黑手,刚碰到自己,顾烬生就和应激了似的,一拳就挥了上去:“我他妈是顾烬生,你有几条命敢碰我啊?” 船长的脸立刻就挂了彩,他擦去鼻血,面色大变,摁住顾烬生双肩一路向前推去: “陆总点来的鸭子而已,有什么可牛逼的?昨晚能叫成那样,还在这狂什么呢,看不起我啊?” 鸭子。顾烬生脸上青一阵紫一阵,他杀了船长的心都有了!堂堂大少爷被羞辱成鸭,顾烬生拳头硬了,对准船长的脸,又狠狠给了一拳。 这回船长似乎早有准备,他向侧一闪,轻松避开,用那结结实实全是肌肉的胳臂,去掐顾烬生的腰: “怎么连件衣服都没有,这不是昨天陆总身上的大衣吗。你偷来的?等着,我现在就开船,带你去个好地方——” 那手还在放肆的摸来摸去。 顾烬生张大嘴,破口大骂我操你妈。 突然船长表情僵了。 顾烬生还以为,是自己骂得太有气势,把人镇住了呢。结果他发现,船长的嘴唇在哆嗦。而且,船长的眼睛,看向自己身后。 身后站着谁。 身后还能站着谁。 腹背受敌的顾烬生被绝望感吞没,一点点回头。 果然。 陆英承出现在门口。 当看到船长的双手,正放在顾烬生腰间时,陆英承呼吸变重了许多。 陆英承视线朝侧面一转,门后挂着一束锚绳。他平淡取下锚绳,将绳子一端,绕着手腕缠了两圈:“松开他。” 船长感觉出不对劲儿,哈哈干笑两声:“啊,陆总,你来了啊。” 陆英承平静走过去,与顾烬生擦肩而过,将锚绳套在船上头上,猛地扬手。 下一秒,船长整张脸砰地撞在墙上,鼻血飞溅,牙也掉了两颗。 船长嘴里都是血,讲话含糊不清:“陆总……” 陆英承扯紧锚绳,在平静中,揪着船长的头发往墙上撞:“你觉得,他是鸭?” 船长被揍得天旋地转,眼前一片红色,身体也因为脱力,跟着往下滑。 陆英承一松手,船长重重倒地。他仰起头,用右手松了松领口,抄起驾驶座上船长的保温水杯,冲着船长的脸,一下又一下砸了下去。 船长的脸肉眼可见地变形了,陆英承却根本没打算停。 顾烬生眉毛都拧在一起。 沾血的保温杯方向一转,陆英承手扬起又放下,随之而来的,是船长十根手指的骨头碎裂声。 见已经无处可砸了,陆英承丢下保温杯,蹲下,垂眼,和船长说:“他是我爱人。” 顾烬生目瞪口呆,他没听错吧,是陆英承疯了还是他疯了? 陆英承已然看向他:“顾烬生,和我回家。” 33、真可笑 回家。 哪来的家。 回去肯定必死无疑。 顾烬生狼狈地夺路而逃。 那栋别墅,顾烬生肯定是不敢回的。他茫然跳下船,在细沙中奔跑。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他只知道,一旦被陆英承抓住,他肯定就完蛋了。 这可是时隔两年,他头一回揍陆英承,陆英承要能放过他,那就奇了怪了。在逃跑中,顾烬生甚至摔了个狗啃泥,沙子顺着大敞的风衣钻进身体,顾烬生爬起来就跑,根本没停。 海风把他的头发刮成鸟窝,一直在沙滩上跑,简直就和活靶子差不多。顾烬生调转方向,往沙滩右侧的树林里狂奔。 脑袋里传来陆英承的声音。 你跑不掉的,我说过永远。 顾烬生摇摇脑袋,努力把心魔的咒语,从脑袋里晃出去。 四周的一切,都在奔跑中摇晃着。此时此刻,陆英承在他心里,比这世界上所有恐怖片的厉鬼,加起来都要可怕。 他必须要跑,跑到陆英承抓不住的地方,哪怕跑到天荒地老,他也必须要跑。 周围树木茂密,林间枝叶疯狂抽打在脸上,脚下是厚厚一层落叶,踩上去虚浮得很,光线被树冠割得支离破碎,根本看不清地面的起伏。 可前面有光。 只要向前跑,就一定能触到光。 顾烬生奋力一跃,朝有光的方向奔去。 风将发丝扬起,顾烬生沉浸在来之不易的光里,感受自由的气息。 然而,就在他全力跨步的一瞬。 “啊啊!” 他前脚下陷,下方根本就不是实地,是一层被落叶盖住的陡坡断崖。 顾烬生身体瞬间失去重心,前冲的力道带着他狠狠下坠。他下意识想抓住点什么,可抓到的,只有一把松散的泥土和草根。 顾烬生整个人顺着斜坡翻滚下去,最终,撞在一块半埋的石头上。 右腿膝盖处,除了一声闷响,还有极其细微的碎裂声。 剧痛像电流般从腿根直冲头顶,顾烬生在那足以遮天蔽日的剧痛中,彻底昏了过去。 在漫长的昏迷中,顾烬生昏了醒,醒了昏,每次睁眼,他都还躺在原地,四周还是那片树林,他的右腿膝盖,还是布满干涸的血迹。 操,真的太疼了,为什么动不了,为什么,我还在这。 顾烬生根本就爬不起来,浑身上下没一块地方能动,他太疼了,于是他选择再度闭上眼。 或许再睁开眼,他就回到自家别墅,发现这一切都是梦,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没有那奇怪的船长,没有陆英承,他依旧是众星捧月的大少爷。 然后等再次苏醒后,天已经黑了,树林里阴森森一片,树叶摆动着,像匍匐的鬼影。 而自己的身上,竟然被人披了一件很厚很厚的外套。 仅此而已。 这明显是陆英承的外套,衣服里还藏着陆英承的味道。陆英承来过,那为什么……陆英承没有把他带走? 顾烬生眼睛瞪着,咬着嘴唇,在压抑中哭出了声。 陆英承要他死。 他原本想跑,原本想,离陆英承越远越好,结果还轮不到他跑远,陆英承已经选择放弃了他。 顾烬生一直哭到深夜,才想起来自己应该保存体力。这孤岛地方连个人都没有,要是不想死,就不能一直待在这。 可他的腿摔断了,顾烬生浑身疼得要死,连爬起来都做不到。 越到深夜越冷,顾烬生裹紧陆英承的衣服,止不住发抖,他要死了吗?他会死在这吗?杂乱的念头充斥他的脑袋,顾烬生开始恐慌,眼前发花。 他一辈子顺风顺水,陆英承就是他这辈子,最大的坎儿。但之前陆英承再过分,也不过只是把他关起来而已。 顾烬生从没感觉死亡能离他这么近。 之前被关在别墅门外的经历,让顾烬生格外害怕在外面待着。他本来就胆小怕鬼,这大森林里的树,全都黑压压的,就像一个个站在那盯着他看的鬼。 顾烬生想跑,想爬走,才动两下,他就感觉有东西抓住了他的脚。当他试图把鬼蹬走时,他才恍然反应过来。 什么都没有。 恐慌到极致,顾烬生就会头痛。 当疼痛到达他无法承受的极限时,顾烬生眼前的视野变得模糊,时不时还有锯齿状的黑点在眼前晃。 一秒钟漫长得就像一辈子,到最后,当他眼前出现闪光时,顾烬生就会再昏一次。 再睁开眼,天已经亮了。他眨眨眼,聚焦视线,发现胸口处有条蜈蚣在爬。 顾烬生大腿根都抽搐起来,用暂且能动的双手,用力将蜈蚣拍走:“滚,滚滚滚!” 身上的蜈蚣消失了,心里的蜈蚣还在,蜈蚣们在顾烬生身上爬来爬去,钻进顾烬生耳朵里,眼睛里,毛孔里,也钻进他的心里。 好痒,哪里都很痒,顾烬生想把恐惧的感觉驱赶走,可到最后他才发现,最让他恐惧的,是自己被彻底放弃的事实。 他腿断了,陆英承没管他。 陆英承把他最想要的自由,用这最残忍的方式,还给了他。 顾烬生在悲凉中,努力向前爬。 身体在泥土中留下歪歪扭扭的拖痕,顾烬生不知道自己能去哪,或许掌控他身体的,只剩下藏在心中的那点求生欲了。 顾烬生用尽全力,才在地上拖出几公分的距离。 他没力气了。 那曾经每周都要做一次保养的手,如今,五指缝里只剩下脏兮兮的泥。顾烬生脸贴着地,虚脱般叹了口气。 再有钱,又有什么用呢。他是顾烬生,顾家独子,却还不是被一个底层人,当成了陆英承点的鸭子,被困在这无边无际的森林里,连站起来都做不到。 真可悲。 真可笑。 顾烬生隐约记起两年前,他和lucas,丢下浑身是血的陆英承,离开时的画面。 那会儿他手腕戴着梵克雅宝,lucas脖子上是陆英承送的梵克雅宝。lucas指着躺在雨里的陆英承:“他,他怎么不动了?他是不是死了?” 当时他满不在意地踢了一脚陆英承,眼见陆英承确实不动了,才去探陆英承的心跳:“操,打过头了。” lucas捂住嘴,都快哭了,他掏出手机:“我现在叫辆救护车。” 顾烬生差点没踹lucas:“你疯了?这事儿闹大了,我事业不要了?我喝西北风啊?” lucas茫然:“那就……把他这样扔这儿?” 顾烬生已然去拉法拉利车门:“行了别管了,跟着我赶紧走,我让我妈来解决,你敢往外说,我就弄死你。” 在那场雨里,当顾烬生踩下油门,法拉利驶远之前,戴好墨镜口罩的顾烬生,在后视镜里,不经意瞟了一眼陆英承。 真没想到,人可以那么不经打,真可惜。 身上的疼痛,唤醒了躺在泥地里的顾烬生。 他眼睛空洞看向前方的树,就好像透过这树,看见了两年前躺在雨里的陆英承。 陆英承,原来,这就是被扔掉的感觉。 被扔在雨里的时候,你应该也和现在的我,一样冷吧。 顾烬生再度合上沉重的眼睫。 这次昏迷后,顾烬生的意识越来越不清晰。白天,黑夜,风,海鸥叫,这些东西他都能感受到,可他却再也动不了。 他似乎,已经和身下的大地融为一体,他像一株草,意识还能随着风晃,偶尔也能看向阳光的方向,只是身体不行。 顾烬生的世界在慢放,树叶摆动迟缓,虫子爬在身上的速度比乌龟还慢,天空变得很低,偶尔眼前还会出现老电视的雪花点。 他太绝望,顾烬生开始分不清,什么是真实,什么是自己的臆想。 可能是太过痛苦,有时候,他会看见陆英承。 陆英承会拿着碗和勺子,给他喂饭,喂他喝水。他做着吞咽的动作,吃不出味道,也感受不到水流过喉咙时,该有的畅快。 顾烬生怔怔盯着眼前的幻觉。 “你为什么要抛弃我呢。” “不是说,你永远都不会放过我吗。我腿断了,你看不到吗。” “你也想像我抛弃你那样,抛弃我吗。” 这些都是顾烬生想问的话,可他喉咙已经发不出声音了,他只是张开干裂的嘴,以为自己说了这些话而已。 眼前的一切又坍塌成了电视雪花。等醒来他依旧躺在那里。 陆英承这回变成了两年前的样子,戴着久违的棒球帽,坐在把他腿撞断的大石头上,朝他笑:“大明星,我是小承,我不是你的助理八号。” 顾烬生眼睛湿润起来:“我知道了。这回我记住了,我不会再忘了。” 陆英承脸上满是两年前的青涩:“你的情人怎么没来救你。” “情人?谁?” “lucas啊,他脖子上,还戴着我原本想送你的项链呢。” “啊……对,是我送给了lucas,我以为是我买重了。” “无所谓了,那你和lucas,现在还好吗?” “我不知道。我们没再联系了……啊,我头好痛,小承,你能帮我揉揉吗。” 小承消失了。 顾烬生闭上眼,头痛欲裂。 没多久陆英承又出现了,依然带着碗和水。 顾烬生迟缓张嘴,哪怕是幻觉,被喂的感觉,也比一个人躺着强。他平静交代:“我好像快要死了。我死了,你肯定会很畅快吧。” “你爸死了,我也死了,困扰你的东西都散了,你也该得到自由了。” “我不想思考了,我的头好疼啊。” 这些话根本没能交代出去,就连张开嘴这动作本身,也是他的幻觉。 穿着不同衣服,处于不同时期的陆英承,会一直陪伴在他旁边。 有时是小承,有时是两年后刚相逢的陆英承,有时是比鬼还可怕的陆英承。 陆英承坐在他旁边看书,和他说最近的助理工作进度如何,会把成捆成捆的钞票丢在他身上。 顾烬生连转转眼球都做不到:“看见我这么狼狈,你特别爽吧。” “还行。”不知是哪个时期的陆英承忽然说。 顾烬生嘴巴上全是忍痛时咬出的血痂,嘴唇早就干裂起皮:“你在骗人。” “怎么会。”陆英承笑道,“反正,你马上就要死了,下去之后,记得和我爸带个好。” 顾烬生麻木地看向天空。 是啊。 反正一切都要结束了。 可天明明那么蓝,有鸟飞过时,鸟鸣是那么响亮,真要这样死掉了吗?死在一个无人知晓的孤岛? 顾烬生胸口处的肌肉抽搐着,咳嗽起来。 果然,我没活够,我还是不想死。 “我不想死啊……” 你救救我吧,别再把我丢下了,我不该跑的,你说过的,我不是你爱人吗?你甘心就这样放过我吗? 顾烬生在头痛中,心重重跳了一下,随之越跳越快,和刚冲刺完一百米差不多。 一股恶心感从胃中窜起,他开始大口喘气,但越用力呼吸,就越觉得窒息。双手开始发麻,从指尖麻到手掌。 心跳得极快,极乱,胸口被重物压住的感觉蔓延到全身,肾上腺素让他止不住发抖。 好可怕。 陆英承,你在哪。 过了不知道多久,这种犯心脏病的感觉才渐渐平复。 但这不是最可怕的,顾烬生发现,每当他开始产生恐惧的时候,这样的濒死感,都会席卷自己一回。 他在恐惧中反复死去又活过来。 树干的纹路开始缓慢蠕动,树叶堆的表面出现了波纹,天空的云在他注视下,凝结成了一张巨大的脸,很像他曾经那不可一世的脸。 那张脸张开大嘴,发出可怕的声音—— “你在害怕吗。顾烬生,你也会害怕吗。” 顾烬生又开始浑身发麻,四肢抽搐,那要他命的濒死感又回来了。 原来我也会害怕吗? 他张开嘴,徒劳地呼吸着,可每吸一口气,都让他的胸口更麻。 顾烬生早就流不出泪了,斑驳的泪痕,在脸上形成干涸的河流。 陆英承。 如果我能回到两年前,把躺在雨里等死的你救下,那你,还愿意回来,带我走吗。 意识被因果报应碾得粉碎,顾烬生睫毛颤了颤。 他想,或许这是他最后一次闭上眼了。 原来这就是死的感觉吗。 还真是解脱了,也真是……太过可怕了些啊。 突然,一道影子出现,遮住了天空上那张可怕的脸。 像救世主一般的双手将他抱起,把他搂在温暖的怀里。 顾烬生瘫靠在那怀中,沙哑的打招呼:“是你吗……你是小承,还是陆英承啊。” 那双手臂收紧了些。 顾烬生不知道这个怀抱是真的还是假的,不知道这个人是小承还是陆英承,不知道自己是活着还是已经死了。他只知道,这个怀抱很暖,而他,也早就跑不动了。 他哽咽道:“无论你是哪个,带我回家吧。” 陆英承低头,擦干他嗔着泪的睫毛:“嗯。” 那声音那么低,分明就是久违的,只属于陆英承的声音。 顾烬生两片嘴唇抖个不停,似乎终于意识到这并不是幻觉:“真的是你吗?” 陆英承把已经变轻不少的顾烬生扶起来,左右检查了一下,确认身上没有多出来的伤口,才拍着他的后背,用自己的体温,包裹住纸片一样薄薄的顾烬生:“是啊,是我。” “烬生,我来带你回家。” 34、你说我是你爱人 顾烬生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他去嗅陆英承的味道,可他太虚弱了,什么都闻不到。 陆英承熟练掏出一支营养针,冲着顾烬生胳膊打下去。 顾烬生早就对疼痛麻木了,他将头搭在陆英承肩上,一点力气都不剩下。 陆英承抱起几度昏迷的顾烬生,在海风中,走回别墅。 在宽阔的卧室里,陆英承将毛巾沾满热水,擦拭顾烬生的身体。 纯白的毛巾,才只沾了他皮肤一下,就带下来满满一层泥。陆英承用了好几条白毛巾,才把顾烬生擦拭干净。 然后他转头就朝门口走去。 顾烬生慌了,哪怕身体已经不是他用意志能驱动的,顾烬生还是拼尽全力,勾住陆英承的衣角,断断续续地说:“你,你要去,哪。” 陆英承有些疑惑地回头:“给你叫了医生,我去开门。” 顾烬生迟钝地做了个吞咽的动作,眼里都是对孤单一人的恐惧:“带我一起……” “真要这样?”陆英承皱眉。 嗓子哑了,顾烬生说不出话,眼里都是湿润的水光。 这状态明显离不开人。陆英承侧过头,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最终,陆英承一个熊抱,把顾烬生抱在怀里,走下楼开门。顾烬生意识迷糊着,靠在陆英承肩上。 医生也没想到,承启老板竟然抱着个裹着毯子的人,来亲自给他开门。等再看清他抱着的人是顾烬生时,医生更震惊了。 顾烬生全程都是半昏迷状态,唯一能叫醒他的刺激源,就是陆英承不在身边。 哪怕是去烧壶热水的工夫,顾烬生也会咬着嘴,在惊恐中浑身抽搐,哑着嗓子,呼唤陆英承的名字。 等陆英承拿着热水回到床上,顾烬生也不喝,只是一门心思往陆英承怀里靠。一贴到陆英承的身体,他就渐渐停止抽搐,呼吸也变得平稳起来。 医生不知道顾烬生经历了什么,但既然陆英承不说,他也不会多问。医生给顾烬生右腿打上石膏,又拿出吊瓶,和陆英承交代,顾烬生在发低烧,最好现在就打。 这话钻进顾烬生耳朵里,他又分不清这是不是幻觉了:“小承,我,不打。” “为什么。”陆英承给他盖好被子,低头问。 顾烬生虚弱地说:“打吊瓶,时间很久,小承你,会走。” 陆英承给医生使了个现在就打的眼神:“小承不走。” 顾烬生不相信那是真的。他搂住陆英承的腰,紧紧不撒手。 陆英承靠在床上,轻轻抽出顾烬生的左手,把那手不情不愿地递给医生。 他脸上的不乐意实在是太明显了,就好像让别人碰顾烬生的手,是一件多么难以忍受的事。 针头刺破皮肤,顾烬生手背鼓起针头的形状。他下意识抖了一下,陆英承也在同时,将他缩起来的脑袋护住。 打好点滴,医生又开了些药,和陆英承说,要是方便,能多陪陪顾烬生是最好。 陆英承点头:“那就不送了,出门的时候把门带好,感谢。” 顾烬生很安静地睡了一会儿,呼吸特别轻。 陆英承抱着顾烬生,去看床边吊瓶坠下的药液。 在确保顾烬生不会死的情况下,他让顾烬生在森林里躺了两天。 这不属于他计划的一部分,他也没想到,都说了回家,顾烬生还和个受惊的兔子一样,拔腿就跑。 看到顾烬生跑的时候,陆英承很失望。这份失望,催生出他要彻底打碎顾烬生的想法。这就是顾烬生,好了伤疤忘了疼,逃跑是,对谁都发情也是,只有毁了他,打碎他,让他再也做不到只靠自己拼成原形。 既然你是谁都行,那就让你,没我不行。 想找到顾烬生在哪,简直太简单不过。陆英承不希望顾烬生失温冻死,便将身上的衣服,盖在那个浑身发抖的人身上,然后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他也会按时给顾烬生喝水,喂饭。可顾烬生似乎把他当成了幻觉,连自己被喂了好几顿饭都不知道。有时候,顾烬生嘴里会含混地说着什么。陆英承把耳朵凑过去,听见他在喊自己的名字。 第三天,眼看顾烬生的身体要支撑不住,陆英承便把顾烬生带回了家。 吊瓶里,映着窗外的夕阳,也映着陆英承孤独的眼睛。 陆英承把人往怀里搂了搂,侧过头,将下巴抵在顾烬生沾着泥土的发丝间。 哪怕全程被抱着,顾烬生连睡觉,都在一阵一阵的头痛。他不确定这怀抱是不是真的,但他不敢细想,一想,头皮就会更痛。 他睡醒的时候陆英承还在抱着他,他抬眼去看,发现陆英承正在看窗外的晨光,像是没怎么睡觉的模样。 “你醒了,”陆英承说,“在床上等我,我要去楼下拿电脑。” 光想到陆英承要走,顾烬生胸口一起一浮,这是不是陆英承骗他的?他腿也断了,陆英承是不是要拿这当借口,趁机把他丢下,让他一个人等死,就像在树林里那样? 那一刻死亡的恐惧全回来了,顾烬生眼前又闪烁起灰色的雪花,四肢发麻,呼吸困难。 陆英承没了办法,拍拍顾烬生后背,帮助他呼吸:“好,一起下楼。” 顾烬生哆嗦着点头,几乎是试探地将双臂伸到陆英承肩上。陆英承给他披好毛毯,顺势把他面对面抱起来。 被放到楼下沙发的时候,顾烬生皱紧眉,一副很痛苦的模样。陆英承仔细看了看才发现,是皮沙发边缘,刚好硌到了顾烬生右腿石膏。 他便把顾烬生双腿往沙发里面挪,挪好之后才拿出电脑坐下,陆英承边处理工作边问:“一会想吃点什么。” 顾烬生头紧紧贴着他的肩:“不想吃。” “要吃。”陆英承纠正,“你没退烧。” 顾烬生垂着眼睛,饿不可怕,一个人的感觉,才会杀死他。 他用已经无法运转的脑袋,想了个做起来耗时最少的菜:“煎个蛋就行。” 陆英承一副看透了他的模样。 简单把该交代的工作交代完,陆英承把电脑一关,拉开厨房岛台的椅子,把瘸腿的顾烬生放在椅子上,在顾烬生眼皮子底下,做起了早饭。 这两天,陆英承没去工作。顾烬生压根离不开他,无论陆英承去哪,顾烬生都要一起,仿佛只有待在陆英承旁边,他的心跳才会不那么快。 两天后顾烬生才退烧。 陆英承坐在床边,惯例给顾烬生擦拭身体。顾烬生蜷缩在被子里安静睡着,当湿毛巾擦过手背时,他还会皱着眉,微微颤抖。 将擦完的毛巾都扔进水池里,陆英承摸了摸顾烬生的头发:“别睡了,起来,我给你洗头。” 顾烬生从睡梦中醒来,眼睛惺忪:“小承,你嫌我脏了吗。” 陆英承语气沉了沉:“你洗不洗。” 顾烬生有点害怕了:“洗。” 陆英承在浴室里放了个凳子,他把顾烬生一路扶到凳子上,打开花洒,调出合适的温度,对着水池,打湿顾烬生的头发。 顾烬生不敢动,却用后背,偷偷贴着陆英承的身体,能和陆英承有肢体接触,这让他感到安心。 陆英承的大手,在他的银白色发丝间穿梭,将顾烬生的脸颊都蹭上了泡沫。 顾烬生眼睛直着:“那个船长,他被你打死了吗。” “怎么会,”陆英承将泡沫冲掉,“给他家赔了一笔钱,他们同意私了,以后开船的人,我会筛选,不会有人再敢动你。” 顾烬生那僵直的瞳孔,抖动起来:“你说我是你爱人。” “是。” 爱人里至少还有个爱字,可他们呢?顾烬生声音开始变闷:“你明明知道我在哪,可是为什么,你等了那么久,才肯把我带走呢。我,真的,我很害怕啊。” 陆英承沉默一瞬,拿毛巾披在顾烬生滴水的头顶,从后面抱住顾烬生,隔着毛巾,吻了一下他的发顶:“特别害怕吗。” 害怕两个字,将顾烬生拽回了那个树林。四周全是黑漆漆正在扭动的树干,树叶变成蝙蝠的形状,它们都等不及要扑过来吃了他。 顾烬生在陆英承怀里颤抖,浑身发冷,他拽住陆英承的袖子,痛苦地说:“嗯,我不想再一个人了。” 陆英承把顾烬生抱到水池边,让顾烬生坐在洗手台上,用吹风机给他吹头。他的声音藏在热风里:“要看你表现啊,烬生。” 家庭医生给顾烬生配的拐杖和轮椅,很快就寄到了小岛上。 轮椅很高级,是电动的,只要推动摇杆,就能控制方向。 顾烬生不肯坐轮椅,更不肯用拐杖,用了就代表陆英承可以离开他,他可以自己行动了,陆英承不会陪着他了,他要被孤独杀死了。顾烬生浑身难受:“不想,坐轮椅。” 陆英承反问:“你想在我身上挂一辈子?” 顾烬生脑袋又开始痛,他摇着头,连说话都变慢了不少:“不能走,你……别走。” 这些天陆英承一直在线上办公,得亏李姐办事靠谱又利索,让他少操了不少心。可如今新男团即将出道,陆英承又脱不开身,这让陆英承心里多少有点烦燥。 给顾烬生喂完早饭,陆英承故意去沙发上坐着,打开电脑。电脑里,是新男团下个月的预算审批单。 顾烬生眼看陆英承没管他,他在焦虑中找了一圈,发现拐杖就放在餐桌旁边,他一瘸一拐,急匆匆撑着拐杖,走到陆英承身边,连句话也不敢说,只是在陆英承身边坐好。 “这不是会用拐杖么。”陆英承声音带着淡淡的嘲笑。 顾烬生就像没听到那样,往陆英承的方向靠了靠。很快,新男团的预算审批,就映进顾烬生的眼帘,他表情扭曲:“新男团要出道了?” 陆英承专注地逐项检阅:“怕什么,你是老板娘。” 顾烬生丝毫感受不到安慰。陆英承这人,前一秒还和别人说自己是他爱人,下一秒,就把他扔在树林里等死。什么老板娘,只是陆英承心情好,随口一说而已,等新男团出道,以后自己的资源,估计都会被新男团瓜分走,陆英承的陪伴,也会被这些人横空夺走。 他肩膀越来越耸:“等我,腿养好,我想复出。” 连十年合约都不找律师检查的顾烬生,竟然难得有了事业心,陆英承有些意外:“你再说一遍?” 顾烬生还以为自己说错了话,陆英承会打他吗?陆英承会再一次把他丢进小树林吗?他又要看见那些可怕的小承了吗?在足以吞噬顾烬生的紧张中,他咬紧嘴,甚至都把嘴唇咬出了血。 眼前又变成了万花筒,四周的墙壁,家具,包括大吊灯都在极速后退,周围的一切都变成了波浪,不停在扭动中晃啊晃。 陆英承拍拍他的背:“放松,张嘴,呼吸。” 顾烬生张开嘴,还是一副喘不过气的样子。 陆英承见状,放下电脑,抬手扣住顾烬生后脑,斜过头,对准顾烬生哆嗦的嘴唇上,为他渡气。 “知道了。等你养好,我们复出。” 顾烬生在陆英承的怀抱里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作为一个现代人,没有人不需要手机,除了如今的顾烬生。在他这,陆英承远比手机更重要,睡觉睡一半,要睁眼看看陆英承走了没,起床睁眼第一件事,就是找陆英承。 顾烬生不知道过去了几天,他不在乎,他只知道这些日子,无论是天黑,还是天亮,他都不是一个人。 所以他有更多的时间,和陆英承拥抱。 他也有机会,细细打量陆英承的身体。 最开始,因为顾烬生色心大发,他只会注意陆英承的腹肌,人鱼线,眼里只有那些练得结实的肌肉线条。 后来当陆英承把他关起来后,顾烬生太痛苦,就算两个人做的时候,都是闭着眼的,他不敢看陆英承。 而现在,他才终于发现,陆英承腹部往下一些的地方,有一道刀疤。 看到那刀疤时,顾烬生想碰又不敢碰,想问又怕说错话,这事儿就烙在他心里,刺了他两天。 等第三天时,顾烬生实在憋不住了,声音细得堪比蜜蜂:“这疤,是怎么回事。” 陆英承上半身光着,正在帮他擦身体,听到这话,满脸都写满了不高兴,似乎没想到,顾烬生竟然才注意到。 “帮人挡了一下。”陆英承不咸不淡道。 “是谁?”顾烬生急匆匆问,“谁会重要、重要到让你替人挡刀?” 陆英承放下毛巾,拿起梳子,熟稔地帮顾烬生梳头发:“你很在意?” 顾烬生点头,摇头,又点头。 梳齿刮过已长出一层黑色的细发,陆英承慢慢说:“成立承启的钱,就是用这刀疤凑出来的。” 顾烬生惊诧地瞪眼,想转身,重新看看那刀疤,陆英承却压住他双肩,不让他动。 陆英承似乎心情不错:“当年和人一起,找网红拍短剧,赚了些钱。只是,想拿这点钱成立公司,不够。” 顾烬生脑袋钝得很,却听得认真:“然后?” 陆英承捻住一缕银发:“我在衡店给你做助理的时候,认识了一个留白胡子的导演。为了多条路,我没少在他面前混眼熟。” 顾烬生嘴巴缓慢张大:“他拿刀捅你了?” 陆英承低头笑笑,觉得顾烬生好傻:“没,我策划的。” “你疯了?”顾烬生不可思议,“不怕死吗?” “我需要钱注册公司,也需要关系,注册各类执照。就算帮人挨了一刀,这钱,我也按照五分利,还了他。” 顾烬生连眼睛都忘了眨:“不是,那万一,捅偏了……你死了……你不怕吗?” 这时陆英承已经帮他把头发梳好了,他将梳子收在抽屉里,从后抱住顾烬生:“我赌赢了,带着对你的恨,赌赢了。” 陆英承的气息,刮得顾烬生左耳很痒,顾烬生不自觉抖了一下:“这道疤,让你拿到了多少钱?” “八百。” 顾烬生哀伤地闭上眼。 八百万,还赶不上他那别墅的装修钱。而这对他不足挂齿的钱,却要陆英承赌命去换。 晚上的时候,两人躺在一张床上,顾烬生枕着陆英承胳膊,轻声问:“我能摸一下你的疤吗。” 陆英承声音冷冰冰:“不能。” 酝酿了大半个晚上的要求被拒绝,顾烬生难过极了。石膏硌着腿,他躺得其实很不舒服,可他也没敢换姿势,就怕一翻身,陆英承会把那胳膊抽走。顾烬生支支吾吾:“我把我的钱都给你,你要吗。啊,那个别墅我也可以给你。” 陆英承侧身,和他面对面:“你想补偿我?” 顾烬生点头。 陆英承凑近,在被窝里,和他鼻尖贴鼻尖:“我现在能买得起一座岛。一座专门送给你的岛。” “可你还了我什么。想补偿,顾烬生,你还得清吗?” 轻飘飘的语气,说出针针见血的话,顾烬生眼睛被泪水模糊了。他清楚,无论他摔断几条腿,他都没办法还给陆英承一个爸。 外面似乎下雨了,淅淅沥沥的雨声,和和顾烬生的哽咽声混合在一起。 陆英承也没打算得到回答,他就是单纯想怼顾烬生。 没想到,顾烬生忽然肿着眼睛说:“我就是问问,如果我从现在开始补偿,还来得及吗。” 35、等腿养好,心也养好 顾烬生拼尽全力,才敢问出的问题,陆英承没能给出答案。 只因补偿什么的,陆英承已经不想要了。 到底想要什么,就连他自己,都有些弄不清了。 自打被改志愿,他不得不出门打工赚钱后,陆英承没再和谁一起生活过这么久。这些日子和顾烬生朝夕相处,他发现,顾烬生有点像个宠物。 换句话说,只能用对待宠物的方式,去对待顾烬生才行。 把顾烬生当爱人,顾烬生就会做出正常人意料不到的离谱事,对他好就飘,一飘就出轨,记吃不记打,大脑的形状就是一根屌。 把顾烬生当仇人,顾烬生又压根没长心,就连报复,都一拳打在棉花上,顾烬生什么都感觉不到。 可如今,哪怕脖子上没拴链子,顾烬生都恨不得,在自己脖子上套个链子。 他处理工作时,顾烬生就老实靠着他睡觉。他做饭,想炒个芹菜,顾烬生还会像个笨蛋一样,笨拙地用手帮他掰开芹菜。夜晚,他想趁顾烬生睡着,下楼拿水,回来就发现顾烬生惊恐发作,趴在床边吐了。 陆英承帮他擦干嘴边的口水,恍惚间,他又想起两年前,那站在演唱会万人中心,对着他唱“你可以信”的大明星。 刻在他心底的,到底是什么呢,是当年给他转账,帮他解燃眉之急的大明星,还是曾经狠狠被踩在地上践踏的真心。 不过,不重要了。顾烬生已经离不开他了。 这很好。 为了确保顾烬生瘸腿能康复,陆英承每天都会抽出一个小时,逼顾烬生拄拐杖,在家里多走路。 其实他想带顾烬生去沙滩走走,可上次逃跑的经历,着实吓到了顾烬生。顾烬生说什么都不肯踏出门半步。 顾烬生早就学会拄拐了,但他怕啊,学会拄拐,陆英承回去上班了怎么办,他就很心机地装不会,走得歪歪扭扭。 他也不想这样。可陆英承不在,他就会看到好多小承,小承们会恐吓他,嘲笑他,说他是个废物,什么都做不好,连逃跑都能把腿摔断,现在这样就是活该。 至少眼前的陆英承,会给他拥抱。 以前的顾烬生,从来都不在意拥抱,他只在意操,操完就把人扔掉,扔完再换下一个。他曾觉得,活着,就是一场盛大的集邮,他可要趁自己的人形自走炮还能用,把全天下漂亮脸蛋睡个够。 现在好了,陆英承一消失,他连呼吸,都呼吸不了。 顾烬生装作很艰难的样子,拄着拐,用健康的那条腿,在地上跳,为难道:“我上楼梯,也不能……用拐杖和轮椅。” 陆英承静静看他:“我健身两年,是为了揍你,不是为了抱你上下楼。” 顾烬生尴尬去看拖鞋上的印花:“那怎么办。” 陆英承道:“一楼有客卧,如果我不在,你就去一楼睡。” 这话是陆英承故意吓他的。顾烬生能看到幻觉这件事儿,陆英承也清楚,如果自己不在,还不知道顾烬生会变成什么样。 果不其然,顾烬生头垂得更低了,一句话也不说,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陆英承不想太惯着他,也没理,刚好他来了个电话。 李姐告诉他,新男团出道mv已经拍好,需要他审核一下,这一版能不能作为最终定稿。陆英承饶有兴趣看了眼顾烬生:“知道了。” 他打开电视,把发过来的新男团mv,投屏到电视里:“过来,和我一起看。” 顾烬生还不知道电视里的是什么,他和单脚兔子一样,跳过去。 离沙发还有一段距离呢,陆英承将顾烬生一把搂到自己腿上,和他在沙发上坐好:“要认真看啊。” 果不其然,当顾烬生认出电视里正播放的,是新男团mv的瞬间,顾烬生眼神涣散,一副马上要崩溃的模样。 陆英承看着怀里的人,侧头,在顾烬生耳边说:“和你第一张单曲的mv比,制作怎么样。” 这简直就是魔鬼在低语,顾烬生眯起眼,不想再看电视,结果陆英承竟然扒着他眼皮,强迫他看:“说话。” 顾烬生眼睛合不上,他又怕惹怒陆英承,只好坐在魔鬼的怀里,把mv看完了。 “歌不错,视觉,也,还可以,概念很新,记忆点挺强的。但是,群舞镜头有点碎。”顾烬生不安地念叨着,“c位是谁啊,就他,跳得最差。你和他,什么关系?” 陆英承欣赏着顾烬生不安的表情:“他是股东的儿子,从小就想当明星,他最崇拜的人,是你。” “真,真的?”顾烬生不肯信,“你们睡了?” 陆英承脸色瞬间就冷了。 自从那树林里出来了之后,顾烬生脑袋变钝了太多,他没看出陆英承不高兴,还沉浸在自己的悲伤里,将头往陆英承肩上靠去,将眼神藏在沙发缝隙里,不敢说话。 陆英承沉吟一口气:“抬头看我。” 顾烬生只好把眼神从沙发缝里移回去。 陆英承捏住他的脸颊肉:“我和你不一样,我不是只想着操。” 顾烬生心脏咚咚跳。 陆英承拿出手机,随便搜了几个词条,递给顾烬生:“从年会到现在,为了你,我可挨了不少骂。” 这些词条,大多都是一个顶流艺人的粉丝,为自家哥哥鸣不平的。粉丝们抱怨,自己哥哥火了,这才把承启从一个小作坊带上市,明明之前每次年会都是压轴,怎么顾烬生一来,自家哥哥只能做开场,反倒把压轴给了顾烬生? 下面全在骂,让哥哥赶紧解约换下家。还有些激进的,拿跨火盆的照片,把陆英承的脸p了上去。 黑色的方块字,在顾烬生眼里飘来飘去,他大脑处理了好久,才后知后觉呆滞道:“啊,你被跨火盆了。” 陆英承掰过顾烬生的脸,让顾烬生只能看向自己:“我顶着那么大压力,让你做压轴,你呢。年会一结束,就被编舞师拉去喝酒,给你打了那么多电话,一个都没接。你挺会报答人。” 哪怕再迟钝的人,都能察觉出陆英承生气了。顾烬生慌张抚摸陆英承的手背,手指:“对不起,小承,我不会了。” 陆英承表情缓和不少。 电视里,新男团还在跳并不整齐的刀群舞。陆英承用遥控器,点了点顾烬生嘴里舞跳最差的男孩:“他爸和我说,要我,把他,打造成下一个你,你怎么看。” 顾烬生悄摸说:“他没我好看。” 陆英承冷哼:“长得不好看,以后慢慢微调就行。” 顾烬生又说:“我,我纯天然。” “还有呢。” 顾烬生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了,他偏过头:“我身上冷,我想盖毯子……” 那脑袋毛茸茸的,银白色发丝剐蹭着陆英承下巴,让他心里很痒。 陆英承原本酝酿了一肚子话。 他想让顾烬生看清,你那支mv的规格,如今的我不止能做到,还能做得更好。未来要捧的男团,哪怕歪瓜裂枣,他也照样能拉到奢牌商务合作。 可该说的话,没能说出口,陆英承一颠腿,把顾烬生往怀里搂了搂:“真冷?” 顾烬生点头。 陆英承将手覆在顾烬生额头上,确认没发烧,把沙发另一侧的毯子拽过来,给顾烬生盖好:“睡一会?” 顾烬生已经把眼睛闭上了。 他一开始还是装睡,可陆英承身上的味道实在太好闻了,闻着那味道,顾烬生不自觉睡了过去,睡得很踏实。 陆英承听着身上人逐渐变规律的呼吸声,把电视声音调小,一遍又一遍,认真检查新男团的出道mv。 看了大概有二十遍,陆英承才拿出手机给李姐打字,内容和顾烬生的评价,大差不差。 ——mv群舞镜头碎,效果没有预料的好,而且,c位舞练得不行,给他一天时间练舞,后天补拍,股东这边我来交代。 锁上手机,他看向顾烬生右腿的石膏。 等腿养好,心也养好,恢复翅膀的飞鸟,又该飞去哪呢,他惆怅地想。 为了照顾顾烬生,陆英承把该推的工作全推完了。 可在如今这人情社会,工作能推,饭局推不了。那新男团c位的爹,和他约了两回饭,全被他拒绝了,事不过三,再推,多少有点说不过去。 更何况,这边还得让人儿子补拍mv,他有必要和人交代一番。 就顾烬生这状态,肯定没法带他去饭局。于是该怎么处理顾烬生,便成了一件困扰陆英承的事。 陆英承思考再三,想到了谢时曜。 经过上次夜店的事,陆英承也看得出,谢时曜对顾烬生,确实没那意思。所以哪怕心里再不爽,陆英承还是加了谢时曜微信。 谢时曜人还挺忙,早上加的微信,中午才通过。 陆英承也懒得一来一回打字说,直接打语音:“谢董,我是陆英承,有件事我想拜托你。” 谢时曜语气有点冲,明摆着不喜欢陆英承:“什么事儿。” 顾烬生正裹着毯子,躺他腿上睡觉呢,就连睡觉,还不忘揪他裤子,生怕陆英承一走了之不要他。 陆英承清清嗓子,压低声音:“我想让你帮我照顾烬生,就几个小时。我结束之后,就来接他。” 谢时曜想都没想:“顾烬生多大个人,还用得着人照顾?陆总,你这掌控欲,都蔓延到我这了,这样可不好。” 陆英承忍耐着,点了支烟,结果想起顾烬生还躺他腿上睡觉,又把烟给掐了:“他生病了,身边不能没人。” “生病?怎么病了?很严重吗。” “总之,见不到人,他会慌。”陆英承无意识拨弄着顾烬生的头发,“他身边也没什么靠谱朋友,除了你,我还真想不到能找谁。” 这话一半是客套,一半是实话。就顾烬生那用下半身建立的关系网,真正需要的时候,除了谢时曜,剩下全是约炮的。 “行吧,”谢时曜爽快应下,“我把我家定位发你,家里有我弟,你见过吧?我先让他给你开门,我晚点才能到家。” 顾烬生一睡醒得知要被送走,天塌了。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你,再说一遍?” 陆英承便重复:“我要出门一趟。” 顾烬生嘴巴已经开始抖了:“你要去和那个男团吃饭……” 陆英承纠正:“和男团他爸,你不是和谢时曜关系好么,他会陪你几个小时,我结束了就来接你。” 顾烬生满脸绝望:“谢时曜?” “嗯,谢时曜。” 陆英承以为,顾烬生会开心,没想到,顾烬生眼里的恐惧正打着转:“不要,你能不能别去?” “我做不到。”陆英承说。 这答案,让顾烬生垂下眼睫,咯咯咬起指甲。 那声音搞得陆英承很烦躁,他把那手指头拔走,严厉道:“你不想见谢时曜?” 陆英承好久没用这种语气和他说话了,顾烬生心跳失序:“不想见,我腿还没好,不想让他看到,看到我这样。” 陆英承心里莫名被拧了一下,他调整语气,温和了些许:“就几个小时,这饭局我推不掉。” 只有陆英承,才会让他见不到那些小承。谢时曜再好,也不是陆英承,谁都不是陆英承。让他离开陆英承,顾烬生做不到,这简直就是要了他的命。 顾烬生身体摇摇晃晃前倾,将头贴在陆英承胸口,呼吸属于陆英承的味道:“一定要走吗,拄拐杖,很难看啊。” “不拄拐杖。”陆英承望着天花板,抚着顾烬生的背,声音放轻,“坐轮椅去,好不好。” 36、那你快一点 在顾烬生吐了一次之后,顾烬生终于妥协了:“你,真会,回来接我?” “嗯,结束就来接你。” 顾烬生腿上有石膏,陆英承就给他换上了宽松的裤子,外套也是家里最厚的。 这段时间,顾烬生变得对阳光很敏感,太阳一照,他眼睛就会疼,还会生理性流眼泪。陆英承给他戴好墨镜,和厚厚的口罩,坐上回北城的游艇。 一路上,顾烬生一直在睡觉,就像是想用睡觉,来逃避即将失去陆英承陪伴的几个小时。 去谢时曜家的路上,顾烬生在副驾眨着眼睛,终于反应过来:“你怎么,会有谢时曜微信。” 陆英承单手开车,另一只手被顾烬生拽着,坦然道:“拿你微信推的。” 顾烬生都没觉得哪里不对。其实放平时,他不敢直接拽陆英承手,可他太紧张了,自己都没意识到手上的小动作:“啊,你得把手机给我,可以给我发消息吗,要是别消失就好了。” “好。” “……发语音条?” “嗯。” “我,我给你打电话,你会接吗?” 陆英承不耐烦地瞥了一眼他:“你还有什么要求,一起说。” 顾烬生默默避开视线:“没了。” 开到谢家老宅门口,陆英承先下车取轮椅。一坐上轮椅,顾烬生一副难过又害怕的模样,拽着陆英承袖子不肯撒。 陆英承也没把人甩开,他推着轮椅,去按院子大门的门铃。顾烬生用特别小的声音说:“你们,饭局,还有第二场吗。” “我不是你,有第二场我也不会去。” “……对不起。”顾烬生低头,脑袋隐隐有些痛,感觉自己好像被阴阳了。 顾烬生那模样,看得陆英承火大。忽然顾烬生拽了拽他衣摆:“我头疼。” 这都到人家门口了,门铃也按了,顾烬生无论怎么耍心机作妖,陆英承也不可能给他推回去。陆英承正等着,听顾烬生接下来怎么劝他回去。 没想到,顾烬生却小声说:“临走前,能亲我吗。” 陆英承一愣。 他不知道,顾烬生怕极了。 一想到要度过漫长的,没有陆英承的时间,顾烬生就胸口发沉。他不希望被朋友看到自己惊恐发作时的丢人样,他想自己撑过去,可光是想象一个人硬挺,他连舌根都开始发麻。于是他就像心知肚明这要求很不合理,也很丢人一般,在强烈的羞耻心中,他将手指甲按进指腹里的同时,从牙缝里又挤了一句:“抱我一下,也行。” 有风吹过,扬起顾烬生的发丝,那风将顾烬生的味道,和两年前横店的盛夏热风一起,送进陆英承的心里。 等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时,陆英承已然弯腰,用拇指用力抚过顾烬生的嘴唇,给了他一枚脸颊吻。 这时林逐一穿着松垮的白t恤,刚好出来开院子的大铁门。 看到这俩人正亲着,林逐一啧了一声,等走近后,连客套都没有,直接把顾烬生推走。 直到目送顾烬生被推进大门,陆英承这才开车离开。 林逐一的t恤在风里晃荡,他推着顾烬生,好奇打量着顾烬生牛仔裤下的石膏形状,十分自然地说:“你腿怎么断了,被你粉丝打折了?” 顾烬生的魂儿,都跟着陆英承一起飘走了,他根本没听清林逐一说了什么。 等把顾烬生推到大厅,林逐一才发现,顾烬生这好像不是失魂落魄,是精神状态不对劲。 林逐一来了兴趣,他把轮椅一转,冲着顾烬生蹲下,观察了顾烬生一会儿:“上次见你,你也不这样。啊,是陆英承吧,是他把你变成这样的,对吧?” 曾经,面对林逐一这样的漂亮脸蛋,顾烬生只想睡。可现在,顾烬生连看他脸蛋的心情都没有。他努力让自己声音听着正常:“不是。” 林逐一这人,从小智商高,从顾烬生那想打马虎眼的表情,他瞬间判断出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了。 他笑了两声:“我哥要发疯了。” 根本不出林逐一所料。 半个小时后,谢时曜回家,看到顾烬生这不同以往的惨兮兮模样,谢时曜在沉默中,一连抽完了三根烟。 “我找他去。”谢时曜抓起外套,就要找陆英承理论。 林逐一把谢时曜拽回来:“先吃饭,等陆英承人回来,你当面和他说。” “吃饭?”谢时曜指着顾烬生的瘸腿,”你觉得我能吃下去?” 顾烬生从出道,到现在,就没受过大伤。谢时曜想不明白了,怎么,自从那次从夜店回来,顾烬生腿就瘸了? 谢时曜之前也被关过,所以他一眼就看出,顾烬生这唯唯诺诺的状态,明显就是刚被关完放出来。 他差点没气炸:“这个陆英承,他有几个胆子,敢在北城关我朋友?” “是,哥哥,你最厉害了。”林逐一淡淡附和。 谢时曜狠狠瞪了眼林逐一。 顾烬生脑袋慢速运转着,谢时曜说了些什么,他没听清,也不在意。 他只是想,如果是以前的自己,在这时候……会说什么?啊,头疼,想不出,想不起来。顾烬生呆滞地拿出手机,敲完字又删掉,最终,给陆英承发了个共享实时位置的申请。 陆英承倒是很快通过了申请。 屏幕里,陆英承的头像在北城大街缓慢移动,正朝一家饭店开去,顾烬生视线追随着唯一连接他和陆英承的小点,也没说话。 谢时曜眼尖,全看到了,他忍着气:“这些天,你都在哪?他把你关在哪?” 顾烬生愣了一下,才抬头看向谢时曜:“没事,兄弟,我,我没事。” 谢时曜就差把手里打火机捏碎了。转头就要出门,林逐一把人拽回来,俩人在门口,说了些什么。 等再回来,谢时曜愤愤将金色烟盒往茶几上一拍,推着轮椅,把顾烬生推到饭桌前:“行了,先吃饭。” 那一大桌子菜,顾烬生看着没胃口。相反,他太紧张,胃抽搐着,让他有点想吐。 林逐一不停往谢时曜盘子里夹菜,一点没管顾烬生。谢时曜看顾烬生也不动筷子,也没心情吃。 自己做了一桌子饭,结果哥哥竟然因为一个外人不吃饭,林逐一不爽了。 林逐一支着下巴,斜着头,和谢时曜说:“姓陆的什么时候回来?我现在,很想把他推走扔出去。” 谢时曜手心痒,就差一巴掌呼上去:“我先把你扔出去!” 而顾烬生坐在自己的世界里,盯着手机屏幕上的小点,度日如年。 有时候,他会挪动手指,在屏幕上一点点敲下:你到了吗,很忙吗,为什么不回我,不是故意让你回语音,不方便的话打字也可以,谢谢。 等那边陆英承给他发了张照片,照片里是饭桌上的菜,和面前摆在酒盅里的茅台后,顾烬生才想起,他该如何呼吸。 然后顾烬生听见,谢时曜的声音,就像隔着一层水那样,模糊的钻进他耳朵里:“你这腿,到底怎么回事?陆英承干的?” 顾烬生摇头,声音很小:“我摔的,摔到一块石头上了。” 谢时曜明显不信:“你怎么摔的。” “……想跑的时候摔的。” “为什么跑?” 因为太可怕了。把船长脸打变形的陆英承太可怕了。关进那没窗户的地下室,太可怕了。 顾烬生低头:“我和他,闹着玩的。” 谢时曜七窍生烟:“顾烬生,你爸你妈从小给你砸最好的资源,送你去纽约读经济,给你铺路帮你出道,你能不能清醒点?你就是这样报答你爸妈的?你看看你自己,还有人样吗?” 顾烬生在心虚中,不敢看谢时曜的眼睛:“你小点声,我,耳朵疼。兄弟,我困了,我想睡一会。” 谢时曜见顾烬生无法沟通,只好把堪比惊弓之鸟的顾烬生,推到沙发那边,让顾烬生睡觉。 顾烬生睡不着。 他哪里能睡着。 现在是晚上六点十五分,顾烬生的内心,掀起惊涛骇浪。 陆英承给他发过照片后,就杳无音信。顾烬生在焦虑中,不停用手指,去搓手机屏幕。 他都把屏幕搓热了,可无论怎么搓,陆英承都没找他。 为什么陆英承只发了饭桌的照片,为什么没把在座的人给他拍一下,新男团的c位在吗,还有其他人吗,陆英承会对这些人笑吗,会展现出小承的一面吗? 陆英承对他们,一定,会和对自己不一样吧。 恍惚间,眼前又出现了戴帽子的小承。 小承坐在地上,冲着他笑:“你看,以前对我好点,不就好了?以前我对你多好啊,烬生。” 顾烬生抿紧嘴,把头一偏。 突然,小承又换了个方向,出现在他眼前:“你躲什么?你不是最喜欢我的脸了吗?” “别躲啊,你要一直看着我啊,怎么,看到我,你心虚了?” “大明星,我送你的梵克雅宝,戴在谁脖子上了?” “看我啊!顾烬生,你看我啊!” 顾烬生肩膀颤抖起来,干脆低头,去看手机屏幕。 然后顾烬生窒息了,现在,竟然还是六点十五分。 他感觉度过了一个世纪,实际上,竟然连一分钟,都没熬过去。 客厅里,谢时曜正黑着脸:“要早知道顾烬生会被作践成这样,我就不会对那姓陆的客气。” 林逐一笑吟吟道:“这么生气啊,要不,我帮你弄断他一条腿?” “你别给我火上浇油,”谢时曜愤愤说,“要真这么做,也轮不到你。” 林逐一若有所思点点头。 谢时曜捏着下巴,在客厅里来回转圈:“把好好一个人弄成这样,我得找姓陆的要个说法,不行,我等不了,我现在就去找他。” 林逐一道:“哥哥,就你现在这样,到了肯定会打起来。” 谢时曜怒喝:“我打的就是他!” 林逐一默默把助听器声音调小:“是,你打完了,你爽了,然后呢?到时候又被人拍下来发网上,他们两个继续过日子,你呢?” 谢时曜沉默了,狠狠踹了一脚垃圾桶,把垃圾桶踢翻:“过个屁的日子。” 垃圾桶里的纸团,哗啦啦往外倒。谢时曜还在这生气呢,突然,他发现,沙发那头,顾烬生的状态很不对。 顾烬生脸色比墙皮还苍白,满脸都是冷汗,连视线都不聚焦了,呼吸急促到像在过度换气。 “顾烬生?你怎么了?”谢时曜走过去,拍了拍顾烬生的肩。 这一拍倒好,就像触发了某个按钮一样,顾烬生肩膀猛地一抖,整个人开始大喘气,拼命地喘,手指痉挛般握着手机,整条手臂都在颤。 这是惊恐发作的躯体化症状。 此时此刻,顾烬生的心脏,咚,咚咚,咚,胸腔里满是不规律的心跳。 这心跳速度,与正在北城市中心吃饭的陆英承,跳动得完全一样。 陆英承这顿饭吃得不安稳。 对面是股东,旁边是领导,酒盅里是茅台,心里是顾烬生。 陆英承本以为他不会这样,顾烬生是理应受罚的宠物,是曾害他失去一切的仇人,一离开他就无法呼吸。 可如今,顾烬生的分离焦虑,似乎传染给了他。 无论敬酒,交流,还是和股东侃侃而谈,陆英承心里总会止不住去想,顾烬生有没有好好吃饭,在谢时曜家里能不能睡得着。偶尔,他也会想象,顾烬生攥着他,惊恐发作的模样。 于是这顿饭,陆英承吃得格外心不在焉。 毕竟有领导在,一直看手机,不太好。陆英承只能按耐着不爽,眼看手机屏幕亮起又熄灭,他却不能及时回复顾烬生的消息。 直到他来了个电话。是谢时曜打过来的。 陆英承想都没想,直接拿起手机接起:“喂?” 谢时曜声音特别大:“你到底对顾烬生做了什么?他现在快窒息了!” 陆英承起身去走廊:“把手机给他。” 很快,手机听筒里,就传来顾烬生艰难的呼吸声。 怕顾烬生听不清,陆英承甚至用手挡在嘴前,只为能更好的收音:“我很快回来,等我一下。” 顾烬生声音断断续续的:“那,你快,快一点,我感觉,我快,快要死了。” “烬生,我会。” 陆英承都记不清,他到底用的什么理由,和领导打招呼提前离席的。 夜色在迈巴赫窗外极速倒退,而谢家老宅的气压,早已低到了一定程度。 谢时曜已经在给家庭医生打电话了,而林逐一心知陆英承不在,他做什么都没用。可他又不想让谢时曜觉得他太悠闲,所以装模作样去找医药箱。 顾烬生身上,被人盖了一层毛毯,他缩在轮椅上,那毛毯每过一会儿,就会顺着他颤抖的身体,掉落在地,再被谢时曜捡起来盖回去。 谢时曜看着满脸大汗的顾烬生,心里焦急到不行,好好的兄弟变成这样,他杀了陆英承的心都有了! 他酝酿了一肚子的骂人话,顾烬生是明星,要是报警,必然会带起一连串连锁反应,顾烬生这模样会成为所有人的谈资,到时候顾烬生的事业就全毁了,带来的损失根本就不可逆。难道就只能干看着兄弟受苦不成? 于是家里的垃圾桶,又被谢时曜踹翻好几个。 每踹翻一个,林逐一就走过去收拾干净,对陆英承的怨气也更重一分。 就在林逐一第七次扶起垃圾桶时,门铃响起。 林逐一出去接人,谢时曜为了冷静,点了根烟,叼着烟往门口走。 看到陆英承一进门,谢时曜直接开骂:“你把一个那么能插科打诨的人变成这样,你告诉我你还是人吗?” 林逐一在旁边阴阳陆英承:“来得可真快。” 陆英承就像完全听不到那样,直直走向有顾烬生的地方。 顾烬生坐在轮椅上,背靠门口。对外界失去感知的顾烬生,还处于惊恐发作中,全然不知陆英承人已经到了。他藏在毛毯下的双手,还紧紧攥着手机,人已经不是发抖了,那是痉挛。 他觉得自己真快要死了。 可这种快要死掉的过程,也实在太过漫长了些,就连汗水从额头淌到嘴角的体验,都像一场漫长的马拉松。 他的世界在旋转,在凝滞,一切都那么慢,那么让他绝望。 然后顾烬生闻到了一股很熟悉的味道。 只属于陆英承的味道。 顾烬生用能从石器时代走到今天的速度,一点一点回过头。 他看见了陆英承。 所有的力气都在那一瞬被抽空,顾烬生浸泡在莫名的安全感中,肺部膨胀又缩紧,他竟然,成功的,长长地吸进一口氧气。 陆英承在轮椅旁蹲下,先用手给他顺背,又去探他的额头。这一探倒好,带下来一手汗,陆英承把汗留在手心里,低声说:“怎么回事。” 顾烬生声音有气无力:“我看到你了,看到了很多你,你一直在,在吓我。” 陆英承知道他又看见幻觉了:“还坐得住么,要我抱你吗。” 顾烬生才刚应下,陆英承就已然把他从轮椅上抱起来,他托着顾烬生,用面对面熊抱的姿势,去拍顾烬生的背:“好没好点。” 惊恐发作时的生理性泪水,把陆英承的肩全沾湿了。顾烬生脑袋斜在陆英承肩上,用只有他们两个才能听见的声音,虚弱地说: “小承,我好像,又可以,呼吸了,我呼吸到氧气了。” 陆英承将下巴,抵在顾烬生脑袋上:“好,你想回哪?你家别墅?还是我家?” 回哪都一样,一下子松懈下来,顾烬生都快没力气说话了:“哪都行,快,快走……” 谢时曜憋了一整晚,眼看陆英承在这卿卿我我,这可给他气坏了:“坐下!咱今天必须把话谈明白。” “有什么可谈的?”陆英承这才想起来,谢时曜他们还在旁边看着。 谢时曜吸了口烟:“你把我朋友变成这样,陆总,你总得给个说法吧。” 这久违的声音,让陆英承想起,两年前,在衡店,自己阴差阳错接了谢时曜的电话。可能,就连谢时曜,都忘了那通电话的内容,但陆英承不会。尤其是最后几句,陆英承至今都忘不掉。 ——反正,玩玩可以,让他给你买点东西也行,走心就算了,烬生才多大,他不会收心。 陆英承疲惫地看向谢时曜。 是顾烬生,把他变成了这如今面目全非的模样。而他,又该去找谁要一个说法。 陆英承用礼貌的语气,平静开口:“我没什么可说的。” 谢时曜下颌绷紧,拳头已经硬了:“你什么意思?我现在报警,你信不信?” 陆英承扶住怀里的顾烬生,稍稍抬头:“好。” “那就去报。” 37、可我也生病了 林逐一脸色瞬间就阴了。 轮不到林逐一说话,谢时曜大步走过去,指了指顾烬生:“我不知道你和顾烬生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但我看到的是,他生病了,你害的。” 谢时曜的声音,刺痛了顾烬生的耳膜。他人已经半昏迷了,靠着陆英承的肩,嘴唇微张:“什么时候走……” 陆英承顺了顺顾烬生的背,随后朝门口的方向走。 走到门口时,他脚步短暂停了一下,几乎是自言自语:“可我也生病了。” 他顿了顿,用更悲伤的语气:“我又该去找谁呢。” 那句话留在原地,陆英承已然抱着顾烬生离开。谢时曜憋了一肚子火没处撒,林逐一则在旁边,拍了拍谢时曜的肩。 陆英承走的时候门没关,门口吹进微凉的夜风,谢时曜下意识,顺着有风的地方侧头望去。 很轻易地,他看到陆英承在往外走的时候,低下头,温柔地吻了一下顾烬生的发顶。 而顾烬生双眼紧闭,看起来,是那么的安心。 等谢时曜回过神,他们的身影,已然齐齐消失在夜色里,只剩下空荡荡的门口。 手里的烟,已然烧没了大半截,只剩下烟灰。谢时曜将烟掐灭在烟灰缸里,透过向上飘起的灰色烟雾,去问林逐一:“我还该管么。” “你管不了,”林逐一将纸抽里的纸折成飞机,“除非你那朋友,自己找你帮忙。摆明了,你朋友自愿的,哈哈,和你一样。” 一个揉成球的纸团,直直飞过来,砸在林逐一脸上。 解气完,谢时曜左思右想,拿出手机,给顾烬生爸爸顾震霆,发了条消息。 ——叔,顾烬生把腿摔骨折了,他好像很怕你们担心,不敢告诉你们,您要是有时间,就给他打个电话,关心关心他。 把顾烬生放上车后,关上车门的陆英承,没有选择在第一时间开车。 哪怕副驾和主驾驶,就隔着一层中控台,顾烬生还是嫌那距离太远,他死死握着陆英承的手,双眉紧皱。 陆英承把车里暖风开到最大,还把自己外套披在顾烬生身上,静静坐着,等顾烬生睡醒。他没看手机,只是沉默着,偶尔去看从道路两侧树杈间,洒下的白月光。 窗外是白月光,车内也是白月光。顾烬生睡了二十多分钟才醒,醒来之后,状态好了不少。 陆英承觉得该走了,刚踩下油门,却发现,不知是谁,把顾烬生的轮椅,送到了谢家老宅门口。 两侧树叶随风晃动,将映在地上的月光,变成了银白色的涟漪。陆英承下车,把轮椅收好,给谢时曜发了一句,谢董,今天辛苦了,谢谢。 谢时曜回得毫不客气:如果有一天,顾烬生开口找我帮他,你该清楚你的下场 陆英承笑笑,没有再回,他只是充满羡慕地,看了顾烬生一眼,伸手摩挲顾烬生的发丝。 迈巴赫平稳驶进夜色。为了让顾烬生不再应激,他选择开往顾烬生的郊外别墅。那里是顾烬生更熟悉的环境,应该能让顾烬生好好休息几天。 陆英承到别墅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卧室床单给换了。 顾烬生在卧室沙发上坐着,不敢说话,哪怕他脑袋很钝,他也明白,陆英承这是在清理掉他和jeff打炮的痕迹。 这事儿想起来简直恍如隔世,和上辈子发生过的事儿差不多,顾烬生看陆英承脸一直板着,呆滞张嘴:“对不起。” 然后他又补了一句:“小承,对不起。” 陆英承把换下来的床单,被罩,枕巾,甚至把枕头和被子全一起扔掉。扔完,他将衣服一脱,露出腹部下方的刀疤:“今天出了那么多汗,去洗澡吧。” 为什么不回应他的道歉?顾烬生内心恐惧,瑟缩着点头。 陆英承站在他身前,朝他张开双臂。顾烬生最开始以为要挨打,双肩还抖了一下,后来才反应过来,陆英承这是要抱他去浴室。 他将眯起来的眼睛睁开,小心翼翼扶着陆英承胳膊站起,掂起那只健康的脚,环住陆英承脖子。陆英承轻轻一托,就把他抱在身上。 顾烬生长得高,陆英承长得更高,一个一米八五的男人,像考拉一样,挂在另一个一米八八的男人身上,这画面多少有些滑稽。 顾烬生的右腿膝盖,伤得很严重。哪怕已经过去两周,上面还盖着一层厚厚的痂,周围全是大圈有黄色边缘的紫色淤青。为了不留疤,在痂自然脱落前,伤口肯定不能沾水。 陆英承就拿着沾水的厚浴巾,给顾烬生一点点擦腿。 擦着擦着,他就像很难理解那样,带着困惑开口:“你怎么做到的,你不看路吗?为什么能摔成这样?” 陆英承声音低,说话的时候,自带威严。顾烬生觉得要挨骂,他身体一缩,那条正被擦拭的腿,也跟着不自觉抖了起来:“我害怕。” 陆英承手一顿:“害怕?” 顾烬生慌了神:“没有,我,我不怕。” 浴巾重新在皮肤上留下水痕,只是,这回擦拭的力道,比之前更用力。陆英承垂着眼:“你今天也看到幻觉了?都看到了些什么?” 回忆那些幻觉,对顾烬生而言,是件太过痛苦的事情。可这既然是陆英承的要求,顾烬生只能扣着脑袋,努力去想:“我看到,以前的你戴着帽子,然后……” “然后?” 顾烬生有点说不下去。他喉咙发酸:“他问我,你送,送我的梵克雅宝,戴在谁脖子上了。” “哦。”陆英承看起来毫不在意。 顾烬生注视着陆英承,想去抱陆英承,又不敢:“那条项链,对当时的你来说,一定、一定很贵吧?” “是啊,”陆英承擦完腿,拿过顾烬生手臂,从手背开始擦,“当时欠了八十五万债务的人,花了三万二,买了条项链。现在想想,真是有病。” 那语气,那么平淡,字字句句,全是都过去了。顾烬生却过不去,至少,小承的幻觉,不肯让他过去。 顾烬生感觉自己的心,成了一张被揉碎又被强行摊开的纸,上面满是藏不住的折痕,每一道褶皱,都是他欠下的债。他艰难地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把你买的项链,送给别人,对不起。” 陆英承诧异抬眼。 顾烬生心里没底,他害怕哪句话说错了,陆英承又要丢下他,便没敢再说话。 直到这漫长的澡洗完,顾烬生才鼓起勇气,提出要去书房。 刚到书房,顾烬生从陆英承身上下来,一瘸一拐蹦到保险箱前,输入密码,从里面,拿出一捆捆现金,金条,和精装版字典一样厚的红房本。 如果放在两年前,从没见过这么多钱的陆英承,大概会惊到连动都不敢动一下。 可现在的陆英承,只觉得烦躁。 顾烬生还在笨拙地从保险箱里往外拿,边拿,边小心地说:“小承,我都给你,不要再生气了,别,别再出来了。” 陆英承看着这些东西,太阳穴鼓起一根根青筋。 “顾烬生,你是在和我说,还是在和你的幻觉说?”陆英承声音里压抑着火气。 顾烬生手凉了半截:“都有。” 陆英承咬紧牙,一把拽过顾烬生,把顾烬生摁倒在那一捆捆钱和房本上:“我是陆英承,你看清了,我不是小承,我从来都不叫小承!” 好久没被凶过的顾烬生,害怕极了,他把眼睛闭上:“可我以前,都叫你小承啊。” 那一刻陆英承是真想掐死他算了:“是你一开始自顾自叫我小承,你连我叫什么,都没记住过。” 顾烬生很想回忆一下,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场景。当时,陆英承是怎么和他介绍自己的?他没办法去想,脑子太钝了,一转就痛。他只好问:“你对我做了这么多……那你到底,想,想要什么?” 陆英承眼神僵了一瞬。 随后他垂头,俯身,将额头贴在顾烬生胸口:“我原本想要你的心。” “可惜啊,是我错了。” “你根本,就没有心。” 顾烬生原以为要挨打,没想到,陆英承却贴在了他身上。 顾烬生抬手又放下,终于,他还是抱住陆英承的脑袋,念叨着:“让你难过了,对不起……对不起。” 他念叨完,还低头去看陆英承的表情。 可陆英承将脸藏在他胸口,他什么都看不到。隐隐约约间,他觉得自己胸口处有些温热,还带点湿润。 陆英承哭了吗?顾烬生不敢问,更不敢信。他只能一下一下,像陆英承帮他顺后背那样,去顺陆英承的头发。 第二天,当晨光漫入卧室,陆英承起来的时候,他吓了一跳。顾烬生竟然不在床上。 陆英承立刻去找,结果他发现,顾烬生正狼狈坐在卧室外的走廊里,身旁是摔落在地的拐杖。 顾烬生又惊恐发作躯体化了,脸色煞白,背紧贴着墙,大口大口喘着气。 陆英承在他身前蹲下:“你怎么在这?” 顾烬生才刚看清眼前的陆英承,立刻像溺水的人刚从水面里浮出来那样,大吸一口气,连肺都喘出了回音。 他手一松,露出手心里的盒子。 陆英承定睛一看,那盒子上,印着梵克雅宝的logo。 顾烬生断断续续地说:“我,想,让你,一起,起床,就看到,这个。” 陆英承接过盒子打开。看到里面的东西,他目光一颤。 里面是一支腕表。男款鳄鱼皮表带的情人桥。 顾烬生脸上全是冷汗,他缓了好一会儿:“这是,我以前,买来的,买了两个。现在送你,你一个,我一个。当年,买,买的时候,一支好像一百二十万,可能你已经不觉得这算多少钱了,可,我看了一圈,只有这个表,名字,最好。” “这表,叫情人桥。” “可能,我确实没有心,但我,有桥。” 说到这里,顾烬生卖力地朝陆英承笑了一下。 就像这情人桥的名字一样,表盘上有一座桥,桥的两端,站着两个人,每天十二点,两个人就会走到桥中央相遇,接吻。 陆英承望着那表盘,出了神。 顾烬生把表取出来,趁陆英承愣神的功夫,哆嗦着戴在陆英承的右手上:“两年前,我让你难过了,现在我,不想看你难过。” 现在是早上六点,离表盘上两个小人的下一次相遇,还有六个小时。 陆英承缓慢眨了眨眼:“另一只呢。” “在书房。” 那表盒子挺大,要是同时拿两个,顾烬生就拄不了拐,所以他先只拿了一个。 戴好情人桥的陆英承,给顾烬生,戴上了另外一座桥。 两枚手表的表盘,并排贴在一起。顾烬生忽然觉得,陆英承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他靠在陆英承身上,去看表盘,等待着桥上的两个小人下一次接吻。结果小人好不容易亲上,家庭医生来了。 陆英承给家庭医生,讲了一下昨天顾烬生发病时的症状,家庭医生表示,精神类药物他开不了,得去医院。 于是家庭医生走了,只留下能让顾烬生膝盖不留疤的处方药。 “去医院吧,给你开点药。”陆英承说。 顾烬生止不住摇头:“不去,会被拍。” 陆英承叹了口气,几乎是在自言自语:“那我不在了,你该怎么办呢。” 顾烬生似乎从没考虑过这件事,碰到不换面对的事情时,他头又开始疼。 见顾烬生表情痛苦,陆英承也暂时没再提。 这一天二十四小时,抛开睡觉,清醒的十二个小时里,有一半的时间,陆英承都在打电话。毕竟人不在公司,有太多事情需要他通过电话处理。 在挂电话的闲暇时间里,陆英承也会在各个平台,搜索其他家公司艺人的动态。 然后他刷到了一张久违的脸。 lucas竟然改了个名字,在短视频平台,做起了网红,改拍vlog,点赞量还不少。 陆英承眼里满是不屑。 他本想把手机拿给顾烬生,让顾烬生看看他老情人的近况。可当他一看到顾烬生那呆滞的傻样,陆英承又想,算了。 他找了一个经常合作的营销号mcn,把早就准备好的lucas黑料,打包发给mcn老板。 这些黑料里,有真实的,也有根据lucas这个人的性格,故意捏造的。这么多条黑料一起放出去,lucas哪怕再会危机公关,也回天乏术。 陆英承拍拍顾烬生的肩,腕表在阳光下闪着光,他笑了。 他很少这样笑,这让坐在沙发上的顾烬生看傻了眼,顾烬生张开嘴:“什么事情,让你这么高兴?” 陆英承没有回答。他坐到顾烬生旁边,把顾烬生抱到自己腿上,从后面抱着顾烬生。 然后,他侧过头,鼻尖滑过顾烬生的耳垂,脸颊。 第一次见顾烬生的时候,他只觉得这人长得高,块也挺大,像一座遥不可及的远山。如今再将顾烬生抱在怀里,他只会疑惑,这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轻了。 真可笑,原来一个人可以同时是山,又是羽毛。 陆英承不是一个性.欲强的人,要做的事情太多,性在他这,真排不上号。以往每次和顾烬生做,多少都有点惩罚的意味在,他不享受,顾烬生不会享受。 这就是他要的。 可这个午后,阳光实在太好太好。陆英承用胳膊环住顾烬生,又收紧,他深深嗅了一下顾烬生的味道,将脸颊贴在顾烬生的脸上。 顾烬生感受到这份不同以往的缱绻,他朝后仰头,去看陆英承的眼睛。 那双漆黑的瞳孔里,映着过去的悲伤,也映着此刻的阳光。 还真是很亮的阳光。当顾烬生脑子里窜出这莫名其妙的想法时,他已然搂过陆英承的肩,吻了上去。 唇齿间细碎的津液牵绊声,和他们映在地上相拥的影子一起,全部融化在了这安静的午后。陆英承用戴表的那只手,伸进顾烬生的衣服里,在顾烬生耳畔低声道: “我们做吧。” 38、他要咽下去 顾烬生仍环着他脖子,瞳孔却抖了一下,之前每次做的时候,陆英承都会打他,这给他留下了不少阴影。 陆英承看出了他的害怕,于是他把声音放轻:“想做么。” 陆英承上次这么温柔,是什么时候?顾烬生想不起来。 可吻陆英承的感觉很好,顾烬生不想停,他任由陆英承将自己放到在沙发上,再偷偷紧抱着对方不撒手。 他们的衣服被丢到地上,日光成了最好的外套,他们身上漂亮的肌肉线条里,满是溪水一般的光在流淌。 很快,顾烬生皱起眉:“啊……” 他甚至不敢发出太大声音。 于是陆英承手上的力道变得轻柔,他原本习惯性想去咬顾烬生的脖子,但当陆英承真要开咬的那刻,他动作滞住,转而在克制中,将咬的动作,变成了吻。 顾烬生右腿绑着石膏,腿也伸不直,更没办法将那瘸腿搭在陆英承肩上,陆英承只好抱着那支健康的腿,吻他的脚踝。 十二点,情人桥上,两个小人,从桥的两端相遇,接吻。 他们的皮肤也在接吻,用两年的时间,才走到桥的中央。 最开始,顾烬生一直提心吊胆的,生怕陆英承突然拿皮带抽他,或者是让他用嘴,去叼燃烧的雪茄。 结果没有,只有缠绵的拥抱,和几乎一刻都不肯离开的吻。 顾烬生感觉自己化成了一摊水,他快要融化在这片晶亮的阳光里了。有时候,他会在恍惚中想,难道这才是真实的陆英承么,难道陆英承之前不是床品差,只是单纯太恨他? 那现在呢。 陆英承他……不恨了吗? 怕陆英承不耐烦,顾烬生努力不去叫太大声,可喉咙里,还是时不时挤出断断续续的破碎音节。他紧紧抱着陆英承,心里燃烧的念头越来越旺。 如果,他一开始能好好对待陆英承,那么,后来那个像鬼一样的陆英承,是不是也就不复存在了? 顾烬生没多久就钻紧手,也绷紧脚背,浑身的神经都在随着身体一抽一抽。 他眼里落下碎星,破碎的星星沾湿了陆英承的手,陆英承尝了一口,是悔恨的味道。 “你看起来很爽。”陆英承说。 顾烬生眼看陆英承替他抹掉脸上的眼泪:“那你不,不……嗯……不爽吗?” 陆英承声音在顾烬生耳侧落下,让顾烬生起了满身鸡皮疙瘩: “很爽。” 在这堪称惬意的午后,有的人在拥抱,有的人在发愁。 lucas原本正撑着遮阳伞,走在北城大街上拍新一期的vlog。 然后他发现,自己账号的小红点越来越多,全是新消息,点开一看,全是骂他的。 lucas奇怪得很,这怎么回事,于是他在各大平台去搜自己。 结果他看见了满天飞的黑料。 每个营销号发得都不重样。 lucas的遮阳伞倒在地上,他瞪大眼睛,发出愤怒的咆哮。 这两年,lucas从大别墅搬到小公寓,从每天都吃几千的漂亮饭,变成了每天只点几十的外卖,这好不容易有点要翻身的迹象,又一杆子打回原地了。 lucas气得牙痒痒,忽然,他想起,半年前,他为了谋更好的发展,走进了承启大楼,结果碰到了陆英承。 “是他……”lucas转头就走,发动他的小玛莎拉蒂,朝承启大楼开去,想找陆英承要个说法。 结果前台告诉他,老板不在,最近大概都不在。 这可给lucas急得直跺脚,他一时间都想不出能找谁帮忙。在万念俱灰中,他想起早就把他拉黑的顾烬生。 一想到顾烬生,lucas眼睛亮了,目前这情况,不行的话,找顾烬生借笔钱救急也行,顾烬生要是不同意,自己手上有的是顾烬生黑料呢,勒索呗,反正大家都不是好人,谁怕谁。 lucas赶忙打开手机里的云端相册,去翻两年前的照片,他记得,有张照片是在顾烬生家里拍的,应该能从照片信息里,查到顾烬生家位置。 半小时后,粉色的玛莎拉蒂油门踩满,开往顾烬生的郊外别墅。 这一路上,lucas酝酿了不少话术。如果他运气好,真能蹲到顾烬生,他打算先卖个惨,再伺机贴顾烬生身上。毕竟顾烬生这人好色,这招估计能好使。 lucas对自己的计划格外满意。 因此当他摁响顾烬生家门铃,发现来开门的,是上身没穿衣服,身上挂着一层水珠,下身只挂着浴巾的陆英承时。 lucas脑袋轰的一声,五雷轰顶。 他怀疑自己出了幻觉,看了眼门牌号,又去看陆英承,再看门牌号,再看陆英承。 终于,lucas捂住嘴尖叫:“你这个混蛋!你怎么在这!” lucas那张脸,陆英承这辈子都不会忘,毕竟他记仇。陆英承饶有兴趣问:“难道我不能?” “你,诶,不是,这不是顾烬生家吗?”lucas表情精彩得很。 陆英承觉得没必要和一只蚂蚁多费口舌。lucas能过来,大抵是发现那些黑料了,来找顾烬生帮忙。 而lucas已然止不住探头,想往大厅里瞧。陆英承便往旁边一站,结结实实挡住lucas的目光。 lucas脑袋一时间还没转过弯,不对啊,顾烬生不是差点把陆英承打死了吗,那陆英承为什么会以一副刚干完的样子,出现在顾烬生家?他有种被这俩人耍了的愤怒感: “好啊,正好你在这,我问你,那些营销号发的黑料,是不是你搞的鬼?” 这不是废话么,陆英承懒得理,准备关门。 lucas迅速将手探出,卡住那门,不让陆英承关上:“你不能这样对我!” 陆英承冷笑:“上次见你的时候,我应该说过,你胆敢冒头,第二天,全网就会遍布你的黑料。” lucas脸色青一阵紫一阵。 这时,屋里有声音传来,顾烬生的声音听起来有点虚弱,有气无力的:“怎么还不回来?” “马上。”陆英承立刻朝屋里回头。 lucas也说不出,他是为了抓住救命稻草,还是纯粹不服气,这才拼命把住门,不让那大门合上:“不行,咱俩必须谈谈!” 陆英承淡淡道:“我和人渣没什么可谈的。” 人渣两个字,刺痛了lucas,他大喊:“行,我人渣,那顾烬生对你岂不是更人渣?你和他有得谈,就和我没得谈?!” 陆英承不耐烦眯起眼。 就在这时,屋内传来拐杖触地的声音。顾烬生穿着陆英承亲手系上的浴袍,脸上挂着红晕,一瘸一拐地拄拐走近。 lucas哪里见过顾烬生是这种状态,他脑子都成了浆糊。 陆英承的后背,遮住了顾烬生的侧脸,让lucas只能听见顾烬生的声音。 “想和他谈,就要付出代价。” “你付不起,没人付得起。” 等lucas反应过劲儿的时候,那扇门,已经彻底合上了。 lucas下牙膛都在发抖,他发誓,他一定要给这对狗男男好看。只是,在愤怒之余,他也感到天旋地转。 同样感到天旋地转的,还有顾烬生的妈妈。 女人拿着手机,压抑着胸腔的颤意,浅色的瞳孔里,满是不可置信:“顾震霆,你再说一遍,烬生把腿摔断了?” 顾烬生妈妈平日一向温和,像这样直呼顾烬生他爸大名,实属少见,一看就是真急红了眼。 顾震霆那头,传来机场过安检的喧哗声。顾震霆说话中气十足,字正腔圆:“夏琳,我现在,马上要回国。有什么事,等我回来当面说。” 顾烬生妈妈是法国混血,中文名是按她英文名翻译来的。 夏琳声音拔高:“我知道你在和烬生闹矛盾,但你打个电话,问候一下孩子,很难吗?给他打个电话而已,还要等你回国?你不在乎烬生吗?” 顾震霆顿了顿,沉声道:“烬生现在年纪这么大,行为处事,都和个孩子没差,随心所欲,粗心大意,做事不考虑后果。是我们太惯他了。” “震霆你什么意思?那是咱儿子!” “他是男人,男人就该吃点苦,”顾震霆说,“做艺人不长久,吃年轻饭而已,尤其他还长了个狗脑子。没内涵的人,艺人这条路根本走不远。等吃了足够的苦,成熟了,我想把手头远城的项目,分给他,让他磨炼磨炼。” 夏琳急了:“你没看新闻吗,他泰国的演唱会,都因为生病取消了,这又摔断了腿,我很担心他。” “别让我知道你私下联系他,就这样。”顾震霆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夫人,您还好吗?喝杯咖啡吧。”菲佣的声音,拉回夏琳的思绪,菲佣手中的咖啡杯里,映着夏琳煞白的脸。 “谢谢你了。”夏琳知道自己有些失态。她调整语气,从菲佣手里接过咖啡杯。 可她眼里,心里,全是顾烬生摔断腿的可怜样,烬生从小细皮嫩肉的,他又得多疼啊?简直就是凌迟她的心。 夏琳的心乱了,手也随之一抖,咖啡杯摔碎在地,碎片飞溅。 “啪!” 望着这一地玻璃碎片,刚给顾烬生满一整杯温水的陆英承,担心地看向顾烬生。 顾烬生心跳又变快了。能在lucas面前,用体面的语气说话,已然耗尽他全部的力气。他坐在沙发上,艰难呼吸着。 不想让顾烬生被碎片扎到脚,陆英承先把顾烬生双脚扶上沙发,这才去扫地上的玻璃碎片。 顾烬生呆呆望着忙碌的陆英承:“对不起。” “什么对不起。” “让以前的事情找上你,对不起。” 陆英承道:“没什么对不起的,我把他毁了,他狗急跳墙,可以理解。” 毁了?怎么毁的?顾烬生没法细想,他变迟钝的脑袋,又开始头疼。 顾烬生也不敢再说话,他将头靠在沙发上,观望上身赤.裸的陆英承打扫卫生。 陆英承打扫完,就去翻冰箱:“你饿不饿。” 干了两个小时,又爽晕一回,顾烬生这才反应过来,他确实饿了:“有点。” 陆英承也没去穿衣服,露着满身漂亮的肌肉线条,沐浴在阳光里,给顾烬生下了碗面条。 面汤上浮着恰到好处的溏心蛋,鸡蛋右面,还有几根绿油油的青菜,那香味直往顾烬生鼻子里钻。 直到陆英承用眼神示意,顾烬生才敢拿起筷子。他捞了一口面条放嘴里,感慨:“好香。” 在小岛的时候,陆英承从没做过面条。面放久了会坨,他也不确定顾烬生能不能每次及时吃饭。 陆英承似乎陷入回忆:“这是我爸,教我的唯一一道菜。” 顾烬生拿筷子的手瞬间顿住,连脸色都变青了。 看到顾烬生脸色不对,陆英承避开目光,去看窗外:“没别的意思,吃饭吧。” 可顾烬生做不到不去想。哪怕脑子钝了,他也忘不掉,陆英承的爸,是怎么没的。 拿筷子的手开始哆嗦,塞进嘴里的面条本该是美味的,可惜,顾烬生一抬眼,他又看到两年前的小承,坐在他对面,朝他露出渗人的笑。 “顾烬生,你吃得下吗?这可是我爸教我做的面啊,你把他害死了,你还敢吃?” “吃啊,大口吃啊,多吃点!” “做了那么多坏事,差点没把我打死,还敢心安理得承受我的好?你觉得你配吗?” 顾烬生慌忙把头低下,仿佛只要不看向前方,小承就不会出现。 然后他发现,带着油水,晶莹澄澈的面汤,变成了浓浓的血红色。 面里全是血。 胃开始剧烈抽搐,喉咙里泛起酸水,顾烬生头一偏,直接吐了。 陆英承见状,抽出几张纸巾帮他擦嘴,把顾烬生扶起来:“你怎么回事。” 刚吐完的顾烬生,睫毛沾泪,一点力气都不剩,离昏过去只有一线之隔。陆英承的怀抱就在那,他却不敢靠过去。 陆英承才清理过地板,还给他做了饭,顾烬生不想让陆英承打扫他的呕吐物,他撑着身体,要去拿纸巾盒。 结果陆英承把他的手拽住:“说话。” 熟悉的压迫感又回来了,顾烬生抖了一下,摇头:“没,没事。” 这话说得有气无力,他的眼前,全是变红的面汤。 陆英承见他眼神发飘,也猜出来,顾烬生到底为什么吐。他没说话,站起身,把呕吐物清理干净。 他原本想把沉默留给顾烬生,让顾烬生在安静中自己难受一会儿,这原本该是他复仇的一部分。可当他将地重新清理干净后,陆英承看着光洁如新的地砖,顿了一下,欲言又止。 竟然是顾烬生率先开口:“所以我们,到底算什么呢。我是你的,你的仇人啊。” 陆英承望着地砖发呆,过了很久,他才开口:“我不知道。” 顾烬生猛地看向他,眼睛红了:“我受不了了,要不,你,你杀了我吧,行吗?” 陆英承喉结向下滑动:“别说了。” 顾烬生情绪上头,哪怕再害怕,他也控制不了想把积攒已久的心里话说出来:“我原本不该在乎的,可我看见你了,我总是能看见你,你一直,一直在我眼前说话,你要我还债啊……” 沉默许久,陆英承说:“所以是我错了么。” 顾烬生泪如雨下:“你已经让我离不开你了,我现在,我已经废了,我在谢时曜,在lucas面前,都那么丢人了,你就杀,杀了我吧……” 陆英承背对着他:“你以为我不想?” 顾烬生的视线,被眼泪和红色的面汤模糊了:“那你就杀了我啊,我同意了,我同意了!” 陆英承咬肌隆起,他直接站起来,手撑在沙发靠背上,把顾烬生圈在自己身下的阴影里。 那将他差点打死的顾烬生,故意让他花一个多小时买咖啡的顾烬生,让lucas坐在腿上和他示威的顾烬生,用戴满梵克雅宝手链抽他巴掌的顾烬生,此时此刻,就在自己身下,看起来那么脆弱,脆弱到仿佛只要掐紧脖子,顾烬生就会立刻死掉。 黑压压的阴影覆下,陆英承那手和钳子似的,狠狠钳住顾烬生的脖颈。 顾烬生脸都憋紫了,艰难呼吸着,明显很是难受。 陆英承沉沉盯着他。难受吗。顾烬生。你折磨了我两年,我才折磨了你几个月。这就足以让你难受了吗。 两年。每当我在手机app开屏广告看见你的脸,每当打开电视是你主演的电视剧,每当短视频的背景音是你的歌,你有想过,我多难受吗。 当顾烬生开始咳嗽时,陆英承觉得差不多了,迅速松开手。氧气重新漫入肺里,顾烬生大口喘气。 陆英承抚过顾烬生被汗濡湿的发丝,望着头晕眼花的顾烬生。 “记住刚才的恐惧,既然这么怕死,那就给我好好活。” 陆英承手绕过顾烬生的背,抱住顾烬生,“我需要你活着,你活着,才能承受我的恨。” 我需要你活着。 这话萦绕在顾烬生脑袋里,他脸颊贴着陆英承的颈窝:“你需要我……” “嗯,需要。” 顾烬生闭上眼,认真感受着陆英承的心跳,头一回觉得被人需要,是一件对他而言意义这么大的事。陆英承的恨意需要出口,他的安全感也是。想想还是挺可悲的,阴差阳错间,他离不开陆英承了。他没有自由,陆英承也没有自由。他们两个谁都没有自由。 他们的胸口紧紧贴在一起,连一丝缝隙都没剩下。 顾烬生叹了口气,摸了摸陆英承的背:“你做的面条,很好吃,我要,把那碗面吃完。” 陆英承稍稍松开他一些,垂眼去看顾烬生的眼睛:“你好点了?” “嗯。”顾烬生点头。 陆英承心里清楚,顾烬生之所以吃了几口就吐,大抵是在面里看到幻觉了。于是他说:“我再给你做一碗。” “不用,我就……就吃那碗。” 陆英承沉思一瞬。 然后他把面和筷子一起拿过来,全程盯着顾烬生的眼睛,吃下好几口,用行动告诉顾烬生,这面条里什么都没有,你可以放心吃。 当陆英承喝下一口面汤的时候,顾烬生终于破涕为笑,他接过碗,把剩下的面条,统统吃光。 其实他的胃还是不舒服,把面咽下去的时候,食道火烧火燎的。 只是,陆英承已经没有爸了,但陆英承还有恨,也还有他。 哪怕小承的幻觉,还在旁边蹲着瞧好戏,顾烬生还是忍着恶心,把面汤一口不剩全喝掉,他要咽下去,一口一口,一碗一碗,一天一天。 这还是顾烬生第一次这么拼尽全力去吃饭。这辈子他碰到挫折就逃,逃不过就发飙,可陆英承和小承都在,他不想让小承看笑话,也不想让陆英承没人可以需要。 结果刚吃完,他就恶心到不行,全靠硬憋着才没吐,脸色煞白。 陆英承看出他在硬撑:“想吐就去吐。” 顾烬生拼命摇头啊,他做了这么有成就感的一件事,他死也不吐。 陆英承没办法,端着碗,去洗碗。 小承的幻觉绕了一圈,背着手,站在他面前,大抵又要说一些嘲笑他的话。 顾烬生咬紧牙,低声朝小承骂了一句,还朝小承比了个中指。 小承惊讶极了:“哇,你有出息了,真厉害。” 顾烬生从牙缝里往外挤字:“别烦我,你这破幻觉,别再顶着陆英承的脸说话,你给我,滚。” 39、但今天不行。 顾烬生上次亮相,还是承启年会压轴。放着给承启打天下的顶流明星不用,偏偏选择顾烬生压轴。 这怕是要来个大的,业内都等着看,顾烬生接下来的新动向。 结果顾烬生直接人间蒸发了两周。 这可给顾烬生粉丝们急坏了,超话里都在喊,承启不做人,雪藏顾烬生,不给顾烬生安排行程。 还有人趁乱造谣,说顾烬生原本在泰国准备看演唱会,结果生了病,这是被小鬼缠上了。 这条微博转发刚超五百,承启官方就发声明,说顾烬生旧疾复发,人正在国外养病,还顺便起诉了好几个造谣的营销号。 两周多没去公司的陆英承,任由顾烬生躺在他腿上睡觉,盯着手机发呆。 顾烬生久违地做了梦。梦里有风,有闪光灯,有陆英承。 当他睁开眼,看到陆英承还在,他感到心里无比踏实。可才刚踏实一会儿,他又发现,陆英承表情凝重。 最近,陆英承总是这样的表情。 脑袋窜过电流,一下一下地钝痛。顾烬生侧过身,把脸埋在陆英承腹部的衣服里,费了好大一番心理建设,才忍着不舍:“你去上班吧,我自己能行。” 陆英承放下手机,故意一掂腿:“你确定?” 当然不确定,陆英承一走,他包死的。但他也能看出来,陆英承肩上扛着压力。 顾烬生就没为别人考虑过,因为他不需要,他只要站在那,就会有无数人心甘情愿顺应他。 因此,能提出让陆英承上班,顾烬生也觉得挺不可置信的,没办法,这句话越过大脑,就那么从嗓子眼里,冒出来了。 顾烬生怯道:“你一定,堆了,很多事吧。” 陆英承眼里闪过惊讶。 顾烬生声音又低又闷,断断续续地说:“去上班的话,中午能回来,给我做饭吗。” 这怂样,让陆英承没忍住,轻轻笑了。 虽说顾烬生松了口,但顾烬生发病的模样,属实让人没办法不在意。 下午的时候,陆英承穿好衣服,和顾烬生说,他去上班了,还故意把门关上。 实际上,他在门口拐了个弯,回到车里坐下,打开偷偷安装的监控,检查顾烬生一个人到底能不能待得住。 情况比陆英承预料得还糟糕。 顾烬生才刚把陆英承送出门,就背靠大门口坐下,很快就浑身发抖,脸色青紫,可能实在太难受,顾烬生用双手抱紧自己,这让陆英承手机听筒里,全是顾烬生喘不过气的声音。 陆英承沉了口气,看了眼时间,决定再等二十分钟。 而顾烬生的状态越来越严重,连坐都坐不住了,倒在地上,无力地张嘴呼吸。 结果根本没挺到二十分钟,十分钟后,陆英承出现在顾烬生早已模糊不堪的视野里。 陆英承用手掌,擦掉顾烬生脸上的汗:“你要我怎么办。” 顾烬生太难受了,他听不清陆英承说了什么,他只知道陆英承回来了,他成功熬到陆英承下班回来了。 他以为自己赢了一回,赢了自己的心魔。 他根本不知道,陆英承才离开了十分钟。 就顾烬生这虚弱模样,连拄拐都做不到,陆英承只好把顾烬生抱到沙发上,安抚般拍顾烬生后背。 顾烬生贪婪闻着陆英承的味道:“我,厉,厉害吧,我就,就,知道,我可以。” 陆英承闭上眼,把顾烬生搂怀里:“嗯,很厉害。” 说这话的时候,陆英承想,也许他该试试让顾烬生一个人先待半个小时,也许他该试试让顾烬生一个人待一个小时,也许有一天,顾烬生能一个人,待上一整天。 但今天不行。 今天的顾烬生,只能撑十分钟。今天的顾烬生离不开他,今天的他也离不开顾烬生。 顾烬生在陆英承怀里躺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当他得知,陆英承才走了十分钟,顾烬生差点没崩溃。 他抓着自己头发:“完了,完蛋了。” 陆英承瞟了他一眼,他还没说完蛋呢。 顾烬生慌乱道:“不行,这样不行,要不,你再……走一回试试看?” 陆英承给了他一脑壳。 顾烬生脑门,立刻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红印子。他往后仰了仰,捂住脑门,条件反射般道歉:“对不起。” 陆英承去厨房岛台,倒了一杯热水,递给顾烬生:“慢慢来吧。” 顾烬生眼睛晶亮,用力嗯了一声,大口喝起杯子里的水。水有点烫,他还被呛了两口。 下午大概四点左右,家里门铃被人按响,进来了一个年轻女人。 那是签过保密协议的妆造师,是顾烬生之前团队最常合作的人,对顾烬生的喜好,再清楚不过。 看到外人来了,顾烬生绷紧下颚,身体一缩,低下头,小声问陆英承:“她怎么在这。” 陆英承把人迎进来,眼看妆造师把拿来的行李箱摊开,里面全是护肤品,面膜,染发剂,理发剪:“你的头发长了,是该剪剪,也该补一下发根。” 这些日子,顾烬生头发挡眼睛,都是陆英承拿个皮筋,在他脑袋上面随便扎了个揪,看上去就像村头的二傻子。 顾烬生觉得丑,他也不敢摘,毕竟这是陆英承扎的,他怕挨打。 一缕缕银白色的发茬,飘落在客厅地砖上。陆英承点燃一支烟,靠在厨房岛台边,静观妆造师给顾烬生染头。 如果想让顾烬生脱敏,还是应该先还给顾烬生一点自信。顾烬生这人臭美又爱美,看见自己变帅了,状态应该会好一些。 让顾烬生状态变好,这在陆英承允许的范畴以内。 顾烬生坐在椅子上,身上绕了一圈理发围布,他没法动,眼睛却全程黏在陆英承身上,只为确保,陆英承在他视线范围里。 有时候他们两个会对视,陆英承则坦然直视,顾烬生默默避开视线,但视线绕一圈,最终,还是会回到陆英承身上。 染完头发,敷完面膜,做了一个面部护理,顾烬生容光焕发。 妆造师才刚走,顾烬生都等不及了,拄着拐,走到落地镜面前,欣赏自己久违的帅脸。 他成功被自己帅到,嘴巴都张大了,不自觉哇了一声。 陆英承站在他身后,手插在兜里,和他一起欣赏镜子里的人。 发现陆英承也在看,顾烬生迟钝回头,小心问道:“我帅吗。” 陆英承嘴角很隐晦地向上扬起:“下次等我离开家,你再害怕,就照照你的脸,这样你就不会害怕了。” 这对顾烬生而言,简直就是莫大的肯定。这些日子,他一直都在担惊受怕,很久都没有像现在这样高兴过了。陆英承这分明就是变相夸他帅。顾烬生憋着笑,又不敢真的笑出来,表情一度很是扭曲。 第二天一早,顾烬生拄拐,送一身西装的陆英承出门,开启了他一个人的战争。 陆英承给他留了手机,家里也没断网,顾烬生想起昨天的失败经历,忍住脑袋的钝痛,打开电视,播放起自己的演唱会。 万众瞩目的大明星,从舞台里升起,唱着自己写的歌。 顾烬生缩着肩,嘴里念叨着这首歌,和念咒似的,努力不让自己有精力胡思乱想。 可他忍不住啊,杂草般纷乱的念头,止不住往他脑袋里钻。 陆英承真去上班了吗?这里是他家,陆英承下班会回来吗?会不会……又一次把他扔下? 顾烬生视线四处移来移去,然后他看到,电视旁边柜子里,摆着以前在美国时,他和谢时曜的照片。 他脑袋就像被人狠狠锤了一下似的,猛然想起,两年前,他带陆英承来这个家时,陆英承用复杂的眼神,打量着这张照片。 为什么会是那种眼神?是因为家里摆着和其他人的照片,刺激到当时的陆英承了吗? 仔细想想,那天他又做了什么……啊,对,lucas。他把lucas带回家,狠狠操了一通。 想到这,顾烬生的脸,已经落下大颗大颗的汗珠。 他捂着胸口,明显感受到,有特别沉的东西正压着胸口,让他难以呼吸。 顾烬生有点坐不住了,朝沙发上一倒。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 果然啊。 小承,来了。 看到他狼狈的模样,小承可高兴了,在他身旁,托着脸蹲下:“嗨,我们又见面啦,大明星。你看起来,很愧疚呀。” 顾烬生咬牙道:“滚。” 小承一点都不害怕:“还记得当年在衡店,你对我,做过些什么吗。” 顾烬生偏过头,用力闭上眼。 小承的声音,就在他耳边绕啊绕:“你好像都忘了,那我来提醒你一下。” “我明明给你买了多加冰的美式,你呢?为了刁难我,让我在半个小时内,去买一杯要花一个小时才能到的咖啡。” “我买了啊,然后呢?你让我扔了!” 顾烬生捂住耳朵:“别说了……” 耳朵能捂住,心魔的声音捂不住。小承在他脑袋里开口: “还需要我继续提醒你吗?我买完咖啡回来,你说你新助理已经买完了,你让他坐在你腿上,告诉我这个夏天我是你的,要我好好干!” 顾烬生咆哮:“别说了!” “我说,我当然要说,你记错了我的名字,把我叫成小张!陆,英,承,这三个字,很难记吗?这个夏天我是你的,对不对?下辈子你都是我的,我会让你每天看见我,每天都吓到变成废人!这才是你这种人渣,该有的下场!” 顾烬生的手在抖,他的心也被这番话,扎得千疮百孔。 他整个人就像被鬼压床了那样,根本动不了,胸口越来越重,发麻的感觉,从胸口,一路蔓延到四肢。 然而这时,小承的声音,突然停了下来。 一切都凝滞了,就连空气里的浮尘也停止飘落。 顾烬生茫然睁开眼。 小承的滴血的脸猛然出现在他眼前,五官就像漩涡一样,飞速旋转。 顾烬生再也挺不住,濒死的感觉吞噬了他,他被幻觉杀死,在挣扎中,眼白一翻,直接吓昏。 今天的陆英承,也没能真正离开。 他像昨天那样,坐在车里,原本打算把监控打开,去看顾烬生的情况。 结果有电话打进来,是关于新男团的。于是他在车里,打了一个二十分钟的电话。 电话刚挂断,他立刻调出监控画面。 领带都飘了起来,皮鞋踏在车库地面上,陆英承急匆匆下车。 顾烬生以蜷缩的姿态,安静侧躺在地砖上。 他似乎是从沙发上摔下来的,沙发很高,就这样都没被摔醒,哪怕已经昏过去了,他的脸和四肢,仍在往外渗虚汗。 陆英承蹲下,托起他的脖子。顾烬生的脑袋,就顺势软绵绵朝后仰。 顾烬生就和被抽走骨头差不多,无论怎么抱,身体都在向下坠,像沙子,像水,根本抱不住。 陆英承的呼吸颤了一下。 他用手,去拍顾烬生的脸:“醒醒。” 顾烬生面色苍白,浑然不知,陆英承正在叫他。 陆英承把人搂紧,迷茫地抬眼,去看头顶的大吊灯。 他抱得太紧,顾烬生的心跳和身体,几乎都要嵌进陆英承身体里。然后陆英承后知后觉低头,一遍遍,低声唤顾烬生的名字。 烬生。 烬生。烬生。烬生。 也不知叫了多少遍,顾烬生的眼皮,才掀开一条缝:“你来了,是刚下班吗……” 陆英承撒谎道:“是啊,刚下班。” 顾烬生嘴唇扬起一道弧线:“我牛吧……” 陆英承嗯了一声:“你超级棒。” 顾烬生轻轻点头,又昏睡过去。 因为刚染完头发,顾烬生流出的虚汗,都是带颜色的,沾了陆英承一身。陆英承却将他抱得更紧,紧到他的肩头,胸口,全沾满了带颜色的汗水。 顾烬生现在太虚弱了,陆英承把他抱上楼,给顾烬生盖好被子,让顾烬生躺床上睡觉。他全程在旁边守着,顺便检查,顾烬生身上,有没有摔出来的淤青。 确认他的艺人,他的商品,他的仇人,没有摔坏后。 陆英承这才侧过身,将一条胳臂盖在顾烬生身上,又将脸埋进顾烬生那全是染发膏味儿的头发里,松了口气。 顾烬生昏睡了一整个下午。 他起来第一件事,是问现在几点。得到现在是下班时间的答案后,顾烬生满意了,他和陆英承分享起他的梦,梦里,陆英承夸了他,夸他很棒。 陆英承安静听着,顺着他说,确实是个很不错的梦。 恢复精力后,顾烬生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拄拐走到咖啡机面前,冲了一杯咖啡。 他将咖啡递给陆英承,实话实说:“今天我又看到小承了。” 陆英承接过,看似毫不在意:“哦。” 顾烬生停顿一下,思考了很久,才鼓起勇气:“两年前,让你绕路去买咖啡,最后还让你把咖啡扔了……” “陆英承,我觉得……是我不对。” 陆英承惊讶抬眼。 其实直呼陆英承全名,这让顾烬生怕到不行。可小承说了,他记错了陆英承的名字,他不该记错的,所以哪怕害怕,他也想连名带姓认真叫一回。 顾烬生在心里祈祷,陆英承可千万别会错意,也千万别再发狂打他。 然后他听见陆英承说:“谁会在晚上喝咖啡。” 这听起来不像生气的样子,顾烬生松懈下来:“那,那我倒了。” 他说完就要把咖啡拿走。 结果陆英承顺势拉住他的手。 轻轻一拽,顾烬生失去重心,跌倒在陆英承身上。 陆英承将咖啡放到茶几上,面对几乎骑在自己腿上的顾烬生:“你刚才叫我什么。” 顾烬生心里一颤,完蛋,这肯定是陆英承发狂的前奏。 没想到,陆英承却向前倾身。 他们的碎发嵌在一起,体温也是,陆英承与他鼻尖贴着鼻尖,和他视线交缠:“顾烬生,我的名字,再叫一遍。” 40、第一张合照 顾烬生原本心里无比忐忑。 可他的脸却热了。 他在僵滞中开口:“陆……英承。” 陆英承闭上眼,倾过头,鼻尖蹭过他的鼻尖:“嗯。” 或许是因为,陆英承的发茬,弄痒了他的脸。或许是因为,这声回应,充满陆英承不该有的温柔。顾烬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那一刻,他竟然,又想接吻了。 从恐惧里长出了渴望,顾烬生睫毛扫过陆英承的眼睛,他干脆蜻蜓点水般,对准陆英承的嘴巴,快速吻了一口。 他原本想亲完就撤头,陆英承却敞开腿,大手扣住他的后脑,吮住他的嘴唇。 这感觉太奇妙了,顾烬生的嘴麻酥酥的,他上半身都快没力气了。 陆英承还在逐渐加深这个吻,他的另一只手,来回抚着顾烬生,掌纹所过之处,顾烬生身体都会跟着颤栗。 顾烬生无法思考,只能顺应这个吻。 陆英承的呼吸越来越重,吸吮他嘴唇的力道,也开始变得野蛮起来。他托着顾烬生后背,把顾烬生放倒在沙发上,用牙齿解开顾烬生的衣服扣子。 他还是头一回这样,顾烬生没见过心情这么好的陆英承,他用胳膊挡住脸,不想让陆英承看到自己害羞的表情。 顾烬生在混沌中想,奇怪,叫陆英承名字,会让陆英承这么开心吗。不过至少没挨打,结果是好的。很快,顾烬生就咬着嘴唇,长长地喟叹一声。 那抽他皮带,扇他耳光,把他关在屋里不让他出来的手,竟然可以这么轻柔,可以让他这么爽。 顾烬生不想叫太大声,那太不爷们了,可惜他忍不住,他只好咬住胳膊,把胳膊都咬出贝壳边缘一样的齿印。 到底是哪里变了。明明他们以前,每次都是纯做恨。到底是哪里变了,从上次开始,那个恨字,逐渐开始被扭曲模糊掉了。 陆英承抽出手指,压住了他:“能行么。” 毕竟下午惊恐发作,昏过去一回,顾烬生现在还没完全缓过来。 但他想要。 他用腿把陆英承夹住,脸贴着陆英承的锁骨,爷们了一回:“当然,我肯定行,行得很。” 那很字还没说完呢,陆英承已然对准那张嘴,一口就咬了上去。 这一咬,无论是嘴巴,还是其他地方在发热发麻,顾烬生根本就分不清。 似乎很在意顾烬生的身体状况,陆英承这回没往死里办他,才只做了一回,就结束了。 顾烬生躺在全是水的沙发上抽搐,魂儿全都泡浮囊了,他满脑子都是,做零原来竟然这么爽。 陆英承光着身子,去拿了条浴巾回来,把沙发的水擦干,又去擦神志不清的顾烬生。 擦到一半,陆英承来了兴趣,朝顾烬生身上重重一拍,那力道简直就和拍猪似的,啪的一声,特响亮。 这可给顾烬生拍还魂了,他连着抖了好几下,又叫了一声,视线才聚焦。 顾烬生这才想起来,除了咖啡,叫名字,他还有话没说完呢。没办法,男人嘛,无论什么情况下,只要性.欲一上来,再重要的事儿都得靠边站。 可能也是因为刚做完,他也没那么怕陆英承了,他抓住陆英承手里的浴巾,讨好似的,嘿嘿一笑:“咱俩,一起拍张照吧。” 陆英承表情满是不解。 顾烬生嗓子哑得很,他觉得接下来要说的事儿挺严肃的,不能顶着个公鸭嗓说话,便清清嗓子:“等拍完照,咱们去打印出来,就摆那电视旁边。啊,和谢时曜那张合照,你要是不喜欢,我收起来。你要是不喜欢就算了。” 确认自己没听错,这话确确实实,是从没心的顾烬生嘴里吐出来的。陆英承严肃问:“为什么。” 见陆英承没一口答应,顾烬生又有点害怕了。可话说出口,也收不回去。顾烬生低头,用去拽浴巾上的绒:“你不在的时候,我想起来了,两年前我带你来我家……你看到谢时曜那张照片的时候,好像,不是,嗯,很高兴。” 他越说越虚。 陆英承又问:“然后?” 心跳噼里啪啦砰砰作响,顾烬生胳膊都凉半截:“想让你高兴……” 或许是没说中陆英承想要的答案,陆英承再度问了一遍:“顾烬生,为什么。” 熟悉的压迫感回来了,身体发僵,顾烬生有点说不出话。 然后他看到自己手腕上戴的情人桥腕表。 他拿出勇气,抬手,把表亮出来,朝陆英承晃了晃,嘟囔了一句,老公。 现在是半夜十二点,情人桥头,两个小人正在接吻,和几个小时前的他们一样。 陆英承懂了他的意思,冷哼一声:“被.干服了,是吧。” 顾烬生慌忙抬头:“不是,我原本早就想说的,这不是因为咱俩做——” 因为做.爱,打岔了。他原本是想这么说的。 陆英承已然打断他:“那就拍吧。” 于是两个刚做完,浑身湿漉漉的人,肩膀贴在一起,一个脸上满是讨好的笑,一个故意没看镜头,这样一张诡异的照片,就这么留在了陆英承手机里。 自从那小树林之后,顾烬生几乎都不用手机了,那些方块字他看不进去,看多了就眼花头疼,陆英承成了他的手机。但他还是要求陆英承,把这照片发给他。 才拿到手机,顾烬生赶紧把照片,设成他俩的聊天记录壁纸,又欣赏了好一会儿,直到眼前有点花了,视神经连着脑袋开始发痛,他才恋恋不舍放下手机。 他提醒道:“明天,你去上班,要打印出来啊。” 想到上班之后,顾烬生一个人留在家里的模样,陆英承面色凝重起来。 把该交代的都交代完,顾烬生彻底脱了力,他是想抱陆英承睡觉的,不过陆英承不主动,他也不敢抱,于是他就保持着离陆英承最远的安全距离,眼睛渐渐变得惺忪。 等他即将要睡着,陆英承又朝他身上,抽了一下:“别在这睡,去床上睡。” 顾烬生被活生生抽醒,屁都不敢放一个,只能垂头丧气去摸拐杖,摸着摸着,他心里又暗自期待起来,要是陆英承能给他抱上楼,他还能少走两步路。 才不是因为他想和陆英承事后温存。 陆英承就静静看着他装。 顾烬生一瘸一拐,很做作地装上不去楼梯。走路的同时,还有白色的东西,从不该流的地方流出来。 陆英承侧过头,抿住嘴,然后才站起来,给顾烬生扛肩上:“洗个澡再睡,清理一下。” 原本在陆英承这,清理也是惩罚的一种,他之前,都会故意把顾烬生弄得很痛。 只放了薄薄一层水的浴缸里,顾烬生将打石膏的腿,搭在浴缸边缘,背靠在陆英承怀里。陆英承从后面圈着他,一点一点给他清理。 顾烬生呼吸变得急促,他仰着头,面色潮红,喉结一起一伏:“别,这里很,很酸……” 陆英承手一顿,故意问:“酸还是爽。” 顾烬生烂在陆英承的怀里,脑袋融化成了浆糊,他蹙眉,用鼻尖,去蹭陆英承的喉结:“都有……” 鼻尖蹭过的地方,太热,太痒。 陆英承没能克制住心里的痒。 他在浴缸里,给已经犯迷糊的顾烬生,又办了一回。 这回再结束,一丁点都榨不出的顾烬生虚脱到昏迷。陆英承把他清理干净,抱到床上,让顾烬生自己一个人在床侧边缘躺着。 陆英承就趁顾烬生睡觉的功夫,检阅手机里漏掉的消息。 微信里全是红点,无关紧要的红点,他被消息簇拥,他却觉得孤独。 把消息全回完,陆英承侧躺,静静去看顾烬生露在被子外的脊背。 然后他轻声说,晚安。 没过多久,耳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顾烬生不知何时,挪到了他身前。顾烬生将头靠在他胸口,呢喃着,小声回了一句。 晚安。 陆英承有点惊讶,他睁开眼睛,却发现身前的人,正用惺忪的睡眼,盯着他看。 眼里清晰映着他的倒影,陆英承用被子闷住顾烬生的头:“该睡觉了。” 顾烬生挣扎着,从被子里将脑袋钻出来,抱住陆英承,这才重新闭眼。 第二天,伴随着晨光,顾烬生又一次迎来一个人的战争。 陆英承照例装作离开的样子,坐在车里,盯着监控画面。 顾烬生也又一次看到了小承。 小承笑嘻嘻背过手,绕着顾烬生走来走去,脚步声像加快的心跳,尽数落在顾烬生耳朵里。 顾烬生额头已经在往外冒汗:“别缠着我,我,我不怕你。” 小承立刻将翘起的嘴角,咧到了眼角:“这样呢,这样也不怕吗?” 顾烬生吓得浑身一哆嗦,他干脆闭上眼:“滚,我看不见你!” 小承被逗笑,一连笑了好几声:“你看不见我,可你做的事儿,可不是你闭个眼,就能逃掉的。” “顾烬生,你还能怎么逃呢?你还想逃到哪?” “别以为陆英承现在对你温柔点,你欠下的债,就能一笔勾销了!” 顾烬生捂着耳朵,咆哮:“用不着你提醒我!” 小承扒竟然开他的眼睛,不依不饶:“我必须要提醒你,你余生的每一天,每个小时,每一秒!” “别忘了,陆英承他恨你,恨你恨到恨不得打碎你,弄死你,杀了你,你凭什么敢心安理得承受他的陪伴?” ”你这样的人渣,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意义。 那一直紧捂着耳朵的双手松开。哪怕不敢面对,顾烬生还是硬挺着,直视小承嘴角咧到眼角的脸。 他憋了一肚子话,可当他看到那张可怕的脸时,他胃里一抽抽,差点没吐了。 顾烬生身体晃了一下,单手扶住墙,用手背擦过嘴角:“欠他的,我会还。他恨他的,我还我的。可能我还不清了,但我……会还。” “把他错过的夏天还给他,我想,这可能就是,我想继续活下去的意义。” 小承捂嘴惊讶道:“就你?你这烂人,也有脸说这话?” 顾烬生眼前发花,却仍努力咬字:“我是烂人。” “可他说,他需要我。” 我也需要他。 我想留住他。 所以。 为了这份需要,为了把他留下。 顾烬生一字一句:“我会偿还,我的真心。” 41、这是惩罚啊 小承似乎被这话击中了。他笑了笑,身体变得模糊又透明,顾烬生甚至能穿过小承的身体,看到小承身后,那在光里漂浮的粉尘。 顾烬生都快不能呼吸了,他一只手捂住胸口,憋着气,恶狠狠道:“所以不需要你提醒,给我,滚。” 小承那扭曲的脸,逐渐恢复正常,就连身体的边缘,也开始在光里弥散。 飘着飘着,小承散了。 意识到自己驱赶走心魔后,顾烬生浑身脱力,倒在地上,先是颤抖着喘着了口气,随后,他摊开手。 原来,逃避解决不了问题,但面对可以。顾烬生盯着自己掌心里空无一物的双手,红着眼睛笑了。 隔着几道墙,坐在车里的陆英承,将刚才监控里传出的声音,重新播放了一遍又一遍。 然后陆英承降下车窗,在沉默中,抽完了一整支烟。 火光坠下,车库门升起,陆英承扔掉烟头,在释然中,彻底踩下油门。 阿斯顿马丁车头一转,驶出顾烬生家,朝承启大楼开去。 顾烬生度过了堪比一光年的上午。 他依然心跳紊乱,依然恐惧一个人呆着,但打败小承的成就感,让他足以集中精力,对着电视,去看完一整场自己的演唱会。 电视里,演唱会结束,他下台了,台下星光黯淡了,坐在沙发上的顾烬生热泪盈眶,拄着拐,拿起自己落灰的吉他。 脑袋太钝,手指按在琴弦上,他都不知道该落下哪个音。 可他太想创作了。已经好久好久,都没有过这种冲动了。 顾烬生呆滞张开嘴,嘴里喃喃着音符,跟随心里麻木已久的声音,拨动琴弦。 中午十二点半,门铃响起。 顾烬生浑身一震,放下吉他,几乎是蹦着去开门。 看到门后的陆英承时,顾烬生心里那个热啊,心里的水全都要涌进眼睛里了。 他的手,抬起又放下,最终捏成拳。 陆英承担心门口有人拍,先把大门给关上。门刚关,顾烬生靠在他身上,差点泄力虚脱:“我好像好点了。” 陆英承低头去看他的发旋,摸了摸顾烬生的后背:“下午我还要回公司,你先去沙发坐着,等吃饭。” 顾烬生点头,蹦蹦跳跳跟在陆英承身后,一起往厨房岛台走。 那模样太像兔子了,陆英承复杂地看了他一眼,分给他一条胳膊,让没拄拐的他撑住自己。 陆英承做饭很快,从小他妈不顾家,每天就知道打麻将。他爸只会嚷嚷没饭吃,于是才几岁的陆英承,就学会用最快的时间,做出不会让他爸挑刺的饭菜。 在他这里,顾烬生从不会挑刺,哪怕只是因为不敢。 陆英承穿着熨烫平整的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给顾烬生炒了可乐鸡翅,西红柿鸡蛋汤,还有蒜蓉油麦菜。 顾烬生很缓慢的吃着,太好吃了,他真想狼吞虎咽,但他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如果他的身体,是由大大小小齿轮组成的,那现在的他,就相当于齿轮间缺少润滑油,无论做什么,都会比以前慢一拍。 吃到一半,脑子里的弦被拨了一下,顾烬生小声提醒:“照片……” 陆英承拿出一个文件袋。 里面,是一张打印好的,昨天的合照。 他们的第一张合照。 顾烬生抿住嘴,不敢让自己开心得太明显:“我能打开吗。” 陆英承点头。 得到同意,顾烬生放下筷子,把照片摸过来,在他心里,这简直就是全地球最好看的两张脸,他怎么看都看不够。 午休时间就那么多,而陆英承积攒的事情,摞得比山还高。简单吃了几口饭,陆英承拿着外套,匆匆准备出门。 顾烬生坐在椅子上,叫住了他。 “我会努力好起来的。” “……努力好起来,给你,还债。”顾烬生用力说。 视线穿过阳光里的浮尘,陆英承在愣怔中回头。 顾烬生身体泡在光里,脸庞苍白又灿烂。 陆英承不再看他,提醒道:“这是惩罚啊,烬生。” 敢对我露出这样放心的笑容,是笨蛋吗,为什么还要这么傻。 陆英承情不自禁摸了摸顾烬生的头发,忽然觉得这份量身定制的惩罚,惩罚的人不是顾烬生,而是他。 下午,陆英承这一走,一切又变回了黑白色。 顾烬生将那照片抱了很久,然后他发现,照片被他抱出了褶皱。顾烬生的心都疼出褶皱了,他将照片放在桌子上,用力将照片抚平,又去找相框。 家里没有多余的相框了。 顾烬生久违地拿出手机,找sales定了一个tiffany的相框。太久没和其他人联络过,顾烬生甚至无法组织语言,和sales的每一句,都是他问ai该怎么说,怎么回,直接照着ai的答案,复制粘贴的。 他不知道,陆英承只要有时间,就会打开监控看他。这还是头一回,陆英承离开那么久。一上午对他来说,已经是极限了,顾烬生不可避免地出现了分离焦虑。 放下手机,顾烬生头开始钝痛,他几乎是出于本能,想去捕捉属于陆英承那能让他安心下来的味道。 还好他家里有电梯。顾烬生坐着电梯,拄拐去衣帽间,颤抖着手,取下好多件属于陆英承的衣服,通通堆在床上。 他扔下拐杖,上床,缩在陆英承的衣服堆里。 陆英承的衣服,成了他的氧气面罩,没有它们,他会窒息。就像陆英承在陪他那样,他被堆成山的衣服埋着,深吸一口气。 等待的时候,他也会害怕,害怕他的世界里时间流速太慢,害怕他等不到陆英承回家。 当那份恐惧化为实体,压住他的胸口,让他喘不过气时,顾烬生就会去看右手腕戴的表,去看两个小人一点点往桥中心挪。 机械小人为了相遇,能那么努力,或许他也可以。 他一定可以。 十分钟后,顾烬生发现他不可以。 他打开手机,也没问ai复制粘贴,手抖的都快拿不住手机了,却还是努力给陆英承发出堪比乱码的消息。 “在忙吗,#” “在/做什么@” “很忙*吗;” “(别不w.回我。” “我"给你#g,发`这m:么多,你会!。嫌xw、我fan烦.?吗” 这陆英承一不回,顾烬生就开始焦虑,被抛弃的恐惧,再度吞噬了他。他在绝望中,甚至打开相机,拍了一张自己的脸发过去,希望陆英承看到后,能多想想他。 其实拍出来的照片是糊的,因为手在抖。顾烬生眼前早就糊了,四周还有像飞蚊一样的东西在飘,他看不清屏幕,却还是点下发送。 当眼前的一切,开始变得扭曲时。 还好,陆英承给他打语音。 顾烬生眼前的视野只剩下一小片,他都不知道戳到哪里,才误打误撞把语音接起。 他太难受了,都没能在第一时间内说出话。还是陆英承先开的口。 “还好吗。” 陆英承的声音,和润滑油一样,浸润了他身上的每一个齿轮。他能动了。 “嗯……好,”顾烬生实在虚弱,只能用气音回,“你在做什么……” 陆英承压低声音:“我在开会。” 顾烬生散架的脑袋卖力运转着:“啊,那,那,你开吧,我没事,我,在床上。” 手机里,传来门被拉开又关上的声音,陆英承站在走廊里:“很难受吗。” 顾烬生莫名眼睛发酸,他想说他没事,他想说他一个人也可以,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哽咽:“很难受……” 那边艰难深吸了一口气。 陆英承说:“再撑一下,我开完会就回来。” 这句短促的话语落下,语音断了。 顾烬生把头埋在陆英承的衣服堆里,又等了一个光年。 哪怕他的一光年,只是陆英承的一分钟。 一分钟后,顾烬生收到陆英承的消息。 陆英承回给他一张清晰的自拍。 顾烬生眼前虽然模糊,却还是认出来了,这就是陆英承的脸,他一直觉得很好看的脸。 他哪怕看不清,也觉得安心。他抱着陆英承的脸,躺了一会儿,又拿起手机艰难打字。 “我den等.;你n!,回jjh家,m我xi;想n_你#l了” 顾烬生发完,五指一松,手机从手中掉落。 他陷入了昏迷。 漫长的昏迷。 他身体陷在黑暗的泥地里,连腿都抬不起。 恍惚间,陆英承声音悬在头顶,似乎是在叫他。 烬生。烬生。烬生。 是陆英承吗?顾烬生眼前的黑暗掀开缝隙,陆英承就在那缝隙里。身上很温暖,很柔软,他大概是在陆英承怀里。 顾烬生认真去嗅陆英承胸口的味道,超级香,看来自己没死,这不是幻觉,是真的。陆英承的胸膛是真的,怀抱是真的,手臂上的青筋是真的,这份安心也是真的。 于是他呢喃着,和陆英承汇报起自己的一天:“我今天,做了好多事,我看了演唱会,弹了吉他,买了一个相框,然后我等到你回来了。” 陆英承没看他,视线一直落在那满床衣服上,眼里藏满了太多太多难尽的情绪。 顾烬生等不到陆英承回答,他太想要一个鼓励,语气都带着骄傲:“陆英承……我厉害吗?” 陆英承回过神,垂头,亲了亲他颤抖的睫毛:“超级厉害。” 得到超级版鼓励的顾烬生,心里泛起一片彩虹色的涟漪,这太像梦了,他都有点飘了:“那我们今天……也可以做吗,昨天好爽啊。” 不愧是大脑直通直肠的人,哪怕身体生病,也压不垮他的性.欲。陆英承把他脸上的虚汗擦干,捡起床上一件变皱巴巴的衬衫,无奈地看了又看: “你先休息,晚点再说。” 顾烬生在陆英承身上躺了大概十分钟,脑袋才逐渐变得没那么混沌。 陆英承把他背下楼,给他做饭。中午的菜没全吃完,陆英承把剩菜热好,又煮了一锅海鲜粥。 顾烬生很喜欢,一大碗粥,他全喝光了。饭饱思淫.欲,他吃完,就用欣赏的目光,紧盯陆英承洗碗。 陆英承一眼就看出来,顾烬生那眼神里,藏满想要把他吃了的心。这眼神里,恐惧的痕迹,已然在渐渐消弭。 算了,这也在他允许的范畴内。顾烬生状态变好,他允许。 陆英承把碗都洗干净,打开电视,在顾烬生身旁坐下,两人肩贴肩,在沙发上看旗下艺人参演的综艺。 果然,顾烬生压根没看进去,也不在意其他艺人,没一会儿,他就靠上来:“我能亲你吗?” 陆英承故意只看着他,不给他亲:“不能。” 顾烬生灰落落坐回去,看根本看不进去的电视。 陆英承将手指挡在嘴前,看似严肃道:“坐上来吧。” 顾烬生立刻抬眼,高兴了,拖着他的病腿,就要往陆英承身上坐。 眼见陆英承即将亲上去,就在这时,很突然的,大门口传来有人按密码的声音。 家里平时不会有人来,更不会有人,大晚上的堂而皇之按密码。 两人对视一瞬,陆英承把顾烬生扒走,朝大门走去。 结果他才刚迈开几步而已。 密码成功输入,门把手向下压,大门从外被推开。 一个有着巴掌脸,穿着一身爱马仕配货的大美人,出现在门外:“烬生你在家吗?” 女人把手上的鳄鱼皮kelly往门口一放,踩着高跟焦急进来找人。 她稍一抬头,便和陆英承的视线碰撞在一:“你是谁?” 陆英承没着急回。他细细打量了一下女人的相貌。女人漂亮的像外国人,也许就是混血,五官明艳,气场却很温婉,和顾烬生长得很像,或许,是姐姐之类的家人。 想到这,陆英承眉头一皱,不对,他调查过。顾烬生是独生子。 这时,在沙发上张大嘴的顾烬生,用颤抖的声音,叫了声妈。 夏琳看到儿子瘦了一大圈,心都碎了,她直接奔向顾烬生,带起一阵香水味,给了顾烬生一个拥抱:“宝贝儿,你怎么憔悴成这样?” 北城这帮出了名的富二代里,能管二十多岁的大儿子叫宝贝的,也就剩夏琳一个了。 之前的顾烬生,经常带小情儿来夏琳家里吃饭。每次吃完,小情儿们都可感动了,他们都觉得自己有被重视到,这分明就是见家长,关系要走向正轨了,因此没人知道,这是顾烬生不想花钱就睡人的手段。 也正因顾烬生带回家的男人,多到连夏琳都记不清,她也没过多纠结于陆英承,甚至都没多打量他。 夏琳心疼地摸摸顾烬生头发,回头和陆英承说:“好久没见烬生了,我想和他单独说会儿话。” 这是此时心乱如麻的夏琳,能给出的,最委婉的,最体面的逐客令。 陆英承一怔,然后应下。 哪怕他还没想好该去哪。 陆英承还是故作从容,走到门口,取下自己的外套,穿鞋。 那一刻他想,也许,夏琳会就此留下,顾烬生会有人陪,有人能盯着顾烬生了,他不用再担心顾烬生会一个人死在家。顾烬生得到了伤害他的报应,也许,他的复仇,他的两年,也是时候,结束了。 把顾烬生从一个不可一世的富二代,掰成如今这离开他就活不下去的模样,又还有什么可不满足的呢。 就像皮鞋很不合脚那样,临走前,陆英承垂眼,看向自己的鞋尖,摁下门把手的动作,比平时缓慢不少。 直到身后有人叫他。 顾烬生很艰难的说:“妈他不能走。” 夏琳意外道:“为什么?妈妈想和你说说话啊。” 顾烬生喉结动了动,不能让陆英承离开的念头,吞噬了他每一粒脑细胞。他无法想象,如果陆英承不在,他该如何面对夏琳,如何呼吸,如何开口说话。 于是顾烬生抓紧夏琳的袖子,直视夏琳的眼睛,急切道:“他是我老板,他来看我,人才刚来,怎么能走。” 夏琳反应过来,重新打量起陆英承:“啊,你是承……” 陆英承接道:“承启文化。” 顾烬生紧张地捏住腿,哪怕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紧张:“嗯,承启文化董事长。” 夏琳脸上浮现起尴尬的笑:“不好意思,没能认出你,你看起来太年轻了。” 陆英承确实年轻,人又帅,也不怪夏琳把陆英承认成顾烬生的小情儿。 但夏琳实在太心疼顾烬生了,她就没见顾烬生这样憔悴过,她满心只想和顾烬生好好说句话。 这两年,陆英承见过那么多人,夏琳那点写在脸上的心思,陆英承一清二楚。 陆英承说:“那我就先走了,你们先聊。” 顾烬生身体莫名抽动了一下。 他嘴合了又张,张了又合,眼见陆英承已经摁下门把手了,顾烬生眼睛发热,在焦急中,近乎求救般和夏琳开口:“妈其实……” “他是我男朋友。” 他说完,恍惚间,想起陆英承在暴打船长时,和船长说的那句“他是我爱人。” 顾烬生慢吞吞补道:“他也是……我爱人。” 42、我想要你的温度 陆英承搭在门把手上的手指,过电般抖了一下。 夏琳面色难掩诧异,她是个开放的母亲,就连顾烬生小情儿微信,她都加过不少,对她而言,只要是顾烬生表现出喜欢的男人,她都会去和善对待,只要顾烬生开心就好。 而顾烬生带回家里的每一个男人,顾烬生都说,这是他男朋友。 可这个不一样。 这是爱人。 顾烬生一双漆黑的瞳仁,在灯光下炯炯发亮,看起来,实在是太过认真了些,就好像,生怕那人随时会走似的。 夏琳心里有些发涨,顾烬生以前那些男朋友们都是过眼云烟,分量轻得像羽毛。爱人不是,名为爱人的羽毛有重量: “烬生,你长大了,妈妈真是太久没见你,连你谈男朋友,妈妈都不知道。” 顾烬生视线越过夏琳,急匆匆去找停在门口的陆英承,生怕陆英承一走了之再也不回来:“别走,好吗?” 其实他觉得自己那话,太过不妥。他们可以是敌人,是仇人,偏偏不该是爱人。爱人首先要有爱,才能是爱人,可他们呢。 首先是离不开,其次是想要还债。 他离不开。 他只是,离不开。 顾烬生眼里只剩陆英承,声音都带着讨好:“这是我妈,夏琳。第一次见,你们,打个招呼?” 夏琳也没想到,顾烬生心里竟真能装进去人,哪怕心里一万个焦急,夏琳也按捺住性子,和陆英承打招呼。 作为顾烬生的新老板,夏琳不喜欢陆英承。要不是顾烬生扭头和承启文化签合约,顾烬生也不会和顾震霆,闹得那么不愉快。 作为儿子的爱人,作为爱孩子的母亲,夏琳愿意拿出该有的礼貌,和体面的微笑。 那句爱人,留下了陆英承。陆英承没有离开。 顾烬生离夏琳坐得近,可他一双眼睛,几乎全长在了陆英承身上。他多希望坐在旁边的是陆英承,只有陆英承身上的味道,才能抚平他不安的心跳。 所以夏琳与陆英承的热络,他压根没听进去多少。身体没哆嗦,脑子却在哆嗦。 顾烬生那丢了魂儿般的异常,被夏琳尽数收在眼底。是个人都能看出来,顾烬生不对劲,太不对劲了,顾烬生脸上,怎么会写满讨好呢? 夏琳把怀疑压在心底,笑了笑:“你们现在是住一起么?” 顾烬生先是下意识摇头,而后才点头。 陆英承接道:“他腿不方便,我来照顾他。” 顾烬生安心下来:“嗯,对。” 夏琳话锋一转:“宝贝儿,你这腿到底是怎么回事?” 顾烬生心里一抽,撒了个谎:“我去山里骑山地自行车,没看路,摔了。” 这一句话里,只有没看路是真的。 顾烬生之前,每年开春,都会和朋友骑山地自行车。夏琳也没多想,眼里全是顾烬生绑石膏的腿。 “妈妈能看看,腿伤得怎样吗?” 顾烬生才刚应下,夏琳已然迫不及待,把顾烬生睡裤腿儿卷了起来。 才刚看到那大片淤青,和膝盖上的痂,夏琳立刻痛苦的闭上眼。 顾烬生心里紧张到不行,只要再把裤腿往上卷一卷,所有人都能看见他大腿上的一片片吻痕。 而膝盖上的痂,有边缘开始翘起,露出底下粉色的新肉。夏琳心都揪到了一起,她转头,想找陆英承要个说法:“你当时就和烬生待在一起?他摔成这样,你怎么没盯着他?” 陆英承还没说话呢,顾烬生已然抢话:“他不在。” 夏琳不信:“为什么不在?” 顾烬生硬着头皮:“他那天有饭局。” “知道我受伤,他立马就赶过来了。” 生怕夏琳怀疑,顾烬生几乎是用尽全力,才把谎话给说顺畅了。 夏琳复杂地看了一眼陆英承:“是吗,小陆。” 陆英承稍微眯起眼睛,微微点头,又聊了几句,他起身,去给夏琳切水果。 一见陆英承离开,夏琳急忙切入正题:“你给你爸打个电话吧,他真生气了,连你腿断了都让我别管。赶紧低个头,认个错,嗯?乖儿子,好不好?别让妈妈担心。” 顾烬生胡乱应下,哪怕他根本就没有打电话的打算。 夏琳对着顾烬生左看右看,那目光,都快把顾烬生给烧穿了:“你什么时候谈的恋爱?你很喜欢他?” 见顾烬生没回答,憋坏了的夏琳又问:“用不用妈妈来照顾你?让个大男人照顾你,那算什么,男人做事不细心。” 顾烬生头垂低:“他挺细心的,他做饭,很好吃。” “……我很喜欢吃。” 夏琳不可思议瞪大眼。顾烬生还和他们住一起的时候,为了照顾儿子的挑剔,就家里的住家厨师,都换了一批又一批,顾烬生不是嫌味道淡,就是做的菜看着埋汰,能找到称他心意的厨师,都得烧高香。 她侧头,观察正切水果的陆英承。 到底是什么,让她熟悉的儿子,开始变了。 夏琳心里,有个很不愿去面对的猜想。她压低声音,用悄悄话的语气:“你们两个谈恋爱,你是在下面的那个?” 顾烬生头皮发麻。 因为夏琳比较开放,有时候,顾烬生出去玩,也从来不避着夏琳,更是对自己大猛一的身份,十分自豪,经常和夏琳吹嘘自己有多猛。 顾烬生心一横,逞强道:“我在上。” 夏琳若有所思。 她没在顾烬生家留太久,满肚子焦虑和疑惑一点没少,反而越攒越多了。她能看得出来,想从顾烬生嘴里撬点实话出来,很难,她打算,等回去先冷静一下,再去安抚顾震霆,想想办法。 临走前,夏琳和陆英承聊了两句,不外乎都是些客套话,家里就这么一个儿子,要好好对他,他现在腿上有伤,一定要心细,除了自己亲自照顾,也得雇个人照顾才行。 陆英承全程表情平淡。 大门才刚关上,顾烬生就泄了力,他抱紧自己,后知后觉发起抖,脸色也变得煞白。 陆英承扫了他一眼,心想,德行。 演了那么久正常人,还得撒谎,这可给顾烬生累坏了。为了缓解刚才的紧张,他特别想找陆英承抱一下,再闻一闻陆英承身上的味道。 但他不敢。 不过顾烬生这个人,脸上藏不住事儿,想要什么,不喜欢什么,想做什么,全都写在了脸上。 陆英承坐到他旁边,轻轻拍了拍顾烬生的后背。 那是一个信号,陆英承心情很好的信号,陆英承不会生气,也不会打他的信号。哪怕满头冷汗,顾烬生也接到了这份信号。 顾烬生小心翼翼,往陆英承身旁挪了挪,先将脑袋,往陆英承这里倾了一点儿。见陆英承没有躲开,他才带着乱撞的心跳,把头靠在陆英承肩旁。 被陆英承的味道包裹,顾烬生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然后他抬起小拇指,试探般,勾住陆英承的小拇指。 眼见一切试探都结束,自己也没被推走,顾烬生放心了,他用脑袋蹭了蹭陆英承的肩,像沙子一样散在陆英承身上。 陆英承扶住他的腰:“没力气了?” 顾烬生点头的力气都不剩:“刚才,吓死我了……” 陆英承声音毫无波澜:“你怕什么。” 连顾烬生自己都不知道,他到底在怕什么。 是陆英承把他变成这样。抢走了他的自由,又让他害怕自由。 他为什么还要在家人面前袒护陆英承。搞死陆英承,就是他一句话的事儿。顾烬生贪婪地闻着陆英承身上好闻的味道,声音又虚,又哑:“我怕见不到你,刚才我真的,害怕了。我总觉得,你如果走了,你就不会再回来……” 陆英承大手扶上他的肩:“不会。” 今天一天,两个人都撒了太多的谎。 顾烬生嘴唇凉冰冰的,他想,嘴这么凉,他的嘴巴需要热源。人渴了要喝水,人嘴巴冷了要亲嘴,他也是。 所以他谨慎说道:“能亲我一下吗。” 陆英承倾过头:“你最近很粘人。” 被拒绝,顾烬生难过极了。 结果下一秒,他们发丝穿插在一起,陆英承垂眼,送给顾烬生一枚吻。 伴随这个吻,顾烬生黑白的世界,有了颜色,名为陆英承的颜色。 顾烬生不自觉搂紧陆英承,五指都陷进陆英承的衣服褶皱里,贪恋这来之不易的亲呢。 哪怕爱人的身份是假的,这份温度和色彩,也是真的。 顾烬生绝望地想,他好像,真的离不开陆英承了。 陆英承清醒地观察他的绝望。绝望会传染,顾烬生的绝望,顺着体温,攀上陆英承的胸膛。 被困住的,出不去的,又何止顾烬生一个。 “唉。” 陆英承叹完气,将一点力气都不剩的顾烬生,搂得更紧了些。 今天的顾烬生,比平时都更粘人,巴不得每时每刻都贴在陆英承身上。陆英承问他,你今天怎么了,为什么这样,顾烬生只是摇头,说,他太害怕了。 得到这答案,陆英承心里很不舒服。 曾经他一直都是一个人。他的家,只能带给他拖累。可哪怕这样的家,也并不需要他。他妈需要钱,需要麻将桌,他爸需要他伺候,需要的并不是他这个人。 而他的仇人需要他。像需要空气一样需要。 该怎么办,该如何是好。 同样害怕的情绪,沉淀在陆英承心底。他语气稍微温柔了一些:“去洗澡吧,洗完睡觉。” 顾烬生心里还惦记着做.爱:“晚点,晚点再睡。” 陆英承把顾烬生黏在脸上的碎发拨开:“你在想什么。” 顾烬生少见的脸红了。以前拿做.爱当吃饭喝水的他,最近,脸红的频率越来越高:“没什么。” “真的?”陆英承凑近问,“那洗完澡,就睡觉了?” 想做,昨天太爽了,他根本没做够,他真想每天都能做。顾烬生含糊道:“晚点再睡。” 陆英承用大拇指,摩挲顾烬生脸颊泛红的地方:“还是那么喜欢做.爱。” 这话让前科累累的顾烬生慌了。他抖了一下:“没有,我不是,你别误会。” 陆英承问:“那是什么。” 我想要你的温度。想要无数个数不清的吻,想要交换口水,想要你在我身体里搅动,想要和你变成缠绕在一起的蛇,想和你在高潮时腐烂在一起,谁也别想干干净净的出去。 只有在做的时候。 我才不那么害怕你,才敢肆无忌惮的抱紧你,才敢去相信,或许我们之间除了恨,还能有点不一样的东西。 可顾烬生说不出口。 他几乎是掐着自己掌心:“洗完澡,我不想睡觉。” 陆英承没过多追问。 哪怕腿上绑着石膏,顾烬生抱起来也轻了不少。他把顾烬生带上楼,在浴缸里放了一层水,把顾烬生抱进浴缸里。 顾烬生太急了,澡才洗到一半,他就像是给自己打气那样,握紧陆英承正给他擦身体的手。感受到温度,他来了勇气,环住陆英承脖子,干脆吻了上去。 “陆英承,我想要你……” 43、我们也有接吻的资格吗 顾烬生故意唤出陆英承的名字。 哪怕他最近,脑袋就像生锈了那样,他仍清楚记得,上次连名带姓叫陆英承名字时,陆英承变得很温柔,温柔得不像陆英承。 我想要你,我说出来了,我的仇人,我的债主,你也可以想要我一回吗? 被花洒的水流打湿后的睫毛,在陆英承脸上蹭过水痕,湿漉漉的。 所有的界限,都在水蒸汽里模糊,陆英承捧住他的脑袋,接受了这个吻,近乎粗暴的回应着。 很快,陆英承就将他摁倒在浴缸里。 “你今天怎么了。”陆英承舔舐着他,轻轻说。 舌尖掠过的地方发酸,发麻。顾烬生用手背挡住嘴,却还是没忍住,叫出了声:“你最近都没打我了,我,我喜欢你不打我。” 陆英承轻轻吻着他,说:“因为你最近很乖。” 乖?怎么才算乖?他只是脑袋不好使了而已,不再想着逃跑了而已。不过,不打他的感觉很好,陆英承手劲儿太大,打他真的很痛。 顾烬生贪恋着陆英承的温柔:“再,再往下一点……” 说完他都觉得自己贪了,补上一句:“不往下也行,嗯。” 陆英承没说话,照着顾烬生要求的地方,先用牙齿叼住,再用舌尖,去一点点碾。 顾烬生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皱眉,咬住嘴巴,忍耐着不发出一点声音。而陆英承玩了顾烬生很久,这可让顾烬生抖成了筛子,连那条绑着石膏的腿,都差点沾到水。 顾烬生发现,只要陆英承对他温柔,他就特别容易到。 难道自己真有做零的天赋? 顾烬生脑子都爽化了,真完蛋,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没出息了。他是零的话没问题,他要是做一,这叫早泄。 一向重视男人雄风的顾烬生,不禁有些泄气。可陆英承的手就像有魔力那样,让他的泄气根本没能超过三秒。 浴池里那层水,都变稠了。 他们一起洗了一个漫长的澡,洗完后,陆英承把浴巾裹在顾烬生身上,一路抱着,把失神的顾烬生放床上。 顾烬生身上的水,沾湿了顾烬生的两米大床。真丝床单上全是水渍,暗下去好大一片。他腿比正常人长一截,两条腿又长又白,一条腿包裹着石膏,连想狼狈爬走都做不到。 他美丽的身体,尽数映在陆英承眼里。真奇怪,狗链也好,石膏也好,只要出现在顾烬生身上,通通都会被衬成装饰品。 男人怎么会长成这样。 陆英承压住顾烬生脖子,覆了上去。 打石膏的腿,搭在陆英承肩上。这一晚,顾烬生一直在哭,他不要了,再要就真要死了,可这回,毕竟是他讨来的,他只能承受。 每次顾烬生被搞晕,陆英承都会活生生把他抽醒。这在顾烬生心里烙下不小的阴影,于是,这回,当顾烬生意识到,自己马上就要昏过去了,他目光涣散,眼角挂泪,在本能中说:“我好像快不行了……” 陆英承紧盯他失焦的眼睛。 每次顾烬生露出这种表情,他心里的施虐欲就特别强。想把曾经猖狂的顾烬生教育到死,想把顾烬生弄坏,想让顾烬生身上的每一个毛孔,都泡满只属于他的味道。 他将顾烬生抱得更紧,而顾烬生头渐渐后仰,彻底昏了过去。 这一夜,床头磕墙的声音都没停,窗上映着陆英承俯身吻他的倒影,那影子和被星光点缀的纱帘交辉相映,分不出哪个是影子,哪个是星星。 哪怕顾烬生已经毫无意识,时不时地,顾烬生腹部的肌肉也会随着床的摇晃而细颤,一阵一阵的。 陆英承在好奇中,按住那片薄肌,很快,床单就会再湿一片。 床单上开满了顾烬生种下的花。 顾烬生身上,也开满了陆英承种下的花。 屋里全是他们两个的味道。 结束后,陆英承没收拾狼藉,他躺在已经湿到没法睡人的床单上,从后面抱住顾烬生。 床这么脏,他应该清理的,可他却选择,和同样脏兮兮的顾烬生,一起躺在这张脏床上。 离上班时间,也就剩下两个小时。陆英承却没睡,脑袋里,都是顾烬生那句“我想要你。” 然后他说:“顾烬生。” “其实。” “我也想要。” 他说完,无助地将额头贴在顾烬生后背,收紧手上的力道。 顾烬生已经很久都不爱看手机了,可当第二天,陆英承一走,他立刻拿起手机,在犹豫中,发出不会惹怒陆英承的消息。 “今天中午也会回来吗。” “啊,我定外卖也行,会麻烦你吗。” “我不知道该干什么好了。” “你不在的时间变得好长啊。” 一条条消息,被他发得乱七八糟,就和他乱七八糟的脑袋一样。 陆英承在干嘛呢,陆英承现在很忙吗,陆英承处理工作的样子,会和在家时一样吗。 时间滴答滴答在耳边慢速流逝,顾烬生好不容易,才盼到手机来消息。 顾烬生忍着欣喜,解锁手机。 然后他的目光凝滞住了。 给他发消息的不是陆英承。 是顾震霆。 ——明天六点半,回家里吃饭。 还没反应过来这串文字的含义,顾烬生的手已然开始抖。 他这样怎么见人?更何况是见顾震霆? 顾烬生心里一阵一阵发慌,他太想问问陆英承,他该怎么办了。 于是他给陆英承打了好多电话。 陆英承似乎在忙,没接。 几乎是出于本能,顾烬生慌乱抓起拐杖,进电梯,去二楼衣帽间,给自己套上衣服。 想见陆英承,只有陆英承,才不会让他那么慌。 顾烬生知道他马上就要躯体化了,他想赶在发病前,抢先见到陆英承。他戴上口罩和帽子,原本想抓车钥匙开车,可车钥匙都握在手上了,他才想起,自己这腿开不了车。 他靠在墙上,喘着气,打了一辆最贵的商务车。 车到得很快,顾烬生才刚上车,就几乎瘫倒在座椅上,满头大汗,眼前一片灰茫茫的雪花点。 顾烬生什么都忘了,他忘记自己是明星,忘记陆英承在外宣称他还在国外养病,忘记自己这状态,根本不适合出现在公众场合。 他连“司机开快点”都说不出,只能在心里念叨,再快些,再快些。 司机都看出他不对劲:“你还好吗?” 顾烬生在难受中摇头:“再,快点……” 司机应下:“这么难受还硬扛,你这是要去做什么啊?” 要去做什么。 我生病了,所以,我要去找我的药啊。 半小时后,车才在承启大楼门口停下。 顾烬生身上的衣服,都快被虚汗泡湿了,甚至还是司机帮他扶下车的。 他全凭靠本能,将身体重量,都压在拐杖上,一点一点,挪进一楼。 顾烬生都快看不清了,眼前都是糊的,他随便抓了个人:“陆英承呢?他在哪?” 还好那人是工作人员:“您是……?” 顾烬生把墨镜一摘:“顾烬生,快点,我很急。” 工作人员还是头一回见顾烬生真人,没想到真人只露个眼睛都能那么帅,嘴巴都张大了:“陆总在开会,那我先带您去他办公室等。” 顾烬生胡乱应了一声,用随时都可能倒下的身体,迈向离陆英承最近的地方。 陆英承,我这么努力来见你,你能不能,也快点来见我,最好,用跑的。我用跑的来找你了,你也用跑的好不好? 工作人员才刚关上门,总裁办公室里,立刻传来拐杖掉地的声音。顾烬生全身脱力,倒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他手脚冰凉,硬撑着,不想让自己晕过去,他想在第一时间,问陆英承,他该怎么办,该怎么回顾震霆那条消息。 顾烬生的世界,就这样凝滞了。 他在地上倒着,直直望着眼前的椅子腿,感受到胸口发麻,一切都在失重。 顾烬生在失重的世界里坐牢,漫长的就像一场无期徒刑,还好,至少,牢房里有陆英承的味道。 就在眼前一切渐渐模糊时。 门从外面被匆匆推开。 陆英承的影子盖在他身上,他看着地上的顾烬生,迟钝了一秒,随即蹲下身,扶起顾烬生。 哪怕眼前视野只剩窄窄一条,顾烬生也知道是陆英承来了,他抓紧陆英承的袖子,虚弱道:“你打开我手机,你看,我爸,我爸找我吃饭,我怎,怎么办……” 陆英承应了句好,任顾烬生躺在他怀里,从地上捡起手机,解锁。 然后他看到了顾震霆发来的消息。 顾烬生虽然难受,但他一心只想着求救:“我不能见啊,去见了,我肯定,回,回不来了,会被扣下……” 陆英承喉结动了动,像没看见那条消息一样,默默收起手机,去拍顾烬生的背:“烬生,先呼吸。” 顾烬生努力去做呼吸的动作,喉咙里发出窒息时,才会出现的嘶哑声音。 陆英承便给他渡了一口气。 可这回不一样,他之前发病,大多是恐惧陆英承把他扔下,让他变回一个人。这次,他太害怕被顾震霆扣在家,从此他会再也见不到陆英承。 失去陆英承的陪伴,对他而言,堪比抽筋剥骨,那太疼了,比挨打疼多了。 顾烬生越想越害怕,抓着陆英承衣服的手都在抖。 陆英承意识到了顾烬生的异常。他不是医生,顾烬生这种情况,该怎么办,他不知道。 但也只有他,才能解决得了。陆英承垂眼,捧过顾烬生的头,安静地吻着他。 身上所有的僵硬,逐渐被这吻所化开,顾烬生的手也开始停止颤抖。 他没力气,全靠陆英承胳膊兜着,才没能瘫在地上。可他也随着求生的本能,去回应陆英承的吻。 是谁发明的吻呢,这个世上有神吗,神发明了吻,让情人学会接吻,可没有情的我们,也能这样肆意的去吻吗。 我们两个,也有接吻的资格吗。 在这长久又缠绵的吻里,顾烬生的双眼,渐渐多了点光,他又可以呼吸了。 他头垂在陆英承胸口,听着陆英承有力的心跳,忽然觉得好疲惫,好累,好想睡一觉。 陆英承踢开拐杖,把他抱起来,抱到办公室里的沙发上。被放下来的时候,半昏迷的顾烬生,轻轻拽了一下,陆英承的衣角。 主要是他没力气,这份轻轻,已然是他的拼尽全力。 陆英承果然没走,而是在顾烬生身旁坐下,用腿给顾烬生当枕头,让顾烬生能好好躺着,顺便再蹭他一腿汗。 顾烬生人已经迷糊了,连呼吸都很微弱。 这时候,门又被推开,秘书从门外探出头:“陆总,咱会议开到一半,大家还都在等您——” 秘书话还没说完,就看到躺陆英承腿上,在蜷缩中闭眼休息的顾烬生。秘书哪见过这场面啊,一时间都不知道手该放哪。 陆英承平淡看向门口:“不用等了,我留在这。会议结束后,把会议记录发我,这期间不要再带任何人进来。” 秘书目光呆滞:“好……好,那我先走了,陆总。” 说完,秘书很懂事的把门关了个严实。 陆英承看着顾烬生苍白如纸的脸,心里想着顾震霆那条消息,沉默了很久。 顾烬生意识断片了有一会儿,意识回笼的时候,他感到有人正在摸他的脸。 被触摸的感觉很温柔,感觉很好,他很喜欢,于是他用头去蹭那只手。那手顿了一下,随后就撤走了。 顾烬生眼睛睁开一条缝,他发现自己竟然躺在陆英承腿上。 陆英承见他醒了,便问:“你怎么来的。” 虽说身体好点了,顾烬生声音还是有些虚:“打车。” 陆英承惊讶了一瞬:“来的路上,被人拍到了吗。” 顾烬生摇头,这不是没有,是他不知道。他不想挨骂,也不想挨抽。 陆英承也没再接着问,只是沉了口气,不知是在思考什么。 顾烬生被这份沉默,搞得生理不适,他选择打破沉默:“我来找你,你生气了吗,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是。”陆英承直言。 顾烬生心里直抽抽,不会要挨打吧:“对不起,我太害怕了。” 陆英承微微摇头:“没什么可道歉的,明天,我开车送你回家吃饭。” 回家?顾震霆总板个脸,要不是有家宴,他一般不回家。那又要送他回哪个家?和陆英承生活在一起的时间太久,他已经习惯性觉得,有陆英承的地方才是家。 顾烬生又开始紧张:“我演不了太久,他们看到我这样,绝对不会放我走。” 他顿了顿,声音特别闷:“我不能回去……” 隔了很久,陆英承才说话:“你是演员,你会演戏,吃个饭而已。” 顾烬生知道自己眼睛肯定很红,他不想直视陆英承的眼睛:“我觉得我不行……” 陆英承把他的脸掰回去,食指掠过他有些潮湿的睫毛:“到时候,我会留在门口等你,吃完饭我把你接回去。” 这是真的吗?他没听错吧。顾烬生眨眨眼:“你会等我?真的?” “会等你。” 得到承诺的顾烬生,心里好受了点儿,也莫名多出点勇气:“真的不会走?” 陆英承沉沉望着他,用眼神给了他答案。 顾烬生眼睛又湿又亮:“那明天,我进去演戏,演完了出来,我们一起回家。” 陆英承嗯了一声:“一起回家。” 顾烬生浑身松懈下来,高兴了,人也不紧张了。 看顾烬生又能动了,陆英承又出去忙了很久,出去之前,还和顾烬生说,屋里的东西,他可以随便看,要是感觉不对,就随时给他打电话,但不许出来。 顾烬生这才后知后觉,奇怪了,他一声不吭,跑来陆英承公司,陆英承怎么能没生气呢? 不过,或许是因为,有了明天能一起回家的承诺,他这一下午都没犯过病,陆英承办公室里的每个抽屉,都被他像标记地盘似的,翻了个遍。 他忽然觉得,陆英承真挺厉害的。没钱没家室,还能闯出这样一片天,这得抱着多强的信念,想弄死自己啊。 不过,我已经不怕被你弄死了,我只怕没有你,我是不是病得太严重了些? 陆英承一忙完就回来,用口罩和墨镜,把顾烬生的脸,包得严严实实。他们两个,一个走侧门,一个走正门,最终坐上了同一辆迈巴赫。 那天顾烬生一整晚都很开心,而陆英承看手机的频率更高了,他一直在检查,顾烬生这次出门,有没有被路人拍到,如果拍到这拄拐的模样,又该怎么做公关。 今天的陆英承似乎格外温柔,连睡觉都是面对面抱着他睡的。 顾烬生以前也没发现,贴着人睡觉的感觉,竟然会比做.爱还温暖,有种用拥抱代替接吻的感觉,让他眼前止不住眩晕。 他抬眼,发现陆英承正在黑暗里凝望他。 陆英承很少这样一直盯着他看,顾烬生在对视中问:“你是想做了吗?我可以的。” 陆英承没回答,却俯身,钻进被子里。 下巴蹭过皮肤的地方,很痒。顾烬生哪里被陆英承这样伺候过,太刺激了,他根本受不了。 房间里很快就有喷泉窜出,他们两人淋着同一场雨,身体贴在一起。 结果今晚的顾烬生,连半个小时都没能撑过去,他身体下着雨,在陆英承的怀抱里昏迷。 第二天一起来,顾烬生根本没睡醒。昨晚舒服得差点没给他身体掏空了,他挺着鸟窝头下楼,楼下,是做好早饭的陆英承。 陆英承泡在光里,和顾烬生说,今天他不上班了,陪他在家里待一天。 顾烬生受宠若惊,矜持着答应下来,心里都高兴疯了。 这一天,他们一起,在楼下的影音室,看了一部文艺电影,看到一半,又做了一回。顾烬生半昏着被陆英承抱上楼洗澡,在陆英承的收拾下,他每根头发丝都和抛光了差不多,还被穿好光鲜亮丽的新衣服。 等顾烬生意识回笼,已经下午五点半了。 顾烬生忐忑着,坐上陆英承的副驾。其实今天白天,他很想把和陆英承那张打印好的照片摆家里,可他买的tiffany相框还没到。 他在路上打开手机,打开物流信息,看了一眼,还好,今晚就到了。 等和顾震霆吃完饭,他想和陆英承一起,把那张照片,摆在家里最显眼的地方。 一路上陆英承都没说话,顾烬生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好去看车窗,从车窗倒影里,偷看陆英承的侧脸。 半个小时后,迈巴赫停在北城私密性拉满的别墅区,这片别墅里,住的全是名流,就连在小区里遛个狗,都能看见明星。 顾烬生看着窗外自家院子,干巴巴地说:“这真能行么……” 陆英承降下车窗,点了根烟:“去吧,我在车里等你。” 顾烬生心里一热,也来了勇气,下车前,他甚至偷摸亲了一口陆英承的脸。 于是顾烬生的倒影,就这样消失在陆英承瞳孔里。 陆英承平淡的抽着烟,一连抽了两支。 在抽到第二支烟时,天上,乌云遍布,下起了小雨。 陆英承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他只是盯着手腕上,那支他和顾烬生一人一支的情人桥腕表发呆。 他在等。 等一个必定会打来的电话。 果然,四十分钟后,他等来了预料之内的电话。 电话那头,中年男人声音中气十足,气势汹汹,四周还有夏琳在哭的声音。 “你就是陆英承?你敢动我儿子?我儿子的腿,是不是你干的?你还敢每天和他住一起?你疯了也想把我儿子也弄疯,是吧?我告诉你,别想再靠近我儿子半步!这辈子你都别想再见到他!” 陆英承一脸早会如此的表情,他才刚开口,那边就带着怒火,把电话挂了。 于是他原本想说的话,没能有机会说出来。 我把他还给你们了。 他原本,是想这样说的。 窗外雨丝的倒影,一缕一缕,像眼泪一样,映在陆英承平静的脸上。 陆英承放倒车座椅,在顾烬生家门口,最后躺了一会儿。 没有人出来,看来顾震霆他们都不知道,自己就在门口,顾烬生没有说出来。 雨顺着车窗的缝隙,飘进车里,在等待中,陆英承又抽完了一整支烟。 然后他把座椅升回去,踩下油门,没有再回头。 陆英承开车去了顾烬生家,把自己生活过的痕迹,通通清理干净。 他的衣服,他的鞋,他的电脑,还有他放在顾烬生家的工作文件,他都放进了迈巴赫后备箱。 临走前,他最后看了一眼家里,垂下眼睫,将手腕上的情人桥腕表取下,放在门口的鞋柜上。 情人桥连接的两个世界,终究不该连在一起。穷小子和大明星之间,从来就不该有桥。 原本是不该有桥的。 陆英承在恍惚中开车,他想,他或许应该去趟小岛。那里也有很多过去,值得被清理干净。 他的复仇结束了。 大梦一场。 开着开着,陆英承就像想到什么特可笑的事儿一样,轻轻笑了。 他摇摇头,扭转方向盘,直接朝一片能看海的盘山路开。 碧蓝的海,逐渐在他视野中显形。 前面没有路了,也不会再有路了,所以,陆英承选择踩下油门。 同样生病的,视对方为药的,离了另一个人就不能呼吸的,不只顾烬生一个。车头撞破护栏,哗啦一声。 迈巴赫直直朝海里冲去。 那天晚上,陆英承开车坠海的消息,上了所有新闻平台的头条,连热搜也爆了。 44、呼吸 其实家宴开始后,顾烬生演得很好。可惜顾烬生的父母,尤其是顾震霆,那可是老狐狸中的老狐狸,多少人精都是靠研究顾震霆的自传,才成长成的人精。 所以顾震霆一眼就看出来,儿子状态不对,尤其是那股子怯懦劲儿,怎么都藏不住。 这不是被娇生惯养的顾烬生,该有的状态。 于是顾震霆就随口套了几句话,前些日子都在哪,腿怎么回事,你妈说你谈男朋友了,怎么认识的。 顾烬生在心虚中,支支吾吾答,可能因为太紧张,顾烬生在父母面前,躯体化了。 这可给夏琳吓够呛,顾震霆却一拍桌子。顾烬生这么多年了,就没谈过恋爱,又销声匿迹这么久,又转头不和家里商量,就和其他公司签了十年合同,这其中肯定有猫腻。 顾震霆哪怕眼看顾烬生发病,也要把事实弄清楚:“那小子叫陆英承?就他把你弄成这样的?” 顾烬生什么都没说。 但那被说中了的,惊恐的眼神本身,就是这问题的答案。 顾烬生咬着牙摇头,他快演不下去了,他好想让陆英承出现,带他走。 见不到陆英承,这让他太痛苦,眼前又开始模糊,窒息的感觉又回来了,渐渐地,他开始听不清四周的声音。 结果他没能撑到爬出门找陆英承,他等来了夏琳叫来的救护车。 顾烬生被抬上救护车的时候,顾震霆头上青筋暴着,先让人去调陆英承的底,又在网上搜陆英承的一切。 结果他看到了陆英承的坠海热搜。 顾震霆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叫来夏琳一起看。 夏琳也吃惊极了,尤其是,这新闻也就是刚才出的,标题都是疑似过世。 怎么就…… 原本想为儿子出口气的顾震霆和夏琳,复杂地对视一眼。 惊恐发作的顾烬生,还不知道,他的家已经没了,从此以后他无家可归。 也不知是哪个路人拍了视频发到网上,顾烬生进医院的消息,很快就传得沸沸扬扬,今天的热搜简直就炸了锅了,一条条全是黑红色的爆。 谢时曜看到消息,第一时间就赶来医院,在走廊里,谢时曜安慰了顾震霆很久。作为谢时曜,他是小辈,但作为曜世集团的谢董不是,他们是平辈。 所以和对顾烬生不一样,顾震霆对谢时曜很客气,还问了谢时曜很多,关于顾烬生和陆英承的细节。谢时曜没透露太多,大多都是客套话。 谢时曜总觉得这事儿不对,把自己兄弟搞成这样,自己去寻死,开什么玩笑? 一个多小时后,顾烬生才恢复精神。他睡醒的第一件事,就是想给陆英承打电话,问陆英承在哪,他想回家了。 结果谢时曜不让他看手机。 顾烬生都快急眼了,他现在太虚弱,抢也抢不过,他实在怕顾震霆给他扣下,他再也见不到陆英承。 在焦急中,顾烬生甚至抓伤了谢时曜的手。 谢时曜是真想给他一巴掌:“你看看你现在都成什么样了!” 顾烬生仍固执地想拿手机:“兄弟,我挺好的,你别管我了……” 谢时曜捏了捏鼻梁,好什么好啊顾烬生,说这话,自己不想笑吗? 他知道顾烬生脑子直,人也好糊弄,只有在调情的时候智商最高,于是他干脆解锁顾烬生手机,打开顾烬生和陆英承的聊天框,当着顾烬生的面,给陆英承打语音。 谢时曜心知肚明。 怎么可能会有人接。 果然,打了五六个,那边一个都没接。 顾烬生浑身泄了力,眼睛红了,他抢过手机,自己又打了好几个。 都没人接,一个都没有。 谢时曜见状,拍拍顾烬生的肩,偷摸把手机收起来:“好好养病吧,再不好起来,你事业就完了,知道么。你一直那么烦你爸,要真想离你爸远点儿,你就不能没事业。” 顾烬生躺在枕头上,在呆滞中眨眼,一滴眼泪,顺着眼角,流淌下来。 谢时曜实在看不下去,从病房里出来,和守在门外的顾震霆说:“他情绪稳定点了,一会你们再进去吧,别和他说太重的话,他现在这样,会承受不住。啊,还有,陆英承那新闻,最好先别告诉他。” 夏琳心疼地捂着心脏,都快昏过去了。 谢时曜和顾震霆点头示意,随即离开。他坐在自己的劳斯莱斯里,和等在车后座的林逐一问,陆英承在哪家医院,找到人了么? 林逐一微笑着,和谢时曜晃晃手机,里面是某个软件的帖子,有人说好像亲眼看见陆英承被推进去了,定位是北城另一家医院。 “哥哥,你真要去么。”林逐一冷冷问道。 谢时曜暼着窗外的雨滴:“把我兄弟搞成这样,哪怕死了,我也得去地下给他讨个说法。我兄弟病还没好,他有什么资格死,做梦吧他。” 林逐一在不满中启动车子:“你对他俩还挺上心。” 谢时曜轻轻挠了一下林逐一手心,语气放缓:“闹什么脾气,小朋友,开快点。” 林逐一表情果然缓和不少,劳斯莱斯在雨里冲了出去。 那家医院的院长,之前和谢时曜在饭局上吃过饭,谢时曜打电话确认了一下,陆英承人确实就在。 他顺便了解了一下当时的情况。陆英承运气不错,事发时附近刚好有车经过,看到有车冲进海里,那人当时就报警了。那人眼见四周没人,急得不行,人命关天的,那人跳海里,把陆英承给捞了出来。 院长说,陆英承头上全都是血,大概率,是迈巴赫冲进海里的时候,头撞上了挡风玻璃。 只因为陆英承没系安全带。 故意的。 不过也幸好没系安全带,不然那路人再怎么水性好,也不可能有机会把陆英承救出来。 到医院的时候,陆英承已经被推进了病房。谢时曜也没想到,堂堂一个上市公司总裁,出了这么大的事儿,竟然没一个人来看他。 陆英承是半夜醒的,才刚一睁眼,就看到谢时曜满脸疲惫坐在那。 这让陆英承怔了一下。 谢时曜眼睛惺忪着:“嗯,陆总,你到底怎么想的?” 其实谢时曜想说,你到底想怎样?伤我朋友的是你,寻死的也是你。你把他搞成这样你就跑了?你还是人吗? 但谢时曜没有骂出来,因为他发现,陆英承看起来没比顾烬生好多少。 而陆英承则隔了很久才说话。 陆英承声音沙哑:“我累了。” 谢时曜原本积攒了一肚子的骂人话,可在平复心情之后,谢时曜改了主意。他把顾烬生在医院的事情,告诉陆英承,让陆英承自己看着办。 陆英承则缓慢闭上眼。 看来,顾烬生又发病了。 可惜这次他不会在,下次他或许也不在。这样下次,下下次,顾烬生能学会靠自己呼吸。 留他一个人在空虚里窒息就够了。顾烬生不行,顾烬生还有很长的,漫长的,和他无关的路要走。 谢时曜走后,陆英承在平静中,叫护士来,给他秘书打电话,问公司现在的情况如何。 秘书焦急地告诉他,出事儿了。 原本他和顾烬生,一前一后上热搜,就引发了不少讨论,好多人都在猜他俩关系。一个老板,一个艺人,有点事儿也没什么不可能。 结果有人跳出来爆料,骂他俩狗男男,两年前就勾搭在了一起。 除此之外,那人还爆料了两年前的那个雨天。一顿激情慷慨的描述啊,就像人在现场似的,说顾烬生以为打死了陆英承,连救护车都没叫,就跑了。 陆英承双目无光地问,发律师函了么。 秘书说,大家现在没了主心骨,乱成一锅粥,谁都不听谁的,想做事都没法做。 这个节骨眼,敢爆这件事,爆料人只会是lucas。陆英承让秘书先拟公关稿,拟三个版本让他选,无凭无据的,先否认这件事的真实性,再买大量营销号带风向,说顾烬生无妄之灾,人在医院还要被造谣,被落井下石,让舆论往同情顾烬生的走向去偏,如果有人不信,权当虐粉提纯。 秘书统统记下,还按照陆英承要求,去了趟陆英承的家,拿了个没拆封的新手机出来。 陆英承打开手机,逐条检查热搜的情况,看到大家都在猜他是死是活后,他在微博上,发了这样一句话。 “不认识,没关系。” 发出去之后,陆英承没有再看,他打开对话框,看着顾烬生给他打的一条条语音,发呆。 聊天记录再往上翻,全是那天顾烬生来公司找他前,给他发的碎碎念。 “今天中午也会回来吗。” “啊,我定外卖也行,会麻烦你吗。” “我不知道该干什么好了。” “你不在的时间变得好长啊。” 陆英承慢慢眨了眨眼,烬生,你说得对,一个人的时间,确实,很长。 也就是后半夜,陆英承看到,顾烬生给他发了新的消息,又全都是乱码,一看就是正在经历躯体化。 顾烬生:你,jnzh真:的“bu不yao要?我wo了、ma吗 陆英承放下手机,艰难吸进一口气,结果又过了大概十分钟,他又收到好几条。 顾烬生:陆英?承‘我好像li‘离b不-/开.你,了 顾烬生:,我希"望_n1“你、y也shi)是 下面配了一张图,是他们在沙发上的,唯一的那张合照。 陆英承垂眼看着这照片。 很久之后,他的眼睛变得湿润起来,他用大拇指摩挲着屏幕,就像在摸顾烬生的脸。 呼吸。烬生,呼吸。 从今天起,以前的我们不认识,以后的我们也没关系。 没关系了。 我不会再折磨你。 所以,你要学会一个人呼吸。 45、五四三二一 顾烬生才刚从分离焦虑里的躯体化里缓回来一点点,这一大早上,他就被带去,做认知行为治疗cbt。 房间里,只有他和医生,顾烬生焦虑地咬着指甲,多希望一抬眼,陆英承能像每一个平凡的早晨那样,站在门口。 医生问了他很多,比如前几个月都经历了什么,想到什么,才会触发他的焦虑。 顾烬生一句都不敢说。他生怕把那段经历说出来,医生就会转头告诉顾震霆。顾震霆一定会震怒,陆英承也一定会被波及。 他不能说。 医生眼见顾烬生嘴太严,只好边安抚边教他,发作时的急救技巧,先看五样东西,再摸四样,听三种声音,说这叫54321落地法。 “先看,说出五样你能看见的东西。” 顾烬生已经开始不舒服了,他将视线扫过房间:“桌子,你,笔,灯,窗户。” “好,再摸四样你能碰到的东西。” 顾烬生指尖僵硬摸着:“裤子,椅子,手,啊,桌面。” “再听三种声音,你现在,能听见的声音。” 墙上时钟的走秒,还有自己又急又轻的呼吸。 还有那句,陆英承说的,一起回家。 顾烬生咬住脸颊两侧,努力不让自己在医生面前红眼睛。 医生见状,立刻问:“你想到什么了?” 想到什么。 五样能看见的东西,陆英承的眼睛,睫毛,指甲修剪干净的手,穿白衬衫给他做饭的模样,还有那总用来抽他的皮带。 如果陆英承在,他能碰到的四样东西,掌心,指纹,手上的指节,和他们的情人桥。 再听三种声音。 那就是每次他陷入半昏半醒时,他每次都会听见的声音。一遍遍唤他名字的声音。那声音让他怕,让他念,让他贪恋。 烬生。烬生。烬生。 医生问:“还在吗?顾公子,想到什么了?” 顾烬生都快把脸颊肉咬下来了,他看了眼天花板,忍耐着眨眨眼,努力用平静的语气说:“没事,什么都没想。” 套不出话的医生,给顾烬生开了舍曲林。顾烬生吃完,人还是懵的,拄拐倚在门口,而顾震霆和夏琳,正和医生在屋里沟通他的病情。 顾烬生一遍又一遍打开手机,去看他和陆英承那空落落的聊天框。 他被抛弃了,陆英承骗了他,说好的接他回家,却选择把他一个人留下。他知道,他都知道,但他就是不开心。 微信的未读消息实在太多,顾烬生没能逐条看,他就是下意识,在各大搜索栏里,搜陆英承的名字。他又能怎么办呢,他太久没经历过一个人的时候了,离不开一个人时就是这样,都恨不得对方化作空气里的分子,每一口呼吸都是对方。 哪怕呼吸本身没有味道。如果你在,呼吸本身就是味道。我做不到不呼吸,所以我离不开你。 你凭什么不要我。是你把我变成这样,你满意了吗,你又凭什么敢不要我? 顾烬生手指下滑,很轻易地,他看到了满天陆英承的热搜。 一墙之隔,顾震霆还在这和医生聊天呢,突然,他听见门口传来砰的一声。 是夏琳先反应过来不对,冲了出去。 顾烬生背靠着墙,坐在地上,眼里无光。 他手上还紧紧攥着手机,手机屏幕里,是今天的热搜,关于陆英承坠海的热搜,当然,也包括那条,不认识,没关系。 夏琳先关怀地把顾烬生抱在怀里,拍着顾烬生的后背,然后她低头,看到了顾烬生的手机。 她愤怒地浑身哆嗦,但出于对顾烬生的爱,她忍着没发作。 顾震霆看着和废人没区别的儿子,抹了把脸,在干净明亮的走廊里转了一圈,这才绕回来,和夏琳说:“既然那小子没死,那就不能放过他。” 夏琳难过地看看顾烬生,又看看顾震霆:“你先少说两句。” 其实用不着夏琳说,顾烬生根本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他的世界,早就在看到坠海热搜的那刻,变调成了静音。 顾烬生的眼前,窜过了很多画面。 有两年前的夏天,有两年后的狗链。 顾烬生崩溃地捂住脸。 啊,陆英承,陆英承,你制造了现在的我,你又遗弃了变差的我,你又说你和我不认识,咱俩没关系,然后你选择去死。 怎么,难道我的缺席,让你痛了吗? 你这样的人,也会因为我而痛吗?你真卑鄙啊。我大概是看见我的心了,它长在你的形状里。你把它带走了,你让我还能拿什么去呼吸? 顾烬生眼睛都没眨,就有晶莹的眼泪在眼球的凝结成膜,顺着指缝,一滴滴小颗坠落。 把顾烬生护送回家之后,夏琳和顾震霆,在家开了场家庭会议。 俩人达成共识,这事不能报警,闹大了,只会给顾家带来负面影响。哪怕顾烬生那点事业,对顾震霆而言,只是儿子在体验人生罢了,赚的都是不长久的快钱,以后还是要回来跟着家里干的。 但他们也一致认为,必须要让陆英承付出该有的代价。 顾震霆觉得直接搞死陆英承就完事儿了,反正人也没背景。可夏琳顾虑多,再怎么说,陆英承也还是顾烬生老板,还签了十年合同呢,她必须得到顾烬生的意见。俩人观念不和,差点闹翻,最后还是夏琳,拿着把刀,逼着不让顾震霆进屋,她自己打开顾烬生房间的门,争取到和顾烬生商量的机会。 顾震霆没办法,只能守在门口,隔着一扇门,聆听他们的对话,顺便安慰自己,就算强行解约,违约金钱也不少,这年头现金为王,拿违约金的钱,投点什么不好。 顾烬生房间里,一盏灯都没开,夏琳把房间灯开关按开,立刻看见坐在床边,失魂落魄的顾烬生。 她走过去,蹲下来,怜爱地摸了摸顾烬生的头:“儿子,你很喜欢他吗。” 顾烬生双眼是直的:“不喜欢。” 夏琳松了口气:“我和你爸都觉得,他这么对你,应该让他付出点代价。” 顾烬生眼神有了焦点,他抬头,无助看向夏琳:“代价?” 夏琳说:“但是你得先和承启解约,解约费,妈妈可以给你付,不过妈妈想知道你的意见,你想解约吗?这次解约,以后,大概不能再做明星了,你得回家跟着你爸干了。” 顾烬生眼睛周围,还挂着干涸的泪水,他张开干裂的嘴:“为什么要让他付出代价。” “妈,热搜上的是真的,你还有印象吗,我差点把他打死了,当年我让你来处理,那个人就是他啊。” “是我差点打死他,又害死了他爸,你们凭什么搞他?” 说到这,顾烬生咬住手背,去忍眼泪:“不能搞他……” 夏琳不明白:“他爸?” 顾震霆也听不下去了,把门一推:“什么意思?” 顾烬生脑袋都快不运转了,但他觉得,他有必要把事实说出来,不然,他没办法护着陆英承。 哪怕陆英承先选择的不要他。 顾烬生非常用力地,用不会结巴的力气,直视顾震霆的眼睛,把两年前,和陆英承的所有,全部告诉了他们。 顾震霆脸黑到不行,夏琳也跟着频频摇头。 房间里陷入漫长的沉默,还是夏琳先说:“所以你打算就这样了?” 顾烬生看着自己空无一物的手心,心想,要面对,面对,面对,不面对的话,小承就会顶着陆英承的脸出来吓他。 然后他重重点头,挺着随时会崩溃的身体,一顿一顿的说:“不要伤害他,你们,不许,伤害他。” 夏琳从没见过顾烬生还有想负责任的一面,她是个爱孩子的母亲,但她也太过了解顾烬生的缺点,以前的顾烬生只会推卸,只会逃避,而她只是选择性看不到而已。所以,当她发现,顾烬生能有这样的成长时,她无比震惊。 顾震霆则一直在沉默。 当夏琳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时,顾震霆才终于开口:“那就听你的。” 顾烬生眼里迸发出光芒。 顾震霆画风一转:“但你以后不能见他,反正他也没资格见你。” 夏琳觉得这要求不可理喻:“那姓陆的也算他老板,怎么能不见。” 顾震霆背过身:“公司能倒,老板也能换。烬生,你想保护他,那你又能付出什么代价?” 夏琳拔高嗓音:“咱儿子都这样了,你还想让儿子付出什么代价!” 顾震霆没有回头,顾烬生混不吝那么多年了,要是能借着这事儿,逼顾烬生成熟起来,那顾烬生也没白受罪,以后等他死了,他也能放心把企业交给顾烬生。 谁叫成长本身就需要代价。 夏琳一出房间,就抓着顾震霆袖子:“你这是不是说得太狠了,儿子现在状态那么不好……” 顾震霆本来就憋了一股火:“就因为你从小溺爱他,让他捅了这么大篓子,他差点把别人打死,这事儿我怎么不知道!” 还不是因为他跟你关系差。夏琳在心里不服气念叨完,反击道:“你还说我?要不是因为你那么忙,没空陪他,又成天板个脸,我至于加倍疼他吗?你除了给钱,什么都不管,现在你高兴了?” 顾震霆沉了口气:“今年过年我就想说你,大年三十,谁不回家吃年夜饭,就因为烬生和你说他有事儿,你就允许他连家都不回了?我真懒得说你。” 夏琳脖子上都冒出青筋:“可你大年三十也没回家,你也有事,你在国外,难道我也要拿把刀架你脖子上,逼你回来吗?我们像之前那样家和万事兴不好吗?谁不知道家和才能生财啊?” 眼见俩人马上又要吵起来,忽然,房间门内,传来顾烬生闷闷的声音。 那声音破碎又无力,似乎是经过一番长久的思考,费尽全力才发出的沙哑声音。 顾烬生说。 “爸。” “我答应你。从此以后,我不会再见他。” 不再见他。 光是顺畅通顺的说完这番话,顾烬生都觉得,自己好像又死了一回。 眼前视野又在变窄,四周一切都在变形,他开始看不清了。顾烬生知道,这又是在躯体化了。 他管不了那么多,陆英承不在了,他只能用发钝的脑袋去回忆,白天医生教给他的一切。 五样能看见的东西。 家里的落地灯,lv的拖鞋,白色的袜子,柔软的地毯,手上戴的情人桥手表。 四样能碰到的东西。 手背的皮肤,地毯的绒毛,留下你吻痕的腿,你不在的世界。 三种能听到的声音。 爸妈的争吵,我的心跳,还有你说的那句我超级棒。 5,4,3,2,1。 今天……我答应顾震霆了,我不会再见你。 5,4,3,2,1 我腿上,你留下的吻痕,应该很快就会消失吧。 5,4,3,2,1 咱们的合照,那张照片里的你,真的,很好看,能别删吗? 5,4,3,2,1 果然就像你说过的那样,一开始,我真不该偏偏选择招惹你,不该用我的色欲,拖你下水。 5,4,3,2,1 可是陆英承,你还记得吗。 那条四条腿的蚂蚁,发给你的时候,我真不是为了撩你。 我是真觉得那蚂蚁,意外的…… 很有趣啊。 46、海里冷么 四个月后的北城,正是盛夏。 连风都是热的,那黏腻的风打在脸上时,总会让顾烬生想起当年在衡店拍戏时的竹林。 顾烬生已经整整四个月没工作过了,这四个月,他一直在被顾震霆安排着,去日本,去新加坡,去各大私立医院治疗。 每天要吃下的药不少,最开始他还无意识自杀,被夏琳救下来过,后来渐渐的,不需要人陪,他也能短暂睡上一觉。 顾烬生能明显感觉到,他正在拿回身体的控制权,躯体化的次数,越来越少,想到陆英承的时间,也同样越来越少。 顾震霆还把顾烬生那郊外别墅挂牌对外售卖,不许让顾烬生回去,强行要求顾烬生搬回家住。不过顾烬生那房子,是在房价最高点买的,如今实在不好卖。 顾烬生很听话,甚至有点过于听话了,全部听从顾震霆安排,就老实在家养病,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 不过有件事儿,顾震霆不知道,只有夏琳知道。 那是顾烬生刚搬回家那几天。 那天顾震霆不在家,顾烬生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又呼吸困难了。夏琳又心疼又无措,看着儿子难受,自己除了喂药喂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一边守着,一边偷偷吃速效救心丸。 结果才刚好点,顾烬生眼睛无神的求夏琳,说他要出门,想让夏琳送他,还特别强调,他不是去见陆英承,让夏琳可以放心。 夏琳看着儿子那可怜的模样,心软同意了,她按照顾烬生给的地址,把车开到一家私人美容室。顾烬生不让她进,她便坐车里守着,这期间,她看见有个满身纹身,耳垂上还有扩耳的人,拎着大大的箱子,进了美容室。 那人太奇装异服,夏琳便多打量了两眼,看着挺像纹身师。挺奇怪,这年头,纹成这样的人,也会去做造型吗? 而距离那天到现在,四个月了,这期间顾烬生在夏琳和顾震霆陪伴下,过了他的二十二岁生日,顾震霆见他表现不错,就说:“过生日了,许个愿吧,爸给你满足它。” 顾烬生望着生日蜡烛顶端那摇曳的火光:“我想回去工作了。” 以前顾烬生过生日,都是要跑车,要表要房子,把他爸当阿拉丁神灯,哪里会在乎工作,顾震霆知道,顾烬生分明就是想见姓陆那小子。 没想到,顾烬生视线从蜡烛上挪开,移到顾震霆脸上:“我答应过你不见他,别多想了。” 顾震霆板着脸,久久不语。 那天晚上顾震霆去院子里,打了一个半小时的电话,表情挺严肃的,话里话外,一直在警告。 至于是和谁,顾烬生不想知道,也不敢知道,他怕万一真听到那谁的声音,他会受不了。 自从身体状态转好后,那谁,便成了陆英承的代号。 他不敢叫,哪怕是在心里,他也不敢叫。 生日那天的一个月后,在北城黏腻的盛夏,顾烬生复出了。 他的经纪人,已经不再是李姐,而是顾震霆给他安排的人。新经纪人是带着一整个团队来的,顾烬生明白,顾震霆这是要把两年前和那谁有关的一切,全部换血,顺便再负责盯紧他。 团队给顾烬生安排了一整年的规划,还给他接了一部新戏。 那是一部文艺电影,导演是圈内德高望重的老人,名叫王真,王真留着一把大白胡子,只要是他拍出来的片子,大概率都能拿奖。 接到剧本的时候,顾烬生看到一半,就坐在椅子上翘起腿,在忍耐中抬头四处看了看,慢慢低下头,抹了把鼻子。 又是古装。 怎么又是古装。 开机仪式就在衡店,照例拜四方,摆香炉,摄像头全程被红布盖着,顾烬生站在中央,和众人一起祝开机大吉。 所有人都在笑,只有顾烬生没笑,他是真笑不出来。所以路透照片一出,顾烬生又被黑了一波,路人骂他又耍大牌。 顾烬生不在乎。四个月前他不在乎,四个月后他更不会在乎。 他只是在王真导演的安排下,演戏,演戏,认真演戏。 这回的助理,是顾震霆特意安排的,叫小光,是个戴着圆框眼镜的女孩,满脸雀斑。 顾烬生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全家上下都知道,他从小就只对男的感兴趣。这是让他收心,好好工作。 他对新助理小光很好,也认真记住了小光的名字,没有叫错过,更没有刁难小光。 王真导演以前也接触过顾烬生,对顾烬生的印象,实在不怎么好,所以当这次合作,他看见顾烬生拍戏认真,从未迟到,也不摆架子后,他眼里出现一丝欣赏。 那天收工,顾烬生回到保姆车里,被好几个化妆师围绕着,给他卸妆。 卸妆棉蹭过他的脸颊,刮去粉底,露出底下苍白的肌肤。 小光用手扶了扶眼镜,经过这些天的观察,她觉得,顾烬生身体状况一定就像外界传闻的那样差,每次一卸妆,顾烬生脸色都白得像纸,看着一点都不健康,像朵枯萎的花。 她拿出小风扇,打开,想让顾烬生凉快些。 顾烬生抬起睫毛浓密的眼睫,看向小光:“风扇给我,我自己来。” 小光摆着风扇摇头:“不行顾老师,照顾你是我的工作呀。” 顾烬生眼神空洞,将手臂探出,手腕倾斜:“行了,给我吧。” 都这样了,小光也不好意思坚持,她将风扇放到顾烬生手上,打了个哈哈:“顾老师你对我们可真好,我感觉我助理的活儿都没做过多少,全被你一个人做完了。” 顾烬生脸上一点笑意都没有,反而看起来有点寂寞:“早该这样了。” 小光没懂:“……什么?” 顾烬生点了根烟,手指夹烟,将烟雾吸进肺里又吐出,又摇了摇头,没再说话。 妆造才刚卸完,王真导演就来了。 顾烬生还以为是要和他讲明天的戏呢,没想到,王真站在顾烬生面前,笑着也点了根烟,还和小光使了个眼色。小光看懂了,默默把门关上,离开。 王真一拍顾烬生后背:“烬生你到底怎么了?一点活力都没有,你才二十二啊。” 顾烬生没心力去瞒:“生了场病。我还能回来拍戏,已经很不错了王导。” 王真是知道顾烬生这个人的,以前爱玩都是出了名的,身体素质也是好,无论前一天喝多少,第二天照样拍戏一条过,牛得很,神人一个。 他如今对顾烬生印象不错,以后还要在一个剧组呆几个月呢,是该请顾烬生吃顿饭,正好今天没啥事儿,王真捻着烟,吸了一口:“这大夏天的,一会儿,咱俩去吃点小龙虾?” 顾烬生朝烟灰缸里弹烟灰:“我现在被家里盯得紧,去做什么都得汇报,你别问我,得问我爸。” 得,王真听懂了,他拿着手机,就去给顾震霆汇报去了。 得到顾震霆准许,王真开着车,载着顾烬生,去了衡店最出名的一家小龙虾。 这会儿正是小龙虾最肥美的季节,两个人,点了一盆十三香,点了一盆麻辣。 服务员把热气腾腾的小龙虾端进包间,王真给了顾烬生个眼神:“都来吃小龙虾了,要不就喝点?少喝点啤的?” 顾烬生想了想,这玩意确实下酒:“好久没喝,喝点儿也行。” 王真好喝酒,这倒是真的,凡是吃饭,都得来点酒。 他一摆手,先要了一箱啤酒,等酒的期间,顾烬生就戴着手套剥小龙虾,还很有眼力见的给王真剥了几个。 王真望着盘子里扒好的肥美虾肉,挺惊讶:“我怎么感觉,比起之前,你成熟了不少啊?” 顾烬生嘬了两口虾头里的膏黄,嘴巴上沾满红油,那油光将他没气色的嘴,映得红彤彤的:“是么?我怎么没觉得。” 王真一乐,正好这时候酒上了,他把啤酒撬开,给顾烬生倒满,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伸手就和顾烬生干杯:“诶,孩子,之前网上那八卦,是真的吗?你和小陆,啊,就是陆英承,你们俩真的……?” 顾烬生浑身就和触电那样僵了一下。 然后他垂眼,淡淡说:“不认识,没关系。” 王真若有所思:“真假?” 顾烬生点头,给王真倒满:“我工作室不是早就澄清了么。” 结果王真忽然来了一句:“嘿,那行吧。” 其实这话顾烬生想接着问的,什么行吧,有什么可行的,谁说行了,一点都不行。但他也没敢多提,真不敢。 正常以顾烬生的酒量,喝六瓶啤酒,一点事儿都没有,可大概是因为太久没喝酒,顾烬生喝完六瓶,竟然冲去厕所吐了。 等他再回来,他满脸不信邪的样子,又和王真要了一箱啤酒。 王真酒量好啊,喝白酒和喝水似的,更别提几瓶啤酒了,没多久,就给顾烬生喝趴下了。 人一旦失去意识,就会变得特别特别沉,更别提顾烬生一米八六的大高个子摆在那。 王真年纪大了,扛不动顾烬生,便打算给顾烬生那女助理打电话。 但王真转念一想,不对,女孩子肯定更扛不动顾烬生。他发愁得很,在手机里一顿翻翻找找,终于想到一个绝对合适的人。 顾烬生趴在桌上,躺了也不知道有多久,更感觉天旋地转了。他那个难受啊,特别想吐,但他感觉自己站不起来。 他喃喃着求助王真:“王导,垃圾桶……” 没过多久。 一只手从身侧伸过来,把垃圾桶,放在他脑袋底下。 顾烬生听见垃圾桶落地的声音,再也憋不住,哗啦啦往垃圾桶里吐。吐完他就没力气了,往旁边一倒。 有人,适时接住了他。 顾烬生感觉自己似乎靠在一个人怀里,那人身上的味道,让他怀念,让他眼睛莫名有点热。 有纸巾蹭过他的嘴,在路过唇珠时,还格外用力地,按了一下。 顾烬生喉结滑动,可他太晕了,他脑袋在那人怀里蹭了蹭,抱住对方,又在脱力中一点点往下滑。 一只熟悉的大手,插进他的发丝间,摩挲着他的头皮,那手指逐渐下滑,又掠过他因刚吐完而沾泪的睫毛。 “啊……操。”顾烬生感受着那手指的温度,迷糊道,“我做梦呢吧。” 哪怕世界天旋地转,出于本能,顾烬生也太想留住那手了。他抓住那大手,放在自己脸颊上贴好,于是那掌心,便和他的脸颊,严丝合缝贴在一起。 很热,很烫。 顾烬生埋在那人颈窝里,深吸一口气,被抱着的感觉太好,他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顾烬生在酒店大床上醒来。就是自己平时住的总统套间,一切都没什么异常,也不像有人来过的样子。 顾烬生无意识将手指抚上嘴唇,努力回想他断片前的一切。他身体僵了一瞬,不可思议的拿起手机,给王导发消息。 顾烬生:我昨天怎么回来的? 王真:臭小子,你喝多之后沉的要死,我给你扛回来的 顾烬生:没骗我? 王真:骗你做什么,赶紧来片场,还有一个小时开机 那天顾烬生过得可恍惚了,他总是忍不住去想昨晚,是那谁么,不应该啊,是梦么,那这梦也太真实了些。 为了印证自己的猜想,这天收工,顾烬生溜达到王真背后,清清嗓子:“昨天你请我吃了饭,那今天我也该请你一回。” 王真嗤笑一声:“你小子,昨天喝成那样,你还敢喝啊?” 顾烬生看了眼一旁的小光,压低声音:“昨天那就是意外,不过你得再跟我爸说一声,替我在他那请个假。” 这回顾烬生选了家烧烤店。 吃烧烤不喝酒天理难容,顾烬生顺理成章又要了箱啤酒,在包间里给王真倒上:“这几个月药吃的太多,太久没喝酒身体没跟上,真不好意思了,丢人了。” 王真笑得和老狐狸似的,一直在用眼神观摩顾烬生的表情:“想在今天一雪前耻啊?” 顾烬生望着杯子里逐渐上升的啤酒气泡,晃神一秒,随即自然道:“是,也总不能一直丢人吧。” 一把又一把滋滋冒油的烤串,装在铁盘子里,送到二人之间。顾烬生撸着串,全程就像特别着急那样,不停和王真干杯。 这给王真都看笑了:“怎么,你有烦心事儿?” 顾烬生道:“一肚子烦心事,王导你想听哪件。” 王真想了想:“你失恋了?” 顾烬生差点没给手里杯子捏碎,装淡定道:“我不谈恋爱,我就没谈过恋爱。” 在我这,没有恋爱,只有惩罚。 顾烬生仰头又喝了一杯。 和他计划的一样,拖了一个小时后,顾烬生顺势往桌上一趴,装醉。 他确实也有点醉,但没醉成昨晚那样,他全程耳朵竖着,就在那听王真的动静呢。 果然王真出门打了个电话,临走前,王真还拍了拍顾烬生的肩。 包间门关了。顾烬生的心揪在一起,紧张到不行。 砰,砰,砰。 心跳和屋外的嘈杂混在一起。外面满是来吃烧烤碰杯的客人,屋内是顾烬生一个人的兵荒马乱。 他就这样从宇宙大爆炸等到今年的此时此刻。 当他浑身都开始发僵时,轻轻地,门被推开。 哪怕脑袋旁是玻璃杯的啤酒味,哪怕桌上全是烧烤味,那谁的味道,还是在第一时间,钻进顾烬生的鼻子里。 顾烬生放在桌下的手,在颤抖中攥紧。 旁边有人坐下,那人先是什么都没做,反倒拿起他脑袋旁的啤酒,喝下一杯。 顾烬生忽然不知道自己这是在干嘛。 不是答应顾震霆不见了么,那自己这又是在发什么疯?不是戒断的很好吗?这四个月,他不是做的很好吗? 他趴在桌子上,憋着一口气,在心里数五四三二一,努力让自己平静,继续扮演一个醉鬼。 身旁传来倒酒的声音,那人用他的杯子又喝了一杯,然后伸手过来,试图将他扶起。 就在那一瞬,顾烬生猛然抓住那手,问道:“海里冷么。” 话音刚落,顾烬生根本没留给那人抽手的机会,他侧头,迅速睁开眼,看向眼前人。 果然不出意料。 陆英承穿着干净的白色t恤,正沉沉凝望着他。 顾烬生几乎将指甲陷进陆英承手背:“不是说不认识没关系么?” 陆英承那看似平淡的脸上,是僵直的视线。 在这漫长的对视中,他们一起度过了好几个光年。 顾烬生整个胸腔又酸又涨,他不自觉掐紧陆英承的手,怒道:“我问你海里冷么,说话!” 47、中暑 陆英承把手抽回去,站起身,熟悉的声音一如既往:“看来你没喝醉,那我也该走了。” “走?你想去哪?”顾烬生也跟着起身,拽住陆英承胳膊,把陆英承摁在墙角,脸上挂满了汗。 他憋了一万句话想说,海水灌进车里的时候冷吗,被路人捞起来的时候脑袋疼吗,自己一个人度过整整四个月的感觉爽吗,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我在衡店拍戏,你来这做什么?” 陆英承坦然直视他,和他说话的模样,俨然一副陌生人做派:“和你老板说话,记得放尊重点。” 顾烬生咬着脸颊肉,看似笑了一下,视线下移。 然后他看到陆英承光秃秃的手腕。 顾烬生急了:“表呢?” 陆英承道:“扔了。” 顾烬生眼睛通红:“我送你的东西,你就扔了?” 陆英承望着手腕上顾烬生的捏痕:“嗯,扔了。” 顾烬生特想哭,但他忍住了,他不能丢人,他不能。 而陆英承已经在往门口走。 顾烬生全靠本能冲过去,他抓住陆英承的手,生怕一撒手人就没了:“昨天我喝多了,你就能做到把我带回去。今天看我没事了你就要走?” 陆英承背对着他:“昨天和我没关系。” 没关系个屁,他昨晚分明就是闻到了陆英承的味道,陆英承能骗人,味道又怎么能骗人?顾烬生连喉咙都是酸的,他想抱住陆英承,发自内心的想,可他一没喝多,二没资格,他连多抱一下都不敢。 顾烬生只能捏着陆英承的手往回拽:“你把表扔了……然后你开车往海里冲?你,你骗谁呢?” 陆英承不欲多言,准备把顾烬生甩开。 顾烬生把人往自己这里狠狠一拽,用两条胳膊把陆英承摁在门口,愤怒的红着眼睛:“你把表扔了,我不会扔,我这辈子都不会扔。” 这回陆英承没有挣扎,他任由顾烬生摁着:“烬生,看来你恢复得不错。” 烬生。 过去所有不敢回想的回忆,被这一声烬生,统统抓了回来。 以前他也是这么叫自己的,那一边又一遍的呼唤,他想忘都忘不掉。 烬生,烬生,烬生。 越来越多的红血丝,爬上顾烬生的双眼:“如果我今天也喝多了,你会带我走么。” 陆英承声音没有起伏:“你想去哪。” 顾烬生直接问:“我就问你会还是不会!” 陆英承没有回答。 行,不说话是吧,顾烬生抓起桌上一瓶刚开的啤酒,仰起头,咕嘟咕嘟把酒往喉咙里灌。 他喝得快,没等陆英承反应过来,那一整瓶酒,已然被顾烬生全吹了。 陆英承在怔忪中没能回过神。 顾烬生见状,拿起瓶起子,又开了一瓶酒,对瓶就吹,啤酒顺着瓶口,直往下巴淌。 陆英承终于反应过来,出手把酒瓶子夺走。 剩下的啤酒洒了一地,顾烬生用手背擦掉脸上的酒,脸上挂着心碎的得意:“你果然在乎。” 顾烬生将手背上沾着的酒液甩掉,带着眩晕,向前走了两步。 “还记得么?四个月前,我给你发过一条,我好像离不开你了。” 顾烬生顿了顿,用力拍拍陆英承的肩:“陆英承。” “我他妈真希望你也是。” 他说完立刻看向天花板,眨了眨眼,把眼里的热意全憋回去,这才撤开手,摇晃着往门口走:“我没喝多,用不着你带我走。” “行了,我走了。” 喝的太快,顾烬生眼前的一切都在晃,但他还在努力走着直线,虚张声势。 而陆英承没有追上来。 顾烬生走着走着就咬着牙哭了。所以才刚出包间,他就转头去了厕所,对着马桶一顿吐。吐的时候人会不自觉流泪,他可以肆无忌惮的哭,这不算哭,他只是在吐。 他吐得昏天暗地,连站都站不起来,眼前全是陆英承那光秃秃的手腕。 顾烬生心都快要疼死了。 所以每天盼着十二点到来的,只有他一个人而已,他顾烬生就是个傻逼。 顾烬生都忘了,自己是怎么走回保姆车,让小光来开车接他回去的。 才刚到酒店,他就把沾满陆英承味道的衣服全脱了,像泄愤似的,往地毯上一扔。 扔完他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夜景,一个人抽完了一整根烟。 烟蒂被熄灭在烟灰缸里,顾烬生回头,看向地上的衣服。 然后他弯腰,把衣服捡起来,抱在怀里,将脸埋在衣服的褶皱间,哀伤的吸了口气。 你说过我没有心。 我现在好像有心了。可你也没告诉过我,有心的感觉,竟然会这么痛。 让我体会到这种痛苦,陆英承,这也是你报复的一种吗。 你的报复,还真成功啊。 那天晚上,快一个月没再躯体化的顾烬生,又躯体化了,因为喝了酒,他连药都不敢吃,硬生生自己扛了一晚上。 第二天王真看到顾烬生,被那苍白的脸色吓了一跳。 “你怎么回事?还宿醉呢?我给你拿点解酒药?”王真关切地走过来。 顾烬生扶住遮阳伞的伞杆:“不是宿醉的事儿,没事。” 王真满脸不信,让小光给顾烬生调了一杯蜂蜜水:“今天这是重头戏,调整调整状态,再这样我都不敢跟你喝了。” 顾烬生喝了口蜂蜜水,点头喃喃:“不喝,不喝。” 好巧不巧,今天的太阳特别毒。哪怕穿着鞋,都能隔着鞋底,感受到地面在蒸腾。 而今天的重头戏,要拍的是结局,顾烬生扮演的书生,会在这场戏里自戕。 烈日下,顾烬生躺在布好景的小舟,飘在水面之上。 太阳在水面映出波澜,金色的光一道一道打在他厚重的戏服表面。 顾烬生背完台词,咬开嘴里的血包,演出吐血的模样,从飘摇的小舟上站起。 王真在监视器里盯着,满意到不行。 接下来只要顾烬生落水就好,拍完这大布景就能撤了,也算给他省了一桩心事。 而顾烬生正在演绎最后的台词:“我这一生读过圣贤书,走过人间路。愿来世只做你门前一株柳,风来时点头,雨落时垂首。” “早该结束的。我早该知道的。” 顾烬生悲伤抬头,委屈望向天上的太阳,随即身体晃了一下,抬手拔剑,往喉间一滑。 然后他泄力般翻起眼白,膝盖一弯,脸对着水面栽进水里,溅起一片水花。 王真频频点头,鼓掌:“cut!哇,真可以!” 所有人也跟着鼓掌。可鼓着鼓着,他们就发现不对。 有人疑惑道:“诶,顾老师怎么没从水里游出来啊?” 掌声淅淅沥沥停下,终于有人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去水边看了一眼。 “操,顾老师沉下去了,快救人!” 顾烬生的戏服,用的是最好的面料,一泡水就变得沉到不行,三个人跳下去,才勉强把失去意识的顾烬生,从水里给捞出来。 顾烬生脸色煞白,又黑又长的假发被水浸湿,丝丝缕缕贴在脸颊上,如果扶住他后颈,他的头就会沉甸甸朝后仰去。 很快救护车就来了,他被抬上担架,送进医院。 医生说这是天气太热中暑了,和王真说,今天先别拍了,让顾烬生缓一天。 夏琳赶过来的时候,顾烬生才刚醒,醒来的第一句话,就是问他那块情人桥的表呢。 直到腕表被小光送过来,给他在手腕上戴好,顾烬生才虚弱的喘了口气:“妈,我没事,我想自己待会儿。” 夏琳担心地抓住顾烬生的手:“宝贝儿,你说实话,你是不是又像之前那样,不想活了?” 顾烬生涣散着眼睛:“没有。” 这话只有一半诚实。之所以掉进水,确实是因为中暑,他眼前太晕了,站不住。 可他掉进水里的时候,还是有意识的。 但他就是突然想,如果自己要是死了,陆英承会不会就像四个月前的他一样难过啊?光是想到这,顾烬生甚至还有种报复般的快感。凭什么只有他一个人难过?必须得两个人一起难过才行。 顾烬生将头一偏:“你们都走吧,我躺会儿就好。” 夏琳拗不过顾烬生,只好将空落落的病房留给了他。夏琳刚走,顾烬生便翻了个身侧躺着,手放在枕边,盯着情人桥上的指针发愣。 然后他在混沌中睡了一觉。 这觉睡得不踏实,睡一会儿,醒一会儿,睁眼是天花板,闭眼是昨天的那谁,想忘都忘不掉。 他在梦里描摹着那谁的轮廓,脸还是那张脸,赏心悦目的脸,衣服是干净的t恤,版型很好,和两年的面料比起来完全不一样,手也还是骨节分明的,修剪得很干净,一根倒刺都看不到。 啊,操,真可笑,被关起来的时候只想跑,现在有自由了,反而开始怀念那段日子。 顾烬生意识处于半梦半醒之间,梦和醒之间,全是那谁的脸。 后来他实在睡不着了,便睁开眼。 这一睁眼他就愣了,他甚至怀疑,这是梦吧,自己是不是还没睡醒啊? 只因病床旁的椅子上。 就像他们从没分开过那样。 就像是幻觉那样。 陆英承正坐在床前守着他,双手抱在胸前,头垂着,安静睡着觉。 48、你可以信 那一刻顾烬生连呼吸都停了,他掐了自己一把,感受到疼痛,他才确认这好像真不是梦。 他忽然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把陆英承叫醒,陆英承就一定会走。那就这么待着?万一有人进来,看到陆英承也在,被顾震霆知道了,该怎么办? 不过也真是没想到,四个月,不长不短,时间都没能在他身上留下痕迹。还是那让他怕,让他恨,让他挂念的人。 怕他的惩罚,恨他的抛弃,挂念有他在的每一次呼吸。 顾烬生在心里叹了口气,怕吵醒陆英承,他小心翼翼掀开被子,从床上爬起,蹑手蹑脚走到病房门口,把门上了锁。 听到落锁声,顾烬生这才松了口气,走到陆英承面前蹲下,细细打量起陆英承。 这人最近是没睡好么,眼下乌青那么重,真活该。 顾烬生莫名不舍得动,哪怕腿麻了,他都蹲在那,用手支着头,默默看他。 不知不觉间,顾烬生往前挪了一点,没办法,陆英承身上的味道,实在太好闻了。这味道一闻,就让他心里踏实,顾烬生竟然又有些困了。 他一双大眼正变得惺忪,忽然,他眼见陆英承眼睫一颤。 顾烬生慌忙想爬进病床里装睡。结果因为他腿太麻,顾烬生差点脸朝地直接摔地上。 陆英承听到声音,一睁眼就看到即将摔个狗吃屎的顾烬生,下意识伸手,把人捞了回来。 顾烬生出于惯性往后栽,重重坐在陆英承身上。身体的热源,透过皮肤,让他浑身发麻。顾烬生迷茫地眨眨眼:“你……?” 而陆英承手还放在他腰上。 那张让他朝思暮想的脸就在眼前,顾烬生都看晃神了,他用了好几秒才把魂儿拽回来,问:“你怎么在这?” 陆英承直视他:“顺路。” 顺路,顺哪门子的路,顾烬生心里那个不信:“你顺路,路过我病房,还顺便睡了一觉?” 陆英承呼吸变重,将脸侧开:“起来,我要走了。” 顾烬生感受到身下的热源,他才不想这样放过陆英承,挑衅道:“硬成这样就想走?” 陆英承目光变得危险:“你现在胆子变得很大,烬生。” 那眼神,是只有以前打他,关他,惩罚他时,才会出现的眼神。身体的记忆骗不了人,顾烬生心脏都萎缩了。 可他实在太不想让陆英承走了。更何况现在病房没人,门又是锁的,他不用担心有人会给顾震霆打小报告。 顾烬生内心天人交战,他还在那犹豫呢,陆英承就把他推开,随之就起身。 本能瞬间克制了恐惧,顾烬生拉住陆英承,手腕发力,一把将陆英承推倒在床。 望着仰面躺在床上的陆英承,顾烬生呼吸乱了:“你为什么总在骗人?先说不认识没关系,又说把我从小龙虾店带回酒店的人不是你,现在你又说顺路,要是骗子也能考级,你这人绝对能拿第一!” 陆英承视线凝滞在顾烬生脸上,那视线带着两年前的瞻仰,又带着两年后独有的惆怅与悲伤。 他用眼神抚摸顾烬生的脸:“别这么压着我。” 陆英承语气里带着不该有的温柔,顾烬生喉咙忽然就酸了:“怎么,你怕你想要我?” 陆英承喉结也动了:“你是我的艺人,我有义务来看你。” 骗子。 这是钻进顾烬生脑袋里的第一个念头。 顾烬生哪怕心里怂得要命,却还是捏住陆英承的脸:“咱们之间除了老板和艺人,难道就没别的关系?” 陆英承看似坦然:“没有。” 顾烬生捏着陆英承脸颊的手,越来越用力:“没有?你放屁!” 他们视线穿插在一起,陆英承将眼前顾烬生轮廓的每一寸,仔细留在心底:“我们还能有什么关系呢。” 我夺走了你的自由,然后我选择把自由还给你。你是飞鸟,我还给你羽翼,你该飞得更高更远,而不是在我留下的阴影里停栖。 陆英承在忍耐中眨了眨眼:“我还有事,该走了。” 他没打算留给顾烬生反应的时间,哪怕碰到顾烬生手背时,他的手指颤了一下,却还是拿开顾烬生的手,把顾烬生推开。 顾烬生坐在床上,眼看陆英承越走越远,心里的窒息感蔓延至大脑,他又有点喘不过气:“陆英承你敢走一个试试!” 陆英承没有回头。 当陆英承转动门把手,发现门上了锁的时候,他克制着,深深喘了口气。 才刚出门,陆英承立刻将门关上,就像生怕自己会回头那样,迅速下电梯,走出医院,回到自己车里,降下车窗,一连抽了两根薄荷味的万宝路。 烟雾在车内弥散,陆英承抬头,远远看向顾烬生病房的方向。 这时他手机里来了消息,是顾震霆。 顾震霆:你来医院见我儿子了? 陆英承整理好心情,回道:我答应过你不会见,大可放心,我很忙,没那么闲 顾震霆:你最好是这样 陆英承冷笑一声,没再回。 然后他把手机一锁,扔到副驾,又继续看向前方,努力呼吸。 对着顾烬生病房发了会呆,陆英承将方向盘一转,开去顾烬生剧组,找导演王真,要了顾烬生落水的现场视频。 那高清视频,在陆英承瞳孔中一遍一遍来回放映,他先是面无表情,随即眉头逐渐皱在一起。 王真见陆英承表情不对,眼睛还有点湿,便用胳膊肘,撞了一下陆英承:“你不是说你俩没关系么?” 陆英承嗯了一声:“没关系了。” 王真嘴角一斜:“没关系,和没关系了,这两句话意思可差远了,你个臭小子。” 一个“了”字,差了一整个曾经。陆英承心知肚明,又重新看了一遍那视频:“他身体不好,每天都要吃很多药。以后这么热的天,别再让他拍重头戏。” 王真摸了一把自己的白胡子:“我记忆里他就是个玩咖啊,都经常喝到第二天的,他怎么能身体不好呢?” 一阵热风拂过,将陆英承垂落在眼前的碎发,吹起来了几缕。陆英承透过那视频,视线穿过屏幕,落在回不去的远方:“是因为我。” 王真一怔。 陆英承看向王真:“你答应过我,这部电影,烬生只要正常发挥,就有百分之八十的几率拿奖。” 王真心里门儿清,顾烬生刚来衡店拍戏那几天,陆英承就刚好搬来衡店长住,这俩人可不是没关系那么简单,不然之前顾烬生喝多,他也不敢叫陆英承过来。 但他实在好奇,到底关系有多深,才能让陆英承亲力亲为,给电影拉到一半以上的投资,就为了确保顾烬生男主的地位。 在他眼里,陆英承早已不是能为了一台百万摄像机,能和他下跪的小助理,而是能为了自己生挨一刀的过命弟弟。 王真不解地问:“烬生有实力,你没必要低三下四找我求一个男主给他。你俩这关系……害,喜欢就去追,爱过就挽回,你这又是何必。” 陆英承双目无光:“不喜欢,没爱过。” 王真哼笑一声,八卦道:“怎么,为了他,特意搬来衡店,还不喜欢没爱过啊?” 这时刚好天空掠过一道长长的飞机线,陆英承仰头,看向那白花花的长线:“王导,你不懂。我和他之间,不是那么明白的关系。” 飞机线是那么的长,这让陆英承不禁看了很久。他看的时候,眼里,心里,满是病房里顾烬生质问他时的那张脸。 因为飞机线太长,所以陆英承放纵自己,多想了顾烬生一会儿。 顾烬生似乎不怕他了,这很好,这代表顾烬生的心正在痊愈。哪怕很慢,他也欣慰。哪怕,他也会在迷茫中,生出一点点的不甘心。 王真叹了口气,拍拍陆英承的肩:“少做傻事吧你,跳完海头上缝的针都没拆就敢在家吃半瓶安眠药,要不是我刚好有事儿去找你,你小子有几条命都不够用。” 陆英承茫然若失盯着那逐渐消散的飞机线:“嗯。” 顾烬生这次复出,除了拍戏,工作室还给他接了一场音乐节演出。虽说黑料缠身让顾烬生过气了不少,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顾烬生仍然是整场音乐节里,最大的咖。 音乐节前一天,顾烬生早早飞去北城彩排,王真还给顾烬生发消息呢,祝顾烬生演出顺利,还特意和顾烬生说,就他那酒量,演出前一天可千万别喝酒。 顾烬生看完,嗤笑着回,放心,不喝,以后都不喝。 才刚打完字,顾烬生就含下一大口红酒,对着镜子,朝自己好一顿自拍。 他对着相册挑挑拣拣,找出自己最满意的一张照片,放大,缩小,确定看不见一丁点毛孔,这才发了个朋友圈,还配了个北城的定位。 [图片]:满血复活 发完朋友圈的大骗子顾烬生,坐在他工作室里二十万一台的mmj沙发上,止不住地想,这照片那么帅,陆英承能看见么,妈的赶紧看吧,帅不死他。 顾烬生都大半年没发过朋友圈了,这一发倒好,他微信都快被新消息吞没了,全是红点,远比海啸来得更凶,连李姐都点赞了。可惜,无论他再怎么刷新消息,都没能看到陆英承点赞。 夏琳倒是在底下好一通评论。 大美女:宝贝儿真帅(鲜花) 大美女:演出顺利,妈妈给你买了六个大花篮! 顾烬生心里难受得很,不停点返回,再重新刷新消息。 没等到陆英承点赞不说,反倒等到了顾震霆的赞。谢时曜还在下面评论呢,评论了一句装货谁稀罕看你,刚评论完,就给他发了个八八八大红包。 得到全世界祝福的顾烬生,这一整晚都没能睡好,连做梦,都是陆英承给他点赞的新消息界面。 第二天他眼眶乌青,化妆师都遮了好几层遮瑕,才把那大黑眼圈遮住。还好顾烬生皮肤细腻,脸上根本不卡粉,上完妆,整个人看起来简直就是容光焕发。 小光支着下巴,满脸崇拜:“顾老师,你真是太帅了,给你当助理啊,哪怕不给我工资,我都乐意。” 顾烬生望着化妆镜的视线一顿。 给自己当助理,可不是什么好差事。 他垂下眼,摸了摸手机屏幕里的红点,把手机扔给小光,朝舞台的方向走去。 他要大步走,他要洒脱,他才没有不开心,他就是整个舞台最亮眼的星星。 音乐节要表演的,是他之前专辑里自己写的rap,曲风很炸,非常适合音乐节的氛围。 顾烬生这张脸,这台风,加上他堪比icon的打扮,一上台堪比大炮轰蚊子。就算平时黑料再多,聚光灯一打在他身上,下面尖叫声都爆了。 半年多没上台,没尖叫都奇了怪了。 其实顾烬生心里挺没底,他的病根本没好,能有勇气上台,全靠喝酒麻痹自己。 不过一看到台下纷纷闪烁起的橙色荧光棒,顾烬生心里感动不已,还好粉丝们没忘了他,还知道尖叫呐喊应援。 顾烬生拿住自己镶满钻的橙色麦克风,对着台下的人浪,唱起了歌。 唱歌的时候,他也不是没去找陆英承的身影。可人确实不在,顾烬生只能安慰自己,想什么呢,他都答应顾震霆不再见陆英承了,那他又在期待些什么呢?贱不贱啊? 一首歌很快就要在他的忐忑中唱完。 顾烬生目光仍然在人群中游移。 好巧不巧,他发现了一个,他原本不该见到的身影。 lucas,竟然,在人海中伫立。 好久没见,这lucas人憔悴不少,却仍戴着那条镭射梵克雅宝项链。 lucas紧盯顾烬生,脸上笑容渐起。 然后lucas冲顾烬生摆出口型。 ——你和陆英承毁了我,你凭什么复出? 顾烬生面色一僵。 挑衅完的lucas,缓慢举起手中的横幅,大手一挥。 红色的横幅,像流动的血液一样,在空中,飞舞升腾。 上面写着几个字: “差点杀了老板的杀人犯,也敢回台上跳舞?” 一瞬间,那些原本对着顾烬生大拍特拍的手机镜头,纷纷对准了那飞扬的横幅。 整个场地被成千上万的闪光灯吞没了,哪怕闪光灯的焦点,不是顾烬生。 顾烬生脸色铁青。 他本不会在意的,也不该在意的。 可那横幅的内容,是他对陆英承做过的,最不堪的曾经。顾烬生拿麦的手瞬间麻了,他有些喘不上气。 下面无数人纷纷对着横幅讨论起来。 “不是,之前不是辟谣了吗?这人谁啊?下不下头啊?” “诶,明星工作室的辟谣你也信?哪有那么多空穴来风,肯定是真的呀。” “快开直播,吃瓜了!” 顾烬生的血液,在一声声话语中凝结。 他这辈子做过无数恶事,小时候故意欺负人也好,对小情儿冷血相待也好,没一件事足以让他走心。 除了和陆英承相关的一切。 和陆英承相关的一切,就是他顾烬生的死穴,是他哪怕被打碎,都弥补不了的亏欠。 顾烬生眼前的世界开始倾斜,冷汗已经沾湿了他戴的项链,顾烬生甚至有些站不稳。 台下保安很快反应过来,挤在人潮中,抓住lucas,抢夺lucas手中的横幅。 横幅能夺走,上面的字却消失不了。 这些红底白字映在顾烬生眼睛里,一想到曾经做过的事儿,不止让陆英承没了爸,还要再连累陆英承一回,顾烬生膝盖软了一下。 在万众瞩目中,站在闪光灯里的顾烬生,麦克风啪嗒一声,掉落在地。 整个场地,都是麦克风落地的回音。 顾烬生告诉自己,要站稳,他不能在万人面前躯体化,他不能丢这个人,他不能让陆英承看到新闻,他不能让陆英承知道自己没长进,他不能让陆英承知道自己还在意。 可惜,哪怕意念再坚毅,他也没办法控制自己的身体。 他又没办法呼吸了。 也就是在这时,一道黑影,迅速从下方跳上台前。 有一个人朝他冲过来,用外套遮住他的身体,裹紧了他的脑袋,为他隔开所有闪光灯,撑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可笑的是,那外套的味道,实在太过熟悉。 那人隔着外套,安抚般顺着他的背,护着他快步往外走。 顾烬生身上没力气,靠在那人身上,有些走不直路:“是你吗?” 他没得到回答。 顾烬生又问:“陆英承是你吗?” 那护着他的手,往下放了放,又揽紧。 有人替他引领方向,这让他在黑暗中不必摸索前路,顾烬生在颤栗中,声音逐渐闷了起来:“你不想报复我了么?你上来做什么……” 终于,他听清了属于陆英承的声音:“好了,快点走,” 顾烬生鼻子一酸:“好了?好什么好?你个大骗子,你说的话我能信?” 鼻腔里全是好闻的味道,只属于陆英承的味道。 两年前衡店的夏天,明明早就过去了,可陆英承的声音,却仿佛从两年前的万人体育场里直直飘来,只是这回,这声音里带着重量,听起来不再是百试百灵的把戏:“够了。” “你可以信。” 49、我也想不药而愈 一切表情凝固在脸上。 顾烬生人都懵了,一时间忘了说话,那句你可以信,似乎是他为了套路陆英承写过的歌词,不过是哪首歌来着? 他跌跌撞撞,忍受着浑身发麻的躯体化,朝前走去。才刚下后台,小光等一众助理便冲过来,扶顾烬生。 顾烬生连头上的外套都没来得及管,下意识喊:“等下,你,你别走……” 陆英承眼见顾烬生被众人扶住,和小光交代:“让他先去保姆车里休息,还有,他经纪人在哪,叫过来找我。” 交代完的陆英承,眼见几个安保,把狼狈不堪的lucas押送过来。 lucas眼里都是不服气。 陆英承淡淡瞥了眼lucas,只和安保说了两个字:“报警。” 然后他转头就走,在分秒必争中,边走路,边在手机备忘录里拟公关稿,拟好后,迅速发给顾烬生经纪人,让经纪人原稿直发。 公关稿是一大段话,大概意思是,无稽之谈,已报警处理。 陆英承也用自己的账号,发了一句声明。 ——如果顾烬生真差点杀了我,我何必上台。这世上哪里会有这么可笑的关系 放下手机的陆英承,看向顾烬生的保姆车。 是啊,这世上,哪里会有这么可笑的关系。 这时候,小光恰巧从保姆车里跑出来,和陆英承无助道:“陆总,顾,顾老师看起来很难受,怎么办,我要叫救护车吗?” 陆英承沉吟一口气,让小光把保姆车里的人都叫出去,自己拉开车门,进了只有顾烬生一个人在的车里。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全世界都被隔在外面。 顾烬生蜷缩在皮沙发上,呼吸急促,嘴巴一张一合,那双瞳孔极度放大,脸颊两侧都是冷汗。 陆英承锁好车门,就像他们从没分开过那样,弯腰,把顾烬生抱在怀里,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顾烬生的后背,等待顾烬生的心跳和他的呼吸,慢慢变成同一个节奏。 顾烬生每次发病,浑身都特别僵硬,他不自觉抓紧陆英承的衣服,求救道:“不行,我呼吸不了。” 他呼吸不了,那陆英承就把自己的呼吸分给他。陆英承把人抱到沙发上,拨开顾烬生黏在脸上的碎发,用吻给顾烬生渡气。 那动作带着私心,也带着庆幸。 在那缱绻的吻中,顾烬生逐渐找回了意识,瞳孔也缩小了不少。 顾烬生放松下来,任由自己枕在陆英承手臂上,眼前窄窄的视线,也在变宽。 陆英承一动不动,看着在他怀里变安心的顾烬生。 顾烬生感觉自己特别累,眼皮也很沉,可他还是抓着陆英承的手:“先别走……我想睡一会儿。” 陆英承摩挲着他的手背,轻轻点头:“好。” 得到一锤定音的回应,顾烬生一点点侧过身,将脸埋在陆英承衣服里,在陆英承的味道中,沉沉闭上眼睛。 而陆英承也困了。 闻着顾烬生的味道,陆英承久违地不靠安眠药,打了个盹。 这偷来的宁静没能维持多久,很快,陆英承就被手机源源不断的消息声震醒。 他睁开眼,确认顾烬生还在安静睡着,这才把手机调成静音,查看新发来的消息,还有公关的成果。 他那条微博动摇了风向,很多人都觉得,陆英承那条微博有道理,lucas的横幅根本就逻辑不通。 而顾震霆也给他发了消息:不是说让你离我儿子远点么?把和我的约定当放屁? 陆英承没回,懒得回。 先回复完工作上的消息,陆英承抬起大拇指,悄悄来回摸着顾烬生的脸。顾烬生皮肤一向很好,特别细腻,摸起来就和绸缎差不多。 摸够了,陆英承俯身,像嗅一朵玫瑰一样,将顾烬生的味道,和自己的鼻息,混在一起。 烬生,这么久了,从我的十八岁到二十岁,从你灿烂盛放到被折断花茎,你身上的味道,竟从没变过。 多可惜,我对你的恨意,永远动摇不了你的美丽。 顾烬生浑然不知,自己正被陆英承注视着。他睡得很香很沉,睡了半个小时才醒。刚醒过来,睁开惺忪的双眼的瞬间,他立刻抓紧手心里的手掌,属于陆英承的手掌。 确认陆英承没走,顾烬生心口漫上安心,他望着陆英承的眼睛,尴尬的感觉,后知后觉泛了起来。 还是陆英承率先开口,语气和交代公事差不多:“这几天别看热搜,公关的事情,我会和你团队一起处理。” 顾烬生眼发直:“你用什么身份处理。” 陆英承平淡道:“你老板。” 顾烬生有些失望,失望之余,还有点愤怒,哪怕他也说不清这愤怒从何而来:“关你个老板什么事儿,我有团队,用不着你。” 陆英承表情没变:“看来你已经恢复精神了。” 顾烬生从陆英承身上爬起来,将保姆车窗帘拉开一条缝,去看外面的情况。 下午六点半的天色将黑不黑,天是灰白的,上面还飘着稀薄的云,和凌晨五点的天看起来差不多。 顾烬生边看边问:“lucas呢?” 陆英承把窗帘拉好:“交给警察处理了。” 顾烬生悻悻哦了一声,随即转头,看向陆英承:“上次在病房我叫你别走,你现在又出现,到底几个意思?” “没什么意思。”陆英承从兜里,取出一支薄荷味的万宝路,点燃,仰头吐烟,“要抽烟么,抽完这根烟,我得走了。” 顾烬生视线从陆英承的脸,转移到那支燃烧的万宝路上。他盯着这根堪比倒计时沙漏的烟,恶狠狠抓过陆英承手上的烟盒,掏出一支。 他叼着烟,摸了摸兜:“我,额,我没打火机。” 其实他想说帮我点烟。 但他骨子里还是有点怕陆英承,他没敢说。 结果咔嚓一声,有火苗从金色的卡地亚打火机里窜出,陆英承伸手,点燃了顾烬生叼在嘴里的烟。 来回摆动的火苗,映在两个人眼里,把他们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四周的空气,仿佛都在随着这小小的火苗而升温。 顾烬生愣了很久,才深深吸了口烟。 尼古丁过肺,带着薄荷的味道,顾烬生在陆英承旁边坐下,怕自己气势不足,他还特意翘起二郎腿,沉思了一会儿才说: “四个月前你为什么要骗我,不是说好了,你会在我爸家门口等我吗。” 陆英承道:“你问题真多。” 顾烬生捻烟的手一用力,差点没给烟掐折了:“问题?你答应过我,我信了!结果呢?你把我扔给我爸一走了之!” 把我扔给我爸,自己选择去死,还没死成,你真是个废物兼人渣。 而陆英承表情依旧无波无澜:“我在门口等过你,你没能走出家门,这不算我扔了你。” 顾烬生越听心里越窝火:“可你后来也没有找过我!” 这话他说得理不直气也壮,虽说他是答应过顾震霆,不再见陆英承,但他也确实期待过陆英承找他,很期待,只可惜那么多期待全都落了空。 陆英承抬眼,眼里带着危险:“你会期待一个囚禁过你的人找你?” 顾烬生被这话噎了一下:“那我以前还差点打死你呢,你现在又是在做什么?” 刚说完,顾烬生就下意识怂得闭眼,生怕陆英承打他。 陆英承也确实伸出了手。 只不过,那手没有抽他巴掌,而是静静地,抚摸了一下他的脸颊,然后才顺着他脸颊滑下。 顾烬生甚至以为自己看错了,怎么会,他怎么会在陆英承的表情里,看出欣慰? 而他们的手上的烟,已然烧掉了大半截。有一截长长的烟灰,顺着顾烬生指间坠下,掉了顾烬生一裤子。 陆英承看到,俯身,自然地吹去那截烟灰,又说了句让顾烬生听不懂的话。 “烬生,去找自由吧,我允许你。” 顾烬生不可置信摇摇头,还允许?顾烬生只想扎陆英承的心,让陆英承理解这话有多可笑:“行啊,说关我就关我,说放我就放我,那我找别人睡觉和别人谈恋爱,你也允许?!” 他说这话的时候,陆英承已然掐灭烟头,朝保姆车门口走。也就在听清这话的瞬间,陆英承脸色变得特别阴。 顾烬生心脏顿时就吓抽抽了。 他还在提心吊胆呢。 耳畔,突然传来咣当一声。 陆英承重重摔门离去。 顾烬生茫然眨眨眼,等反应过来,他倒在沙发上,回忆着陆英承的表情,咧开嘴。 “我去你妈的允许。”顾烬生望着燃尽的烟头自语。 陆英承没走多久,小光就拉开车门钻进来了,满脸都是关心:“顾老师你还好吗……?” 话还没说完,小光看到容光焕发的顾烬生,整个人一愣:“呦,状态不错啊。” 顾烬生斜了一眼小光,朝小光勾勾手:“今天舞台上的视频,发给我。” 小光人老实得很,连忙把手机摸出来,把好几个角度的现场视频,全都发给顾烬生。 顾烬生统统保存下来,挨个看那些视频,反复看陆英承冲上台,拿衣服蒙住他脑袋的画面。 然后他抬手,把手机屏幕,亮给小光看:“你陆总,说他和我没关系,你信么?” 小光想起陆英承进房车时,那焦急的模样,和平时那冰山帅哥大相径庭。小光特质朴地摇头:“不信。” 顾烬生道:“我也不信。” 小光想吃瓜啊,她偷摸补道:“哦对了,顾老师,你失去意识的时候,陆总他发微博了,你可以去看看。” 顾烬生立刻点进陆英承微博。 他的视线,在看到那条微博的瞬间,凝滞了。 说的真对,这世上哪里会有这么可笑的关系。下面的评论纷纷扬扬,都是赞同的,都觉得这种关系的存在确实不合理。 可只有顾烬生,能看懂这句话里的另一层意思。偏偏是他们,他们的关系,就是这样的不合理,不合理到没人信。 小光还等着吃瓜呢:“顾老师,陆总这澄清……是,是真的?” 顾烬生抬头:“是真的。” 一句话,两层意思。小光理解成,他俩真的没关系。 心里揣着正确含义的顾烬生偏过头,将窗帘再度拉开一条缝,寻觅陆英承的背影。 哪里会没关系,就是太有关系了,有关系到说不清。 陆英承早已走远,映在眼里的,只有在天上滚动的薄云倒影,可映在心里的,全是陆英承与他对视时的空洞眼睛。 顾烬生不禁惆怅起来。 我也想不药而愈。 可你偏偏让我长出了心。 心上连着血管和神经,它们和脉搏连在一起,心脏每搏动一下,都在提醒我,你居高临下施舍给我的自由,早就成了判给我的刑期。离了你的戒断反应,让我这颗有血有肉的心无法适应,以前的我能潇洒在灯红酒绿中行走,如今的我却走不出你的背影。 这世界看起来广阔,却无一处能自由呼吸。如果这就是有心的代价,那我宁可从没拥有过这颗心。 陆英承,你也觉得自由是刑期吗,你能走得出我的背影吗,你也会半夜睡不着觉吗?你故作慷慨放我走,你自己能好过吗? 不好过就对了。 这样才叫公平。 稀薄的云影还在滚动,那影子落在顾烬生脸上,也映在陆英承鞋尖。 陆英承还没走多远,就接到了顾震霆的电话。 电话那头,顾震霆声音带着藏不住的怒气:“小陆,我记得你答应过我,别靠近我儿子,离我儿子远点。” 陆英承不耐烦抬手看表:“今天是意外,烬生也是我的艺人,无论怎样,我有义务保护我的艺人。” 顾震霆气得差点没说出话:“你保护?你保护的方式,就是把我儿子变成精神病?变成药罐子?别开玩笑了!” 陆英承被这话逗笑:“顾董,承诺我会遵守,毕竟你我都希望看到烬生早日康复。” “那么,我还有事,先挂了。” 挂断电话的陆英承,眼神茫然一瞬,随即闪过一丝对顾烬生的羡慕。 他爸还在世的时候,都从没在外护过他一回。果然是顾烬生,哪怕是爱,拥有的都是最好的。 或许对顾烬生而言,只有自己,才是顾烬生最拿不出手的东西。 陆英承抬头,望着滚动的云,想象顾烬生看天空的侧脸,在名为天空的囚笼里继续服刑。 晚上顾烬生回家,不出所料,顾震霆黑着个脸,坐在大厅沙发等他呢。 顾烬生很不自在地装没事人,换上拖鞋,往屋里走。 果然他没走两步,就被顾震霆叫住,让他过去。 顾震霆把手中的雪茄放下:“把你手机给我。” 顾烬生有点懵:“干嘛?手机都不让我用了?” 结果顾震霆把他手机要过来,点进顾烬生微信,还仔细查看了一番通话记录。 确认顾烬生没和陆英承私下联系,顾震霆松了口气,把手机递给顾烬生:“这事儿,再有下次,无论你说什么,你都护不住他。” 顾烬生的心,被顾震霆这句话狠狠拧了一把,他抢过手机,气冲冲回屋里待着了。 中午还有一场戏等着拍,顾烬生五点多就要起床去衡店, 小光开着保姆车,来接顾烬生去衡店。说来也奇怪,正常小光都会买一些油条,豆腐脑之类的东西,给顾烬生当早饭。 今天的早饭却格外丰盛。 粥是从保温盒里拿出来的海鲜粥,还配了肠粉和白灼菜心,当然,还有多加冰不加奶的美式。没包装盒,不像买的,像在家里做的。 顾烬生警惕问:“这你做的?” 小光压根不敢看后视镜,转着方向盘踩油门:“对,对啊。” 顾烬生也没多想,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热气腾腾的粥。 粥含在嘴里,是熟悉的味道,他眼睛有点热,在心里默数五四三二一,眨眨眼:“你骗谁呢。” 50、今天红毯陆总也来哦 小光立刻打哈哈:“真没骗你,这不是看你昨天身体不舒服吗,顾老师你可得多吃点,咱王真导演还关心你来着。” 顾烬生揣着明白装糊涂,他垂眼,喝了一口,又一口。 今天的拍戏现场,顾烬生发挥得很好,一条就过了。只可惜要拍的内容太多,这一拍,就拍到了中午。 中午休息时,王真过来,撞了一下顾烬生的肩:“昨天怎么回事?我看到新闻都吓了一跳,这要是陆英承再来晚点,你还不一定被拍出多少丑照。” 顾烬生原本挺疲惫,听到陆英承的名字,瞬间精神。他装不在乎:“你俩关系还挺好。” 王真沉思一会儿:“他这个人,很有意思。我刚认识他的时候,他还是你助理呢。为了借一台摄像机,竟然能和我下跪。” 顾烬生视线一滞。 王真顿了顿,笑着指指自己的肚子:“他还拿命救过我一回,这里啊,挨过刀呢。我王真看得起的人不多,他真得算一个。” 顾烬生缓了有一会儿,才在平静中说:“这些事我都知道。” 王真一皱眉,反应过劲儿:“哦,那你还和我装不认识呢,你俩谈就谈过呗,和我装什么装啊,用不用我帮你俩牵个线?” 顾烬生摇了摇头。 他和陆英承的线,就从来都没断过。 那是拿十把大剪刀都剪不断的线,是因为他见色起意,而凭空长出来的线。线缠住了他胸腔里一块会跳的肉,那线缠得紧了,跳一下,扯一下,疼一下。跳一下,扯一下,疼一下。他这才知道,原来,心是会疼的肉。 顾烬生捂着胸口,点燃一支烟:“挨刀,会流很多血吗?” 王真也点了根烟:“特别多,头一回碰到这种事,当时差点没把我吓死。” 午后日光正好,把顾烬生手腕的表盘,映照得闪闪发光。十二点,桥头的两个人才能走到一起,顾烬生望着那表盘,出了神。 见顾烬生一直没说话,王真凑近了点,观察顾烬生的表情,随之诧异道:“你哭了?” 顾烬生恍然侧过脸,用手指,擦了擦眼角:“没。” “我就是觉得他真活该。” 说完这句话,顾烬生潇洒叼着烟走了。 这回复工,顾震霆担心他私下会见陆英承,连车都不让顾烬生开了。顾烬生原本也没意见,但今天也不知怎么,他突然就特想抓住方向盘,开开车。 别的东西都抓不住,那抓着方向盘,行不行? 等他把今天的戏份拍完,不想让小光为难的顾烬生,便拉着小光开着车,在衡店大街漫无目的地晃。 开车的时候,透过车窗,顾烬生看到,大街上有一个戴鸭舌帽,穿着t恤衫的男孩。笑起来干干净净,很像那年的陆英承。 他在恍惚中,将车开过双黄线。 小光吓了一跳,连忙提醒:“顾老师,看路,看路!” 顾烬生反应过来,立刻转方向盘,和对面一辆车擦肩而过。 这差点没撞车,小光脸都吓白了,后怕道:“顾老师啊,要不还是我来开吧。” 顾烬生握紧方向盘:“行了,我会好好看路,刚才是意外。” 小光心里那叫一个不信:“你刚才走神了吧?是走神了吧?想什么呢?” “嗯,是走神了。”顾烬生心不在焉,反问道,“诶小光,你谈过恋爱吗?” 小光也没想到,话题怎么能岔到这儿:“没谈过呢,我才多大啊。” 顾烬生若有所思点头:“以后谈恋爱,可得认真谈。” 说到这里,他侧头,朝小光露出一个迷人的笑:“无论是谁,无论投胎进谁家,把真心当垃圾的人,都会遭报应。” 顾烬生长得太帅,小光一句没听进去,眼里全是顾烬生的帅脸。小光在呆滞中张大嘴:“哇顾老师,你说得有道理,我一定好好做人,不做渣女。不过你怎么突然讲这个呀?” 那一刻顾烬生心想,到底是因为什么呢。他捏紧方向盘,没再说话,保姆车朝阳光尽头孤独驶去。 一周后,刚好是某大牌杂志的周年庆,请了娱乐圈大大小小一二线艺人,来参加杂志周年庆典。 毕竟顾烬生过气不少,顾烬生团队很看重这次亮相,破天荒没让顾烬生自己搭衣服,而是借了顶奢男装高定。 顾烬生看到那亮闪闪的衣服,皱眉,什么便宜玩意儿,还不如他自己的私服。 他和经纪人暗示:“这衣服丑,我自己也有高定,穿我自己的,行不?” 经纪人听着这明示,揉了揉太阳穴:“我们想让你接这牌子的代言,你衣服架子,穿什么都好看。这种场合,你多穿几回他家衣服,来个半年一年的,这代言就稳了。” 这要放以前,顾烬生早急眼了。去他妈的代言,他本来就是这家品牌的vip,谁在乎这破代言。 但他也隐约记得,当时他在病房,谢时曜来看他时,和他说过,要真想离顾震霆远点儿,他就不能没事业。 没事业,就代表以后只能被顾震霆拿捏。顾烬生不想这样,他忍了。 几个化妆师围着顾烬生,给他打扮,做妆造。头发是染好的墨黑色,剪成狼尾,配上他那侵略感十足的五官,他看向谁,谁就不受控地红了脸。 顾烬生漫不经心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问经纪人:“今天承启的艺人来了几个?” 经纪人像欣赏艺术品一样,绕着顾烬生走来走去:“没多少,不过新男团来了,放心,你是今天承启来的艺人里,最大的咖。” 顾烬生哼哼一声:“这不应该的么。” 经纪人一扫顾烬生手腕:“别戴这表了,带块理查吧,你今天这身造型,不适合戴这么柔的表。” 顾烬生猛地抬眼,眼里全是危险:“不行。” 经纪人哪里见过顾烬生攻击性这么强的模样:“这……这怎么不行了?” 顾烬生不满地探出手,看了看手腕,自言自语似的来了一句:“有的王八蛋敢扔,我可不扔,我爱惜东西。” 这期间李姐还来了,李姐现在是新男团的经纪人,听到顾烬生就在隔壁化妆间,特会来事儿,连忙过来打招呼。 一见到顾烬生,李姐也被帅了一大跳:“可以啊,打扮这么帅,今天这热搜全得是你。” 顾烬生眯起眼:“你管我身上这丑衣服叫帅?在你眼里,我这么没品味?” 李姐有点惊讶,今天顾烬生和她表达不悦的方式,也太有礼貌了些! 前些天音乐节那热搜,李姐可在第一时间吃过瓜了。她是为数不多知道内情的人,顾烬生和陆英承之间有事儿,有大事儿,她凑过来,捂住嘴,友情提示顾烬生: “今天红毯陆总也来哦。” 顾烬生浑身一震,心跳加速:“他来干嘛。” 李姐道:“新男团头一回参加这么大的活动,陆总不放心,来看看。工作狂嘛,哈哈,理解。” 小光很恰如其分地叫了一声:“顾老师,你怎么脸红了!” 脸你妈的红。顾烬生差点就脱口而出。不过他已经在心里发誓,要对身边的每个工作人员好点儿,于是顾烬生又忍了。 顾烬生露出很难看的微笑:“那是你们给我腮红打多了,赶紧给我补妆。” 红毯上星光熠熠,过气的咖也是咖,顾烬生才刚踏上红毯,就被闪光灯吞没了。 这还真是一种久违的感觉,上次走红毯是什么时候来着?记不清,顾烬生脸上挂着标准的笑容,麻木地接过签字笔,在背景板上,洋洋洒洒写下自己的签名。 这种活动他以前参加得太多,哪怕魂儿飘在外面,他也能不出任何纰漏,在无数镜头前表现得完美无瑕。 不远处,陆英承旗下的新男团,也在对着镜头拍照。 顾烬生故作不在意地瞥了一眼男团c位,c位梳着背头,脸特别小,胸口还别着一支高定宝石胸针,还行吧,站在他面前屁都不算。 他在心里切了一声,转头离去。 活动结束,后台都是卸下表情管理的艺人。顾烬生混在其中,正准备往化妆室走呢,有人叫住了他。 那声音还挺有礼貌,是个清朗的男声:“顾老师,你好啊。” 顾烬生应声回头,一看,呦,这不是新男团的c位吗。 那人身上穿着镶满黑钻的西装外套,光是点头示意,耳骨上戴的坠子耳钉,便会随之摇晃,人高高瘦瘦,长得特别白,脸挺痞。 他朝顾烬生伸出修剪干净的手:“头一回见,我是鹿黎。” 顾烬生听错了,听成了犁大地的犁:“哦,有事儿吗?” 鹿黎脸颊露出浅浅的梨涡:“你可是我偶像,之前都没机会见你,如今可算见到真人了,顾老师,方不方便,加个微信?” 顾烬生对这犁大地一点好感都没有:“不方便。” 鹿黎完全没表现出受挫的模样,反倒朝顾烬生走近了点儿,对顾烬生耳语: “早有耳闻顾老师喜欢男人,很巧,我也是。” “我很想请你吃顿饭,如果你有空的话。” 鹿黎笑得很有礼貌,眼里是毫不掩饰的欲望。 该说不说,这小子,凑近了一看,一丁点毛孔都没有,睫毛密得和扇子差不多。放在以前,顾烬生早就出手了,可现在的他,竟然一点欲望都没有。 顾烬生刚想开口拒绝。 前方正好人头攒动。 不少艺人聚在一起,特吵闹,点头哈腰的,似乎都在争着和某个人示好。 顾烬生不自觉朝人群中心望去。 他没办法不去注意的那个人,比其他人都要高出半个头,那人身着修身定制西服,无论看谁,无论和谁说话,都是淡淡的,带着上位者的疏离和冷漠。 顾烬生呼吸加速,眼里已然多了一层怨。 就像有心电感应那样,感受到注视的陆英承,朝顾烬生的方向,缓慢侧头。 隔着名利场中的无数个人头,他们的视线,砰地一声,撞在一起。 鹿黎看到陆英承,毫不在意,反倒朝顾烬生自在笑道:“赏个脸,顾老师,吃个饭而已。” 那一刻的顾烬生,忽然改了主意。 他紧盯陆英承眼睛,脸上也来了笑意,他朝鹿黎稍稍倾头,故意摆出无比清晰的口型:“好啊。” “那就今晚吧。去吃饭,我们一起。” 51、替你流泪 微信是说完话加的,人是活动结束后接上的。 活动结束都晚上十点多了,鹿黎开着香槟金的兰博基尼,将顾烬生迎上副驾。 这款兰博基尼顾烬生还真没有,他一坐上车,就打量起里面的内饰,不禁多看了鹿黎一眼。 这鹿黎,卸了妆,换上私服,倒也是个帅的。穿衣风格和自己差不多,一看也是个有钱富二代。 鹿黎手上那块名为星夜的理查德米勒腕表,在车窗外流逝的夜景中,闪闪发光。那表上全是钻,特骚气,看得顾烬生都心痒痒了,也想弄一块戴着玩。 鹿黎单手开车,在后视镜里,欣赏顾烬生的帅脸:“平时都喜欢吃什么?” 顾烬生也在后视镜里盯回去:“随便吧,找个私密的地方,我不想被拍。” “巧了,我也是。”鹿黎拿出电子烟,吸了一口,在吐出细密烟雾的同时,将电子烟递给顾烬生,“要尝尝么,我新买的味道,桃子味。” 同吸一根电子烟,这撩他的意味,可再明显不过了,这手段也太嫩了些,顾烬生接都没接:“小孩儿,我更喜欢抽雪茄。” 鹿黎嗤笑一声:“在你这儿,我确实也只算个小孩,毕竟顾老师比我大三岁。” “看来你对我提前做过功课。”顾烬生看着窗外飞速移动的灯影,面无表情,内心毫无波澜。 鹿黎收回电子烟,又吸了一口:“当然,我喜欢了你很多年。” 这话和他撩人那一套没啥区别,顾烬生立刻对上信号,这小子,绝对是个海王,毕竟他十九岁那年也喜欢这样撩人。 兰博基尼在一家会员制日料店门口停下,鹿黎下车,将车钥匙甩给保安,让保安停进停车位,这就给顾烬生开车门去了。 进了包间,点好菜,鹿黎坐在顾烬生对面,脱下他巴尔曼的珍珠军装夹克,托着腮,盯着顾烬生看。 “真没想到。”鹿黎说,“能和你坐在一起吃饭,和做梦差不多。” 顾烬生没接这话茬:“那就珍惜,不然我怕你吃了这顿没下顿。” 鹿黎嘴角上扬:“不怕,我对我自己有自信。” “是么,哪里来的自信?说给我听听。”顾烬生道。 鹿黎还真就自我介绍起来:“我一米八六,手头有点闲钱,每半年做一次体检,干干净净,不用担心我有性病,啊,还有颗非常崇拜顾老师的心。” 顾烬生这人,脑子不灵光,智商全加在了调情上。他听懂了那弦外之音,干脆直接挑明:“你没病,条件不错,很安全,我可以放心睡,是这意思吧。” 这时候刚好有服务员进包间,要给他俩倒茶。鹿黎见状,摆摆手,让服务员出去,自己站起来,用戴表的那只手,去给顾烬生添茶。添茶的时候,鹿黎的左手指尖,若有若无掠过顾烬生手背:“顾老师,我可从不做下面那个。” 顾烬生笑了笑,反过来按住鹿黎的手,抬起眼帘,直视鹿黎:“知道我今天为什么出来和你吃饭吗?” “有人和我说,要给我自由。我倒想看看,他是不是真敢给我自由。” 热气腾腾的茶水,哗啦啦往杯子里灌,鹿黎若有所思:“你说的不会是,陆总?” 顾烬生语气坦然:“怎么,现在全公司都知道我和陆英承那点事儿?” 鹿黎诚实道:“差不多吧,咱们公司的艺人还给我讲过八卦,说,以前你们在ktv唱歌,陆总直接吻了你,和宣示主权差不多。” 顾烬生无话可说,确实,就是宣示主权,顺便提醒自己,脖子上曾经戴过的狗链,有多勒人。 精致的菜,被装在小盘子里,一碟碟被服务员端上来。鹿黎开了一瓶21年的响,说配着日料一起喝。 顾烬生看着这瓶响,心想和他吃饭,开一瓶一万左右的威士忌,也说不上什么有诚意,太便宜。 他漫不经心喝着酒,吃着饭:“如果是想睡一觉的话,我最近没心情。” 鹿黎丝毫没被劝退:“我这人喜欢迎难而上。” 上?顾烬生一咧嘴,嚣张坏笑:“要真想睡觉,咱俩谁上谁啊?我看你也不甘心做零啊。” 鹿黎脸上终于出现了尴尬的神色。但他脑子一转,眼睛一亮:“所以……咱们陆总,是零?” 顾烬生心里那个舒坦啊,狂点头。 鹿黎皱眉陷入沉思。 俩人属性没能对上号,鹿黎明显话变少了很多,这一顿饭,后半顿,几乎都是在沉默中度过的。 眼看两句话给鹿黎干沉默了,顾烬生看热闹不嫌事儿大,还在这补刀呢:“不是喜欢我很多年么,有兴趣给我做零不?” 鹿黎那表情明显难看得要命,得亏是张帅脸,但凡换个人露出那表情,都得是灾难现场。 也就在这时,鹿黎手机响了,有人给鹿黎打电话。 鹿黎手机听筒声音大,哪怕没开扬声,顾烬生也能听清里面的声音。 那再熟悉不过的冷淡声音,顺着听筒传出:“在哪。” 鹿黎扫了一眼顾烬生,指了指手机,特八卦地朝顾烬生比口型:你家陆总。 然后鹿黎抿了口酒:“哈哈,在吃饭呢,日料,陆总你要来吗。” 陆英承声音毫无波澜:“为什么不在练习室。” 鹿黎有点懵:“为什么要去练习室?” 陆英承道:“新歌给你们安排了,你该去练舞。” 说完,陆英承顿了顿:“现在是晚上十一点二十,如果十一点四十,你没能出现在练习室,我会给你爸打电话,就这样。” 鹿黎还没来得及说话,电话就挂了。 这突如其来的电话,搅烂了饭局,鹿黎不爽地夹了口菜,嚼了嚼:“呦,醋劲儿真大。” 顾烬生抿嘴偷乐:“屁,我看过你跳舞,挺烂的,快去跳吧你。” 鹿黎把筷子一放,拎起外套,很不开心地走了。 顾烬生心情那叫一个好啊。 他抻了个懒腰,悠然点了根烟,嘴角一点点翘起。 还说还我自由。 陆英承。 放你妈的狗屁。 顾烬生舒舒服服把盘子里的金枪鱼大腹寿司吃完,又连着喝了好几口酒,舒坦,真舒坦。 吃饭的时候,他时不时也会去瞟手机,生怕漏掉陆英承的消息。 但没有。 一条都没有。 那行吧,他主动出击也行,他是真想嘲笑陆英承这逼出,顾烬生动动手指,打通了陆英承的语音。 电话才刚接起,顾烬生开门见山:“你几个意思?” 陆英承过了几秒,用不悦的语气反问:“日料好吃么。” 哪怕眼里并没笑意,顾烬生也哈哈大笑两声:“那可太好吃了,陆总,有新男团陪我吃饭,再难吃的饭也会变好吃。要不,你也试试?” 手机那头沉默了很久。 顾烬生可不怕,难道陆英承还能冲过来打他一顿不成。 他摸着下巴,故作轻松道:“你让我吃了四个月的药,还想装作没事人?你也配?” 酒劲儿逐渐上头,顾烬生又喝下一大口威士忌:“说话啊,怎么你无话可说是吧,不占理是吧,啊?我告诉你,这顿日料特好吃,没有你的饭,每一顿都特他妈好吃!” 陆英承反手就把语音挂了。 一拳打在棉花上的顾烬生,盯着屏幕,喉咙后知后觉酸了起来。 操,他在干什么啊。顾烬生懊悔地抓抓头发,又给自己夹了一块寿司,和刚才那块不同,这块寿司的味道,和刚才那块比起来,竟然,有点涩。 心情不好就想喝酒,顾烬生坐在一个人的包间里,一口,一口地喝着。 为什么不和他吵。 为什么挂电话。 我想听你声音啊,哪怕是和你吵个架。 这一晚,顾烬生一个人,喝掉了大半瓶威士忌。 从包间出来的时候,刚好半夜一点二十五。 顾烬生喝得脸红扑扑的,摇摇晃晃往外走。服务员见状,连忙要过来扶他,被顾烬生拒绝了。 他扶着墙,走出日料店大门,迎着风,拿出手机,打算叫司机过来。 然后他发现,日料店马路对面,停着一辆黑色双门宾利。 也就是注意到这辆宾利的瞬间,副驾门被打开,车窗降下。 顾烬生呼吸都停了下来,他以为自己看错了,来回往车里看了好几遍。 结果他发现自己没看错。 陆英承竟然出现在车窗后。 隔着马路,陆英承盯着都快站不直的顾烬生:“上车。” 那低沉的声音,让顾烬生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回过神的顾烬生,先是偏过头,特不屑地笑了一声,又抹了把鼻子,眼里带着怒气,大步朝那辆宾利走去。 “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不告诉我?”顾烬生都恨不得隔着车窗揪陆英承脖领子。 陆英承抬眼看他,没回答,反而又重复了一遍: “上车。” 这回声音里多了一层施压。 顾烬生来了脾气,他不信陆英承敢在大街上揍他,在酒精的加持下,他委屈地大声道:“你算什么,凭什么让我上你的车?” 很意外,陆英承没生气,他视线从顾烬生脸上扫过:“你喝多了。” 他又说:“鹿黎是个玩咖,和他喝酒,没必要。” 顾烬生喉结滑动,把委屈咽下。不是不在乎我吗?不是你把我丢下的吗?那你现在这又算什么? “你管我干什么!我和那个人谁更玩咖,他妈的你陆英承心里没点数?!”顾烬生咆哮完,就往路口的方向走,哪怕他都不知道自己去路口干嘛。 陆英承声音从身后传来,一字一顿:“顾烬生。” 被直呼全名,哪怕是喝多了,顾烬生也心里一紧。 于是他在提心吊胆中,越走越快。 然后他听见车门被打开的声音。 紧接着传来的就是脚步声,那脚步声没出现几秒,顾烬生的手腕就被抓住,陆英承朝下一拽,本来就站不稳的顾烬生,重重撞进陆英承怀里。 陆英承的味道包围了顾烬生,顾烬生怅然抬眼,和陆英承对视时,眼里带着点恐惧:“你,你干什么?” 陆英承二话不说,把顾烬生拖进副驾,重重一关车门。 砰! 顾烬生被那关车门的声音吓得生理性一哆嗦。随着陆英承也上车,这密闭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二人。 顾烬生有点懵逼,随之来了脾气:“咱俩不认识没关系,你拉我上车干嘛?” 陆英承脸色瞬间阴了:“难道你想让我在微博上发,你前小情儿说得都是真的,不仅如此,我为了报复你,还把你关起来每天草你,这就是你想要的,是么。” 前小情儿。 顾烬生反应了很久,才反应过来,陆英承指的是lucas。 陆英承呼吸声是那么的重,每一声呼吸都和细针似的,刺在顾烬生心尖。顾烬生变钝的脑袋,难得转得很快:“可这四个月你根本没找过我。” 顾烬生眼睛发红:“你把我扔了,陆英承你他妈把我扔了!” 四个月的委屈,全在这一句话里,顾烬生大喘好几口气,都没能平复心情。 可惜车里太黑,顾烬生看不清陆英承的表情,可他总觉得,陆英承眼里也盛着水光,那薄薄的水膜下,藏着疲惫,藏着心疼。 顾烬生额头青筋都爆起来一条:“操你妈的说话啊!” 陆英承仍在用那种让他看完会难受的表情,凝视他。 没等到答案的顾烬生,忽然不知道自己留在这是在干嘛。窒息,太窒息,顾烬生侧过身,在激动中,去拉副驾车门,打算下车走人。 可他情绪太激动了,手忙脚乱的,狼狈拉了两下车门,没拉开。 陆英承一把将他拽回来:“喝成这样,你一个人想去哪。” “和你没关系!”顾烬生大叫一声,哪怕被陆英承扯着,他也坚持要去拉车门。 他力气不算小,陆英承一不留神没抓住,顾烬生推开车门就往外走。 哪怕走的根本不是直线,他还在走,拼尽全力向前走。 还没走两步呢,车门推开,皮鞋落地,陆英承冲下车,反手把顾烬生按倒在车门上,一条胳膊压住顾烬生胸口,让顾烬生无法动弹。 顾烬生被压得胸口疼,一点一点,顺着光滑的车门往下滑,顾烬生借着酒劲儿:“我真不知道我们这算什么,你和别人说我是你爱人,我也和我妈说你是我爱人,结果呢?你不要我了……你一个人开车选择去死……我,啊操,当年我是不该招惹你,惩罚我也受了,我现在人不人鬼不鬼的,我每天都睡不着,我要吃药,我还要在我爸面前保你,你说……你说我没心,可你的心呢?你让我也看看你的心,行不行?你敢掏出来给我看吗?!” 陆英承直视渐渐身体下滑的顾烬生。 哪怕眼睛没眨,陆英承眼里的水,也越攒越多。 终于,当陆英承眼睛不堪重负时,一滴圆滚滚的泪水,化作直线,重重坠下。 而顾烬生已经坐在地上,仰头看他。 于是那温热的眼泪,刚好落进顾烬生的眼里。 顾烬生一眨眼,陆英承的泪珠,便化作顾烬生的眼泪,顺着顾烬生的下睫毛,和脸颊,蜿蜒流淌。 他不禁张开带着威士忌味道的嘴巴,抬眼,迷茫望向眼前的陆英承。 顾烬生动摇一瞬,又立刻反应过来,他摇头,去踹陆英承,想把陆英承给踹开。 而当那眼泪流到嘴角时,陆英承蹲下身,将顾烬生一双手腕摁在车门上。 顾烬生眼见那令他心心念念的人,离他越来越近。 下一秒,陆英承俯身,斜过头。 在那足以让顾烬生头皮发麻的酥麻感中。 陆英承张嘴,吮住落在顾烬生嘴唇上的透明眼泪,用悲伤的声音轻语: “每天都要吃药,还敢喝酒。烬生……是我惩罚的,还不够多吗。” 52、不是那谁,是陆英承 顾烬生睫毛一颤,眼皮先慢慢合上,又猛地睁开。 下一秒,他用尽全力,将被扣住的双手挣脱开,揽紧陆英承的腰,竭力吻回去。 被压抑已久的渴望,全释放在这个吻里。顾烬生吻得特别急,就生怕一松手,一切都会变回他的幻觉。 他们的呼吸变得非常急促,就像那滴眼泪一样,连呼吸声都分不清谁是谁的。 二人唇间,牵起一根细细的银线,顾烬生手上滑,托住陆英承脑袋:“想惩罚?那就去车里。” 和那滚烫的鼻息不一样,陆英承的声音倒是冰冷:“想和我做什么。” 顾烬生另一只手,抓紧陆英承的衣服,把人衣服都抓出了褶:“想继,继续。” 这话说的,让他一个曾经的海王,都脸颊发烫,太臊得慌。 陆英承怜惜般将挡在他眼前的碎发拂走,在心里,默念一万遍顾烬生的名字:“不该继续啊,烬生。” 不该。 顾烬生垂头,抓陆英承衣服的力道,越来越用力。是啊,他答应过顾震霆的,从此以后,再也不见。 可他怎么就那么不想放手呢。 顾烬生谨慎靠近了一点点,在试探中,把额头搭在陆英承肩上,见陆英承没推开他,才开口:“咱俩不该的事儿,可多了去了。” 陆英承痛苦地闭上眼,手不自觉抚上顾烬生的胯骨:“所以才不该。” 那手的温度,是那么热,顾烬生喉咙也跟着发热:“你装什么呢……” 陆英承侧过头,没说话。 这不上不下的,顾烬生难受极了。他不敢动,更不敢走,生怕一个动作,毁掉这来之不易的亲近。 好巧不巧的,顾烬生手机震了震,有人在给他打电话。 顾烬生心里一抽,不会是顾震霆吧。他拿手机的手都有点抖,可当他看到来电显示时,顾烬生愣住了。 是个不认识的陌生号码。 顾烬生犹豫着,将手覆在陆英承手上,把电话接起:“喂?” “请问您认识谢时曜和林逐一吗?” 顾烬生捏紧陆英承的手:“认识啊,怎么了?” 电话那头声音很急,说昨天凌晨,这两人一起出车祸了,尤其是林逐一,伤得非常严重,病危通知书都下了,在场还有一个人,已经确认下辈子肯定瘫痪,而谢时曜也一直昏迷不醒。 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他俩家人一个都联系不上,紧急联系人还都是他们对方,医院需要有人来签手术同意书和办理入院手续,就顾烬生的联系方式,还是从谢时曜最近的通话记录里翻出来的,因为备注是宇宙大傻逼,医院猜,应该是比较亲近的人,这才打给顾烬生。 顾烬生人僵硬着:“嗯,是,当然联系不上,他俩家人早就死光了……啊,哪个医院?我现在就过去!” 得到地址,顾烬生有些无助地看向陆英承,出于害怕,也出于私心:“你能陪我一起么?” 顾烬生眼里满是彷徨,陆英承忍不下心。最终,陆英承就像松了口气那样,点了点头,把顾烬生拉起来,直接坐进主驾驶,去开车。 虽说这想法对兄弟有点不地道吧,顾烬生都在心里想,这电话也来得太是时候了。 吃着兄弟的人血馒头,顾烬生坐上了陆英承的副驾。 之前的迈巴赫掉水里了,这黑色宾利还是他今天头一回见,一坐上陆英承的车,车里全是满满的,怀念的,只属于陆英承的味道。 顾烬生都恨不得在车里尿上一泡做标记,他可不希望这副驾坐上别人。 下车之前,陆英承从后备箱,找出一个不常用的棒球帽,给顾烬生扣脑袋上,还给顾烬生戴好口罩。 一到医院,看见谢时曜那可怜样,顾烬生心脏都冻结冰了。 谢时曜那脑袋包成了粽子,手背打着点滴,人一直在昏迷。 而林逐一情况更惨烈,连个人样都不剩下,浑身插满不同颜色的管子,医生说要是再晚点送去抢救,林逐一包活不下来的。 顾烬生吓得一直在大喘气,哆哆嗦嗦签完字,手唰一下子就凉了。还是陆英承去问了现场的情况,原来当场瘫痪那位是绑架犯,谢时曜和林逐一被绑在车后座,想去夺车方向盘,起了纠纷,这才出了车祸。 说来也巧,他们出车祸的地方,就是陆英承开车往海里冲的盘山路。 等林逐一做手术的时候,站在icu门口的顾烬生,都有些站不稳了,他想象着陆英承坠海的模样,讲话又开始结巴:“你当时也被送进icu了吗?” 说到这,他声音更闷了:“你真是疯了,那天你要是死了,连个给你收尸的人都没有,你个王八蛋……大傻逼。” 同样带着口罩的陆英承,只是把顾烬生的口罩往上拽了拽,又把顾烬生的帽檐往下压:“你是公众人物,出门在外,小点声说话。” 如此直观地面对生死,顾烬生心里更难受了,偷偷握紧陆英承的手。 顾烬生本来就喝多了,现在更是站不太稳。陆英承四处看了看,确认没人注意到顾烬生,这才揽过顾烬生,把顾烬生搂在怀里,确保顾烬生能倚靠他站立。 这谢时曜不醒,顾烬生也不敢回去,他实在不放心,便打了个电话给王真,说他这边有实在走不开的急事儿,明天没办法回去拍戏了。 本来就是半夜,又听到准备好的戏拍不了,王真自然是破口大骂了一顿,这误工一天,得耽误多少工作人员心血,又得耽误多少钱。 顾烬生全程握着陆英承的手,手心都往外冒汗:“真走不开,我最好的兄弟出车祸,到现在还没醒,他连个家人都没有,我得在旁边陪着。这样,我一天不回去,损失多少你告诉我,无论多少钱,我来承担,真不好意思了王导。”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王真也没辙,只好把电话挂了。顾烬生为了证明自己没说谎,还拍了张谢时曜躺病床上的照片发过去,王真认出那竟真是谢时曜,又去查了新闻,态度这才缓和不少。 天都快亮了,林逐一迟迟没从手术室里出来,顾烬生又担心谢时曜的状况,俩人就去谢时曜病房里等消息。 谢时曜也一直没醒,顾烬生那个愁啊,这要是醒不过来可怎么办?想想都知道,谢时曜那公司肯定乱了套了。 他坐在椅子上,把自己头发抓成了鸟窝。 坐在他旁边的陆英承,见状将胳膊搭过来:“别想了,睡一会吧。” 顾烬生一愣,随即心里暖乎乎的,顺势往陆英承身上靠,垂着眼,盯着陆英承那结实的腿发呆。 毕竟谢时曜躺病床上的样子实在太惨,顾烬生不敢看。他下意识就说:“你什么身份,让我靠你身上。” 陆英承答:“仇人。” 顾烬生特心酸地笑了:“嗯,好,仇人。” 俩人都没再说话,病房里,唯一在动的,就是谢时曜那在不断坠落的点滴液。 顾烬生靠在陆英承肩上,眼前发晕,声音哽咽:“我问你海里冷不冷,你为什么都从来不肯告诉我……” 陆英承呼出一口气,抬眼望着天花板,努力让自己声音平静:“好了,别问了。” 顾烬生握住陆英承的手,陆英承的手也特别凉,他一抽鼻子:“他俩要是真有点事儿,可怎么办啊。” 发丝遮住眼睛,陆英承看不清顾烬生的表情,陆英承斜过头:“在害怕吗。” 顾烬生点头。 陆英承说:“过来点。” 顾烬生应声茫然抬头。 陆英承摸了摸顾烬生的脸,把人搂近了些,给了顾烬生一个吻。 那嘴唇冰冰凉凉的,顾烬生先是一愣,随后凭借本能,用胳膊环住陆英承的身体,缓慢又缠绵地含住陆英承的唇,一点一点尝着,这哪里是接吻,分明是在从对方身上汲取氧气。 陆英承的嘴唇是柔软的,是真实的。温度是真的,面前的人也是真的,不是幻觉,这不是梦,在他旁边的就是陆英承,抱着他的是陆英承,与他交换津液的也是陆英承。 不是那谁,是陆英承。 顾烬生无比珍惜这个吻,环住陆英承的手,也逐渐收紧。 谢时曜的病房成了避风港,两人就这样吻了一会儿,顾烬生身体都被吻热了。心和身体在貌合神离,身体想继续,心却在喊着应该暂停。 早上八点多,林逐一才被推出来,医生告诉顾烬生,准备准备,抢救过来了,但还有一场大手术要做。 顾烬生腿一软,差点没站稳。陆英承扶住他,拿出手机,和助理打电话,叫秘书带个折叠床和凉被送来。 秘书很快就拿着东西过来了,当认出陆英承身边的人,就是顾烬生后,秘书眼睛都瞪大了。 陆英承一个眼神把秘书赶走,在谢时曜病床边,支起折叠床,铺好凉被:“过来,睡一会儿。” 顾烬生支支吾吾摇头:“你也没睡,要睡就一起。” 顾烬生会关心人了,这让陆英承有些意外。他拍了拍床,催促道:“我不困。快点,上来。” 这话莫名催生了顾烬生的逆反心:“睡什么睡……我兄弟还躺病床上呢,你让我怎么睡?你也不是铁打的,你他妈怎么不睡?” 陆英承捏了捏鼻梁:“我不睡,你也不睡,是吧。” 熟悉的压迫感又回来了,当顾烬生腿肚子开始颤栗时,他听到,陆英承用疲惫的声音,又说了一句。 “我知道了。” 于是窄窄的折叠床上,两人在生死的缝隙里,偷来了一点温存。凉被很薄,对方的身体都很热,陆英承还分给顾烬生一条胳膊作为枕头,顾烬生躺在那胳膊上,心跳快得像坐上了过山车。 说实话,谢时曜和林逐一这车祸,太突然了,顾烬生到现在都没能接受得了。 可生活从不会有预告,有预告的那叫电视剧。 在生死面前,所有的不该,都变得好轻好轻。顾烬生谨慎将手放在陆英承腹肌上,来回摸着,想着不知道兄弟什么时候能醒,心里很是难过。 陆英承吻了一下顾烬生额头,又把手,盖在顾烬生手背上:“他们不会有事的。” 从认识陆英承到现在,陆英承很少对他这样温柔。顾烬生心里枯萎已久的花,绽放了。他在天色渐亮的病房里,偷看陆英承:“我听说你脑袋缝针了。” “嗯。”似乎是躺得不舒服,陆英承挪动一下身体,“在头发里,看不出来。” 顾烬生问:“我能看看吗?” 陆英承一秒都没犹豫:“不能。” 被拒绝的顾烬生灰心了:“哦。” 两人就这样僵持着,谁也没再说话,顾烬生偷偷把鼻尖蹭在陆英承胸膛,去闻陆英承好闻的味道,心脏跳得特别快。 似乎感受到顾烬生不同以往的心跳,陆英承捏了一下顾烬生的手:“我去给你买个解酒药。” 顾烬生连忙闭眼,摇头:“不用,这样就行,你别动。” 说完顾烬生就不再说话,怕陆英承真走,他只能装睡,没想到装着装着,他竟然真睡着了。 而陆英承迟迟没闭眼。 确认顾烬生睡得很熟,不会醒,他悄悄抽开胳膊,坐起身,将被子拉开一个角。 然后陆英承用最轻的动作,卷起顾烬生裤腿,仔细检查顾烬生的右腿膝盖。 右腿皮肤光滑如初,完全看不出,膝盖处,曾经伤得那么重。 陆英承安下心,把裤腿卷回去,给顾烬生掖好被子。 可当他刚打算躺回去时。 顾烬生竟睁开了眼。 陆英承肩膀一抖,随之恢复平静:“怎么没睡。” “我以为你要走,就醒了。”顾烬生隔空凝视陆英承,“在乎我腿伤恢复得怎么样,是吧。” 陆英承说不出话。 顾烬生心里那个难受啊,却还是忍着酸胀的心,鼓起勇气:“你他妈在乎我,为什么不承认” 其实顾烬生知道接下来的话他不该说,但脑子里,某个念头,就在刚才那一瞬间忽然蹦出来了,他忍不了,再不说,他心脏就要憋爆炸了。 谢时曜的事儿也让顾烬生看清了,死亡就在身边,他不想再浪费时间。顾烬生干脆也坐起来,把双手搭在陆英承肩上:“别在这和我演了,我就问你,如果等谢时曜醒了,咱们两个能不能一起走?找个没人的地方生活,去哪都行,就咱俩,我问你愿不愿意?” 53、我是真恨你…… 这话听得陆英承视线僵直:“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顾烬生重重嗯了一声:“当然知道。” 这话落下,顾烬生眼里的忧郁,转移进陆英承眼里。陆英承把放在自己肩头的手,轻轻推落:“傻瓜,这叫私奔。” 顾烬生有点急:“你爱怎么说就怎么说,你就说,你愿不愿意?” 早上的天色惨白,陆英承看向窗外,留给顾烬生一个侧脸,让顾烬生猜不透陆英承的所思所想。 然后陆英承静静说:“不行。” 顾烬生想都没想:“为什么不行?你还是,你还是,介意以前我对你做过的事儿对吗?” 可我已经走了好几趟鬼门关了,这四个月,鬼门关都快成我家了,欠你的债,我还不够还清吗? 顾烬生一难受,又有点想哭。 也就是这时,陆英承的声音淡淡响起:“你以后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顾烬生嘴瘪着,沉默。 陆英承拿过顾烬生的手,眼神一直停驻在顾烬生的情人桥腕表上:“烬生,不能犯傻。” 他轻轻叹了口气,我们之间的七百米,可不是一场私奔能解决的。 陆英承斜过头,鼻尖蹭过顾烬生的发丝,嗅着顾烬生身上的淡香,闭上眼睛。 别犯傻。 别犯傻。 顾烬生发出哽咽的声音,像自言自语那样:“我是真恨你……” “是啊,”陆英承说,“我也是,好恨。” 说不出话的顾烬生,只能靠在陆英承身上,感受这来之不易的体温。他原本就喝多了,又一晚上没睡,身体虚得很,没过多久就在疲惫中睡着了。 顾烬生还没睡超过两个小时,手机又开始不停的震,陆英承原本正搂着顾烬生睡觉,听到震动声,率先睁眼,拿起顾烬生手机。 陆英承一看,是小光。 他默默把顾烬生手机调成静音,又拿出自己的手机,给小光发了条消息。 ——顾烬生请过假了,这两天都不去拍戏,不用接他。 放下手机的陆英承,又把人往怀里搂了搂,生怕两人的身体,会留下一丝一毫的缝隙。 八点多,他们被医生叫醒,眼见着林逐一又从icu里被推出来,去做下一场大手术。 医生说了好多专业名词,大概就是林逐一这伤有多严重,一会儿手术需要上什么器械,顾烬生脑袋混沌不堪,根本没听懂,只知道林逐一很有可能会死。 这话听得顾烬生手比冰块还凉,全靠陆英承抓着他手,才多少能有点人类该有的体温。 等林逐一被推进手术室,陆英承关切地低头看他:“再去睡会吧。” 顾烬生没法睡了:“你说,要是林逐一真死了,等谢时曜一醒,我该怎么和他交代啊?这不是要了谢时曜的命吗?” 陆英承眼里,有嫉妒一闪而过,不过那情绪被他藏得很好。 他一拍顾烬生后背:“如果最坏的情况真会发生,那我来和他说。” 顾烬生不可思议抬头。 陆英承已然牵过顾烬生的手,把人往谢时曜病房里带。 他关上房间门,将顾烬生摁在折叠床上,在顾烬生身旁坐好,抱起双手,把脑袋靠在顾烬生肩膀上,闭眼:“休息吧。” 那脑袋落在肩头,沉甸甸的,顾烬生后知后觉:“你,你不去上班吗?” 陆英承随意道:“今天公司事情不多,可以不去。” 顾烬生不知所措掰着手指骨节,指节咯咯作响:“哦,那躺着呗,躺着睡会儿。” 不曾想,回应他的,是陆英承逐渐变平静的呼吸声。 四个月来,朝思暮想的人,正靠在自己肩头睡觉,顾烬生简直连动都不敢动一下。 这一激动,顾烬生是睡不着了,他放空了没多久,夏琳竟然也给他打电话。 大概是从王真那得到的消息,夏琳听说了谢时曜的事儿,问顾烬生在哪间病房,想来陪顾烬生,怕顾烬生身体不行,一个人吃不消。 顾烬生就装啊,就绞尽脑汁找理由啊,他压低声音,特一本正经:“他们这事儿牵扯绑架案,医院还来了不少警察,能不来还是别来吧。再说,谢时曜是我最好的兄弟,他现在躺在里面,我要是连在这儿守着都做不到,我还算男人吗?男人连扛事儿都做不到,那还是男人吗?” 他那语气可义愤填膺了。 夏琳愣了几秒,严肃问道:“陆英承不会也在吧?” 顾烬生望着还在自己肩头安睡的陆英承:“妈,我俩早就老死不相往来了。” “哦,那行,那就好,宝贝儿,需要什么和妈妈随时说啊。” 挂电话后,夏琳担心万一谢时曜这边需要用钱,顾烬生现金流不够,还给顾烬生银行卡里,打了三十万。 看到实打实的数字,顾烬生才放心,看来夏琳没怀疑他的谎话。 他瞬间破功,在心里感慨,操,吓死他了。 他能不害怕吗,要是被顾震霆知道,他正和陆英承待在一起,陆英承就完了。那顾震霆就是个老阴逼,就算陆英承再有能耐,顾震霆也能想出一万种办法搞死陆英承。 他欠陆英承太多东西。 他不愿再欠陆英承一回。 刚才打电话声音不小,顾烬生好奇歪头,陆英承没被吵醒吧? 结果他发现陆英承还靠着他安静睡着。 这人到底是累成什么样,这都没被吵醒。顾烬生自顾自叹了口气,谨慎拿起陆英承的手,将掌心覆在陆英承手背,手指照着那指缝插进去。 他俩从没比过手的大小,这样一看,陆英承手指是比他长点。 顾烬生瘪嘴,以前似乎是哪个小情儿,和他说过,男人手长得越长,那玩意儿也越长。 事关男人尊严,顾烬生有些不服气。他兀自不服气了一会儿,又把自己哄好,反正和陆英承在一起,也用不着他前面,人比他长一截,享受的不还是自己么。 而当他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时,顾烬生瞳孔猛地一颤。 他一个堂堂大猛一,怎么就甘心做零了?心里生病,脑子也跟着生病了? 顾烬生懵逼地看着在病床上昏迷的谢时曜,百感交集,不禁在心里和谢时曜念叨,兄弟,以后,我们曼哈顿大猛一的颜面,就全都交给你了,你可得给我赶紧醒啊。 在顾烬生的真挚的期许下。 曾经的曼哈顿大猛一谢时曜,昏迷了三天才醒。 这三天里,陆英承会让助理去买好饭菜,吃饭睡觉,他们都在病房里解决。他们偶尔也会接吻,不过都是用来安抚对方的吻,无关情欲,更无关性.欲。 毕竟谢时曜和林逐一伤成那样,顾烬生实在是没心情。 顾烬生也会奇怪,陆英承平时到底是有多累,和他待在一起,怎么总会睡觉呢,这死工作狂。 谢时曜醒来的那天,难得阳光很好。看到谢时曜醒了,顾烬生可算松了口气,但林逐一还没醒啊,人还在icu里躺着呢,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告诉谢时曜这件事才好。 就像陆英承答应过的那样,还是陆英承,将林逐一的情况,全部坦然告知谢时曜。 谢时曜听完就疯了,把吊瓶一拔,慌不择路想去找林逐一,平时那么体面一个人,哪怕摔了好几跤,也要坚持着爬起来,去icu找人。 顾烬生心里特不是滋味,这他妈的,人为什么要惦记另一个人,除了疼,除了不体面,除了面目全非,还能带给人什么好事儿? 正常icu是不能进人的,陆英承也不知从哪里找的路子,有医院主任担保,让他们去探望林逐一。 谢时曜连站立都困难,却还硬挺着,拿手机远程指挥工作不说,还要处理绑架案的后续。 忙完一切,谢时曜坐在病床上,面色苍白和他们说,你们先走吧,我想一个人待一会。 看来,谢时曜似乎不需要他们了,顾烬生和陆英承对视一眼,关上了病房的门。 似乎,该走了。 可顾烬生就是不舍得。 踏出病房,他就要回到那度日如年的四个月里。那日子太痛了,他过够了,真不知道该怎么熬,如果再去死一回,能解脱吗?他到底该做什么才能脱困啊? 顾烬生摇摇头,努力把这些悲伤的念头从脑袋里摇出去,从兜里拿出医生开的抗抑郁药吃下。药瓶很轻,这瓶药又快吃完了,看来得再去开一盒才行。 他故意走得特别慢,每一步都迈得很小。 可无论走得再慢,从病房到医院门口的距离就那么长,迟早都会走到的。 中途陆英承还去医院的便利店,给他买了瓶水。顾烬生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陆英承帮他拧开矿泉水的动作,似乎,也特别慢。 直到顾烬生被外面毒辣的阳光笼罩,他才意识到,该分别了。 他恋恋不舍小声问:“临走前,能亲我一下吗。” 陆英承轻轻“嗯”了一声。 然后在医院门口,他们隔着口罩,来了一个缠绵的分别吻。 那又疼,又酸,又涨,又窒息的感觉,填满了顾烬生的胸膛,那感觉名为不舍,也又名不甘。 顾烬生望着陆英承那双映满他的眼睛,艰难撤开头:“那一会儿……” 你要去哪。 顾烬生原本是要这么问的。 但他没能问出口。 因为顾烬生发现,陆英承似乎用余光看到了什么,直直往车道那边看。 紧接着,陆英承脸色变了。 顾烬生不解地顺着陆英承的视线望去。 一阵热风从他们二人间穿过,隔开了他们,朝视线的终点飘去。 顾烬生脸上所有的血色在瞬间被抽干。 他看到了一辆劳斯莱斯幻影。 顾震霆的幻影。 车窗降下,露出顾震霆憋得青紫的脸。 “和我儿子一起待了三天,也该把儿子还我了,小陆。” 54、最后问你一遍 陆英承眼神一僵,随即恢复体面:“很巧,原本正打算还。” 顾震霆脸色没变化,眼里却闪过不屑:“我之前警告过你,别靠近我儿子。” 说到这他压低声音:“把我儿子变成了个精神病,你有几个脸见他?顾烬生,上车。” 顾烬生太想再多看陆英承一眼,把陆英承的模样,留在他此刻的眼睛里。 可顾震霆没留给他机会,他给司机使了个眼色,司机直接下车,把顾烬生带进车里。 劳斯莱斯猛地启动,顾烬生还不趴在车窗去看陆英承呢,突然。 啪! 顾震霆直接甩给顾烬生一耳光。 顾烬生被打习惯了,他都没觉得疼,甚至还挺麻木地想,还不如以前陆英承生气时抽他来得狠。 顾震霆厉声呵斥:“我就没见过你这么没皮没脸的人!他害得你精神出问题,你还敢背着我们去见他?你真不争气!” 顾烬生脸上没什么表情:“嗯,是,我又犯浑了。” 顾震霆频频摇头,他原以为顾烬生能有个男人样,遵守承诺,早知道当时真该把陆英承直接送进去。 看来儿子病迟迟不好,就是病因没斩干净。顾震霆狠下心:“是你单方面毁约,我会做什么,你该知道。” 顾烬生麻木的脸上终于出现波动:“别动他。” “别动他?他把你关起来,都让你得精神病了,不动他纯粹是我们惯着你!”顾震霆声音洪亮,“说起来,他那公司旗下那么多艺人,都有没有按时交税啊?” 顾烬生胸口发闷,他瞬间听懂了这话背后的意思:“顾震霆你他妈别给他找麻烦,我俩一开始是我不该招惹他,他白手起家爬上来不容易,除了那公司他什么都没了!” 顾震霆眼神狠厉:“你有什么本事和我谈条件?” 顾烬生绝望了,他抓住顾震霆衣领,喘着粗气:“我是你儿子,咱家就我一个儿子,你敢动他,我就去死!你敢让咱顾家绝后吗?” 顾震霆是真不明白那陆英承给他下什么药了,他刚想说什么,突然,顾烬生拿起放在后座的一支用来签文件的万宝龙钢笔,揭开笔盖,就要往自己脖子上戳。 这可给顾震霆惊着了,他连忙把住顾烬生的手,再喊司机靠边停车:“你疯了是吧,啊?” 顾烬生怒道:“爸我早就疯了你不知道吗?我这几个月吃了多少药啊?我现在就是个精神病你心里没点数吗!” 结果顾震霆和司机两个人,才控制住满眼红血丝的顾烬生。 被夺了钢笔的顾烬生,捂着胸口艰难呼吸,脸颊两侧全是汗。 顾震霆正要再甩给顾烬生一巴掌。 结果他发现顾烬生呼吸越来越艰难,那脸颊上的汗直往腿上掉,最终倒在车座上。 顾烬生又严重躯体化了。 顾震霆这一巴掌迟迟没能落下去。 等再恢复意识,顾烬生已经回了家,躺在陪他度过无数次失眠夜的大床上。 他抬起胳膊挡住脸,静静呼吸了一会儿,这才摸出手机,给陆英承发消息。 顾烬生:我爸为难你了么 没回。 顾烬生在担心中打开热搜,特别害怕看到承启哪个艺人塌房的消息。 还好没有。 顾烬生用力抓着头发,这可怎么办,他还能回去拍戏么,顾震霆是不打算搞陆英承了,还是一切的大风大浪都根本没开始? 没过多久,顾震霆推开他房间门,拉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你就是想护他,是吧。” 顾烬生在惶恐中说了句是,他总觉得顾震霆憋了个大的。 果然,顾震霆抽出一根雪茄,点燃,品着嘴里的烟雾,淡淡道: “那你结婚吧。” 顾烬生懵了:“……什么?” 他是真以为自己听错了:“爸,不是,你不是知道我是同性恋么,你让我结婚?!” 顾震霆捻了捻手中的雪茄:“你也知道,咱家本来就你一个儿子,你注定要结婚,娶一个我们安排给你的,门当户对的,合适的人。” “我仔细想了想,”顾震霆说,“你经历的那些事,换个角度来看,也没那么糟糕。不然我还真想不到,能用什么理由说服你结婚。” “儿子,你不结婚,进监狱也好,身败名裂也好,我有的是办法搞死那姓陆的。” “如果你是聪明人,就好好想想其中利弊,自己选吧,你也该长大了。” 留下这番话,顾震霆便离开了,留下面色苍白的顾烬生,坐在床上,不知所措。 那天晚上顾烬生把屋里东西全砸了,砸完自己屋,又去砸大厅陈列的花瓶,最后还是夏琳抱着顾烬生哭,才把顾烬生神智拉回来。 顾烬生在崩溃中问:“妈,我要他带我走,他没同意啊,为什么还要逼我结婚?我们本来也不会再见啊!” 夏琳无助道:“妈帮你求过了,你也知道你爸,他决定好的事儿,谁都改不了!” 顾震霆果然雷厉风行,第二天,就发给顾烬生一张女孩的照片。 女孩有着波浪的棕色头发,拎着鳄鱼皮的birkin25,笑得阳光又明媚。 顾震霆说,这是他朋友的小女儿,叫刘美琳。 刘美琳早就听过顾烬生的名字,还去过顾烬生的演唱会,哥伦比亚大学毕业,正好是适婚年纪。 顾震霆的意思非常清楚,能接受,他就允许顾烬生回去工作。接受不了,就别想踏出这个家门半步。 顾烬生最开始还在扛着,在家里硬撑了一周。 直到他看见了热搜,帮承启打天下的顶流,爆出私下陪大佬吃饭喝酒的丑闻,还泄出了在包房里抽烟的照片。 于是汗毛耸立的顾烬生懂了,顾震霆根本没打算留给他a或b的选项。 他没得选。 在三天没能睡着觉后,顾烬生恍惚着,走进顾震霆的书房。 “你赢了。”顾烬生疲惫地说。 那天过后,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那样,顾烬生回衡店拍戏了。 他演技依旧流畅自然,台词依旧清晰,对助理小光也依旧很好,收工后,偶尔还会和王真出去吃顿饭。 但他再也没敢喝过一次酒。 一次都没有。 他也不是没期待过陆英承找他,可惜陆英承从此就像销声匿迹了一样,再也没出现过,更别提给他发一条消息。 有一天晚上,顾烬生压抑得难受,本来想给陆英承打语音,最终改成了打字。 顾烬生:最后问你一遍 顾烬生:要不要和我一起走 他等来的,是空白的对话框。 仅此而已。 那天顾烬生在等待中,一晚上都没能睡着,睁眼到天亮。 胸中的期待变成愤恨,他满脑子都是你凭什么?他妈的陆英承你凭什么?把我变成这样,又擅自不要我,你不会觉得自己很伟大吧?你以为你算老几? 三个月后,带着对陆英承的恨意,顾烬生杀青了。 杀青那天晚上,他正和王真一起吃饭呢,结果挺突然的,他得到消息,谢时曜在大溪地出了点事儿,而已经康复的林逐一,不在旁边。 顾烬生急匆匆订好机票,一个人飞过去,去大溪地,照顾了谢时曜一个多月。 从谢时曜口中,顾烬生得知,谢时曜和林逐一彻底分开了。谢时曜状态很差,非常差,自己在大溪地酒店房间自杀未遂,要是酒店工作人员发现晚了,谢时曜人就没了。 被抢救过来的谢时曜打着点滴,躺在病房里,连坐起身的力气都没有。这大溪地的病房里,就他们两个,没助理,没保姆阿姨。而林逐一竟然压根没来看谢时曜。 顾烬生狠狠一锤腿,谢时曜差点没死了,林逐一这白眼狼竟然敢不来? 他在诧异间,又愤愤不平起来。这他妈的,好好的人非要谈什么恋爱,果然感情只会给人带来灾难,别提他了,连谢时曜都没能幸免,果真是失恋面前人人公平。 该说不说,这林逐一就是个狗,自己哥哥半死不活都不管,简直和陆英承没什么两样。要是以后有机会见到林逐一,他一定要替谢时曜出这口恶气,弄不死他。 这些日子谢时曜每天只能吃流食,这让一向不会照顾人的顾烬生,硬是学会了如何照料病人。在他照料下,谢时曜倒是逐渐好转起来,顾烬生自然和他讲了自己要结婚的消息。 谢时曜坐病床上,手上还打着点滴。他沉思一瞬:“陆英承知道这事儿么?” 顾烬生正打开窗户通风呢,听到陆英承的名字,手上的动作都顿住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谢时曜不忿地骂了一声:“该说就说,我就不信你结婚他不难受。” 咸涩的海风灌进来,窗外棕榈叶沙沙作响,顾烬生垂下眼:“你怎么知道他会难受。” 谢时曜不禁想起,半年多前,陆英承坠海,他去医院探望时,陆英承那憔悴模样。但他也不想给顾烬生添堵,便说:“养条狗都还养出感情呢,你说是不是。” 顾烬生心想,就你那弟弟,连条狗都不如,与其关心我,还不如多心疼心疼你自己吧。 偶尔,趁谢时曜睡下,难以入眠的顾烬生,也会去海边走走,用脚去踢地上的沙砾。 夜晚的海风很大,他时不时会想起曾经陆英承教他该如何呼吸。 顾烬生弯腰,捡起一把沙,眼看沙粒顺着指缝溜走,他深深吸了口气,把肺里的污浊都吐出去。 我在呼吸。 哪怕我决定好,以后的每一口呼吸,都不会再有你。 我在呼吸。 用力呼吸。 顾烬生在大溪地陪谢时曜休养了一个多月,谢时曜人多事杂,才刚缓好,就坐飞机回了北城。 他和谢时曜选了同一班飞机,坐上回国的飞机前,顾烬生在手机里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最终,他还是点开和陆英承的对话栏,带着满是报复心的快意,心想着后悔去吧你,一字一顿打下一句。 顾烬生:我要结婚了 55、我他妈喜欢,我爱她 顾烬生原本就是纯纯想报复陆英承对他不管不顾。 他都想好了,这次无论陆英承回他什么,他一句都不会回。 结果加上转机,二十个小时的旅途,一下飞机,顾烬生不仅没等到陆英承回复,还等到顾震霆通知他,第二天早上十点,要去参加自己的订婚宴。 等订婚宴结束,下午,他就要和刘美林去领证。 顾烬生看到那消息都觉得可笑,他都没见过那刘什么美琳,就这样要急匆匆订婚了,这顾震霆是得多着急。 第二天,在夏琳的用心打扮下,大厅的落地镜里,出现了身穿定制修身西装的顾烬生。 顾烬生打扮成贵公子模样,抓了头发,西服袖口绣着烫金,衬衫领口,还缀着像泪珠一样剔透的水晶。 他沉了口气,像是要去打仗那样,坐进劳斯莱斯后座。 曜世酒店宴会厅里,名流聚集,顾烬生也是在那里,头一回见到了刘美琳。 顾烬生根本记不住刘美琳的脸,他也懒得记,连看一眼都不想多看。 刘美琳似乎也对这强行安排的婚事,不是很满意,但她还是朝顾烬生伸出手,和顾烬生握了个手:“顾公子,合作愉快。” 顾烬生眼里满是死气,带着眼下的乌青回应:“嗯。” 愉快个屁。 谢时曜也穿得相貌堂堂,来参加订婚宴。他还给顾烬生包了个鼓鼓囊囊的大红包,等顾烬生和来宾客套完,和顾烬生一起,倚在吸烟室墙上抽烟: “其实我理解你爸,没人能受得了自己儿子被作得连个人样都不剩。结吧,以后好好过日子,这北城还有我呢,你婚后要是想在北城做点什么,我都能帮衬你。” 顾烬生狠狠踹了一脚垃圾桶。 也就在这时,顾烬生手机震了震。 顾烬生拿起手机一看,瞬间连怎么呼吸都忘了。 是语音聊天申请。 陆英承,竟然,给他打语音。 带着满腔你怎么才找我,你怎么还知道找我,死远点吧你的委屈,顾烬生走远,找到一个没人的包间,关好门,这才摁下接通。 “干什么?”顾烬生语气满是带着莫名的怨气。 陆英承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就一句话:“你喜欢她么。” 顾烬生呼吸凝滞着:“你什么意思。” 陆英承道:“没怎么意思,就问问。” 没什么意思? 顾烬生在心里痛骂,草你个妈的陆英承,你在这装什么逼呢? 知道我要结婚,你难受了,是不是? 行,难受最好,现在宴会厅来了几十号人,一切都结束了,彻底结束了,不是不要我吗,不是拒绝和我一起走吗,那就一起互相折磨到死,谁也别想好过! 顾烬生扯着嗓子大声说:“我喜欢,我他妈喜欢,我爱她,我这辈子非她不娶!” 这句话落下。 陆英承冷笑:“行。” 然后陆英承就把语音挂了。 顾烬生心脏后知后觉钝痛起来,他在屋里转了两圈,又去吸烟室抽了两根烟,压下心里那股邪火。 谢时曜人还在吸烟室呢,看到顾烬生这模样,不禁问:“怎么了这是?” 顾烬生把聊天记录亮给谢时曜:“陆英承给我打电话。” 早干什么去了,谢时曜冷哼一声:“他和你说了什么。” 顾烬生沉淀心情:“他就问我,喜不喜欢刘美琳。” 谢时曜感觉不妙:“你怎么说的?” 顾烬生如实交代,和个复读机似的:“我说,我他妈爱她,我非她不娶。” 谢时曜默默朝顾烬生比了个大拇指。 最后的烟蒂熄灭,顾烬生理了理衣领,踩着红底皮鞋,推开宴会厅的大门。 宾客满座,权贵云集,衣香鬓影,一个个圆桌上的菜品,都是米其林厨师做的,全是双数吉祥菜。 顾烬生一扫衣摆,翘起二郎腿,在刘美琳身边落座。 主持人已经上了,那还是有自己专栏节目的电视台主持人,她拿着麦克风,站在在香槟塔旁,和下方的来宾一起,娓娓介绍顾家和刘家两个家族,还有顾烬生和刘美琳在事业上的成就。 刘美琳悄悄凑过来:“顾公子,烟没少抽呀。” 顾烬生满脑子都是甩不掉的陆英承,说白了,他现在状态就和疯了差不多,他笑了笑,和刘美琳耳语:“其实我喜欢男人。” 刘美琳一愣,随之噗嗤一笑:“巧了,我喜欢女人,那以后,咱俩分开玩,谁也别管谁。” 说完她伸开自己的手,五指张合,手上没做美甲,显得指甲光秃秃的:“我是t,看得出来吗?” 顾烬生瞠目结舌:“啊?” 刘美琳得意点头:“我有老婆,谈两年了,你应该不会在意吧?” 顾烬生无语了,本来想发个疯吓死所有人,没想到这世界原本就是颠的。 不行,他不服气,今天他心情差得要命,他太难受了,他必须发疯,必须发泄,反正都要结婚,他必须趁最后恶心死顾震霆。 顾烬生拿起桌上香槟,一连喝了好几杯。 这时候主持人开场已经结束了,灯光聚焦,顾烬生和刘美琳起身,在满屋宾客欣赏的目光中,一起走向台前。 下面人都在鼓掌,谢时曜也是,夏琳拿起手机,频频给顾烬生拍照片,毕竟顾烬生这一身燕尾西装,实在太帅,没人能忍住不注意顾烬生。 顾烬生和刘美琳面对面站着,在主持人安排下,同时拿过礼仪送来的订婚钻戒,准备给对方戴上。 那八克拉大钻戒,即将套进刘美琳指尖。 忽然,顾烬生收起钻戒,侧过头,看向下方宾客:“如果大家不赶时间的话,我呢,还有几句话想说。” 这不在流程之内,淅淅沥沥犹豫的掌声响起,随之热烈起来。 顾烬生挑衅般看了眼顾震霆,上前几步,从主持人手里,特混不吝地夺过麦克风:“今天能和美琳走到这里,我非常感谢我的父亲,顾震霆。没有他,我也不会站在这里。” “其实我今年才二十二,也没到结婚的年纪,没办法,我爸嘛,他就是着急让我结婚,要是非得问为什么……” 顾烬生邪笑道:“因为我天生喜欢男的。” 台下宾客倒抽一口冷气。 顾烬生往台下走了两步,停在顾震霆那桌,抓起顾震霆面前的香槟杯,举杯,和所有人做了个cheers的手势: “不过既然是我爸促成的婚姻,我会好好对待。” “爸,美琳我很喜欢,今天我第一次见她,我觉得啊,我对美琳真是一见钟情,说不准从今以后我就不喜欢男人,改喜欢她了,哈哈。” 顾烬生说到这,将杯中香槟一饮而尽。 下一秒,顾烬生一扬手,在所有人注视中,把香槟杯摔了个稀巴烂! 全场噤声。 顾震霆脸都黑了。 谢时曜在吃惊中,摇着头拍手,眼里写满了牛逼。 而顾烬生已然走到刘美琳旁边,抓起刘美琳的手,将手里的鸽子蛋钻戒,想往刘美琳指头上套,结果因为他太烦躁,怎么套,都套不上。 “媳妇,就像你说的,合作愉快。” “从今往后,你刘美琳就是我顾烬生媳妇了,来吧,把戒指给我戴上,啊,戴完就没我事儿了吧,我是不是能走了?不对,我忘了,还得去领证呢,要不咱俩现在领证去?” 顾震霆腮帮肉都在颤。 顾烬生在绝望中,与顾震霆对视,咆哮道:“说话啊你们,今天我结婚,不该祝我新婚快乐吗!” 顾震霆实在忍不了,一拍桌子:“混账!” 谢时曜觉得不行了,再不控场顾烬生肯定要完蛋,被当场抓进精神病院都算轻的,他连忙站起来。 突然。 宴会厅的门被悠然推开。 顾烬生以为自己看到幻觉了,眼前发晕。 怎么会。 他怎么会看到陆英承? 宴会厅大门口,陆英承一身体面西装,门外走廊的灯光,给他冷冰冰的轮廓渡上了一层金边。 同样以为看到幻觉的,是顾震霆,这不是姓陆那小子吗?他怎么敢来?顾震霆立刻反应过来,朝门口喊:“保安,这人不是我们请来的,把他带走。” 而陆英承低头,顶着腮帮笑了。 等再抬头,陆英承脸上笑容消失,迎着全场名流权贵的目光,从容走到顾烬生面前,停下。 就像根本不在意有多少双眼睛正盯着他看那样,陆英承俯身,掰过顾烬生的脸,压低声音:“你敢说你爱她。” “你还让大家祝你新婚快乐。你凭什么快乐。” 说完,他拿走顾烬生手上的鸽子蛋,随手往地上一撇。 啪。 鸽子蛋坠落,在地上滚了两圈,晃了晃,最终停止旋转。 顾震霆忍不住,直接起身:“姓陆的,你放着好日子不过,非要来招惹我儿子是吧?信不信我让你身败名裂,声名狼藉!” 陆英承漠然道:“我本就一无所有,何谈害怕声名狼藉。” 他垂下眼睫,用皮鞋尖,碾了碾地上的玻璃渣和鸽子蛋,当着所有人的面,在顾烬生耳侧,轻声说: “你毁了我,我也得毁了你。顾烬生,别想全身而退,地狱里没你,我不行。” 陆英承说完就像拖袋垃圾似的,薅住顾烬生脖领,在满场倒吸气声中,竟然直直把要结婚的新郎拖了出去! 等从台前一路把人拖到门口,陆英承就像想起来什么一样,回头看向顾震霆:“对了顾先生。我从不是小陆。我的名字,叫陆英承。” “陆英承的陆,英俊的英,厚德承载万物的承。” “之所以用厚德承载万物取名,是因为我这人,缺德。” 说到这,陆英承淡笑道: “一定,要记住啊。” 56、怕死,是吧,顾烬生 曜世酒店长廊,依然奢华,每层走廊尽头,都挂着江上越的油画。 两年前,当陆英承跟着顾烬生,踏入曜世酒店,见识到那些世家子弟用一万多一瓶的香槟洗手时,陆英承清楚感受到了何为阶级。 两年后,也就是这样的陆英承,在这群世家子弟的爸妈面前,亲手,把要结婚的顾烬生拖了出去。 顾烬生简直气炸了。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感受到如此强烈的情绪波动。抛开中途见的那一面,和陆英承分别的时间,加起来,总共有八个月。这八个月,用行尸走肉来形容他,一点都不过分。他的心是生病了,脑袋里感受快乐的零件也磨损了,吃药,治疗,戒断,到最后,就连愤怒,也成了走投无路的应激反应。更多的,是无奈,是麻木,是我努力过了,但好像也只能这样了…… 仅此而已。 所以当陆英承自作主张,自说自话出现,也不问他一句,就直接这样把他薅出来时,顾烬生所有的愤怒都汇成了一句话。 你凭什么? 陆英承你凭什么? 顾烬生在恼火中来了力气,挣开陆英承的手,一拳就挥了上去! 陆英承头被打偏,嘴角挂着淡淡的血迹。可他什么都没说,继续伸手就要把顾烬生拽走。 顾烬生一把反握住陆英承手腕,手背上全是凸起的血管:“你什么意思?不要我的人是你,不跟我走的人也是你,我一个人加起来生扛了整整八个月……现在你又说没我不行,你当我是什么!” 陆英承没理他,顾烬生抓着他手,陆英承就不管不顾继续往前走。 顾烬生大叫一声:“陆英承!” 走廊里满是顾烬生的回音。 不远处的宴会厅,已经有保镖拿着对讲机出来找他们了。 陆英承冷冷扫了一眼那些保镖,抬起另一只手松了松领带,忽然向下一扯,将带着他体温的领带拽下,绕着顾烬生的手腕,一圈,两圈。 没等顾烬生反应过来,他两只手腕已经被并排捆在一起,他整个人被陆英承扛在肩头,一路扛进电梯。 几分钟前还在参加订婚宴,在满屋名流面前正订婚的新郎。 就这样被另一个男人扛着,像扛麻袋一样,硬生生扛走了。 只属于陆英承的,那好闻的香水味,填满了顾烬生的鼻腔。顾烬生酸着鼻子,疯狂捶着陆英承:“操你妈的凭什么,你别碰我,放我下去!滚!” 其实顾烬生力气不小,那每一下也都是往狠了锤的,更别提他还有一米八五的个子,可陆英承表情,却丝毫没出现一丁点变化。 叮的一声,电梯门开,陆英承进了停车场,一句话不说,拉开宾利副驾,把顾烬生丢进去,直接坐上车,踩油门,点火,开车。 眼前的风景在急速向后倒退,顾烬生猛地看向陆英承:“你要带我去哪!” 陆英承降下车窗,单手把着方向盘,点了根烟。他轻轻一吸,一吐,烟雾顺着车窗向后散去。 这堪比冷暴力的行为,更加惹怒了顾烬生。这他妈的陆英承,就为了保他,自己都不惜跟人结婚了,他到底想做什么! 顾烬生大声喊:“给我停车!” 陆英承反而渐渐踩下油门。 顾烬生有成功被挑衅到,他看看前面的主路,又看看陆英承:“你不怕死是吧,啊?你知道你今天这么一闹,我爸会怎么对你吗?他早就想收拾你了!” 陆英承夹着烟:“所以你觉得我怕死。” 顾烬生没想到,一直没开口的陆英承,竟然会说这样一句话。 趁顾烬生愣神时,陆英承终于侧头直视他。 同时,陆英承抬起双手,松开了方向盘,猛地踩下油门。 “怕死,是吧,顾烬生。”陆英承淡笑道,“那你就看看,我到底怕不怕。” 猛烈的推背感传来,黑色的宾利成了闪电,直直朝前窜去! 没了方向盘的控制,车头眼看着就在朝左边倾,顾烬生声音发抖:“陆英承你妈了个逼……你给我好好开车!” 四周的一切都在飞速倒退。 陆英承只是用他死水般的双眼,直视顾烬生的眼睛,不发一语。 宾利马上就要压过双黄线了,对面,正好有辆水泥罐车迎面驶来。 顾烬生大骂一句操,哪怕一双手腕还被领带捆着,也连忙倾身去扶方向盘。 鸣笛声响彻耳际。 水泥罐车头离他们越来越近。 顾烬生控制好力度,将方向盘朝右转去。 疾速行驶的宾利与水泥罐车擦肩而过。 鸣笛声,叫骂声,都在变远。顾烬生在后怕中心脏吓得怦怦跳。 陆英承视线变冷,转回视线,右手抚回方向盘,松开油门,宾利重新回归正常速度。 然后陆英承说:“刚才给你打语音的时候,我就在酒店楼下。” “我已经想好了。如果你说你不喜欢她,我会走。” 说到这,陆英承抓方向盘的手越来越紧:“可你说你喜欢她,你爱她。” “顾烬生。” “你也敢。” 顾烬生莫名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你这叫什么歪理?我就敢了能怎么样,我爱谁又他妈关你屁事?” 陆英承食指点了点方向盘,并道向右,准备在下一个路口右转:“既然要结婚,你就不能幸福,你不配。” 顾烬生听不懂这话,他太阳穴血管突突跳:“不配?是你不要我……是我要和你一起走,你不肯!” 陆英承就像什么都没听见那样,又深深吸了一口烟:“你顾烬生没资格说你爱别人。你敢爱,我就敢抢。” 顾烬生惊呆了,陆英承不会真以为自己喜欢那刘什么美琳吧。他一时间都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人气得脑子发堵,也顾不上陆英承还在开车了,他一耳光就掴了上去。 陆英承脸上印着清晰的巴掌印,他毫不在乎,而是把烟头往窗外一扔,升起车窗。 与此同时,曜世酒店宴会厅已经炸锅了。 顾震霆被夏琳扶着,吃了一粒速效救心丸。顾震霆喝了口矿泉水,拿出手机,在给陆英承打了六七个电话没人接后,转手就要报警。 谢时曜心想这哪能报警,报警的话顾烬生事业就彻底毁了,再说,今天来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谁愿意和警察牵扯上,他连忙开口:“叔,这警你不能报。” 顾震霆气个半死:“订婚宴的新郎被个男人抢走了,你告诉我,不报警我上哪去找我儿子!” 夏琳已经去安抚刘美琳家人去了,谢时曜望着这乱了套的宴会厅,深吸一口气,捏了捏鼻梁:“这样,烬生我来找。” 顾震霆露出怀疑的目光:“谢董,今天这事儿,你知道多少?” 谢时曜也没想到这事儿还能怀疑到自己头上,他非常不高兴,语气放沉,换了个称呼,友善提醒:“顾董事长,我今天可给顾烬生包了个八万八的红包,怀疑我,这不对吧。” 顾震霆感受到谢时曜有点生气了:“你想怎么找?” 谢时曜是真不想管这破事儿,但没办法,如果不想把事情闹大,那也只能由他来解决。他把手机掏出来:“我先给顾烬生打个电话,问问他在哪。” 顾震霆一拍脑袋,他心知肚明,无论他还是夏琳,这时候给顾烬生打电话,顾烬生不可能接。 谢时曜这电话打了好久都没人接,他心想不能吧,难道顾烬生又被陆英承那傻逼关起来了? 哪怕心里恼火,谢时曜也装淡定,和顾震霆说:“我平时养的酒店安保不是白养的,我现在就带着他们去找。这曜世酒店是我的,我也不希望有警察来耽误我生意。” “放心,作为烬生朋友,人,我肯定给你带回来。” 谢时曜把话撂下,就带着满肚子气走了。他联系安保先看监控,找陆英承的车往哪个方向开,然后就疯狂给顾烬生打电话,没人接,他就发微信。 谢时曜:别装听不见我电话,赶紧接 谢时曜:又让我来给你收拾烂摊子是吧? 谢时曜:你个傻逼到底想不想跟他走?给个准话! 很可惜,谢时曜发的消息,顾烬生一条都没机会看。 陆英承把顾烬生带去了码头。 一看到那码头,顾烬生就懂了,陆英承这是要带他去小岛。 顾烬生不是不愿意和陆英承走,他就是觉得憋屈,觉得委屈,这么久不吭不响,现在说来抓他就来抓他,这到底算什么?他们这到底算什么? 海风像小刀一样刮在他脸上,顾烬生被陆英承扛着,一个劲儿揍陆英承。 陆英承就像是铁了心要把他带走那样,全程一声不吭,登上游艇。 游艇上有卧室,可陆英承等不到去卧室了,只因船还没开,顾烬生就用膝盖狠狠撞了一下陆英承肋骨。 这一下太狠了,连一直不做声的陆英承都闷哼一声。然后陆英承笑了,他眼色变冷,直接把顾烬生甩在地上! 顾烬生疼得直抽气,他手还被绑着,想爬也不方便爬起来。 陆英承顺势揪住顾烬生后脖颈,把人一路往船舱主卧拖。 顾烬生那被西裤包裹的双腿来回扑腾:“放开我!陆英承你别发疯了!” 发疯。 这两个字,让陆英承顿住脚步。 他缓慢回头,看向身下的顾烬生,随之松开手,在顾烬生面前蹲下,用那极具压迫感的视线,笼罩住顾烬生: “是有多喜欢她,才让你只花了四个月时间,就非她不娶。” 顾烬生心脏狂跳,吓的。 陆英承冰凉的手指,滑过顾烬生颧骨,最终,狠狠拍了拍顾烬生的脸:“你喜欢她?你真爱她?” “顾烬生。说话。” 那让顾烬生牵肠挂肚的脸,就在顾烬生眼前,用要吃人的眼神盯着他。 顾烬生眼里燃起怒火:“我问过你,要不要和我一起走,是你让我别犯傻。” 陆英承沉沉道:“先回答我的问题。” 现在已经开船了,外面风大,游艇随着波浪上下摇晃。 顾烬生紧咬牙关,顺着牙缝倒吸凉气。他是怕陆英承,但他也恨陆英承,恨陆英承的自说自话,恨陆英承的不管不顾。 哪怕他手腕被领带绑着,顾烬生也抬起血管涨起的双手,揪住陆英承领子:“我有什么可回答的?他妈的今天我结婚,你有什么资格质问我?我顾烬生结婚,我顾烬生喜欢她爱她,和你陆英承能有什么关系!” 57、你得负责 没想到,这话刚落下,陆英承面无表情,抬手就给了顾烬生一巴掌。顾烬生脸上立刻就多了鲜红的巴掌印,他头向侧一偏,人是懵的。 可很快,让顾烬生更懵的事出现了。 陆英承掐着他的脖子,把他向后一摁,让顾烬生整个后背都贴在墙上。 然后陆英承用能捏碎顾烬生腕骨的力道,捏紧他的一双手腕,吻住了他。 那还真是个太过激烈的深吻。 他们身上西服摩擦时的窸窣声,混合着口水交融的响声,伴随着窗外海浪的起伏声,填满了整个船舱。 两个人西装下的白衬衫全都贴在一起,顾烬生承受着陆英承那近乎撕咬的吻,偷偷摩擦手腕,试图解开领带。 刚才被拖拽的时候,领带本就已经有些松动了,顾烬生顺着领带缝隙一抽手,刚好解放了他的右手。 积攒四个月的愤恨,给了顾烬生勇气。顾烬生毫不客气,先踹开陆英承,又对准陆英承右脸,给了一特响亮的巴掌! “不认识,没关系,这你说的。”顾烬生直接将陆英承推到在地,骑在陆英承身上,愤愤盯着陆英承,“那我们现在,到底算不算没关系!” 那巴掌印就印在陆英承脸上,陆英承眼睛都没眨,凝视眼前人:“如果你死我活也算关系的一种,那咱们两个,还真是太有关系了些。” 你死我活。 行,总比没关系强。顾烬生像个流氓一样笑了,他本就觉得领口扣子系太紧,憋得慌,正好陆英承在,他肆无忌惮一扯脖颈,衬衫扣子噼里啪啦弹了一地,结实的胸膛藏在他的高定衬衫之下,吸引了陆英承的全部视线。 顾烬生俯身,左手揪住陆英承领子,右手高抬,狠狠给了陆英承一拳:“我去你妈的你死我活!” 陆英承明明唇角被打出了血,后脖颈却因为兴奋,红了一大片。他眼神晦暗不已,嘴角上扬,像狼一样盯着顾烬生直看。 这要放平时,顾烬生早就吓抽了,可现在他实在太生气。 凭什么啊。 给我脖子套狗链的是你,囚禁我的是你,把我当狗的是你,照顾我的是你,对我温柔体贴的是你,让我长出心的人是你,不要我的人是你,说让我去找自由的人是你,结果来抢婚的是你,说我不配有幸福的人又是你。顾烬生几乎崩溃道:“你到底想怎样?你都决定放手了,那你凭什么又来捣乱!” 陆英承咬牙,一翻身,把顾烬生压在身下,两人鼻尖几乎贴在一起:“我也没料到,一想到你会幸福,我会这么不爽。” “你毁了我啊顾烬生,从认识你到现在,一天又一天,快整整三年,我都不愿回忆,这三年里我每天是怎么过的。可你只用四个月就走出来了,你说,你又凭什么。嗯?” 顾烬生目眦欲裂:“是你先说允许我给我自由的屁话!” 陆英承重重拍了拍顾烬生的脸,把顾烬生脸颊都拍红了:“我允许你自由,可我没允许你爱上别人。” 这又是哪来的歪理!顾烬生被陆英承压制着动不了,他只好抬起长腿,试图用膝盖把陆英承撞走:“他妈的你什么意思?” 陆英承用小臂,顶住顾烬生喉咙,眼看顾烬生被压得红脸憋气咳嗽:“其实当你和我说,你要结婚的时候,我真心祝福过你。” “祝福你不会再发病,庆幸从此有人照顾你。” “可我的祝福有前提。我知道你就是个烂人,没办法对任何人动真心,这所谓的婚姻只会带给你痛苦,这也是我为数不多的,阴暗的私心。” 陆英承又将胳膊往下压了点儿,顺便凑近,盯紧顾烬生被憋通红的眼睛:“我不伟大,我自私,我嫉妒,我希望你痊愈,也确实不想你好过。” 顾烬生喉咙被压出嘶嘶声响。 陆英承温柔一笑:“你好过了,我怎么办?你把我变成这样,然后你拍拍屁股幸福去了?这不公平。” 陆英承说完,鼻尖向下,斜过头,牙齿轻轻叼住顾烬生嘴唇,又吮住。 顾烬生嘴都被吮得充血,嘴唇很快就蔓开一片艳丽的粉红色。 他心里有种不妙的预感。陆英承疯了。 顾烬生在挣扎中,试图推开陆英承:“你说这么多有什么用?我给过你机会,我问你要不要一起走,你呢?你根本没回我!” 陆英承腾出一只手,与顾烬生掌心合十,贴紧,他嘴唇抵着顾烬生的嘴,气息顺着齿间,灌进顾烬生嘴里:“我现在,正在带你一起走。” 那人胸膛紧贴着自己的,每一声心跳,都足以让顾烬生浑身汗毛倒竖。其实说实话,顾烬生也很想抛下一切和陆英承走,但他就是不服气,他觉得在这件事儿里,他纯是个任由陆英承摆弄的玩具,想丢就丢,想抢就抢,他讨厌这种感觉。 顾烬生伸手向侧面摸去,他够了两下,够到了不远处的凳子腿。 那是个带滚轮的彩色波点凳子,平时是用来放在船舱做装饰的。 顾烬生想都没想,抓过凳子腿,直接拿凳子朝陆英承头上砸去。 咣当一声巨响,陆英承眼前立刻就见了血,红色的血顺着额头淌下,流过陆英承的右眼。 心疼么?顾烬生当然心疼,陆英承疲惫的眼睛让他心疼,陆英承掉海里让他心疼,一切和他无关的,能伤害到陆英承的事情,都会让顾烬生心疼。因为那苦难不是他带来的。 这段关系,他们彼此,对于陆英承这个人,哪怕是苦,是痛,也必须写满他顾烬生的名字才行。 他的伤疤早就刻满了陆英承的名字,陆英承必须也是。是陆英承一手把他变成如今的模样,那好的坏的,疼的苦的,都要和他顾烬生有关,这叫公平。 顾烬生猛地一翻身,手撑地站起来,抬起脚,就往陆英承身上来回踹:”还一起走,我去你妈的一起走,八个月啊……这八个月我怎么过的……你现在一时兴起就想起来带我走……你不是人!你他妈就不是个人……” 他说着说着就有了哭腔。 又是一脚踢过来,陆英承隔着西裤,一把抓住顾烬生的脚踝,太阳穴鼓起一条青筋:“这就是你娶其他人的理由?” 顾烬生努力想把腿挣开,可陆英承力气太大,他挣不开,他只能带着哭腔咆哮:“你管我?我就是要娶她!我受够了!” 一个人大把吃药的日子,独自硬抗躯体化的日子,期待你来消息又落空的日子,让我长出心又丢下我的日子。 受够了。 真他妈受够了。 顾烬生在委屈中抽噎一声。 而陆英承已然拍地站起。 西装革履,肩头披血,陆英承的眼神丝毫没因为受伤而变得汹涌,反而看着极其平静,像是以前每次要打顾烬生的前奏。 那气势实在太足,陆英承每朝前一步,顾烬生就下意识后退。 血顺着下巴,一滴一滴掉在地上,打出不规则的红色圆圈,又被陆英承的皮鞋踩扁,变为狼藉。 游艇随着海浪上下晃着,那沾了血的波点凳子,也跟着在他们二人之间晃来晃去,凳子的滚轮摩擦地面,发出令顾烬生不安的声响。 退无可退的顾烬生,后背抵住冰凉的墙壁。 他眼看着陆英承抬起双手。 啪! 顾烬生被那声音惊得闭上眼。 可板上钉钉的巴掌并没有落下。 陆英承竟然用双臂把他困在墙中。 顾烬生眼神随着海浪左右摇晃,他先是不可思议地看向那撑在他脑袋旁边的大手,又眼神上滑,落在陆英承看不出波澜的脸上。 一滴,两滴,从头顶落下的鲜血,从陆英承高挺的鼻尖坠下,掉进陆英承的嘴唇中央。 他眼见陆英承倾身,用带血的鼻尖,擦过他耳廓:“认识你之前,我没怎么快乐过。哪怕当年你根本没走心,你对我的那些好,还是让我短暂的,快乐过一阵子。后来我的快乐全被你带走了。如果你的痛苦都不属于我,我就什么都不剩了。” “烬生,喜欢你好疼,恨你也好疼,这是在我努力向上爬的那两年里,想过最多的话。” 这话让顾烬生猛然抬眼。 陆英承染血的嘴唇,就在他眼前,一张一合:“第一次抽烟,是你,分给我的。在保姆车里,你和我说,你喜欢的味道,分我一半。” 说到这里,陆英承已然贴上顾烬生的唇,将自己的血,用舌尖,推进顾烬生的嘴里。 被染红的舌尖缠在一起,摩擦时发出黏腻的水声,在这漫长的渡血吻间隙,陆英承轻声说:“那我的血,和我的痛苦,也理应分你一半。” “顾烬生,你得负责。” 陆英承这番话,让顾烬生有种被原子弹轰了的懵逼感。 他狠狠咬了一下陆英承的舌头,把陆英承踹开:“负……负你妈了个逼责,我被你关起来当狗,到现在每天都还得吃药,日本新加坡医院的精神科我都是常客,你怎么不说你对我负责?草我的时候你也没轻操,那时候你怎么不对我负责到底?” 陆英承仰头,扯了扯领口,舌尖卷走唇上的血迹,笑了:“所以你操她了么。” 顾烬生从头皮麻到脚心:“我爱操谁操谁,干,干你屁事。” 陆英承喉结微微动了一下,他盯着天花板,长吁一口气。 这人表现得越平淡,就越让顾烬生感到恐惧。有那么一秒,顾烬生都想,要不别激陆英承得了,这游艇还在海上开着呢,他想跑都没地方跑。 果然。 随着摇晃的船舱,陆英承朝他一步步走近。 在走到顾烬生跟前时,陆英承抬手,抹了把脸上的血迹,用两指蘸着,朝顾烬生右脸一抹。 顾烬生长得白,这份白皙,将那血痕衬成了盛放的罂粟。 然后陆英承冲他温润一笑,那笑容,看起来斯文极了。 正当顾烬生心里砰砰作响时。 陆英承伸出胳膊,将手绕到顾烬生身后。 他轻声说:“真他妈让我不爽啊,烬生。” 顾烬生在强烈的危机感中瞪大眼。 而陆英承的手,已然对准顾烬生的后脖颈。 他重重给了顾烬生一手刀。 又酥又麻的剧痛沿着脊柱袭遍全身,顾烬生瞳孔上翻,睫毛一颤,膝盖弯了弯,身体朝前倾去。 失去意识的顾烬生,被陆英承揽入怀中。 58、名字 顾烬生的世界陷入一片黑暗。 意识模糊中,他感到自己后脖颈一阵一阵火辣辣的疼,就和有人拿电线怼他脖子差不多。 顾烬生皱起眉,侧过头,难受得哼哼一声。 突然他想起陆英承的脸。 满头是血的脸。 顾烬生浑身一抖,猛地睁开眼。 四周昏暗,床头只点了一盏小灯,顾烬生一看到那台灯,就认出来了。 这是以前陆英承关他的地下室。 而他的双手,被自己参加订婚宴那根领带系着,高束在床头。 顾烬生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他先是在本能中,试图把那领带扯开。可惜领带被打了好几个死结,他手上血液都快不流通了,也没能将那该死的领带扯松。 他一踢脚,愤怒大喊:“陆英承你又关我!” 刚巧,房门被幽幽推开。 陆英承单手插兜,斜倚在门后,眼里带着欣赏,不发一语。 这人脸上带着干涸的血迹,看来完全没处理被砸出来的伤口。 顾烬生胸口一阵一阵发麻,小腿开始颤抖:“不是,你想干嘛?我又没出轨!” 他确实没出轨。 他只是要和别人结婚而已。 而陆英承低头一笑。 这一笑,顾烬生半边身子都吓麻了。 陆英承不紧不慢走过来,在床边坐下,欣赏身着燕尾服的新郎:“今天穿得还真好看。” 他眼神下滑,落在顾烬生的胸口处。 顾烬生的衬衫扣子,在他俩刚才在船上打架时,崩开了一大半。衬衫半敞,白皙的皮肤藏在高定衬衫下若隐若现,只要仔细观察,就能看到那漂亮又勾人的肌肉线条。 陆英承俯身,在顾烬生耳侧,留下一个吻:“真可惜,想和爱人订婚的新郎,被一个男人关在这。” 那吻声响彻耳际,顾烬生仰头,咬住嘴,发出嗯的一声轻吟。 陆英承见状,用食指,缓慢刮过顾烬生右脸:“怎么变这么敏感。” 顾烬生在心里大骂,他妈的这不废话吗,八个多月啊,没有拥抱,没有吻,也没碰过任何人,陆英承还他妈在他耳朵边上呼气,这件事就是要了他的命。 顾烬生立刻就起了反应,他干脆也不骂了,眼神涣散地望着眼前人:“你过来点,吻我。” 陆英承眼里多了点光。 两人的影子,在昏暗的台灯照射下,长长地拖在墙上。 属于陆英承的影子下移,蜻蜓点水般,吻着顾烬生的保温杯。 顾烬生一秒破功,眯起眼,眼白上翻:“不是,陆英承你……” 他话都没说完,就眼前一白。 那可是憋了八个多月的渴望啊,顾烬生哪里憋的住,西裤漫出晶亮的稀碎光芒。陆英承舔了舔嘴,抚摸顾烬生满是红晕的脸颊:“想我了么。” 似乎是不想让顾烬生会错意,陆英承又问了一遍:“这八个月,你想我了么。” 太快破功,这让顾烬生羞耻到爆炸:“想你妈。” 骂完他才反应过来,自己还双手还被绑着呢,顾烬生又有点怂了,他缓了缓语气,转移话题:“我是想让你亲我嘴……” 陆英承嘴角悄然向上。 然后他低声说:“我知道。” 顾烬生心想真完蛋,本来还想在陆英承面前支棱一下,这下好了,上来就把脸给丢了个干净。他将头一偏:“把我松开……” 而陆英承又凑了过来,头发丝来回刮着他下巴,一下一下,轻轻咬着他喉结:“不是非她不娶吗,你喜欢的女人,也会这样伺候你?” 牙齿硌在喉结上,是那么的痒,顾烬生咬紧牙关,双腿绞动不已。 陆英承丝毫没有放过他的打算:“和她做过很多次?” 自打两年后和陆英承再相遇,陆英承总是高高在上,掌控着一切,又波澜不惊。 可这回,顾烬生却感受到了明晃晃的嫉妒。 不加掩饰的嫉妒。 顾烬生虽害怕,心里却也有一点暗爽。 忽然,陆英承起身,拉开床头柜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支红色签字笔。 这让顾烬生心里一紧,陆英承不会要发飙,拿这圆珠笔戳死他吧。 不曾想。 笔帽被揭开,陆英承握着钢笔,隔着衬衫,在顾烬生的腹肌沟壑上,一笔一划,写起了字。 陆英承在他身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陆,英,承。 凉冰冰的笔尖在皮肤上游走,掠过肌肉的地方实在太痒,顾烬生肌肉都在颤栗,直到笔尖离开身体,顾烬生才松了口气。 然后他看到小腹上的字。 陆英承已然俯身,沿着每一道横竖撇捺,缓慢吻着。 一想到陆英承在干嘛,顾烬生简直头皮发麻,呼吸急促到不行,连呼出的气音都变了调。 陆英承吻着名字,笑了笑:“真想在你身上,留一个属于我的纹身。” 纹身。 顾烬生脸一热,把脸侧开,心里那叫一个心虚。 堂堂顶流明星,西装皱着,发胶散了,双手被高束在床头,线条分明的腹肌上,是三个红笔写下的大字。 曾经的爱人名字,曾经的仇人名字。 顾烬生被吻得小腹肌肉抽动:“好了,你别亲了,你把我松开……” 陆英承鼻尖蹭过他的皮肤,抬眼。 从陆英承的瞳孔中,顾烬生看见了狼藉的自己。 他忽然特别想抽烟,只有抽烟,才能把这涌上来的□□压下去。 而让顾烬生更诧异的事情出现了。 陆英承从抽屉里摸出一把剪刀。 光是想象着那冰凉刀刃滑过皮肤的触感,顾烬生立刻起了满身鸡皮疙瘩。 陆英承悠然摆弄着那剪刀,一点一点,剪掉了顾烬生腿间处的西裤。 嘎吱,嘎吱,薄薄的西裤料子飘落在地。顾烬生眼见陆英承用这种方式给他开天窗,吓得脚趾都蜷了:“你想干嘛?” 而陆英承已然伏在他耳边轻笑:“你觉得呢。” 话音刚落,顾烬生嘶嘶大吸一口气。 “你妈的你他妈故意的……啊啊……” …… 顾烬生原本皱眉咬牙憋气,但渐渐的,当陆英承那低沉的呼吸,时不时钻进他耳朵里时,顾烬生汗毛竖着,没忍住,叼过陆英承的嘴唇,主动吻了起来。 两个大男人,就这样回归成了最原始的动物。那些弯弯绕绕的恨与怨,全被他们忘了,此时此刻,只剩纯粹的占有,渴望,和不讲道理的想要,哪怕只是一个吻,或者只是一个拥抱。 如果可以,真他妈想这样亲嘴亲到天荒地老。顾烬生眼睛都迷离了,忽然他发现,陆英承正在拆绑他手腕的领带。 这领带一松,顾烬生骤然回神,当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时,顾烬生瞬间抬起满是勒痕的手,狠抽了陆英承一耳光。 陆英承眼里晦暗的光愈演愈烈,他拿过刚抽了自己巴掌的手,不紧不慢地,含住那骨节分明的手指,舌尖搅动。 呼吸,牙齿,舌尖,每一次触碰,都让顾烬生浑身血液加速。 顾烬生用另一只手,抱紧陆英承,指甲滑过陆英承西服,留下抓痕:“你别,别这样舔我手,我感觉我变得好奇怪……” 陆英承怎么可能听。 没多久,陆英承西服就被沾湿一片。 陆英承把顾烬生翻了个面,细细亲吻起顾烬生后脖颈。 顾烬生后脖颈本来就挨了一手刀,那挨手刀的地方还发红发肿疼得厉害呢,他也没料到,只是几个吻而已,从后脖颈感受到的疼痛,竟然通通变成了痒。 顾烬生用力咬紧枕头一角,有压抑又破碎的声音,从喉咙间挤出,断断续续的。 这声音成功勾起了陆英承的兽性,让他脑袋里,飞满大雪般纷乱的念想。 想把眼前人拆吃入腹,好想。如果连声音也可以吃,真想把这断断续续的声音统统吃掉。 不吃进肚子里,他无法安心。属于顾烬生的每一寸,他都想要。 两个恢复动物性的男人,把地下室变成了战场。八个多月没接触,被压抑的所有思念,全都翻倍吞噬了他们。 眼前的整个世界,都在摇晃。 顾烬生视线逐渐模糊起来。但他不想结束,只要一喊停,那些对陆英承的恨意就会回归,此时此刻,他只想享受这来之不易的拥抱,哪怕只是多享受一秒。 顾烬生侧过头,用仅剩的,为数不多的清醒开口,声音都变了调:“我不明白……你当时……为什么要开车往海里冲?” 是因为在乎我么? 见没等到答案,顾烬生又追问:“你说话啊。” 说啊,哪怕是恨,哪怕只是为了报复,我也早就成了你所有的意义,是不是,是不是? 陆英承用仅剩的,为数不多的清醒,拿行动堵住他的嘴。 直到天都亮了,陆英承才抱着早就昏睡过去的顾烬生躺好。 他眼神滑过顾烬生的睡脸,和那细腻的皮肤,无助地搂紧顾烬生。 为什么要往海里冲。 其实,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陆英承就这样搂着顾烬生,短暂睡了一会儿。这期间顾烬生迷迷糊糊醒了,被陆英承发现后,顾烬生又被办了。 等这次结束都中午了,陆英承担心不清理干净的话,顾烬生会发烧,他就把昏迷不醒的顾烬生,抱到浴室,给顾烬生洗澡。 顾烬生的衬衫,被剪烂的西裤,被扔到地上,被淋雨喷头呲出来的水浸湿。 八个月没见到顾烬生的身体,陆英承不禁多看了一会儿。 巴掌大小的脸颊,英气十足的眉眼,腹肌上早就被汗水染模糊的名字。 陆英承视线下滑,表情忽然变得严肃起来。 只因他发现,顾烬生腿上,平时刚好会被衣料遮挡的地方,印着一枚淡粉色的吻痕。 不属于他的吻痕。 其他人留下的吻痕。 指节发出咯咯作响的声音,抓着淋浴喷头的手松开又握紧。 陆英承先是侧头冷笑一声,又抬眼看了一圈浴室,抬手,用牙齿咬住手关节,喘了口气。 顾烬生丝毫不知自己大难临头,他睡到下午才醒。一醒,发现自己身上干干净净的,应该是陆英承给他洗过澡了。 他心里莫名有点美,突然,他意识到了什么,连忙又低头看了看自己。 没穿衣服的自己。 正因为没穿衣服,腿上的吻痕,才无比扎眼。 顾烬生心跳都快停了,这不是因为震惊于陆英承发现了他的秘密。 他腿上简直就和开花了差不多,点点红色蔓了一片,四周全是斑驳又鲜红的新鲜吻痕,把原来他腿上,那枚小小的,不会褪色的吻痕,遮了个一干二净。 顾烬生没忍住骂了句我操,他反应过劲儿,四处看了看,发现陆英承人不在屋里。 他打算推门去找人,这一推门可好,门竟然上了锁。 又他妈被关了。 顾烬生手背青筋暴涨,他跳起来一踹门:“腿上那个是……误会!陆英承!咱有话好好说行么!” 发现没人理他,顾烬生崩溃大叫:“我操,你人在不在啊能听见吗?你个工作狂不会又去上班了吧?!别他妈上你那破班了给我回来!!” 刚才那一脚踹得狠,给他脚指头踢疼了,顾烬生弯腰,抱着腿原地跳,疼得嗷嗷叫。 也就是在他这最狼狈的时候,房门被推开,陆英承冷着脸出现在门口。 陆英承目光自上而下扫过顾烬生:“说起来,你平时,都怎么称呼你未婚妻。媳妇?老婆?” 顾烬生心里发毛:“不是……” 陆英承温和地笑了:“烬生,我好像,很久没听过你叫老公了。” 59、秘密(1) 那笑容温柔,却远比不笑更可怕。 顾烬生隐隐想找点面子回来:“我叫……叫个屁。” 陆英承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被我操了那么多回,你该叫。” 顾烬生是真被这不讲道理的逻辑,气了个半死。但他有种预感,要是他不叫,陆英承还能把他再关一回。 他内心崩溃,觉得屈辱,根本叫不出口。终于,不想忍耐的顾烬生,一把薅住陆英承衣领:“我也是个男人,要叫也得你叫。” 陆英承饶有兴趣欣赏着难得硬气的顾烬生:“之前你明明叫得很顺口。果然,要结婚的新郎,就是和以前不一样。” 迟钝如顾烬生,都被这话,酸得鼻子一抽。不过能让陆英承痛苦,顾烬生就觉得爽,让他一个人做了八个月的治疗,顾烬生哪能轻易放过陆英承:“怎么,后悔了么?后悔就对了,是你他妈先放手的。” 陆英承眼神不闪不避:“真不叫?” 顾烬生还没想明白问什么问,有什么可问的,结果耳边突然蹦出一句令他毛骨悚然的,平静的话。 “好。” “那就操到你叫。” 话才刚落下,顾烬生就被陆英承按在墙上。 那人言出必行,顾烬生嘴被陆英承大手捂着,嘴里支支吾吾:“你弄死我……嗯……啊……我也不叫……” 陆英承神色平淡,房间满是啪啪作响的声音:“顾烬生。” “你身上有别人吻痕,” “你是别人未婚夫。” “你会叫别人媳妇。” “那你更该叫我老公。” 顾烬生被该死的快感裹挟,眼里嗔着爽出来的眼泪:“咱,咱们是什么,什么关系,我,我他妈,我凭什么……唔……叫你老公……” 陆英承用另一只手,揉捏着顾烬生的喉结,越来越用力:“就凭你把我变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把我变成了一个可悲的,连我自己都看不起的,孤魂野鬼。 他又说:“我这辈子就只有你一个啊,顾烬生,可你呢?你是怎么对我的?” 或许是“只有你一个”这话分量实在太重,顾烬生光听着这话,立刻就颤抖着到了。 不过他嘴倒是硬气:“怎么……你不要我了……我还……还得……给……给你……守……守寡……是吧……” 陆英承将手指捅进顾烬生嘴里,搅起一片水声:“所以两年前你为什么要招惹我?” “为什么偏偏选择招惹我?” 顾烬生眼里都是红血丝,嘴里鼓鼓囊囊,说话含糊不清:“是……你说得对……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招惹了你……” 陆英承故意将手指往顾烬生喉咙里送,就连顾烬生皱眉咳嗽,都没有停止搅动:“你毁了我,你该用你一辈子来还。” 顾烬生口水沾湿了陆英承的手,他边咳嗽边说:“咳,我还的,咳咳,还不够多吗!” 陆英承眼前,莫名闪过他爸死前留给他的,那皱巴巴的一千块钱。 他迷茫一瞬,扣着顾烬生嘴巴的手,越来越用力:“永远不够。” 顾烬生觉得挺可笑的。别人的永远,是玫瑰花,是爱,是陪伴,他们的永远,却是在恨中偿还,交换彼此的苦难。 他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他太难受了,为了发泄,他一把抓过陆英承手腕,对准原本该戴着情人桥腕表的地方,张开嘴,重重一口咬下。 犬齿咬进皮肤里,这一口咬得特用力,立刻就有血迹漫出,把顾烬生牙都染红了。 顾烬生咧着一排沾血的整齐牙齿,嚣张笑了。 床头磕墙的声音越来越重,小房间里没有窗,他们分不清现在是黑夜还是白天。这次完事儿就下一轮,没有停歇,他们交换□□,不分昼夜。 顾烬生偶尔在失神中想,他要是个女的,他包怀孕的,就那个量,估计能当场怀个三胞胎。 他转念一想,他要是真能生孩子,他和陆英承的孩子,又该有多好看啊? 顾烬生抽搐着,在绝望中闭上眼睛。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但说真的,好久都没睡得这么熟了。 顾烬生一睁眼,发现陆英承不在,床头是做好的饭菜。这地下室也分不清白天黑夜的,他都不知道这属于早中晚哪一顿饭。 他隐约记得,自己在昏睡时,似乎听见陆英承模模糊糊和他说了一些话。 ——其实,我骗你的。 ——我的名字,和厚德承载万物,没有一丁点关系。 ——英俊的孩子,承自英俊的爸。所以啊,我的名字,我这个人,本就不该有意义。 ——直到从那个夏天起,恨你成了我全部的意义。烬生,我决定了,哪怕是地狱,我也会拉你一起。 顾烬生努力回忆着这些话,和曾经的小助理八号,低下头,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陆英承。 还用你拉么。 我早已身在地狱。 他兀自缓了一会儿,自从来了这地下室,他也没轻□□,顾烬生自然是饿了。 床头柜的盘子里,油亮的炒青菜,放了大虾的海鲜粥,都是他熟悉的菜。顾烬生越吃,眼睛越热。 吃完饭,他不抱期待地拉了一下房间门把手,果然门是锁的。 可让他疑惑的是,以前的他,明明对这房间怕得要死,在这房间里被关的经历,被抛弃的恐惧,全都是他挥之不去的梦魇。 可这回他竟然没害怕。 顾烬生躺在床上,思考了很久,然后他觉得自己大概是想明白了其中原由。 陆英承,宁可再关他一回,也不肯放手。 或许,只要他还活着没死,哪怕他出现在世界任何一个角落,陆英承都会出现,把他抓回去。 顾烬生侧过身,将脸埋在枕头里,轻轻笑了一声。 “你他妈就是离不开我……” 很快,陆英承拿着干净的浴袍,回到地下室。 一听到门口有动静,顾烬生赶紧装睡。 发现顾烬生在睡觉,陆英承先是用他的大手,摸了摸顾烬生的脸,又给没穿衣服的顾烬生,套好浴袍。 装睡的顾烬生,像个玩具似的,被陆英承摆弄着。趁陆英承不注意,他偷偷将眼睛睁开一条缝,打量陆英承的手腕。 嗯,不错,他留下的牙印还在,可明显了,就和那情人桥表盘差不多大。 顾烬生心里有一点点得意,不过也只有一点点。 直到他听到领带被抽出来的声音。 顾烬生浑身一紧,陆英承又想干嘛啊?再给他绑床上一回? 他正犹豫还要不要装睡呢,自己手腕已然被缠了一圈又一圈。他又眯眼偷看,没想到,陆英承竟把领带另一端,系在自己的手腕上。 有牙印的那支手腕。 做完这一切,陆英承像是终于放心下来那样,搂着动都不敢动一下的顾烬生,躺床上闭眼,睡觉。 陆英承低低的呼吸,就萦绕在耳畔,顾烬生是一点都睡不着,甚至又开始硬了。 他在心里痛骂自己没出息,不过被陆英承从后抱着的感觉太好,之前的八个多月,他睡不着的日日夜夜,不就是希望陆英承能这样和他温存着睡觉么? 感受到陆英承呼吸逐渐平息,顾烬生悄摸侧头,去看陆英承的睡颜。 果然还是那张一看就能让他硬的脸。顾烬生几乎是控制不住地,在陆英承的嘴唇上,留下一枚蜻蜓点水的吻。 而陆英承大概是睡熟了,浑然不知自己被偷亲,反倒把顾烬生又搂紧了点儿。 这一搂可给顾烬生搂爽了,要不是手腕被绑着,他都想翻个身,面对面抱着陆英承睡了。被陆英承抱着的感觉让他安心,顾烬生很快也睡了过去。 陆英承似乎是铁了心要关他,才一睡醒,陆英承就解开领带,收拾好顾烬生吃干净的空盘子,上楼去给顾烬生做饭。 他前脚刚走,顾烬生后脚就爬起来,忙不迭四处看。自从重归故地,他还没好好打量这房间呢。 然后他发现,这房间里,多了个陌生的大衣柜。 之前自己被关在这里时,可没这衣柜。顾烬生好奇啊,就把衣柜给拉开。 属于陆英承的味道扑面而来。 衣柜里,满满的,都是陆英承平时上班才会穿的西装。 顾烬生终于意识到了什么,重新打量起这房间。 是啊,他怎么才发现呢,床头柜上插着落灰的充电器,卫生间里还挂着洗好的衬衫。 房间里满是陆英承生活过的痕迹。 顾烬生不可思议地眨眨眼,弯腰继续翻着这衣柜。他发现衣柜下面,是两排抽屉,他想把抽屉拉开,可就像陆英承很不想让他看那样,两个抽屉都上了锁。 这哪能难倒顾烬生,他拆家可是一把好手。 顾烬生先抬腿踩抽屉上,用力拿手扳抽屉木板,发现扳不开后,他又在房间里找了一圈儿,把浴室淋浴喷头给卸下来了。 顾烬生高高扬手,把淋浴喷头当锤子,咣咣砸了无数下。 终于在他的努力下,抽屉木板被他砸变了形,露出一道小小的缝隙。 顾烬生把淋浴喷头一丢,把着那缝隙往外拉。 磅地一声,木板被他彻底扳开,在惯性中,木刺都把顾烬生手刺破了。顾烬生却完全不在意,坐在地上翻抽屉。 当他视线沉进第一层抽屉的时候,顾烬生表情都凝固了。 第一层里,躺着一个折叠起来的台式日历。 他也不知道陆英承藏个日历本干嘛,赶紧把日历拿出来,在好奇中快速翻着。 然后他发现日历本里有些日期底下画着红勾。一整页是一个月,大约有一半的数字,都被打了勾。他算了一下,自己住到这里,总共也不过二十来天。可那些红勾,少说也有两百多个,某些月份甚至全满,那一条又一条的红勾,活像密密麻麻的森林。 这满屋的生活痕迹,再加上这些勾,让顾烬生难以理解,连眼睛都忘了眨。 陆英承在记录生活在地下室的时间。 这大傻子竟然在这地下室里生活了两百多天。 长久的怔忡后,顾烬生故作不屑嗤笑一声,可当他笑出来的瞬间,眼里的泪花,却一行行地往下涌。 才把挡住抽屉第二层的板子揭开,顾烬生就看到了自己的手机。顾烬生抬眼忍泪,先皱起眉,摇了摇头,又深呼一口气,才把放在手机旁那精致的东西拿出来。 手里,是被装裱好的合照。 合照被精致的金丝相框装裱,照片里,两个刚做完爱,浑身湿淋淋的人,并肩靠在一起。 回忆着照片里当时的他们,顾烬生胸口憋得慌,更是堵得慌,他原本还担心陆英承把这照片删掉呢,没想到,陆英承竟然偷偷打印出来,还配了个金丝相框。 除了合照,抽屉里全是他从出道,到现在,出过的所有典藏版黑胶唱片。这些限量唱片都是有编号的,发行不多,而陆英承这收藏的唱片,每一张,编号都是001。 而唱片一侧,还摆放着整整七朵,干枯的,黄玫瑰。 顾烬生还清楚记得,当时他为了泡陆英承,特意给陆英承买了八朵黄玫瑰。那包着玫瑰的塑料包装纸,是他按照自己审美特意选的,而躺在抽屉里的黄玫瑰,也包着同样的包装纸。 他没想到,久到颜色褪尽,久到花瓣干枯,陆英承都没扔。 顾烬生迟钝了很久,才愣愣地垂下眼。 他以为这些抽屉里,会藏着陆英承的秘密。 可他没想到,陆英承的秘密,就是他顾烬生。 只开了台灯的房间墙上,映着顾烬生摇摆的倒影。顾烬生一个人坐了很久,才想起来,好像应该打开手机看看。 手机没电了,充了好久的电才开机。好不容易开机,顾烬生一看就头大了。 全世界都在找他,简直都找疯了。 他眯起眼,不想往下翻,也硬着头皮翻,然后他看到,谢时曜和那打字机似的,骂了他无数页。 谢时曜:你死了吗?电话不接微信不回? 谢时曜:私人岛是吧?等着,我坐直升机来抓你 这最后一条消息,是四个小时前发的。 而隔着一层楼,正站在厨房岛台前做饭的陆英承,发现落地窗外的草坪,刮过了一阵风。 陆英承并没多想,继续做饭,他想,顾烬生很喜欢吃他做的鸡翅,应该炒一个才是。 窗外的风愈演愈烈。 忙着给鸡翅焯水的陆英承,丝毫没注意到,门口草地,掠过了锃亮的红底皮鞋尖。 鸡翅在放了水的锅中旋转,水被煮开,咕嘟咕嘟冒着泡。 突然门口响起嘈杂的踹门声。 陆英承闻声一怔,把火调小。 “你俩是不是在这?” “把门打开!” 谢时曜的声音隔着大门传来。 陆英承不约地啧了一声,随即走去开门。 嘎吱一声门开了,谢时曜头发都没抓,几缕头发散在眼前,他先懵逼地看着上身没穿衣服,胸口全是吻痕和牙印的陆英承,又连忙往屋里瞅。 没找到顾烬生,谢时曜拳头硬了:“顾烬生呢?你把他关起来了,是不是?” 陆英承淡然道:“刚巧,我在做饭。谢董,留下来一起吃点?” 这不咸不淡的话,简直差点没给谢时曜气疯。外面都乱成了一锅粥,陆英承还有闲情逸致问他吃不吃饭? 谢时曜拳头硬了又硬,朝着陆英承小腹,一脚就踹了上去:“把顾烬生放出来!” “那是我老婆。”陆英承捂住小腹,幽幽一笑,“和你有什么关系。” 谢时曜活活被气笑,他顶了顶腮,抬手,一拳就招呼过去。 陆英承早有预料,朝侧面一闪,于是那拳头便落了空,撞到摆在岛台边的一口汤锅之上。 那大锅晃了一下,便重重坠落在地,叮铃咣啷一顿响,嘈杂得很。 谢时曜真想拿那大锅去敲陆英承的头,最好像是敲锣那样,朝陆英承狠狠来一下才解气。 莫名其妙挨了一下,陆英承也不悦极了,他伸手,要去薅谢时曜脖领子。 两人剑拔弩张,突然,谢时曜放在兜里的手机,急不可耐地震了起来。谢时曜只想把陆英承给揍死,原本根本不想接这电话,但陆英承却极为挑衅地仰起头:“谢董人忙事多,怎么能不接电话。” 谢时曜在心里骂了句操,用食指恶狠狠点了点陆英承,同时把手机掏出来。这一看倒好,谢时曜也没想到,给他打电话的竟然是顾烬生。 “我人都到了,你到底在哪!”谢时曜没好气道。 顾烬生表示他在地下室。那语气听起来闷闷的,像是刚哭过。 谢时曜无论再怎么生气,也拎得清主次,也只能暂且按耐住满心怒火,去找去地下室的楼梯。 房间里的顾烬生,原本一直在走神,直到他隔墙都能听清楼上的吵闹,他猜或许是谢时曜来了,就赶紧给谢时曜打电话。 不想让谢时曜看见自己什么都没穿,顾烬生狼狈从衣柜里,找出两件陆英承的衣服穿上,那衣服宽松,穿在身上,袖子都比胳膊长一截。 才刚穿好衣服,门就迫不及待地被踹开。谢时曜喘着气,看起来很是狼狈。 顾烬生脑袋一时宕机:“……嗨?” “我嗨你个头!”谢时曜是真想暴打顾烬生一顿,“他打你了吗?啊?弄伤你了没?” 顾烬生只想知道陆英承在哪,看到陆英承也在门外站着,他松了口气:“没有。” 谢时曜崩溃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你们两个给我听好了,我不管你们这是两情相悦还是情趣,连我都能找到你们,顾震霆能找不到?顾烬生,你必须得和我回去,给你爸一个交代。” 陆英承望着被拆稀碎的衣柜,脸色变沉。 而顾烬生就像做好某种决定那样,用力喘了口气,随后直视谢时曜的眼睛:“是要走,正好我也有点事儿,要和我爸好好谈谈。” 陆英承眯起眼:“走?” 60、秘密(2) 顾烬生不敢看那满是威胁的眼睛,他低下头:“嗯,要走,有些事情,必须要处理干净。” 像是很怕自己反悔似的,顾烬生忙不迭往门外走,可当他路过陆英承时,他咬住嘴,不舍地抬眼,小心翼翼看向陆英承,说了一句让谢时曜摸不清头脑的话:“还有,你好像误会了什么。” “其实我腿上那不是吻痕,”顾烬生说,“……是纹身。” 陆英承眼睛微微瞪大。 顾烬生心酸地笑了:“不留下点什么,你让我每天看什么想你,你说,是不是。” 他声音越来越闷:“我本来觉得挺不公平,这八个月……只有我一个人在熬日子,现在看来,你和我一样痛苦。害,我放心了,这就……就足够了。” 两年前的大明星,两年后穿着自己吻痕的囚徒,正弯起那双看狗都深情的眼,朝陆英承灿烂地笑了笑。 陆英承就像两年前那样,被这笑容困住,看晃了神。 顾烬生就像特别怕自己反悔那样,拉着谢时曜快步离开。 当他走到一楼,看见厨房岛台上,正在锅里煮冒泡的鸡翅时,顾烬生再也憋不住眼里的热意。 看到兄弟状态不对,谢时曜问:“怎么了你?” 顾烬生笑着流泪:“没什么,没睡好,眼睛有点涩。” 谢时曜心想就你俩这样,一看就没轻干,能睡好就他妈怪了。 谢时曜坐直升机来的,直升机飞上云霄,外面轰隆隆作响,顾烬生戴着隔音耳罩,心乱如麻。 别墅,小岛,随着直升机升空,逐渐坍塌成了黑色的点。顾烬生抱着手机,无数次打开和陆英承的对话框,打字,删掉,再打字,再删掉。 而当他又一次把打好的字全删光时。 他收到了来自陆英承的消息。 只有短短一句话。 陆英承:你还会回来么 顾烬生差点没把手机屏幕按爆。 他是真不知道该怎么回。而在这漫长的,让他感到煎熬的几分钟里,手机震了又震。 陆英承又给他发了一条。最开始顾烬生都没敢看,生怕陆英承发疯了,给他发一些让他不知道该害怕还是该逃避的消息。 没想到竟是个问句。 陆英承:你总问我,海里冷么,表扔了么 顾烬生手一抖,对面还一直显示正在输入中。 陆英承:表没扔 陆英承:海很冷 陆英承:这八个月,两百四十多天,每一个十二点,我都会想你 谢时曜还在那打电话处理工作呢,视线刚从窗外移走,就发现顾烬生在那捧着手机啪嗒啪嗒掉眼泪。 他在心里骂了句狗逼还挺矫情:“你又哭什么啊?眼睛又涩了?我给你买瓶滴眼液去啊?” 顾烬生边哭边傻笑:“是我赢了。” “啊?”螺旋桨声太大,谢时曜是真没听清。 顾烬生咧着嘴,眼泪淌过嘴唇,顺着下巴往下滴:“他他妈挽留我,他个傻逼,他挽留我……” 谢时曜还是没听清,装模作样哦了一声,继续打工作电话。 顾烬生身上衣服实在太宽松,那脖子上,密密麻麻的吻痕,不穿高领根本遮不住。 所以直升机一在北城降落,谢时曜先把顾烬生拉到自己家,让顾烬生赶紧穿个高领,再去见顾震霆。 说来也奇怪,这一路,顾烬生看起来心不在焉的,还一直在和人发消息。 谢时曜也没多想,把房门一关,留顾烬生在屋里换衣服,自己去阳台抽烟去了。 一根烟还没抽完,他就看到院子里,换好衣服的顾烬生,飞快朝外面狂奔。 “我真服了……”谢时曜把烟头一灭,扯着嗓子朝下面喊,“你去哪?你又要作什么妖啊?” 顾烬生头也不回,上了门口的出租:“我去个地方,去完再找我爸。你放心,不会很久。” 谢时曜无语到手抖。 顾烬生刚一坐上车,就打开最近聊天,给李姐打语音:“就往这个定位走能行么?你确定这是以前陆英承住过的地方?” 李姐态度挺公事公办,估计是把顾烬生的要求当工作了:“对,这小公寓是陆总以前打拼那些年租来的,后来被他买下来了,去年他人很忙,没事儿还叫我去帮他打理。” 顾烬生问:“那他小时候住过的地方呢?你知道在哪吗?” 李姐答:“这我就不知道了……啊,不对,有回我听他提过一嘴,他好像给卖了还债了,嗯。” 卖了还债…… 顾烬生心里酸到不行,算了,他一定要想办法,把这房子给陆英承买回来。 李姐又问:“不过你突然找我问这些,要做什么?” 顾烬生没回复,他催司机开快点,随后怅然坐回去,看向窗外。 他有种预感,这次回家找顾震霆摊完牌,他大概率又会被关起来。在失去自由之前,他还想离自己错过的东西,再近一些,再多看清一些。 仅此而已。 出租车开得飞快,和顾烬生一起,奔向陆英承的过去。 一到地方,顾烬生就傻了眼,他根本就见过那么破的房子。 楼是老楼,里面连电梯都没有,楼道台阶都掉了色,每家每户门上都贴着密密麻麻的开锁广告,鼻子里全是霉味儿。 他气喘吁吁爬到六楼顶楼,正在那扶着膝盖喘气呢,六楼对门老太太,刚好手里拎着菜篮子,步履蹒跚推开门。 老太太一看见顾烬生,瞬间咧开戴假牙的嘴,很是慈祥:“好俊的小伙子呦,我好久都没在这见过像你这样俊的男娃娃咯。” 老太太明显不认识顾烬生,真把顾烬生当成普通人了。 顾烬生脑袋一转:“之前也有我这样的人住这?他是不是姓陆?” “是,是。我都叫他小陆。”老太太笑着点头,“小陆人可好了,就住我对门。我腿脚不好,不方便下楼倒垃圾,每天早上他出门,都会把我的垃圾带走,帮我扔掉。” 顾烬生就像挨了一锤子那样,楞在原地:“啊,是,是吗。” 老太太道:“小陆是个大忙人,也就是早上,我才能在这楼里见到他。这孩子,一个人孤苦伶仃住这,连个给他做饭的人都没有,我看孩子可怜,要是家里包饺子,都会给他拿一盘,他每次都可高兴了。就是……” “就是什么?”顾烬生紧张问道。 老太太神情有点哀伤:“这孩子应该胃不好,我经常半夜能听见他在吐。有时候我还会听到哭声,嗯……是那种忍到最后忍不住的呜咽声,不过也可能是我听错了。” 隔了很久,顾烬生才想起来,他该呼吸。 老太太还以为顾烬生是新租客呢,又和顾烬生聊了好几句,这才恋恋不舍下楼买菜去了。 而顾烬生用力攥着自己的手。 之前两年,他在外花天酒地。陆英承却从这种地方,一步一步,爬到他面前。 顾烬生眼神涣散着,按照李姐告诉他的,弯腰,从门口地垫下面,把家门钥匙翻出来。 嘎吱一声,破旧的防盗门被推开。 哪怕这里很久没人住过,门把手上都落了灰,属于陆英承的香气,还在顾烬生四周萦绕。 无论是豪华别墅,还是老旧公寓,陆英承的味道,竟从没变过。 房子里拉着窗帘,很暗,顾烬生只好把灯打开。虽说他已经做过心理准备了,还是被这房子的破旧程度吓了一跳。 墙上都是霉印子,连个沙发电视都没有。小小的屋子,只有单人床,厕所,和用来做饭的地方,顾烬生甚至都没法管这叫厨房。 “厨房”台面上,堆满折叠起来的方便面袋子,一层层摞在一起,堆成了墙。 那方便面甚至都不是康师傅,是顾烬生从没听说过的便宜牌子。 顾烬生咬紧手指,掏出手机给李姐发语音条,开始骂人:“陆英承不是让你帮忙打理房子吗?这么多垃圾你怎么都堆着不扔?留着长毛啊!” 李姐秒回,还挺委屈,表示是陆英承不让她扔的,是陆英承想留着这些来时路,没事回来看看。 没法再靠骂人发泄心疼,顾烬生压抑着情绪,继续翻翻找找。 他边找,边想,陆英承以前那么穷,肯定也没有车,这地方那么偏,没车站,没地铁,陆英承为什么要特意住这?因为这格外便宜?真想不通。 顾烬生还没来得及想明白呢,就从一个抽屉里,发现了一个笔记本。 结果笔记本里,一页页,一面面,全和他有关。 里面详细分析了他顾烬生在娱乐圈里的位置,所有代言,拍过的电视剧电影,广告,和未来发展路线分析。 这些分析,不过只占了笔记本的十分之一。剩下的,全部是如何搞垮他,让他变声名狼藉的计划。 每一条可行性都非常强,单拎出来,都能立刻把他搞死。比如联系他以前的小情儿,弄来聊天记录,转账,录音,分批次打包发给狗仔大v,一天发一个瓜,热搜挂一周,他路人缘直接崩盘。 或者是拿着当年被打进医院的验伤报告,实名举报顾烬生打完人就跑。 那么多条计划,全被陆英承依次打了叉,似乎是打叉的时候手太用力,一些地方纸张都被笔尖划破了。 每一条叉底下,分明压着同样说不出口的话。 算了,算了,算了。 我不争气,我做不到。 顾烬生捧着笔记本,在不知不觉中把纸张抓出了皱。他把本子一合,看向那连床架都没有,纯属拿床垫堆出来的单人床。 像是要标记自己味道那样,顾烬生红着眼,往那床上一躺。 然后他发现,被窗帘遮着的窗,正对着床,躺在床上,绝对能清晰看到窗外的风景。 还想离陆英承的过去再近一些,抱着这念头,顾烬生不知不觉走过去,拉开窗帘。 才刚看到窗外的瞬间,顾烬生呼吸就停了。 这房子唯一的自然光源,就是这扇窗。 而窗外马路对面,立着一个高高的广告牌。 海报里,刚出道的他,脸上印着口红印,对着镜头,手握当年最新款口红,露出张扬的笑。 下面还是一排广告宣传语。 ——最好的口红,最好的顾烬生。 房间是破败的,只有窗外海报里的自己,才是这昏暗中的唯一亮色。顾烬生看着看着,就低下头,咬着脸颊肉,想象着,陆英承一个人生活在这里的点点滴滴。 他是打完人抹抹屁股就跑了,可陆英承却带着对他的恨,在这生活了至少一年。十八岁的少年,孑然一身,带着心里的一身伤,进名利场里闯出了名堂。 策划了那么久要毁掉他,却什么都没做,甚至把承启年会压轴,独独留给了他。 在这破地方住下,每天看着他的脸,然后选择了,放过他。 顾烬生不禁想起陆英承那句“于公于私我愿意尽全力捧你”。 原来这句话,从始至终,都是真心话。 顾烬生难受地呼了口气,似乎看见了还没建立承启的陆英承,在这里生活的模样。日出日落,阴晴雨雪,陆英承起早贪黑,一个人煮面,睡觉,洗澡,把自己困在一间只有他能照进来的房间里,出门工作前还顺手带走对门老太门口的垃圾。 “傻瓜。” 心软的人。 不配复仇啊。 从老楼里走出来的时候,天开始放晴。顾烬生坐进出租车,给顾震霆发语音条:“爸。” “我现在就回家。” 发完,他就把手机关机了,想着他错过的小承,想着原本可以好好爱他的爱人,顾烬生被金色阳光浸泡着,在愧疚中,合上眼眸。 也不出顾烬生意料。 才刚一到家,顾震霆刚看见他,就抽出高尔夫球棍就要打死他。 夏琳哪能同意,连忙冲过来抱住顾震霆胳膊:“别打,别打,咱就这一个儿子,你别打他了!” 顾震霆还在被夏琳拦着:“我顾震霆的脸都被你丢尽了,你还有脸回来?长得人模人样,脑壳一掀开里面全是狗脑子!我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儿子!” 顾烬生面无表情:“爸,我不结婚了。” 用不着顾烬生说,那订婚宴堪比哪吒闹海,谁家还敢把女儿嫁给他。 顾震霆也是真觉得,必须得好好管教顾烬生一番。他抽了顾烬生一耳光:“不结婚你还想和姓陆的结婚?” 顾烬生用舌头舔着被打的地方:“俩男的怎么结婚。” “你!”顾震霆差点没气死,夏琳偷偷去找速效救心丸,“你什么意思?” 顾烬生说:“我欠他的,欠了他两年,我想把他失去的都还他。” 顾震霆声音发抖:“你还想怎么还!” 顾烬生笑笑:“用我一辈子来还。” “混账!” 愤怒到极点的顾震霆,用行动给了顾烬生答案。 顾烬生被关进了家。 顾震霆把他手机拿走了,还特地警告夏琳,不允许把手机给他。 唯一能接触外界的,就剩下了家里的电视。顾烬生有时会坐在沙发前,呆滞地看电视,夏琳看得难受,坐到顾烬生身旁,握紧顾烬生的手:“宝贝儿……” 顾烬生直直盯着眼前屏幕:“妈,你不用劝我,我做好决定了,就算顾震霆关我一辈子,我都不会改主意。” 夏琳垂下眼,心想陆英承这些天一直在给他打语音,这件事,到底要不要告诉顾烬生。 最终她叹了口气,什么都没能说出口。 顾烬生被顾震霆关了一周。 顾震霆似乎是气急了,连一日三餐,都不允许顾烬生上桌,说混球没资格坐桌上吃饭。 这顾震霆明显是在和他较劲,顾烬生觉得无所谓,他之前都被关那么久了,如今这好吃好喝伺候着,哪里算得了什么,他可不怕,耗呗,看谁能耗过谁。 顾烬生在麻木中度过了一天又一天。 那天是个周六,顾震霆回来得早,才刚回来,就把一摞文件,拍在顾烬生面前。 顾震霆剪开一根雪茄,点火,吸了一口,用鼻子过烟:“承启文化的企业架构,大股东都有谁,我都摸清楚了,儿子,你想让他怎么死?” 顾烬生没光的眼睛,立刻就聚了焦:“你敢动他我就去死,我没开玩笑。” 顾震霆冷笑一声:“行,他正在和政府申请批一块地,我看,这块地,他别想拿。” 顾烬生心里莫名没底,他爸多有能耐,他心里门儿清。 顾震霆把雪茄放到茶几边:“儿子,之前我们太惯你,这让你随心所欲惯了。可那姓陆的,他不姓顾,我顾家没理由包容他。” 夏琳听不下去,万一顾烬生一应激,又躯体化可怎么办。夏琳心疼得要命,连忙过来插话:“你先少说两句,儿子好不容易状态稳定了……” 顾震霆严厉指了指夏琳:“烬生从小到大,你没少惯他。” 夏琳也是从小养尊处优,被这样指着鼻子,夏琳脾气也上来了:“当年你发家,我爸可给你投了五千万,你现在功成名就,就敢没事儿这样和我说话?” 威严被挑战,顾震霆狠狠一拍桌:“儿子教育成这样,是咱们的失职!” 夏琳道:“我跟你说态度,你和我讲失职?!” 她气急了,还蹦出一句法语的骂人话。 毕竟老婆是法国混血,法语顾震霆多少也懂点,听到老婆拿家乡话骂他,他怒火中烧:“你骂谁呢?” 两人剑拔弩张,下一秒空气就要燃起火星子。 也就在这时,家里门铃响了。 顾烬生给家里菲佣使了个眼色,让菲佣去看看是谁。 菲佣连忙往门口走,看到门前屏幕里的脸时,菲佣有点懵。 那是个身着正装,内搭穿着黑色高领,相貌堂堂的英俊男人。 菲佣用不标准的中文问:“你是谁?” 门外男人淡然道:“我是陆英承。” “告诉顾震霆,之前的承诺我不打算再遵守了。” “我来接他儿子回家。” 61、大结局 一听清陆英承的声音,顾震霆手一扬,把家里的瓷器花瓶拍到地上,啪地一声,花瓶当场摔了个粉碎。 顾震霆阴冷地笑了。他抬头,看向满脸懵的顾烬生:“你姘头还挺有种。” 顾烬生又有些分不清,这是幻觉,还是真实。他又发病了吗?眼前的都是幻觉吗?陆英承怎么会来他家? 顾震霆似乎觉得,陆英承敢单枪匹马杀过来,这事儿实在太有意思了,他摆手,示意家里菲佣去开门。 顾烬生还迟迟无法回神,门开的声音响起,随之而来的,就是皮鞋踩在大理石地砖上的悠然回响。 眼看眼前人轮廓从模糊变清晰,顾烬生心跳都快停了,竟然真是陆英承,陆英承竟然真一个人来了。 他心跳声大得快要盖住自己声音:“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陆英承眼神复杂:“猜的。” 顾震霆目光上下打量着陆英承:“你竟然敢来。” 陆英承全程盯着顾烬生,确认顾烬生脸上没有巴掌印,他才开口:“他订婚宴我都去过,还有什么不敢的。你说,是吧。顾董事长。” 顾震霆嘴角很难看地抽搐一下:“你把我儿子,害得人不人鬼不鬼,你还敢来?” 陆英承道:“顾董,难道我就好到哪里去了么。” 关于顾烬生以前对陆英承做的那些事儿,顾震霆心里也有数,他改口:“刚才正好聊到你,既然你来了,也好。” “实话告诉你,你现在自身难保,想带我儿子走,你有几条命?你旗下那么多艺人工作室,禁得起一家一家被查税么?听说,你很想要北城市中心那块地啊。” 顾烬生心知顾震霆是认真的,这不是玩笑,他立刻挡在陆英承身前。 这动作让陆英承心里有了底,看来,如果真要带烬生走,烬生大概是不会拒绝。 陆英承把顾烬生拨开,温和地笑了笑:“身正不怕影子斜。” “对了,顾董,刚好今天你在,有个故事,我想说给你听。” “两年前,我去离衡店很远的地方,给烬生买了一杯咖啡。那天等咖啡的时间意外的长,我没忍住,花了二十五块钱,给自己也买了一杯。” “知道我喝完都在想些什么吗?其实那会儿,我满脑子就一个念头,”陆英承看了一圈眼前的豪宅,笑着感慨道: “有钱人的世界,也没什么了不起。” 顾烬生不自觉压低声音:“你别惹他,疯了吧……” 陆英承干脆站到顾震霆面前。他个子高,从他身上降下的阴影,把顾震霆沉沉笼罩住:“烬生人傻,他一直都傻,他对我没信心,我不怪他。” “想动我,尽管去动。我在这等着,我真不怕。” 顾震霆被那气势压了一头,他选择用言语找补:“小子,劝你弄清你位置。要不是我儿子,你这辈子连见到我的机会都没有。” 陆英承不屑道:“你也一样。要不是你儿子,你又如何能有见我的机会。” 顾震霆瞳孔震颤。 陆英承笑里藏刀:“我这个人,烂命一条,命也够硬。想弄死我,你怕是要多费些心才行。” 扔下这对顾震霆而言堪称宣战的话,陆英承侧过头,去看顾烬生的眼睛:“这些天为什么不接我电话。” 顾烬生已然惊到呆滞:“你给我打电话了?” 这傻乎乎的表情可演不出来,陆英承也想明白了,大概率,不是顾烬生不接,是接不了。他莫名有点生气。 顾震霆眼见陆英承就在他眼皮子底下和儿子聊上了,怒不可遏。夏琳也适时补道:“小陆,这里是顾家,你可别太放肆。” 自从八个月前把顾烬生接回了家,夏琳心里恨极了陆英承,可她也心知,陆英承对顾烬生而言,很重要,宠爱孩子的她,一时都不知道该怎么拿捏这分寸。 而顾震霆已然视线下滑。 敏锐如顾震霆,他立刻注意到,陆英承右手的手腕处,那被白色衬衫袖口遮住的地方,有一丝淡粉色的痕迹。 顾震霆立马问道:“手上这是什么?” 顺着这一声阴阳怪气的质问,所有人都看向陆英承手腕。 手腕中央,有一枚牙印。 正常人会戴腕表的地方,竟然印着一枚牙印。这边过来抢他儿子,那边手腕上还有别人牙印,顾震霆心脏都快停跳了:“姓陆的,别告诉我,这也是我儿子咬的。我儿子,可做不出这样的事。” 而顾烬生,已然不可思议抬起手,去摸那齿痕。 不对,这不对,距离他被关在家,到现在,都过去一周多了,这牙印颜色怎么看起来……那么新鲜? 顾烬生意识到了什么,猛地抬头:“你纹了我牙印?” 没想到,陆英承眼里少了从容,多了些紧张:“你喜欢吗。” 喜欢吗。 顾烬生就像被点穴了差不多。 陆英承什么时候紧张过?哪怕是两年前给他做助理,他都没见陆英承紧张过。这份吃惊,甚至盖过了那齿痕纹身的冲击。 顾震霆也是终于看出来了,那该死的牙印,不出意外就是自家儿子咬的,真服气,儿子不属狗还真是可惜了。他心里那叫一个恨铁不成钢,只好话锋一转,把矛头对准陆英承:“小子,你答应过我,这辈子都不见我儿子,离我儿子远远的。我们的约定,你想就这样作废吗?” 陆英承牵过顾烬生的手,和顾烬生十指相扣:“可烬生也很重要。” 顾烬生被这话撩拨得心里一紧,他狠狠扣住陆英承的手,都把陆英承的手背,握出了红印。 那是红印,也是回应。那红印映在陆英承眼里,陆英承暗自松了口气。看来,他喜欢,这很好。 顾震霆太阳穴突突跳:“你不怕我儿子再发病了?我儿子生病都是因为你!我是看在你还算有点人性,为了他心理健康不会再出现,这才一直忍着没动你!” 夏琳很清楚这事儿,当时顾烬生医院做治疗,顾震霆就在外面和陆英承打电话,她全程都在旁边听着。 这陆英承人也是硬气得很,无论怎么威胁他消失,陆英承都油盐不进,可顾震霆一句“你消失,顾烬生才能好起来,变回正常人,不用每天进医院,变成一个药罐子”。 这话说服了陆英承。 于是陆英承消失了,没再出现过。 至于陆英承消失后,顾烬生到底有没有好,夏琳心里有答案。 顾烬生根本就没好起来过。 夏琳心疼儿子,看向陆英承:“小陆,你父亲的事,我们都知道,说实话,烬生不该和你走。” 顾烬生心想妈你可少说两句吧,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他僵硬地朝下拽了拽陆英承的手,想让陆英承快点和他跑路。 陆英承却坦然问:“烬生,阿姨这话,你怎么想。” 顾烬生脱口而出:“没什么可想的,我认罚,我也会……负责。” 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顾烬生羞极了,他声音变小,还是选择把该说的话说完:“对你,对你这两年,对我的缺席……负责。”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负全责。” 陆英承眼里涌出破碎的光。 眼见俩人气氛变得不对劲,顾震霆立马打断:“顾烬生,你敢跟他走,这辈子你都别想再做明星了,几个小时后,全网都会是你们两个的黑料,我做的出来!” 陆英承一条胳膊护住顾烬生:“我是老板,他是我的艺人,我会用尽全力护住他,于公,于私。” 夏琳实在看不懂他们。他们不应该是仇人么?这又算什么?看着不像爱人,分明就是两个病人。 她叫住陆英承:“你到底怎么想的。你是想让顾烬生脱离我们,再接着报复他?” 陆英承沉默一瞬。 他明白,他的复仇,早就结束了。 结束在彻底打碎顾烬生的时候,结束在他抱着昏迷的顾烬生,在茫然中抬头去看头顶大吊灯的时候,结束在顾烬生把吻痕纹在腿根的时候,这点点滴滴的时刻,扭曲混杂在一起,将复仇替换成新的名字,名为放不下。 陆英承喉结滑动一瞬,仰起头,牵着顾烬生的手就要走。 身后,顾震霆愤怒的声音骤然响起:“今天你们敢出这个门,你们两个就等着处理麻烦吧。顾烬生,你敢走,我就没你这个儿子。” 顾烬生没停,陆英承也没停。往前迈的每一步,都是顾烬生迟来的成人礼。 俩人才刚走,夏琳就紧张扯住顾震霆袖子:“你说全网都会是他俩黑料……你认真的?” “我什么时候说话不认真了。”顾震霆已然拿出手机,打开通讯录。 夏琳失态地拔高声音:“不行!那是我们唯一的儿子!” 顾震霆抬眼看向门口。 那里是刚才顾烬生大步离开的地方,也是陆英承把他儿子带走的方向:“要是连保住顾烬生的本事都没有……” 顾震霆淡淡道:“他还有什么资格拐走我儿子。” 顾震霆动作很快,他们才坐上陆英承的车,就已经有人发微博,说之前澄清的,顾烬生和陆英承的黑料,是事实,公关稿都是洗地的。 一时间这微博转发量从八百,一千,四千,变为一万。 陆英承看不见那些骂他的消息,他只能看得见骂顾烬生的。 就像早就准备好打硬仗一样,陆英承给李姐打了电话,给李姐一条条交代,该如何转移焦点,该侧重哪个点去写公关稿比较好。 然后他捧过顾烬生脑袋,轻吻一口顾烬生的发顶。 烬生。 对你的恨,一天天,一年年,一点一滴,足以将水滴汇成河,土块垒成山。 事已至此,我却还在不可自拔地病入膏肓。 哪怕你在我心里声名狼藉,你永远都是我眼里,那闪闪发光的大明星。 也是我十八岁那年,甚至我这一生,唯一惊艳过我的风景。 顾烬生眼睛全黏在那一条条陆英承的黑热搜上:“不是,谁让你这么刚的?我爸是真能把你送进去!” 陆英承点燃一支烟,将烟递给顾烬生:“你害怕吗。” 会害怕吗。 会害怕未来看不清前路的日子吗,会害怕病入膏肓的我吗?会害怕选了我吗?我的牢房没有窗,你的也没有,我要扶好方向盘踩油门了,烬生,要出发了,你害怕了吗? 顾烬生一愣。 随后他低下头,扯下自己的领带,牙咬着领带一端,把自己和陆英承的手腕绑在一起,打了个解不开的死结。 做完这一切,顾烬生脸上露出混不吝的神色:“我怕个屁,你要是敢输给我爸,我第一个看不起你!” “哦……还有,”顾烬生又想起来一件非常重要的事,“那刘什么美琳喜欢女的,她有女朋友,是个t,我没碰过她,订婚宴那天是我俩头一回见面。” 陆英承表情变得特别难看。 顾烬生嘿嘿一笑,拿过陆英承的手,亲了一口那纹身:“陆英承你必须给我好好活着,活着看我一样一样把欠你的都还你,你要是不陪我,我就拿刀砍死你。” 嘴唇蹭过皮肤的地方,很痒。 陆英承叹了口气。 “嗯。好好活着。” 和你一起。 陆英承反握住顾烬生的手,俩人手都被领带绑着,共同推下挂挡,踩下油门。 他们先去了一趟顾烬生那挂牌待售的别墅。顾烬生叫了个最大尺寸的货车过来,把他别墅里的画,克罗心沙发,买的潮流艺术雕塑,保险箱,通通拉走。 陆英承也趁顾烬生不注意时,偷偷摸走放在鞋柜上的情人桥手表,戴好。 这一卡车值钱东西,就这样,被卡车载着,通通拉进陆英承家,顾烬生用自己的家具在陆英承家里筑巢,像一只花枝招展的鸟,强行住进了一只乌鸦的窝,乌鸦把窝全让出来,甚至觉得这样还不错。 陆英承那别墅装修太性冷淡,只有黑白色。顾烬生那些东西一摆进来,家里立刻多了鲜亮的颜色。 承启很快就发了新的声明,声明成功压住一波舆论。 外面的议论声大,别墅里的声音更大。 才刚把家具安顿好,两人就干柴烈火拥吻起来。他们面对面抱紧对方,连衣服都没来得及脱,一边接吻,一边用身体打架。 这面对面的拥抱,对顾烬生而言,未免有点太亲密了。没办法,和陆英承每一个亲密的瞬间,都能瞬间让他到。 陆英承腹肌罩上一层雾色,他将那颜色抹去,用手指送进顾烬生嘴里。 顾烬生含着那手指,侧过头,把上面的颜色全舔掉,再用吻送进陆英承嘴中。 两人酣畅淋漓,恨不得在这别墅的每一个角落,都留下他们的痕迹。 顾烬生到最后实在体力跟不上,拍着陆英承的背,喉结动个不停,逸出气音:“陆英承……” 陆英承把下巴埋在顾烬生肩膀:“想要什么。” 顾烬生自己都觉得这话有点羞耻,他咬住陆英承的脖子,艰难说:“我又快……嗯……我想……和你……一……一起……一起……” 陆英承脖子上的青筋一跳一跳,他抓紧顾烬生的头发:“好。” 顾烬生眼前即将白花花一片:“就现在……” 他说完,就皱着眉,在陆英承怀里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 哪怕连说话都力气都不剩,顾烬生抱着陆英承的力道,却越收越紧。而陆英承也没松开他,俩人就这样紧抱在一起喘粗气。 顾烬生感受到了,在颤抖的,或许不只有他一个。 大半夜,顾烬生意识朦胧着,在陆英承怀里睡了一会儿,可哪怕是这样,他们谁也没舍得解开那根领带。 顾烬生半梦半醒间,枕在陆英承胳膊上喃喃:“之前我和妈介绍你,我说你是我爱人,那我们现在还算么?” 陆英承和他一起躲在被子堆成的山洞里,温柔道:“随便你怎么说。” 顾烬生满意闭上眼:“不行,爱人之间要有爱才行,咱们这不算。” 陆英承下巴抵在顾烬生毛茸茸的发间,无奈道:“都十二点了,别想了,睡觉吧。” 顾烬生直往陆英承怀里缩:“那你也睡,咱俩一起睡。” 陆英承吻了一口顾烬生的发顶:“晚安,烬生。” 顾烬生嘴角也向上斜了斜,心满意足:“晚安。” 陆英承用手指拨弄着顾烬生的大长睫毛:“要叫我什么。” 顾烬生嘿嘿一笑,把脸埋在陆英承怀里:“老公。” 陆英承笑了笑,轻轻嗯了一声。 夜深了,陆英承像哄小孩睡觉那样,给顾烬生拍背哄睡。眼见顾烬生变睡眼惺忪起来,陆英承忽然又想起两年前的自己,他不禁在心里感慨,当时身为助理的他,哪里能想到,他竟能把天上的星星捞进怀里,和星星相互囚禁,在彼此名字里安身立命。 你说你离不开我。多巧,我也是。 他闭了闭眼,在心里,和怀中的爱人,轻轻说。 晚安,我天上的星星,我的宇宙大明星。 梵克雅宝情人桥表盘上,两个小人已然走到桥的正中央,在星星和月亮的簇拥之间,终于相拥亲吻。 顾烬生脸贴着陆英承胸膛,聆听陆英承那能带给他安全感的心跳,心里琢磨着爱人这个词,意识又变得混沌起来。 爱人。 笑话。 我不爱他。 我只是离不开,也放不下。 不过没关系,从此以后,无论贫穷富贵健康疾病,别想独善其身。 我离不开你了,我知道你也是。所以我不可能放过你。两年前初见时我摘了你帽子,或许从那一秒,我们就已注定好了结局。 我们声名狼藉。 我们至死不渝。 ——声名狼藉,完—— 62、番外 俩人一起住的第二个月,顾烬生终于生了场大病。 为了给顾震霆证明,承启有能力保住顾烬生,顾烬生这两个月可没少抛头露面,只为和陆英承打配合,用行动告诉顾震霆,我们才不怕你那点小手段。 结果就是累过头了。 顾烬生脑袋发昏,烧到三十八度五。 那天早上,助理们都在门口等着接他去拍杂志照呢,顾烬生脸上漫着薄红,躺在床上来回踹腿:“不行了,我真去不了……” 陆英承身上披着浴巾,赤脚从浴室里走出来,关切地坐到顾烬生身旁,把手覆在顾烬生脑门上。 那温度滚烫,陆英承皱了下眉。 陆英承那大手凉冰冰的,可舒服了,顾烬生就像久旱逢甘霖那样,抓住陆英承的手不放,说出来的话都有点语无伦次了:“能不上班么,我能不上那个破班么……我不想去拍杂志……我想躺着……嗯躺着,嗯对。” 这无赖模样还挺可爱,陆英承仔细检查了一下顾烬生没穿衣服的身体,然后他发现,顾烬生有个不该红的地方,特红肿。 想明白顾烬生发烧的原因,陆英承没忍住用手背抵着嘴,咳了两声。 顾烬生哪里注意得到陆英承在心虚,他直接凑过来,搂住陆英承的腰,用他毛茸茸脑袋,来回蹭那腹肌:“你给那家杂志老板打个电话,就说我病得快死了,行吗,嗯?” 那发丝掠过的地方,痒得过分,陆英承轻轻摸了摸顾烬生的头发:“可工作人员都到了,这时候不去,会影响到你口碑。” 口什么碑,他顾烬生才不在乎口碑,顾烬生烦躁道:“你就说我又鬼上身了。” 陆英承抬眼看天花板,想笑,又不想真笑出来,只能憋。 顾烬生叽叽歪歪:“行不行,我真的,我现在看你都带重影。” 陆英承沉吟一口气,给顾烬生塞被子里,大拇指摩挲顾烬生细嫩的脸颊:“中午想吃什么,我回来带给你。” 现在才早上六点,什么就突然开始提中午了?生病都没人陪,顾烬生觉得委屈死了:“你要走?!你把我干成这样你要走?你还是人吗?” 那嗓门大得很,一扯嗓子喊,就像天然的大喇叭。陆英承眯了眯眼,耳朵疼:“我会尽快回来。” 顾烬生一踢脚,差点没崩溃:“他妈的我一个人很无聊!” 这话让陆英承陷入思考。 短暂思考过后,陆英承起来给顾烬生倒了杯水,又走去书房,过了几分钟才回来。 等再回来,陆英承手里多了一大摞书,里面什么类型都有。 陆英承把书往顾烬生面前一扔:“你这人,狗肚子里存不住二两香油,只有多看书,才能多长点脑子出来。” 顾烬生把嘴张成蛋的形状。 尤其是当顾烬生视线一瞥,瞟到床上有本书叫《愚蠢心理学》时,顾烬生手一抖,有成功被羞辱到:“你能不能给我找点好看的小说啊,有本什么桀桀桀,叶天帝的,我想看那种。” 陆英承的嘴角,很隐晦地抽了抽。 顾烬生还以为陆英承不高兴了呢,他也见好就收,装模做样翻开《愚蠢心理学》,假装自己在用心看书。 可那些无聊的汉字实在太催眠,顾烬生没看一会儿就打瞌睡,把书盖在脸上睡着了。 这时候陆英承已经联系好了来打吊瓶的家庭医生,他临出门,特地和守在门口的助理交代,说只打吊瓶就好,谁都不许给顾烬生上药,他自己来。 助理一脸懵,上药?哪里需要上药? 顾烬生原本睡得满身大汗,家庭医生来了之后,一个吊瓶扎下来,活生生给他扎醒了。 顾烬生嗷了一嗓子,顶着惺忪的眼,四处看了看。 屋里只有新聘的助理,还有家庭医生。 没有陆英承。 没有陆英承…… 人生病后就是会比平时更脆弱。一想到自己生病了都没人陪,顾烬生突然觉得自己命特苦,他喉咙一噎,心里可难受了。 他默默难过了一会儿,又不服气地拿过手机,噼里啪啦给陆英承发消息—— “我中午要吃小笼包,周记那家的。” “我还想喝粥。” “你中午会准时回来么。” 怕陆英承故意不理他,顾烬生甚至拿出杀手锏,打开前置摄像头,咔嚓拍了一张自己的帅脸,给自己拍得特迷人。 而在拍摄现场,感受到手机不停在震的陆英承,连忙将手机从兜里掏出来。 狗脑子麻烦精:[图片] 陆英承眼神短暂直了一瞬。 他大拇指不自觉抚了抚屏幕,随即回过神,锁上手机,脸上恢复得体的微笑,在杂志拍摄现场,和每一个被顾烬生放鸽子的工作人员,双手递上准备好的小礼物,弯腰,替顾烬生赔礼道歉。 准备好要拍摄的大明星,临时不来了,这事儿在业内其实挺严重的。这家杂志可是著名的时尚龙头,前几年有个明星,就是因为准备好的拍摄说不来就不来,从此时尚资源一落千丈。 这要不是身为上市公司的总裁亲自来道歉,顾烬生临时不来这件事,可没那么容易摆平。 在杂志片场道过歉后,陆英承立即坐车,朝下一个目的地出发,一家一家去道歉。 顾烬生今天行程安排得还挺满,半夜还有个综艺要录呢。陆英承只得带着礼物,去找综艺导演,商讨顾烬生去不了的话,还能找承启的哪个艺人临时补位。 忙完这一切,早就到了中午。陆英承等司机拉车门的时候,急匆匆给顾烬生打电话:“小笼包,想吃哪个馅的。” 顾烬生本来心情都差爆了,结果一听到陆英承的声音,他嘴都翘起来了。 他还在那装不高兴呢:“蟹黄,三鲜。” 陆英承又问:“还有呢。” 顾烬生想了想,鲜肉馅的他也想吃。他干脆说:“每个馅的你都买一个呗。” 陆英承挺无奈地笑了一下:“你能吃完?” 顾烬生理直气壮:“当然吃的完,再说,你管我能不能吃完。” 他风风火火给电话挂了。 陆英承听着刚才顾烬生说过的话,发了会儿呆,默默把顾烬生的备注,从狗脑子麻烦精,改成了“猪”。 望着这emoji的猪,陆英承特地吩咐司机,开快点,再开快点。 毕竟不能耽误他喂猪,陆英承那大宾利,火急火燎在北城里穿行。 顾烬生在家里躺着,那叫一个无聊。和陆英承一起住了两个月,白天在一起,睡觉也在一起,就算他跟着行程去工作,陆英承也尽可能在周围偷偷陪着。和陆英承分开这件事儿,多少有点让他不习惯。 他把头埋被子里,深深嗅了一口,里面全是昨夜的味道。 昨晚原本也没打算干,结果也不知道怎么了,本来只是抱着睡觉而已,莫名其妙抱着抱着就亲了,亲着亲着就干了,这一干就是一晚上,他矜贵的某个地方,现在还痛的要死。 顾烬生望着床头柜上,医生留下的药,陷入沉思。 不过,顾烬生的沉思,在别人那儿,也不过只是思绪一顿。 一沉思完,顾烬生一把就把床头药膏抓进到手里。他一个大男人,让陆英承给他上药算什么事儿,整得好像他什么都做不了似的。 顾烬生用食指挖了点药出来,默默把药膏,送进已经红肿成小山的地方。 “嗯……” 昨夜种种还历历在目,陆英承俯在脑侧的耳语,那温热的呼吸,比平时更温柔的抚摸,这些烙在脑袋里的记忆,让顾烬生浑身一哆嗦,呼吸也变急促起来。 他微微蹙眉,调整了一下姿势,将他一条长腿支起来,另一条腿朝下搭在床沿,将药往更热的地方送。 这一下顾烬生差点没叫出声,他用一另只干净的手,咬住被子一角,随后手指掠过自己的脖子,锁骨。 陆英承怎么能不在。 陆英承凭什么不在。 如果他在的话…… 顾烬生爽得喘了口粗气,不禁把被角咬出了褶,牙齿在柔软的真丝被罩上,留下一排整齐的齿痕。 可惜想一直维持这姿势上药,着实有点困难。顾烬生只好翻了个身,脸朝窗户,背朝门口,继续上药。 顾烬生在心里一顿感叹,这他妈的,以前他当大猛一的时候,也没发现光用后面能这么爽啊,难怪那么多人都争着做零,不用动不说,躺着还省事儿,爽的次数都比做一的时候多多了。 也不知道是碰到哪了,顾烬生忽然背一挺,脸上漫起红晕。 他知道,他快了。 这份突如其来的愉悦感,让他忽略了很多东西。 比如身后那一直关着的房门,悄然被推开。 比如有人,正迈着很轻的步伐,慢悠悠走了进来。 顾烬生还在那全然投入地上药呢。 突然,耳侧,传来低低的声音。 “你在做什么。” 这熟悉的低音炮,把顾烬生浑身鸡皮疙瘩全震出来了。 意识到自己做坏事被抓现行,顾烬生手一抖,头都没脸回,下意识尴尬地咬住嘴,想默默朝床的另一头爬走。 陆英承抓住他的脚踝,直直把人抓了回来。 床单留下一道狼狈的拖痕,顾烬生连回头的勇气都没有:“我……你……你是鬼吗你,怎么每次回来都不出声的!” 挺意外,陆英承没接话,左手托着他的脖颈,手掌刚好扣在他喉结处。 “继续。” 陆英承咬着他的嘴唇,低声说。 顾烬生原本就快到了,陆英承的声音又撩得他喉咙发麻,顾烬生也顾不上要不要面子了,直接自动切入调情模式,双眼迷离着,与陆英承对视:“继续什么,你给我说完。” 陆英承右手握住他的手,缓慢帮助顾烬生上药:“明知故问啊,烬生。” 顾烬生没忍住,深深一吸气,叫出了声。 陆英承见状,把顾烬生按倒在床上,去吻顾烬生上药的地方。 这回顾烬生是彻底受不了了,他很明显地痉挛了一下,放声叫了出来。 他种出来的花,纷纷扬扬,开在陆英承那张冷淡的脸上。 陆英承舔了舔嘴,坐起身,手背蹭过嘴角,看着顾烬生那双不聚焦的眼,心想,臭德行。 顾烬生本来就发着烧,这下好了,他人瞬间就蔫吧了,四仰八叉躺在床上,魂儿过了好久才飞回脑袋里:“你怎么才回来,我一个人在家里待了一上午……” 陆英承往顾烬生旁边侧身一躺,右手支着脑袋,垂眸,用眼神抚摸顾烬生的脸:“饿了吧。” 顾烬生早就把小笼包的事儿给忘了:“不饿,我困了。” 陆英承见状,把顾烬生往怀里拢了拢:“那先睡一会儿?” 顾烬生点头,累到秒睡。 他都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一睡醒,他连手机都没看,下意识就找陆英承在哪。 还好,陆英承就在他旁边躺着,抱着个电脑,检查公司的邮件呢。 顾烬生眨眨眼,也想看清陆英承的电脑屏幕,可里面的邮件全关于工作,看得顾烬生头晕眼花脑袋疼。 他斜过头,故意用脑袋挡住电脑屏幕,头发丝因为静电,竖起来了好几根:“能不能别看了,在家里还工作,你要死啊。” 陆英承表情还挺凝重,他把顾烬生脑袋推开,又看了好几遍最新的那条邮件:“一会我还得出趟门。” 顾烬生懵逼了:“不是,我生病了!你还出门?!” 陆英承拿过顾烬生的手,揉捏顾烬生的掌心:“承启一个大股东出事了。以后承启的股权结构可能要调整,鹿黎你还记得么,新男团c位,就是他爸。” 鹿黎?谁来着?顾烬生一时间没想起来:“那又关我什么事儿啊?” 陆英承冷冷一笑:“你还和鹿黎吃过饭,日料。” 眼看顾烬生没想起来,陆英承又不急不缓补上一句:“那天,我可在门外等了你很久。” “他兰博基尼的副驾,你坐得还舒服?” 兰博基尼…… 人顾烬生可记不住,一说到车,他就有印象了。顾烬生一拍腿,好家伙,犁大地! 顾烬生八卦心立刻就起来了:“他爸怎么了?” 陆英承脸色变得阴沉:“你挺在乎他。” 在乎个屁,他顾烬生一在乎性,二在乎享乐,如今还多了个需要他在乎的王八蛋。 顾烬生翻了个身:“你爱说不说。” 陆英承把邮件回完,将电脑一扣,靠在床头点了根烟:“就在今早,他家在远城的高尔夫度假村,被查了,负责人全被当场带走。” 顾烬生听不进去,他也想抽烟,便去抢陆英承手里的烟。 陆英承将手抬高:“这高尔夫度假村,在远城开了二十年,好端端的突然被查,这事情背后一定有推手。” 顾烬生才不管那么多,犁大地他有印象,那香槟色兰博基尼他都没有,真不错,世界上看来又要少个富二代,从此多个倒霉蛋。 事发突然,陆英承走得挺急,穿上衣服就走了,把顾烬生一个人,留在空荡荡的大别墅。 顾烬生望着手背上的吊瓶针眼,心里别提有多寂寞了。哪怕肚子饿,他也在床上空落落地刷了好一会儿手机,这才下楼。 真难受,没人陪的感觉,是真不舒服。 顾烬生失魂落魄顺着楼梯往楼下走。 也就在这时,足以令他流口水的香味儿,一窝蜂钻进顾烬生鼻子里。 顾烬生朝餐桌望去。 餐桌上,满满的,都是各种口味的小笼包。 刚热好的小笼包。 顾烬生心里一暖,又装作毫不在意地切了一声,拉开椅子,在餐桌正中坐下。 才刚拿起筷子,他惊讶地发现,饭碗旁还摆着一个东西。 顾烬生在不可思议中,将那厚东西拿起来,放在眼前看了看。 是书。 是他想看的叶天帝桀桀桀。 顾烬生面无表情,一把就将那叶天帝桀桀桀丢地上。 他垂下头,用筷子插了两个小笼包,放在嘴里大口嚼着。 嚼到一半,他又瞥向地上的书。 半个小时后,吃饱喝足的顾烬生,捧着那本叶天帝,看得津津有味。 他妈的,这书怎么这么好看啊,这主角真好,有血有肉的,他也想演。 最近没空拍戏,顾烬生戏瘾犯了,一个人在家里演上了。 顾烬生正演到兴起呢,谢时曜忽然给他打电话。 手机那头,谢时曜听起来心情难得特好:“晚上,要不要出来吃饭?” 自从和林逐一分手后,谢时曜都没怎么再笑过,像这样带着笑意的声音,属实难得。 迟钝如顾烬生,也感觉出了不一般:“什么好事儿,这么等不及庆祝啊?” 谢时曜淡淡笑了笑:“最近闲下来了不少,把一笔早就该算的账,清算了一下。” 顾烬生放下书:“你和你弟和好了?” 谢时曜直接开骂。 被骂了好一通,谢时曜才告诉顾烬生,之前他和林逐一被绑架那事儿,绑架犯可不止有一个。除了被车撞瘫痪的那位,同行的还有个富二代,姓鹿,叫鹿鸣。 据说这鹿鸣还有个哥哥,是个明星,还是所谓的男团c位。 不过谢时曜觉得,报复这俩小孩可不解气。敢把林逐一撞进icu,他必须要让鹿鸣永生永世不得翻身。 顾烬生挠挠头,也反应过来了:“操,就你啊,就你害得我生病没人陪?!” 手机听筒里钻出好几个问号。 顾烬生算是听明白了,让高尔夫度假村被查的背后推手,让陆英承加班不能陪他的幕后黑手,就他妈是该死的谢时曜。 这可气死顾烬生了,他带着脾气讽刺道:“我说,你在大溪地都惨成什么样了?只能打点滴,吃流食,一个月啊,你那弟弟连个屁都没放一个,别说飞来大溪地看你了,连电话都没打过,结果你还想着给他报仇呢?你人可真好啊,谢董。” 谢时曜啧了一声:“吃枪药了吧你?嘴那么脏,赶紧找个牙科医院洗洗牙。” 顾烬生可真是怒其不争。认识谢时曜这么多年了,他就没见过谢时曜把哪个小情儿放在心上过。这林逐一也不知是哪来的福气,摊上谢时曜这么个念旧情的。 这赔钱货。顾烬生皮笑肉不笑:“你搞的这个人,是陆英承公司的大股东。” 谢时曜反问:“关我什么事儿?” 顾烬生瞬间噎住。 谢时曜嘲弄道:“晚上我在曜世酒店中餐厅定了包间,你爱来不来。” 顾烬生想去,但身体确实不行:“去不了,我发烧了,在家打针呢。” 谢时曜顺势八卦道:“陆英承呢?他没陪你?” 顾烬生阴阳怪气:“你猜他为什么不能陪我?” 俩人又来回斗了几句嘴,顾烬生这才把电话挂断。 没了陪伴,家里又剩下他一个人。 久违的寂寞,让顾烬生抓心挠肝,他捧着他的叶天帝继续看,可这回他怎么都看不进去。陆英承在干嘛?在开会吗?很忙吗?仔细想想,以前陆英承开会都能接他电话,那现在呢? 顾烬生这人,一向不拐弯抹角,想到什么立马就做,他戳着手机屏幕,给陆英承打语音。 结果陆英承竟然没接。 不接语音,顾烬生不甘心,他改成打电话,一连打了好几个。 而陆英承一直在占线。 顾烬生心里酸溜溜的,怎么能忙成这样?和谁打电话呢?还能打这么久? 他把书愤愤扔地上,上楼,在衣帽间里翻翻找找,给自己穿得可帅了。为了显示他别出心裁的ootd,他还特意在自己戴的帽子上,别了一枚香奈儿的珍珠胸针。 发着烧的承启老板娘,就这样开着鲜艳的红色迈凯伦出门,去公司查岗了。 承启大楼门口的接待,似乎没想到顾烬生会来,看到顾烬生出现,接待可惊讶了。 顾烬生都没理会接待,抻着头,左看右看:“陆英承呢?” 他那张帅脸,把接待都给看迷糊了,接待晕乎乎地说:“陆总在会议室开会呢,我先带您去楼上坐一会。” “不用。”顾烬生抬手一拦,脸上露出迷人的笑容,“你忙你的。” 其实顾烬生就是好奇,陆英承到底和谁打电话呢,竟然能打那么久,连他电话都不接。 顾烬生牙齿咯咯作响,大步迈进电梯,才一出电梯,就往会议室门口冲。 会议室是玻璃墙,隔着玻璃,能清楚看到里面开会的人。 也是挺神奇的,会议室里,坐满了承启的股东,里面乌泱泱全是人。可顾烬生还是只一眼,就看清了坐在长桌中央的陆英承。 那人手里拿着手机,正开着公放商讨着什么,旁边的股东们也听得频频点头。 陆英承神情专注,表情淡漠,是平时在家里见不到的新鲜模样。 顾烬生不禁多看了一会儿,眼睛几乎黏在陆英承身上,看得入迷。 也就在这时,似乎感受到了什么的陆英承,静静抬眼。 隔着一扇玻璃。 他们视线相击。 那一刻,什么股东,什么会议,都在这漫长的一眼里,被彻底模糊。 全世界都在虚化,只剩对方,依然清晰。 有眼尖的股东,也顺着陆英承的视线,发现了外面站着的顾烬生:“呦,这不是烬生嘛。” 陆英承没理会,放下手机,直直推开门,朝顾烬生走去。 顾烬生本来就烧得厉害,这一闻到令他安心的味道,顾烬生差点没撑住,腿软了一下。 陆英承搀住他,关切地问:“你怎么来了?” 顾烬生脸烧得红扑扑的:“我给你打电话,你没接。” 陆英承皱起眉,一时间也忘了股东全在玻璃后面看着呢,他抬手摸了摸顾烬生的脸颊,声音放低:“你又……分离焦虑了?” 顾烬生脸一热:“没,就是想来看看你在干嘛。” 陆英承一愣:“你先等我一下。” 他说完,转身回会议室,和股东们交代了些什么,又扶着顾烬生进电梯,一路把顾烬生带进自己顶楼的办公室。 才刚关上办公室的门,陆英承便上下打量顾烬生:“医生给你开的药,都吃了?” 顾烬生走到办公室沙发上,敞开腿懒洋洋一坐:“吃了,小笼包吃了,叶天帝看了,你不在我特他妈充实。” 他本来就是想撅陆英承,可陆英承竟然也没生气,他走到顾烬生旁边坐下,用手掌,探了探顾烬生额头的温度。 发现额头还是烫,陆英承轻叹一口气,把自己西装外套脱了,披在顾烬生肩头:“我现在带你回家。” 顾烬生眼睛全程没离开陆英承的脸:“陆老板,你会议不开了?” 陆英承没接话,视线还在顾烬生身上来回游走。当他发现顾烬生的衬衫,胸口故意没好好系扣子后,他不悦极了,黑着脸,把顾烬生扣子系好:“嗯,不开了。” 人发高烧的时候,哪怕穿再多衣服也会觉得冷。顾烬生背缩着,不自觉往陆英承身上靠:“我都在家里待一天了,咱俩出去走走呗。” 陆英承习惯性抬手,把顾烬生拢怀里,低头去看顾烬生表情:“病还没好,就别乱跑。怎么过来的,打车?” 顾烬生痞笑:“开家里那辆迈凯伦来的。” 生病了还敢开车,陆英承面色一凝。 这难看的脸色,让顾烬生莫名害怕,他心虚地移开视线:“那些网约车,出租车,都太破了,我坐不惯。” 陆英承原本想斥责顾烬生危险驾驶。 但顾烬生那可怜样,终究让他没能狠下心。 陆英承一手揽过顾烬生,用额头,又一次探了探顾烬生的额头温度。 两人额头相贴,陆英承也说不上来,这算什么感觉。自从顾烬生搬进他家和他一起住,他又当爹又当妈,晚上还得把这性瘾患者喂饱,连他都分不清,自己和顾烬生这样到底算什么。 不过,这空壳一样的榆木脑袋,也实在太烫了些。 那温度,足以烫伤他的心。 陆英承望着顾烬生那像扇子一样的睫毛,语气放软:“那我把这辆车开回去,你在副驾睡一会,晚上我给你煮点粥。” 这话就像毛衣,把顾烬生的心,捂得暖烘烘的。顾烬生一乐:“我要吃海鲜粥,你可得多放点虾。” 陆英承点头,又陪顾烬生待了一会儿,这才领着顾烬生往外走。 他俩平时在公司也不避嫌,公司里的员工见他俩走一起,早就见怪不怪了。 顾烬生刚在迈凯伦副驾坐好,陆英承就把车里暖风开到最大,还给顾烬生打开了座椅加热,踩下油门,不急不缓往家里开。 陆英承身上的香气,顺着空调热风,送进顾烬生的鼻子里。顾烬生任由这好闻的味道将他包裹,懒懒抬眼,看向窗外。 从出生到现在,他顾烬生就没和任何一个人,一起生活过这么久。 除了陆英承。 以前他就是喜欢一个人生活,一个人能把自由嚼出千百种滋味。每种滋味都畅快惬意,每一种也都不坏。一个人代表着不用对任何人负责,想干嘛干嘛,谁也管不了他。 可现在,他竟然不讨厌这种感觉。 盛米饭的碗要放两个,牙刷要放两支,别墅玄关永远摆着两双拖鞋,晨起时旁边有人睡着,半夜翻身能听见另一个人的鼻息,冰箱里多出来的蔬菜总会赶在腐烂前,被陆英承做成美味的饭菜。 这些细碎的小事,让顾烬生觉得踏实。 只有这份踏实,才能将灰白的世界,变出特殊的颜色。 如果能给这颜色起名,顾烬生想叫它,习惯。 因为习惯,所以,他离不开。 顾烬生打了个哈欠,掏出手机,在屏幕上点来点去。 陆英承从后视镜里,瞄见顾烬生的可疑举动,问道:“在和谁发消息。” 顾烬生嘿嘿一笑,亮出手机上的淘宝界面:“我在买种子。” “种子?” “嗯,家里院子太空了,我想种颗树。” 陆英承没太明白顾烬生的脑回路:“为什么。” 顾烬生可不想说。 种子会生根,会发芽,会一年一年长高,最终变得枝繁叶茂。树不会搬家,不会离开。树要扎根,他也要在这个家里扎根。 顾烬生还在那感慨,自己这点子简直太绝妙了,他可真是个天才。 结果陆英承在一旁冷冷说:“烬生,如果要种树,不能买种子,要买树苗。” 顾烬生一侧头:“不行,我就是想从头种一颗树!” 陆英承只觉得顾烬生脑袋烧坏了:“你养不活。” 怕这话太重,把脆弱的病号弄伤心,陆英承补道:“就买现成的树苗吧,我给你买。” 这句话给顾烬生哄顺毛了,顾烬生故作不屑切了一声,实则嘴角偷摸上扬:“你家大业大,陆老板是得多给我买点东西。” “嗯。” 陆英承点头,心想,除了梵克雅宝项链,给顾烬生买什么都行。 顾烬生丝毫不知,某个记仇的天蝎座,正在心里臭骂他呢。他美滋滋闭眼,就那么眯起了觉。 树苗是三天后到的。 这三天,顾烬生没被安排工作,陆英承也尽可能就在家里陪他。在陆英承的照料下,顾烬生的烧,已经彻底退了。 但退烧就代表要回去工作,那满满的行程还在等着他呢,顾烬生实在不想工作,只能继续装病。 每次去卫生间,他都故意用毛巾浸满热水,放在自己额头敷好一会儿。 而陆英承看着电子体温计里显示的三十七度,陷入沉思。 不过看到顾烬生在家里笑得那么开心,他又想,算了,就让顾烬生在家里多休息休息,又能怎样。 陆英承把门口的树苗快递,一路搬进院子里,又拿出壁纸刀,蹲下,将快递划开。 棕色的木壳纸板下,藏着生机勃勃的嫩绿色树苗。 自从生病,陆英承都不允许顾烬生抽烟。顾烬生刚从卫生间偷偷抽了一根烟出来,就惊喜发现,陆英承给他买的树苗到了。 顾烬生在陆英承旁边一蹲,眼见陆英承把树苗抱出来:“可以啊,这是什么树?” 陆英承道:“樱桃树,以后都不用在外面买樱桃了。” 顾烬生想象了一下,从树上结出来的大樱桃。樱桃好,一根杆上能结两个果,他吃一个,陆英承也能吃一个,刚刚好。 他从储藏间里,翻出之前自己买来收藏的supreme限量铁锹,说干就干,在院子中央拿铁锹刨了个大坑。 陆英承把树苗放进土坑中央,将土填平。两个人一起,把未来种进土地里。 这还是顾烬生头一回种树呢,这回终于有了一颗属于他们的树,顾烬生高兴极了。他瞄了一眼陆英承手腕,挺好,有纹身,有情人桥腕表,还有棵树,这日子真是越过越热闹了。 陆英承眼见顾烬生在傻笑,问道:“你笑什么。” 顾烬生用手背抹了把嘴,这一抹倒好,手上的土,全沾脸上了:“我高兴呗。” 陆英承不是很理解,种棵树而已,有什么可高兴的。 他用大拇指,把顾烬生脸上的泥土抹掉:“笑得真傻。” 顾烬生脸又烫了。 这时刚好一阵风刮过,把树苗上的小小树枝,吹得来回摆动。 顾烬生盯着树苗直看:“等这树长高了,咱俩还可以弄两个躺椅,躺树下乘凉。” 陆英承道:“可以。” 顾烬生又说:“那以后每周一三五我浇水,二四六你施肥。” 他可不想施肥,臭死了,这脏活累活就该让陆英承干。累不死他。 陆英承也看向树苗:“还有什么要求,一起说。” 顾烬生绞尽脑汁去想,却实在想不出来,还有什么能作为补充的。 两个大男人并排站着,肩膀贴在一起,小拇指的间隙只差毫厘。 在这温柔的风里,顾烬生看看树,又看了看自己鞋尖,最终探手,用自己的小拇指,勾住了陆英承的小拇指。 他低头含蓄一笑:“要一起陪着树长大啊。” 陆英承在风里回头,眼中满是诧异。 顾烬生哪里会露出这样害羞的笑容。英气十足的长相,眉骨是山,眼睫是林,再配上这样的笑,让陆英承一时间都看得恍惚不已。 等他回过神,陆英承发自内心说: “好啊,烬生。” “我们一起。” 日光正烈,他们的发丝在风里摆动,两个人的小拇指紧紧相扣。 小小的树苗,映在顾烬生眼里。顾烬生想来都觉得可笑,他明明那么恨陆英承,陆英承也那么恨他,可恨来恨去,恨出了一棵树苗。 他们的树苗。 等树长大,就在树下放两把椅子,夏天乘凉,冬天晒太阳。十二点的时候,如果刚好坐在树下,就接个吻。 或许,树会活很久,他们也会。 或许,如果有人问,你们两个是怎么在一起的?顾烬生会先说,我们这不叫在一起,这叫惩罚。 然后他还会说。 那年夏天,我摘了陆英承的帽子。 从此,再也没有还。 63、逛三园(上) 三年后,北城的夏天,正是看海的好时节。 好不容易从陆英承那里申请到假期的顾烬生,可一秒钟都不想把时间浪费在家里,他要出去玩,他要狂,他要浪! 这冲动,很快就被陆英承那张冷脸,给彻底压下去了。 顾烬生转念一想,要是出去玩,除了谢时曜,他还真没人能找。要是和以前的莺莺燕燕出去喝酒,他能被陆英承打死。 才不是因为他在乎陆英承的想法。 一点都没有。 顾烬生在家里沙发上一躺,把长腿搭在沙发扶手上,悠然点了根烟,给谢时曜打电话:“晚上忙不,出来喝酒啊?” 电话才刚接通,那边就传来一丝阴冷的声音:“姓顾的,我哥很忙。” 听出接电话的人是林逐一,顾烬生没忍住骂了句操。 在这世上,如果问顾烬生最烦谁,他一定会毫不犹豫选林逐一。 原因挺简单的,林逐一不止揍过他,还揍过陆英承。 那大概是一年前吧,当时他也不知道谢时曜怎么想的,谢时曜突然就和一个女明星炒起了cp。消息刚一登上热搜,这可给远在英国的林逐一气着了,飞回来发了好一顿疯,用尽所能宣示主权。 顾烬生看不下去啊,当时谢时曜和林逐一闹分手,谢时曜在大溪地打点滴、打营养液、吃流食,也没见林逐一多心疼他哥哥,更是没打过一个电话,这死白眼狼。 自家好兄弟被这样对待,这可气死顾烬生了。所以那会儿一有机会,顾烬生就没轻呛林逐一。 结果就是被林逐一揍了。 陆英承哪能受得了顾烬生被别人打,陆英承把表一摘,自然冲上去护着。 林逐一一拳就挥陆英承鼻子上了。 顾烬生当时砍死林逐一的心都有了,这哪来的斗鸡,见谁啄谁,真他妈该死,也不知道谢时曜平时都是怎么管教媳妇的。 可惜俩人现在不止和好,还去英国结了婚。 说来也是唏嘘,谢时曜以前那么多小情儿,没一个有名分。这林逐一也是命好,名分有了,婚也结了,估计谢时曜也就是看脸下菜碟,要不是林逐一长得实在太漂亮,谁会和这种疯子结婚?也不嫌命短。 哪怕心里一万个不服,看在谢时曜的面子上,顾烬生也只能恶狠狠将烟雾从嘴里喷出:“我问的是你哥,谁问你了?” 听筒里,传来手机被抢走的声音。谢时曜声音挺奇怪,有点沙哑,还有点疲惫:“干嘛啊?” 顾烬生只好很无语地重复了一遍,晚上忙不,要不要喝酒。 谢时曜爽快道:“也行,今天事情不多,要不晚上来我家喝?” 顾烬生美滋滋:“陆英承马上下班,那等他下班,我俩拿两瓶酒来。” 听到陆英承也要来,谢时曜鄙夷道:“我家可不欢迎陆英承。” 顾烬生大叫:“我和陆英承还不待见你那精神病弟弟!” 结束这通不甚愉悦的通话,顾烬生高高兴兴坐电梯,去楼上衣帽间给自己挑衣服去了。 他可好久都没出去玩了,哪怕一会儿会见到林逐一,顾烬生身后那并不存在的尾巴,还是摇来摇去的。 顾烬生刚把自己穿得爆帅,陆英承就拿着车钥匙回家了。 看到在楼梯上站着的顾烬生,陆英承神情一怔。 一看陆英承那表情,顾烬生就知道,害,太帅了没办法,又给陆英承迷住了。 一天没见到陆英承,顾烬生心里痒痒,他几步从楼梯上跑下来,凑在陆英承脑袋边,来回闻陆英承身上的香味儿:“走啊,咱俩找谢时曜喝酒去?” 陆英承眼神全程没离开过顾烬生的脸:“你很想去?” 顾烬生点头。 那双眼睛亮晶晶的。 哪怕刚下班的陆英承,只想搂着顾烬生,在家里看一场电影,他还是无法拒绝这样晶亮的双眼。 俩人在酒柜里,挑了两瓶好酒,开着宾利就出发了。 谢时曜新家是个大平层,那里是北城最私密的豪华公寓,顶楼一整层全是谢时曜家,楼顶还有直升机停机坪。 据说这房子是林逐一买的,俩人刚和好,就搬到了这里。 开门的是谢时曜。 谢时曜没穿西装,穿了一身松垮的白色居家服,没抓头发,几缕发丝随意散在眼前,一只耳朵戴了只骚气的钻石耳钉。 兄弟的帅气,让顾烬生脸上浮现出自豪的笑容。 突然,林逐一黑着脸,从谢时曜背后钻出来,特没好气地把两只丑拖鞋,扔他和陆英承跟前。 和谢时曜一模一样的钻石耳钉,就在林逐一耳朵上闪闪发光。 顾烬生笑容瞬间消失。 陆英承适时挡在顾烬生身前,客套微笑:“谢董,你们吃过晚饭了?” 谢时曜心想看到你气都气饱了。 他没好气地转身,带两人往挑高客厅方向走:“知道你们要来,我弟做了一桌下酒菜。” 林逐一就和小媳妇一样,乖乖跟谢时曜身后,理都没理顾烬生和陆英承。 顾烬生是真烦林逐一这恃宠而骄的劲儿,没办法,这不只是对象,还是谢时曜亲自承认过的初恋,怎么都得留几分面子。 几人往茶几边上一坐,面面相觑。 顾烬生握了握带来的威士忌酒瓶:“咱们喝酒,总得玩点什么吧?难道就这样干喝啊?” 林逐一不想理顾烬生,就故意把自己助听器给关了。 这小动作,可被谢时曜看得一清二楚。谢时曜一巴掌拍在林逐一脑袋上,狠狠瞪了眼林逐一。 林逐一冲谢时曜笑了笑,把助听器开关调了回去,又凑到谢时曜耳边,小声对谢时曜说了句什么。 谢时曜耳根爆红,咳了几声:“我最近出去参加饭局,学了个游戏,叫逛三园,你们玩过么。” 顾烬生心想,这游戏他小时候喝酒都玩腻了,也就是谢董家大业大,出去吃饭见的都是高端商务人,这才把这老掉牙游戏当个新鲜玩意儿。 游戏规则很简单,打头阵的第一个人,随便说一个具体的园子类型,接下来的每个人,都要依次说出这园子里该有的东西,不能重复前面人说过的内容,接不上来的人,就要喝酒。 一想到一会儿要说什么,顾烬生脸上的坏笑,藏都藏不住,脸都憋红了:“那就从我开始?” 谢时曜丝毫不知大难即将临头:“行。” 顾烬生偷笑了一会儿,笑够了才说:“那就逛咱谢董的前小情儿园。我先来,白野。” 陆英承抿嘴,憋笑。 林逐一眼神和豺狼似的,直勾勾盯着顾烬生,一字一顿:“小,乖。” 小乖这个人,顾烬生有印象。小乖本来是个歌手,嗓子却被林逐一用开水烫坏了,黑料全网满天飞,还被吓进了精神病院。 谢时曜点燃一支烟,叼在嘴里,原本想装不在意,却还是不自觉打量林逐一的表情:“行了,这杯我喝。” 一杯威士忌,倒进小谢董嘴里。小谢董故作从容,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嘴:“既然我输了,那这一轮就从我开始。” 顾烬生感觉不妙,收起缺德的笑。 谢时曜微微一笑:“咱们一起,逛烬生的前情儿园吧。” 陆英承面色沉了下去。 顾烬生心咚咚跳:“诶不是,你怎么——” 林逐一拿出桌上的卡地亚打火机,给谢时曜点上烟,抢话道:“lucas。” 顾烬生懵了:“你怎么知道!?” 林逐一嚣张看向顾烬生,嘴角慢悠悠翘起:“只要我想,没有事情能瞒得过我,你说是吧,姓顾的。” 这什么人啊,名侦探柯南吗。顾烬生浑身汗毛全竖起来了。 他刚要认输,拿酒,陆英承直接拿过他的酒杯,自己把那杯酒喝下:“烬生输的酒,我替他喝。” 顾烬生悬起来的心,掉了回去。他美得很,却还是嘴硬道:“谁要你替我喝,我自己能喝。” 陆英承凑到他耳边:“我劝你,老实点。” 他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将手绕到顾烬生腰间,狠狠拍了拍:“等回家有你好看。” 顾烬生不愿承认,这一拍,可给他拍硬了。他挪了挪身下的垫子,手抵住嘴:“我输了那还从我开始啊。” “表的牌子。”顾烬生含笑望向陆英承,“梵克雅宝,情人桥。” 林逐一望着俩人手上的腕表,不屑地笑笑。 谢时曜用膝盖,撞了撞林逐一的腿:“笑什么笑,到你了,你怎么不说话。” 林逐一抓起威士忌酒瓶,给自己倒了一满杯酒:“这游戏太无聊,渴了,就是想喝点酒。” 谢时曜可不惯着他:“咱俩都有婚戒了,你闹什么别扭啊?” 林逐一将杯中酒喝光,直言道:“哥哥,你是该戴一块我送的表。” 谢时曜心直口快:“钱都在我这,你哪有钱买表,以后这种无聊话少说。” 顾烬生可不想看这俩人秀恩爱,林逐一这心机男高兴,他犯膈应。 可能陆英承也是这么想的,他在桌下,偷偷捏了捏顾烬生的手:“林总,轮到你了。” 林逐一冲陆英承冷冷一瞥:“陆总以前谈过恋爱么?顾烬生,你老公的前对象园,你接得上么?” 顾烬生听到这话可高兴了,他得意道:“陆英承没谈过。” 他顿了顿,嘴角翘起: “他只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