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白花师妹是仙门公敌》 1. 妖女 三月春绯时节,一场突如其来的漫天大雪覆盖了整片大陆。 温度骤然下降,如同坠入冰窖般刺骨。 众人皆欣喜于这番异象,只因这是祥瑞之相。 数百年前,苍明山神脉现世,时逢祸乱,人间需要神脉来平息灾祸。 但名为凛族的妖邪盘踞于山上,他们性情暴虐、无恶不作,欲将神脉据为己有,犯下滔天罪行。 于是,仙门各派联手清剿妖邪,付出了极其惨痛的代价,凛族负隅顽抗不成,便与神脉同归于尽,将族人与神脉一起封印在三尺冰层之下。 但是当年的凛族并非所有的人都被困于封印,有两个妖女趁乱逃了出去。 仙门追杀数年,终于除掉了最后一个逃窜的凛族,这场大雪便足以证明。 白泉村内。 穿着单薄衣裳的老人被冻得发抖,她的身体被绳索捆绑起来,行动不便的她用肩膀碰了碰身边另一个同样被五花大绑的年轻人,欣喜道:“有救了,我们有救了。小季,你别害怕,凛族妖女已死,凌霄派的仙人来救我们了。” 他们一整个村子的人已经被妖女囚禁了一天一夜,许久未进水米,老人说话的语气都变得虚弱。 季凝霜慢慢睁开眼睛,淡定地对老人露出一个笑容。 她当然不会害怕,因为这一切不过是她自导自演设的局罢了。 她受够了东躲西藏的日子,设计假死让所有人都以为这个世界上再无凛族,她就不必再担惊受怕了,毕竟,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紧锁的木门被强行破开,寒风裹挟着冰雪飘进来,屋子里的人看到传说中的凌霄派仙人全部瑟瑟发抖,也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激动的。 裴迟钰的眉很锋利,眼尾微微上挑,薄唇紧抿着,给他添了几分严肃的清冷感,他的耳边戴着凌霄派特制的传音铃,随风轻轻晃动,却没有一丝响声。 传音铃只会在传音通讯的时候发出声音。 裴迟钰嘴里念了口诀,所有人身上的绳子同时断开,村长感激涕零地向裴迟钰道谢。 他表情平淡,谢绝了村长设宴谢恩的提议,冰封一般的脸在看到季凝霜之时终于裂开了缝隙。 那表情简直像是活见鬼,季凝霜忍住笑意,表面上不动声色:“这位仙人,你怎么了,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裴迟钰定了定神,向她询问:“你叫什么名字?父母是谁?” 季凝霜一五一十地答了:“我叫季凝霜,很小的时候就和父母走散了,我也不知道该去哪里找他们。” 她顺势掏出准备好的残缺玉佩,展示给裴迟钰看。 “我只知道这是我母亲留给我的信物,仙人见多识广,不知是否认得这半枚玉佩?” 裴迟钰拿到手里细细观察,这半枚玉佩他当然认识,因为另外半枚在他的师妹季曦岚身上。 凌霄派掌门季云川的大女儿季凝霜三岁时因故身亡,掌门夫人不久后因伤心过度去世,这件事仙门之人无一不晓。 十八年后,在距离凌霄派十万八千里的荒僻村庄,出现了一个自称是季凝霜的人。 她长得和故去的掌门夫人有五六分像,还带着掌门夫人留下的信物,此事虽然荒谬,却又有几分合理。 毕竟这玉佩是当年由掌门夫人亲手雕刻的,玉佩上雕刻着一朵并蒂莲,然后一分为二,姐妹两人一人半块,合在一起才是完整的并蒂莲。 如果她手上的这块与师妹季曦岚的那一半能够合二为一,那么她的身份不证自明。 季凝霜不清楚裴迟钰会不会选择相信她,因为裴迟钰应当比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季凝霜已经死在了十八年前那个夜里。 毕竟当年是他听从季云川的吩咐,亲手将人埋进苍明山下的。 季凝霜并非真正的季凝霜,她于十八年前诞生在苍明雪山,一抹来自凛族的神识冲破封印,附身到人类季凝霜身上,吞噬并融合了她的记忆和样貌,从此世间又多了一个逃脱封印的凛族妖女。 凌霄派有她想要的东西,所以她故意让裴迟钰以为最后一位妖女已被铲除,然后她就可以借着凌霄派大小姐的身份回去。 裴迟钰没有犹豫很久,他很快就接受了季凝霜的说辞,决定将她带回凌霄派与父亲和妹妹相认。 他本打算用传音铃提前告知掌门一声,但是这场不同寻常的大雪似乎有屏蔽法术的功能,除了传音法术和传送阵都无法使用,他不能第一时间将这个消息传递去。 这意味着裴迟钰必须带着季凝霜一步一步走回凌霄派,这对他来说并非难事,但是…… 他回头看了一眼在雪地里冷得瑟瑟发抖的季凝霜,走到她面前。 季凝霜一边打哆嗦一边暗自观察裴迟钰,为了不让裴迟钰起疑,她尽可能让自己装得柔弱。 凌霄派的正人君子果然怜香惜玉。 她还以为裴迟钰会把自己的衣服脱下来给她,但是裴迟钰并没有这么做,而是从怀里掏出一个用细绳串起来的红色珠子。 “这是炎火珠,有驱寒的功效。” 季凝霜顿了一下,望见裴迟钰寒潭一般的双眸中满是试探,她立时明白了裴迟钰的用意,这是在怀疑她的身份呢。 刺眼的鲜红色让她想起了一个时辰前的大火,七七四十九道火符连成纯阳火阵,一瞬间将戴着面具的她包围,将她与手持长剑的裴迟钰分隔开。 剑上还滴着鲜血,她胸口的伤已经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但是裴迟钰望着火阵中的她,眼神充满笃信。 凛族妖人不死不伤,近乎无敌,仙门之人研究数十年,终于找到了他们的弱点,唯有世间最纯烈的阳火才能彻底灼伤他们的躯体。 季凝霜微微一笑,几乎毫不迟疑地去碰炎火珠。 她并不惧怕炎火珠的阳火属性,因为仙门人所知其实是一场丑陋的误会,凛族真正的弱点被假象掩盖了。 这份误会倒是可以反过来被她利用。 她表现得坦坦荡荡,想要打消裴迟钰的疑虑,裴迟钰却犹豫了,在她差点碰到炎火珠的时候拳头忽然握紧,眼中闪过季凝霜看不懂的情绪。 他究竟害怕自己真的是季凝霜?还是害怕自己不是季凝霜? 季凝霜歪了歪头:“裴仙君?” 她天真无知的笑容打消了裴迟钰的怀疑,他亲眼看着妖女葬身于火海,这世界上不会再有第二个活着的凛族。 季凝霜将炎火珠戴在脖 颈上,暖意顺着皮肤流入血液,她跟在裴迟钰身后,在雪地上留下一片脚印。 走了没多远,身后追上来一个人,是刚才与季凝霜绑在一起的老人。 村中人得到裴迟钰救助后想要好好答谢他一番,已经被裴迟钰拒绝掉了,见老人追上来,他还以为村里人还不死心,正要再度拒绝,那位老人却径直略过了他,握住了季凝霜的手。 “小季,若是你回去后,你的亲生父亲不能好好对你,就回来。” 三个多月前,季凝霜于村庄落脚,老人见她可怜,便收留了她,老人有一个儿子,出去之后很多年都没有回来。 季凝霜的到来让老人觉得十分欢喜,将季凝霜当作孙女看待,想着从此她们二人相依为命也是好的,没想到她这么快就要走了。 世人逃不开七情六欲,喜怒哀乐皆牵动人心,可惜她的心无法深切体会那些平常的情绪。 她听说过父母怜子之情血浓于水,知己相交之义高山流水,情人相恋之心朝朝暮暮。 她从来到这个村庄起就是为了引凌霄派的人来,原以为只是萍水相逢。 看着老人眼中将落未落的泪水,她感到一丝不知所措。 这份情谊过于厚重,她拿不出等价的心意作为回报。 老人的手很冰,天气转变太快,他们都没来得及翻找出保暖的衣物。季凝霜将炎火珠取下,放到老人手心,她身上的寒气瞬间被散去。 老人意识到这是仙物,推拒着不肯收下,季凝霜笑着摇了摇头:“我不怕冷,您还是拿着吧,我走之后,没人提醒您按时煎药吃,对自己多上点心。” 她确实不怕冷,可是老人当然不相信。 于是,二人为了一枚黄豆大小的珠子推让良久,直到季凝霜忽然感觉身上多了一件衣服,她们二人一起看向裴迟钰,寒风吹起他单薄的衣衫,他镇定道:“我不冷。” 老人讪笑道:“这怎么行……” 季凝霜不由分说地将炎火珠塞到老人手里:“修仙之人体质特殊,自然是不怕冷的,您就收下我的心意,回去好好休息吧。” 老人珍惜地将炎火珠攥紧在掌心,不舍地目送她离去。 季凝霜回忆起与老人相处的每一个片段,若有似无的酸酸胀感后知后觉地从胸口中蔓延开,情绪会让身体变得难受。 她多年来数次感到庆幸,凛族缺乏感知情绪的能力或许是上天给予的眷顾。 裴迟钰斟酌着开口:“师尊他一直都很思念你,看到你回去他一定会高兴的。” 季凝霜一愣,随即笑了,她意识到裴迟钰在安慰她,但她也听得出这番话说得缺乏底气。 没底气的原因他们二人心知肚明,当年原主季凝霜身中剧毒,几乎是回天乏术。 而梅愿舒生产在即,正处于生死攸关的紧要关头,季云川看着妻子痛苦难耐的脸,最终选择放弃大女儿,了结她的痛苦,让裴迟钰在山脚下挖了个土坑,把她埋了进去。 然后,季云川抱着妻子急匆匆地回到凌霄派,经过一天一夜的努力,最终的结果是母女平安,季云川喜极而泣。 当初是季云川决定放弃了她,多年后被扔下的女儿忽然诈尸,他真的会感到开心吗? 2. 前辈 从荒远的村庄走到繁华的城镇只需要半天时间,季凝霜和裴迟钰到达邬城时已至日暮黄昏时分。 在大冷天穿着单薄的衣衫,让客栈掌柜误以为他们是从别处逃难来的灾民。 “二位可是要住店?” 裴迟钰点头,掌柜自顾自地拿出钥匙。 “这是二位房间的钥匙,请收好。” 裴迟钰没有伸手:“怎么只有一把钥匙?” 掌柜愣了一下,随即讪笑:“不好意思,二位客官,是我误会了,两间房,一共两百文。” 季凝霜接过钥匙,裴迟钰掏钱的手停住了,她和掌柜同时觑着裴迟钰的脸色,发现对方的表情近乎凝滞,掌柜立即心领神会,飞速将钥匙从季凝霜手上夺回来:“客官若是没带够钱,就请下次再来吧。” 凡间和修仙界流通的货币不同,裴迟钰这次下山的主要目的是为了除妖,没有想过要在凡间逗留太久,因此准备并不充足,别说是两间房,就连一间房的钱他都拿不出来。 季凝霜善解人意道:“裴公子,此处距离凌霄山不远,若是趁夜走,第二日清晨便可抵达,不必在此过夜了。” 裴迟钰没有答应,他心知季凝霜是为了不想让他为难才这么说的。 季凝霜本就清瘦,披上宽大的外衣后更显得弱不禁风,料想她这二十年在凡间吃尽苦头,如今自然不能让她继续受委屈。 裴迟钰将平素从不离身的溯月剑放到柜台上,哐当一声,砸得案台上的物件震了两下。 他素来冷脸,配上这番举动让掌柜吓了一跳,以为他要动粗威胁,战战兢兢道:“你要干嘛?我告诉你,这附近可是凌霄派的地盘,不要妄想仗着你是修仙之人便能随意欺侮凡人,你今日若敢胁迫我,我明日就告到季掌门那里去,请他替我做主。” 裴迟钰不知他误会了什么,道:“季掌门是我师尊。” 掌柜崩溃了:“原来凌霄派自诩名门正派、仙门之首,居然会纵容弟子在凡间为非作歹,简直是欺人太甚!” 裴迟钰意识到掌柜误解了他的意思,继续解释:“我是想用这把剑来暂时抵押房钱。” 季凝霜惊讶地看着他,急忙按住他拿剑的手,想劝他再考虑一下。 连她都知道本命剑对剑修有多么深刻的意义,剑修失去本命剑一如飞鸟失去翅膀,寸步难飞,裴迟钰不会不懂这个道理,怎么能做出这么冒险的事? 裴迟钰看向她,他已打定主意,等到明日回山拿到钱就可以立刻将其赎回,就当暂时把剑寄存到掌柜这里,总之无论如何他都不能让季凝霜露宿街头。 掌柜见多识广,自然认得出裴迟钰的剑是上等货,生怕他反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剑拿走,将刚才的两把钥匙双手奉上,赔笑道:“二位请。” 裴迟钰点头:“再给这位姑娘找一件合身保暖的衣物。” 他们这副装扮在邬城中显得格格不入,从踏进城门起就时不时受到来自其他人的侧目。 掌柜很快拿来一件披风,穿在季凝霜身上刚刚好。 在楼上的走廊尽头处,季凝霜瞥见一个可疑的人影一闪而过,眨眼间就消失不见了。她询问裴迟钰,但是那个人影只有她一个人看见了,她恍惚以为是错觉。 夜间,季凝霜没有睡着,她穿上披风,悄悄来到走廊尽头,停在那个可疑人影消失的房间门前。 推开门,房间内空无一人,但她能感应到那股熟悉的气息。 下一刻,她毫不迟疑地转身去往裴迟钰的房间,敲了两声门没有回应,她直接推开房门,房间没有上锁,本该在房间里的人同样失踪。 季凝霜沿着熟悉的气息走到一处偏僻的密林,看到裴迟钰正在与一团黑影缠斗,由于本命剑不在手上,他只好用随手捡的树枝,竟也不落于下风。 黑影见从他身上讨不到便宜,骤然转身,向季凝霜的方向袭来,裴迟钰此时出声提醒已然来不及。 季凝霜眼睁睁看着面目模糊的黑影冲她过来,却一步未动,裴迟钰手中的树枝比人先到,挡在季凝霜面前,黑影轻易将枯木碾成粉碎。 眼看着黑影就要碰到自己,季凝霜连眼睛都不眨,预想中的情况并没有发生,裴迟钰挡在她身前替她受了一击,鲜血从嘴角流下。 他不知道从哪里捡了第二根树枝,趁黑影不注意刺入他的胸口,季凝霜皱了皱眉。 黑影哀嚎一声,顿时消散在黑夜中。 裴迟钰的身体晃了晃,季凝霜连忙将他扶住,裴迟钰摆手,表示自己不用,转头走了没两步就重重摔到地上。 一阵风飘来,消失的黑影如鬼魅般再次出现,她身上的伤口早已痊愈。 季凝霜挡在裴迟钰面前,看起来并不害怕,她平静道:“明昭前辈,对不起,今夜我不能让你杀他。” 明昭摘下纱帽,露出脸上的面具,她的打扮与季凝霜引来裴迟钰时的装扮一模一样。 她们虽同为凛族,季凝霜这么多年来却从未见过明昭的真面目。 面具之下的声音极为冷淡,甚至还有些愤怒:“季凝霜,莫非你对他心软了?别忘了你的身份,若不是仙门捣乱,凛族如今怎么会落到这般下场。若你背叛凛族,纵然我杀不了你,也有一万种法子折磨你。” 季凝霜的计划是她推动的,也是她借出法器,才能让季凝霜在假死之后制造出漫天大雪瞒天过海,但是她对季凝霜仍然不放心。 季凝霜坚定道:“我不知道前辈你和这人有什么仇怨,但他对我来说还有用处,况且,他的命已经是我的了,所以必须由我亲手来取。” 明昭一愣,意识到什么,态度变得软化一些:“你给他种了冰莲蛊?倒是我小瞧你了。” 她不再执着,毕竟她真正的目的并不是杀掉裴迟钰。 季凝霜与她不一样,季凝霜不知道凛族的过往和来历,她诞生的时候大部分族人早已被封印,她怕季凝霜生出二心,今夜不过是试探。 她来得悄无声息,去也了无痕迹。 季凝霜蹲下查探裴迟钰的伤势,他的伤势不重,明昭确实手下留情了。 他的体温有些低,季凝霜解下身上的披风给他,扶着他回到客栈。 凛族的力量来源于神脉,自从神脉被封印后,凛族的力量被削弱不少,季凝霜诞生得更迟,那时神脉的力量更加微弱,因此她的实力比起前辈是云泥之别。 掌柜看到他们二人深更半夜从外面回来,裴迟钰浑身是血,心中害怕,联想到裴迟钰白天时的做派,不免揣测他们并非来自名门正派,而是邪魔外道派来的间谍。 季凝霜在房间里迟迟等不到掌柜送来的伤药,便下楼去找人,正撞见抱着剑背着包裹准备逃跑的掌柜,她不解道:“掌柜,你要到哪里去,让你送的药膏呢?” 掌柜吓得一哆嗦,他颤颤巍巍道:“这、这就来。” 季凝霜笑盈盈地跟在掌柜身后,早已发现掌柜止不住发抖的双腿。 进入房间后,掌柜解开裴迟钰的衣物,不敢去看这道来路不明的伤口,生怕知道了一点不该知道的东西,被杀人灭口。 在掌柜给裴迟钰上药的时候,季凝霜开口:“掌柜莫怕,这伤是和凛族缠斗的时候留下 的。” 掌柜半信半疑:“凛族?可、可这世上最后一个凛族不是已经被凌霄派消灭了吗?这场大雪就是证明,莫非……” 季凝霜点头:“不错,消灭凛族的正是你面前这位仙君,凌霄派掌门季云川的首席大弟子。刚才除妖的时候不小心动了伤口,才会流这么多血。你若不信他的身份,可以翻翻他身上,看看是否有凌霄派令牌。” 掌柜摸了摸,果然找到了令牌,对季凝霜笑了笑:“原来这位公子就是消灭凛族的英雄,姑娘怎么不早点告诉我,若是有所怠慢,还请二位不要同小人一般见识。” 昱日,裴迟钰醒来时发现伤口已经被包扎好,他的本命剑溯月被好好安放在他的身边。 房门打开,季凝霜端着刚熬好的药走进来,看见裴迟钰抚摸溯月剑。 他抬头看向季凝霜:“掌柜把我的剑还回来了,是你做的?” 季凝霜将碗放到旁边:“他知道是你消灭了凛族,为了感谢你,选择主动把剑还给你。” 白白蹭了人家的房间,裴迟钰感到不好意思,季凝霜化解他的愧疚:“向掌柜表明身份也属于迫不得已,不然就昨晚的情况,他可能会把我们当成来历不明的逃犯,亮明你的身份也能少些麻烦。” 裴迟钰想起些什么:“昨晚你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他对季凝霜的怀疑还没有完全消除,所以只要有一点蛛丝马迹就会让他感到警惕。 季凝霜早就准备好了说辞:“妖女虽然已经死了,可我总感觉她就在我身边徘徊,昨晚屋子里很闷,我到外面散步,然后听到了你们打斗的声音。” 裴迟钰相信了:“是你将我带回客栈的么?” 季凝霜没承认:“我一个弱女子如何抬得动你,自然是请掌柜帮忙,他和几个伙计一起将你抬回去的。” 裴迟钰将药一饮而尽,正色道:“我要向掌柜亲自道谢。” 季凝霜怕露馅,制止他:“掌柜天一亮就去集市买东西了,下次有机会再来道谢吧,我觉得我们该启程了。” 邬城距离凌霄派已经不算远,裴迟钰见她如此心急,只当她是思乡情切,心里对她的那点怀疑散了。 - 凌霄山终年如春,而今郁郁青青的松柏被大雪覆盖,绿意被遮掩得若隐若现。 季凝霜站在山脚下眺望这座一眼几乎望不到头的山峰,不知道上面迎接自己的会是什么。 登上凌霄山的路充满层层禁制,外来的登山者必须亲自穿过禁制,才算通过凌霄派考验的心诚之人。 季凝霜担心自己会被禁制为难,但是有裴迟钰保驾护航,一路上还算顺利。 攀上半山腰时,经过一座败落的木屋,没有半点住人的痕迹,周围荒僻极了,她不由地发出疑问:“那是什么地方?” 想不到裴迟钰也不清楚,“我入凌霄派时这间屋子就已经在这里了,大部分人都不清楚这间屋子的存在,也很少有人知道它的来历。” 季凝霜莫名地它被吸引,不过抬手向那边伸过去。 裴迟钰阻止道:“别动。” 木屋外设下了强大的禁制,她只不过产生了一点点探究的念头,竟直接被禁制锁定,她都承受不住这样的威力,猝不及防被推到地面上。 裴迟钰将她扶起:“没事吧?奇怪,以往这木屋的禁制不会无缘无故伤人,怎么会……” 季凝霜连忙转移话题:“我好像崴到脚了。” 裴迟钰只好搀扶她走完剩下的路,他们很快远离了这古怪的屋子,在接近山顶之时,看到了伫立等待着的人群。 3. 家人 凌霄派期盼裴迟钰的铃音已久,当裴迟钰戴着传音铃踏上凌霄山的那一刻,季云川就感应到他的气息,于是带人到山口亲自迎接裴迟钰。 众人在寒风中静候许久,一位面色苍白的年轻女子姗姗来迟,被另一位同她年纪相仿的弟子搀扶着。 季云川皱了皱眉:“曦儿,天寒地冻,你伤还没好全,还是先回去吧。” 季曦岚灵动的双眸被伤痛摧残得黯淡了许多,但她仍然强撑着打起精神,道:“父亲放心,我没事,师兄立下如此大功,我怎能不来恭贺?” 冷风灌进季曦岚的喉咙,刺激得她咳嗽了两声。 季云川又一次劝说她回去,但她仍然不肯。 与季曦岚一起过来的越轻竹与她关系匪浅,不由地打趣道:“曦岚对裴师兄真上心,不知婚约何时才能定下来,好让我们喝上喜酒呀?” 季曦岚面上一红,眼中闪过一丝尴尬,季云川浑然无觉,道:“待裴迟钰回来,是该好好商议你们二人的事了。” “父亲……” 话还未说完,一名弟子匆匆跑来,喘着气说:“掌门,裴师兄回来了。” 季云川慢条斯理训道:“回来便回来,何必如此着急?” 弟子瞥了一眼季曦岚,又飞快地低头,犹豫道:“裴师兄他、他带了一个女人回来,举止还挺亲密的。” 季云川脸色微变,摆了摆手:“知道了,下去吧。” 他转头看向季曦岚,对方表情平淡,看上去毫无波澜,反倒是越轻竹的反应更大,她一下联想到最近在话本里看到的情节,有些不满。 “裴师兄向来不喜与人亲近,这女子定是个会装模作样的狐狸精,大小姐别怕,等那个女人来了,我一定给她个下马威,让她知道你与裴师兄青梅竹马的情分,不是她能够轻易代替的。” 季曦岚失笑,不轻不重地敲了敲她的脑袋:“轻竹,叫你平日里多用功,少看些话本子,瞧瞧,在掌门面前什么胡言乱语都敢往外说,父亲若是要罚你,我也拦不住。” 越轻竹觑了一眼季云川的脸色,小声道:“又不是我一个人在看,要罚也不能只罚我一人……” 风雪渐急,场面却显得更加安静。 熟悉而挺拔的身影逐渐清晰,众人屏息凝神,暗中惊讶,裴迟钰身旁果然紧紧依着一个瘦弱的女子。 女子脚步蹒跚,行动不便,裴迟钰伸出手臂让她搭着前行。 在不知情者看来,确实如同一对浓情蜜意的爱侣。 待到走近,众人才看清女人的长相——双眸如雾中清露,引人生怜,尖削的下巴更添了几分楚楚动人之态。 在场之人神色复杂,裴迟钰与季曦岚一起长大,虽未定亲,但在凌霄派众人眼中已经是默认的一对。 他们与季曦岚交好,自然同她一心。 这位陌生女人当着季曦岚的面与裴迟钰如此亲密,在他们眼里看来挑衅意味十足。 他们偷看季曦岚的反应,季曦岚感觉到数到目光交缠在她身上,为了不让其他人看笑话,她的嘴角始终保持恰好的弧度,让人难以分辨她此时此刻的心情。 没有人注意到季云川的脸色,他望着女人的脸出了神,眼底满是惊诧。 “师尊。”裴迟钰走到季云川身前拱手行礼,然后看向季凝霜,等她自己开口。 季云川死死盯着季凝霜的脸,越过漫长时光的变幻,仿佛又看到那个水边轻笑的少女。 季凝霜没有说话,而是从怀中掏出一枚残缺的玉佩。 季曦岚的敌意在看到这半枚玉佩时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说不出口的震惊,她恍然取下腰间的玉饰,与季凝霜的半边玉佩完美合二为一。 她仔细端详着季凝霜的脸。 人人都说季曦岚长得像与季云川,一看便是亲父女。 然而眼前的女子与季云川并无半分相似,季曦岚却笃定她就是自己“已故”二十年的亲姐姐。 因为她长得与父亲房中画像上的女子非常相似,季曦岚从未见过母亲,透过季凝霜倒能描摹几分母亲的真容。 明眼人看了这一幕很快便能猜出事实,但是谁也没有先开口打破这份沉默,季凝霜从始至终一言不发,静静地望着季云川的眼睛。 终于,季云川出声了,他率先承认季凝霜的身份:“凝霜,我的女儿,是你,你没死?真是太好了。” 季凝霜轻轻点头,颤抖道:“父亲。” 季云川握住她的手,千言万语梗在心头,最终他哽咽着道:“先回家,有什么事回家再说。” 季凝霜走了一步,又差点摔倒,幸好裴迟钰动作快,先一步扶住了她:“还是我来扶着吧。” 越轻竹还没来得及理清如今的情况,只听到裴迟钰要扶季凝霜回去,立即道:“慢着,裴师兄,不如我来扶凝霜姑娘吧,”她给裴迟钰使了一个眼神,让他去季曦岚身边,“小姐的伤还没好全,就强撑着要来接你,你快去扶她吧。” 季凝霜没察觉出她的小心思,向她道谢,却收获了对方一个不明显的白眼,她以为自己看错了。 但是她很快就意识到,她没有误会。 越轻竹对她的确有所不满,但她理解不了这莫名其妙的恶意从何而来。 她的手搭在越轻竹的手上,越轻竹走得很快,“崴了脚”的她十分费力地才能跟上越轻竹的步伐。 越轻竹仅凭季凝霜的模样和做作的姿态,就料定她的脚伤是装的,目的就是在裴迟钰面前装白莲花以博得他的同情。 她自小与季曦岚长大,又了解季曦岚对裴迟钰的心思,自然不愿让季凝霜破坏了这二人之间的关系,于是想尽办法想揭穿季凝霜的虚伪。 虽然过程全错,但越轻竹的确误打误撞得到了正确的结果。 越轻竹刻意加快了一点脚步,然后想趁季凝霜不注意时撒手,这样她假装脚崴的事自动就会被揭穿。 季凝霜猜出了她的心思,在越轻竹放手的那一刻突然闷哼一声,然后整个人身体歪倒,重重地摔在地上。 落在其他人眼中,像是越轻竹推了一把季凝霜。 越轻竹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所有人已经全部围了上去,季云川抱着季凝霜,看到她双唇紧闭、脸色发白,沉声道:“越轻竹,怎么回事?” 越轻竹惊慌道:“我不知道,和我没关系,是她自己摔倒的。”她的声音有些没底气。 没人去听越轻竹无力的辩解,季云川忙着叫人带季凝霜回去,请宁长老为她看诊。 众人纷纷离去了,只剩下季曦岚和越轻竹留在原地 ,季曦岚望着雪地上杂乱的脚印出神,父亲抱着季凝霜离开时甚至都没问过她一句,所有人都围着这位失而复得的千金小姐,一夕之间好像所有事情都变了。 越轻竹委屈道:“我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就摔倒了” 季曦岚点头:“我知道,大家会相信你的。” 很快,凌霄派掌门寻回流落在外的大女儿的事情传遍了仙门,甚至惊动了隔壁多年不肯与凌霄派走动的拂雪派。 拂雪派掌门梅祈安没有和凌宵派提前打过招呼,无视拦路守门之人,直接冲进议事堂,向被惊扰的长老们草草点了个头,便对季云川开口:“人呢?” 守门弟子慌张地追了进来,为自己办事不力向季云川请罪,季云川让所有人先行离开,堂内只剩他与梅祈念两人。 季云川回答她刚才的问题:“凝霜身体不适,宁芷千正在为她诊断身体。” 梅祈安神色冰冷:“把人交给我,我要带她回拂雪派。” 季云川见她如此,态度也变得强硬:“梅掌门,我知道你对愿舒的死耿耿于怀,心里恨我怨我都随你,可我绝不允许你伤害我的女儿。” 梅祈念冷笑道:“伤害她?我从来没信过那些传闻,什么孤煞灾命,不过是无稽之谈罢了。当年你既没照顾好愿舒,也没保护好凝霜,她在你手里我不放心。” 长女的夭折对于刚生产完的梅愿舒来说是极为沉痛的打击,她接受不了这个事实,不久后就郁郁而终,所以梅祈安自然会迁怒于季云川。 季云川一直对妻子的死感到歉疚:“当年的事是一场意外,我对不起她们母女,如今失而复得,我更要好好补偿凝霜。你再疑我厌我,我也是她的亲生父亲,不会害她。” 梅祈念知他今日必不会放人,叹了一口气:“你最好说到做到。” 人已经走了,堂内陷入久久的沉默。 季曦岚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后门进来的,她掀开帘子,道:“父亲,她……还没醒,但宁长老已经看过了,她的身体并无大碍,只是精力耗尽,需要休息。” 季云川背对着她点了点头。 她犹豫了片刻,迟疑着开口:“我以为孤煞灾命之说不过是好事者乱传,但为何连梅掌门也知晓此事,莫非传言是真的吗?” 季凝霜出生时,作为凌霄派掌门的长子,梅愿舒与季云川满心欢喜地抱着她拜访观星门,请能洞晓世间一切命运的观星门门主窥探季凝霜的命运,然而门主只留下一句“孤命身”的谶言。 孤命身者注定六亲缘薄,灾厄不断。 观星门作为仙门联盟五大门派之一,一向隐世不出,所以无人知晓这句谶言是否真的出自观星门主之口,但季凝霜从出生起便病痛缠身,后来早早夭折,连母亲也很快去世,于是关于她孤煞灾命的传言愈演愈烈。 季曦岚从季云川的沉默中猜到了答案,她的手抚上腹部,伤口依旧隐隐作痛。 她从小就知道这个姐姐的存在,但是由于姐姐夭折得早,她一直把自己当成季云川的唯一的孩子,现在从天而降一个女人自称是她的亲姐姐,她的心情有些复杂。 高兴是有的,但更多的是怀疑与不安,熟悉安稳的日子就这么被轻易打破,她心里总有种不好的预感,前十八年的安宁生活或许一去而不复返。 4. 流言 季凝霜昏睡了许久,从巨大的倦意中挣扎出来,睁眼看见绫罗纱帘垂落床头。 她一时间忘记了自己身处何地,下意识坐起身,警惕地观察了一下环境,确定安全后才松懈下来。 原本她是打算装晕,但过度使用法器造成的后遗症适时显露,令她昏睡了整整一天一夜,睡了一场十八年来为数不多的安稳觉。 她打开紧闭的窗户,风顺势吹进来,带来微微凉意。 雪下了三日,如今已经停了。 窗外琼枝玉树林立,灵气蕴藏在空气中随风流转,洗去季凝霜身上的疲惫。 杂役正在屋外清扫积雪,见到季凝霜醒来,他们纷纷停下手中动作,向季凝霜作揖。 季云川给她安排的住处位置偏僻,说是为了环境清幽利于静养。 这里原来是外门杂役弟子的住所,后来由于过于偏僻逐渐荒废,现在临时被改造成闺阁,倒也显得不算寒酸。 季凝霜打算在凌霄派好好转一转,杂役听说了她的想法,拒绝了为她带路的请求。 杂役弟子不能随意进入内门清修重地,季凝霜只好一个人尝试认路。 住所的位置的确荒僻,季凝霜漫无目的地转了很久才摸到内门入口,结界直接将她拦在了外面。 守卫弟子不认识季凝霜,厉声制止:“闲杂人等不得擅闯内门重地,你可有通行令牌?” 季凝霜摇头,守卫公事公办道:“若是没有通行令牌,除非有掌门口谕,否则不得入内。” 季凝霜看向秉公执法的守卫,心中生出疑问,季云川已经当众承认了她的身份,没有给通行令牌可以说是情况紧急思虑不周,怎么连吩咐守卫放她通行也忘了,态度未免过于敷衍。 她试探问道:“能否替我通传掌门?” 守卫断然拒绝:“掌门有要事在身。” 她换了个名字:“季曦岚呢?” 守卫依旧摇头:“小姐重伤在身,正在修养。” 季凝霜本以为来凌霄派是来当大小姐享清福的,没想到是被当成杂役弟子给扔到外门,连内门都踏不进去一步。 吃了闭门羹,她正打算原路折返打道回府,没想到碰见了从外面回来的裴迟钰。 裴迟钰不需要通行令牌就能进入内门,只因他是掌门季云川的首席弟子,宗门上下没有人不认识他。 裴迟钰见她被拦在门外,问清楚情况后将她一同带了进去,他将自己的通行令牌递给季凝霜,反正他并不需要这样东西,不料却遭到了季凝霜的拒绝。 季凝霜道:“多谢裴仙君的好意,但既然没有父亲发话,那便一定有他的道理,或许是我的身份还未被承认,我愿意再等一等。” 裴迟钰为她带了一段路,路上碰见许多同门,他们先是与裴迟钰打了招呼,然后眼神奇怪地瞟了一眼季凝霜,露出微不可察的疏离和反感。 同门在与他们擦身而过后开始交头接耳:“原以为是谣言,如今看来是确有其事,想不到裴迟钰竟然是个见异思迁的,为了她拒绝了掌门之女。” 另一半开玩笑半嘲讽道:“你别忘了,这位也是掌门之女,看来还是人不如新啊。” 这样的议论声不绝于耳,一字一句落在裴迟钰耳中清晰无比,他知道那些人是故意说给他听的。 前一天晚上,季云川将他和季曦岚同时叫到房间,本以为是有什么要紧事,没想到季云川一开口就是要定下他们二人的婚事。 季曦岚红了脸,支支吾吾地不说话,父女二人一同看向裴迟钰,询问他的意思。 他愣了许久,因为他对季曦岚从来只有兄妹之情,并无男女之意,也从没往这方面想过,直到此刻他才意识到往昔季曦岚面对他时欲语还休的眼神意味着什么。 季云川对于他来说有再造之恩,因此他不敢怠慢季曦岚的情意,委婉地拒绝了这桩婚事,说自己一心修行,不愿耽于情爱。 季曦岚的脸变得煞白,她也立刻表态道:“父亲,我也不同意,我的剑术还没有突破境界,没有心思去想那些。” 季云川没想到这两人的态度都如此坚决,无奈地笑了笑:“罢了,你们有自己的想法,是我多管闲事了。” 季曦岚脸上挂不住,逃似地离开了房间,裴迟钰则被季云川单独留下。 堂中一副美人画像挂在墙上,季云川转身背对着裴迟钰,望着画中人出了神。 “你说,是不是愿舒听到了我这些年的忏悔,所以才将凝霜送了回来,好让我赎罪?” 裴迟钰沉默不语,他们都知道人死不能复生,当年是季云川命裴迟钰将无药可医的季凝霜埋进土里。 自从妻子死后,季云川始终活在痛苦与悔恨之中,直到季凝霜的回归终结了这份自我折磨。 他陷入回忆,自顾自地说着:“她小时候身娇体弱,总是半夜哭闹,连带着愿舒也睡不好觉,我只好替愿舒守着她,可她总是不肯领情,在我怀里又踢又咬,只有在愿舒怀里时才能安静片刻。” “她是愿舒的第一个孩子,愿舒在她身上倾注了最多的心血。那次我不小心给她喂了杏仁粉,她浑身起满红疹,愿舒知道是我害的,不愿意听我的辩解,自那以后整整一个月都没有搭理我,我知道她待霜儿如珍似宝,说到底一切都是因为我的疏漏。” 裴迟钰想起这件事,那时他刚入凌霄派不久,早就听说掌门与掌门夫人感情甚笃,却因为掌门的疏忽大吵一架,冷战了很久。 季凝霜对杏仁过敏,梅愿舒叮嘱过很多次,但是季云川还是忘记了。 裴迟钰没有想到,看起来温柔的掌门夫人还有这么凶的一面,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事事谨慎的掌门会出现这么大的失误。 就像想不明白为什么当初季云川会命他将季凝霜就地掩埋,而非带回凌霄派好好安葬。 但是季云川这些年的自责,他也一直看在眼里,所以他相信季云川是有苦衷的。 季云川仍沉浸在伤怀中,裴迟钰很有眼色地默默退出房间。 在屋外,他看见静立多时的季曦岚,惊讶道:“师妹,你还没走?” 明月高悬于夜,照路的灯光将两人的影子在雪地上拉长。 季曦岚先一步走在前面,裴迟钰刻意放缓步子,不紧不慢地跟在她后面。 季曦岚走到空无一人的密林假山后,停下脚步,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身,鼓足勇气问道:“师兄,你拒绝我,是因为她吗?” 裴迟钰皱眉道:“她?” 季曦岚的语气难掩悲意:“昨日你与她一起上山,行为举止如此亲密,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裴迟钰无奈地否认:“这事和季凝霜没关系,那是因为她脚受伤了了。” 季曦岚显然不信,但她选择不再继续追问,想为自己保留一份体面。 “好,师兄,我知道了,你也不必感到有负担,从今以后我会只把你当师兄看待。”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跑开了。据说回去后,她躲在房间里哭了一场,好不容易愈合的伤口因此被牵动恶化,现在躺在床上不能下地。 现在,所有人都知道裴迟钰为了季凝霜拒绝了与季曦岚的婚事。 季云川只有裴迟钰和季曦岚两个徒儿,他们二人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的情谊,明眼人都能看出季曦岚对裴迟钰的心意,大家都以为他们终会成为一对眷侣,没想到半路杀出个季凝霜。 仙门之人本就不信死而复生之说,对季凝霜的身份有诸多揣测,再加上这件事,对季凝霜更是唯恐避之不及,更不愿与她产生多余的联系。 面对众人议论,季凝霜倒显得镇定自若,她知道裴迟钰有要务在身,让他先去忙,自己在内门转一圈。 裴迟钰看着她佯装无事的目光,心中有些愧疚,认为这个局面是因为他造成的,就算他想解释,其他人也不会听,他只能轻声说一句抱歉。 季凝霜微笑道:“我会去找曦岚好好谈一谈,毕竟我们是亲姐妹,就算有什么误会只要好好沟通都能解决。” 她先去了一趟天医阁,她昏迷时是宁长老前来给她诊治的,她打算亲自去感谢一下宁长老,毕竟医者仁心,她相信宁长老是现在凌霄派为数不多的对她没有偏见的人。 一路上,她向好几个人打听前往天医阁的路,尽管那些人对她的态度不冷不热,但仍耐心地为她指路,终于让她找到天医阁。 宁芷千见到季凝霜前来拜访她,果然没有如其他人那样表现出异样,相反,她对季凝霜的态度十分热情。 寒暄间,季凝霜才得知原来宁芷千与梅愿舒曾是好友,没能挽救故人生命的逝去,也是宁芷千的一道心结。 宁芷千温柔地望着季凝霜:“凝霜,你这些年在外面一定受苦了,我还记得你那时候那么小,总是大病小病缠身,我能力有限,救不了你,也救不了你母亲。” 她对待季凝霜天然亲近,于是季凝霜放下防备,试探着问道:“宁长老怎么看待死而复生、诈尸还魂一说?” 宁芷千自然也听说了一些流言,众所周知,凡人死后,魂魄打散重入轮回,执念深重不肯入轮回者为鬼;修者死后,则会魂飞魄散归于天地。 所以无论是谁都没有还魂一说,就算有,也只会有怨念深重的鬼——这是凌霄派之人对季凝霜身份的揣测之一。 宁芷千为季凝霜把过脉,可以肯定她是活生生的人类,所以对外界的说法嗤之以鼻。 “不必去理会那些流言蜚语,连外门杂役都看得出人和鬼的区别,他们若是怀疑你,那便不配继续留在内门修行,资质如此蠢钝,若叫我知道了,就全部赶到外门去扫地。” 季凝霜被她逗笑了,宁芷千正色说她是认真的,如果季凝霜受了委屈,尽管来找她,她会替季凝霜出头。 季凝霜对她很是感激,没想到在凌霄派愿意为她撑腰的竟然不是名义上的亲人,而是一个与她毫无关系的长辈。 5. 嫌隙 季凝霜离开天医阁时,时间已过晌午,完成早课的弟子陆陆续续从洞心堂走出来,他们看到季凝霜皆是微微一愣,随后低头装作没看见,快步走开了。 靠近洞心堂,人越来越少,路上的积雪越来越厚。 今日恰有弟子犯戒,她被罚清扫洞心堂积雪,还明令禁止不允许用法术。 这个不幸受罚的人正是越轻竹,此时她正满肚子怨念,扫雪时忍不住将气撒在路边的植株身上。 内门清修之地灵气充盈,花木在其庇护之下更加耐寒,虽然有部分花叶边缘枯黄,但翠绿的幸存者是多数。 季凝霜远远地看到一个女孩拿着扫帚,泄愤一般打在花花草草身上,它们的精神气都被打散了,变得蔫蔫的再也直不起腰来。 季凝霜不由地走近了,礼貌问道:“这位姑娘,草木生灵是无辜的,何故向它们撒气呢?” 越轻竹平日最烦的便是这样说教似的言论,她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一转身看到季凝霜的脸,火气变得更盛,心想自己平日面对其他人的管教即使再不服气也只能听话,这下终于遇到可以发泄的人了。 她没好气道:“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对它们撒气了?这些全都是灵草灵木,可不是你在人间见过的路边野草,没那么脆弱。” 季凝霜挑了挑眉,温声细语道:“你说错了,灵草灵木受仙山蕴养,若是一旦离开了灵气庇护,不到片刻便会失去生气,反而不如路边野草生生不息,绝境中亦可挣扎求生。” 越轻竹炸毛了:“你在讽刺谁呢?就算你是宗门失散的大小姐,我也看不惯你。如果不是因为你,裴迟钰就不会拒绝曦岚,她的伤势也不会加重,这一切都是因为你。” 季凝霜蹙眉,无辜道:“季曦岚是我妹妹,她受了伤,我心里也不好受。男女之事讲究你情我愿,我初来乍到,与裴仙君并不相熟,这个锅不该扣在我头上吧?” 越轻竹瞪着她:“你别装出这样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裴师兄吃这一套,我可不吃。宗门里的人谁不知道,季大小姐早在十八年前就毒发身亡了,掌门将你安置在外门不过是权宜之计,总有一天他会揭穿你的真实身份。” 季凝霜摇头叹息:“姑娘拿不出证据证明我的身份是假,那么我的事你的确没资格置喙。” 越轻竹气急,推了她一把:“你这人……” 季凝霜一脚踩在未化开的冰面上,轻飘飘地摔倒在地上。 越轻竹慌了,她分明没有使多少力气。 “你、你,我没碰到你啊,你又用这招!” 这番动静吸引了留在洞心堂里的弟子,他们一出来看到的就是越轻竹咄咄逼人的画面,季凝霜委屈地坐在地上看起来很可怜。 虽然他们很想袒护越轻竹,但眼前的情况实在是没办法让人睁眼说瞎话。 越轻竹为自己辩解:“我没碰到她,是她自己摔倒的。” 然而眼见为实,没有人相信她的话。 一位弟子站出来替越轻竹向季凝霜赔不是:“季姑娘,轻竹师姐性格率真,一定是无心冲撞,你别往心里去。” 越轻竹看到他替自己道歉更加生气。 “白秋盈,我说过了,这事和我没关系,你竟然不相信我。” 白秋盈给她递了一个眼神,示意她不要再说,于是她的话堵在嗓子眼,终究还是没有继续说。 季凝霜自己站起来,默默拂去披风上混着尘土的雪,看见眼前这些人将越轻竹护在身后的样子,显得她才是那个欺负人的坏人。 不管他们私下里怎么说,季云川毕竟当众承认了季凝霜的身份,如果她向季云川告状,季云川当然会维护自己的亲生女儿。 但是毕竟越轻竹才与他们朝夕相处的同门,他们的心偏向一边,还是希望季凝霜能不要和越轻竹计较。 见季凝霜始终沉默,他们怕她真的告到季云川那里,便轻轻推了越轻竹一把,让她向季凝霜道歉。 越轻竹气不打一处来,态度强硬道:“我没错,为何要道歉,为什么你们都要偏帮她一个外人?” 外人二字就像一根针扎,其他人都变了脸色,唯独季凝霜笑了笑:“不错,对你们来说我的确是外人,既然越姑娘不待见我,那我就不自讨没趣了。” 越轻竹自知失言,其他人也无奈地看了她一眼,立刻拦住想要离开的季凝霜:“越师妹不是那个意思,越师妹,还不快来道歉。” 越轻竹的脸憋红了,但是道歉的话怎么都说不出口。 “吵吵嚷嚷的在闹什么?洞明堂是让你们修心静神的地方,岂容你们胡乱放肆。” 众人向来人行礼,恭敬道:“宁长老。” 宁芷千揉了揉太阳穴,天医阁距离洞心堂并不算远,季凝霜走后她就开始着手炼制新药,却被外面的动静吵得不得安宁。 宁芷千看见这幅场景,结合近日的事和传言,立即猜出发生了什么事,看向季凝霜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怜爱,柔声问:“你和我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季凝霜垂下眼眸,轻轻摇头,她这副受了委屈的样子令宁芷千怒从心起,她愤怒地看向越轻竹等人。 “你们说,究竟发生了什么,”她指了指白秋盈,“白秋盈,你身为戒律堂程长老的爱徒,向来严于律己,以身作则,所以才会放心地把洞心堂交由你来管理,今日发生之事,你必须毫无隐瞒,一五一十地告诉我,千万不要辜负了程长老的信任。” 白秋盈只好将来龙去脉都说了。 宁芷千的眉头锁得越来越紧,越轻竹还想替自己辩解,被她一个眼神吓得噤声。 听完所有的经过,宁芷千了然地点头,说道:“所以是越轻竹先出言不逊,后又出手推人,越轻竹,你屡屡犯错屡教不改,我今日就替程长老收拾你。后山的雪无人打扫,就罚你将后山的雪清扫干净,什么时候打扫完什么时候才准回内门。” 越轻竹握紧扫帚,不情不愿道:“是。” 闹剧收场,众人散去。 临别前,越轻竹幽怨地看了季凝霜一眼,一旁的白秋盈扯了扯她的袖子,生拉硬拽将她带走了。 宁芷千说会为她出头,就一定会做到。 虽然出了气,但其他人对季凝霜的不满又深了几分。 她觉得自己有必要去向季曦岚澄清一下。 在季曦岚的住处前,她再次被拦下,门前的侍从对她态度冷淡,语气生硬地说季曦岚需要静养,不便见客。 她早知是这样的结果,问 :“是她不想见我吗。” 房间里的人轻咳一声,虚弱的声音传来:“是凝霜吗?快请她进来。” 季凝霜进门后一眼望见床榻上的人苍白的脸庞,额间尚有汗珠残留,不久前伤口的毒性又发作了。 季曦岚见她望自己愣神,后知后觉地用手帕拭去汗珠,不好意思道:“让你见笑了。” 她坐到季曦岚身旁,闻到多种草药混合的味道,季曦岚刚上完药,宁芷千为她新配的药膏很好地缓解了她的疼痛,但依旧不能治愈伤口。 季凝霜看得出她的伤是因为某种原因所以才迟迟不见好。 “我这伤是数月前与天同门交手时留下的,伤人的暗器上淬了毒,宁长老替我除去体内大半毒性,但仍有余毒未消,因此伤口才会反复。” 她觑着季凝霜的脸色,道:“轻竹性子鲁莽,不了解详情才会胡乱猜测,我回头一定好好敲打她,你千万不要怪她,我们凌霄派之人最是护短重情义,可心是不坏的。” 季凝霜点头:“我不会怪她,我相信这些误会终有一日会消解,在那之前只要你和掌门愿意接纳我就好。” 她忽然握住季曦岚的手,望进她的眼睛,“我脑海中三岁之前的记忆已经变得很模糊,正是因为这样我才一直没能找回我的身世,回来的路上我心中一直忐忑不安,我害怕我不是你们真正的亲人,但在见到你们的那一刻我非常笃定,我们就是一家人。” 季曦岚因为季凝霜的话有所触动,她见到季凝霜时也有同样的感觉,虽然她们未曾谋面,但她非常笃定这就是她的亲姐姐。 季凝霜瘦削的下巴让季曦岚心生怜意,她回握住季凝霜的手,从床边的碟子中挑了一块好看的糕点递到她嘴边。 “姐姐,你太瘦了,多吃一些吧。你一定在外面受了不少苦,以后有什么想吃的要想的都告诉我,我来给你安排。” 季凝霜吃掉糕点,提起通行令牌的事,季曦岚一怔:“他们怎会拦你?一定是父亲最近太忙了,把这件事给忘了,我会提醒她的。” 季曦岚忽然想起什么,急道:“等等,这糕点……” 季凝霜不解地看着她:“这糕点怎么了?” 季曦岚紧张地盯着她的脸,忽然咧嘴一笑:“没什么,既然你爱吃,那就全部拿走吧。” 季凝霜看到了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惊疑,不由地思考自己是不是哪里露了馅,但此时她只能装作镇定,将装着糕点的食盒提走。 半路上,她想起些什么,将食盒打开,仔细品尝糕点的味道,尝出了混在糕点里的少量杏仁粉,杏仁的味道被花香和甜味掩盖掉了,是以她刚才并未尝出。 季凝霜本人小时候好像对杏仁过敏来着,可那时候季曦岚不是还没出生吗,她怎么会知道? 季曦岚那个表情,是对她产生怀疑了吗? 现在装作过敏起红疹还来得及吗? 她放弃了这个念头,伪装很容易被宁芷千看穿,她只能想办法把这件事圆过去。 其实这事解释起来倒是不难,体质会随着人的成长而不断变化,这并不足以作为揭穿身份证据。 就怕有人会从中作梗,以此来大做文章,流言本就肆虐,有了把柄就会变得更肆无忌惮。 6. 疑窦 傍晚时分,季曦岚派人送来了新的糕点,顺手带走了已经空了的食盒,季凝霜知道她果然起疑了。 她打开窗户,望着远处夜幕下的深山,向侍从询问道:“越姑娘还在后山吗?” 侍从答道:“在的,还剩下两条大路没有打扫,估摸着等她结束,天都快亮了。” “这天气实在太冷了,一定不好受吧,”季凝霜的眼中的笑意一闪而过,“明天你替我去送些热汤给她。” 窗户重新紧闭,风声呼啸,将树梢上的积雪吹散,仿佛下了第二场雪。 越轻竹拿着笤帚清理石阶,雪落到她的身上,惹得她更加心烦意乱。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感觉有点点凉意滴落到脸上。 她抬头看着天上,才发现这不是错觉。 没想到刚下完了雪,如今竟然又下起了丝丝细雨,仿佛老天爷要故意同她作对似的,让本就寒冷的夜晚更加凛冽。 一个人鬼鬼祟祟地从草丛中钻出来,对越轻竹笑笑,随后捡起一边的扫帚,帮着她一起清扫积雪。 越轻竹不高兴道:“你为什么这么晚才来,我的手酸死了。” 白秋盈替她拂去发间残叶,说道:“若来早了被宁长老发现,受罚的还是你。” 越轻竹越想越气,不满道:“都是季凝霜陷害我,我绝不会如她的意,我会让大家看清她的真面目。” 白秋盈无可奈何地看着她,叹了一口气:“轻竹,今日的事本就是你做错了,凝霜姑娘没同你计较是她宽宏大量,你就别再胡搅蛮缠了。” “你——”越轻竹气得说话都变得磕巴,“连你也不相信我,我、我真的没使劲,是她自己站不稳滑。” 白秋盈点头:“你不必解释,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只是你做事的确莽撞,师尊的教诲你应该听进去……” “好了,别说了!”越轻竹环抱双臂,瞪了白秋盈一眼,“明明我才是师姐,凭什么一直被你念叨来念叨去的。” 白秋盈立刻噤声,觑着越轻竹的脸色,能瞧出越轻竹现在心情十分不好,不敢再惹她心烦。 越轻竹的性格从小到大都是这样,白秋盈早期也吃了不少苦头,即使现在他的修为已经比越轻竹高出许多,仍旧会像小时候那样看越轻竹的脸色行事。 白秋盈任劳任怨地清扫积雪,越轻竹坐在一旁的石阶上颐指气使,他们终于赶在天亮之前完成了任务。 - 薄云蔽月,风声凄然。 吱呀一声,窗户被不明阴风吹开,床榻上的人却未被这番动静惊醒。 自除掉妖女之后,裴迟钰的梦境变得愈发奇怪。 起先,只是一团不起眼的黑影,扒在地上装成奇形怪状的影子,他并未放在心上。 后来,黑影一点一点扩散,逐渐侵蚀了整片梦境。 脚下踩着的变成黑色的污泥,源源不断的妖物从黑泥中钻出来,裴迟钰提着剑将它们劈成两半,断开连接的头与尾在地上蜷缩,一齐发出声音:“还我命来……还我命来……” 裴迟钰从它们身上跨过去,堆积的头尾越来越多,最终融在一起,化成人形挡在裴迟钰面前。 这具没有脸的诡异人形给他一种熟悉感,他问道:“你是谁?” 没有回答。 锋利的剑刃自上而下将面前之物一分为二,千百缕丝线从断裂处一涌而出,一根根缠绕在裴迟钰身上,勒得他喘不过气来。 厉鬼索命不过如此。 黑泥重新聚合在一起,熟悉的脸出现在他眼前,声音难以辨认:“你若不曾杀我,我又怎会索你的命,郎君今日种种,皆是作茧自缚。” 裴迟钰骤然睁眼,窗外天光已然大亮,他的身上仍隐隐作痛,不经意间低头,看到自己的手背上多了一道浅浅的红痕,像是被丝线缠绕过一般。 他用力地按下去,强烈的刺痛感顷刻袭来,就好像昨夜发生的一切并不是梦。 他捏了捏眉心,努力将梦中乱七八糟的画面驱逐出去,心里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当季云川派人传唤他时,心里的不安感又加深了几分。 在去议事堂的路上,裴迟钰听到了许多风言风语。 他们说从前的季凝霜一碰杏仁就会过敏,而现在的季凝霜却对杏仁毫无反应,原本大家就对她的身份心存怀疑,这个疑点一出现更是推波助澜,一时间所有人都在讨论这件事。 弟子周原道:“据说季凝霜长得与过世的掌门夫人极像,可是鬼怪无法改变形貌,她身上也无半分修为,更不可能使用化形术。” 赵诚接话:“你忘了?还有一族非人非鬼,善长匿于人群伺机而动,狡诈得很。” 周原瞪大了眼睛:“你是说凛族?!”他了悟地点头,“没错,只有凛族有这样的能力,若季凝霜真是凛族伪装而成,恐怕她包藏祸心,须得除之而后快。” “你们在说什么。”裴迟钰的出现打断了他们的交流,“凌霄派禁止弟子之间出现诽谤、残害与内斗之事,你们把规矩都忘了吗?” 赵诚辩解:“裴师兄,我们没忘。但是季凝霜还不算我们的同门,不是么?不然为什么掌门不把她安排在内门,而是丢到外门荒山上,这不是说明就连掌门都不愿意正经承认她的身份嘛。” 裴迟钰皱眉,语气冷硬:“并非你们想的那样,师尊这么做自有他的考量,总之你们不该妄加揣测。” 裴迟钰毕竟是掌门的徒弟,在他们面前有话语权,他们只得点头称是。 来到议事堂时,裴迟钰发现在场的不止季云川,还有梅祈安也在,她与季云川二人皆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梅祈安放下手中的茶盏,幽幽道:“这样不合时宜的大雪曾经下过三次,第一次是在四十六年前,凛族与神脉一同被封印在苍明山之下,大雪下了整整一年。第二次是十八年前,玄天宗摸索十年,终于找到凛族的命门,除掉了第一个凛族妖女,那场雪下了一个月。” 提到玄天宗时,裴迟钰的眉心跳了跳。他知道梅祈安想说什么。 凛族被彻底铲除后,他们源于神脉的力量会消散于天地,再化为冰雪落回人间。 雪下得越大代表力量越强,这次的雪降了三日,异于往常。 季云川让裴迟钰把如何解决妖女,又是如何遇到季凝霜的,前因后果一字不落全部交代清楚。 听他说完后,季云川点头:“七七四十九道火符组成的炽阳阵,即使是你我,亦难全身而退,更何况是被纯阳之火天克的凛族,梅掌门,你该安心了。” 他看着梅祈安,企图从她那里得到认同,梅祈安不置可否。 “我今日来并非代表拂雪派,而是代表整个仙门联盟。季凝霜的身份如何,你作为她的亲生父亲难道看不出来吗?不过是些捕风捉影的猜测,你却放任流言发酵,甚至传到我的耳中,现在整个仙门都知道季凝霜身份有疑点,不论你是作为仙门盟主还是季凝霜的父亲,都应该对此事作出 交代。” 这番话怼的季云川哑口无言,他心虚地低头,轻咳两声:“此事是我之过,近日定坤阵法术出现松动,我忙着处理这事,对霜儿有所疏忽,我会尽快平息流言。” 梅祈安继续道:“我听说你把她安排在外门了,你让其他人怎么看她?我还是那句话,若是你不能照顾好她,就把她送来拂雪派,有我在,任何人都不能欺侮她。” 季云川沉思片刻,犹豫道:“这……唉,还是让霜儿自己来决定吧。” 裴迟钰没想到季云川真的动了把季凝霜送走的念头,第一反应是觉得此事不妥,但决定权在掌门手上,他无权置喙。 他们三人一同来到季凝霜的住处,却发现人并不在屋内。 侍从提醒:“掌门,凝霜小姐在后院。” 地面上的冰雪消融了大半,季凝霜早晨醒来时见窗外绿意连绵,心生欢喜,拿着工具到后院修理花草。 她剪掉残败的花枝,留下的树枝带着新芽,一片枯叶飘落到发间,她毫无察觉。 季云川过来时看到这幅场景,当即怔在原地,他愣愣地望着树下的倩影,恍然忘记当下所处的时空,随着思绪飘回很多年前看似平常的一个午后,梅愿舒笑着向他招手:“阿川,快过来,花开了。” 不远处的少女倏然与季云川对视,她轻轻唤了一声:“父亲。” 岁月没能在季云川脸上留下痕迹,但是季凝霜这一声“父亲”,将他从此生为数不多的美好记忆中拉出来,他的眼神瞬间苍老了许多。 季凝霜看着季云川身边的女人,问道:“父亲,这位是?” 不等季云川开口,梅祈安自行介绍:“我乃拂雪派掌门,是你母亲的同胞姐姐,你可以唤我姨母。” 季云川有些诧异,梅祈安从来不让季曦岚唤她姨母,只公事公办地让她叫掌门,看来梅祈安的确非常喜欢季凝霜这个外甥女。 也是,谁叫季凝霜长得与梅愿舒相似呢,爱屋及乌之心难免。 季凝霜乖巧道:“姨母。” 梅祈安高兴极了,正要与她道明来意,季云川却一改先前的想法,抢先道:“霜儿,你姨母就是想来看一看你。这段时间安排你住在外门委屈你了,但这只是权宜之计,如今专门为你准备的房间已经收拾出来了,愿舒从前喜欢侍弄花草,我为她专门腾了一个院子,你就搬到那里去住吧。” 季凝霜点了点头,说好。 梅祈安便将话咽回肚子里,忍到离开院子后才质问季云川:“季掌门,你这是何意,不是说好了让凝霜自己来决定?” 季云川不认账:“毕竟凌霄派才是她的家,你放心,以后我不会再让这种事发生,你若是想见她,随时可以来凌霄派。” 梅祈安想了想,觉得季云川说得对,毕竟他是季凝霜的亲生父亲,只好点头:“也罢。” 季凝霜的东西不多,裴迟钰很快帮她收拾好了行李,搬到新的住处。 说闲话的人安静了许多,走进院子的之前,季凝霜注意到远处的季曦岚正隔着窗户望着她,视线在她与裴迟钰二人之间徘徊,似是有话想对她说,但最终眼神黯下来,默默闭上窗户。 季凝霜看一眼紧闭的窗户,推门进入院中。 吃杏仁这件事,除了季曦岚没有第二个人知道,今日却闹得沸沸扬扬,除了季曦岚,还会有谁将事情传播出去? 季曦岚刚才的眼神,是愧疚?不忿?还是夹杂了一些别的什么情绪,她分不清楚。 7. 捉弄 季云川不仅让季凝霜搬到内门居住,还要为她办一场风光的生辰宴,邀请仙门其他四大门派参加。 这下算是彻底承认了她的身份,传谣言生事的人少了许多。 窗台上躺着一封灵鸽送来的信件,信上并未署名,只说前些天无意冲撞了季凝霜,她知道错了,因此想当面同季凝霜道歉,顺便一同欣赏夜景。 地点定在外门后山,与季凝霜先前的住所离得不远,也是越轻竹受罚扫雪的地方。 信上的字迹清秀端正,风格与越轻竹本人毫不相似,季凝霜笑了笑,将信放在枕边,打算依照信上所给的时间赴约,看一看越轻竹想搞什么名堂。 戌时,季凝霜轻车熟路地来到后山。 夜里山风阴凉,谁家好人会选在这个时间赏景? 左右不见来人,正当季凝霜以为越轻竹不会出现时,暗处冒出来两个脸生的弟子。 季凝霜表情戒备,赵诚笑道:“越师姐说她在后山扫雪时发现一处赏夜景的绝佳之处,让我们先带大小姐过去,她随后就来。” 季凝霜点头:“那就请你们带路吧。” 后山路况复杂,赵诚和周原提着灯笼在前面引路,七拐八拐地绕过许多弯路后,终于抵达一个破败的凉亭。 凉亭虽破,景致却好。 明净的湖水映着月亮,石桌上摆着一座流光溢彩的灯盏,不时有微光点点从灯中逸出,如萤火般璀璨。 周原向她介绍:“这物名为七彩琉璃灯,如你所见,夜中发光如琉璃溢彩,这是越师姐送你的礼物,她说这既是生辰礼,也是赔罪礼,还请你不计前嫌,不要与她计较。” 季凝霜喜欢这个小物件,她靠近灯盏,流彩映在她的眸中,美得摄人心魄。 “原来如此,轻竹姑娘有心了,其实都是些小事,她不必如此费心。” 周原痴痴地望着毫不知情的季凝霜,几欲将真相说出。 赵诚给周原使了个眼色,在他开口前道:“请大小姐在此等候,越师姐稍后就来,我们就先行告退了。” 周原望着凉亭中寂寥的人影,忧心道:“这么晚了,会不会出什么事啊?” 赵诚不以为意:“怎么会?你顾虑的也太多了吧,外门的路她可比我们熟悉多了。” 周原犹疑:“可是……” 赵诚:“可是什么可是,你若是害怕,就当今夜没来过,我一个人去找越师姐领赏。” 周原不说话了,安静地跟着赵诚找到越轻竹。 越轻竹随手给他们扔了一个小空间袋,满意地点头。 “做得好,你们自己分吧。” 赵诚打开布囊,看到里面装着一些灵石材宝,顿时喜笑颜开,这对他们这样的低阶弟子来说是难得的宝贝,周原心中的不安也散去了大半,他们向越轻竹道谢,离开时与白秋盈擦身而过。 白秋盈有些奇怪:“你不是与凝霜小姐约好了,怎么会在这里?” 越轻竹摸了一下鼻子,有些不自然道:“是啊,我们已经见过面了,也把话说开了,然后就回来了,”心虚的人总爱倒打一耙,她怒道,“白秋盈,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又在怀疑我?” 白秋盈没有被她唬住,叹息道:“轻竹师姐,”他特意强调师姐二字,“我还记得刚入门时在你这里吃过多少苦头,我皮糙肉厚的倒是不打紧,凝霜小姐怕是经不起折腾。” 越轻竹瞪他:“你既然这么不放心,为何还要帮我写那封信?” 白秋盈见她眼中隐隐有怒意,连忙改口:“我没有怀疑你,你别生我气。” 越轻竹哼了一声,幸好白秋盈没有继续追问,不然必定露馅。 她只是想小小地捉弄一下季凝霜而已,让季凝霜瞧一瞧自己的厉害。 她在那盏七彩琉璃灯中加入了一点巧思,时间一到就会显形。 赵诚和周原离开后不久,石桌上的灯盏忽明忽灭,像是出了什么故障,季凝霜凑近去瞧,琉璃突然碎裂,缝隙里窜出好几只大蜘蛛,差一点扑到她的脸上。 她紧绷着脸,额间出现一抹蓝色莲纹,随后衣袖一挥,那些四处乱窜的蜘蛛顿时安静下来。 额间的印记消失了,四下无人,季凝霜依旧谨慎地环视一圈,确定没有人看见后才放下心。 神脉被封印后凛族的力量被大大削弱了,她的灵力使用起来消耗很大,所以每一次调用都需谨慎。 原来这就是越轻竹给她准备的“惊喜”,手段算不上多高明,像是小孩子的恶作剧。 明天就是生辰宴,在宴会开始前给她搞这么一出实在是令人不快,她想到回敬的法子。 第二日一早,生辰宴即将开始,主角却消失不见。 整个住处都被翻遍了,附近也找了一圈,所有的地方都没有季凝霜的影子。 季云川焦心不已:“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么会凭空消失?通知宗门上下,仔仔细细将凌霄派搜一遍,一定要把人安全无恙地给找回来。” 所有人一起行动,连季曦岚也顾不上伤口,跟着大家一起找人。 赵诚听到季凝霜失踪的消息时冷汗直流,慌忙不迭地跑到越轻竹之处。 彼时越轻竹正惬意地靠在竹席上吃水果,看到赵诚大汗淋漓的样子嫌弃地皱了皱眉。 “慌里慌张地做什么,发生什么事了?” 得知季凝霜失踪时,越轻竹的表情霎时间变得惨白,她不可置信地问了赵诚好几遍,得到肯定的回答后,手中的橘子滚落在地。 赵诚想要撇清关系:“越师姐,这件事全是你出的主意,若真的出了事,可跟我们没有关系啊。”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越轻竹一把推开赵诚,冲到门外要去寻人,正遇到来势汹汹的白秋盈,他一见到越轻竹这副慌了神的模样就全明白了,失望道:“轻竹,真的是你,你怎会这般不知轻重。” 越轻竹后悔极了,心里比谁都害怕季凝霜出事,若是季凝霜真的出了事,她会被赶出凌霄派的,此刻她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看着越轻竹泫然欲泣的表情,白秋盈不忍心继续责怪她:“别怕,信是我替你写的,人我陪你一起找,不管出什么事我们都一起承担。” 临走前,那封信被季凝霜放在枕边,是个极其显眼的位置。 第一个发现的人是裴迟钰。 他读完信的内容后重新将信封好,收了起来。 很快,他在后山找到了那盏碎裂的琉璃灯,还有地面上躺着的蜘蛛尸体,虽然季凝霜并不在这里,但是他能感应到季凝霜残留的气息,这股气息指引着他往更深处走去。 后山密林十分危险,凌霄派的镇山法器钧天剑被封印在密林深处,普通人若是不小心碰到钧天剑附近的结界,极有可能命丧于此。 季凝霜明显是朝着钧天剑的方向去了,裴迟钰追着她的踪迹,脚步越来越快。< /p>他在地上发现一张手帕,上面绣着霜花纹样,这说明人就在附近,但是气息到这里忽然就断了。 他闭上双眼,放出神识与四周进行连接感应,找到了躺在巨石堆边上的季凝霜,试着唤了两声季凝霜的名字,依旧没有回应。 季凝霜被渡了一些灵气之后,她终于醒过来了,一睁眼看到的便是裴迟钰充满担忧的双眸,还有他额间的汗珠。 季凝霜声音虚弱:“裴仙君,又是你救了我。” 她的声音太过微弱,裴迟钰没能听清她说的话,于是俯身侧耳凑得更近,却感觉到她带着凉意的指尖抚上自己的侧颈。 那是人类最脆弱的地方之一,也是修仙者的命门,裴迟钰鲜少被人触碰过此处。 他硬生生克制住拔剑的冲动,惊诧地看着季凝霜,只见对方一派懵懂无辜的模样,指腹轻轻地抚过浅色红痕,伤口忽然变得又痛又痒。 看来冰莲蛊开始起效了,季凝霜望向他的目光不自觉带上一丝怜悯。 从裴迟钰将剑刺入她胸口的那一刻起,蛊毒就已经顺着她的血种在裴迟钰身上。 很快,他就会被拖入无尽的梦魇,渐渐散尽修为,流逝的生命将化作养料反哺种蛊者,弥补她们因神脉被封印而受损的力量,这就是作为季云川亲手养出的伥鬼应受的代价。 但是看着裴迟钰真心关切的双眸,她忽然产生了一丝不忍。 裴迟钰的耳尖渐渐染上红晕,他不自在地后移稍许,然后听到季凝霜问:“裴仙君,你为什么这么关心我?” 他听得出季凝霜语气中的期待,这场景似曾相识,他一时哑然。 他想到曾经季曦岚旁敲侧击地问过他:“师兄,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当时他未能读懂季曦岚的试探,平淡地回答:“师兄妹之间自然该互相扶持。” 他忽然感到心口发紧,道:“掌门是我的恩师,于我有再造之恩。” 季凝霜眼中的情绪淡下去,唇边的笑意变得真切而轻松。 原来如此,果然如此。 裴迟钰对季云川忠心耿耿,十八年前是,十八年后更是。留与不留,全在季云川一念之间,裴迟钰只是一把听话的刀而已。 她卸下了心中的包袱,轻笑一声,裴迟钰却以为她在叹气,看着她虚弱的样子莫名感到愧疚,主动转过身,背对着她蹲下。 “上来吧,我背你回去。” 季凝霜倒是觉得出乎意料,昨夜她顺势来到后山密林,想探查一番钧天剑的秘密,奈何剑外布满结界,她虽未受伤,但是也被耗尽了力气。 此时她虽然唇色发白,但是还不至于虚弱到路不能行的地步,更何况她的脚并未受伤,不明白裴迟钰怎么一时兴起要背她回去。 不过她并不打算推拒,手臂搂上裴迟钰的脖颈时,不小心又蹭到那道勒痕,她感觉到裴迟钰似乎颤了一下。 她怀疑这是错觉,因为冰莲蛊初期显化的伤口并不严重,不至于到疼痛难忍的地步,更何况裴迟钰这等修为之人 但她有心试探,衣袖有意无意地蹭过那道伤口。 直到裴迟钰受不了,略显窘迫地开口:“别乱动。” 季凝霜立刻一动不动了,一丝愧疚感再次油然而生。 裴迟钰这般怕痛,若是到了冰莲蛊后期,恐怕会生不如死。 她在慎重考虑,等到那时候要不要大发慈悲,给裴迟钰一个痛快。 8. 悔过 裴迟钰小心翼翼地将季凝霜扶到床上,将那封信从怀中掏出来给她。 “你打算怎么处置?” 他认得信上的字迹,也猜得到送信之人是谁。 在越轻竹进入凌霄派之前,她的父母因老来得女,惯得她十分骄纵。 后来她的父母因病去世,她无家可归,因为根骨不错被收入凌霄派。 拜凌霄派长老程裕生为师后,她的性格也不见收敛,甚至愈加肆意,经常制造恶作剧去吓唬新入门的师弟师妹们。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低阶弟子都要绕着她走。 直到被程长老发现她的行为举止,但念在她尚且年幼,只狠狠罚了她一番,并没有选择将她逐出门去,她表面上收敛了些,但私下里偶尔还是会暴露秉性。 近年来,越轻竹在白秋盈的监督下已经改好了许多,所以白秋盈也没想到这一次她竟会选择哄骗自己替她写信,若是季凝霜执意追究,按照门规,越轻竹与白秋盈二人都要被逐出凌霄派。 季凝霜将信接过,见裴迟钰一副忧心的模样,不由问道:“裴仙君是在替他们担心吗?” 终究是相识多年的同门,怎么可能忍心眼睁睁看着他们被逐出师门。 裴迟钰摇头,道:“无论如何,你受到的委屈是真切发生过的,他们理应受到惩罚,我不会为他们向你求情,那样对你不公平。” 这番话出乎季凝霜的意料,凌霄派的人大部分护短,事事帮亲不帮理,裴迟钰居然难得地是个明事理的人。 外面有其他人过来了,季凝霜将信藏起来。 季云川得知她平安回来,紧锁着的眉终于松开,得到消息后便赶往她的住处。 她的气色在喝完安神的汤药后好了许多,她扫了一眼外面院子里神色各异的人,微笑道:“父亲,宴会就要开始了,就别让大家在外面等着了。” 季云川知道她受了委屈,见她还在逞强,更加心疼,道:“霜儿,你实话告诉我,你为何会大半夜一个人跑去后山,是不是有人欺负了你,你是我的女儿,只要你说出来,我就一定会为你讨回公道?” 越轻竹站在一众弟子中间,紧张地揪着自己的衣角,冷汗顺着侧脸滴落在地。 她能感受到某个人的视线穿过人群直直落到她身上,那是季凝霜的目光。 残害同门是触犯门规的大过,只要季凝霜说出口,纵然有程长老求情,掌门也必定不会再留她,此时懊悔已经晚了。 她在凌霄派待了十几年,早就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家。 让她被逐出宗门,等同于要了她半条性命。 但事情已经发生,她一向自认敢作敢当,与其做缩头乌龟等季凝霜指认,灰头土脸地被扫地出门,还不如现在就自首。 最起码人要活个体面…… 越轻竹将心一横,正要向前迈一步向季云川坦白,一旁的白秋盈却拉住她的胳膊,对她摇了摇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信是我写的,与你无关。” 越轻竹急了,同样低声道:“白秋盈,都这个时候了你就别逞能了,这事和你没关系,听到了没有。” 她抬脚往前走了半步,还未说话,却季凝霜已经开口。 “父亲,是我昨天半夜忽然想起我将娘亲留给我的半枚玉佩落在原来的住处,这是重要之物,这些年我日夜带在身上片刻不离身,一时心急便半夜出门去寻,因为天太黑所以才迷了路,不关别人的事。” 季凝霜自认这说辞编得天衣无缝,季云川叹气道:“既然你说是一场意外,那无关人等就都散了吧。” 众人散去,越轻竹和白秋盈走在队伍的尾端,等人全部离开后,他们悄悄折返回院子。 越轻竹站在季凝霜面前,满脸心虚。 由于刚才虚惊一场,她现在仍心有余悸,头晕乎乎的,不敢直视季凝霜的眼睛。 季凝霜从怀中掏出信封,摆在他们二人面前。 “白公子,你的字写得很漂亮。”季凝霜轻轻说。 越轻竹向她认错:“凝霜姑娘,对不住,这全是我的主意,和白秋盈无关。我知道你胸怀宽广,所以刚才没有向掌门告发我,我知道错了,我愿意弥补我的过错,以后你说什么我都听你的。” 季凝霜摇头:“我不需要你这么做。” 她从一边拿起烛台,将信点燃,纸张顷刻间化为余烬,没了证据,这件事彻底变成一场意外。 “轻竹姑娘,我知道你年纪还小,性格虽然看起来顽劣,但不至于坏到无药可救的地步,经此一事,我相信你以后不会再做类似的事情了。” 越轻竹的表情忽然变得一片空白,她还以为季凝霜是想用这封信作为要挟,没想到她直接将信给烧了。 愧疚感越来越强烈,她生平第一次深刻地意识到自己做错了,她恨不得将头埋到地里,嗫嚅道:“凝霜姑娘,你真是个好人,以后我再也不会说你的坏话了,只要我在凌霄派一天,我也不会让别人随便给你泼脏水。” 季凝霜失笑,看来之前的流言蜚语有不少都是越轻竹在煽风点火,不过幸好她现在选择悔过,还不算晚。 白秋盈郑重地向她承诺:“凝霜姑娘放心,我以后会好好监督师姐的。” 季凝霜目送他们远去,裴迟钰忽然从窗外探出头,吓了季凝霜一跳。 “你也没走,裴仙君也学会偷听了?” 裴迟钰咳了一声,道:“有件东西忘了还你。” 是他在地上捡到的手帕,去而复返就是为了还这样东西,却恰好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麻烦裴公子了,让你多跑这一趟,”她话锋一转,“你觉得我的处置怎么样?” “越师妹个性率真,向来有仇必报,有恩必还,这下她算是欠了你一个人情,以后绝不会再给你捣乱了。” 裴迟钰没有想到季凝霜会以这种方式处理,这的确是最好的结果,既保住了越轻竹,又让她能真心悔过,顺便收服人心。 季凝霜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样柔弱可欺,同时心存善念,行事张弛有度,不会把人往绝路上逼,他觉得自己之前或多或少有些小瞧季凝霜了。 - 宴会厅。 生辰宴即将开始,季云川坐在最高位上,俯视着来来往往的宾客。 仙门由五大门派组成,除了平时隐世不出的观星门,仙门盟主的位置通常由其他四大门派轮流坐。 盟主之位当由有资历、有名望、有实力者胜任,这是仙门所有人的共识,每一任盟主都必须先得到其他门派的承认,但是这个共识从季云川这一任起就被打破了。 因为上任仙门盟主、凌霄派前 任掌门季珩,没有和其他门派商量过,临死前私自将仙门盟主之位传给了季云川,这犯了仙门大忌。 因此尽管季云川的盟主之位坐了许多年,仍然遭遇了不少非议,而季珩羽化前的这个决定也差点毁了他的一世英名。 季云川实在太过年轻,且资历尚浅,尽管天资与实力皆为上等,却并不足以服众。 当初若不是有归元宗和拂雪派鼎力支持,仙门盟主之位他是绝对坐不到现在的。 举办这场生辰宴,他给除了观星门之外的其他门派都送了请帖。 请帖发给阳一宗后就如石沉大海,季云川见怪不怪。 阳一宗宗主朝敬岳是五大门派中资历最老的,他本该众望所归地成为下一任仙门盟主,奈何季珩脑子糊涂,让季云川截了胡,朝敬岳自然看他不顺眼,只要他说东朝敬岳必定往西。 季云川早已习惯了朝敬岳那高高在上的态度,倘若有一日他突然转了性,那才是说明有大事要发生。 归元宗宗主有事来不了,派人送来贺礼,准备得十分用心,季云川替季凝霜收下贺礼,让送礼者向宗主表达谢意。 等季凝霜到场,季云川宣布宴会正式开始,门外忽然出现异响。 他们探头望去,只见空中四只巨大的灵兽展开羽翼,身后拉着一辆仙车,车后跟着两排随行护。 灵兽以气震山河之势朝着宴会厅的方向而奔,落地时发出震天的响声,差点把石面地板踏破。 随行的弟子将车围起来,个个神情肃穆,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是来砸场子的。 看到这个阵仗,季云川立刻就知道是谁来了,他出门来到仙车前,看到从车帘后走出的白发老者,语气恭敬道:“朝宗主,我没想到你会亲自莅临小女的生辰宴,霜儿,快来见过朝宗主。” 季凝霜向朝敬岳行了一礼,对方淡淡点头,目光却从始至终没有落到他们父女二人身上,这是摆明了不把他们放在眼里。 季云川面上平静,心里却直打鼓,他清楚朝敬岳向来看不上他,这一趟恐怕也是来者不善。 朝敬岳旁若无人般走入宴会厅,自顾自找了个座位坐下,然后向身边人招招手,那人立时捧着一个长方形的盒子走到他身边。 朝敬岳开口道:“季掌门寻回爱女,为其庆贺生辰,这等喜事,我阳一宗自然要来道贺。” 季云川笑道:“小女能得朝宗主如此重视,乃是她的荣幸,霜儿,来谢过朝宗主。” 朝敬岳摆手:“且慢,等确认了你女儿的身份再道谢也不迟。” 坐在他对面的梅祈安面色不虞,道:“朝宗主,你这是何意?” 季云川面上微愠:“朝宗主,我敬你是前辈,因此始终以礼相待,纵使你对我有诸多不满,但霜儿是无辜的,你这样随意欺侮小辈,是否有失风度?” 朝敬岳的眼神变得冷下来:“哼,季云川,你女儿的事闹得整个仙门都知道,关于她身上的争议你从来都没有正面回应过,若是你善恶不分,误将妖邪错认成良善,未免铸成大错,连累整个仙门。” 季云川的脸色变得很不好看,朝敬岳这是要借题发挥。 反正朝敬岳原本就看他不顺眼,若是能证明季凝霜身份有异,便可以将罪责推到他的头上,以此证明他当不起仙门盟主这个身份,还真是好算盘。 9. 炎火 众人的目光如千丝万缕的蛛网,全部纠缠到季凝霜身上。 季凝霜面不改色,道:“朝宗主,我能理解您的忧虑,毕竟您是真心为仙门考虑。” 朝敬岳对她的奉承不屑一顾,没想到她话锋一转,反问道:“但是疑罪须有理有据,您凭什么怀疑我的身份?” 朝敬岳有六七分把握,道:“只因我知道这世上从无起死回生之术。我调查过你的来历,你从八岁起便四处辗转讨生,直到三个月前流落于白泉村,机缘巧合之下被凌霄派寻回,是也不是?” 季凝霜承认,朝敬岳继续道:“那你可说得出八岁之前你是在哪里长大的?” 季凝霜沉默了,朝敬岳见她如此,以为她是在心虚,更加证实了他的猜想。 “你说不出来,是因为你不敢说,八岁之前其实你一直都待在苍明山上,我说得对吗?” 这句话一出,四下哗然。 苍明山位于一座孤岛上,山上终年大雪,寒冰封路,自神脉被封印后,山周灵气逐渐枯竭,方圆百里罕无人迹。 当时的季凝霜还是孩童,怎么可能一个人在苍明山上生活? 心虚的人变成了季云川,当初他只对外宣告季凝霜夭折,因此无人知晓季凝霜身故的具体原因,也不清楚她被葬在了哪里。 季凝霜无视他人异样的眼光,坦然道:“不错,我曾经在苍明山待过一段时间,至于我为什么会在那里,或许该问问我的父亲。” 她把问题抛给季云川,当下的情况,让季云川不得不说出当年的真相。 其实仙门联盟原本还有第六个门派,叫玄天宗。 玄天宗修医,行的本该是济世救人之道,可惜宗主许洄误入歧途,背地里囚禁了许多凡人当药奴,在他们身上研究各种各样令人生不如死的毒药,害死了不少人。 目睹了玄天宗累累恶行的裴迟钰好不容易从那个魔窟中逃离出来,将他们作恶的证据交给季云川,玄天宗的恶行彻底败露。 仙门认定玄天宗为邪道,对其进行清剿,将地牢中被困的数千药奴全部解救出来。 玄天宗残党对季云川怀恨在心,在其夫人梅愿舒即将生产之时掳走了她,同时还带上了年幼的季凝霜,他们一路北上,在苍明山脚下停住。 等到季云川赶到时,梅愿舒与季凝霜已经身中剧毒,玄天宗残党施舍的解药只能救一个人,季云川选择了救自己的妻子。 季凝霜道:“我醒来时看到的便是苍明山上无尽的白,当年我身体虚弱又身重剧毒,按理说是活不下去的,但是冥冥之中皆有定数。” 季凝霜抬眼与朝敬岳对视,轻声道:“我被神脉给救了。” 四周响起悉悉簌簌的质疑声,朝敬岳当然不相信她的鬼话:“你说是神脉救了你,这怎么可能?” 季凝霜笃定道:“这事或许听起来荒谬,但我肯定就是神脉救了我,我在梦里见过神脉的样子。” 她让人取来纸笔,当着朝敬岳的面画出了神脉的形貌,神脉的颜色是近乎透明的白,像深深扎于地面的粗壮树根,枝条盘根错节。 朝敬岳参加过围剿凛族的大战,他是在场之人中为数不多的见过神脉的人,季凝霜画出的神脉与他印象中的分毫不差,甚至细节刻画得更加具体。 朝敬岳的眼神变幻莫测,他抬头盯着季凝霜,眼里闪过一瞬杀意。 季凝霜感觉到一股凉意从脊背窜上天灵盖,只见朝敬岳抬手一挥,一股强势的灵力从他两指间飞出,径直朝着季凝霜而来。 躲,暴露她并非凡人身份,危矣;不躲,暴露她凛族的不死不伤之身,亦危。 电光石火之间,季凝霜决定选择前者,前者还有狡辩的余地,可后者…… 她想到明昭说过的那位被玄天宗囚禁的前辈,下场可谓凄惨无比,她绝不要重蹈那位前辈的覆辙。 身体还没来得及作出反应,裴迟钰的动作比她更快,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挡在季凝霜身前,幸好朝敬岳出手没有想要伤人性命,法术不过堪堪划过裴迟钰的脸,留下一道不深不浅的血痕。 众人皆松了一口气,季凝霜的心却如坠冰窖,这种程度的小伤若是放到她的脸上,转瞬间便可恢复如初,这也意味着她的身份会不得不暴露在人前,幸好…… 她看向裴迟钰的眼神多了几分感激。 一滴血珠顺着裴迟钰的侧脸滑落,血色衬得他的皮肤更加苍白,他抬起眼皮直视着朝敬岳,眼中翻涌着郁色。 “朝宗主,季凝霜是我带回来的,您有什么疑虑就冲我来,何必无故伤人?” 朝敬岳冷笑道:“我不过试她一试罢了,一点小伤不足以致命,倒是你们凌霄派将人护得这么紧,不会是心里有鬼吧。” 梅祈安拍案而起:“你这叫什么话,身体发肤皆受之于父母,怎能因为你的无端猜测就随意伤人。” 季云川对朝敬岳也失了先前的耐心,不满道:“我知道朝宗主在怀疑什么,但裴迟钰已杀死最后一个凛族,此事不会有假。若当真因为自己的妄加揣测而害了无辜者,朝宗主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他们如此护着季凝霜,朝敬岳仍不愿放弃。 他对身边的随行者使了个眼色,那人将一个木制长盒端到季凝霜面前。 “既如此,季大小姐,这是我为你精心准备的生辰贺礼,你不如当着大家的面打开看一看。” 盒子的制作工艺堪称精美,表面雕出复杂的花纹,同时在花纹中镶嵌了螺钿,在光的照射下映出璀璨流光。 季凝霜不敢轻举妄动,裴迟钰护在她身前,替她打开了盒子。 盖子一经打开,金红光芒乍现,热浪扑面而来。 在场的所有人都能感受到从盒子里涌出的纯阳之火的气息。 盒子里面装着的是一把通体生辉的金红色宝剑,全身用极品炎火石锻铸而成,是重金难求的辟邪法器,普通的妖魔鬼怪见了会顷刻间灰飞烟灭。 季凝霜的双眸中倒映出赤焰炎火的影子,她微微勾唇,心想朝敬岳为了揭穿她的身份可真是下了血本,只可惜他们凛族根本就不惧怕纯阳之火,朝敬岳算盘注定成竹篮打水一场空。 说起来,倘若不是玄天宗的误导,世人也不会以为阳火是她们的克星,这反而阴差阳错地成了她的掩护。 朝敬岳见她久久不言,以为她是怕了,催促道:“季大小姐,你难道是看不上我送你的这份礼物?” 他身后站着徒弟陵白,是个暴脾气的,不耐烦道:“这把剑是我们宗主用炎阳铸亲手锻造的上品法器,姑娘若不给面子,那可真称得上是不识抬举!” 朝敬岳淡淡道:“陵白,不得无礼。季大小姐,考虑好了吗?” 裴迟钰看了季凝霜一眼,他早在白泉村的时候就用炎火珠试探过季凝霜了,不过朝敬岳已经将事情闹到这个地步,现在说出来也没什么意义,所以他选择默默退开。 宝剑静静地躺在匣子里,不断向外 散发热气,季凝霜还未伸手,就感觉到了它滚烫的温度。 她佯装惶恐:“朝宗主,我虽然是肉体凡胎,却也能看出此剑并非凡品,您当真要把它送给我?此剑若是真的落到我手里,怕是要暴殄天物了。” 朝敬岳不以为意,左右不过是一把剑,他们阳一宗什么样的神兵利器打造不出? 他亲自锻造此剑就是为了用来克制凛族,可惜被裴迟钰那小子抢先一步,倘若凛族果真已经灭绝,这把剑对他来说就失去了最大的用途,即使继续留在阳一宗也是存于库房落灰的命,不管是给阳一宗那群毛头小子们用,还是送给凌霄派的人都一样。 他淡淡点头:“嗯,不必再故作推拒,只要你当着众人的面拿起此剑,让它认你为主,我就把它送给你。” 季凝霜就是怕朝敬岳会反悔,得到他的保证,她毫不迟疑地将手伸进木盒。 剑身在接触到她手掌的一瞬间主动敛去烈焰,剑柄的触感摸起来仿佛一块温暖的软玉。 这意味着此剑已认她为主。 季凝霜将剑收回剑鞘,炽烈炎火的压迫感瞬间被收拢,她对着朝敬岳行了一礼,眼角眉梢皆是笑意,真心实意道:“多谢朝宗主赠剑。” 邪魔外道怕见阳火,更何况是如此纯挚的阳火。 而季凝霜非但毫不惧怕,反而能令这把剑主动敛去锋芒认其为主,也就是说她身正心明,绝非妖邪。 朝敬岳眼中的惊讶转瞬即逝,很快他就平复好心情,兴致缺缺道:“既然是一场误会,那我就不打扰诸位的兴致了。” 说罢,他仍旧未看季云川一眼,挥袖离开,走的时候却没有了来时的气势。 白得了一把上等宝剑,季凝霜觉得自己捡了个大便宜。 梅祈安觉得很解气,她老早就看这个老头子不太顺眼。 “霜儿,有了剑,那下一步就该学剑了,拂雪派的剑法很适合你,要不要考虑来我们拂雪派?” “欸,梅掌门,你说的这就不对了,我倒觉得我们凌霄派的剑法更胜一筹。” “你们凌霄派还真好意思自吹自擂。” 他们二人开始就季凝霜该去何处学剑开始了讨论。 有言道“清风拂细雪,寒铁凌云霄”。 拂雪派与凌霄派师出同源,祖师凌雪创立剑宗,以剑入道,但后来门人弟子分出不同的派别,风格一柔一刚。 拂雪派剑风灵巧多变,擅长以柔克刚;凌霄派剑法强悍凌厉,一招一式暗藏杀机。 梅祈安认为季凝霜适合拂雪派的风格,季云川却认为季凝霜的剑烈性十足,更适合练习凌霄派剑法。 正当二人争执不下之时,季曦岚指出关键:“剑修若想入门,需要测试剑骨资质,不如先让姐姐测试剑骨,然后再让她自己决定去向。” 季云川认为她说得有道理,命人取来验骨石。 在众目睽睽之下,季凝霜将手放到验骨石上,片刻之后,验骨石仍毫无反应。 剑骨可分为六个品阶,毫无资质的凡人对应着最下等的品阶,但即使是最下等的品阶也会在验骨石上有所反应。 季云川疑心是验骨石坏掉了,换了他的手放上去,验骨石顿时发出金色光芒。 重新放上季凝霜的手,仍然是毫无反应。 从季云川和季曦岚父女俩凝滞的表情中,季凝霜意识到自己在剑宗的定位。 百年难遇的剑修废柴,甚至连最普通的凡人都比不上。 10. 霜玉 季凝霜的验骨结果令所有人始料未及,因为他们一家人无论是梅愿舒、季云川还是季曦岚皆为剑道奇才,谁能料到他们之中竟会出现一个毫无天赋的季凝霜。 季云川很快调整好表情,安慰道:“其实没有剑骨也算不得什么大事,只要、只要你肯花心思,相信假以时日亦有机缘摸到剑道门槛。” 梅祈安附和:“没错,我知道宁芷千那里有不少丹药,可助你稳固根基。” 季曦岚则小心翼翼地看着季凝霜,她虽然没说什么,但是脸上的失落是藏不住的,安慰的话就说不出口了。 没有剑骨并不一定意味着无法修行,世上大道万千,不适合走剑道也有可能天赋在其他道路上。 但季凝霜的测试结果是最坏的情况,她缺乏蕴养灵气的根骨。 没有根骨就意味着此生与修仙无缘,即使耗费再多心力、吃再多丹药都无济于事。 季凝霜被他们看得心里发毛,嘴角牵出一个微笑,道:“你们这么看着我做什么?这个结果对我来说其实并不意外,不过我有点可惜这把剑,它的主人没有剑骨,恐怕以后连十分之一的威力都发挥不出来了,果然是暴殄天物。” 季云川否认:“既然它已经认你为主,就说明它已经认可你了,纵使你什么都不会,它也会尽力护你周全,你且安心收着它吧。” 最终商讨决定还是让季凝霜留在凌霄派,虽然可破格入内门修行,但是属于旁听生,与正式弟子还是有所区别的。 旁听弟子与正式弟子的区别就是前者不能正式拜师,空有凌霄派弟子的名头。 好处是不用参加日常小考与宗门大比,平时的任务比起正式弟子来说要轻松不少。 这么想的人不止季凝霜一个,她与越轻竹在第二日的早课上遇见,越轻竹对她很是热情,满眼羡慕看她。 “凝霜师妹,我真羡慕你,不用参加小考,也不用背剑谱,不敢想这样的日子该有多惬意。” 只有入门未满三年的低阶弟子才需要日日上早课,但是越轻竹已经连续六次在小考中拿到不合格的成绩,因此程长老罚她和师弟师妹们一起上早课,直到她能在下一次小考中合格。 白秋盈的戒尺拍到越轻竹的手背上,打断她的畅想:“师姐,请专心。” 越轻竹白了他一眼,捧起剑谱认真研习。 季凝霜翻看手中的《忘心经》,这是入门者必看读物,里面教的是一些吐息纳气的口诀,对她来说没什么用处。 大致将《忘心经》通读一遍后,她想向邻座的越轻竹借阅剑谱来读,一转眼,却发现身旁的越轻竹早已拿起书当作掩护,闭上眼睛打起瞌睡。 白秋盈站在越轻竹身侧,再一次用戒尺轻轻敲打她,她半睁开眼,嘟囔道:“好师弟,你就让我睡一会吧,就一会……一会你再叫醒我……” 白秋盈拗不过越轻竹,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反正他这样做也不是一次两次了,陡然意识到一边的季凝霜已经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不由地觉得尴尬,轻咳一声,快步走开。 后排一位小弟子也受不住,频频点头打起了瞌睡,被戒尺一个重击拍醒。 早课结束后,所有人前往剑斗场切磋剑术。 越轻竹作为师姐,第一个上场演示,与她相斗的是一位师弟,以她的实力要想赢过根基不稳的师弟只需要用三成功力。 不过半刻,师弟便输得心服口服,向越轻竹抱拳行礼。 她下场后走到季凝霜身边,凑到季凝霜耳边悄声问:待会你也要上场,紧不紧张?” 季凝霜惊讶地指了指自己,“我?我不是旁听弟子吗,也需要参加?” 越轻竹点头,“你可是掌门千金,说是旁听弟子,谁敢真的怠慢你。放心吧,切磋而已,你就是拿着剑上去转一圈也可以,他们不会有人敢为难你的。” 季凝霜哑然失笑,原本她是抱着隔岸观火的心态观摩比试,轮到自己要上场时便不同了。 最后一个轮到她,她持剑上场,发现要与她切磋的正是之前受越轻竹指使领她去凉亭的周原。 周原见到是她,心中深感愧疚,抱剑向她鞠躬。 比试开始,周原了解季凝霜的情况,刻意放水让着她,出招皆是点到即止。 季凝霜虽未翻阅过剑谱,却也从前面几人的剑斗中临时学了几招,于是有样学样地出招,即使画虎不成,也逐渐在这场切磋中占了上风。 周原使剑的力道太过软绵,赵诚在下面实在看不过去了,大声向他喊道:“周原,你今天是怎么回事啊,连没有剑骨的大小姐都比不过,可别丢了师尊的脸面。” 周原的脸腾地红了,他扫了一眼台下之人的神情,果真从他们脸上瞥见几分看笑话的玩味。 众人皆知季凝霜资质极差,而周原入门已有两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若是他连季凝霜都比不过,在众人眼里就会变成彻头彻尾的笑话。 周原看着季凝霜,低声说了一句抱歉,然后下手不再留情。 临时学的剑招有限,季凝霜应对得越来越吃力,正当她想顺势输掉结束这场比试之时,意外发生了。 周原着急地向大家证明自己的实力,使出了越轻竹刚才在场上用过的凌霄剑法第十九式,但是这一招对于初阶弟子来说过于复杂,他也是被逼急了第一次用,根本掌控不好力道。 他手中的剑卷起凌厉的剑风,突然不受控制地刺向季凝霜,越轻竹暗道不好,正要上场救人。 一道金红色的光芒如利箭般划破剑风,化作火焰灼伤周原的手背,他因为疼痛而下意识松开手,剑哐当一声砸在地面上。 众人愣住了,片刻后才意识到那道金红色的光来自于季凝霜手中的上品宝剑。 周原捂着手背,五官因痛苦而扭曲,季凝霜上前查看他的伤势,烈火在他皮肤上燎起好几个泡,渗出不少血来。 季凝霜用手帕替他包扎止血,血液顿时染红了白布,有人上来扶走周原,带他去处理伤口。 其余人又惊又怕地看着季凝霜的剑,默契地离她几步远,不敢靠她太近。 直到季凝霜将剑收回剑鞘,其他人才凑热闹一般围上来,叽叽喳喳地讨论她的剑。 “大小姐,原先是我们小瞧你了,有了这把神剑,你岂不是比我们大部分人都要强。” “不止是我们,我估计就连越师姐也敌不过这把剑。” 越轻竹心有余悸道:“刚才差点把我吓死,周原下手还真是没个轻重,幸好你的剑及时护主,没伤着你,不然我可得狠狠教训他一番。” “不用,你千万别再搞什么恶作剧了。” 季凝霜看向周原离开的方向,担心道:“我没想到这剑这么凶,还好没伤到周原的要害。” 越轻竹道:“不用管他,谁叫他逞能差点伤了你,你没事就好。” 剑鞘中的剑似乎对于主人将它收回去而感到不满,在季凝霜腰间轻轻晃动,她不得不用手按住剑柄,这把剑才消停下来。 傍晚,季凝霜回到住处,将剑放到桌上,它又开始晃动了,似是向她表达更强烈的不满。 她能感觉到这把剑与她建立起了联系,她并非人类,因此不需要剑骨 也可以御剑,但是这把剑太不可控,令她感到稍许头疼。 不愧是朝敬岳亲手铸造的剑,一般人还真是难以驾驭,难怪朝敬岳这么爽快地就将剑送给她了,敢情是想要折磨她? 门外响起敲门声,季凝霜打开门一瞧,来的人是裴迟钰。 她疑道:“裴师兄,你怎么来了?” 裴迟钰答:“我来看看你的剑。” 他在路上碰到过周原,周原受了伤,被人搀扶着去天医阁。 用来包扎伤口的手帕很熟悉,他停下询问缘由。 季凝霜叹息道:“连你也知道了,这剑虽然厉害,但是并不完全听我的话,我也拿它没办法,为了避免它伤人,以后我只能将它锁起来了。” 此剑通灵性,听到季凝霜要把它锁起来,抖动得更加剧烈,迸发出的火星散在空气中,将它周围的空气灼得愈发炽热。 季凝霜无奈地看了裴迟钰一眼,好像在说,看吧,我说得没错。 裴迟钰让她不要着急,“你还没给它取名字。剑修的本命剑都是通灵性的,你要给它取名字,然后慢慢驯服它,它才会逐渐彻底服从于你。” 季凝霜看着裴迟钰腰间那把如墨般漆黑的剑,问道:“我还没问过呢,你的剑叫什么名字?” 裴迟钰神色变得悲戚起来,一只手按在剑上摩挲,道:“溯月,是我父母取的名字。” 季凝霜了然地点头,难怪裴迟钰要把溯月剑抵押给客栈掌柜的时候,溯月剑半点反应都没有,原来是有了名字被彻底驯化了。 被驯化之后就会失去思想,完全由主人支配,季凝霜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裴迟钰抬眼看向她:“那你打算取什么名字?” 季凝霜左思右想,最终站定到剑前,向它宣布:“你以后就叫霜玉剑吧。” 霜玉剑迸发出的火星变得更多,不满季凝霜为它取的名字,霜与玉,这通体金红的剑哪里和这两个字沾边? 但是季凝霜一定要这个名字,她将手搭上霜玉剑,温柔地抚摸它。 渐渐地,霜玉剑收起火星,也停止晃动,像是接受了这个名字,剑柄处多出“霜玉”二字。 季凝霜满意地看向裴迟钰:“你觉得这个名字怎么样?” 自从季凝霜为霜玉剑取好名字后,裴迟钰就如同石化一般定在原地。 此时面对季凝霜的询问,他移开目光:“你为何……为何会取这个名字?” 季凝霜理所当然道:“因为‘霜’是我的名字,玉……”她抓起剑柄上挂着的剑穗,她昨夜将半边玉制成剑穗,令剑的外形变得更加美观,“玉是母亲留给我的信物,对我来说意义非凡。” 裴迟钰的脸上出现了一瞬间空白,而后他点头道:“嗯,挺好的” 季凝霜反应过来这个名字差点给裴迟钰造成误会,她转移话题:“名字已经取好了,接下来我该怎么驯服它?” 裴迟钰拔出溯月剑,寒光折射到霜玉剑上,后者立刻变得蠢蠢欲动。 “你需要在练剑的过程中与它进行磨合,然后你就会发现你们变得越来越有默契。我来配合你,放心,我不像周原,不会伤到你。” 裴迟钰此言不假,他在同辈人中算得上剑术一流,对剑的把控极其精准,能做到人剑合一的地步。 但是季凝霜不怕自己受伤,反而怕裴迟钰招架不住。 练习了一会后,她看着裴迟钰衣服上多处被烈火燎出的破烂痕迹,犹豫道:“裴师兄,要不我们改日再练?” 裴迟钰及时扑灭衣角上点着的火,坚定道:“不,继续。” 11. 手帕 经过一个时辰的切磋,季凝霜对霜玉剑的控制熟练了许多。 或许是受到主人的影响,霜玉剑变得越来越平静,起码不会随意伤人了。 裴迟钰的溯月剑看起来平平无奇,但是与霜玉剑交锋时也丝毫不显得逊色,被烈火席卷之时溯月剑不仅没有退缩,反而被淬炼得更加黑更亮。 此剑由特殊的玄铁打造,在月下泛起银色的光泽,这种玄铁非常少见,不像是出于凌霄派之手。 季凝霜问:“裴师兄,你的溯月剑也和我的霜玉剑一样出自某位高人之手吗?” 裴迟钰摇头:“此剑由我母亲的义母打造,但在我出生之前母亲便和她走散了。母亲常常和我提起她,带着我寻找她的下落,但是细问起这位义母的来历,我母亲总是含糊其辞,说她也不太清楚。” 季凝霜了然:“想必是某位隐世的高人,前尘尽断,不想暴露往昔身份。那你母亲最终找到她了吗?” 裴迟钰神色黯然:“在我八岁那年,母亲有一日对我说她有了义母的下落,将溯月剑交给我后就失踪了,从此再无音讯。这些年我一直在打听她们的下落,只可惜一无所获。” 这么多年杳无音讯,她们二人很有可能早就不在人世,裴迟钰心里早就不抱任何希望,但他永远记得母亲失踪那一日的神情。 “阿钰,我终于有义母的消息了,我必须救她出来。” 姜邀月待他素来温柔,那一天他却在姜邀月的眼睛里看到强烈的杀意,令他感到陌生。 “母亲,母亲,你不要丢下我一个人,”年幼的裴迟钰揪住姜邀月的衣角,“你带上我一起,我们一起去找外婆。” 姜邀月握住儿子纤细的手腕,决绝地拉开,然后再也没有回来。 季凝霜看着月色下幽深的玄铁,忽然想起明昭也有一把用类似的玄铁制成的匕首。 她一直没有仔细想过那个问题,明昭为什么会对裴迟钰有杀意? 虽然明昭仇视人类,但她没必要无缘无故去招惹别人,很可能是裴迟钰或者和他有关的人做了什么,才会让她动了杀心。 只可惜明昭并没有因为季凝霜与她是同族就多几分信任,除非明昭自己想说,否则季凝霜得不到有用的信息。 夜幕渐深,季凝霜将裴迟钰送至门口。 “对了,我……有样东西要给你。”裴迟钰站在门前,踌躇着开口。 这不像裴迟钰的风格,他反常的迟疑勾起季凝霜的好奇心。 在她的注视之下,裴迟钰掏出一样东西,那样东西十分眼熟。 季凝霜讶异道:“这手帕怎么又落到了你的手里。” 裴迟钰不吭声,他该怎么解释这是他在周原上药的时候趁机拿走的? 他向周原问清受伤的缘由后便执意跟着一起去了天医阁,周原感动极了,解释说自己的伤势其实没有那么严重,但是裴迟钰还是坚持要跟去。 于是,一向不爱多管闲事的裴迟钰在周原心里的形象骤然扭转,变成了一个体贴同门的好师兄。 “裴师兄,对不起。” 裴迟钰不知道周原这是闹哪出。 “我不该听信别人的话,误会你是个高傲冷漠的人,其实裴师兄你面冷心热……” 裴迟钰及时让周原打住,省点力气养伤。 他没那么热心肠,只是想顺手把季凝霜的东西捡回去。 手帕被周原的血染上颜色,他费了些功夫才将污渍彻底洗净,尽管手帕重新变得洁白如新,但他总觉得上面残留的血腥味怎么都洗不掉,于是又用香薰了一遍。 他把手帕拿到季凝霜面前时才意识到不对,一块手帕而已,丢了换新的就成。 大费周章地从别人那偷拿回来说要物归原主,他也解释不清自己搞这出是为什么了。 季凝霜笑着拿过手帕,道:“既然裴师兄两次替我寻回手帕,我不会辜负这份好意,以后我会好好将它收起来的。” 裴迟钰其实想说不必如此,就算洗净了也已经被无关之人弄脏过,丢掉也不觉可惜。 他只是看到周原那么宝贝这方手帕的样子,担心周原生出私藏手帕的念头。 关于流言的风波终于平息,他不想因为别人的一念之私再次损害到季凝霜的名声。 看着被季凝霜收入袖中的手帕,裴迟钰最终什么都没说,道:“我走了,你早些休息。” 回去的时候正巧又遇见周原,他的手已经上过药也重新包扎过了。 “你在这做什么呢,这么晚了不回去休息?” 周原不好意思地笑笑:“裴师兄,我、我在找东西呢。” 裴迟钰挑眉,问:“在找什么?我帮你一起找找。” “呃,是……”周原挠了挠头,“算了,也没什么,就不劳烦裴师兄了。” “你找了这么久,想必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吧,真不找了?” “这么久都没找到,估计是真的丢了吧。”周原的表情非常失落。 裴迟钰目送周原离去的背影,心想还好他早有预料。 - 七日后。 季凝霜带着霜玉剑再次与同门一起来到剑斗场,现在的霜玉剑已经变得完完全全听她的话,她可以确保不会再发生意外。 尽管有她担保,其他人仍心有余悸,谁都不敢和她切磋。 先前越轻竹答应了陪她切磋,但好巧不巧,越轻竹在白秋盈的督导下翻来覆去地背剑谱,终于在昨日的小考中取得合格的成绩。 程长老赦免了她,让她不用再跟着师弟师妹们上早课,也不必参与他们的比试。 于是越轻竹就这么爽约,场面变得如此尴尬。 四周鸦雀无声,季凝霜扫了一圈,每一个人都紧张地把头低下,生怕对上季凝霜的目光被她选中进行比试。 一位姑娘正放空出神,不经意间对上季凝霜的视线,被选中的她紧张不已,连连摆手道:“大小姐,你饶了我吧,我、我刚和别人比试过,手还酸着呢。” 季凝霜又看向另一个男子,岂料对方也编了理由推拒。 问了一圈,还是没有一个人敢和她比试。 算了,这样也好,从今以后她就好好维持剑道废柴的人设。 正当她准备放弃之时,一道清亮的声音穿过人群传过来:“我来与你比试。” 众人间散开一条路,走来的是养伤数日的季曦岚,她的脸色比之前红润许多,看起来更精神了。 季曦岚十五岁时便能将凌霄剑法中的四十九式倒背如流,剑术与修为皆是同辈一流。 以她的实力,凌霄派内除了裴迟钰无人能敌,与季凝霜单打独斗定然占上风。 但是现在季凝霜有一把凶性十足又护主的上等宝剑,而季曦岚也负伤在身,姐妹俩凑在一块大家还真好奇谁输谁赢。 季凝霜忧心道:“可你身上的伤怎么办?” 季曦岚不在意地道:“宁长老研制的新药还算管用,我卧病在床有段时日了,想活动一下筋骨。正好我也想领教一下朝宗主亲手冶炼的剑到底有多厉害。” 季凝霜点头答应:“好,那我们就比一比。” 虽说是比试,但季曦岚并未打算认真对待,毕竟季凝霜身无剑骨,若不是因为她是掌门之女,就连凌霄派外门也不可能有她的位置,她只是想亲眼见识一下朝宗主亲手打造的神剑。 霜玉剑静置于剑鞘中时,季曦岚就能感受到它的威力。 与季凝霜开始交手之后,她就更明白这把剑的厉害,也暗中替它感到可惜。 季曦岚想象了一下霜玉剑在自己手里的情形,她有把握将这把剑的实力发挥出十成,绝对会比在季凝霜手里的时候更加厉害。 惋惜归惋惜,她是不可能换掉自己的流风剑的。 流风剑中规中矩,不会拖她的后腿,也不会抢占她的风头。 这样谁也不会说她的实力是靠法器堆砌出来的。 她天资卓绝,是从小被众星捧月的天之骄子。还不到十八岁便展现出远超同龄人的实力,她早已习惯了被人称之为“天才”,难免产生自傲之心,认为自己的实力不需要靠外物来修饰。 而季凝霜没有剑骨,永远都不可能将剑法练到出神入化的地步,如果不能借助外力护身岂不是非常可怜? 等等,似乎有哪里不对。 季曦岚能看到灵力在空气中的运转,季凝霜挥剑之时,好像有一层若有若无的灵力围绕在她身边,顺着剑气逸散开来。 很快,季凝霜败下阵来,她将剑收起来,那些萦绕在她身边的灵气又不见了。 修仙者在一年内学会吸纳灵气便算是合格,而像她这种半年内学会的已经算得上是佼佼者,倘若季凝霜不到十日便能做到这种地步…… 季曦岚打住这个念头,认为自己一定是看错了。 周围响起喝彩声,曾经令她感到骄傲的赞美之言突然变得索然无味,她尽力让自己忘掉刚才看到的幻觉,大脑却偏要和她作对。 季凝霜放心下来,道:“你真厉害,我听越轻竹说你的天赋是目前凌霄派里最高的,再修炼几年就能赶上父亲了。” 季曦岚笑得勉强:“那都是旁人夸张的说法。” 这话乃是自谦,她却觉得心里愈发不是滋味,找借口说到了换药的时间。 季凝霜体贴地让季曦岚回去休息,她细心地注意到季曦岚转身的时候捂了一下伤口。 她的伤还没好吗? 散场后,季凝霜去找找宁芷千询问关于季曦岚的伤势。 宁芷千告诉她,伤人的暗器上淬了特殊的毒药,她想了很多办法,仍未找到彻底清毒的解药。 季凝霜奇道:“下毒之人竟如此厉害,连宁长老您都束手无策?” 宁芷千无奈道:“是天同门的门主干的,你或许没听说过这个名字,天同门的门主正是曾经的玄天宗少主——许逸峥。他恨极了仙门,从打出天同门的旗号开始就声称与仙门势不两立。” 季凝霜道:“就是那个研毒害人,最后被清剿的修医大宗?难怪……” 宁芷千点头:“是,天同门研的毒古怪至极,我查遍医典寻求解毒之法,也只能去除曦岚体内七分的毒性,剩下的毒清理不掉。要想解毒,只能抓住许逸峥,逼他交出解毒的药方。” 季凝霜担心道:“倘若许逸峥迟迟未出现呢?” 宁芷千笑道:“许逸峥几乎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整出些动静来,他已经消停很久了,我相信他很快就会按捺不住了。” 就算许逸峥迟迟不肯出现,季曦岚也不会坐以待毙,她发誓会亲手抓住许逸峥为自己报仇。 从宁芷千处离开时,季凝霜在角落处瞥见季云川一晃而过的身影,他朝着僻静无人之处匆匆而去。 此时天色已经不早了,季云川独自一人是想去哪? 季凝霜不近不远地跟在他身后,压制自己的气息,以免被他发觉。 道路变得越来越窄,季云川已经离开内门,登上一座荒山。 风呼啸不止,吹乱光秃秃的枝桠,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响声,掩盖住季凝霜踩碎枯叶的动静。 季云川不紧不慢地走在前面,看起来并不着急。 走了很久之后终于快要抵达山顶,山顶的灵气比山下浓郁许多,季凝霜感应得到,山顶上笼罩着一个法阵。 季云川停下脚步,负手而立,幽幽道:“霜儿,你还不现身吗?” 季凝霜一惊,季云川的修为比她以为的还要深厚,尽管她隐藏了自己的气息,却还是被季云川发现了。 从一开始季云川就知道她在身后,所以他是故意将自己引到此处的? 12. 裂隙 季凝霜躲在阴影处举棋不定,片刻后,她听到季云川的声音再次响起。 “霜儿,出来吧。” 季云川的声音显得很平静,听不出有什么多余的情绪,她想了想,季云川若是真想为难她早就有机会行动,何必选在这时。 她冷静地从黑暗中走出来,一步步靠近季云川,略带忐忑地站在他身后,说:“父亲,我……” 季云川回身看她,眼神很慈爱,问:“知道这是哪里吗?” 季凝霜摇头,他叹道:“这是你母亲的长眠之地,既然来了,就和我一起去祭拜一下你的母亲吧。” 季云川走在前面,带着季凝霜穿过法阵。 清甜的花香扑面而来,满目所见皆是橙红色的凌霄花,大片浓绿的藤蔓攀附在巨石上,如瀑布般自高处垂落。 梅愿舒的墓就静静矗立在凌霄花海中,石碑上面不染纤尘,显然是有人经常过来打理。 季凝霜站在墓前,定定凝视着墓碑上“梅愿舒”三个字。 她深吸了一口气,在季云川的注视下于墓前跪拜。 季云川知道季凝霜有满腹疑问,他走上前抚摸墓碑,缓缓开口:“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何会把她的坟墓安排在这座荒山之上?”他长叹一口气,垂下眼眸,“这是你母亲临终前的遗愿之一,她想葬在凌霄派最高的山上,这样便能时时眺望她的家。” 季凝霜朝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看到视线尽头处立着一座山,那是拂雪派所在之处。 “霜儿,当年之事,你怪不怪我?”季云川满脸懊悔,抱着墓碑的手攥得更紧,“唯一的一颗解药,我选择了救愿舒和当时尚未出世的曦岚,你心中对我可有怨?” 季凝霜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正常人或许是会有怨气的吧,但如果季云川说的是实话,二选一实属无奈之举,更何况梅愿舒腹中还有一个孩子。 但是季云川的答案还是在避重就轻,他唯一不能解释的是为什么没有那么急匆匆地将她丢在那里,而不是带回凌霄派好好安置,这才是整件事情中最不对劲的地方。 被埋进土坑之时,原主其实尚有气息,她感觉到很痛苦,却仿佛被禁锢了一般发不出声音,只能被迫忍受沙土一层层盖在身上,逐渐堵住她的呼吸。 在彻底毒发之前,令她昏死过去的的是季云川下给裴迟钰的命令。 季凝霜说:“怨有什么用呢,有些事我已经记不清了,我们一家人能团圆就是好事。” 季云川苦笑道:“霜儿,以后我会好好补偿你。” 季凝霜还未应答,强烈的震感从地面传来,虚空中撕裂出一道道口子,飘出的一团团黑雾散落到四面八方。 季云川脸色大变:“不好,定坤阵有异动。” 他形色匆匆,朝着封锁钧天剑的后山飞去,那就是这场异动的源头。 定坤阵以钧天剑为阵心,此阵与缚乾阵相互配合,用来堵上虚空裂缝,防止异界妖物侵袭人间。 从虚空中出来的黑雾避开修仙门派地界,朝凡人聚集的城镇飘去,虚形一落地便化为妖物无差别攻击人类。 凌霄派弟子及时下山稳住局面,虽然动作稍稍慢了一步,但是及时控制住妖物,避免了更多伤亡。 很快,凌霄派将附近城镇中的妖物全部消灭,唯独漏了邬城,不是他们不想救邬城,而是邬城从内部被人封锁起来了。 当凌霄派的人赶到邬城门口时,发现城外被强大的结界笼罩着,他们根本无法进入,城门上还有一个显眼的印记,他们一眼认出那是天同门的标识。 他们立即将这件事上报凌霄派,季云川为了稳固定坤阵已经在后山闭关,短则半月才能出关,现由戒律堂长老程裕生暂代掌门之位。 议事堂内,他将裴迟钰和白秋盈叫到身前,道:“邬城已被天同门的设下的结界困住,这道结界只有凡人能进,而且只进不出,想要解除结界便只能想办法进去见机行事。” 程裕生将一个药瓶摆到他们二人面前。 “吃下此药后你们便会在六个时辰内暂时失去修为,这样便能顺利通过结界,但这也意味着失去修为的六个时辰内你们的处境会非常危险,我们的人会在外面接应,你们愿意接受这项任务吗?” 更危险的任务他们都接过,裴迟钰拿走药瓶,与白秋盈准备即刻动身。 “程长老,请等一下,”季曦岚出现在门口,与季凝霜站在一起,“我说过,我要亲手教训许逸峥,所以请让我一起跟去。” 程裕生顾及季曦岚的伤势,但耐不住季曦岚软磨硬泡,在她再三保证不会拖后腿的情况下,程裕生勉强同意。 没想到季凝霜居然也要凑热闹,程裕生感到为难,劝道:“凝霜啊,你的情况大家都清楚,许逸峥此人阴险狡诈,你想象不到他的手段,我劝你还是不要去了。” “程长老,我知道您在顾虑什么,”季凝霜试图令他打消顾虑,“邬城结界只允许凡人进入,这显然是天同门的陷阱,想要来个瓮中捉鳖,我虽然帮不上忙,但霜玉剑可以。” 程裕生拒绝:“不行,他们没了修为便护不住你,我不能让你冒这个险,你如果出事,我该怎么和掌门交代?” 季凝霜坚定道:“程长老,我不想当被人保护的菟丝花,我的命也不比任何人金贵。邬城内危险重重,霜玉剑可以保护我,也可以保护别人。” 程裕生被她说动了,霜玉剑非同寻常,不仅由炎火石组成,还经过火系神物炎阳铸的淬炼,至纯至阳,是可以令大部分妖邪胆寒的神器。 在其他人失去修为的情况下,带着霜玉剑的季凝霜的确比其他人更安全。 程裕生:“那好吧。” 裴迟钰:“我不同意。” 他们的声音同时响起,季凝霜看向裴迟钰:“裴师兄,连程长老都同意了,你为什么不同意?” 裴迟钰道:“程长老,还请慎重考虑,此去危险重重,不宜让她随行。” 程长老作出决定:“既然凝霜想去那你就去吧,若遇到危险随时与我联系。” 邬城结界的影响范围极大,方圆一百里内不能使用法术,因此他们只能用比较朴素的方式赶路。 在马车上,裴迟钰的脸色不是很好看。 季凝霜明知故问道:“裴师兄从下山时便闷闷不乐,是因为我非要与你们一同去邬城的缘故?” 裴迟钰不回答,算是默认。 季凝霜故意道:“所以你是嫌我碍眼?” 裴迟钰被迫解释:“当然不是。” 季凝霜又问:“那你是看不起我,觉得我资质差,所以只会拖你们的后腿?” 裴迟钰语塞,无奈否认:“自然也不是。” 季凝霜点头,把霜玉剑抱在怀里,剑发出一闪一闪的亮光,显得很兴奋。 “既然如此,裴师兄应当没有理由不开心才是,霜玉对我说它会保护好我们的。” 白秋盈对霜玉剑感到十分新奇。 “凝霜师妹,你竟能与你的剑心灵相通,我还真是从未见过。” 季凝霜微笑道:“相处了这些时日,算是有了些默契。” 马车缓慢行驶,在天亮之前到达邬城门外,嘈杂的人声不绝于耳。 闭目养神的季曦岚掀开车帘,看到城门口乌泱泱一群人,他们身穿粗布麻衣,背着行囊,在城门口排起长队。她有些吃惊:“怎么有这么多人,他们是要入城?我们得赶紧阻止他们。” 白秋盈阻止:“就算我们说了他们也未必会听,还会暴露身份,先下去看看是什么情况吧。” 他们排到队尾,向前面的人打听。 原来排队的人都是从邬城附近的村庄赶来的,昨夜凭空出现的妖物令他们吓破了胆,他们听说邬城来了一位神通广大的仙人,因此纷纷赶来邬城寻求庇护。 季凝霜不解道:“你口中的这位仙人来路不明,你们为何会如此信任他?凌霄派的修士亦能护你们周全,为何不去投靠凌霄派?” 那人笑着摇头:“姑娘,这你就有所不知了。这位姓许的仙人实在是神通广大。凌霄派虽然厉害,但我倒觉得比起这位仙人是远远不及的。” “哦?”白秋盈好奇,“你口中这位仙人到底有什么过人之处?” “昨夜虚空乍裂,妖物突袭,各个地方都有伤亡,但邬城内无一人伤亡,你们知道这是为何?” “你就别卖关子了。” “都说这世上并无活死人肉白骨之术,我看呐说这话的人是学艺不精,有人亲眼看到那位仙人将死去的亡者复活。” 季曦岚斩钉截铁道:“不可能,复活之术乃是谬论,这世上无人可做到。” 那人十分笃信,仿佛亲眼看见一般:“是真的,据说有一个小孩,心都被妖物给掏了,仙人施展法术后,那小孩竟活了过来,连伤口都瞬间愈合了。” 他们四人面面相觑,心中疑窦丛生。 很快排队的顺序便轮到队尾,天同门的人扫了一眼他们身上的剑,不客气道:“想进城必须先卸下武器。” 季曦岚和白秋盈抓紧自己的剑,不愿让武器离身。 天同门的人变得不耐烦起来:“想进城就动作利索点,不想进城就赶紧闪开,后面还有人在排队。” 后面的队伍响起小声的抱怨,季曦岚将剑交出来。 季凝霜把霜玉剑交出去,原本安安静静待在剑鞘内的霜玉剑开始轻轻颤抖,季凝霜默默安抚霜玉剑。 霜玉剑忽然明白了她的意思,重新变得安静。 裴迟钰悄悄在季凝霜耳边道:“一会进去之后记得跟紧我。” 顺利进城后,他们看到几排损毁的房屋和在路边临时搭起当作住所的棚子,大部分人脸上散发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此时天还未亮,不便行动。 他们随意找了一家客栈,巧的是这家客栈正是裴迟钰带季凝霜落脚过的地方。 客栈掌柜看到熟悉的两张脸,惊讶道:“你们……” 裴迟钰做了个嘘的手势,掌柜心领神会地及时闭嘴,问道:“四位客官可是要住店?” 季凝霜从怀里拿出一个钱袋,掌柜数了数,发现多给了两份钱,便立刻追上刚刚上楼的季凝霜。 “季姑娘,你们开了四间房,这是多出的钱。” 季凝霜没有接过掌柜递来的银钱,笑道:“掌柜的,上次若不是你的收留,我们二人就要露宿街头了,这钱本来就该给的。” 掌柜看向一旁的裴迟钰,道:“我不是说了嘛,裴公子……”他压低了声音,“就当感谢裴公子为民除害,上次的钱我就给你们免了,这一次二位再次大驾光临,是有什么要事要处理?” 季凝霜想起在城外听到的事,向掌柜打探。 本以为复生之说实为谣言,没想到掌柜眼睛一亮,神情激动,道:“倘若不是我亲眼所见,我也不会相信原来死人真的可以复生,我亲眼看到那个孩子在他娘的怀里断了气,但是许门主出现了,犹如神兵降世,竟真让那孩子活过来了。” 13. 复生 凡人身死之后,魂魄离体,重入轮回,乃是自然规律,不可违逆。 可是掌柜说起这件事的样子不像是在撒谎。 裴迟钰心里有数了,从前他还在玄天宗的时候就见过他们的手段,看来在他们销声匿迹的这段时间里又研究出了一些新花样。 他问:“这位许门主现在可还在城中?” 掌柜回答:“许门主救了春池楼的东家,东家为了报恩直接将春池楼送给他了,现在春池楼是天同门的地盘,许门主说春池楼今日卯时开放,他要广招弟子,你们现在去排队应当来得及。” 季凝霜犹疑:“现在还不到寅时,排队会不会太早了些?” 等到了春池楼门口,他们才知道掌柜为何会让他们现在就来排队。 门口排起了浩浩荡荡的长队,比在城外时见到的还要夸张。 外面设了第一道关卡,一群穿着玄色长袍的人负责看守,想进入春池楼的人必须经过第一道关口,验明身份后,才能进入第二道关卡,成功过了第二道关卡就能正式成为天同门的弟子。 时辰未到,风声可闻,现场安静极了。 一位年近的妇人失魂落魄般从街上走来,她背着一个小包裹,无视排着长队的人群,径直走到天同门的守卫前,蓦地双膝弯折,重重地跪在地上。 她扯着一人的衣角,苦苦哀求:“求求仙人,让我见平安一面吧,就一面,一面便好。” 安静的人群忽然变得嘈杂起来,窃窃私语讨论的声音在周围传开。 “这是徐由枝?她儿子孙平安不是昨天那个被许门主救活的小孩吗,她为什么来找天同门要孩子?” “你不知道,许门主救了平安之后觉得那孩子与他有缘,当场将他收为座下弟子。” “这是好事啊,她干嘛想不通要来闹事?” “谁知道呢,儿子在自己面前死过一遭,可能是精神失常了吧。” 叶渠横乍一下被女人扯住衣服,眼中闪过一丝烦躁,而后很快便隐去情绪,换上笑容苦口婆心地劝道:“徐娘子,你儿子孙平安身负机缘,有幸得门主赏识,现在是门主的亲传之徒,正侍奉于门主身边潜心修行,没法出来见你,回去吧。” 徐由枝一把鼻涕一把泪,哭着求道:“平安年纪太小,从来没离开过我身边,我怕他吃不惯、住不惯。仙君,我求求你了,让我看他一眼吧,我做了他最爱吃的酥饼,您让我把酥饼给他吧。” 叶渠横彻底失了耐心,一把扯出自己的衣角,厉声道:“你别忘了,那天晚上若不是门主救了你儿子,他现在早就成了一具尸体,你别再得寸进尺。” 议论的声音变得更大了,徐由枝的眼泪沾湿了衣襟,但她执拗地跪在原地,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死死抓住叶渠横的小腿不肯放手。 从人群中突然钻出一个男人,他拉了徐由枝一把,急道:“快跟我回家,别在这里丢人现眼,”而后转向叶渠横,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仙君,是我没管教好,请你勿要怪罪。” 叶渠横皱眉掸了掸衣袖,嫌弃道:“赶紧带着你夫人离开,看好她,别再让她来闹事。” 孙大庆一边赔笑一边弯腰点头,连拖带拽强硬地拉着徐由枝走了。 季凝霜望着离去的夫妻二人,若有所思:“他们的儿子孙平安就是“死而复生”的小孩,要不要去向他们打听打听。” 季曦岚点头:“我们兵分两路,我和白秋盈进去寻人,你和师兄去找那对夫妻,有任何消息用传音铃联系。” 随着春池楼消失在徐由枝的视线里,她的全部力气仿佛被抽走,沉默的板着脸一言不发,任由孙大庆拽着往家的方向走去。 孙大庆拉着徐由枝,余怒未消,仍在喋喋不休,丝毫未注意到身后有人在跟着他们。 “我说你闹够了没有啊,平安能被许门主看上那是他的福气,搞不好许门主哪天一高兴就把起死回生的仙法传授给平安,到时候不仅平安成了仙人,你和我也能一起跟着延年益寿,岂不美哉?我告诉你,你若是再跑到春池楼胡搅蛮缠,误了我儿的大好前程,我和你没完。” 徐由枝从始至终任由他发泄,一句话都不肯说。 终于走到家,孙大庆正要关上大门,门外突然出现两个人拦住了他的动作,他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问:“你们、你们是从哪冒出来的,想干什么?” 季凝霜冲他笑了一下,温声细语道:“别害怕,我们不是坏人。只是偶然路过,见你妻子精神状态似乎不太好,所以来看看她。” 孙大庆半信半疑地端详他们两个:“你们两位是医者?” 季凝霜点头:“算是吧,我与师兄略通医术,听闻许门主医术卓绝,因此千里迢迢前来拜会。我们的能力虽然比不上许门主,但是一些小病小痛还是会瞧的。” 孙大庆的表情从警惕转为放松,笑道:“是我误解了,二位仙君快请进。” 他将二人领进家门,热情地为他们倒水。 “昨日妖物突袭,我儿平安差一点就命丧黄泉,那血啊流了一地,把我夫人给吓坏了,从昨天开始就疯疯癫癫的,张口闭口就是找儿子,怎么劝都不好使。” 裴迟钰注意到角落团着皱巴巴的带血的衣物,皱了皱眉,问道:“那是谁的衣服?” 孙大庆手忙脚乱地将那团衣服收起来,尴尬道:“让你们看笑话了,这是我夫人的衣服,事发突然,这衣物沾了晦气,我正要拿去烧掉。” 衣服上的血渍早已干涸,裴迟钰追问:“上面是谁的血?” 孙大庆回答:“……是平安的,那天晚上我在家里,徐由枝带着平安到集市上买糖吃,然后就遇到了妖物……平安的身体被妖物撕裂了,当场毙命。这些我没亲眼见过,都是别人告诉我的,他们说的时候我都不敢听……幸亏有许门主在,谢天谢地,真是谢天谢地啊。” 徐由枝坐在床边,卸下一直背着的包裹,拿出里面的衣服,抱着衣服出神。 季凝霜在她身边坐下,开口道:“徐娘子,这些都是给平安准备的吗?” 听到“平安”二字,徐由枝的眼睛里有了一丝神采,她轻轻地点了点头,重复念道:“平安,我的平安呢……” 季凝霜继续道:“夫人,我们一会要去天同门,或许有机会见到平安,你有什么话我可以替你带给他。” 徐由枝张了张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真的吗?姑娘,你没骗我?你真的能见到平安?” 季凝霜郑重点头,徐由枝如释重负般笑了笑, 抓住季凝霜的臂膀不放。 “姑娘,谢谢你,你一定要替我带话给平安,让他一定要照顾好身体,如果想家了一定要告诉我,我会接他回家。” 季凝霜向她承诺,见到孙平安后一定会将原话传达,徐由枝激动过头,差点踹不过气来。 季凝霜拍着她的背,等到她稳定下来,试探地问:“徐娘子,你能不能给我讲讲那天的经过,许门主是怎么治好孙平安的,你还记得细节吗?” 提起那晚,徐由枝的手止不住地发抖,她只记得那天人群中忽然爆发出一阵尖叫,面目狰狞的妖物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她眼睁睁看着儿子在自己面前倒下,无力地用身体地护住儿子的尸体。 孙平安的身体流了很多血,将徐由枝的衣服染透了,她紧紧抱着孙平安,怀里的人轻得像一簇干枯的稻草。 刺目的猩红色占据了徐枝由的全部视线,身后的妖物将利爪对准了她,但她已经无力逃跑。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落下,天同门如天神降世,轻轻松松便消灭了妖物。 徐由枝抱紧了孙平安,不管她用怎样的声音去呼唤,怀中的人始终没有回应。 就在她陷入绝望之际,一只修长的手伸过来,指尖点着孙平安的眉心。 许逸峥蹲下来,眼神慈悲,声音温柔似清风:“这孩子年纪尚小,就这么去了实在可怜。” 徐由枝哽咽央求:“仙人,我求你救救我儿子吧,不管让我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我都愿意。” 许逸峥挑了挑眉:“哦?不管付出什么代价都愿意,夫人怜子之心令许某佩服。” 他从袖中取出两根银针,银针尖端微微发红,分别刺向两边的太阳穴。 不到片刻,孙平安脸上的青黑色全部褪去,变成没有血色的苍白,紧接着,他猛地睁开双眼,直愣愣地望着天空。 徐由枝见儿子活过来,大喜过望,抱着孙平安的身体喜极而泣,孙平安仿佛被吓傻了,从醒来后就没有任何反应,眼神空荡荡的没有着落。 徐由枝来不及去细想儿子身上的异样,她跪在地上,当众对着许逸峥磕了三个响头,嘴里念着救命恩人,感激他的帮助。 许逸峥不紧不慢地拉过孙平安的手,孙平安十分乖顺,任由许逸峥将他拉到身后,他望着徐由枝紧张的神色,道:“夫人,你刚才说的话可还算数?” 徐由枝连连点头:“自然算数的,仙人想要我怎么报答?我一定竭尽全力做到。” 许逸峥给了她一个笑容:“夫人不必紧张,我不会让你为我上刀山下火海,我只想要你的儿子。” 徐由枝面露惊色:“什么?” 许逸峥摸了摸孙平安的脑袋:“这孩子与我有缘,我要带他回天同门。” 徐由枝望着儿子稚嫩的脸庞,即使有再多不舍也只能履行承诺。 良久,在众目睽睽的见证之下,她含泪点了点头。 许逸峥满意地牵住孙平安的手,在天同门众人的拥护下离开。 孙平安逐渐远去的背影让徐由枝心里生出一片惶恐,她期冀地唤着儿子的名字,盼望他能回头看自己一眼。 可惜在徐由枝一声又一声殷切地呼唤中,孙平安始终没有回头,顺从地跟着许逸峥越走越远。 14. 阴阳 徐由枝的心里有个声音在告诉她——那不是她儿子。 但是那怎么可能呢?孙平安是她看着一点一点长大的,他的鼻子、眼睛、嘴巴,徐由枝绝对不会认错。 可是那个爱笑也爱闹,喜欢在她怀里撒娇的平安,醒来后的眼神空落落的,看向她的时候仿佛看着一个陌生人。 徐由枝说着说着,眼眶掉下几颗豆大的泪珠。 “那天晚上平安醒过来之后就像不认识我了一样,可是平日里他最黏我了,我去哪他都要跟着,他、他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我不是不相信许门主,我只是放心不下平安。” 说着说着,徐由枝又激动起来,呼吸变得急促。 孙大庆急道:“二位,我夫人的情况到底怎么样啊?” 裴迟钰探了探徐由枝的脉,说道:“徐娘子昨夜没睡好觉吧,是受了刺激心绪不宁导致的,开些安神的药方就会好了。” 季凝霜轻轻拍着徐由枝的背,等到她稍微冷静些后,递给她一个香囊。 “香囊里放了安神的香草,你将它放在枕边好好睡一觉,睡醒了就会好很多。” 徐由枝擦掉眼泪,将香囊紧攥在手里,“姑娘,你见到平安的话一定要替我带话啊。” 季凝霜点头:“我会的。” 离开徐由枝家后,季凝霜道:“裴师兄,没想到你真的会医术啊,我刚刚还怕露馅呢。” “在玄天宗的时候学过皮毛。” 季凝霜说出疑问:“六岁大的孩子被迫离开父母,照常理来说会哭闹不止,但孙平安被许逸峥带走时不仅不哭闹,甚至还十分配合,这确实蹊跷。” 裴迟钰心中有所猜测,道:“从前我还在玄天宗时,似乎听过他们在研究控心术,孙平安不可能复生,复生的可能只是个任人操控的傀儡。” 季凝霜面色凝重,如果真相是这样,她不知道该怎么向徐由枝解释,一个已经失去孩子一次的母亲怎么接受得了这样的打击。 距离他们与季曦岚、白秋盈二人分开已过了将近半个时辰,算算时间,他们应当已经顺利混入天同门。 说好了有事联系,但是他们迟迟没有消息传来,季凝霜不免忧心起来。 他们来得晚了,恰好赶上最后一批。 第一道关卡要求搜身,防止有人携带危险法器进入。 叶渠横手上拿着一枚银色的铃铛耳铛,厉声道:“凡是想浑水摸鱼的人都给我听好了,私藏法器被发现,后果自负。” 说着,他将手中的耳铛捏碎,碎片掉在地上被狠狠踩了一脚。 季凝霜认得出来,那是凌霄派的传音铃,难道季曦岚和白秋盈被发现了? 她偷偷将自己的传音铃扔掉,顺利通过搜身。 第二道关卡的人递给她一块木牌,要求她将血滴在木牌上。 天同门分为阴、阳两门,入门者将自己的血滴在木牌上,木牌若变为黑色即入阴门,变为白色则去往阳门。 季凝霜用发簪刺破手指,将血滴在木牌上,木牌转瞬间变成墨一般的黑色。 得到黑色令牌的人会被天同门带去地下空间,那是阴门所在之处。 她抬起头,发现身穿天同门制服的弟子所佩皆是白色木牌,没有一人携带黑色。 阴门二字听起来就不像好词。 阴阳两隔,一旦被这些人带到地下的阴门,还有见到太阳的机会吗? 一种不好的猜测涌上心头,思索间,手中的木牌突然被人拿走,她还没反应过来,一块新的木牌被塞到她手上。 一转身,看到裴迟钰站在她的身后,手里拿着原属于她的黑色木牌。 裴迟钰用口型做了“危险”二字,季凝霜伸手想去抢回自己的令牌,裴迟钰没让她得逞。 叶渠横发现异常,一边走向他们二人一边冷声道:“各自拿好各自的木牌,不允许私自交换。现在按照分配的颜色分成两队,黑色在右手边,白色在左手边。” 叶渠横看到季凝霜手中的白色木牌,微微颔首道:“跟我来。” 季凝霜上楼之前回看了一眼裴迟钰,他依旧气定神闲,看起来有十足把握,季凝霜不再为他担忧,开始打量走在前面的叶渠横,其他的弟子都表现得对此人恭敬有加,说明他在门内地位颇高。 有人向叶渠横提问:“叶师兄,不知我们什么时候才能有机会见到门主呢?” 这个问题问出了大家的心声,所有人竖起耳朵等待叶渠横的回答。 叶渠横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屑:“你们虽入了门,但能不能留下还是另一回事,这声师兄现在叫起来为时过早。至于门主的尊容,也不是你们说见就能见的,等你们通过新人测试再说吧。” 叶渠横没有多余解释“新人测试”是什么东西,让他们安心等待,到了时间自然会知晓。 季凝霜大着胆子开口:“叶仙君,我的兄长是与我一起来的,他被分到阴门,我能不能向您请教一下,这阳门与阴门究竟有何区别?” 叶渠横看了她一眼,眯了眯眼睛,警告意味十足:“有些事,不该问的别问。” 季凝霜道:“我知道我这个问题问的冒昧,但我只是担心我兄长,他焦虑少眠,我担心他的身体。叶仙君,你能不能帮我将这枚香囊转交给他?” 叶渠横接过香囊,在手里抛了抛,问:“你们二人当真是兄妹?” 季凝霜轻轻点头。 叶渠横勉为其难道:“那好吧,我会替你送的,别忘了你欠我一个人情。” 他将所有新人带到三楼的房间,两人一组分配住处。 被分配到和季凝霜一起住的是一个十岁出头的小姑娘。 她梳了双螺髻,两边分别用鹅黄色的丝带扎了蝴蝶结,衣着打扮看起来不像是农户出身,更像是某户人家的小姐。 一进房间,她就好奇地望东望西,转了一圈后,她坐到季凝霜身旁,热情地打招呼:“姐姐你好,我叫卫丛萱,你叫什么名字?” 季凝霜答:“我叫季凝霜,”她上下打量着卫丛萱,“一个人来的邬城,你的家人呢?” 卫丛萱的眼神黯下去:“山庄里的人都被妖怪给杀了,陆大娘带着我逃跑,半路上为了保护我也死了。现在就剩我一个,我没地方去了,遇到逃生的人群就混在里面,糊里糊涂地就来了。” 山庄? 在这个世道能拥有山庄的人绝非普通人,仅凭财富是无法掌控一座山庄的,因为没有力量就无法对抗被诱惑吸引而来的危险因素。 虚空出现的妖物能轻易屠灭山庄,要么是山庄的主人无能,要么是主人对山庄放任不管,这位小姑娘能活命全靠她命大。 季凝霜:“所以你的家人都已经……” 卫丛萱摇头,“我养母是山庄的主人,但她不常待在山庄,除了会定期送来补给,我很少有时间能见到她。” 她忽然顿了一下,神秘兮兮道:“不过,其实我一直都有个猜测,我觉得我的养母其实就是我的亲生母亲” 她的表情看起来很笃定。 季凝霜道:“为什么这么说?” 卫丛萱说出推测:“我姓卫,我的养母也姓卫,她说遇见我的时候我就叫卫丛萱了,但是这世上怎么可能有这么巧的事情?我虽然年纪小,但是可没那么好糊弄。我想,可能是她不想认我。不过没关系,我能理解她,我父亲好像不是个好人,对她也不是很好,所以她不待见我,就因为我是那个男人的孩子。” 父母与孩子的关系是这世上最纯粹也最复杂的漩涡,血缘的连接让彼此成为同盟,同时也是一道枷锁,深陷的人挣扎只会越陷越深。季凝霜问:“你恨你父亲吗?” 卫丛萱天真的眼睛里露出迷茫,“我也不知道,我从来没见过他,我甚至连他是死是活都不知道,养母从来不告诉我这些,离开山庄之后,我甚至都不知道去哪找她。” 想到养母,遭逢变故的卫丛萱终于忍不住了,在季凝霜面前开始止不住地流眼泪,她把季凝霜看作温柔体贴的大姐姐,好像可以在她面前卸下一切故作坚强的伪装,尽情流露脆弱。 小孩子的情绪说来就来,打了个季凝霜措手不及,她尝试去哄,啜泣声很快发展为嚎啕大哭。 卫丛萱将头埋在季凝霜的怀里,她的哭声很响亮,但住在隔壁的人没有来投诉,看来房间里有隔绝声音的法术。 她们刚踏入这个房间的时候才卯时,太阳挂在东边的天空上,光打进窗户里将整个房间装点得明亮。 但是季凝霜感觉到光源的位置很快向西移动,照进屋内的光变得越来越少,仿佛进入幽暗的黄昏。 卫丛萱也哭累了,揉着眼睛说:“凝霜姐姐,我好困呀。” 说完没多久,她就在季凝霜有节奏的抚拍中陷入沉眠。 季凝霜将卫丛萱放到床上,抚平她紧皱的眉头,顺手替她掖了掖被角。 此时房间已经彻底陷入一片漆黑。 春池楼内的时间流逝不太对劲,很容易让人丧失对时间的感知,明明进入楼内还不到半个时辰,季凝霜却感觉像是过了一个下午。 看来许逸峥知道他们会隐蔽修为潜入邬城,动手只能等到六个时辰之后,现在昼夜颠倒,他们就分不清时辰了。 确定卫丛萱彻底睡熟后,季凝霜悄悄打开房门,露出一条缝。 走廊上天同门的人正在挨个检查房间,确定屋内之人是否睡着。 她慢慢把门合上,很快,巡逻的人来到她所在的房间。 巡查的人一打开门,脑袋嗡的一声,剧痛涌上,眼冒金星,然后一头栽到地上。 季凝霜把他的衣服扒下来换上,然后绑上他的手脚,将他丢到床底下,免得卫丛萱醒过来后被他吓到。 她穿着天同门的衣服来到走廊上。 给叶渠横的荷包里加了特殊的香料,凭借对香料气味的追踪,季凝霜可以知道叶渠横具体去到了哪里。 香料的踪迹一直在变动,很显然,叶渠横一直将它带在身上。 季凝霜大致摸清了地面之上的布局,叶渠横此时此刻正在最顶层的阁楼。 气味到阁楼处就断了,因为有更重的味道掩盖了香料的气味。 季凝霜嗅到混杂着药味的香气,还有其中弥散着的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她几乎可以确定季曦岚就在那里。 - 阁楼上。 叶渠横停在门口,恭敬道:“门主,新人共九十四人,已经全部安顿好了。” 没过多久,紧闭着的门自动开了,浓重的香气扑面而来,熏得叶渠横差点喘不过气。 他顺了一口气,小心地踏进门,对上一双双森然的眼睛。 已经见过许多回,叶渠横不会再像刚开始那样害怕,他镇定地穿过傀儡人,走到许逸峥面前。 角落里锁着一个女人,那是他白天里亲手抓到的凌霄派间谍。 季曦岚的表情看起来很痛苦,她紧咬牙关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许逸峥坐在高位上欣赏着她的徒劳挣扎。 屋子里的熏香是专门为她点上的,特殊的草药可以激发她体内的毒性,令她痛不欲生。 “说吧,你们凌霄派这次一共派了多少人?” 季曦岚没搭理,他毫不在意地笑笑:“你以为你们能瞒过我吗?从你们踏进城门的那刻起,你们就已经彻底暴露在我的眼皮底下,不管你们有多少人,我都会一网打尽。” 15. 咒水 季曦岚想杀了许逸峥的眼神藏不住,她彻底爆发,近乎歇斯底里般怒吼:“你究竟想干什么?” 许逸峥摊开折扇,慢悠悠道:“当然是想报复你们凌霄派,报复仙门。如果不是你的好师兄和你的好父亲勾结,我父亲他怎么会死?玄天宗怎么会覆灭?他和他父亲一样,都是忘恩负义的白眼狼,你们欠我的帐,我自然要一笔一笔讨回来。” 季曦岚对他厌恶至极:“玄天宗干的事,杀你们十遍也不为过。” 许逸峥撕下了平和的面具,面目狰狞:“你懂什么?你以为季云川铲除玄天宗是为了维护所谓的正道吗?太可笑了,他千方百计想要除掉我父亲,不过就是为了……” 他忽然闻到空气里掺杂了一丝别的气味。 “叶渠横,”他的目光如刀,以审慎的态度发问,“你可有发现什么?” 叶渠横答:“禀门主,一切正常。” 许逸峥冷笑:“一切正常?” 他蓦地定住叶渠横,从他身上翻找出一枚荷包,“你不是说一切正常吗,那这是什么?” 叶渠横冷汗都要下来了,惊慌道:“是一个女人,她央求我将这枚荷包交给她兄长,我是看她可怜才勉强答应的。” 许逸峥看穿了他的心思,将荷包还给他,解开他的定身。 “你跟了我这么久,心思该谨慎些,应当知道哪些能做,哪些不能做。” 叶渠横连连点头:“是,属下明白。” 许逸峥将一瓶水交给他,瓶身上闪过一串咒文。 “将这瓶咒水给下面的人喝了。” “是。”叶渠横战战兢兢道。 他端着咒水的动作很小心,不敢让自己沾上一滴,不然就会变得和旁边面无表情的“人”一样,失去意识,成为只剩下一具空壳的傀儡。 他用权限打开了通往地下的通道。 地下空间原本是春池楼的地窖,许逸峥用空间法术将地下改造成与地上对称的空间,现在上与下各有四层。 地下每个房间外面都站着傀儡人,房间内的人被铁链锁着躺在床上,陷入昏迷之中。 拿着黑色木牌的人被傀儡领着来到地下,一看到地下暗不见光的环境就开始后悔,生出了打退堂鼓的念头。 想退出的人被傀儡人围住,然后被傀儡无情地打晕,拖到房间里锁起来。 裴迟钰因为暂时失去修为而不敢轻举妄动,在傀儡人动手之前就先一步装晕,勉强蒙混过关。 他轻松挣断铁链,思索如今的对策。 他们四个人被分散到不同的地方,还被切断了联系,这肯定是许逸峥刻意而为之。 以当前的情况他没有十足把握应付门外看守的傀儡。 傀儡经过改造后力大无比,身体硬得仿佛铜墙铁壁。 裴迟钰在房间里四处查看过了,没什么特别的东西,听到外面有动静后,他立刻躺到床上继续装晕。 傀儡端着一个盛满不明液体的杯子,强行掰开裴迟钰的嘴,试图将杯中液体强行灌入。 裴迟钰猛然睁眼,一把钳住傀儡的喉咙,抢过杯子扔到一边。 眼前的傀儡还是孩童模样,他的眼睛空洞麻木,即使脖子被掐得青紫,仍对痛苦毫无知觉,机械般重复灌水的动作。 傀儡两侧的太阳穴各有一个血点,那是他的命门所在,同时攻击两边就会让他彻底丧命。 裴迟钰用力地朝其中其中一个血点揍过去,傀儡毫无生气的脸上终于出现一丝裂缝。 有一瞬间,傀儡的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像是无声的呐喊,向外面求救。 过了一会,傀儡变得安静下来,定住一般不动了。 裴迟钰想到了徐由枝的儿子孙平安,他能确定眼前的傀儡不是孙平安,因为死人傀儡是不会有情绪的,而眼前这位尚有一丝意识,也就是说他是还活着时被做成傀儡的,这也说明他还有救。 裴迟钰没有继续攻击另一边的血点,他来到走廊上,傀儡们齐刷刷地看向他,每个人手上都端着杯子,他们朝裴迟钰聚集过来的时候,杯子保持得稳稳当当,一滴水未洒。 地下三层的动静引起了叶渠横的注意,他飞快赶到负三层,眼前的一幕让他心惊。 走廊上横躺着一具又一具傀儡人,杯子碎了一地,药水淌到地毯上,洇出一块一块的水渍。 叶渠横望着走廊尽头的裴迟钰,他指间还夹着没用完的符纸。 “天同门千防万防,竟还是没防住你们凌霄派的小动作,”叶渠横的语气充满不屑,“枉你们自诩正派,不也还是和我们一样爱耍阴招。” 裴迟钰眼见身份暴露,索性也不装了,道:“你们天同门招收弟子,就是为了把人炼成药奴,这么多年过去了,许逸峥还真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叶渠横不高兴:“不许你对门主口出狂言。” 他冲上去与裴迟钰交手,很快发现即使对方修为暂失,自己也不是他的对手。 不过天同门取胜向来不靠武力,他趁裴迟钰不备偷袭,一根淬了咒水的银针从袖中飞出,刺入裴迟钰的肩膀。 咒水顺着血液流入体内,但裴迟钰对此毫无反应,他淡定地将银针拔出。 当年他被抓到玄天宗,起初被安排成许逸峥的贴身奴仆,后来老门主又提他为关门弟子,就是因为看中他百毒不侵的体质,所以毒药在他身上基本没有用武之处。 不对劲,许逸峥怎么可能会忘记他百毒不侵。 果然,叶渠横大笑起来。 密密麻麻的咒文顺着他的手指蔓延至全身,他顿时感觉全身发软,身体失去控制跪在地上。 “我的好师弟,别来无恙啊,”许逸峥一步一步从台阶上下来,笑盈盈地欣赏着裴迟钰狼狈的模样,“你以为我就拿你没办法了吗?除了毒,我还会很多花样。比如咒文,只要沾到皮肤就会中招,很快你就会像他们一样,变成只听我话的傀儡。” 裴迟钰的半边身体完全变麻,说不出任何话来。 视线变得越来越模糊,他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坠落无尽深渊。 他一开始下意识挣扎了一会,很快就完全自暴自弃。 就这样下坠吧,被吞噬了也无所谓, 在即将被深渊吞噬之时,夜夜扰人的梦魇又出现了,那张面容变化莫测的怪物再次用丝线紧紧缠绕住他,及时刹住他下坠的动作。 眼前的面孔一会变成凛族脸上诡异的面具,一会变成药奴们痛苦扭曲的面容,一会变成掌门夫人,露出郁郁寡欢的表情。 最后它变成季凝霜的模样,死死抓住裴迟钰的手不放。 梦魇放大了他的负面情绪,梦中出现的都是他觉得内心有愧之人,所以不管噩梦如何磋磨,他从来都不反抗。 但是曾经想杀他的梦魇,现在竟然想救他? “季凝霜”的骨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温软的触感紧贴着他的手心,梦里怎么会有这样逼真的细节? 这一切显得太过真实,裴迟钰分不清自己是否还身处梦境。 “季凝霜”焦急的眼神不似作伪,裴迟钰百感交集,他从来都没有像现在这样被人牢牢抓住过。 姜邀月抛弃他的那天,他读到了姜邀月眼里的愧疚。 不多,只有一点点,所以不会妨碍到她的最终决定。 姜邀月为他选的藏身之所看似安全,他毫无防备地在那里等待着母亲,两天后,等来的却是玄天宗的人。 从那之后,他的世界好像彻底被一种不安感笼罩着,再也没有哪个地方能令他心安。 此时此刻他却有一种久违的感觉。 裴迟钰忍不住开口,这是他第一次与梦魇对话。 “你不是希望我死吗,为什么要救我?” “季凝霜”的脸凑近了,她的手抓得更紧,神情严肃极了,害怕只要出现一丝松懈,裴迟钰就会被拽入深渊。 “就算你想死,也要死在我的手里。” 裴迟钰扬起唇角,用力握住对方的手,“好,我答应你。” - 阁楼上。 季凝霜来到香囊气味消失的地方,她能通过冰莲蛊感应到裴迟钰的意识,猜到现在裴迟钰可能遇到了危险,所以她加快了动作,要抢在许逸峥回来之前把季曦岚救出来。 打开大门,香味浓郁得让人反胃,许逸峥的傀儡人靠在墙边站着,眼睛毫无神采,面色白得发绿,没有一丝生气,让人想起葬礼上的纸扎人。 季凝霜一眼看见被锁在角落的季曦岚,她靠近几步,昏迷的季曦岚突然睁开眼睛,张了张口。 季凝霜听不清,在季曦岚面前蹲下靠近,这时她才听到季曦岚说的是:“快走,是陷阱。” 来不及了,季凝霜踩到了许逸峥留下的装置,墙边的傀儡人活了过来,脖子以不自然的角度扭过来,齐刷刷地盯着她,仿佛要将她的骨□□穿。 他们一步一步朝季凝霜聚集而来,动作很快,不给人逃跑的机会,将季凝霜她们团团围住。 傀儡紧紧盯着季凝霜,双方一时之间谁都没有动作。 他们的头偏了偏,仿佛得到了命令一般,眼睛翻涌着黑色的浓雾,下一刻,他们周身散出黑气,齐刷刷地飞向季凝霜。 黑雾形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墙,将季凝霜和季曦岚困在里面。 这雾气有毒,若逃不出去,在里面待的时间超过一段时间,就会被毒性同化成为傀儡。 阁楼没有窗户,空气不流通,季凝霜屏住呼吸,防止吸入毒气。 轰的一声,天花板忽然坍塌,一柄长剑栽着满身流火从天而降,火焰流星般飞向黑墙,将雾气点燃。 顷刻间,黑墙消失,如同粉碎废纸一般,只余点点碎屑飘落到地上。 霜玉剑回到主人身边,剑身卷起熊熊烈火,火光映在季凝霜的眼睛里,照出她眼中的凛冽之色。 傀儡好像被阳火镇住,定在原地不动了,重新变回死气沉沉的样子。 季凝霜砍断季曦岚身上的铁链,将她扶起来时才发现她的脸红得不正常。 不光是脸,连眼睛也布满红血丝,看起来有些可怖。 季凝霜问:“曦岚,你怎么样,身体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吗?” 季曦岚的头很疼,浑身的每一滴血都在沸腾,强烈的烦躁和杀意让她的胸膛急速起伏。 她现在很想要某样东西,那是一种来自身体最深处的渴望,疯狂叫嚣着想要那样东西。 究竟是什么呢? 她忽然盯住季凝霜的侧颈,看到那片又白又薄的皮肤下面藏着的血管。 脉络交错,清晰可见,仿佛能透过层层迷障看见其中流淌不息的血液。 是血,她想要更多的血。 季凝霜被看得发毛,她意识到季曦岚现在的状态不正常,警惕地后退一步。 季曦岚没了她的搀扶倏然倒地,疼痛让她清醒了许多,她跪在地上,虚弱道:“香,房间的香有问题。” 季凝霜看向房间四个角摆放的香炉,白色的烟雾袅袅升起。 天花板破开了口子,香味散出去一些,但依然还有大量香味跑不出去,充斥着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霜玉剑流窜的火焰升高了房间的温度,助长了香气的挥发。 季曦岚肉眼可见地变得烦躁起来,如同一只凶猛难驯的野兽,随时有可能朝季凝霜扑过来,咬断她的脖子。 季凝霜试图扑灭香炉,拿起桌案上剩下的半壶茶水倒入炉中,却发现这香依然在燃烧,除非彻底燃尽,否则永不会熄灭。 季凝霜忍不住在心里叹一句,许逸峥在制毒方面确实是个人才,可惜不走正路,这样的人才值得仙门无穷无尽追杀才对。 她用霜玉剑将天花板上的窟窿捅得更大,直到窟窿变成四个井盖大小,味道散了大半,季曦岚的症状才稍稍得到缓解。 她能自己站起来了,表情也恢复正常。 季曦岚向季凝霜保证自己现在很冷静,但是她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游移,始终不敢看季凝霜的正脸,确切来说是血管。 季凝霜点头,不敢放松警惕,默默攥紧手中的霜玉剑。 16. 傀儡 阳光透过屋顶上的巨洞,照射在傀儡人的身上,将他们不正常的皮肤照出些血色,冲淡了他们身上那股令人不适的诡异感。 不再像是纸扎人,看起来只是睡着了而已。 霜玉剑第一次捅穿屋顶从天而降的时候,给屋顶捅出的缝隙不够大,光只能照进来一点点,傀儡人的动作在接触到阳光的时候变得慢了一点,看到霜玉剑身上流窜的烈焰阳火时,他们彻底定住不动。 季凝霜发现了这番变化,她把霜玉剑收回剑鞘,流窜的阳火消失了,沐浴在阳光下的傀儡人依旧不动。 季凝霜道:“看来傀儡人的弱点是阳光,难怪春池楼内的时间与外界不同,因为他们只能在黑暗里行动。” 傀儡们统一服制,身上穿的风格与天同门不一样,更接近酒楼伙计的衣服,其中一位穿的更为华贵,可能是春池楼原来的东家。 所以许逸峥救了东家,于是东家将酒楼赠送给许逸峥这件事可能也是谣言。 许逸峥借变成傀儡人的东家之口,营造出东家主动将春池楼送给他的假象,实际上那时的东家已经失去了意识。 季凝霜从阁楼上下来的时候,天同门的人正把昏迷的人一个个拖到一楼大堂上,整整齐齐地摆放好。 她找了一会,没在其中看到卫丛萱的身影。 - 三楼房间内。 卫丛萱是在巨大的拍打声中惊醒的,头撞击木板的声音响彻整间屋子,让她不得不睁开眼。 声音是从床底下传来的,她吓得一个激灵从床上跳下来,下意识去喊季凝霜,却发现人不在。 她害怕床底下的是妖物或者鬼怪,犹豫了很久才决定慢慢弯下腰。 从床底的缝隙中,她看到一双人的眼睛与自己对视。 她吓得差点发出尖叫,被一个人从身后捂紧了嘴巴,床底下的动静没了,身后的人从背后环着她。 “别怕,是我,”季凝霜的手贴着她的脸,身上残留着阁楼的浓郁香味,熏得卫丛萱反胃,“把房门关紧,一会外面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出来,不要听也不要看,知道的太多对你没好处。” 卫丛萱懵懵懂懂地点头,身后的人松了手,她想问出到底了什么事,门已经被季凝霜关上了,房间安静得好像没有人来过。 季曦岚也换好衣服混在天同门的人里,她捧着刚发给她的一方小盒子,打开后看到里面装着六只米粒大小的红色虫子,在盒子里不断蠕动着身体。 将特殊的银针戳到虫子身上后,它们立刻化为血水,附着在银针的表面上,只要轻轻刺入太阳穴,蛊毒就会顺着穴位钻入大脑。 拿到小盒的人已经开始行动,有人催促季曦岚,不满地推了推她的肩膀,“还愣着干什么……” 季曦岚打翻盒子,她的动作很快,迅速绕到那人身后,用匕首抵住他的脖子,“把你们手里的东西都放下,动作快点。” 天同门的人面面相觑,被季曦岚挟持的人惊叫道:“听她的,你们快把东西放下。” 所有人听话地放下盒子。 匕首的距离更近了,刀刃划破了喉咙,那人微微发抖,季曦岚问:“蛊毒的解药呢?” 那人摇头:“没、没有解药,这些全都是子虫,杀掉母虫,子虫就会死。” 季曦岚:“母虫在哪?” 那人:“在、在一个小孩身上,他不在这里,他在下面。” “下面?”季曦岚放开他,被天同门发现身份后,她和白秋盈就被迫分开了,白秋盈就在他们说的下面,也就是阴门。 邬城里第一个被变成傀儡的人就是孙平安,莫非母虫在他身上? 季曦岚没注意到,被她放过一马的人用阴恻恻的目光盯着她,那人突然出声念了句口诀,盒子里的蛊虫们全部钻了出来,密密麻麻的红色虫子在地上移动,朝着季曦岚的方向一拥而上。 季曦岚试图用脚踩了踩,它们非但不死,反而顺着她的靴子往上爬,试图钻入她的皮肤。 一簇烈火降下,在最内圈的蛊虫接触到阳火的瞬间化为灰烬,外圈的蛊虫四处逃窜,纷纷躲进盒子的阴影中。 季凝霜及时赶来,用剑在空气中画圈,形成的一道道火焰精准地落到装有蛊虫的盒子中,将一切焚烧殆尽。 季曦岚将母虫之事告知季凝霜,她们商量后决定让季凝霜下去找母虫,季曦岚在上面看住这些人。 她们迫使天同门的人交出打开阴门的钥匙,季凝霜来到下面后发现下面与上面的空间极为相似,只不过是倒过来的。 也就是说最底下也有一个“阁楼”式房间,孙平安很有可能被许逸峥藏在那里。 负一层站着很多傀儡人,他们的呼吸轻到几乎微不可闻,霜玉剑上的火光映在他们眼中,季凝霜竟从中读出了一丝名为恐惧的情绪,这也是说他们绝大部分人都还活着。 傀儡人果然惧怕太阳,阳火为同源之物,所以他们不敢对手持阳火的人轻举妄动。 季凝霜一点一点向下移动,到负三层的时候,她看见地上躺着很多傀儡人,他们失去了行动能力,双目呆滞。 这要么是裴迟钰做的,要么是白秋盈做的。 小心翼翼地避开地面上的障碍,在过道尽头,她看见躺在地上的裴迟钰,他的眉紧拧着,紫色的咒文从他的手指一路蔓延到小臂,咒文的边缘试图往上继续伸展,但是似乎遇到了什么阻碍,到关节处就无法继续向上了。 季凝霜试了试他的鼻息,呼吸正常且平稳,看起来不像是昏迷,更像是睡着了。 有冰莲蛊的阻挡,咒文无法入侵他的神识,所以他还没有丧失意识变成傀儡人。 季凝霜将手指划破,滴出的血落到在裴迟钰的小臂上,咒文如遇蛇蝎般避之不及,快速向后退,直到退到指尖退无可退。 季凝霜又用发簪刺破裴迟钰的手指,冒出来的血珠呈现出紫红色,直到挤出来的鲜血变成正常的红色,咒文的影响彻底消失,裴迟钰终于醒了。 一睁开眼,裴迟钰的目光就落在她身上,眼睛一瞬不眨,看起来有几分呆愣。 季凝霜以为他的意识受到了影响,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问:“裴师兄,感觉怎么样,还认得我吗,你不会真变成傀儡了吧?” 裴迟钰的眼珠动了动,视线下意识跟随着眼前的手转动,恍然回过神来,再一次看向季凝霜,眼神变得清明不少。 “季凝霜,真的是你。” 季凝霜因为他这番没头没脑的话笑出来,“是我,裴师兄,我是真的,不是傀儡。” 裴迟钰问:“这下面全是傀儡,你是怎么找到我的,受伤了吗?” 霜玉剑闻言发出火光,季凝霜回答:“傀儡人惧怕太阳,也怕纯 阳之火,他们不敢把我怎么样。” 她把在地上遇到的情况简单和裴迟钰交代了,裴迟钰若有所思:“我昏迷之前似乎听到许逸峥在向下走,以你的说法,母虫的载体很可能被他藏在下面。” 最下面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为了保险起见,他们打算先从楼上观察下面的情况。 春池楼是一座修建于十多年前的酒楼,上一次翻新还是三年前,整体装潢看不出老旧的痕迹,但仍有漏掉的边边角角散发着腐朽的气息。 他们撬开一处边缘腐烂的木板,顺着缺口可以看到下面,但是受到视野限制,他们能看到的东西不全面。 楼下果然有一个和顶层一样的阁楼房间,这个房间不大,中央有一个武斗场一样的台子,周围用两人高的围栏围起来,台上有两个人,一高一低,四目相对。 其中一人正对着他们,脸暴露在他们的视线中,正是有一会没见的白秋盈。 进了春池楼后,他们就再也没得到过白秋盈的消息,从上到下都找过一遍,此时此刻他出现在这里好像也并不令人意外。 白秋盈对面的人看身形是个小孩,那估计就是孙平安,能解开蛊毒的母虫应该在他身上。 许逸峥把他们两个关在一起是要做什么? 白秋盈的状态看起来不是很好,他气喘吁吁,额头上布满冷汗,身上似乎有伤,警惕地盯着对面的孙平安。 他是唯一搞不清当下状况的人,因为天同门发现他和季曦岚的身份后就直接把他打晕了,醒来后他就和眼前这个孩子一起被关在这里。 孙平安那时闭着眼睛躺在地上,屋里很黑,所以他没看出孙平安的异样,还体贴地解下外衣披在孙平安身上,怕他着凉。 没想到衣服刚碰到孙平安的身体,孙平安就猛地撩开眼皮,黑色的瞳仁仿佛漩涡一般死盯着他,仿佛在看一个待宰的猎物。 白秋盈心一沉,还未来得及思考,他就感觉到身前卷起一阵疾风,身体本能地作出反应,往旁边避了一下。 孙平安很快追过来,握紧拳头朝他的头挥去,他很快做出了不久后让他后悔的决定,选择直接用胳膊去挡这一拳。 然而他预估错了,孙平安的力气已经不是普通小孩能比的,这一拳下去差点把他的手臂打折。 白秋盈看着孙平安的眼神像看着一个怪物,不,那就是一个怪物。 怪物太阳穴上的印记红得刺眼,白秋盈定睛一看,发现那好似一片土壤,有什么东西就要破土而出。 是蛊虫。 白秋盈的脸色变了,他现在赤手空拳,只能尽力与面前不知道是什么的怪物周旋。 不知道多少个时辰过去了,他被孙平安追得大汗淋漓,孙平安这个傀儡人倒是依旧精神抖擞。 许逸峥坐在围栏之外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切,孙平安是他选中的第一个人,他很幸运,能成为承载母虫的躯壳。 养蛊需要蛊虫们之间互相厮杀,最终留下来的那个最强者才有资格作为母虫。 那么选出母虫的载体也一样该经历层层角逐,倘若白秋盈败在孙平安手下,他就会成为母虫的养料,让孙平安体内的母虫变得更强大。 倘若他胜过孙平安,那他就会成为新的躯壳,被母虫寄生、蚕食、夺舍。 然后被许逸峥驱使,直到找到下一个更完美的躯壳。 17. 天机 孙平安出招凌厉,丝毫不给人分神的机会,他似乎感觉不到痛,因此白秋盈的攻击对他来说效果甚微。 白秋盈感觉自己快要撑不住了,他的力气快要被耗尽了,虽然不知道孙平安头上的东西是什么,但他绝对不想被那玩意碰到。 六个时辰就要到了,只要再坚持一会就好了,再坚持一会。 他注意到天花板上的缺口,看到两张熟悉的脸,仿佛看到了救星。 就在他分神的这一瞬间,孙平安冲上来猛地抱住他的腰狠狠地往地上砸,落地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骨头都要碎了。 这个小孩看上去那么轻,压在他身上的时候居然像千斤重的鼎,将他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他眼睁睁看着两条红色的蛊虫钻出一个头来,在他眼前晃来晃去。 这一幕燃起了他的爆发力,求生意志让他产生一股力量,猛地一把将孙平安从他身上掀开,抡起拳头打在虫子上。 孙平安和虫子一起不动了,白秋盈以为自己安全了,正要卸下全身力气时,他看到虫子的整个身体钻出来,朝他一点一点蠕动过来。 母虫一路向上攀爬,张开口对着皮肤就要咬上去,白秋盈顾不得恶心,徒手捏着母虫,却发现怎么甩都甩不掉。 许逸峥以为大局已定,最精彩的部分已经结束,他没有兴趣继续停留,人解决得差不多了,到了收尾的时候。 起身之时,变故发生了,他身旁站立的叶渠横猝不及防失去意识倒地。 寒铁利刃贴着许逸峥的脖子,他不用回头就知道背后的人是谁。 母虫被两团阳火点燃,外表被灼烧得焦黑,最后蜷缩着身体掉在地上一动不动。 白秋盈看着手上的粘液,他忘不了蛊虫握在手上时粘腻的触感,不禁恶心得打了个哆嗦。 天同门的门主被成功制服,其余的弟子亦不再反抗。 季曦岚惦记着解药的事情,本以为要撬开许逸峥的嘴需要费一番功夫,没想到许逸峥很爽快地拿出解药,让她忍不住怀疑对方是不是憋了什么坏水。 许逸峥知道她在想什么,挑衅地笑:“每一样毒都是我精心炼制的,它们就像是我的孩子。你身上的毒叫作蚀心,前面几个月侵蚀的只是你的皮肉,下一步就是蚀你的心。怎么,你怕了?” 季曦岚立即拿走药瓶,毫不犹豫地吃下一粒解药,与许逸峥打交道两回,她非常清楚许逸峥的变态之处。 但是就算他憋着坏水,只要把他抓到凌霄派的地盘也,就算他再阴险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裴迟钰要拿绳索将许逸峥捆起来,其他人都在忙,无人注意到这边的动向,许逸峥忽然微笑,道:“师弟,你不是一直很好奇你的母亲是怎么死的吗?” 裴迟钰的动作一滞,虽然早就猜到他母亲已经死了,可是当真的从旁人口中得知她的死讯时,他的心还是狠狠地跳了一下。 他尽力保持冷静,问道:“所以玄天宗为什么要杀我母亲?” 许逸峥:“不是玄天宗要杀她,是她自己跑来送死。” 裴迟钰:“原因。” 许逸峥看了看周围,挑眉道:“你确定要我当众说出来?此事关乎你母亲的名誉,也可能会影响到你在凌霄派中的地位。” “别想耍花招。” “信不信由你,我可是为了你好。” 裴迟钰凑近,许逸峥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话:“因为你的母亲姜邀月和凛族勾结,认贼作母。她大言不惭说她要为死去的明晔、裴溯还有琼州岛三十七人报仇。她一个人,想要对抗整个玄天宗你说可不可笑?” 嗡的一声,大脑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崩塌。 许逸峥继续道:“姜邀月拼了命地想要保护凛族,而你作为她的儿子却成为屠杀凛族的刽子手,命运二字还真是有意思。” 裴迟钰恨不得立刻杀了他,溯月剑抵着他的喉咙,“你撒谎。” 许逸峥毫不畏惧,反而主动上前一步,皮肤紧贴着剑,锋利的刃划开伤口,“你自己心里清楚我到底有没有撒谎,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有什么必要对你撒谎呢?” 裴迟钰拿剑的手开始颤抖,他真的动了杀心,只要他动手,许逸峥的脑袋和身体就会分家。 笼罩在黑暗里的春池楼忽然晃了一下,然后阴霾散去,阳光重新照进来,恢复一片光明。 众人以为这是许逸峥的混淆时辰的阵法失效了,但是下一刻,一块碎片悬浮在空中,突然折射出一道道刺眼的光线 碎片闪了一下,径直落到许逸峥的掌心,刺眼的白光顿时掠夺了所有视线,法阵重新启动笼罩了整个春池楼,所有人再一次失去意识。 溯月剑摔在许逸峥脚边,他握着碎片,安然无恙地站在原处,看着裴迟钰沉睡的侧脸,忍不住笑了。 “裴迟钰,到底还是我更胜一筹,这场游戏是我赢了。” “是吗?现在说这番话还为时过早。”一道声音响起,在大面积的白光中找不出声音的来源。 白光散去,许逸峥的视线里终于出现了一个倩影,本该和其他人一样沉睡的季凝霜安然无恙地站在他面前,手上的霜玉剑泛着寒光。 这怎么可能? 许逸峥的手心渗出冷汗,天机镜碎片乃是神物,除了碎片持有者,不可能有人逃过碎片神力的影响,这个女人到底是什么身份? 从最开始,他就没有把季凝霜放在眼里,所以他布下的这一整局里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个变量。 唯一令他感到意外的就是她手上那把剑,不过再厉害的法器也比不上神物碎片。 但是现在许逸峥发现眼前这个女人比他想象的可怕。 他被霜玉剑的烈火逼得后退,仰头望着季凝霜的剑,终于慌了神,不顾形象地向她求饶。 季凝霜不理会他的哀求,捡起掉落的碎片,这就是整个法阵的阵眼,只要毁掉了阵眼,法阵就会不复存在。 但事情显然没有她想的那么简单,碎片不知道是由什么材质组成,寻常力量根本无法对它造成破坏。 季凝霜只好将碎片丢给许逸峥:“把法阵停下来。” 许逸峥立即将碎片捏在手上,紧张道:“法阵一旦开启,我也没法停下。” 霜玉剑重新对准了他的喉咙,许逸峥变了脸色,哀求道:“我没有撒谎,这是天机镜的碎片,是神物,我不是它真正的主人,这是我借来的,所以我真的没办法自如操控。” 季凝霜感到惊讶,创世时期天地间的灵气极为浓郁,神物便是那时由天地灵气蕴养而成的,在当今世界即为超越一切的“神”,神脉也属于八大神物之一。 既然是神物,又怎么会出现在许逸峥身上? “它的主人在哪?”季凝霜问。 许逸峥摇了摇头:“我真的不知道。” 季凝霜不信:“那你是怎么得到它的?” 许逸峥依旧装傻:“纯属偶然,我也不知道怎么来的。” 季凝霜看出他在虚与委蛇,浅浅一笑:“既然你咬定了不肯说,那我就送你上路。” 许逸峥见她要动真格的,顿时怕了:“我虽然不是碎片真正的主人,但是现在只有我能使用它,我若是死了,碎片会立刻失控,到时候所有人都会困死在阵中。不过,你要是想救人,我可以给你提供一个思路。” 季凝霜已经基本摸清楚许逸峥的为人,他说出口的话三分真七分假,必须时时刻刻提防他出其不意在背后阴人,因此她抱着半信半疑的态度,道:“你说说看。” 许逸峥将碎片放在掌心,向季凝霜介绍:“天机镜是观星门的神器,能看到所有的过去和未来。这枚碎片的神力很弱,但是这个法阵可以放 大它的力量。” “被法阵影响的人会被困在幻境中,幻境里面是他们的过去或者未来。他们每个人的幻境看似独立,实则就像现实中的命运一般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你可以进入他们的幻境,这枚碎片的主人也在幻境中留了一丝神识,顺着这些人的幻境找到她,她就是解开法阵的关键。” 季凝霜思忖半晌,眼下除了许逸峥提出的解法再没有别的出路了,但许逸峥此人阴险狡诈,她不能百分百信任许逸峥。 许逸峥知道自己的提议说服了季凝霜,他还想继续劝说季凝霜,突然眼前一黑,他被季凝霜直接打晕了。 她带着碎片进入裴迟钰的幻境。 睁开眼,季凝霜恍惚间以为自己又回到了地牢,因为周围的环境和春池楼的地牢实在是太像了,牢中锁着许多神志不清的人,她听见守卫称他们为药奴。 此处是玄天宗试药的地牢,是裴迟钰经历过的过去。 一个年迈的老者面容枯槁,被厚重的枷锁束缚住四肢,神情呆滞地看着前方。 穿着玄天宗服饰的弟子端着颜色诡异的汤药来到他面前,他毫不反抗,任由弟子将全部汤药灌入他口中。 很快,他的表情变得越来越痛苦,身体出现了奇怪的变化,他开始变得不再像人,更像是妖怪。 疯狂吞噬了他的理智,枯败的身体迸发出惊人的力量,硬生生掐断了弟子的脖子。 妖化的药奴挣开了枷锁,向地牢外的弟子扑过去,比他动作更快的是裴迟钰的剑,药奴的头颅被砍断,滚落到裴迟钰脚边。 直到这时他才看清药奴的长相,他似乎认识这个药奴,眼中闪过错愕、迷茫,最后化为悲痛。 少年时期的裴迟钰僵立在那里,浑身都在发抖。 良久,裴迟钰忽然对着不远处的季凝霜开口:“你不该救我的,这些因我而死的人无法复生。” 季凝霜本打算掠过他们直接前往下一个幻境,闻言错愕地停下脚步。 按理说在幻境中裴迟钰感应不到她的存在,或许是因为冰莲蛊的作用,他们之间有了连接,所以裴迟钰才能看到她,把她和这一切当成了每夜困扰着他的梦魇。 季凝霜来到裴迟钰面前,此时的他尚且年少,眉眼与长大后的他十分相似,就这么抬头望着她,紧抿着嘴唇不说话,模样看着十分乖巧,让人心生怜惜。 这样的裴迟钰,与季凝霜记忆中的模样分毫不差,刚来到凌霄派的裴迟钰不爱笑也不爱说话,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有时候显得与凌霄派格格不入。 她低头看着裴迟钰的眼睛,觉得没必要和小孩子讲什么大道理,直言道:“可是我不想你死啊。” 小裴迟钰的脸一红,说话变得磕巴:“真、真的吗?” 季凝霜觉得有趣,顺手摸了摸他的脸,“真的呀,你这么可爱,我怎么会舍得你死呢?” 裴迟钰依旧红着脸不说话,逗小孩逗够了,季凝霜认真道:“我要走了,你在这里等我,我会救你出去的。” 小裴迟钰见她要走,竟有些不舍,他对玄天宗的厌恶是刻在骨子里的,所以他拉住季凝霜的衣角,可怜兮兮地挽留:“你真的要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吗?如果你非要走,能不能现在就带我一起离开?” 季凝霜哑然失笑,被困在幻境中的裴迟钰变成了小孩模样,连性格和脾气也变得像个小孩,她温柔道:“我不能带你走,但我向你保证,就一小会,很快就回来,你要听话。” 母亲离开他的时候也让他听话。 裴迟钰瘪了瘪嘴,不情不愿地接受,“好吧,那你一定要快点,我会一直在这里等你。” 他望着季凝霜离开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后仍盯着那个方向,石化一般纹丝不动。 只要无人打扰,为了一个归期不定的承诺他可以等到天荒地老。 18. 镜主 季凝霜进入的第二个幻境属于白秋盈。 那是白秋盈刚入凌霄派的时候,少年时期的越轻竹和白秋盈罚站似的并排站在程裕生面前。 越轻竹看似乖顺地低着头,实则满脸不服气,不满地对着一旁的白秋盈悄悄翻了个白眼。 而白秋盈一副灰头土脸的样子,衣服脏兮兮的沾满泥土,看起来非常狼狈。 季凝霜一看就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越轻竹以前更是混世魔王,白秋盈之前肯定没少被她捉弄,不然为什么会那么听她的话。 程裕生注意到越轻竹翻白眼的小动作,怒斥道:“越轻竹,你身为师姐就该有个师姐的样子,带头欺负新来的小师弟算怎么回事,我看你是又皮痒了!” 就在半个时辰前,越轻竹神秘兮兮地把白秋盈叫到树林里,说要送他一件礼物。 白秋盈腼腆又略带羞涩地打开礼物,没想到从里面蹦出来的是一条小青虫。 他哇地叫了一声,慌张之下一脚踩空,滚到山坡下面,所以才搞得满身狼狈。 这已经不是越轻竹第一次这么干了,但是程裕生之前一直以为这不过是同门之间的小玩笑。 白秋盈这一摔严重到差点骨折,程裕生终于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越轻竹被劈头盖脸的责骂吓了一跳,瘪了瘪嘴,乖巧认错:“师尊,我错了,我下次再也不敢了。” 程裕生眉毛都竖起来了,指着她道:“你还敢有下次?还不赶快给你师弟道歉。” 越轻竹侧身向白秋盈道歉:“对不起,师弟,我不该捉弄你的,你原谅我吧。” 白秋盈听不出越轻竹语气中的不服,还在傻笑:“没关系的,师姐,我没有生你气。” 越轻竹的脸上挂着假笑,程裕生离开后飞速卸下伪装,表情一沉,不愿搭理白秋盈,转身就走。 白秋盈不明所以:“师姐,你要去哪,怎么不等等我?” 已经走远的越轻竹头也不回地说:“我才不要和胆小鬼一起玩,以后你离我远点,免得我还要被师尊骂。” 白秋盈急于向她证明,追上去道:“师姐,我真的不是胆小鬼,我刚才只是没做好心理准备,下次你提前告诉我一声,我就不会害怕了。” 越轻竹加快了脚步,大声道:“没有下次了……” 他们两个越跑越远,逐渐消失在季凝霜的视线里。 紧接着,画面一转,她进入了下一个幻境。 经历幻境的顺序遵循一定规律,两个人的关系越近、交集越深,幻境就更容易关联到一起,所以季凝霜猜测现在是季曦岚的幻境。 这里竟然不是季曦岚的过去,而是她的未来。 前两个幻境都是过去的时间线,季凝霜不着急寻找下一个幻境的入口,她也很好奇在季曦岚的未来里会发生些什么。 眼前的场景十分眼熟,这里就是裴迟钰带她上山时她看见的那座木屋。 木屋所处的位置很奇怪,它伫立在半山腰上,属于凌霄派最外围的位置,平日里不会有人从这里经过,可以称得上离群索居。 这是谁住的房子?为什么选择建在这里? 季曦岚出现了,她满脸焦急地从山上跑下来,直接打开房子的大门进去。 季凝霜觉得奇怪,她明明记得这座房子外面有禁制阻拦。 她跟着季曦岚进屋,房子内部风格朴素清雅,轻纱帷幔随风飘逸,桌案上的天青色茶具铺了一层厚厚的灰尘,看起来已经许久无人居住。 地板被踩出吱呀的闷响,季曦岚突然停下脚步,紧盯着地上,季凝霜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看到地上有血迹,是新的。 季曦岚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她回过神来,加快脚步顺着血迹的方向移动。 “别跑!” 她看见窗户外闪过一片衣角,那人逃走了,她没有去追,因为她在地上看到了浑身是血的季云川。 她跌跌撞撞地跑向季云川,颤抖地去探他的鼻息。 季凝霜从她的表情中看出,季云川应当是没救了。 季云川竟然在凌霄派里被人杀了。 她们谁都没有看到杀死季云川的凶手究竟是谁,但从季曦岚的反应来看,她好像知道那个人是谁。 身后响起悲恸的哭声,季凝霜不再停留,继续寻找下一个幻境的入口。 数不清到了第几个幻境,这次幻境的主人是一个襁褓中的婴儿,季凝霜看到她被一个穿戴得体的妇人抱在怀里,轻声细语地哄着。 旁边是一片幽深的池塘,莲叶荷花相互映衬着在风中摇曳,景与人站在一起显得和谐又美好。 小婴儿的五官还未长开,但季凝霜觉得她有几分眼熟。 妇人正哄着孩子,表情忽然一滞,眼中闪过一丝惧意,对着眼前突然出现的女人行了一礼,恭敬又害怕道:“小姐。” 被妇人称为小姐的女人看起来非常年轻,眼睛上蒙了一块白布,看来是个瞎子。 虽然是个瞎子,女人的行动却很敏捷,倘若没有那块蒙眼的白布,恐怕没有人能猜出她其实目不能视。 女人径直走到妇人身前,妇人的身体因为害怕而微微颤抖,抱着婴儿的手变得更紧了,她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像是怕女人对婴儿作出不利之事。 如妇人所料,女人果真伸出手想要抱一抱婴儿。 一个中年男人在屋内急得大喝一声:“别碰她!” 他的脚步很急,过来将女人推开,道:“你想对萱儿做什么?” 原来这个婴儿是卫丛萱,这里是卫丛萱的过去。 此处环境清幽、景色优美,也符合她口中所说的山庄。 女人被推了之后纹丝不动,男人的脸色不好看,嫌恶道:“你害了我和爹娘还不够,还想用妖法继续害萱儿吗?” 女人语气平静:“我能看到,她和普通的孩子不一样。” 男人显得更崩溃了:“够了,你不要再妖言惑众了!你到底为什么要回来?我们根本就不欢迎你!你不过是想报复我们,你自己的人生被毁了,所以也不想让我好过,现在又想把手伸向萱儿,我警告你,如果你敢对她做出不利之事,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男人从妇人的怀中抱走卫丛萱,加快脚步逃似的离开了。 妇人也不敢和女人在同一个空间独处,毫不犹豫地跟着男人走了。 女人站在原地愣了许久,她看了看自己的手心,然后猝不及防地往季凝霜的方向看去。 季凝霜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那一瞬间,她真的以为这人能看见她,但是女人很快收回目光,仿佛只是随意一瞥,然后在池边长廊慢慢踱步。 季凝霜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后,这条走廊的路很长,走了很久很久都不见尽头。 季凝霜察觉到怪异之处,幻境是有界限的,但是这场幻境似乎没有尽头。 女人忽然停下脚步,柔声道:“这位姑娘,你还要跟着我多久?” 这女人的身份果然不简单。 “打扰了,你就是天机镜碎片的主人吧,”季凝霜道明来意,“我的同伴被困在天机镜的阵法里,我找你是想请你帮忙解开阵法。” 刚才那两人都视这位女人为洪水猛兽,但是她的外表看起来很温柔,如同清潭月影般高洁美丽。 她似乎早有预料:“我叫卫挽琴,是我把碎片借给许逸峥的,他布下的阵法也是我交给他的,你凭什么认为我会愿意帮你?” 季凝霜摇头:“我也不确定,但我觉得如果你真的不愿帮我,就不会让我进入幻境,也不会给我机会让我见你。” 卫挽琴道:“原本那些被困在阵中的人是死是活都与我无关,可惜我没算到出现了一些意外。” 季凝霜猜她说的意外是指卫丛萱。 “你就是卫丛萱的母亲?” “母亲?她是和你这么说的,我对她并无生恩,更谈不上养恩,这声母亲我是当不得的。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这样误会,我纠正过她很多 次,但她还是固执己见。” 卫挽琴提起卫丛萱态度淡淡的。 仔细看的话,她与刚才的那位中年男子看起来有几分相似,比起夫妻更像是兄妹,如果卫丛萱是她兄长的孩子,那她应当是卫丛萱的姑姑,所以她没有骗卫丛萱,她的确不是卫丛萱的生母。 卫挽琴微微一笑:“你知道吗,你们所有人在我眼中都是有颜色的,不同的人周身会散发不同的气场,我能感应到那些气场,你和被困在阵里的那些人不一样。” 季凝霜的身体如沉寒潭,卫挽琴的话意味着她的真实身份已经暴露。 她握紧了拳,不到万不得已她不想动手。 卫挽琴话锋一转:“不过你不用担心,我不会害你,因为我们本质上其实算得上同病相怜,这也是我愿意帮你的原因之一。” 季凝霜不解其意,卫挽琴接着道:“很快你就会懂了。” 下一刻,卫挽琴直接消失了,季凝霜身边的景物开始不断变换。 等到回过神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站在欢笑的人群中央,一堆人恭祝她生辰喜乐。 耳边歌舞奏乐不断,热闹非常,这里似乎是一场盛宴。 季凝霜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身边忽然冒出来一个小丫鬟,小丫鬟抱着住她的胳膊,举止非常亲昵,像是与她熟识。 “小姐,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老爷和夫人正在堂内等你。” 季凝霜低头去看,身上的衣服变了模样,她不动声色地观察,发现这里好像和刚才的山庄是同一个地方。 丫鬟叫她小姐,这里可能是卫挽琴的过去,她想让自己代替她经历一遍曾经发生过的事情。 季凝霜现在用的是卫挽琴的身体,她的眼睛现在是能看见的,这说明卫挽琴并不是天生目盲,是后来发生了什么事情才导致她失明的。 丫鬟领着她经过一个又一个宾客,那些人全都对她笑脸相迎。 卫氏山庄在附近颇有名望,卫氏夫妇是四处游山玩水、行侠仗义的散修,路过邬城郊外时偶然救了当地村民,觉得此处山清水秀十分宜居,于是选择在这里建立山庄。 他们二人膝下育有一女,取名卫挽琴。他们喜欢小孩,但是成婚多年迟迟无子,原本已经不再抱有希望,没想到建立山庄后没几年就有了卫挽琴,这是他们好不容易得来的掌上明珠,因此对她宠爱有加。 在她十三岁生辰这一日,卫氏夫妇为她举办了一场隆重的生辰宴,这本会是她一年中最高兴的一天。 季凝霜被带到卫父卫母身边,他们满眼欢喜地看着季凝霜,慈爱地摸了摸她的头。 “挽琴,平时你嫌山庄太安静,现在呢,够不够热闹?” 季凝霜点头,乖巧道:“热闹。” 卫母刮了刮她的鼻子:“现在满意了吧?” 季凝霜又道:“满意。” “你这孩子,今日话怎么这么少?”卫父看出端倪,“平时你都像只鸟雀,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怎么现在开始惜字如金了,是对生辰宴不满意?” 季凝霜第一次扮演幻境中的角色,怕拿不准角色的性格,说多说错。 有了卫父的提示,她立刻露出一个笑脸:“山庄今日人多,我想给他们留个好印象嘛。” 卫母笑道:“谁不知道你这丫头爱闹腾的性格,我们还给你准备了一个惊喜。” 季凝霜问:“是什么?” 卫父说:“等宴会结束了再告诉你。” 季凝霜时不时观察周围,这绝不会是普通的一天。 宴会上丝竹奏乐,宾客们言笑晏晏。 当所有人都沉浸在一片喜悦祥和之中时,门口出现了一位不速之客。 一个男人全身用黑袍裹得严严实实,头上戴着黑色帏帽,帽帘下满头银白发,眼睛被一块白布蒙着,嘴唇上印着暗红色的咒文符印。 他看起来与这片欢闹格格不入,不像是来参加宴会的,更像是从某处坟地爬出来的孤魂野鬼。 19. 乌至 季凝霜对幻境中发生的一切都很警惕,她一眼就看到了门外的黑袍男人,他的形象让季凝霜想起了一种鸟。 乌鸦有时被人视为不详,因为它们总是带来厄运的消息。 她有种很强烈的预感,这个男人或许就是卫挽琴的转折点。 一股来自最深处的恐惧与战栗油然而生,那是来自卫挽琴本人的恐惧,她对这个男人有刻在骨子里的抵触。 卫母看出她的恐惧,觉得奇怪:“琴儿,你在看什么呢?” 她和丈夫顺着她的目光看到了门口站着的人,同样打了个寒战,他们从来没见过这人,也不可能给他发去邀请函。 男人不请自来,未经主人同意便私自进入山庄,而且悄无声息无一人察觉,此人绝不能得罪。 卫氏夫妇让管家去引新客入席。 管家堆满笑容迎上去,男人却对管家的话充耳不闻,径直走到卫氏夫妇面前。 等到男人走近了他们才发现,这男人不仅眼瞎,还耳聋,甚至可能不会开口说话,难怪他刚才对管家不理不睬的。 男人的手中凭空出现一枚镜子,季凝霜终于明白了眼前这人是谁。 天机镜由观星门保管,卫挽琴拥有天机镜的碎片,她原是观星门的人,而眼前人就是门主乌至,乌至是天机镜真正的主人。 现在乌至手里的是完整的天机镜。 镜子摆在卫氏夫妇面前,他们不知从镜子中看到了什么,表情变得非常难看,满脸不可置信。 季凝霜朝镜子中瞥了一眼,却什么都看不到,她想知道他们究竟看到了什么。 一向好脾气的卫母发飙:“滚,你给我滚,滚出去!” 卫父还保持着体面,态度同样坚定:“我不知道你在镜子上施了什么妖术,里面的一切我都不会相信,请你立刻出去。” 乌至双手合十,对他们行了一个礼,然后很有礼貌地离开了,什么都没留下。 季凝霜试着打探他们在镜中看到的东西,但是卫父卫母皆是脸色煞白地摇头,讳莫如深地让她不要再问了。 “那人就是个妖道,不可信的,别想太多。”卫母话虽然在宽慰,但是表情却不是那回事。 好好的一场生辰宴被搅乱,卫父卫母全程心事重重,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对她的态度也冷了一些。 问不出缘由,他们只说让季凝霜不要多想。 半夜,季凝霜在房间里听到一声尖叫,是卫母的声音。 她赶到卫氏夫妇的房间,卫母似乎身体不适,按了按自己的喉咙,她和丈夫看到季凝霜来,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琴儿,你怎么过来了?” 季凝霜回答:“我刚刚听到母亲的尖叫,是出了什么事情吗?” 她的体贴被父母看在眼里,卫母笑得真情实意了些:“傻丫头,我们能有什么事,你快回屋睡觉去吧。” 卫父连连点头。 季凝霜只好应下,这一晚她睡得惴惴不安,所以第二日天还未亮她便醒了。 她感到心有些慌,穿上衣服来到庭院中,没想到卫父卫母比她醒得更早,他们手里还拿着一样东西。 她凑近了看,才发现那是天机镜。 不是被乌至拿走了吗,怎么会出现在他们手上? 卫氏夫妇正在窃窃私语地商议什么事情,卫父态度强硬,卫母面似不舍。 二人看到季凝霜来了便止住声音,卫母看着她的眼神很复杂:“琴儿,爹娘有话要对你说。” 季凝霜已经猜到了:“是因为昨天那个黑衣男人?” 卫母默认了这个答案,不知道怎么继续往下说,求助般看向丈夫。 卫父咳了一声,正色道:“琴儿,昨日那人并非妖道,而是观星门的仙人,我们打算把你送到他那去,以后他就是你的师父了。” “为什么?突然要赶我走,我留在卫氏山庄里不好吗?”季凝霜问。 “这都是为你好,观星门通晓万事,你跟着乌门主不会委屈了你的”,卫父无法面对女儿失望的神色,于是转过脸去,“你与我们终究缘浅。” 卫母苦口婆心地劝:“琴儿,你往好处想,观星门是个极神秘的门派,平日里隐世不出,现在门主看上了你,要收你为徒,这是一般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我们不会害你的。” 他们夫妻二人的态度与昨日相比起来大相径庭,连季凝霜都想不通他们为什么一定要送走朝夕相处的女儿,更何况当年的卫挽琴。 “昨日你们说要送我一份惊喜,这就是惊喜吗?” “当然不是,但情况有变,你就当这是我们给你准备的惊喜吧。” 季凝霜平静地点头,道:“好,我听你们的。” 卫父卫母的一起愣住了,看着女儿一无所知的模样,他们愧疚道:“无论如何,你都是我们的女儿,永远都是。” 远处的天空中冒出一个黑点,后来黑点变得越来越大,在视野中呈现出鸟的轮廓。 直到那只鸟飞得近了,所有人才看清那是一只通体漆黑的乌鸦,只有季凝霜看得见它的羽毛在阳光下流光溢彩。 乌鸦落到季凝霜身边,化作人形。 乌至再一次突然出现在卫氏山庄中,这次卫氏夫妇对他的态度不再是排斥,反倒是非常恭敬。 乌至什么话都没有多说,依旧对卫氏夫妇行了一礼,然后张开宽大的袖袍将季凝霜裹在里面,黑袍霎时间化作纷纷扬扬的羽毛飘在空中,将众人的视线彻底阻隔开。 等到羽毛全部飘落到地上时,那两人已经不见踪影,掉在地上的羽毛也凭空消失了,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 季凝霜醒来时发现自己身处一片星海之中。 头顶是一片遥不可及的星空,脚下也是,她仿佛陷在天空的夹缝中,上不去也下不来。 这个世界什么都没有,只有无穷无尽的黑,还有数以万计的不知名的星星远远地观察着她,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她试着发出声音呼唤乌至,但是一切声音都被阻隔,她甚至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只能感觉到声带的振动。 在绝望之际,她看到一颗离自己很近的星星,发出的光芒不是很亮,但是很稳定,在亘古不变的黑夜中能够照亮一小方天地,那颗星星吸引着她靠近。 走近之后,星星仿佛有所感应一般飞到她的手心里,她的脑海里顿时闪过一些零碎的画面。 季凝霜在那些碎片中看到了未来的卫挽琴,她眼睛上的白布不见了,衣服上沾满斑驳的血迹。 她脚边躺着一个男人,两个白发苍苍的老人看到这一幕当场吓得晕了过去。 她从屋子里抱出睡着的卫丛萱,用另一只干净的手抚摸婴儿的小脸,然后向下移到婴儿脆弱的脖子。 画面到这里就结束了。 星星重新回到原处,乌至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的身前。 “我父母在镜子里看到的就是这些?” 乌至没有回答,算是默认了。 季凝霜接着问:“那个死去的男人是谁?” 乌至说 话了:“你的亲弟弟。” 一切都解释得通了,卫挽琴还以为自己是卫府的独生女,但其实卫母早在一个月前被诊出喜脉,夫妇俩本想在卫挽琴生日当天告诉她这个喜讯,没想到被乌至打乱了计划。 天机镜告诉他们,卫挽琴注定会亲弑手足,令卫氏山庄不得安宁。 卫挽琴是被卫氏夫妇从小娇宠长大的,心性不坏,怎么可能会残害自己的亲弟弟? 但当晚卫夫人做了个梦,梦中细节更加真实。 卫挽琴一招杀了弟弟,然后冷漠地看着他们,说这一切都是他们的错。 卫夫人惊叫着从梦中醒来,后怕地捂住自己的腹部,看到了凭空出现在墙角的天机镜。 她不能赌。 季凝霜还是不懂,“所以为什么是我?” 乌至说:“是天机镜选择了你。” 乌至说完这些就不愿再为她答疑解惑,只说让她好好修炼,等到以后她自然就会知道缘由。 季凝霜接下来的日子都是在孤独中度过的,观星门里只有她和乌至两个活人,再没有其他活物,在这里陪伴她的只有数不尽的星星。 观星门的修炼方式非常简单,她只需要一个一个点亮星星。 在漫长的修行中,她终于搞懂了这个奇异的空间。 这里就是天机镜的内部,星星代表世间的人,每点亮一颗星星她就能看到对应之人的命运。 这就是卫挽琴曾经经历过的,她生性爱热闹,对着路边的野花野草都能说个没完,但是在这片永远无法得到回应的空间里,她的心性逐渐被磨平,无法被填满的空虚与孤寂让她几乎快忘了自己是谁。 季凝霜也在不断的重复中感到厌烦,她还没有忘记来到这个幻境的目的,她要寻找破解天机阵的方法。 既然卫挽琴将她引入这个幻境,就说明这个幻境里一定有解法。 乌至说过,等到她的修为达到合格水平时就会出现,那时她就会知道一切缘由,这或许就是破阵的关键节点。 幻境中的时光流速是很快的,季凝霜感觉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在幻境里可能就是十几年。 她觉得卫挽琴对她还是很仁慈的,她算了一下,被困在天机镜里大概过去了三柱香时间,也就是说卫挽琴在这里至少待了三十年。 虽然不能感同身受她当年的心情,但季凝霜也能领略到她万分之一的孤寂。 点亮的星星越来越多,原本在她眼中看起来一模一样的星星逐渐有了区别,不同的星星有着不同的颜色,她理解了卫挽琴对她说的话,每个人在他们眼里真的是有颜色的。 人的命运或许从一出生就被定好了,不同的颜色即预示着不同的命运,有的星星周围飘着一圈黑色的灰尘,这就是孤命身,注定生来灾厄不断。 季凝霜这才发现,这世上的孤命身并不少见,也并不似什么害人的瘟疫,只因这世上一帆风顺者少、一路坎坷者多,孤命坎坷亦能成才,福命顺遂或甘平凡,并无绝对的好坏之分,只有人言可畏。 大部分星星已经被点亮了,众多安静闪烁的星星中,她忽然被几颗红色的星星吸引了目光,她见过许多颜色的星星,这是她第一次见到红色的。 她以为刚醒来时看到的那颗星星是卫挽琴的,她现在才发现自己错了,原来卫挽琴的星星是红色的。 一颗红得发亮的星星在黑夜里闪耀着,被七颗暗淡的星星围在中间,卫挽琴的星星和中间那颗星星离得最近,外面像蒙了一层纱,还差一点点就能被点亮了。 20. 罪命 卫挽琴的星星一闪一闪地亮着红光,仿佛在邀请她尽快点亮。 季凝霜心里莫名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她没有先点亮卫挽琴的星星,而是从其他的星星开始。 她的手指与星星接触的瞬间,星星对应之人的相关碎片刹那间灌入脑中,这人年纪不大,过往的经历没什么特别的。 突然,这些碎片中闪过一个最令她意想不到的人,她立刻停下来,尝试着去点亮别的星星。 连续看过三个红色星星的人生碎片,季凝霜在他们的碎片中看到了同一个人的身影,原来乌至那天不止去了卫氏山庄,还去见了这些人。 乌至做了同样的举动,将天机镜给他们的父母看,每个看完天机镜的人脸色都不是很好。 但是不同的是,第二日天机镜没有凭空出现在他们家里,所以倒霉的人只有卫挽琴。 乌至终于又出现了,中间那颗最大最亮的红色星星飘到他身边,亲昵地围着他转。 “你合格了,接下来我会把天机镜交给你,以后你将成为天机镜的新主人。”乌至的声音传来。 季凝霜仍有疑问,“所以为什么是我?我还是不明白。” 乌至:“候选人有很多,但命运只会选择一个。” 季凝霜明白,乌至所说的合适并不是指修炼天赋,也不是指品性的好坏,天机镜的评判标准可能非常人所能理解。 乌至解释:“天机镜是神物,一出世就与世间命运紧密相连,倘若它的力量能被人随意驱使,每个人都可以获得窥探命运的机会,那么天道将会被扰乱,所以天机镜只能由合适的人保管。” 季凝霜看着乌至被白布蒙住的眼睛,他不仅目不能视,同时还耳不能听、口不能言,不能看、不能听、不能说,如此便不会随意将天机泄露给别人,这就是天机镜给保管者上的安全锁。 她问:“所以你是因为被天机镜反噬才会变成这幅模样吗?” 乌至回答:“凡事皆有代价,窥探天机就要受到一些惩罚,这是在所难免的。” 季凝霜倒吸一口凉气,接管天机镜后就会被封住感官同时失去自由,这哪里像是天机镜的主人?分明是天机镜的囚徒。 季凝霜突然想通了一件事,“所以天机镜选人的标准究竟是什么?” 乌至:“罪命身。” 世间的罪名有千万种,而被人最看不上的便是弑亲、弑师、弑友之人,蝼蚁尚且有情,丧失人性者非神即怪,弑亲弑师弑友之人大部分为后者,因此此罪在世人眼中极重。 红色的星星即为罪命身,天机镜想找的罪极之人便是这种人,他们背负罪名便可以顺理成章地成为天机镜的囚徒,直到躯壳承受不住神力快要羽化的那天。 季凝霜不能理解,她指着其它的红色星星,“可我和他们一样,我没有做过那些事,为什么让我来承受这些?” 乌至摇头:“不,天机镜并非事事都能预料,总有一些人的命运超然于凡世,所以罪命身的命运不在天机镜的掌控中,你还有那些人都是如此。” “命运由一系列相互关联的事织就,看似由神秘莫测的‘天’操控,实则人与人之间自有定数。倘若卫家夫妇对他们的女儿毫无保留地信任,他们根本不会在天机镜中看到任何画面,正是因为他们不敢完全信任,所以那些事情才会发生,不是命运选择了他们,而是他们决定了命运。” “但现在的我还没做那些事,我是无辜的。” 天雷应声响起,寂静的夜空中忽然划过无数道闪电,冲着季凝霜的方向而来。 天机镜认主,雷劫先至。 季凝霜被一道雷劈中,眼前一黑,然后陷入永无止境的黑暗,她看不见了。 她的听觉变得异常灵敏,在下一道雷劫劈中她之前,她灵敏地躲开了。 愤怒,她觉得胸腔中充盈着愤怒,还有失望。 季凝霜本人很难产生这么强烈的情感,那些情感是来自于卫挽琴的。 卫挽琴觉得自己被耍了,几十年的光阴将她彻底变成另外一个人,而这一切发生的原因竟然只是为了一个未发生的罪名,她的父母曾经承诺过她要一辈子呵护她,最后却为了一个飘渺的未来将她抛弃。 “你现在接受天机镜,就相当于提前赎罪,若你执意抵抗,那些事必然会发生,你躲不掉的。” 天上的闪电汇聚到空中,逐渐形成一个镜子的轮廓,天雷将整个空间都围住了,她跑不掉了,接下来就是剥夺她的听觉,然后是声带,最后是自由。 季凝霜虽然看不见了,但是脑海中的镜子越来越清晰,她想到卫挽琴拥有的碎片,知道现在该干什么了。 她不再闪避,而是凝神聚力,然后对准识海中的镜子。 砰的一声,随着镜子的分裂,幻境开始坍塌,星移斗转,光明开始代替黑暗。 季凝霜在一阵颠簸中睁开眼,她又能看见了,春池楼看起来和她进入幻境之前的样子没什么区别,唯一不同的是被她打晕的许逸峥不知所踪,连带着消失的还有其他天同门的人。 - 天同门。 许逸峥醒过来的时候,首先感觉到的是头部传来的钝痛,他捂着后脑勺爬起来,看见高处坐着一个女人。 她一袭白衣,怀里抱着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睡得正熟。 卫挽琴有一搭没一搭地抚摸着卫丛萱的头发,仿佛怀里抱着的是一只小猫,她漫不经心地对许逸峥说:“你的计划失败了。” 许逸峥不甘心道:“那女人不知道是什么来路,居然不受天机阵影响,所以我把她引入幻境,就是为了让你帮忙困住她,没想到你居然任由她把阵给破了……” 许逸峥不敢接着说下去,他对卫挽琴是敢怒不敢言,他们两个虽然达成了合作,但是他始终猜不透卫挽琴的想法,若非卫挽琴碾死他宛若碾死一只蚂蚁,他早就先下手为强了。 卫挽琴:“因为你牵扯进了不该牵扯之人,”她低下头,透过白布看见卫丛萱身上萦绕着的红色光晕,她们被天机镜下了相似的判词,“我是一定要保她的,今天就算是你死了,她也不能死。” 许逸峥这才把视线放在卫丛萱身上,他仔细端 详,发现卫丛萱的长相与卫挽琴有几分相似,莫非这个小姑娘是她的私生女?他仿佛得知了什么惊天秘闻。 卫丛萱揉了揉眼睛,一睁眼看见卫挽琴近在咫尺的脸,高兴地说:“母亲,你找到我啦,我就知道你不会对我弃之不顾的。” 这一声娘亲直接坐实了许逸峥的猜测,没想到看起来冰清玉洁的卫挽琴也会有软肋,这对他来说可是一个重大发现。 卫丛萱委屈地瘪了瘪嘴,“母亲,山庄被妖怪袭击了,陆大娘也死了,我、我……” 卫挽琴摸了摸她的头,安慰道:“我都知道,以后你就在我身边,没有什么能再伤害到你。” 卫丛萱觉得自己不能再表现得像个动不动就哭鼻子的小孩了,于是她把眼泪憋了回去,坚强地点头,说:“好,我一定不会给你拖后腿的。” 一转头,她看见几步之外的许逸峥,对方笑着和她打了声招呼,她惊讶道:“许门主,你为什么会和我的娘亲在一起?” 她并不知道在春池楼发生的一切,因此许逸峥令人如沐春风的外表轻易迷惑了她,让她忍不住生出几分亲近之意。 许逸峥笑着道:“你娘没和你提过吗?我们两个是旧相识,若是副门主能早些告诉我你与她的关系,便不必如此大费周章了。” 卫挽琴听出许逸峥话里话外的埋怨之意,没有答话,卫丛萱更兴奋了:“母亲,原来你这么厉害。” 她早就知道卫挽琴身份不一般,没想到会和天同门扯上关系,难怪她没空来看自己。 卫丛萱的眼睛亮晶晶的,她满含期待地看向许逸峥,“许门主,我可不可以拜你为师?我长大以后想像你一样,成为一名悬壶济世的医者。” 许逸峥想都没想就同意了:“当然可以了。”他正暗自琢磨怎么把卫丛萱捏在手里,以后好成为威胁卫挽琴的把柄,没想到把柄自己主动送上门来了。 他瞥了一眼高台上的卫挽琴,对方对他们两个人的提议不置可否,这倒是出乎他的预料,他还以为卫挽琴这么在乎卫丛萱,会当个宝贝似的把她护着,没想到这么轻易就把人交给他了,卫挽琴不可能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是觉得他不敢,还是根本就不在乎? 卫丛萱已经来到他身前,对他行拜师之礼,他很快就接受了,流程推进得很快,二人都生怕对方会反悔,拜师礼完毕,他们正式成为师徒。 卫挽琴离开座位,一步一步向许逸峥走来,停在他的身侧。 许逸峥表面上云淡风轻,实则心里紧张极了,没有预想中各种威胁的话,卫挽琴淡淡嘱咐道:“好好教她,你的毕生所学尽可倾囊相授,不必有所保留。” 卫挽琴走远之后,他还在回味这句嘱托到底是什么意思,他都已经做好只给卫丛萱展示皮毛的准备了,毕竟更深一点的东西见不得光,也不适合教给小孩。 卫丛萱抬头望着他,“师父?” 许逸峥看着她纯真无暇的眼神,又想了想卫挽琴冷冽的表情,露出一个看似纯良的微笑:“萱儿,你想学救人的本领,我会教给你的。” 21. 异香 春池楼曾经是邬城内最繁华的酒楼,坐落于城东街巷的中央,往来者稍微抬起头就能望见楼上的尖顶,外部的一砖一瓦都透露着奢华感。 这一天,春池楼猝不及防地塌了,砖墙轰然倒地,欢歌之地成为一片废墟。 春池楼周围的街道已经空无一人,很多人因为盲目相信天同门而早就进入楼内,所以没有造成额外的伤亡。 几条街之外的人们眼睁睁看着这座大楼倒塌却无力回天。 春池楼里或多或少有他们认识的人,他们不敢相信前一天还活生生的人今天就被压在废墟之下了。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大楼坍塌后形成的废墟比人高很多,他们不知道该对此作何反应,谁也没有发出声音,都在为无辜丧生的人无声哀悼。 废墟之下传来一阵轰响,像是有人在底下用炮火往外轰。 起初,人们以为自己是出现了幻听,随着轰响声越来越大,人群中出现一声惊叫,紧接着大家开始四处逃窜,慌忙远离底下那个不知名的怪物。 地面上的砖头瓦砾被掀开,露出在防御结界内安然无恙的数人,他们旁边躺着不少陷入昏迷的人,看起来没什么好像并无大碍。 天机阵被破解的时候,春池楼也随之开始坍塌。 幸亏裴迟钰醒得早,及时张开防御结界,保护了所有人的安全。 季凝霜为了不让其他人起疑,装成刚从天机阵中醒来的样子,疑惑道:“发生什么事了?” 春池楼内没有被蛊虫污染的普通人陆陆续续醒来,他们看到倒塌的房子也是一脸懵。 “怎么回事啊,我不是就睡了一觉吗,一觉醒来春池楼怎么塌了?” “天同门的人呢,许门主呢,怎么没看到他们?” 徐由枝听到春池楼倒塌的消息后第一时间赶到现场,她看见平安无事的季凝霜,冲上去抓着她的胳膊,问:“季姑娘,你看到我儿子了吗,你看到平安了吗?” 季凝霜不忍道:“孙平安死了,许逸峥没有救活他,那天晚上他就已经死了。” 徐由枝一扭头,看到躺在地上两眼空空的孙平安,他的脸色铁青,和那天晚上被怪物掏心的时候一模一样。 两行泪潸然落下,徐由枝有预感,她隐隐感觉到那天复活的不是她的平安,乍然知道这个消息还是让她差一点背过气去,季凝霜忙扶住她。 孙大庆很快也赶过来了,他看到这一幕哽咽良久,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沉默着将孙平安背起来,一只手挽着徐由枝,向季凝霜和裴迟钰点了个头,一家人步履沉重,回家去了。 人们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许逸峥根本不是什么济世救人的圣人,他的所作所为全都是谎言。 白秋盈一醒来就给凌霄派传去消息,将他们在春池楼的经历一五一十地说了,那边回消息说过一会宁芷千会带人前来善后。 母虫已死,所有的子虫也活不了。 除了像孙平安那种在被蛊虫污染之前就已经死亡的案例,其他人尚且有救,只要将他们脑子里的残毒逼出来,后续好生调养,便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 宁芷千在半个时辰内便赶到,满目疮痍再一次刷新了她对天同门的认知,立刻命人展开救治行动。 白秋盈在她忙着救人的时候始终凑在她身边,支支吾吾地好像有话要说,宁芷千皱眉道:“有话快说,没事做就到一边去,别在这碍眼。” 白秋盈将两只手伸出来给她看,虎口处赫然有两道伤口,是在和母虫交手时被咬的,他担忧道:“宁长老,被母虫咬了之后我就一直头晕,您看我这该怎么办啊。” “没什么大事,放宽心,”宁芷千仔细看了看他的伤口,“这点毒素你睡一觉就代谢掉了。” 白秋盈悬着的心放下了,他注意到角落里的季曦岚一直都没有说话,一个人缩在树荫下不知道在干什么。 他上前关心,看到季曦岚的脸微微发红,双臂环抱着自己,嘴角微微发抖,看起来状态不对。 他轻声唤道:“曦岚师姐,曦岚师姐?你不舒服吗,要不要我喊宁长老过来?” 季曦岚摇头,“不必,我休息一会就好了,你去忙吧。” 白秋盈走远后,季曦岚将目光投向季凝霜,她的脖子看起来很纤细,只要用刀在皮肤上轻轻一划,血就会渗出来,或许可以稍稍填补自己身体里这莫名其妙的空虚感。 不对,她在想什么? 季曦岚摇了摇头,努力使自己保持清醒。 许逸峥给的解药没问题,她的伤口已经不疼了,她为了让迫使自己从奇怪的状态里脱离出来,甚至用力地按了按伤口,却发现一点痛感都没有,估计已经愈合了。 在阁楼上的时候她就感觉不对劲了,驱散香味后那股异样感暂时被压了下去,服下解药后身体又变得不对劲起来,那种感觉甚至更为凶猛。 异样的香味若有似无地飘在空中,她循着味道找过去,才发现香味的源头是季凝霜。 季凝霜正在找卫丛萱,看了一圈之后确定她不在,猜测她是被卫挽琴带走了,有卫挽琴在,许逸峥应当不会把她怎么样。 她一回头,正对上季曦岚奇怪的眼神,不明所以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曦岚,我脸上有什么不对劲吗?” 季曦岚飞快地收回目光,不自在道:“你有没有闻到什么气味?” 季凝霜从怀里拿出香囊,她身上带了好几个香囊,以备不时之需,“你说的是这个吗?” 季曦岚摇头,说:“不,不是这个。” 她彻底确定了,香味只有她才能闻到。 是许逸峥曾在阁楼上点过的香。 她握紧拳头,恨不得立刻将许逸峥碎碎尸万段,解药还是有问题,她不该轻信许逸峥。 季凝霜觉得她的眼神很熟悉,在阁楼上时季曦岚也是用刚才那副表情看着她,仿佛在看什么待宰的羔羊。 季凝霜试探地问:“你吃了许逸峥的解药,感觉怎么样?” 季曦岚故作轻松地耸肩:“挺好的,伤口已经愈合了。” 季凝霜点头:“那就好,对了,这枚香囊就送给你吧,我把我院子里的花摘下来,晒干了磨成粉加进去了,有安神的功效。” 香囊递到季曦岚面前,清甜的花香混杂着那股奇怪的香味扑过来,一时熏得她难受。 下意识推开季凝霜的手,没想到力道太大,香囊啪的一声掉在地上,姐妹二人面面相觑。 季曦岚连忙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是我没拿稳。”季凝霜说着,弯腰去捡地上的香囊,脖子上的血管毫无防备地暴露在季曦岚面前。 她捂住口鼻,慌忙跑开了。 知道这样做可能会加深季凝霜的误会,但她管不了那么多了。 逃跑的原因不止是因为奇怪的香味,还因为她清晰地记得昏迷时的幻境。 她记得在幻境里看见季云川死在她面前,凶手在她赶到时逃走了,只让她看到了自己的一片衣角,那人身上穿的是凌霄派的服饰。 虽然她没有看见凶手的脸,但是当时在幻境里的她心中似乎有一个笃定的人选,正是因为知道那个人是谁,所以她才没有第一时间追上去,因为她不敢。 那间木屋里弥漫着熟悉的香气,和季凝霜香囊里的安神香一模一样。 这个幻境很荒诞,按理说不该被记在心上,但是一切细节都显得非常真实,就好像在未来真的会发生一样,让她不得不在意。 宁芷千挂念季曦岚,忙完后主动过来为她诊脉,顺便检查了伤口,末了,宁芷千微笑着说:“恭喜,你的毒终于解了。” “我……” “怎么了?” “许逸峥给的药真的没问题吗?我总能闻到一股若有似无的香味,那股香味会让我异常烦躁。” “香味,到底是怎么回事?” 季曦岚试着描述:“之前许逸峥把我关起来的时候点了一种香,我闻了之后感觉很奇怪,变得狂躁易怒,还特别想喝别人的血。” 宁芷千:“玄天宗曾经用妖物炼药,制出来的药会影响人类,初期症状就是渴血,倘若受到影响的人失去理智,就会变得与妖物无异,许逸峥用的应当就是用这种药制成的香。但我已为你诊过脉,未发现异常,或许是当时留下的后遗症,再观察几天看看。” 季曦岚点头,心存一丝侥幸,到目前为止她和别人相处都不会出现症状,只有当季凝霜出现在她附近时会让她闻到那阵令她几乎发狂的香味。 这段时间只要远离季凝霜就安全了。 她看了一眼远处的季凝霜,从季凝霜回到凌霄派起,她们的关系就一直这么不远不近的。 照理说她们应该比任何人都亲近,但是有时候又好像比陌生人还疏远。 季凝霜是她的亲姐姐,但她心里始终没有彻底接纳这个身份,十八年的时光是一条长河,将她们分隔在遥远的两岸,刚才这么一推,好像把季凝霜推得更远了。 或许这样正好,一靠近季凝霜就会让她变得不正常,也会让她想起那个没头没尾的梦。 季凝霜看过来了,季曦岚先一步扭过头,避开她的视线。 裴迟钰注意到季家姐妹之间不寻常的氛围,问了一句:“你和师妹吵架了吗?” 季凝霜否认:“没有,我在想许逸峥制造的幻境。” 裴迟钰:“看来我们都进入了幻境。” 季凝霜想到卫挽琴在观星门的那段幻境,这让她开始思考起凛族与神脉的关系,她出生时神脉就已经被封印,所以她无法知道凛族与神脉之间真正的关系。 这个问题她后来问过明昭,对方给出的答案是母子。 明昭说凛族是神脉的孩子,二者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所以当初凛族是为了阻止人族夺取神脉而战。 神物都是一样的,倘若力量能随意任人使用,就会引起天下大乱,所以为了世间的稳定,每样神物都需要一个“剑鞘”来做它们的保障。 天机镜主动为自己寻找主人,其实就是选出合适的人来保管这份力量,不让它有心之人滥用。 或许神脉孕育凛族的目的就是为了让它们当自己的“剑鞘”。 这么多年来,她和明昭一直在寻找解除封印的办法,却始终毫无头绪,或许她们应该从这个角度来入手。 22. 木屋 这世间的神物不止两个,有的像天机镜一样由某个宗门保管,有的像神脉一样藏于世界的某个角落,等到人类需要的那一刻被发掘出来,然后引发一系列事端。 季凝霜打算回到凌霄派后到藏书阁好好查一查记载在册的神物,她思考得过于入神,引起了裴迟钰的察觉。 她对裴迟钰笑了笑:“我在幻境里看到了神脉,你呢,你的幻境是什么?” 她当然知道裴迟钰的幻境是什么,那应当是裴迟钰深藏于心底不愿轻易对外人言的阴影,因此她做好了对方不回答的准备,没想到裴迟钰认真思考了很久,道:“我在我的幻境里看到了你。” 季凝霜有点慌,下意识抓紧衣角,“你说什么?” 她差点忘了这件事,裴迟钰在幻境里看见她了,她开始担心裴迟钰会对她产生怀疑。 裴迟钰又一次认真回答:“我在幻境里看到了你,你说让我等你,你会回来救我,然后没过多久我就醒了。” 那到底是梦,还是别的什么? 季凝霜需要仰头才能与裴迟钰对视,她分不清对方的话语里有几分试探,于是决定将问题抛给对方。 “原来裴师兄在幻境里看到的人是我吗?”她微微踮起脚尖,这个动作弥补了一些他们之间的身高差,“听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我不知道这句话说得对不对。” 裴迟钰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气流在耳畔拂过,他的耳廓瞬时红了,他本人却对此毫无察觉,表面上依旧冷着脸没有表情。 他记得幻境里的季凝霜还摸了他的脸,顿时感觉被摸过的那一小块皮肤仿佛烧起来一般烫。 裴迟钰这副模样被季凝霜看在眼里,她忍不住勾了勾唇角,继续道:“也有人说,修炼到一定境界就会生出心魔,可是裴师兄,我有那么可怕吗?” 裴迟钰干巴巴地吐出两个字:“没有。” 昏迷前他看清楚了许逸峥召唤出来的东西,那是天机镜碎片,不会有人能逃脱神物的影响,看来那只是个梦,梦里出现什么都很正常。 但为什么是季凝霜? 他并不是第一次梦到季凝霜,只是这件事不好对她解释。 季凝霜见好就收,给他指了去处,“宁长老那边人手不够,我们去帮忙吧。” 凌霄派行动迅速,善后工作很快结束,邬城之事暂且告一段落。 回程时大家是分开走的,宁芷千和她的徒弟们还要留下为刚醒过来的患者煎药,以免后续出现麻烦的后遗症。 裴迟钰主动留下来和他们一起。 没了城外法阵的约束,回程的效率变得很快,抵达凌霄派山脚下时,季曦岚说自己有事,让季凝霜和白秋盈先回去。 季曦岚离开后,季凝霜对白秋盈说:“白师兄,我也有点私事,你先上山去吧。” 姐妹俩一前一后走了,留下白秋盈一个人在原地。 他总觉得她们两个要办的其实是同一件事,只是想把他支开。 果然是亲姐妹,这么快就有独属于两个人的小秘密了。 其实嫌他碍事可以直说,他无奈地笑了笑,一个人先上山了。 季曦岚顺着记忆来到幻境中看到的那间木屋,木屋的位置非常偏僻,平时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这里。 她从未细想过这间木屋的来历,想进入木屋内部一探究竟,但是受到了禁制的阻挡。 她不以为意,施术想要破解禁制,一股漩涡般的力量将她的术法尽数淹没,然后以数倍的力量反弹了回去,措手不及的反噬差点引得旧伤复发。 心中疑云变得更浓,这层禁制如此强悍,里面到底有什么值得如此守护的秘密? 父亲知不知道这座木屋的存在? 风中传来脚步声,她惊疑地转头,看到远处季凝霜一个人循着小路朝这边过来。 季曦岚没有犹豫,很快找到一棵大树藏身,她悄悄观察季凝霜,只见她不急不缓地靠近木屋,恰好站在禁制之外,就好像知道外面有一层保护,她对季凝霜的怀疑更深了几分。 季凝霜绕着木屋转了一圈,木屋很大,外面用栅栏围了一圈当作院子,看起来像是一座幽林中的雅居,安然恬淡。 上山时她就觉得这座木屋奇怪,如果季曦岚的幻境真的会在未来发生,季云川会死在这座木屋里,那么说明这里面一定藏着他不为人所知的秘密。 “曦岚,你躲在那做什么?”季凝霜对着那棵树开口,“我看见你了。” 她刚靠近就感应到季曦岚的存在,这个时候来木屋一定会引起季曦岚的怀疑,不如主动暴露,或许还能获取对方的信任。 季曦岚从树后走出来,却不肯靠近季凝霜,“姐姐,你来这里做什么,白师弟呢?” 季凝霜答:“我想过来看看,就让他先走了。” 季曦岚看着她的眼睛,想分辨那其中有没有暗藏谎言,“这个木屋很偏僻,平时很少有人来,你怎么会知道这个地方?” 季凝霜淡定微笑:“裴师兄第一次带我上山的时候恰巧路过这里,那时我因为好奇还扭伤了脚,今天想起来,就过来走走。” 季曦岚想起来了,季凝霜和她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腿脚不便需要人搀扶,原来是因为木屋的缘故。 这个说法很合理,季曦岚松了一口气,甚至感到庆幸,她比任何人都希望幻境中所见是假的,她更不希望伤害季云川的那个人是季凝霜。 怎么想都觉得不可能,季凝霜没有理由伤害自己的亲生父亲,这果然是许逸峥为了离间她们设下的圈套吧。 “木屋外面的禁制很厉害,不要随便靠近,”季曦岚放下戒心,来到她身边,“我送你回去吧,你一个人乱走不安全。” 季凝霜暗中观察季曦岚,她总觉得这一趟从邬城回来,季曦岚对她的态度反而变得更疏离,即使与她并肩而立也要刻意保持着距离。 究竟是对她不信任,还是她已经知道了什么真相? 季凝霜说:“曦岚,身上的毒终于解了,你不高兴吗?” 季曦岚一愣,糊弄道:“没有啊,我当然高兴,只是有些累了。” “在邬城的时候你看着我,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 季曦岚沉默,她想喝季凝霜的血,这话打死她都说不出口。 真说出来恐怕对方会将她当成妖怪,恨不得立马逃跑。 姐妹之间亲如手足,如果她们十八年来从未分开,或许她就可以坦然将自己所受的折磨告知。</p >季凝霜说不定也会愿意以身饲虎,满足她的渴求。 但是现在……至亲至疏,不伦不类。 季曦岚瞥了一眼季凝霜的侧脸,她的五官偏柔,眼睛似清露般纯澈,有一种能抚平一切烦躁的宁和感,让她产生强烈的破坏欲,折断那纤细的脖子。 异香弥漫,血液再次翻涌。 伤口分明已经愈合了,为什么还会感觉到疼痛呢?仿佛针扎一般穿破季曦岚的皮肉。 在难以忍受的痛苦中,她不得不又吃下一枚解药,身体上的痛苦消失了,她又开始出现幻觉。 幻境在眼前重演,再一次回到木屋内,她看见倒在血泊中的季云川,这一次凶手没有第一时间离开。 手上的剑滴着血,凶手转过来,季凝霜的赫然出现。 她从来没有在季凝霜脸上看到过这么冰冷的神情,面无表情地盯着她,就好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季凝霜一步一步朝她走来,给她下了判决:“我先杀了季云川,下一个就轮到你。” 愤怒充斥着全身,她的大脑只有一个念头。 杀了她! 她被这个突如其来念头吓了一跳,骤然清醒,看到季凝霜近在咫尺的脸,眸中充满担忧。 “曦岚,你刚刚的眼神好可怕,”季凝霜声调微颤,“你、你到底怎么了?” 季曦岚克制地后退一步,强撑着道:“可能是太累了,我要回去休息一会。” 季曦岚又一次落荒而逃,季凝霜探究地望她离去的背影。 她原本想从季曦岚那打听一下藏书阁的消息,但季曦岚估计是遇到了什么难处不想对她说,现在只能自己想办法。 进入藏书阁并不如想象的那样顺利,一开始就遇到了麻烦。 藏书阁的管理员告诉她,目前她还没有进入藏书阁的资格。 凌霄派弟子分为八个等阶,通过相应的测试后才能进阶。 季凝霜作为内门旁听弟子,实则和外门弟子是一个等阶,也就是最末等的兑阶。 想要获得进入藏书阁的资格,至少需要到达离阶,也就是说季凝霜需要连升两阶才能得到进入藏书阁的资格。 她想了想,用传音铃联系裴迟钰。 过了很久很久,对面才有回应。 季凝霜的声音自铃音传来:“裴师兄,是我,我打扰到你了吗?” “没有,有什么事吗?” 传音铃虽然是凌霄派每个弟子必备的法器,但他并不习惯使用传音铃,因为这样通起话来就好像贴在对方耳朵边说话,他还是更习惯用灵鸽传信。 季凝霜问:“你可不可以把藏书阁权限借给我?” 裴迟钰想都没想就直接说:“不行。” 季凝霜不解:“为什么?你当时明明都愿意把通行令牌借给我的。” 裴迟钰道:“不是我不想借,是我没法借,必须是你本人到达离阶才能自由出入藏书阁,就算我想借也无能为力。” 季凝霜苦恼道:“好吧。” 裴迟钰还想说些什么,对面已经切断了联系。 动作之迅速令裴迟钰颇感意外,他摸了摸传音铃,确定对方真的切断了联系,有种被人用完就扔的错觉。 23. 蚀心 季凝霜现在想进入藏书阁只剩下一种办法,那就是参加每季度一次的升阶测试,然后从兑阶连升两阶到达离阶。 升阶测试就是让报名参加测试的弟子与对应等阶的师兄师姐进行比试,能够打败对方或者双方打成平手即可成功升阶。 让她犯难的不是升阶,而是怎样一边维持自己的废柴人设一边升阶。 虽然离阶算不上多高的等阶,但是毕竟她的剑骨资质评定结果为极差,若真的连升两阶实在是过于惹人注目了。 藏书阁的事情好像只能暂时放一放了。 隔天,越轻竹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季凝霜想入藏书阁的事情,主动找上她。 越轻竹搂上她的肩膀,神秘兮兮地问:“你最近是不是正在为升阶测试的事发愁?” 季凝霜知道她消息灵通,没想到这么灵通,期待道:“你难道有什么好办法吗?” 越轻竹左顾右盼,确定四下无人后压低了声音:“从艮阶升到离阶倒是好办,我就是离阶,只要让你抽签抽中我,我装模作样和你过几招,然后和你打成平手就好,难的是怎么让你从兑阶升到艮阶。” 季凝霜看她的眼神变得非常复杂,“你平时经常这么帮别人作弊?” “你怎么能这么想我?”越轻竹非常失望,瞪大眼睛向她表达自己的不满,“我是为了帮你!其实也没有很经常,偶尔,偶尔罢了。我还不是为了你们这些师弟师妹好。” 季凝霜叹气:“可就算你能帮我,我凭自己也没法升到艮阶。” 升阶测试照常理来说是不能越级参加的,虽然没有明确规定,但大家都是一级一级地往上升,没有人打破先例,所以想要到达离阶一般先要通过艮阶测试。 “我既然来找你,那自然是有办法的。不过嘛,离阶测试我可以免费帮你,至于艮阶测试……” 越轻竹的眼睛转了转,像一只狡黠的狐狸,“出于我们的交情,我不收多的,事成之后,你把霜玉剑借给我玩两天,怎么样?不行就一天,或者一个时辰?” 季凝霜微笑道:“成交。” 越轻竹兴高采烈地把自己的计划告知季凝霜,她听完后直皱眉,质疑道:“这能行吗?” 越轻竹仰头,拍了拍胸脯,“能成,绝对好用。” - 一个月后。 到了升阶测试这一天,季凝霜将抽到的签偷偷递给越轻竹,上面写了要和她比试的师兄的名字。 看到姓名签的越轻竹离开一小会,回来的时候对着即将上场的季凝霜竖起一个大拇指,意思是计划顺利,让她放心。 被季凝霜抽中的师兄名为林盛,长相憨厚和气,看起来气质很沉稳,基本功也练得扎实。 为了保证测试的公平性,她不能使用霜玉剑,用的是统一制式的普通铁剑。 霜玉剑按照约定由越轻竹暂代保管,有季凝霜提前打过招呼,霜玉剑在越轻竹手里显得十分乖顺,任她随意揉捏也不反抗。 林盛担心误伤季凝霜,因此一开始并未用尽全力,打算先探一探她的实力,发现她的剑法果然软绵无力,剑不成风,杀伤力几乎为零。 二人你来我往地过了几招,时间很快过去三分之一。 正当林盛打算加快速度将季凝霜打败时,他忽然感觉一阵不可阻挡的困意袭来。 眼皮变得很沉很沉,眨眼的时候甚至不想睁开合上的双眼,他希望闭眼的时间拉得越长越好。 林盛的眼皮正在打架,他都要忘了自己身处何时何地,只想当场躺下好好睡一觉 季凝霜软绵的剑招轻飘飘地打到他身上,仿佛被一团柔软的棉花包裹住,他觉得自己找到了最佳安眠之处,于是手一松,砰的一声,剑和人一起倒在地上。 程裕生负责维护升阶测试的秩序,上场检查林盛的状态。 林盛居然在这种场合睡着了,睡得仿佛一辈子都没睡过觉那样沉,无论程裕生怎么叫都叫不醒。 程裕生放弃唤醒林盛,不得不按照规则宣布,林盛视作弃权,季凝霜顺利升为艮阶。 越轻竹在场下为她欢呼,围观的人都觉得她运气好极了。 只有她们两个人知道,越轻竹消失的这段时间是偷偷往林盛的茶水里加助眠的药去了。 此招虽损,但是效果极好。 季凝霜有时会在心里默默感叹,还好她已成功将越轻竹化敌为友,不然估计还会有很多麻烦等着她。 与此同时,测试场的另一侧。 季曦岚作为坎阶弟子一直无人挑战,因为每年能通过坎阶测试的人寥寥无几,以往这个时候她会百无聊赖地在测试场上瞎逛看热闹。 但是现在她失去了看热闹的兴趣。 许逸峥给的解药果然有问题,吃下解药后她的伤口看似痊愈了,但是她总是能闻到季凝霜身上的异香,脑子里还会时不时产生幻觉,有时候她会分不清幻觉与现实。 一粒解药的药效过去后,不存在的伤口会变得十倍百倍地痛,她只能通过继续吃药来缓解疼痛,可是幻觉也会随之加重。 嗜血的欲望也变得越来越强烈,她已经无法忍受与季凝霜出现在同一个空间。 香味穿过遥远的距离,锲而不舍地萦绕在季曦岚身边,她试图憋气阻止那股味道入侵,但做什么都是徒劳的。 “曦岚师姐,你的脸色不太好看。”白秋盈注意到她的异常。 季曦岚的嘴角扯出一个弧度,“没事,不用担心我。” 幻觉,都是幻觉。 她看见季凝霜依偎在裴迟钰的怀里,得意洋洋地冲她挑眉,勾唇笑道:“没有什么东西是属于你的,你曾经拥有过的一切,全部都会被我夺走。” 假的,这一切都不是真的。 她看见季凝霜在木屋内一剑刺穿季云川的胸膛。 霜玉剑周身的火焰点燃季云川的衣服,蔓延至他的全身。 季凝霜看着季云川的眼神冷冰冰的,“你根本不是我父亲,我不仅要杀了你,还要屠掉整个凌霄派。” 都是假象,这是许逸峥设下的迷障。 她想找个水池洗把脸让自己清醒一下,身体却好像灌了铅似的沉重,她用尽全力抬起左臂,听到树干被人折断时才会发出的闷响。 她偏了偏头,看见自己的身体正在逐渐傀儡化,她的皮肤表面变得像树皮一样粗糙。 季凝霜笑盈盈地站在她面前,十根指头上挂着控制傀儡的细丝,她歪了歪头,轻轻扯动其中一根丝线,季曦岚的脚不受控制地向她迈了一步。 季凝霜又动了动另一根手指,季曦岚猛地单膝跪在地上,她仰起头,宛如一只卑微讨生的蝼蚁。 季凝霜的笑意很浅,她捏起季曦岚的下巴,不怀好意地说:“我说过,我会夺走你的一切,包括你最引以为傲的东西。” 不要……不要…… 她想发出声音,张嘴感觉到有清凉的液体入口。 控制她的丝线不见了,她获得了可贵的自由,那个高高在上的人从她眼前消失了,她一时有些分不清现在是何年月。 白秋盈发现季曦岚状态不对,听她念叨着要找水,喝完水之后季曦岚好像清醒了一点,但是眼神看起来还是不对。 季曦岚将目光锁定在远处的季凝霜身上,她看到季凝霜将手伸向盒 子,在里面抓取纸条。 她不再与那股异香对抗,盯着季凝霜手里的纸条,顺从本能向季凝霜靠近。 越轻竹早就在盒子里做了手脚,季凝霜将会抽到她的名字,两人互相配合演戏,季凝霜可以按计划顺利通过测试。 季凝霜当着程裕生的面打开纸条,他们看到纸条后脸色皆变,看起来有些震惊。 越轻竹以为事情出了纰漏,连忙凑上去看纸条上的名字,反正不管是谁都可以拿出对付林盛的那一招,她准备的安神药还剩下一半。 在看到纸条上名字的那一刻越轻竹同样愣住了。 怎么会是季曦岚,她的名字怎么可能出现在离阶测试里?一定是出错了。 别说是一半,就算是双倍剂量的安神药都没办法让季曦岚松懈。 越轻竹飞快道:“师尊,凌霄派从未有过越级测试的先例,肯定是抽错了,让凝霜再抽一遍吧。” “越级虽未有先例,却并不代表不合规矩。”季曦岚的声音如鬼魅般出现在越轻竹身后,给她吓得一激灵。 “曦岚……”越轻竹平日与季曦岚玩得好,她比任何人都能看出来季曦岚的不对劲。 虽然季曦岚在笑,可是她总觉得笑得怪瘆人的,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 “你凑什么热闹,你知道的呀,你姐姐打不过你的。”越轻竹压低声音,试图感化季曦岚。 季曦岚的眼神钉在季凝霜身上,“姐姐,你说呢?” 白秋盈跟了上来,他刚才就试图阻止季曦岚,但是季曦岚好像入魔了似的,毅然推开一切想要阻止她的人。 他凑到季曦岚身边,压低声音:“曦岚师姐,这边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你的主场在那边。” 季曦岚谁都不理,执拗地问:“姐姐,你说呢?” 她一遍一遍地问,仿佛得不到季凝霜肯定的回答就不肯罢休。 “好。”季凝霜应下。 季曦岚笑了,唇边露出两颗小虎牙,她的眼睛没有在笑,因此这个笑容看起来有几分阴森。 程裕生犹豫:“这……” 抽错签的事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他们都在留意这边的动静。 裴迟钰也过来了,他斟酌着道:“程长老,我看此事不合规矩。” 季曦岚将视线偏向他,眼神好似在看仇人,季凝霜也道:“规矩里没有明说不能越级。” 越轻竹小声提醒:“凝霜师妹,你不能去,我觉得曦岚今日有些不对劲?” 季凝霜眼神茫然,似乎完全没觉得哪里不对,“哪里不对劲?我没看出来。 ”她看起来完全没意识到危险即将降临,“我和曦岚比一下不吃亏,输了就输了,赢了就可以直接升到坎阶,这事稳赚不赔。程长老,我觉得可以,开始吧。” 程裕生思考了一下,虽然没有越级挑战的先例,但是规则的确没有说不允许弟子越级挑战。 以往凌霄派弟子是出于对自身实力的考量,贸然挑战强者只会损害自身修为,所以一直默认没有人会不自量力。 既然是季曦岚主动提出要和季凝霜比试,也没什么不能同意的理由,她与季凝霜毕竟是亲姐妹,应该不会做得太过分。 他点头:“规则里的确没有说不能越级测试。那么我宣布,艮阶弟子季凝霜对战坎阶弟子季曦岚,此次比试仅为升阶评定,交手点到即止,中途弃权者即为认输。现在你们可以上场了。” 坎阶算得上是凌霄派弟子的一道坎,能通过就代表进入另一个境界,是可以被众弟子仰望的存在。 季曦岚拿本命剑流风上场,越轻竹连忙将霜玉剑还给季凝霜。 24. 手足 测试场上。 季凝霜与季曦岚分别站在两端,她们紧握剑柄,沉默地盯着对方,无声中暗流涌动。 季曦岚的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眼睛里没有一丝光亮。 漆黑的双瞳如同深不见底的漩涡,直勾勾地盯着季凝霜,像是想要把她整个人吞噬殆尽。 这副模样让季凝霜想到被许逸峥控制的傀儡人,连自我意识都无法操控的人和傀儡并无分别。 季凝霜察觉到季曦岚身上的异样。 季曦岚似乎受到药物影响变得神经质又多疑,不肯把自己身上发生的事对人和盘托出,也总是躲着她,好像是为了逃避些什么。 她猜测季曦岚身上的异常和她有一定关联,既然季曦岚不肯说,那她就自己找答案。 霜玉剑上流窜的火舌映在季曦岚的双眸中,她恍惚看见直冲云霄的大火将整个凌霄派包围,而始作俑者冷眼旁观这一切。 她眨了眨眼,火光消失了,季凝霜站在她的对面,对她笑了笑。 现在是什么时候?她们现在在做什么? 记忆糊成一团,脑子里的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杀了季凝霜,杀了她。 她是破坏和平的元凶,是季曦岚悲剧的开端,必须杀了她,在一切还未发生之前。 不,或许那些事已经发生了,是上天给了季曦岚第二次机会,她还来得及将一切重归原点。 季曦岚先一步行动了,用的却不是大家熟悉的凌霄剑法四十九式中的任何一招。 动作看似毫无章法,实则乱中有序,不过是为了迷惑敌人作出的假象。 围观者都看不出她用的是哪门野路子的招式,只有裴迟钰知道那是她一时兴起自创的流风剑诀, 原本是为了好玩,后来发现在实战的时候非常有效,不过以往她只会在对付敌人的时候用出来。 季凝霜感觉季曦岚的剑风以她为中心形成漩涡,外部是一道看不见的墙,墙内的风声四面八方涌来,让她难以辨别季曦岚的确切方位。 右侧的风声忽然变得更急,季凝霜及时侧身避开了季曦岚的攻击,霜玉剑生成的火焰半点无法近对方的身,空气中仿佛有一只透明的手将火焰聚成一团,然后向她扔了回来。 季凝霜抬起霜玉剑,火焰的攻击性顷刻间消失,被剑身尽数吸收,流风剑瞬间从后面冒出,季凝霜照旧朝后面一躲,剑风却拐了个弯试图攻击她的左肩。 中计了。 来不及闪避,季曦岚下手显然毫不留情,她可以选择微微侧身,只受一点皮外伤,但是这会暴露她快速愈合的能力,所以她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仿佛千斤重锤砸在剑上,五脏六腑都为之剧烈震颤,她弯腰捂住胸口,一丝鲜血顺着唇角流下。 她缓了片刻,恢复如初后直起身,试图从季曦岚眼神里找出一丝清明。 但是很可惜,对方似乎因为她的血液流露出更加疯狂的神情,季曦岚此刻只想切开她的血管。 越轻竹的脸色变得越来越白,她拉了拉白秋盈的衣角,惴惴不安道:“她今天这是怎么了,下这么重的手?” 难道季曦岚还在为裴迟钰拒婚的事埋怨季凝霜?可是那天季曦岚哭过一场后就告诉她自己已经放下这份感情了。 话本里都是怎么写的来着……再亲密的姐妹都会因为爱上同一个男人而撕破脸?难道话本里写的情节竟然真的会在现实里上演。 不对不对,越轻竹摇摇头,季曦岚不像是那种人,她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裴迟钰见大事不妙,向程裕生提议:“程长老,不能再比了,会出事的。” 变故突然发生了。 季曦岚就像个炸了毛的野兽,发现猎物已然落入自己的陷阱,于是迫不及待地想要将猎物撕碎。 她不管不顾地扑向季凝霜,将季凝霜压在身下。 流风剑对准季凝霜的喉咙,在刺下去之前,一抹翠绿色猛然将她从幻觉中拉回。 那半枚玉佩上雕刻着一朵莲花,季曦岚也有一个类似的。,可以和季凝霜身上的拼在一起,合成一枝完整的并蒂莲。 她们两个离得很近,几乎是面贴着面,因此季凝霜能清楚地看到季曦岚眼中蓦然被一大片迷茫覆盖。 紧接着是震惊、懊悔,最后化为痛苦,顺着一滴泪水落到季凝霜脸上。 眼泪是烫的,季凝霜想,原来痛苦是有温度的。 程裕生见状想立即喊停,没想到季曦岚骤然冷静下来,直接将流风剑丢了出去,这是弃权的信号。 “我弃权,”季曦岚狼狈地爬起来,“我认输了。” 她几乎可以说是落荒而逃,连流风剑也不要了,头也不回地跑了。 越轻竹跟上去追,还没走几步就跟丢了。 季凝霜还没从刚才发生的事里回过神来,直到裴迟钰向她伸出一只手,关切地问:“你没事吧?” 季凝霜将手搭上去,被拉起来后她看了一眼地上的流风剑,手指不自觉地去触碰脸上的泪痕,那是季曦岚的眼泪划过她的皮肤留下来的。 裴迟钰看到她嘴角的血迹蹙了蹙眉,以为她是被疼哭了,试图她输送一些灵力缓解她的痛苦。 季凝霜愈合的速度很快,内伤已经完全好了,只是表面上看起来吓人而已,她想让裴迟钰省着点灵力。 局面变化得太快了,程裕生愣了一会才宣布:“季凝霜成功通过测试……” 有人心里不服气,季凝霜表现出来的实力远远配不上坎阶。 而且她两次通过测试都是因为对手弃权,这很难不让人怀疑这两位对手是在故意放水,尤其是季曦岚还是她的亲妹妹。 程裕生也感到为难,两场测试都遇到对手弃权确实有点巧合,但也勉强说得过去,运气这回事本就无公平可言。 而且季曦岚刚才看上去明显没有放水的意思,甚至让人以为她想对季凝霜痛下杀手,若不是她及时弃权,程裕生也会选择强行终止测试。 凌霄派分出等阶并不是为了给修士分出三六九等,能力越强责任越大。 这世间并不太平,虚空裂缝的存在让妖物袭击的事发生得更加频繁,凌霄派需要安排人手处理这些问题。 高阶弟子实力更强就可以应对更困难的任务,同时他们也会在门派中获得更多权限作为奖励。 上一次程裕生破例让季凝霜参与天同门的任务已经是顶了很大的压力。 许逸峥虽然修为不高,但是手段阴毒,因此他为邬城任务选的全部是坎阶以上的。 但是根据后来裴迟钰和白秋盈的汇报来看,季凝霜在任务中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虽然大部分要归功于霜玉剑,但是季凝霜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程裕生迟迟没有宣布结果,季凝霜知道他的顾虑,主动说:“程长老,曦岚身上的毒虽然解了,但是身体还没养 好,所以我觉得这次测试的结果不算数。” 程裕生想了想,道:“以绝对实力来看,你确实摸不到坎阶的门槛,但是上次解邬城之围你立了大功,所以给你评定为离阶还是合理的。” 说罢,程裕生在季凝霜的通行令牌上一挥,边框上代表艮阶的灰色花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圈红色的花纹,这代表她成为离阶弟子。 这个结果虽然仍有人不满意,但是也挑不出什么错来,因此没有人当众抗议。 事情比季凝霜想象的顺利,倘若按照原计划,越轻竹漏洞百出地放水与她打成平手,同样会引起其他人的议论。 如今她主动从坎阶降至离阶,退一步反而让别人没理挑,毕竟是抽签出错在先。 裴迟钰仍放心不下季凝霜,问:“要不要带去你找宁长老看看。” 季凝霜拾起流风剑抱在怀里,她摇了摇头,“不用,我要把流风剑还给她。” 季曦岚最后是消失在东南方向,季凝霜没有刻意去寻找,仅凭直觉随处乱转。 那滴泪落到她脸上的时候,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脏也随之颤了颤。 她不知道该如何定义那种感觉,神脉之子的身份让她和明昭都对人类抱着一种高高在上的态度,因为对“神”来说,感情是一种束缚。 但说成是怜悯也不太恰当。 季凝霜在一片密林深处找到了季曦岚,她蜷缩成一团将头埋在膝盖上,身体止不住地发抖。 因为那股异香,季曦岚不用抬头就知道是她来了。 “别过来!” 她没有听从警告,不以为意地在季曦岚身边坐下,将手中的东西递了过去,“我给你拿了些水,还有流风剑。” 季曦岚强忍着身体的不适,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我不需要。” 季凝霜将水壶打开,用流风剑在自己的手心上划了一刀,水顿时被染红,她听到季曦岚的呼吸声更加急促。 “你真的不想要吗?”季凝霜问。 季曦岚终于把头抬起来,她的双瞳泛出异样的红光,嘴唇颤抖着,卑微道:“你知道了?不要告诉别人,行不行?” 她的目光近乎哀求,然后突然想起些什么,语气变得急切起来:“杏仁粉的事不是我传出去的,我没有,我没有想让别人怀疑你,所以我也请你不要告诉别人,好不好?” 季凝霜的眼中闪过一瞬错愕,她很快整理好表情,道:“我没打算告诉别人,你也不会变成妖物。许逸峥给你的解药是真的,只是还缺了一味药引,你想要我的血,所以大概我的血就是药引。” 季曦岚一怔,似乎难以理解她说的话,季凝霜笑了笑,温柔道:“用我的血做药引,你很快就会好起来了。” 季曦岚睁大眼睛,眸中尽是茫然与不可置信:“为什么……” 季凝霜想说是因为那滴眼泪,所以她对季曦岚动了恻隐之心,但是说出口的话换了一番说辞。 “那年我三岁,母亲的肚子越来越大,有一天她把我的手贴在她的肚皮上,让我感受肚皮下面的心跳,她说她的肚子里装着我的妹妹,那是这天底下除了父母之外与我最亲近的人,我们会心连着心,一辈子相互扶持……” 季曦岚突然抱住了她,手里的水壶掉在地上,水全部流尽,没有人去管它。 季曦岚什么都听不到、什么都闻不到了,她将头埋在季凝霜的颈窝里,只想痛痛快快地哭一场。 25. 借书 季曦岚搂着季凝霜的脖子,将眼泪全部蹭到季凝霜身上。 她一出生就没了母亲,此刻季凝霜的怀抱填补了这份空缺,让她感受到一种似曾相识的安心。 季云川虽然宠爱她,但是总感觉与她隔着一层什么,那份不明显的疏离被她尽收眼底。 直到季凝霜回来,她才明白季云川以往看她的眼神多些了什么,那不纯粹是看子女的眼神,还藏了些更复杂的情绪。 从前季云川是她唯一的亲人,所以她会花大把时间去揣测季云川的想法。 但是以后她或许再也不必了,因为她有了季凝霜,她们是血浓于水的亲姐妹。 季曦岚哭累了,眼睛里的妖异红光暂时被压下去。 她想着季凝霜手上伤口,焦急地想去察看伤势,发现季凝霜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自己包扎好了。 “别怕,我们一起去找宁长老,你会好起来的。”季凝霜的声音似有一种魔力,抚平了季曦岚血管里的躁动,她乖顺地点了点头。 宁芷千了解事情的来龙去脉后恨铁不成钢地说:“这么大的事你们怎么能现在才告诉我?” 季曦岚低着头,不好意思道:“父亲正在闭关固阵,再过段时间就是仙门大会了,我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给凌霄派添麻烦,是我太高估自己了。” 季曦岚将解药交给宁芷千,宁芷千认可了季凝霜的说法。 “解药的确缺了一味药引,所以你才会那么渴望凝霜的血,这两者单独服用都会加重你的病情,只有合在一起才是完整的解药。 她犹豫着看向季凝霜:“不过要委屈一下凝霜了,取血需要连续十四天……” 季凝霜立即接话:“我可以,不用顾虑我。我只有一个要求,取血由我自己来,不能有旁人在场,之后每日我会定时来天医阁。” 宁芷千点头,道:“好,都依你。” 她为季凝霜安排了一个房间,方便取血。 季凝霜用匕首在手腕上划了一道很深的伤口,只有这样才能拖慢伤口愈合的速度,取得足量的血液。 半炷香时间过去后,季凝霜端着药碗出来了,季曦岚看到她手腕上的纱布时垂下眼眸,心里五味杂陈。 接下来的事情不需要季凝霜的参与,她一个人回到住处,这一天身体亏了太多。 她能体会到林盛在测试场上的感受了,一躺到床上就控制不住地陷入沉睡。 她做了梦,梦到原主和梅愿舒。 那时玄天宗已然覆灭,老宗主许洄还想负隅顽抗,被季云川亲手杀死。 少宗主许逸峥在影卫的帮助下偷偷潜入凌霄派,掳走季凝霜和梅愿舒。 他们一路北上在苍明山下停住,威胁季云川交出钧天剑。 影卫将季凝霜和梅愿舒推到季云川身前,许逸峥语气不善道:“你的妻女我可以还给你,不过她们俩现在身中剧毒,我劝你还是交出钧天剑,否则我会让她们立刻毒发身亡。” 季云川将梅愿舒紧紧搂在怀里,脸色阴沉:“先交解药。” 许逸峥捏了捏手心里的东西,季凝霜和梅愿舒同时发出痛苦的呻吟尖叫,身体止不住地发抖。 “你没有和我谈判的资格。”许逸峥不急不徐道。 季云川握紧拳头,爽快道:“好,一手交解药一手交剑。” 季云川给裴迟钰使了个眼色,裴迟钰抱着钧天剑走到许逸峥面前,许逸峥将装着解药的瓶子扔过去。 季云川立刻打开药瓶,发现里面只装着一粒解药,他想都没想,直接将唯一的一枚解药送到梅愿舒唇边。 梅愿舒不愿吞服解药,她偏过头,哀求道:“我求你了,先救霜儿。” 季凝霜疼得在地上蜷缩着,季云川努力对梅愿舒露出一个微笑,安抚道:“你且安心,解药还有,你先吃了,别只顾着霜儿,别忘了你腹中还有一个孩子。” 提到孩子,梅愿舒终于愿意先吃解药。 那边裴迟钰将钧天剑交到许逸峥手里。 拿到钧天剑的许逸峥迫不及待地拔剑出鞘,钧天剑上映出他痴狂的神情。 裴迟钰望向季云川,得到对方的眼神示意后,念出一段口诀。 一道裂缝从钧天剑底部开始向上攀爬,许逸峥的眼神立刻变了,他恶狠狠地看向季云川,怒道:“不对,这不是钧天剑,季云川,你敢骗我!” 没关系,他还留了一手,季云川只拿到一颗解药,想救季凝霜就必须向他妥协。 但是他怎么会想到,季云川根本没打算向他索要第二颗解药。 “破!”裴迟钰念出口诀的最后一个字。 “钧天剑”应声碎裂成数百片,化作刀风剑雨落到玄天宗残党身上,若非影卫以身掩护许逸峥逃走,他早已被万剑穿心。 吃了解药后,梅愿舒的痛苦缓解了不少,她看着女儿疼痛万分的样子慌了神,想将女儿从地上抱起来,但被季云川拉着不让她移动。 “解药呢?为什么还不给她吃解药?”梅愿舒不可置信地看着季云川,陷入一片绝望,“你骗我,没有解药了是不是,你怎么敢骗我……” 她疯了一般想挣脱季云川的怀抱,腹部突然一阵绞痛,她要生了。 季云川立刻将她横打抱起,身后,裴迟钰背着季凝霜追上来。 “师尊,凝霜妹妹该怎么办?” 裴迟钰看得出这毒的烈性,若不及时医治,季凝霜绝活不过第二日。 季云川看了一眼蹙着眉的梅愿舒,又看了一眼面色发紫的季凝霜,语气复杂道:“她没救了,你……找个地方安葬了她吧。” “可是……”裴迟钰能感受到背上的小女孩还有心跳,虽然心跳声明显变得越来越弱,可是不拼尽全力又怎么能轻易放弃? 季云川打断了他:“你要让你师娘在身体最虚弱的时候再接受刺激吗?没有哪个母亲会受得了眼睁睁看着孩子在眼前死掉。” 他悠悠叹了一口气,语气听起来有万般无奈,“把她留在这,你师娘之后才不会受到更多刺激。” 裴迟钰张了张口,最终还是沉默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季云川的话,也做不到忤逆季云川的命令。 剑的碎片在地上砸出一个又一个不深不浅的坑,裴迟钰将季凝霜放在坑里,大小刚好。 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原主季凝霜最后的记忆里印象最深刻的就是裴迟钰于心不忍的神情。 然后她合上双目,接下来发生的事一概不知了。 季凝霜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这是从天机阵出来后留下的后遗症吗? 她居然会梦到原主三岁时的事情,体验感还如此真实,就仿佛她亲身经历过一般,被泥土掩埋的窒息感迟迟挥之不去。 这段记忆她记得很清楚,一直都有一个疑点,许逸峥将她们掳走是为了逼迫季云川交出钧天剑,可地点为什么是在苍明山,难道他也想解开神脉的封印? 明昭一直都有自己的计划,不肯向她透露半分。 安排她混进凌霄派也没有多余的解释,只说时机成熟她自然会知晓。 当时的她没有细想,如今将一切串起来似乎都与钧天剑有关。 她记得钧天剑由神物穹野制成,拥有寻常武器难以匹敌的力量。 阳一宗朝敬岳钻营器道近百年只为了造出一把比钧天剑更厉害的法宝,但是诸多尝试皆以失败告终。 大家都明白除非朝敬岳能找到另外的神物作为材料,否则他永远都不可能成功,但他仍不信邪,孜孜不倦 地进行尝试。 季凝霜起身,望向藏书阁的方向,她希望所有的疑问都能在那里找到答案。 神物相关的记载被收录于一本叫作《博物志》的书籍中,这本书记录了从开天辟地以来所有的奇闻异事。 因其涉及类目之广泛,记载之详细,导致这本书足有五六块砖头那么厚,也因为这个原因在角落的书架上吃灰,鲜少有人会借走它。 季凝霜按照指引走到书架前,却发现本该摆着《博物志》的地方空空如也,藏书阁弟子这才想起来这本书上个月恰巧被人借走了。 “你能帮我查一下是谁借走了这本书吗?”季凝霜问。 藏书弟子依言查看,“让我看看,哦,是裴迟钰师兄借的。” 季凝霜沉默了,藏书弟子看她着急,建议道:“如果你急用,可以去和裴师兄商量一下,让他直接转借给你。” 早知道有转借一说,她就用不着费这么大的功夫升阶了。 季凝霜离开藏书阁,她犹豫要不要用传音铃联系裴迟钰。 想了想还是算了,她亲自去找裴迟钰一趟。 敲了几声门后,裴迟钰将门打开,看到季凝霜站在门外似乎有些惊讶。 “你怎么来了,怎么不提前和我说一声?” 季凝霜道:“裴师兄,我们现在都这么熟了,没必要太见外吧。” 裴迟钰顿了一下,道:“我是说你提前告诉我,我可以准备一下。” 季凝霜往里面看了一眼,裴迟钰的房间很整洁,桌案上摆着两本书,厚得像砖一样的那本应该是《博物志》,另一本她看不清书名。 她的眉眼弯了弯,道:“不用那么麻烦,可以让我进去坐坐吗?” 裴迟钰侧身让开,“欢迎。” 季凝霜走近了,看到另一本书的名字叫《濒海遗迹》。 裴迟钰没什么特别的爱好,平常不喝茶也不吃糕点,屋子里干净得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拿不出东西来招待客人,因此坐在季凝霜面前的他显得有些局促。 好在房间里还有热水,裴迟钰将倒好的热水放在季凝霜面前,季凝霜说了句谢谢。 季凝霜慢吞吞地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后,她将一枚香囊放在桌上递过去。 “其实我是来感谢裴师兄的,这段时间以来承蒙你的照顾,我非常感激,这是我亲手做的香囊,还望裴师兄不要嫌弃。” 裴迟钰将香囊握在手里,他熟悉这个香味,也香囊外面的花纹也很眼熟,不经意提到:“哦,对了,在天同门的时候我好像看到那个姓叶的身上也有一枚这样的香囊。” 季凝霜的眼神飘了半天,终于想起来姓叶的是谁,向他解释:“你说的是叶渠横?我们四个进了春池楼就被分开,我鼻子很灵,想通过气味找你们,于是哄他把那枚香囊带在身上。这招的确管用,让我顺利在阁楼里找到曦岚。” 裴迟钰哦了一声,季凝霜放软语气,道:“裴师兄,我知道你近来睡不安稳,所以我往里面加了合欢皮和沉香屑,安神的效果更好,这是我特意为你做的,都是我的心意。” 她加重了“特意”二字。 “谢谢。”裴迟钰说,他静静地看着季凝霜,等她道明真正的来意。 季凝霜将目光移向桌角摆着的书,道:“其实我今天来还有一事相求,我想请裴师兄将这本《博物志》借给我。” 绕了这么大一圈才步入正题,到底是谁更见外? 裴迟钰想,原来季凝霜费尽心思进入藏书阁是为了《博物志》,他还以为是有别的什么要紧事。 季凝霜当时切断传音铃太快,他没来得及告诉她自己可以替她借阅书籍。 看到她手腕上缠着的纱布,他有些后悔没早点和她说。 26. 神物 裴迟钰盯着季凝霜手上的纱布看了太久,久到季凝霜忍不住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她答应过要替季曦岚隐瞒,如果裴迟钰问起来还真不好回答。 裴迟钰识趣地没有问纱布的事情,他将《博物志》挪到季凝霜面前,说:“你想要就拿走吧。” 季凝霜拿过《博物志》,发现书页中间夹着一张书签。 她翻到书签所在的位置,看到这一部分记载着的是有关苍明山神脉的事情。 里面当然也会提及凛族。 她将书签放了回去,合上书籍,漫不经心地问:“裴师兄在调查凛族?可是最后一个凛族不是已经被师兄你亲手除掉了吗,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裴迟钰沉默片刻,不答反问:“你对凛族有什么看法?” 季凝霜故作思考,犹豫道:“我能有什么看法,危险、凶恶、缺乏人性,这是世人对他们的评价,毕竟我亲眼见识过妖女的手段,当时倘若不是有裴师兄在,我与全村人已经一起命丧于妖女之手了。” 裴迟钰若有所思,“所以和凛族沆瀣一气之人就一定是坏人么?” 季凝霜瞧裴迟钰这语气不像是在试探,倒像是另有隐情,一边观察他的表情,一边大着胆子道:“我觉得不能妄下结论,也有很大概率是被凛族逼迫的,毕竟他们什么都做得出来。裴师兄是有什么新发现吗?” 裴迟钰摇头,道:“谈不上新发现,只是许逸峥告诉过我,当年玄天宗囚住的妖女明晔似乎有同伙,而且同伙还是人类。” 这形容得像是明晔。 季凝霜听明昭提起过明晔前辈,她们在神脉被封印时一起逃脱出来,却因为理念不合而分道扬镳。 明昭厌恶人类,明晔却觉得和人类待在一起没什么大不了。 与明昭分开的明晔隐居于一座海岛之上,数年后被玄天宗发现踪迹。 她寡不敌众,最终还是被玄天宗抓走囚禁了近十年,期间玄天宗试了各种各样的办法,最后试出凛族畏惧纯阳之火这个错误答案。 等等,海岛……她看向桌边另一本书《濒海遗迹》,所以裴迟钰在查明晔当年的隐居之处。 季凝霜不知道裴迟钰寻找明晔的目的,故作轻松道:“你说的是第一位凛族?我也听别人提起过她的故事,不过她既然已经已经死去这么多年,就算有同伙应该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裴迟钰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两人闲聊了一会,季凝霜要走了,他将季凝霜送出门,回来后取出溯月剑,望着剑出神。 姜邀月说这柄剑是她的义母亲手为她打造的新婚贺礼,现在裴迟钰终于知道了,姜邀月的义母就是明晔。 难怪当年不管他怎么问,姜邀月都不肯向他透露更多关于义母的信息。 甚至琼州岛这个名字还是他从许逸峥那里听来的,长这么大他才终于从旁人口中得知自己母亲的老家到底在哪。 他翻开《濒海遗迹》,扉页有一张手绘地图,标注出琼州岛的位置,它处在南部海域一片群岛的中央,是那一片面积最大的海岛。 琼州岛外部被一层瘴气包围着,瘴气污染海水化出妖物,导致此地险象环生,环境变得不再适宜居住。 现在岛上恐怕早就没人了,就算去调查可能也查不出什么东西。 裴迟钰的眸子黯了黯。 - 季凝霜回到住处。 她将《博物志》翻到记载着神物的那一部分。 世上已知的神物有八个,分别对应天、地、雷、风、水、火、山、泽。 穹野代表天,凌霄派初代掌门凌雪为解水患求取神物,经历重重试炼,最终得到穹野的认可。 她将得到的一部分穹野锻成钧天剑,以钧天剑为中心在凌霄派后山设下定坤阵,又在巫土设下缚乾阵,暂时解决了危机。 神脉代表山,解决水患之后又过了数十年,钧天剑的力量被透支,定坤阵即将破灭。 凌霄派上一任掌门季珩欲效仿祖师求助于神脉,没想到遇到凛族奋力抵抗,最后两败俱伤导致神脉被封印。 后来季珩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重新加固了定坤阵,暂时解决了虚空之危,但虚空的裂隙依旧会时不时出现。 上述即为《博物志》中有关钧天剑和神脉的全部记载。 季凝霜还是看不出钧天剑与神脉封印之间的关系,神物的力量来源于天地灵气,再厉害的修仙者也不能超脱世间规则,难道说神脉的封印只能由其它的神物来破解? 除了穹野和神脉,其它明确知道下落的神物只有四个,其中巫土与灵泽皆受到不同程度的破坏,现已成为失落之地。 剩下的一个是代表雷的天机镜,由观星门保管,现在已知碎裂;另一个则是代表火的炎阳铸,不是武器,是个锻铸台,归属于阳一宗,对解开封印没什么帮助。 季凝霜翻至裴迟钰留下的书签所在的那一页,上面对神脉的叙述很详细,却只对凛族提了寥寥数语。 撰书人似乎对凛族并不重视,又或者是有人刻意抹去了对凛族的描述。 她轻轻抚摸着书上那一行有些褪色的字迹——凛族非人,无情亦无欲,不死亦不灭。 凛族当然是有弱点的,明晔的死就是证明。 明昭偶尔提起明晔总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她曾经让季凝霜发誓,要她绝对不要步明晔的后尘。 季凝霜将书合上,时间到了,她该去天医阁了。 照例取完血,季凝霜和宁芷千打了声招呼就要走,宁芷千转身从柜子上取下一个方方正正的木盒,道:“别急着走,这些是给你的,快打开看看。” 季凝霜打开木盒,看到里面摆了一堆瓶瓶罐罐的药品,功效十分齐全,其中不乏一些养气补血的。 季凝霜用不上这些,但还是说了谢谢,宁芷千摇头,道:“你不必谢我,是曦岚让我给你的,这些药材珍贵得很,她可是花了不少灵石与我换的。” 季凝霜失笑道:“宁长老,您是看着曦岚长大的,还要收她灵石吗?” 宁芷千理所当然:“那是自然,这里面有些药材可是我千方百计,花了不知多少心血才寻来的。太珍贵的东西若是轻易送出去,就容易让人忽视掉它原本的价值,我在乎的并不是灵石,重要的是别人能不能明白这份心意的珍贵。” 季凝霜将盒子抱在怀里,沉甸甸的很有分量,她应声道:“我明白的。” 回去的路上,季凝霜在转角处遇见了越轻竹和白秋盈,他们两个在这里不知道等了多久,一看到季凝霜就装作偶遇的样子,不经意道:“好巧啊,凝霜师妹,你也在。” 越轻竹给白秋盈使了个眼色,白秋盈从季凝霜手里接 过木盒,说:“这东西太重了,我来吧。” 越轻竹踌躇着问:“凝霜师妹,你和曦岚现在怎么样了?” 一开始,越轻竹的确看季凝霜不顺眼,先入为主地觉得她是话本里写的那种被出远门的大师兄带回来的白莲花,只会扮柔弱装可怜,在男女主的感情里充当绊脚石的角色。 但是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越轻竹知道自己的偏见有多大了,而他们三人的关系也并不像话本里写的那样错综复杂。 季曦岚拿得起放得下,说放下了就是放下了。 不过前天的升阶测试让越轻竹心里开始犯嘀咕,她现在一点都不希望季曦岚与季凝霜反目成仇。 一边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友,一边是欠了人情的师妹,倘若两边真的闹翻了,她该帮谁呢? 越轻竹真的很为这个问题感到苦恼,所以她想着过来试一试姐妹俩的口风,或许她还能从中周旋一下。 岂料,季凝霜微笑着说:“我们很好啊。” “真的吗?”越轻竹半信半疑地观察季凝霜的表情,“那天在测试场,我都怕曦岚把你……咳,我是说怕她没个轻重伤着你。” 季曦岚拿剑对准季凝霜的喉咙时,场外所有人都吓傻了。 季凝霜不在意道:“她只是重伤初愈,控制不好力道,其实就是和我闹着玩呢。你看,我现在不是什么事都没有吗,事情真的没有你们想象的那么严重。” 越轻竹慢慢地点了点头,不知道信了没有。 两人跟着季凝霜到了住处,季凝霜从白秋盈手上拿过木盒,道:“谢谢你们送我回来,这里面装着曦岚送我的礼物,是她花了大价钱从宁长老那买来的,你们且安心吧。” 越轻竹还是不敢确定,在季凝霜关上门之后,打算再去季曦岚那问一问,被白秋盈阻止 “轻竹,你干嘛这么紧张?曦岚师姐还在休养,就不用去打扰她了吧。” “我不放心啊,”越轻竹摸着下巴思索,“我总觉得她们两个怪怪的。” 白秋盈叹了一口气,“同门之间有些小打小闹很正常的,过不了几天就会重归于好,更何况是亲姐妹,就算有矛盾也不会在心里记账,你就别瞎操心了。” 越轻竹长舒一口气,“好吧,就当是我多管闲事了。” 她忽然眯着眼睛看向白秋盈,“那你呢,你会不会在心里偷偷给我记账,暗地里记恨我?” 白秋盈坦然道:“自然没有。” 越轻竹不信,“真的没有?我以前经常捉弄你,你就这么大度,真的不生我的气?” 白秋盈无奈道:“倘若我真的记恨你,又为何要整日跟在你身边任凭你使唤?” 越轻竹道:“谁知道你是不是憋着什么坏水呢,有句话叫‘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师姐,你这是做的亏心事太多,杯弓蛇影了吧。” “你才做亏心事!” “我若想报复你早几年就可以这么做了,”白秋盈弯腰轻轻敲了下她的脑袋,“这几年切磋比试,你哪一次赢过我?” 越轻竹被他敲了脑袋不服气,抬手揪住他胳膊上的肉,“没大没小,你修为就算比我高一百倍,我也是你师姐。” 白秋盈被揪得生疼,不敢违逆。 平时没个师姐的样子,这个时候知道拿师姐架子了。 27. 海岛 十几日后,季曦岚体内的毒彻底解了,她本该高兴的,见到季凝霜时却一脸愁容。 季凝霜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问:“你怎么了,为什么不开心?” 季曦岚挤出一个笑容,眼神里的担忧挥之不去。 “我是担心你,你为了我亏了身体,接下来还要去做离阶任务,我实在不放心,要不然我和你一起去吧。” 凌霄派弟子通过升阶测试后,并不代表正式升阶,还要在四十天内完成对应的任务才算彻底通过考核。 倘若任务失败,则要在一年内反复接任务直到成功,否则即判定为升阶失败。 十四天过去了,算算时间给季凝霜的离阶任务也快发下来了,升阶任务与寻常任务不同,默认参与任务的人数为一个人,最多可以为自己申请一个队友。 季曦岚担心季凝霜一个人应付不来,所以主动提出要做她的队友。 季凝霜笑着摇头,“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可是你身体刚刚好,我更不希望你出什么意外。” “可是……” “如果只有我一人肯定是应付不来离阶任务的,但是你别忘了我还有霜玉剑,这可是由朝宗主亲手锻造的法器,你不相信我,但是总该相信朝宗主的实力吧。” 季曦岚还是不同意她一个人冒险,“要不你还是申请一个队友吧,或者我去说服越轻竹或者白秋盈,让他们跟着你去。” 季凝霜拗不过她,同意为自己申请队友,不过没有指定确切人选,全凭领事堂随机分配,这样有很大概率会轮空,但是这正合季凝霜的意。 有外人在会让她束手束脚。 又过了几日,领事堂弟子给季凝霜发来通知,让她去领自己的任务。 她拿到手的是一张地图,地图上标注处这次任务的地点,在南方滨海的一座城里,名字叫海湾乡。 海湾乡靠南海,南海中央常年漂浮着迷雾,海岸上的人偶尔能看到雾瘴中若隐若现的妖物,幸运的是雾瘴离岸较远,平时威胁不到海湾乡。 但是过段时间海上将迎来飓风,会导致原本在海中央的雾气飘到海湾乡,季凝霜要做的就是在飓风降临的时期守好这个地方。 这个任务并不算难,麻烦的只是海湾乡距离凌霄派较远,并且飓风的时间难以预测,不知道会持续多久。 领事堂弟子说:“给你分配的队友到了。” 季凝霜一愣,海湾乡离凌霄派实在太远,她还以为不会有人愿意陪她一起完成这个任务呢。 一转身,她看见裴迟钰站在那,手里拿着一份和她一模一样的地图。 她不觉得意外,想到裴迟钰桌子上的《濒海遗迹》,她认为海湾乡那个地方可能有他想要调查的线索。 季凝霜调侃道:“区区一个离阶任务也值得劳烦裴师兄出动吗?” “这个任务恐怕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海上迷雾存在了很多年,那片迷雾被人短暂驱散过,但没过几年迷雾又重新聚拢,而且变得比以往更加危险。” “这迷雾是是怎么来的?” “可能和虚空裂隙有关。” 《濒海遗迹》上关于琼州岛迷雾的来源只是主观猜测,之前迷雾是被谁驱散的,后来又为什么会重新出现,书上都没有明确的解释,所以裴迟钰也无法给出确切原因。 他这次行动就是奔着琼州岛去的,他打算等飓风过去后就独自前往迷雾中寻找琼州岛。 海边的天气瞬息万变,季凝霜和裴迟钰抵达海湾乡没多久,万里晴空顷刻间被乌云笼罩,海水中如同翻涌着墨汁,望不见尽头的大海一片平静,他们暂时没看见传说中的迷雾与瘴气。 每一年凌霄派都会派人来到海湾乡,帮助这里的居民平安度过飓风期,乡民们知道季凝霜会来,提前安排好人手在城门口接引。 接引的人是两位女子,面上皆带着面纱,他们解释说飓风会将雾瘴带过来,雾瘴有毒,吸入后会影响呼吸,严重的话会令人窒息而死,所以面纱对他们来说是一层保障。 她们还给季凝霜和裴迟钰一人发了一件面纱,季凝霜摸了摸,面料是普通的轻纱,防范效果几乎等于零,起到一个心理慰藉的作用。 想平安度过飓风期,还是要靠他们两个。 接引的女子告诉他们,夜晚时可能会听到海边传来哭声,不必理会,那可能是海中水怪的陷阱。 当晚,海湾乡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这是飓风来临的前奏。 雨点飘进窗户,季凝霜望向海边,听到外面隐隐有哭声,那声音又尖又细,语调却有些飘,若是不仔细听很容易就会当成是小孩子发出来的声音。 这样的手段骗不了季凝霜,她正要将窗户关上,却听到哭声中夹杂着断断续续的呼救声,听起来像是真的小孩发出来的声音。 裴迟钰的房间就在隔壁,季凝霜将窗户关上,敲开了裴迟钰的房间门。 裴迟钰猜到了她的来意,“你也听到那个声音了?” 季凝霜点头,看来他们想到一块去了,虽然他们不会轻易落入海怪的陷阱,但是难保海湾乡的乡民们不会。 于是他们循着声音来到海边,看到一个小男孩被海浪卷着逐渐离岸,海水中有好几团黑色的东西聚在他身边,不断拉扯着他的身体。 裴迟钰脚尖一点,在海面上如履平地,一把将男孩从海里揪了出来,水中的海怪聚在裴迟钰脚下,试图将他们两个一起拖下水,裴迟钰不给它们这个机会,直接抱着小男孩回到岸上。 他在小男孩胸口上一按,小男孩哇的一声将胃中吞下的海水尽数吐出,吐出来的水居然是黑色的。 男孩还是没有醒,季凝霜带了药,给他喂了一颗。 药效起作用,男孩很快醒了,他睁眼看到季凝霜和裴迟钰,红着眼,无助地问:“你们看到我哥哥了吗?” 季凝霜摇头,道:“我们听到你的求救声,赶到的时候只看到你一个人在水中,没看到你说的哥哥,他怎么了?” 小男孩说自己叫武洋盛,他哥哥名叫武海平。 武海平这段时间像着了魔一般,每天夜里都会出门去海边徘徊好几个时辰,之前家里一直都没人发现。 直到今夜小武睡到一半醒来,发现了鬼鬼祟祟出门的武海平,他跟在武海平身后叫他的名字,但前面的人始终不回应。 于是他只好一路追着,眼睁睁看着武海平一步一步走进海水里,就算海水淹没至胸口仍不停下脚步。 小武彻底慌了,在岸上喊哥哥的名字,但是武海平仍然仿佛没听见一样自顾自地往前走。 来不及叫救援了,小武顾不上自身安危,一脚踩进水里,想把他哥哥给捞回来。 但是武海平走得太快,他身体已经全部没入水里。 小武看不见武海平了,他想先回到岸上,却发现水里有什么东西死死握住了他的脚踝,拉着他向深海里沉沦。</ p>幸好被季凝霜他们及时发现,不然他也会像武海平那样被水怪拉入海里。 小武一想到武海平会被水怪吃掉就感到害怕,伤心地哭了起来。 水面汹涌,海怪呼啸,现在想在水下捞人几乎是不可能。 按武洋盛的说法,武海平自己走进水里,现在杳无音讯,不知道水怪会拿他怎么样。 季凝霜安慰他:“你先别着急,你哥哥现在只是下落不明,现在是什么情况还是未知数,我们先送你回家,明天一早我就和裴师兄一起去寻他的下落。” 小武擦掉眼泪,用力地点头。 武家此时早就乱成一团,小武出门的时候没有关门,风吹得大门吱呀作响。 神经衰弱的老武从梦中惊醒,他转了一圈之后发现孙子大小武全部失踪了,急忙将老婆子叫醒。 两个老人拄着拐杖在路上颤颤巍巍地寻找两个孙子的下落,他们远远地看到季凝霜和裴迟钰带着小武往这个方向走来,激动得差点拿不稳拐杖。 小武扑进祖母怀里,哭得泣不成声,结结巴巴地把武海平失踪的事情告诉他们。 老武年纪大受不了刺激,当场晕了过去,裴迟钰连忙将老武扶住,背着他回到家里。 武婆怕老武着凉,将他淋湿的衣物换了下来,给他盖好被子。 然后她从武海平的房间里翻出一张手绘地图,上面有一处标注,裴迟钰一眼认出来标注的是琼州岛的位置。 武婆说:“大武小武的爹死得早,大武很小的时候就跟着老武出海了。有一次老武没算准天气,遇上了风浪,船翻了,他们遇见了海上的那片迷雾。传言说只要在海上遇到迷雾的人没有活着出来的” “但他们爷孙俩算是幸运,大武说海上有座仙岛,是一个貌美的神女救了他们。我问了老武,老武说他掉进海里之后就没了意识,再醒来就回到岸边了,什么都没瞧见。我们都觉得大武是出现幻觉了,雾里只有妖怪,哪有什么仙女?可是大武不这么认为。” “他想穿过那片迷雾重新踏上仙岛,但是试了很多次都无法穿过那片迷雾,他说就好像闯进了全是死路的迷宫似的,怎么都找不到出口。” “再然后,他说他终于想到了一个办法,他觉得夜间出现的水怪可能不是妖怪,而是仙岛的使者,只要在晚上投身于海洋,使者就会接他去仙岛。” “可哪里有什么仙岛呢?我们年纪大点的都知道,海里只有几座荒岛,听说很多年前那上面发生了一场屠杀,现在又全是雾瘴,早就没人住了。我以为他生病了得了癔症,带他去看了大夫,吃了药之后他的确消停了一段时间,我以为他终于好了,没想到还是……”武婆哭出声来。 小武突然出声:“我觉得哥哥没有发癔症,迷雾里面真的有仙岛。” 他跑到床边,从武海平的枕头下面拿出一幅画像,“哥哥把神女的样子画下来给我看了。” 他们凑近了去看画像上的人,武海平的画技很拙劣,只能看出来那上面画的是个女子,看不出女子的真实样貌。 季凝霜看到那女子手上拿着一个黑色的匕首,样式与明昭的那把看起来很像,她的心脏跳得越来越快。 海岛、神女、匕首…… 明晔有没有可能还活着? 她会不会也同自己一样假死脱身,然后又回到隐居之地,用迷雾遮掩行踪。 季凝霜觉得自己有必要上琼州岛探一探虚实。 28. 飓风 明晔可能没死的念头只是从季凝霜的脑子里掠过,就让她的心砰砰直跳。 可惜她心里清楚这件事的希望非常渺茫,如果明晔没有死明昭怎么可能会不知道消息,所以岛上的那位女子尚不清楚是敌还是友。 他们按照事先与小武说好的约定,天刚亮就来到海边搜寻武海平的下落。 白日的海水重归于平静,水里没有奇奇怪怪的黑色水怪,只有自在遨游的鱼类。 裴迟钰以身试险潜入水中,季凝霜在岸上估算着时间,如果时间到了裴迟钰还没上来,她就去救人。 两炷香时间过去了,裴迟钰从水中探出头来,对岸上的季凝霜比了个手势,意思是没有发现武海平的踪迹。 季凝霜想着昨夜小武被水怪拉扯的样子,道:“水怪看起来不像是会吃人的样子,更像是想把人拉到深海去,深海里到底有什么呢?” 裴迟钰回到岸上,他浑身湿透,发丝贴在脸上,水珠顺着脸颊滑落。 他抹了一把脸,说道:“或许真如他所说,水怪在为他指引方向呢。” 季凝惊讶道:“你相信武海平说的话?” 裴迟钰将外衣脱下来拧干,说:“我认为大部分可信,他所说的仙岛应该是指琼州岛,在很久以前海上还没有产生雾瘴的时候那里有人居住,岛上的神女或许就是琼州岛上幸存的居民。” 能在如今被雾瘴和水怪包围的琼州岛活下来的肯定不是一般人,裴迟钰更想上岛去见一见这名女子了,说不定她知道自己父母和明晔的事情。 季凝霜懂了,裴迟钰怀疑琼州岛上的那名神秘女子就是雾瘴的源头。 大部分妖物灵智未开,只会无差别攻击人类或者把人类当成食物,而海中的水怪既不攻击也不吃人,说明他们可能是有主人的,背后有人在操控它们。 季凝霜问:“所以你打算上岛?” 裴迟钰轻轻点头,“嗯,等飓风一过就去。” 季凝霜也想跟着一起去,明晔前辈是她在这世上唯二的同族,她甚至还没有见过明晔一面。 虽然明昭总是嘴硬说明晔是自作自受,但是她知道明昭其实一直对明晔之死耿耿于怀。 不过她缺乏合适的理由说服裴迟钰。 果然,裴迟钰道:“那里很危险,你只需要完成你自己的任务,等飓风过去后你就回去交差,剩下的交给我就行。” 头顶的乌云变得越来越浓,彻底将太阳笼罩起来,将初晨变得像黄昏一般昏暗,海水中逐渐浮现出黑色的水怪。 季凝霜指着海面上的迷雾,道:“裴师兄,是雾瘴,飓风要来了。” 裴迟钰立即通知居民们飓风将至,让所有人关好门窗。 季凝霜用朱砂在岸上画了一圈符文,一层结界出现包裹住整片海湾乡。 一阵强风袭来,海面上升起数十米的浪花,如同张开的血盆大口,极有压迫感地朝海湾乡扑过来。 季凝霜能清楚地看到海水中涌动着数不清的水怪,它们迫不及待地从空中一跃而下,狠狠砸到结界上。 海水顺着结界落下,水怪不能离开海水,只能不甘心地被海水带走远离岸边,等待下一波浪潮的到来。 缥缈的迷雾被飓风吹到岸边,同样被结界拦住,雾气仿佛有生命一般在结界之外飘荡盘旋,引得水怪也变得躁动不安,发出凄厉的尖叫声。 海湾乡的人早已按照吩咐紧闭门窗,这声尖叫还是穿透了厚厚的墙璧,针扎一般刺入耳朵。 季凝霜皱了皱眉,海怪的叫声没有直接的攻击力,但是听起来非常刺耳,听久了之后满脑子都是一阵一阵婴儿的啼哭声,让人恨不得立刻戳破耳膜。 这个结界能撑很久,所以就算什么都不做等飓风过去任务就算圆满完成。 身后好像有人在呼唤他们,季凝霜回头,看见戴着面纱的老武抱着小武急匆匆地找到他们,他哭丧着脸,道:“二位仙君,快救救我孙子,他快不行了。” 小武一直在咳嗽,似乎喘不上气来,脸都被憋红了,这是被雾瘴影响的表现,季凝霜给他服了一颗药丸,呼吸重新变得顺畅起来,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裴迟钰为小武诊脉,发现他已经被瘴气感染,结界没有出现任何问题,那就只能是因为昨天他掉进海里,沾上了水怪的缘故。 这下情况就糟糕了,因为被瘴气感染的人也会传染给别人。 老武忽然一怔,控制不住地开始咳嗽起来,他断断续续道:“我、我喘、喘不过气……” 季凝霜急忙让老武也吃了药。 小武是第一个被瘴气感染的,老武和武婆会最先中招,老武抱着小武来找他们的时候走了一大段路。 瘴气传染的速度很快,估计很快全乡的人都会被感染。 她给老武又拿了一颗药,嘱咐道:“你快把药带回去,武婆现在可能也被传染了。” 望着老武急匆匆的背影,裴迟钰问:“你带的药够不够?” 季凝霜勉强道:“可以撑过五天,但是他们已经被感染了,如果五天后飓风还未结束,他们体内的瘴气会再次发作。” 他们挨家挨户送去药品,果不其然,每一户人家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症状,传染速度过于可怕。 倘若五天后飓风带来更多雾瘴,海湾乡的居民只有等死的份。 结界能隔绝水怪与雾瘴,同时也会阻断传音铃的消息,所以远程请求支援是不可能的了。 现在有两种办法,第一种是他们其中一个回凌霄派请求支援,不过这次任务就算是失败了;第二种是深入迷雾,将产生雾瘴的源头解决掉。 裴迟钰建议季凝霜选第一种,海湾乡附近的雾瘴并不多,离开结界也不会遇到太多危险,任务失败就失败了,但是迷雾深处到底是什么情况没人能说清,贸然进去等同于送死。 他们商量好了,三天后倘若飓风仍未离开,季凝霜就动身回凌霄派,留裴迟钰在海湾乡守着。 这三天里他们两个也没闲着,裴迟钰好歹略懂医术,想试着看看能不能研制出缓解病症的药物,海湾乡的大夫们都愿意配合他。 其中一位张大夫特意腾出自己的医馆,他们讨论了一个晚上,想出一种药方,能稍微缓解窒息的痛苦,如果药方有效,就算五天后出了意外也不会立时发病,能多争取几天时间。 药熬好了,却没办法直接入口,理论与实践终归不同,新药方没有经过检验,谁也不知道这药的实际药效究竟如何,所以玄天宗才会豢养那么多药奴。 其中还有不少人是被哄骗着当了药奴的,玄天宗告诉他们这算是舍人救人,乃大义之举。 裴迟钰本人无法试药,既然是药三分毒,那么就算他喝了药也分不清到底对人体有没有害。 张大夫想得开,已有的旧药方也是经过不断的检验才能确定功效的,牺牲在所难免,总不好牺牲别人,那就只能牺牲自己了。 他端起药碗打算一饮而尽,季凝霜过来止住他的动作,温柔地说:“张大夫,还是我来吧,我是修仙者,就算是毒也没那么容易毒死我。” 张大夫感激涕零地看着季凝霜,裴迟钰阻止:“你不行。” “为什么?裴师兄,给我个理由。”季凝霜毫不退让地看着他。 裴迟钰几乎是胡搅蛮缠了:“不行就是不行,没有理由。” 季凝霜笑了,裴迟钰担心她的理由无非是因为她根骨奇差、修为低微,说是修仙者,其实和张大夫没什么区别。 说不定在他看来还不如张大夫。 张大夫看他俩较上劲,讪笑道:“这……要不还是我来吧。” 季凝霜依然看着裴迟钰:“裴师兄,我们就别难为张大夫了,守护好海湾乡本来就是我的任务,进至离阶已是运气使然,若是我还要将试药这事推给别人,那就太不负责任了。” 说完,她果断地仰 头将药饮尽。 张大夫紧张地盯着季凝霜,生怕她出一点意外。 过了一会,季凝霜笑了笑,轻松道:“我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张大夫松了一口气,他也被瘴气感染了,虽然吃了季凝霜给的药后好了不少,但是结界之外的瘴气好像能透过结界影响到他们,外面的雾瘴越浓,他们的窒息感就会越明显。 看到季凝霜无事之后,张大夫也将药喝了,亲身证实这药确实能缓解病症,高兴地拿着药方去和其他人分享了。 医馆里只剩下季凝霜和裴迟钰两个人,一时之间无人说话。 季凝霜觉得有些尴尬,想说些什么缓和气氛,却看见裴迟钰满脸紧绷,眸中积着郁色。 他这是……生气了? “裴师兄,你别误会,我刚刚没有想故意和你对着干。” “我没误会,我只是觉得……”他停了一下,叹了一口气,“你看着好说话,实则说一不二,总爱把自己置于危险之地。” 还真生气了。 “这不是还有你嘛。” 季凝霜对他眨了眨眼睛,笑道:“裴师兄,我是出于对你的信任才愿意试药的,不是所有人都值得我如此信任。你仔细想想,其实每次我以身试险的时候你都在,我相信只要有你在,我就不会遇到危险。” “再说了,我们是凌霄派弟子,让张大夫一个凡人试药实在是说不过去,如果真的那样做了,那与玄天宗有什么区别?” 裴迟钰沉默了。 刚才的情况让季凝霜来试药的确是最优解,虽然他知道这药大概率不会出问题,但他还是不敢在季凝霜身上赌那微小的可能性。 他承受不了季凝霜再死一次的后果。 “瘴气对你没有影响吗?”裴迟钰不放心地问。 全乡人都被感染了,他很怕季凝霜也中招。 季凝霜说:“我状态挺好的,或许是因为面纱的缘故吧。好了裴师兄,你一夜未合眼了,先去休息一下吧,这里有我照看。” 季凝霜的话音刚落下,裴迟钰后知后觉地感到疲惫,他依言回房间休息。 他清醒的时候见到的最后一个人是季凝霜,在噩梦里见到的第一个人还是季凝霜。 他看到成年后的季凝霜躺在海岸边的土坑里,海浪拍到岸上,将一堆浑浊的海水推入土坑中。 季凝霜的身体一点一点被淹没,她静静地躺在那里,好像不能动也不能挣扎,用一双眼睛无助地看向裴迟钰。 他们的距离很近,不到十米,裴迟钰却怎么都无法靠近。 空气中仿佛交错着千万根看不清的锋利丝线,只轻轻一碰就将他的皮肤割出血痕,梦境中的疼痛是那样真实,他却仿佛失去知觉一般,眼里只有那个在向他求救的人。 季凝霜好像有话对他说,他看见季凝霜张了张口,海风将她的话音越吹越远。 还剩下仅仅一步之遥,裴迟钰已经变得伤痕累累,身上新伤旧伤交错,他终于听见季凝霜说的是什么。 她说的是:“永别了”。 最后一波浪花涌来,将海岸彻底淹没。 “不要!”裴迟钰惊魂未定地从梦中醒来,他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噩梦,没想到刚才看到的那一幕还是吓到了他。 他闻到了熟悉的香料味,这让他立即安心下来,那是季凝霜的香囊,他随身带着,无论噩梦多么真实,只要闻到这个他就能立刻抽身。 “裴师兄,你做噩梦了吗?”季凝霜轻轻推开房门,表情不是很好看,“有一个好消息和坏消息,好消息是飓风停止了。” “坏消息是雾瘴彻底将海湾乡包围了,我们出不去了。” 结界外面的世界变得混沌一片,外面仿佛成为雾与海之乡,蓝色的海浪与白色的雾界限分明。 这意味着琼州岛的迷雾已经扩散到岸边,用不了多久这里也会被迷雾笼罩,变成和琼州岛一样的荒地。 29. 迷雾 结界外面弥漫着厚厚的迷雾,能见度极低,只有海水涌上结界的时候能看到水中游荡的黑色水怪,除此外入目只有连成一片的白。 这幅场景像在梦里,裴迟钰差点以为自己还没睡醒。 季凝霜显得很冷静,甚至语气中藏着微不可察的雀跃:“裴师兄,事到如今,我们好像只有第二条路可以选了。” 四面八方都被迷雾包围了。 据武海平所说,迷雾仿佛没有出口的迷宫,所以按照原路不一定能回到凌霄派,反而可能会被困在雾中。 若是一个人单独行动,哪怕被困死在雾中也不会有人知道,两个人一起行动好歹还有个伴。 乡民借了一条渔船给他们,出海之前季凝霜只给自己留了一瓶药,将剩下的全部留给乡民。 “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离开这个结界。” 乡民们点头表示知道了,他们戴上面纱,站在岸边目送他们的船驶入迷雾,一瞬间就没了踪影。 海上迷宫难以辨别方向,更难找到出口,周围除了雾瘴就是海水,根本分不清方向。 裴迟钰用法术催动渔船直线前进,时间过去了很久很久,他们还在这片雾里,看不见一点海岛的影子。 渔船在法术的驱动下行驶得很快,按照估算的距离现在应该已经到海的中心位置,就在琼州岛附近,但是他们什么也看不见。 季凝霜戴着面纱坐在船上,伸手去碰海水,一大团黑色的物体向她的手指聚集,她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吸力正把她往下拽。 她立即将手抽出,说道:“我们应该是被困在迷雾里了吧。” 渔船虽然一直在走直线,但是很有可能其实是一直在原地打圈。 “这里一定有出口。”裴迟钰说道。 季凝霜盯着海里的水怪,“你说我们要不要相信武海平的话,然后让水怪带我们走?” 裴迟钰点头,“可以试试。”他将渔船停了下来。 没了法术加持,渔船本该停在水面上不动,船底的水怪开始动了,它们在底下牢牢地扒了很久,但是抵不过裴迟钰的法术。 现在水怪可以肆无忌惮地将船运往自己想去的方向了。 船重新开始行驶,这次的速度很慢,穿过一片迷雾后又是一片迷雾。 四周静悄悄的,既没有水怪尖厉的嚎叫,也没有汹涌的波涛,身旁是船划过水面时泛起的波纹,响起连绵不绝的潺潺水声。 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坐着没有说话,这一刻显得如此安宁,有一种他们不是身处险境,而是在游山玩水的错觉。 过了一会儿,季凝霜说:“裴师兄,如果我们永远在这片迷雾里出不去了该怎么办?” 她摸了摸耳边的传音铃,“连消息都传不出去,恐怕我们死了都没人来收尸。” 她现在总算是明白了,传音铃这装饰性大于实用性,最大的作用就是告诉别人——看,传音铃,凌霄派的。 至于真到了该发挥用武之地的时候,传音铃就要失灵了。 这话说得丧气,裴迟钰依旧淡定,从空间袋中拿出一张绿色的保命符,这是是巽阶弟子才能得到珍贵道具,不到关键时候不会舍得拿出来用。 “我还有一张保命符,不会让你那么轻易死的。” 渔船忽然撞上什么东西,水怪一哄而散,船再次停下,季凝霜看见水上浮着一个男人。 裴迟钰将男人捞上来,发现这人居然还有气,他吐出一团黑色的东西,是水怪,离开了水的水怪就像一团干巴巴的水草,完全丧失了行动力。 男人剧烈地咳嗽两下,虚弱道:“谢谢你们救了我,我叫武海平。” 季凝霜看了裴迟钰一眼,他们对眼前这人的身份保持怀疑,正常人在海里怎么可能活这么久? 季凝霜道:“原来你就是武海平,你还活着,你弟弟小武被你吓坏了,你的家人都很担心你。” 武海平愧疚道:“都是我不好,家里人肯定被我吓坏了,不过使者真的带我找到了仙岛,我想回去告诉他们我没有说谎。可惜使者没办法送我回到海湾乡,所以我差点溺死在海里,幸好遇见二位,二位是从海湾乡来的?不知能否带我回去一趟?我想把一家人都接到仙岛上。” 裴迟钰道:“回不去了,海湾乡被雾瘴包围了,你弟弟也差点被瘴气害死,只要离开海湾乡就会立刻毙命。” 武海平摇头,道:“不,不会的。来到仙岛就不会死,这根本不是有毒的雾瘴,只是掩护仙岛的障眼法而已,只要心足够诚挚,就能通过神女的考验。” 季凝霜问:“你知道去仙岛的路,能不能带我们去岛上看看?我们也被困在这迷雾中了。” 武海平高兴道:“太好了,原来你们也在找仙岛,我可以为你们引路。” 他坐在船头,裴迟钰站在他身后听从他的指示开船,季凝霜坐在船尾盯着后面的情况。 过了一段时间,船身轻轻撞在坚硬的东西上,他们终于靠岸了。 裴迟钰说:“你说的神女呢?” 武海平踏上海岛后仿佛回到家一般,欣喜难以自抑制,道:“我领你们去她。” 岛上的迷雾依旧很浓,伸手几乎不见五指,他们三个挨得很近,否则可能一个不留神就会走散。 这是一座小岛,面积不大,一天内就能从岛的这头走到那头,他们在海岸边停下,前面有一座狭窄的木桥,连接着两个岛。 武海平指着海的对岸说道:“神女在对面的那座岛上,穿过这个木桥就到了,你们走前面吧。” 木桥的大部分身躯被浓雾掩盖了,看不见尽头在什么地方。 裴迟钰让季凝霜走在前面,他则夹在季凝霜和武海平中间。 这座木桥年久失修,踩在上面会发出很大的声音,有的木板已经发霉腐朽,随时有可能断裂。 季凝霜在前面带路,她走了很久,除了迷雾还是迷雾,看不到任何新鲜事物,她问武海平:“还要走多久?” 武海平回答说:“快了。” 季凝霜又走了几步,忽然停下脚步,裴迟钰问:“怎么了?” 季凝霜将双手举至胸前,往前推了推,雾气在前面化作了一堵实心的墙,让她没办法继续向前。 “前面的路被堵住了。” 木桥很窄,裴迟钰只能贴着季凝霜探过去,他同样伸出手,也感觉到那股阻挡着他们的力量,有人在这里设下了结界。 裴迟钰转过身,道:“死路,你是故意的?” 从武海平提出要走在最后面的时候裴迟钰就发现不对劲了,木桥的宽度只能容许一个人通行,武海平站在后面挡住了他们的退路。 武海平摆了摆手,无辜道:“仙君,误会啊,心诚则灵,这只是神女对你们的考验。” 季凝霜将霜玉剑拔出来,武海平的眼睛亮了亮,霜玉剑在雾墙上划出一道空隙,但是雾瘴是流动的,缺口很快被新的雾填补上。 不过在结界出现短暂空缺的时候,季凝霜透过缝隙看到了结界内的景物,她的视野短暂地变得开阔,那里面没有雾瘴。 武海平的脸色变得越来越阴沉。 “原来是两个废物,真是让我白高兴一场。” 裴迟钰眼疾手快,抽出溯月剑刺向武海平的腹部,他的身体立刻雾化,剑砍到的是空气。 武海平与背景里的雾瘴融为一体,裴迟钰身前的雾瘴忽然幻化出一只手,对准了他的脖子。 他下意识挥剑,那只手没有实体,轻易穿透溯月剑,情急之下,他拉住季凝霜的手原路返回。 雾瘴中伸出上千只手 ,拦住他们的去路,雾色越来越浓,裴迟钰与季凝霜并肩而立,两只手紧紧交握在一起,他们看不清彼此的脸了。 吸入肺部的每一缕雾气都如同小石子一般堵塞在身体里,呼吸变得越来越困难。 是雾妖在吃人。 裴迟钰将季凝霜的手握得更紧,一道绿色的光芒穿透雾瘴照进她的眼睛里,那道光没入她的眉心,她的呼吸重新变得通畅。 然后她听见轰的一声,玄铁斩断了腐朽的木桥,她和裴迟钰不受控制地急速下坠,雾中伸出无数只手试图阻止他们的坠落,如利刃般从裴迟钰身上剮过,但终究是徒劳,只能任由他们沉入海中。 一入水,密密麻麻的水怪游过来,它们闻到了裴迟钰身上血的味道,控制不住地颤抖,身躯变得越来越巨大,在海底引起一场山崩地裂般的海啸。 水怪的每一根触手上都遍布尖刺,他们被困在无尽黑暗的牢笼里,尖刺靠得越来越近,试图缠住他们的四肢。 裴迟钰用身体护着季凝霜,尖刺从他的后背还有大腿捅进来。 裴迟钰引剑砍断尖刺,溯月剑在水中快成残影,四周的水怪同时顿住了动作,它们的身体霎时间变得四分五裂。 流出来的血吸引了更远处的水怪,裴迟钰抓紧时间抱着季凝霜游到岸边,将水怪甩在身后。 季凝霜有保命符护体,一点伤害都没受到。 裴迟钰的情况就没那么好了,他身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好几道不同程度的伤口,腿上的伤最严重,甚至隐约能看见皮肉之下的白骨。 天色越来越暗了,等月亮出来后,海边就要涨潮了,他们必须尽快远离海岸。 季凝霜想将裴迟钰拉起来,裴迟钰却摇了摇头,说:“我走不动了。” 季凝霜当然不会留下他一个人在这,她想将裴迟钰背起来。 裴迟钰不知道在闹什么别扭,死活不肯配合,声音轻飘飘的:“别白费力气了,你带着我,只会是累赘。” 季凝霜无奈地看着他,正想打晕他然后强行把他带走,却听见他又轻声说:“我不值得你救。” 季凝霜看着一波又一波离他们越来越近的浪花,岸上的鲜血对无法离开海水的怪物有着强烈的吸引力,它们拼了命地想要到岸上来吞噬掉自己的食物。 她忽然感觉到心里有一股无名火起,她冷着脸,声音染上怒意:“裴迟钰,你把唯一的保命符给我用难道就是为了寻死吗?” 说完后,她先愣住了,自己这是怎么了?看来明昭前辈说的真的很对,和人类在一起厮混久了很容易被同化,这是一个很危险的信号。 裴迟钰也是一愣,低下头不敢看她的眼睛,“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来琼州岛吗?” 季凝霜没法给他好脸色,呛道:“为了来送死?” 裴迟钰说:“我知道母亲和她义母的消息了,她们曾经在琼州岛生活过。” 季凝霜心里掠过一个猜测,她努力抑制住内心的震惊。 裴迟钰继续道:“她的义母就是凛族妖女明晔。” 季凝霜的胸口剧烈起伏,她深呼吸,道:“然后呢?” 轮到裴迟钰惊讶了,他问:“你不害怕吗?” 凛族与神脉一同现世,一开始人们理所当然把凛族看作半神族。 但是在季珩为了救世通过神脉的重重试炼后,凛族却趁人之危将季珩打成重伤,令他折损半数修为。 凛族因为一己之私导致神脉被封印,差一点造成不可挽回的损失。 所以后来的人提起凛族就会觉得他们既可怕又可恨。 季凝霜挑了挑眉,淡淡道:“明晔的坟头草都已经两米高了,我为什么要害怕?” 她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裴师兄,就算今天你说你是妖,我也要带你走。” 30. 故人 季凝霜的眼睛近在咫尺,裴迟钰觉得如果他再说一个不字,季凝霜可能真的会动怒。 所以他没有继续再挣扎,将半边身体压在季凝霜身上,被她搀扶着往高处走去。 这里的雾瘴不是很浓,所以雾妖暂时没有追上来。 远离海边之后,季凝霜开始给裴迟钰止血包扎,他身上的伤口实在是太多了,由于流血过多,他靠着季凝霜不知不觉昏过去了。 裴迟钰的嘴唇泛白,体温急速下降,季凝霜摸了摸他的脸,冷得像冰块一样。 她闭上双眼,额间显现出蓝色的妖纹。 一股灵气从裴迟钰身体里溢出,逐渐凝成一朵残缺的莲花。 莲花一共有十二瓣,每一瓣都代表着裴迟钰的生命,有实体的花瓣只有四瓣,等到十二朵花瓣都凝出实体时,季凝霜就能夺走他的全部生命和修为。 季凝霜诞生的时候,神脉已经被封印很久了,所以她的力量连前辈们的一半都不到。 明昭教给她冰莲蛊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她说凛族与人类并非同族,立场天然相对,不必对他们手下留情,若心慈生出同情之意,下场便如明晔一般。 季凝霜一直谨记着明昭的教诲。 眼前的莲花有了凋零之相,这代表裴迟钰的生命即将提前走入尽头。 她叹了一口气。 不知道该说裴迟钰傻还是实心眼,保命符给她用了在海里还要护着她,自己反而被水怪捅成筛子。 她好像还是做不到彻底对人类狠下心肠,这也是明昭不喜欢她的原因之一。 她将莲花的凝出的四片花瓣喂给裴迟钰,血止住了,可是还不够。 她又将自己的额头紧贴着裴迟钰的额头,灵力顺着亮起的妖纹传至裴迟钰体内,在他醒来之前,季凝霜及时拉开他们之间的距离。 “裴师兄,你醒了?”季凝霜的语气充满关切。 裴迟钰睁开眼望着她,虚弱道:“我还是更喜欢你像刚才那样直接喊我的名字。” 他还是第一次看季凝霜发脾气,季凝霜虽然看起来好相处,但是身上好像总蒙着一层雾。 她所有的情绪其实都是偏淡的,甚至就连季曦岚差点捅破她的喉咙时她的表情都没有太多变化, 裴迟钰还以为这辈子不会有机会见到季凝霜失态的模样。 季凝霜嘴角的笑意一滞,说:“裴师兄,这种时候就别开玩笑了吧。” 她抬起头,看见那座挂在崖上的木桥,雾瘴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变浓,“武海平”很有可能再次出现来杀他们,这里不宜久留。 裴迟钰将溯月剑抽出来,玄铁泛着幽幽寒光,他说道:“依我母亲所言,这把剑是明晔造出来的,我怀疑岛上的结界和她有关,如果真的是那样,或许我可以试试用它打开结界。” 他在木桥上的时候就想到了这一点。 “武海平”很显然是假的,他引他们去桥上就是为了让他们打开结界,所以结界是针对“武海平”的。 裴迟钰留了个心眼,没有当即用溯月剑去试结界,“武海平”果不其然自己就暴露了。 他的直觉告诉他,如果放“武海平”进入琼州岛,可能会引发更严重的后果。 他们重新走进蔽目的浓雾,一开始他们很小心,担心“武海平”突然从雾里钻出来,但是过了很久都没有动静,他们逐渐把心放下来。 在摸索了很久之后,他们终于摸到那片雾墙似的结界。 裴迟钰将溯月剑拔出剑鞘正对着结界,结界果然有所感应,在他们身上镀了一层光,他们顶着光轻松穿过结界,后面是另外一番景象。 他们误入了一座坟场,这里有好几十座坟头,墓前的木板上写着死者的名字,裴迟钰一个一个数过去。 三十五、三十六、三十七……他停在第三十八个坟墓前。 看到木牌上面写着:亡夫,裴溯之墓。 他颤抖着伸出手,轻轻抚摸裴溯两个字,这是他母亲为他父亲立的碑,不止是裴溯,其余三十七座墓碑上的字迹都出自同一人之手。 这座坟场里的死人都是姜邀月亲手收的尸。 他久久立于裴溯的墓前,神色晦暗不明,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谁?”季凝霜突然发问,她的余光里看到坟场外面站着一个人,她闪身至那人面前,看到了一位女子,她看起来很年轻,约莫二十多岁,长得很漂亮,腰间别着一把玄铁匕首。 女子看到季凝霜和裴迟钰两个人也很惊讶,她对着他们比划了一堆看不懂的手势,他们才知道女子是个哑巴。 哑女放弃了让他们看懂自己的手势,伸手一指不远处一个亮着灯的屋子,眼巴巴地看着他们,意思是邀请他们去自己家做客。 这名哑女的外形让他们想到了武海平一直在念叨的神女,武海平说神女救了他和老武,这证明眼前这个女子可能并不是坏人,所以他们答应了哑女的提议。 哑女将大门打开,他们看到屋内还有一个老婆婆,老婆婆年纪大了,眼力却很好,远远地就看到哑女带着两个陌生人回家,她们两个互相比了一会手势,交换信息完毕,老婆婆说道:“年轻人,坐吧。我姓李,你们可以叫我李婆婆,她叫林妙珠,是我的孙女,我们在这座岛上住了很多年了。” 裴迟钰问:“您认识一个叫姜邀月的女人吗?” 李婆婆的手一抖,她眯起眼,仔细地借着灯光端详裴迟钰的脸,不可置信道:“你、你是……” 裴迟钰道:“我是她的儿子,裴迟钰。” 李婆婆上下打量他,语气带着几分恍惚:“你都长这么大了,时间原来已经过去这么久了,我们很久没出去过,已经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样子了,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回来,你母亲呢?” 裴迟钰默不作声,李婆婆了然地点头,惋惜道:“当年我们都劝她不要出去冒险,先安心把孩子生下来,她拒绝了,说一定要找到明晔,还要为死去的乡亲报仇。连明晔都无法抵抗玄天宗,她一个人又怎么能做到呢?我们都知道她这一去就是送死,但是没有立场去阻止她。” 裴迟钰的胸口剧烈起伏着,他艰难开口:“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让我想想,该从何 说起呢?”李婆婆陷入回忆,“那大概是六十多年前的事情……” 六十多年前,从虚空中裂隙钻出来的妖物落于琼州岛,它们藏在海里,每逢太阳落山时出现,有毒的雾瘴一点一点侵蚀着琼州岛的土壤,居民赖以生存的土地变得越来越狭窄。 雾瘴感染了第一个人,紧接着整座岛爆发瘟疫,最先被感染的人被雾妖夺舍,打算将吃掉岛上的所有人增强自己的力量。 正处于危难关头时,明晔如神兵天降般出现,她取走雾妖的妖心,并将妖心埋在岛上,身受重创的雾妖躲了起来,雾瘴和水怪都消失了,琼州岛恢复了往昔的安宁。 被雾妖夺舍的那个人叫姜和,是姜邀月的父亲,她的母亲被雾妖最先吃掉了,下一个就该轮到她,幸好明晔及时出现将她救了,于是明晔成了姜邀月的义母。 又过去十几年,姜邀月出落得亭亭玉立,某日出海时她在海上遇见一位浑身是血的可疑男人,她将男人捡了回去,替他处理了伤口,又把他洗得干干净净。 她想等男人醒来后告知她身世,这样她才能决定要不要留下他,结果发现男人失忆了,他什么都不记得了,不记得自己叫什么,也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被伤成这样。 姜邀月心软让男人住在自己家,给他取名叫阿敞,她曾经给自己养的鸽子也取名叫阿敞,可惜第一个阿敞陪了她三年就死掉了,她将阿敞埋进土堆里的时候哭了好久。 她与海边捡来的阿敞日久生情,决定结为夫妇。 一年后,声称来自玄天宗的人踏上琼州岛,挨家挨户敲门打听一个叫裴溯的人,居民都说岛上没有这个,当晚,他们的尸体被发现在距离琼州岛不远的小岛上。 不到一天时间,玄天宗就将琼州岛包围了,他们命居民交出裴溯,但居民口口声声说他们没有见过裴溯。 玄天宗的人耐心告罄,准备杀鸡儆猴逼他们就范,这时阿敞主动站了出来,表明自己就是他们要找的人。 他们以琼州岛窝藏叛徒为由,下令血洗琼州岛。 明晔顾不得隐藏身份,出手与玄天宗打了起来,她彻底被暴露在玄天宗面前。 玄天宗宗主命人活捉明晔,抓到的人重重有赏,至于其他人,不留活口。 明晔和阿敞与玄天宗进行殊死搏斗,姜邀月掩护居民逃难,她将幸存者引至安全的小岛上,依照明晔告诉过她的话,半个月后才重新回到琼州岛,土壤被鲜血染红了,她看到了很多她熟悉的人,一个个横在地上死不瞑目。 她找到了裴溯的尸体,抱着他痛哭了一场,将所有人的尸体安顿好。 她在岛上认认真真搜了一遍,没有看到明晔的身影,也就是说明晔还活着,她绝望的内心重新点燃了一丝希望。 明晔告诉过她凛族的弱点,所以她坚信明晔一定不会死,只要人还活着就有希望,那是她的义母,无论上天入地,她一定会找到明晔。 姜邀月将岛上的消息带去给幸存的居民,情绪的起起落落让她骤然陷入昏迷,醒来后大夫说她怀孕了,需要静养。 她将手掌贴在肚子上,出神了许久。 31. 讨心 姜邀月的胃里翻江倒海,但为了腹中的胎儿,她强忍着恶心吃下一大碗面。 李婆婆心疼地看着她:“慢点吃,别噎着。阿月,你可想好了,玄天宗人多势众,你一个人如何能敌得过?不如、不如……” 她说不下去了,放下仇恨?她怎么说得出口,她可怜的孙女妙珠,才出生不到一个月就没了父母,还有其余三十几人,那都是与她朝夕相处的同乡啊,这怎能让人不恨。 姜邀月放下碗筷,郑重地说:“我的母亲被玄天宗掳走了,身为她的女儿,我不可能冷眼旁观。李婆婆,这是我母亲常用的匕首,送给你,你和妙珠两个以后在琼州岛上孤苦伶仃的,若遇到什么危险,可以用它来防身。 李婆婆从她手里接过匕首,明晔锻造术高超,岛上的人经常拜托她帮忙打造器具,她是个面冷心热的,虽然表面上冷若冰霜,却总是不厌其烦地答应乡亲们大大小小的请求。 匕首是用珍贵的玄铁打造的,样式精巧、削铁如泥,林妙珠从小将它带在身上,几乎片刻不离身。 李婆婆给林妙珠打了个手势,林妙珠善解人意地将匕首从腰间解下来,双手递到裴迟钰面前。 “这东西原属于明晔,后来属于你母亲,这么多年我一直当是替你母亲保管的,等着她回来的那一日就还给她,”李婆婆的声音哽咽了,“既然你回来了,也算物归原主了。” 裴迟钰看出林妙珠眼中的不舍,道:“李婆婆,既然我母亲将匕首送给你和林姑娘,那它就是属于你们的,虽然琼州岛有结界护着,但是外面的雾妖一直在伺机而入,还是留给你们比较好。” 李婆婆将裴迟钰的意思转述给林妙珠,林妙珠感激,给他比了个谢谢的手语。 季凝霜问:“李婆婆,这座岛上到底有什么值得雾妖惦念的东西?” 李婆婆说:“他应该在找自己的心,明晔当年没能杀死他,只重创了他取走了妖心,然后埋在自家后院亲自镇着,没想到那妖蛰伏多年,在明晔失踪之后卷土重来,幸好明晔早想到这一层留了后手,我们按照她留下的指示开启了结界,其他人都离开去避难了,只剩我和妙珠守着结界。两个月前,我听到外面传来轰隆一声巨响,天空中像六十多年前那样出现了一道裂缝,结界外面的雾瘴变得越来越浓,虽然后来裂缝消失了,这结界也快守不住了。” 看来两个月前裂隙的出现影响甚广,如果能想办法毁灭妖心,琼州岛和海湾乡的问题就都能迎刃而解了。 李婆婆带领他们去了姜邀月曾经的家,那里早已被玄天宗尽数毁坏,连半点旧日的影子都寻不见了。 空地上有一个小型法阵,季凝霜猜测法阵下面就埋着妖心,如果可以轻易销毁妖心,明晔当年肯定就这么做了,既然她选择将妖心封印在此,就说明妖心没有那么轻易被毁掉。 裴迟钰蹲下将手掌贴在画着法阵纹路的地面上,他闭上眼睛,将神识探入地底,尝试与妖心进行连接。 他感应到极强极丰沛的力量,似乎与灵力同源,但更为霸道强势,就像万物生克有规律一般,地下的灵力虽然不强但似乎天然能压制他住灵力,浩如烟海的抽象画面在脑海中掠过,仅仅是相接片刻他就已经有点受不住了。 来自虚空的妖是没有实体的,没有身体就会很脆弱,所以他们潜意识攻击人类或吃人,本质都是为了获得身体,不过没有灵智的虚空妖物是没办法夺舍人类的,极少数有灵智的妖一旦夺舍了人类肉身就会变得极其难对付。 获得了身体的虚空妖物在肉身被损毁的那一刻会入侵损毁者的神识,几乎是转瞬间就可以完成夺舍,所以一副抗造的躯壳对虚空妖来说非常重要,武海平就是雾妖目前的身体。 裴迟钰收回手,额头上满是冷汗,季凝霜发现不对,问:“怎么了?” 裴迟钰说:“妖心的力量非常强大,”他顿了顿,尽可能措辞严谨,“虚空本体之物的力量可能比之神物有过之而无不及。” 季凝霜眉头一皱,她曾以为神物是世间不可超越的存在,雾妖的力量来源于虚空,果然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裴迟钰说出想到的计策:“我们看到的‘武海平’从一开始就不是本体,那是他用雾瘴变的幻影,我们要想办法引他的本体出现,想要找回妖心,就必须用本体,我会趁机杀了他,那时他就会想办法夺舍我的身体,我会尽力拖延出他的破绽,凝霜师妹,然后就要靠你了。” 如果计划失败,裴迟钰不会给雾妖夺舍成功的机会,他会立刻自杀,雾妖失去实体就会变弱,就算他想夺舍季凝霜也不会那么快,季凝霜一个人照样可以解决掉他。 季凝霜看着裴迟钰久久说不出话来,好不容易被她救回来的命,裴迟钰说不要就不要,倘若他一会真和雾妖同归于尽,冰莲未成型,又是一场竹篮打水。 早知道先给季云川种蛊。 裴迟钰察觉到季凝霜表情的变化,轻声细语问:“你生气了吗?” 季凝霜立刻否认:“怎么会,我是在感叹裴师兄大义,竟将自己的性命视为身外之物,我可真是自愧不如。” 她语气中的阴阳怪气快要溢出来了,裴迟钰听得出是反话,难得露出微笑,道:“这不是还有凝霜师妹你么,我并非不爱惜自身,只是愿意交托性命给你,我相信你能做到。” 裴迟钰居然拿她之前的话来噎她,季凝霜沉默片刻,只能同意,现下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李婆婆和林妙珠沿着当年姜邀月掩护幸存者的路线退至安全地带,确认她们离开后,裴迟钰将明晔亲手打造的溯月剑插入阵中,顷刻间地动山摇,下面的东西如新芽般拼命地想要破土而出。 结界消失之后,雾瘴很快将琼州岛填满,却左右不见雾妖出现,他当然不傻,知道这其中必定有诈。 裴迟钰将妖心放在手心里,他等了片刻,见雾妖迟迟不肯现身,于是作势要将心直接吞下。 雾妖终于按捺不住了,一个人影从浓雾中闪身出现在裴迟钰面前,“武海平”贪婪地盯着他,它不仅迫不及待地想夺回自己的心,还想觉得眼前之人的躯壳很完美,很适合作为自己新的躯壳。 妖心回到身上,雾妖顿时觉得通身无比畅快,那感觉令它想起在虚空时翱翔的自在。< /p>裴迟钰的剑更快,“武海平”甚至连残影都没有看见,他的头就与身体一分为二,不过,这正合他的意,“武海平”的身体里涌出的黑烟迅速爬上溯月剑,仿佛表面上附着的黏膜,目标明确地顺着剑攀至裴迟钰的小臂。 裴迟钰头痛欲裂,繁杂的记忆片段如决堤般冲入脑海,他的身体也正在经历被强行撕扯的痛苦,雾妖正在抢夺他身体的控制权。 他强撑着用意识与之抗衡,尽可能多拖一会。 季凝霜在暗处藏着,与他们保持着一定距离,“当武海平”的头颅被砍下时,她立刻抽出霜玉剑冲向“武海平”,她看见“武海平”周身围绕着一圈黑烟,现在那些黑烟正试图转移到裴迟钰身体里。 动作必须要快,夺舍几乎是一瞬间的事,在黑烟即将彻底离开“武海平”时,霜玉剑捅入“武海平”的脊背,火焰燃起,连接着武海平与裴迟钰的黑烟一瞬间消失了。 雾瘴从最外圈开始一点一点后退,海湾乡的人看见白雾瘴与黑水怪慢慢远离岸边,碧蓝的海水与澄明的晴空相互照映,让生活在压抑中数日的乡民们感受到解脱后的自由。 裴迟钰靠在季凝霜怀里,头仍疼得厉害,蚍蜉撼树因其目光有限,不能窥探树木之广大,而他面对脑海中大部分记忆就如树下之蚍蜉,茫然无所从。 他努力去忽略那些无法搞懂的记忆,拾取可以理解的片段,他看见雾妖被明晔重创后化为一律烟雾四处游荡,经过一座城池时被一名女子纳入手心。 那女子幽幽叹息一声,怜惜道:“何至于沦落至此……” 她的手掌张开,丝带般的烟雾在她手心里越来越大、越来越浓,直到雾气弥漫了整座城池,遮蔽所有人的视线。 那女子笑道:“去吧。” 一阵轻风拂过,刚才还浓得化不开似的迷雾消失了,城中的大人、小孩、老人皆目瞪口呆,如幻梦一场。 裴迟钰睁开眼,道:“渡幽城。” 季凝霜不解:“什么?” 裴迟钰的脑子彻底清醒,他意识到自己和季凝霜的姿势过于亲密,身体僵了一下,想起身却发现身体散架了一般瘫软,只好就这个姿势清了清嗓子,道:“雾妖被明晔重创后变得非常虚弱,是渡幽城的人救了它。” 渡幽城是个极其神秘的存在,传说那是一座能令人忘却烦忧的地方,入口的位置变化多端,只有被城主选中的人才可以看到入口。 城主选人的标准无人知晓,只知道进入渡幽城的凡人无需修仙即可长生,有些凡人终生祈求也无法见到入口,因此渡幽城在凡间被当成传说一样的存在。 但裴迟钰知道渡幽城是真的存在,仙门曾想招揽渡幽城,多次去信邀请城主加入仙门,皆遭到回绝。 “大厦将倾之时,自来相见。” 这是渡幽城城主在最后一封信上的回话。 “哼,装神弄鬼。”彼时的凌霄派掌门凌雪看见这一句话后收起了拉拢的念头,将纸揉成一团,毫不留情地扔掉。 从此之后仙门再没有同渡幽城有过联系,大部分人也逐渐淡忘了这个地方。 32. 弱点 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李婆婆不知道有多久没见过琼州岛这样的美景了,林妙珠一生下来就生活在被雾色包围的世界里,看到这幅场景瞪大了双眼。 祖孙二人返回岛上,看到裴迟钰半死不活地靠在季凝霜怀里,第一反应是以为他牺牲了,一时间悲从中来。 直到季凝霜出声:“李婆婆,裴师兄伤得很重,还得劳烦你们为他腾个房间,他需要留在岛上休养。” 李婆婆大喜过望,道:“太好了,小裴还活着,暂时先住我们那吧,我们来帮你。” 夺舍就是强行将原主的灵魂剥离,如同抽丝剥茧,剔骨削肉,裴迟钰现在就感觉身体仿佛不是自己的一般,支撑着身体的脊骨掰碎了似的疼。 在差点被夺舍的很短的时间里,裴迟钰后悔自己做出这么冲动的决定,他不怕死,灵魂被疯狂拉扯的时候他意识到被虚空的妖物夺舍和死亡完全是两种概念,那一刻他求生的意志变得异常坚定,成功多拖了一会时间。 林妙珠从家里翻出些止血疗伤的草药,季凝霜端着熬好的药进来,问:“裴师兄,药熬好了,你方便吗?” 裴迟钰试着抬手,身体果然不听使唤,季凝霜会意地坐在他身侧,将他扶起来,勺子递到他唇边,一口一口地喂给他。 药很苦,入口后口腔弥漫着苦意,裴迟钰喝完后眉毛都没皱一下,他还在玄天宗时吃过比这苦一百倍的药,早就习惯了。 季凝霜将药碗放到一边,从一个小布袋中取出一颗白色的糖丸,很快地塞进裴迟钰嘴里,他一时没反应过来季凝霜给他的是什么东西,只知道下意识地含在嘴里。 季凝霜看得出来,裴迟钰受伤之后脑子的反应变得慢了许多,笑着解释道:“这是妙珠姑娘给我的椰子糖,这是她自己做的,说吃完就不会觉得苦了。” 起初,甜味无法彻底覆盖药的苦味,裴迟钰微微蹙眉,觉得嘴里的药好像变得更苦了,等糖化得更多一些,甘甜在舌尖融开,苦就彻底被淡化了。 裴迟钰说:“谢谢。” 季凝霜说她要回海湾乡一趟,琼州岛物资不够,她去拿些药材回来,顺便给武家带去武海平的讣告。 裴迟钰似是有话要说,季凝霜没有直接起身,问:“裴师兄还有什么要交代的么?” 裴迟钰犹豫片刻,还是问出来了:“你真的不介意我母亲和凛族的关系?倘若不是凛族,虚空之祸或许早就被彻底解决了,琼州岛上这些事,也不会发生。” 季凝霜道:“李婆婆也说过琼州岛的人都觉得明晔心善,纵然当年玄天宗将明晔的真实身份揭露,他们也毅然选择维护她。况且明晔还认你母亲为义女,想必她们之间的情谊就如世间的寻常母女,又有什么不能理解的?就算抛开这些,裴师兄多次护我,我难道要做那翻脸无情之人吗?” 裴迟钰脸色稍霁,郑重道:“谢谢你。” 这是他今天第二次说谢谢了,季凝霜自以为看透了他的顾虑,善解人意地说:“裴师兄,你放心,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裴迟钰摇头,道:“没关系,你就算告诉别人也无妨。” 季凝霜琢磨不清裴迟钰的态度了,他一而再地问她对凛族的看法,她还以为裴迟钰是害怕这层关系暴露之后会遭到仙门中人的冷眼,于是奇道:“裴师兄,你不怕被别人知道?” 裴迟钰的脸上波澜不惊,淡然道:“习惯了,刚入凌霄派的那两年我什么样的风言风语都听说过,玄天宗名声坏了,我虽然算戴罪立功,也免不了旁人对我心怀芥蒂,不过日久见人心,渐渐的那些声音就消失了。” 一开始大家私底下都在传,说从玄天宗出来的人手段邪得很,擦身而过都有可能给你下毒,因此他们巴不得离裴迟钰越远越好,他们不能理解掌门为何要收这样的人为徒弟。 季凝霜垂下眼眸,原来裴迟钰不是在乎别人的看法,是在乎她的看法,她忍不住怀疑,难不成自己下蛊下错了? 武海平的尸首原已分离,林妙珠的手很巧,用针线将断口处缝合,季凝霜就可以带着这具完美无缺的尸体回海湾乡。 李婆婆借给季凝霜的船比较破,有近二十年没有用过了,破损的地方很多,用木板钉在上面勉强做了修补。 季凝霜乘着这艘修修补补的船驶向海湾乡,没有了雾瘴的遮掩,回程的速度快了很多。 自从雾瘴与水怪消散之后,海湾乡的人时不时站在岸边看海上是否有船只驶来,他们渴盼得到季凝霜和裴迟钰平安的消息,小武最先看到季凝霜的船。 “季姑娘!是季姑娘回来了,”他兴奋地跳起来,朝季凝霜挥舞双臂,“裴公子呢?” 其他人道:“是啊,裴仙长呢?” 季凝霜将船靠在岸边,将事情的经过大致说了一遍,小武急忙跑到船上,抱着武海平的尸体泣不成声。 季凝霜注意着老武和武婆的状态,担心他们接受不了晕过去,老武脸色煞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武婆的泪水蓄满眼眶,感激道:“多谢姑娘为我们将大武带回来,我们夫妻二人感激不尽。” 季凝霜问张大夫要了许多止血疗伤的草药,张大夫为她准备齐全,她带着满载的小船重新驶往琼州岛,船行至大海中央,前后茫茫皆不见,她放心地将半枚玉佩取下,眉心与玉佩同时散发出蓝色光芒,明昭在玉佩上加了追踪印记,她可以通过这个随时与明晔联系。 但是明昭那边迟迟没有回应,季凝霜失望地睁开眼,看到明昭的分身正对着她坐在船头,眼神漫不经心地落到她身上,道:“找我有事?” 季凝霜有些惊喜,她一直觉得明昭对自己的态度不冷不热,不敢相信明昭会亲自来找她,她压下喜悦,说:“前辈,我知道了一些关于明晔前辈的事情……” 明昭打断她,不耐烦道:“明晔的事我全部知道,不必赘述。” 季凝霜一怔,道:“裴迟钰的母亲姜邀月是明晔前辈的义女,这件事您也知道?” 明昭点头,答:“知道。” 季凝霜不明白,:“那您为何还要杀他?” 明昭嗤笑一声,道:“我不仅想杀他,我还想过要杀姜邀月,可惜被明晔阻止了,如果她肯听我的,就不会落到玄天宗手里,更不会落得身死殒命的下场。” 当年她与明晔分道扬镳后,过了很久才得知明晔隐居于琼州岛上,她找到明晔后发现她不仅与人类狼狈为奸,竟还收养了一位人类女孩,不仅如此,这个女孩知道明晔的真实身份,明晔居然没有选择斩草除根。 明昭勃然大怒地拍响了桌子,将藏在门外偷听的姜邀月吓了一跳,义母气质高贵又优雅,在她心里是只可远观的谪仙,不食人间烟火的谪仙原来也是有朋友的,她很好奇义母的 朋友是什么样,没想到这个朋友虽然也美得不可方物,却性情急躁,和她义母半点不同,她真担心明昭将桌子一巴掌拍坏了。 桌子坏了她还得修,她知道义母不喜欢她,所以总是抢着包揽家里所有的活,期盼这样义母就能多喜欢她一点。 明晔觑了一眼自以为躲得很好的姜邀月,不以为意道:“阿月只是个孩子,能有什么威胁,况且我收养她不过权宜之计,好为我的身份作遮掩。” 明昭被气笑了,明晔看姜邀月的眼神里分明全是慈爱,哪里是她所说的权宜之计,只怕是这假母女当久了生出真感情,不过自欺欺人罢了。 她隔空将大门关上,以保证外面的人听不到她们接下来的话,“你不觉得自己变得越来越像人了吗?你知道的,神需无私、无情,一旦动情则与凡人无异,照这样下去你迟早会栽在这上面。我不能看你这样继续错下去,我现在就替你杀了那个女孩。” 明晔急忙拦住她,叹了一口气,道:“阿昭,正如你不明白我,我也不明白你。从我们逃离苍明山的那一刻,结局不就已经注定了吗?神脉放我们自由,允我们融入人间,我现在这样正是顺应自己的心意,也算不辜负神脉的好意。” 明昭不认可,“那不是放我们自由,神脉抛弃了我们,这是放逐!你想融入世间,可人类哪容得下我们?总有一天我会让神脉重新认可我,我一定会回去。” 明晔悲叹道:“这是我们躲不掉的业障。” 那一天,明昭与明晔不欢而散,再次得知明晔的消息,是她的死讯。 明昭对于明晔的死亡的态度很复杂,一方面她当然会怨恨迫害明晔的人,另一方面她觉得明晔并没有死,凛族消亡后不会归于天地,而会重新归于神脉,所以明昭一直觉得明晔已经回到了她该去的地方。 明昭做梦都想回到苍明山重新被神脉接纳,但她绝对接受不了自己必须先变成人,所以她迟迟未能如愿回家。 她望着对面季凝霜震惊的表情,隐约从她身上看到了明晔的影子,她失望道:“明晔说到底是因为姜邀月而死,她被玄天宗抓走这么多年都没死,如果不是姜邀月自作主张出现在她面前,区区纯阳之火又怎能烧死她?” 季凝霜听得懂明昭的意思,神物皆为死物,因为活人有情,有情便会有私心,有私心便会产生偏袒,便会有所不公,可死物不会。 凛族作为被神脉造出来的生灵终生困守于苍明山,他们继承了神脉的力量,同时天性无情、无私亦无欲,这是神脉为了确保他们不会因一己之私滥用神力,也好更纯粹地履行守护神脉的职责。 凛族被剥夺了哭的权利,因为一旦落泪即是动情,神脉会收回动情者的力量,所以凛族其实根本不畏惧阳火,是明晔因姜邀月流眼泪而变为凡人,肉体凡胎自然承受不住阳火的侵蚀。 季凝霜想不明白,明晔为何会在看到姜邀月时流下眼泪,她见过很多人哭,他们的眼泪全是因为痛苦而产生,可母女分离多年又蓦然重逢不应该大喜过望吗,为何会流泪呢? 这便是话本上所说的“喜极而泣”?所以悲并非喜的反面,二者相伴相生、纠缠不休…… 她正绞尽脑汁,明昭冷冷道:“想不明白就别想,倘若真让你想明白了,那你离死也就不远了,你最好盼着自己永远都不会明白,否则真有那一日我可不会救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