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罗]仙尊飞升到异世界后》 1. 第一章 玉肃温得道飞升那一天,天地变色。 雷劫是修真界无人见过的恐怖,整整劈了七七四十九天。 这四十九天,他想了很多事,自己像个陀螺一样被雷抽在天上旋转,不知道底下嗑瓜子看戏的一众门生、掌门师弟、弟子、好友,作何感想。 大概觉得这个陀螺质量真好吧。 说起来,送行那天,合欢宗的好友还跟他探讨过,你们这些剑修没有情趣,修炼两百余年连个恋爱都没谈过,简直失败。 倒也没关系,反正也要飞升了,他这一辈子专注修剑道,从来没向往过什么感情之事,以后也不会。 漫长雷劫在第四十九天清晨,终于停止。 成功了。 天上的七彩霓虹如同刚下过雨,光彩炫目,进入天界的传送光道前,他从身后云下似乎听到了许多欢呼声。 玉肃温很欣慰,他这个从没管过一天事的师尊竟然颇受爱戴,为他庆贺之人如此之多。 而他没想到,就在他进入通道之后,这个通道陡然消失。 等周围重新恢复光亮,云下山间已经是另一幅光景,青云峰的位置俨然是一片平地,他的宗门也消失不见,更别提那些叽叽喳喳的宗门小弟子,他的掌门师弟、朋友,统统都消失得一干二净。 玉肃温警惕地望向更上面的天际,原本体内蓬勃溢出的灵力像是被什么东西束缚了,如果说原本的实力是一百,现在就被硬生生给限制在了九十九。 天界长这样吗? 这里怎么看都是另一片天地而已。 突然,一股巨大的精神冲击力袭进他的头颅之中,灵力不能抗衡分毫,就像是被天道钳制一般,终究无法如神明般自由。 在这道冲击力之下,他坠落了上万米。 失去意识前,他嗅到了草坪青草泥土的清新气息,他终于可以肯定,这是另一片天地,他没有飞升成功,而是意外到了另一个地方。 - “这次的事不能怪你……”言少哲正在劝说玄老。 玄老摇了摇头,面色凝重。 斗罗大陆,魂师间最具盛名的学院,史莱克学院,内院海神阁。 这次海神阁会议是海神阁宿老之一玄老提议召开的,阁主穆老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但却还是声音温和地问了他:“说吧,玄子。” “这次的事大家都已经知道了……”玄老沉声将这次围剿圣灵教死神使者的事缓缓道出。 史莱克学院内院的学生以及老师几乎都是史莱克监察团的一员,而监察团的主要职责是打击邪魂师和山贼流寇。 这次他的主要目的是带领内院学生史莱克七怪和外院学生备选七怪去往参加全大陆高级魂师学院斗魂大赛的,解决死神之手盗匪团只是顺路,可没想到不仅这个团伙首领是一名邪魂师,更有圣灵教死神使者所在。 这已经不是他带队第一次出问题了,所以他痛心疾首:“我决定辞去史莱克监察团副团长的位置,并且退出海神阁。” 在座的无人不惊。 言少哲更是大惊失色,这次责任并不完全在玄老,邪魂师能力特殊,不是所有人都能料到的。 仙琳儿也几番劝导。 最终还是穆老强硬地让他坐回了座位。 批评之后,穆老又语重心长地开解了他,有人牺牲,他也很痛心,但是逝者已去,史莱克监察团却还是要继续的,魂师大赛也是要继续的。 荣誉并不重要,是时候敲响警钟,穆老力排众议定下了预备队上场的决定。 他又道:“说起来,原本我也是要召开一次海神阁会议的,既然玄子提出,这事我也就一并在此时讲了。” 仙琳儿立马亮起双眸:“是前天捡到的那个人?有说法了?” 言少哲皱眉:“什么捡到的人?” 穆老沉声:“那天天降异色,海神岛黄金树附近的草坪上多了一个人,我与琳儿恰好在附近,他并不是从任何一个地方钻空子进的史莱克学院,而是从天上降临,穿着服饰也不像斗罗大陆任何一个国家的人。” 蔡媚儿眉头紧锁,她对这次邪魂师重创事故还心有余悸,所以质疑道:“会不会是什么新型邪魂师的戏法?关押起来没有?” 穆老摇了摇头:“绝无可能,他身上有一丝神息。” 众人瞪大了眼,惊道:“神息?!” “他醒之后,我已经与他交谈过了,此人对斗罗大陆并不熟悉,仿佛天界之人。问及武魂,他展示了一柄剑,看着很像是陈氏家族的霜鸣剑,但花纹更加凌冽,应该不是同一种。上面魂环皆是红色,隐约可见金光。虽不好评判魂环颜色是否由特殊功法造成,但毫无疑问,是九环。” 听了穆老的话,众位宿老的脸色都变得凝重起来。 这种人显然已经超出常理,说不定不止是封号斗罗,而是跟穆老一样的极限斗罗。 穆老自然也了解大家心中的猜想,道:“巅峰时期的我说不定可以跟他一较高下,但现在嘛。” 穆老当年为守护学院与本体宗宗主毒必死死战一场,后为寻求突破冒险吸收了龙丹,导致下半身接近瘫痪状态,即使强行起身行走都尽显佝偻,虽是极限斗罗,整体实力却不能与巅峰时期相提并论。 “说实话,我老了,终有一天会离开,到时候史莱克还需要一个守护者。” 穆恩与这个人已经交流过一场极长的谈话,知晓了对方心性,也愿意相信。 “我已经决定,给予此人一个荣誉称号,凌霜仙尊。听他所言,他家乡那里的人都这么叫他,他也习惯了,所以就以此命名,再加上‘圣裁使者’四字前缀职位名号,助史莱克学院裁定罪恶至少百年。以后他就住在史莱克,我已经命人给他修建住处,你们要好好相处,平常他不会干涉你们任何事,如果他有什么需要,你们尽量满足就是。” “可是——”言少哲欲言又止。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穆老淡淡回应:“我已与他立下誓言,即便他不会真的相助于史莱克,也不会与我们为敌,能拴住一个极限斗罗不站队,给个荣誉职位挂名不算什么大事。如若反悔,对史莱克行不义之事,他灵魂将被永缚此间。” 他们这个阶级的誓言,有天道气息来恒定,如果毁坏誓言是会遭到反噬的。 众人心安了不少,但这样一个强者,凭什么会想留在史莱克学院,天地偌大哪里去不得,待遇都会是顶尖的。 - “我要一间好点的住处,最好有水池和竹林。” 这是当时玉肃温给穆恩说的原话。 “就这样?” “就这样。”玉肃温向来无欲无求,只专心修炼剑道。 此刻,他的小院已经修建完毕,位于海神岛的右侧,藏书馆的右后方,那里偏僻清静,符合他的喜好,穆老也确实吩咐人为他栽种了竹林,还在小院内挖了一池湖水。 他注入了随身携带的净水玉佩中的灵液,复刻以往在青云峰住处的布置。以前他在修炼之后就喜欢泡温泉,而这种灵液可以让他心神上的疲惫感缓和许多。 可惜这次飞升时身上携带的灵液只此一点,注入这池水后估计也就只能泡个几十年。 穆老坐在摇椅里,看着周围的景致,觉得此人真是会享受。 “还没问过你的年龄。” 此前他们虽然已经交谈颇多,但一些私人的问题还没有提过。 玉肃温轻使灵力,将屋内的一把竹倚移至穆老身旁,自己也悠悠然坐下,随后又隔空搬来桌子,上面的茶点平稳,一滴也没洒出来。 他优雅地捧过茶杯,抿入口中,“两百多岁吧,具体不清楚。原本是记得清的,只是飞升前闭关过一段时间,出来后就直接过了那道坎,来不及问时间就开始渡雷劫了。” 有关于另一方世界的事,玉肃温没有瞒着穆老,他能感觉出来,穆老也是能触摸到天界门槛的人,对这些事接受良好,也不会冒昧多问。< /p>“我随身携带的芥子囊中有朋友们送的诸多物件,其中肯定有记录时间的卷轴,等我想知晓时,打开总能知道。” 只是现在他还不想打开。 当初给他送行之人多得数不过来,乌泱泱地一群全都在给他的芥子囊里塞东西,也不知道里面有多少乱七糟八的玩意儿。 来这里虽然是个意外,但来都来了,玉肃温并不觉得有哪里不好,想想他一生中最执念的事就是剑道飞升,如今也算成功,没留下什么遗憾,估计宗门的人也都以为他飞升成功了。 就当是度假吧…说来也奇怪,来这里之后,修炼一事不再被他放在第一位,反而心境更加平和。 当然,不平静也不行。这里的天道不让他修炼。 这几天他已经了解到,这个世界的灵力被称为魂力,分为九十九级,境界分为魂士、魂师、大魂师、魂尊、魂宗、魂王、魂帝、魂圣、魂斗罗、封号斗罗。 魂士对应着修真界的炼气期,魂师对应着筑基期,大魂师对应着结丹期,魂尊对应着金丹期,魂宗对应着元婴期,魂王对应着化神期,魂帝对应着炼虚期,魂圣对应着合体期,魂斗罗对应着大乘期,而封号斗罗则是对应着他此前的渡劫期。 而他已经到极点——极限斗罗,无法再往前半步,不然还是会飞升成神,跟以前没什么区别。 天道似乎打定了主意要让他在这里多呆一段时间,任他怎么修炼,魂力都在九十九级的巅峰状态,用术数来说就是99.99%,而那百分之0.01无论如何都无法成长。 “你倒是豁达。”穆老也不客气,自己抬手端了杯茶水。 “人老了,自然要想得开。”玉肃温缓缓道。 “……”穆老难得笑出声,无奈摇了摇头,若说玉肃温老,那他算什么。 他看得出来,玉肃温这人魂力深厚,外表不过二三十岁,正是玉树临风、风华正茂的模样,哪里像他已经走到油尽灯枯。 虽说真实年龄上两人差得不多,但玉肃温明显常年摒弃外界侵扰,专注内心剑道,并不曾在世俗上多用心,不仅外貌,就连心龄怕是也跟帆羽他们没多大区别。 “别逗我这个老头子笑了。” 穆老正了正神色,说起正事来,“我有预感,史莱克未来怕是有一场浩劫,这也是我希望你能住在史莱克的原因。” “凡事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能让史莱克度过浩劫的怕是另有其人。”玉肃温淡淡回应。 “这我当然知道,虽然前路尚未明朗,我也隐约有些感觉到方向。不然我与你定下誓言的时候就不会只是让你不与史莱克为敌这么简单了。” “就算你强行要求我帮助,我也做不到,这样的誓言我不会立。”玉肃温向来不喜欢被束缚。 “自然,只是既然已经给了你[圣裁使者]的职位名号,总不能完全坐视不理吧?”穆老是个人精,算盘早就打好了。 “呃……自然。” 玉肃温吃人嘴短,这里住处宜人,装饰、吃食、就连茶饼他们都是提供的最上乘的,如果真有什么事,他也不是不能帮忙。 “但我也说过,天意无法转圜,能解决这一切的不是我,我是意外来到这个地方,不能插手太多事情。”玉肃温补充道。 穆老微笑着点了点头,明白这个道理。 吃下定心丸后,穆老也是有心情观赏起周围的景色,竹林在微风下簌簌作响,前方的池水被玉肃温倒入灵液后,看起来波光粼粼、熠熠生辉。 “这灵液可有什么说法?”穆老刚刚是亲眼看着他捏碎了玉佩,能量磅礴的玉液滴入池水中才造就了这副景象。 “没什么说法,是我以前修炼之后常用的,可以缓解疲惫。”玉肃温随意道。 穆老抬手,一些池水萦绕在他指尖,轻触之后,顿时心惊。 这池水并不只是他说的那么简单功效,除了最基础的缓解疲惫之外,竟然还具有保人心智、滋养经脉的功效。 2. 第二章 痛。 五脏六腑都在痛。 陈子锋醒来的第一感觉就是极致的疼痛,浑身经脉每一寸几乎都在叫嚣,如蚂蚁啃噬,如针孔扎遍每一块肌肤。 没人知道,其实他痛觉很敏感。 虽然他是史莱克七怪之一,从小到大经历的赛事和训练多多少少也有上千场了,但每次受伤后他都需要比别人恢复更长的时间。 也正是因为这一点,他的追魂剑才会训练得如此之快,他对自己身体掌控力细致至极,能够清楚地知道自己挥出的每一剑能牵动自己哪一处肌肉、哪一根经脉。 而每一次受伤后的调养,会对身体的掌控力更上一层,令他实力更加强劲。 可这次…… 来照顾他的学弟曈建莱告诉他,他已经昏迷十多天,他的右腿完完全全被炸断,肢块在当时就已经碎成残渣,再没有恢复的可能了。 不止如此,原本老师们认为的给他接上假肢就不会对他实力有多大影响,这个想法后来也落空了。 因为剧毒侵体、经脉寸断,药石无医。 就算用再多的天材地宝,再努力成倍地去修炼,也不可能赶得上以前的自己,且再无突破可能。 以后他这辈子就是废人一个。 陈子锋看着自己已经被接好的假肢,尝试着活动了一下,假肢牵动着右边上大腿的经脉,确实能活动,但随之也会带来钻心的疼痛。 原本浑身的痛感就已经如附骨之蛆,一阵一阵地抽痛,假肢牵动的钻心剧痛更是如当头一棒砸下,霎时间他额间就冒出冷汗。 他当时避无可避,剧毒侵入最深,虽然毒性大部分已解,但有残留是不可避免的,再就是经脉……已经被剧毒完全毁坏了,解毒并没有什么作用,也就是只能活着而已了。 除了他和最前面的姚浩轩,其他人也许受毒伤范围会小很多,如果解毒及时,不会危及经脉。 姚浩轩怎么样了。 当时…… 他不敢细想。 一旁看着他的学弟,眉头紧锁,看得心疼:“陈学长,你先别动了,这义肢是前天才给你接上的——” “建莱。”陈子锋声音沙哑,“姚、姚浩轩他怎么样了?” “……” 曈建莱沉重地摇了摇头。 陈子锋从他的态度中听出了结果,身上的疼痛顿时更加麻木,失去意识前那一幕不是幻觉,姚浩轩半边身体都被炸没了,不可能活下来的。 而他这副样子,大赛也是肯定参加不了了。 可是他还不想成一个废人。 - 内院宿舍前的偏僻树林里。 陈子锋努力抬手唤起自己的追魂剑,却握紧剑柄的手都在发抖,脚下一边沉重无比,一边疼痛钻心。 一时不稳,便摔倒在地。 作为提前进入内院成为史莱克七怪的天子骄子,此刻一身衣服染泥,竟然站都站不起来。 西西站在一棵大树之后,侧身望着,也没有上去扶,随后抱臂垂眸沉默了好一会儿。 陈子锋在他们七人之中实力斐然,除了马小桃和戴钥衡就是他战斗力最强,落得这副样子,她自然心里也不好受。 片刻后,陈子锋再次撑着剑站起来,大喘着气、痛苦不已地再次挥剑,动作却毫无章法力道,是随便来个外院弟子也能撇开的程度。 以他现在的情况做训练,简直是把自己的身体往死作,简直是在发疯。 西西终于不忍,缓缓走出来,“别练了,我们肯定赶不上大赛了。那边还有队长、副队长和凌落宸在,别太担心。” 西西相貌普通,声音也普通得令人诧异,一头短发,加上平日里冷冷的像个什么影子护卫,从来少话,此刻却难得说了一堆话。 他们七个人,现在有一个永远离开了他们,三个伤势较轻的留在那边参加斗魂大赛,而剩下他们三个伤势严重的被送回了学院休养。 “他们的情况听说都还好,现在估计已经能上场了。”西西继续补充道。 陈子锋手上的剑陡然松了力道,泄了口气。 史莱克学院的学生,无一不以自己能成为内院弟子、成为史莱克七怪为荣,可如今他却不能参赛,怎么能甘心,他更怕因为他们的伤势,因为他们不能参加,而让史莱克蒙羞。 可是……再多的情绪,此刻也只能压在心底。 “公羊墨怎么样了?”他收敛起失魂落魄,问起同伴。 西西摇了摇头:“现在还躺在病床上,起不来,当时他胸前、腹部、腿部全都被炸伤,太严重了。” “你呢?”陈子锋问。 “还好。”西西不想多说。 她的情况确实没有他们俩严重,有雷电护体,加上速度够快,只被炸到了背部,但当时也是一片血肉模糊,养了许久,万幸的是毒气侵体的少,根除得也快,等慢慢完全治愈,她还能继续修炼。 但公羊墨和陈子锋就不一样了,他们受毒伤最严重,彻底根除得太慢,伤到了经脉,怕是…… “对了,这里有你家里寄来的信。”西西从兜里掏出信封,“应该是你父亲寄来的。” 陈子锋轻笑一声,不太想理会,但出于对同伴的礼貌,还是接过了信封,独自一瘸一拐地往回走。 回到单人宿舍,陈子锋才拆开信。 说实话他不太愿意看,对于这个父亲,他向来没什么感情。 指尖从信封口抖出纸张,囫囵看了一遍,了解了大意,就是:“既然你已经废了,不如回家娶妻生子,别在外面丢人现眼。” 陈子锋缓缓阖上眼,又再次睁开,感觉自己看了什么恶心人的东西,然后轻飘飘地撕碎了信件,一点残渣不留地扫进了垃圾桶。 陈氏剑宗原本也是天魂帝国边境稍有名气的家族,祖上出过一位封号斗罗,只是现在已经落没三代,近百年来再未有人突破魂帝了。 在他考入史莱克学院之前,家族旁支众多、内耗严重,主脉势微,全靠祖上余荫一把镇族灵剑勉强维持门面,而旁支还对这把镇族灵剑觊觎许久。 陈氏剑宗的武魂皆是冰属性的霜鸣剑,而他的武魂是变异的,武魂觉醒时是一把通体暗红、带有血槽的追魂剑。 在他六岁时,他被家族长老视为不祥之兆,因为从古籍上了解到的追魂剑皆主杀伐,对他们来说这是“背离祖脉”的大事,于是他从小就被族人疏远冷落,就连父亲……也是这般。 父亲保守、平庸,将面子看得不能再重,当初一时年轻意气夸下海口说一定要娶不是魂师的母亲,真娶回来后却又多加为难,族中异议也是从他娶妻之后一直风波不断。 而陈子锋觉醒变异武魂之后,被视为家族污点,父亲作为家主能力不足以平息,只能随波逐流,对他这个儿子不闻不问、冷漠异常。 待他考入史莱克学院,又进入内院,再成为史莱克七怪,父亲又主动示好,甚至写信要求他“不忘本、多提携族中子弟”。 令他心寒又厌恶。 事情传得真快,说好是密辛,该知道的人一个不落全都知道了。麻烦事。 - 史莱克学院外,东门。 一个十四岁的小姑娘站在门口,一身长裙看起来很是温柔可爱,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正东张西望着,对到处都新奇得很。 同时脸上还有一丝愁容,在等待的过程中越来越重。 直到被内院弟子曈建莱接到,才开朗了几分。 “您好!您就是曈哥吧?”陈子衿扬起笑容,抬头将这个要来接她的人与哥哥信中所说的模样对应上,蓝毛蓝曈,没错。 “是啊。” “我哥怎么样了?” “你见了就知道了,马上。” 陈子锋就在内院门口等她,为了见她,昨天收到消息后立马多花了成倍的时间驯服自己的义肢,又在西西监督下练习了走路姿势,力求看起来不瘸。 反正都穿着长袍校服,遮住义肢,起码看起来人完好无损。 即使……即使妹妹已经知道了他断腿的事,但总归见了人要给人安心。 陈子衿是他的亲妹妹,母亲生她时血崩离世,父亲没有一点惋惜之情,在妹妹六岁时觉醒了霜鸣剑,父亲对她的脸色才稍微好看了点。 可惜妹妹天资不够好,魂力一直上不去,父亲又收回了那令人作呕的好脸色。 加上那些旁支对他态度奇差,妹妹天真善良,不肯被人怂恿去作弄哥哥,反而小小年纪就喜欢挡在他面前,于是也被那些旁支视为眼中钉,等他十二岁考入史莱克学院后,这种情况才被缓解。 上一次陈子衿来史莱克城还是七年前他刚考入外院的时候。 那是父亲最像一个父亲的时候,领着他和子衿,奶奶也跟着,一家四口人倒也有表面的和谐温馨。 “子衿 !” 陈子锋展开双臂,扯出一个还算柔和的笑。 陈子衿扑了上来:“哥!太好了,我还以为——”说着说着,她眼里就泛起泪花。 “人顺利带到,那我先回去啦学长。”曈建莱在一旁挥了挥手,“记得考虑我说的秘方?” 陈子锋与陈子衿分开,朝曈建莱点了点头。 “哥,什么秘方?”陈子衿好奇。 “没什么。”陈子锋眼底闪过一丝阴郁,随即又笑着,“上次你来史莱克城还是看着我入学呢,看看这儿觉得跟你想象的有什么不一样吗?” 陈子衿抿着唇,痴迷地望了望内院的环境,“唔,跟我书上看到的还挺像的。” 她如今十四岁,却才二十级魂力。十二岁时她根本没有考史莱克学院的资格,更别提进什么内院了。 两个人漫步走回了他的单人宿舍。 “子衿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陈子锋问出了最重要的问题。 “啊。” 陈子衿忧心忡忡的表情逃不过他的眼睛,但她却还是硬装出一副开心的样子,提起手上的盒子,“是奶奶,她说要给你带一坛她亲自酿的桂花酒,嗯,还有我做的糕点。” 陈子锋接过后将盒子搁在了桌上,目光沉沉地看着她。 陈子衿败下阵来,垂着眼眸才说:“好吧,我想知道哥你是不是真的……” 陈子锋咽了咽喉咙,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但他也知道,奶奶和妹妹是整个家族里他的天赋没起来之前唯二对他好的人,他考入史莱克学院之后,奶奶和妹妹的生活处境才好起来,如今他被废,她们肯定会被家族中人重新针对。 妹妹还好,现在在正天学院就读,族里再不济也不会短她的吃穿用度。 但奶奶不行,如今身子骨大不如前,若是被族中人欺负,他那个可笑的父亲怕是只会做表面功夫,让人忍一忍算了。 从小就是这样,“忍”,三句话不离“忍”,母亲就是这样被忍没的,生产血崩早有前兆,说什么女人生孩子不都是这样,忍一忍就好了。 思及此,陈子锋握紧了拳头,却在牵动经脉气血翻涌的时候,疼痛反噬,眉心抽动。 “哥?!”陈子衿立马察觉出不对,扶着他坐下,才咬着牙道:“你先别生气,我真的没想问什么。” 陈子锋摇了摇头,扯出一个苦笑,“没有生气。” 说完他看着桌案上的精致的盒子,心下安定了几分。 子衿前来看他肯定是得了奶奶的授意,两个人都牵挂着自己,带吃食来也是想让自己知道,她们没事,她们很好,自己却如此容易冲动,是他不好。 “奶奶怎么样?” “好着呢!”陈子衿见他情绪如常,坐下来跟他唠起家常,“前天还跟隔壁的阿婆吵架,精神着呢。” 两个人说了许多,从小时候的趣事说到近年来家族里讨厌的二叔,从桂花酒的甜度说到栗子糕的制作。 直到天色渐晚,陈子衿才依依不舍地道别。 “哥,别灰心,史莱克学院这么多大能,肯定能让你好起来的。” “嗯。” “哥,我要回学校了,这次只请了一天假。”陈子衿攥着裙角,“得赶早班车,希望明天上课不会迟到。” “嗯,赶紧去吧。”陈子锋笑了笑,“还记得来的路吗。” “我记性好着呢!”陈子衿哼声俏皮,“这史莱克学院的路我看一遍就全都记脑子里了好吧!这可是我要回去吹牛用的,不用送我!” “好。”陈子锋没有多说,只是笑着颔首目送她。 他确实没法送她出去了,他的腿还在与义肢磨合,就算是坐着不动,浑身都在隐隐作痛,更别提昨天训练过度,加上今天又走了这么长一段路。 再走下去的话,就不能笑得这么神色如常了,子衿很聪明,会发觉他强撑的。 暮色渐渐拢住天空的蔚蓝。 陈子锋的目光从已经吃空的食盒,缓缓移至窗外的树枝,夜色下,微风浮动,树枝簌簌响着。 他心中想要站起来的那股火竟然越烧越旺,此前不停地想挥剑训练原本只是一种发泄,一种自暴自弃的疯魔癫狂,一种对史莱克荣誉的愧疚不甘,现在却又多了一份不得已。 他想继续修炼。 他不想当个废人。 曈建莱说的“秘方”真的有效吗。 3. 第三章 在这里住了十几天,玉肃温平日里跟往常一样没事在后院练练剑,偶尔有学生偷偷来净水湖舀水,他懒得苛责小孩也就假装没看到,随他们去了,只要不闹到他面前来打扰他,他无所谓。 在玉肃温看来,这片大陆其实跟修真界也差不多,史莱克学院就像是他所在的青云宗宗门,养着教着一大堆年轻的天资卓越的孩子,只是外院学生人数不胜数,内院学生却少之又少,听说内院有五六十个学生,他到现在好像陆陆续续也只见过二十来个。 不过就像是修真界的弟子也有毕业大试一样,在完成了基础学业之后就不再受繁琐课程束缚,需要下山去收剿妖魔,完成宗门任务。 想来道理一样,大部分学生应该是出去历练了。 “《时间录》、《妙韵册》……” 夜里玉肃温闲得无聊,一件件将芥子囊中的东西取出来,辨认它们是谁送的。 但为什么会有这种书? 如果是平日,他会毫不犹豫抬手将这些东西化为粉末,但……以后大约是回不去了,这些东西就是那个世界留给他的唯一。 想到那些个插科打诨的弟子们,玉肃温心下沉了几分,随手将这些污人耳目的书籍飞去了旁边的书架最顶层,眼不见为净。 芥子囊中的瓶瓶罐罐一大堆,玉肃温也将它们一一取出,大多都是灵药,还有一些折扇、扇坠、香囊。 掌门师弟送他的是一盏永明烛,这东西难得,从前宝贝了许久也不肯拿出来,没想到最后还是送给他了。 药王谷谷主则送了他一份天山湖心莲,种植百余年才得一株,她那人平日里抠门得很,这次倒是舍得。 玉肃温懒懒地半躺在宽椅中,百无聊赖地翻看着芥子囊里的各个送行礼。他在那边的朋友不算多,除了宗门里算是相熟的弟子们,只有掌门师弟沈听梅、药王谷谷主茯阿吉与他私交不错,再就是……合欢宗老祖,也就是合欢宗前一任掌门梁河。 虽说很不想承认,但梁河这人确实也算是他朋友。 当初魔界进攻,此人帮了青云宗很大忙,虽然行为乖张、偶有些话不堪入耳,但为人慷慨,性格大大咧咧且送礼从不吝啬。 找到标识,玉肃温颇为失望,这人居然只送了一个香囊。 秉着一丝好奇,他将香囊送至鼻息处,但刹那间——雷劫遗留的一道细微闪电在香囊上闪烁噼啪炸开! 香囊中飞出一股粉末。 玉肃温猝不及防,后仰着身子也被扑了一脸。 甜腻的香气萦绕在鼻间,他就算没见过猪跑也立马清楚地意识到了这是什么。 这竟然是合欢散! 只这么一刹那的功夫,香囊内的粉末已经尽数钻入他的鼻息,就像是活物一样。 这梁河简直有病,且病的不轻。给人飞升的送行礼为何会是最强效的合欢散?! 玉肃温太清楚他的脾性了,如果没记错,梁河作为合欢宗老祖宗、前一任掌门人,他那里压箱底的合欢散是修真界之内无人可以抵抗的,这种级别的东西他也向来不会设置后路,解药只能是…… 玉肃温脑子里思绪开始迷离,眼前的景物也有些恍惚,这东西效力太强。 …真该死,依稀记得当时乌泱泱地一群人给他塞礼物,梁河在一旁笑嘻嘻地说着爱情啊体验啊什么的脏污话,他没放在心上。 要是能回去,他非宰了他不可。 可现在,玉肃温的神智已经被欲念模糊得不成样子,连骂人都提不起劲,劲全跑去了另一个地方。 先去净水湖泡一下吧,就算解决不了,也先冷静冷静,然后再想办法处理。 - 夜间的风徐徐地吹着,竹林的叶子发出簌簌声,净水湖在月光与远处昏暗的灯光下依然熠熠生辉,泛着波光。 玉肃温只留了一件里衫,缓缓走入水中,半坐着背靠在池水边,闭目养神,竭力地压制着。 感官被无限放大却无处释放,净水湖的冰凉根本不能撼动分毫。 簌地,下一秒他耳朵微动,前方不远处的草坪上传来了踉跄急行的脚步声。对方动作很快,几乎没等他做出反应,人就已经跳入净水湖了。 这个湖是为了配合院子专门给挖的人工湖,面积不大,所以对方跳入池水的第一时间,玉肃温就感觉到了水波荡漾层层叠叠地传到了他的肌肤之上。 他终于睁开眼,想警告这个不速之客。 可那具温热的躯体几乎是一刻都等不及似的,贴了上来。 玉肃温低头看着怀里的人,绑着高马尾,披着一件黑色长袍,里面穿着常服,脸上戴了一张严严实 实的漆黑面具。 如果是正常状况下的他,会毫不犹豫将人推开,可这具躯体对于此刻的他来说,如给荒芜的沙漠中人送上了一瓢清水。 温热的躯体几乎是不留任何间隙地将他拥住,瞬息便填满了他空无荒蛮的心脏。 玉肃温一手轻轻用食指挑起对方的下颚,另一手顺势揽住了他的腰,面前的人模样年轻,腰肢颇细,还很乖顺——没有一点反抗,只是顺着他的食指将自己的面庞抬高。 虽然戴着面具,但这双杏仁眼眸饱满、眼型纯良,平常看着一定清澈明朗。只是现在,这本该干净通透的眸子里似乎有些什么血色在翻涌着,半虚着眼意识并不清醒,只是根据身体本能在行事。 玉肃温暗道,自己果然是被合欢散影响得精神有些恍惚,竟然这么久才感觉出来,面前这年轻人是走火入魔了,怪不得行为如此大胆。恐怕是在还稍微有意识的时候披上了黑袍戴上了面具,想偷偷来净水湖缓解,没想到快到目的地的时候已经压制不住走火入魔的神智,才扑到了他怀里来。 他能看得出来,年轻人走火入魔的程度不低,加上不知为何还经脉有损,只是泡净水湖,根本解决不了。如果任由其发展下去,爆体身亡不可避免。 如果是平常,他能想办法以灵力去牵引压制,救他一命。但如今他自己都精神恍惚,除了泡在净水湖中还稍微有些思考能力,几乎无法做其他事情。 倒也有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他是极品冰灵根,如果与人双修,哪怕是走火入魔到极致的人,也会瞬间清醒。恰好,也能解他合欢散效果——可,此举实在是有违道德、德…… 面前的年轻人忽然几乎整个人跨坐在了他身上。 温热的喘息就在耳畔,刮了他一下又一下,玉肃温喉结几番滚动。 周围水波因怀中人的动作缓缓漾开,身上漫出一股血腥之气,再晚一刻就要大祸临头,虽无意识,身体却本能地在寻找解法。 “嘶……” 对方动作大胆,刮蹭到了要命的地方。 玉肃温脑中理智彻底被合欢散尽数覆盖。 他轻松攥住了年轻人劲瘦的手臂,将人折反过去—— “啊呃——!” “救命!”怀中的人终于发声出完整的字句。 4. 第四章 陈子锋从来没有那么想活着的时候。 当药剂顺着喉咙滑下后,他原本心心念念期待着的经脉恢复变成了魔火肆虐,烧得他体内原本就被毁得残破不堪的经脉更加灼痛,几近濒死。 他要活着,他必须活着。 可药剂在经脉里沸腾滚烫,他几乎要失去神智,要撑不住了。 对了,净水湖——听曈建莱说学院里近日来了一位大人物,被学院封为圣裁使者,虽然没什么人见过,但学院却为他新建住处,还开凿了池水。 有去取用过净水湖的学弟说过,那里的湖水可以保人心智、滋养经脉。 抱歉了,他不是故意要冒犯师长,只是被逼无奈。 趁着脑子还未完全被烧坏,陈子锋迅速找了一件黑色外袍披上,又戴了张极为严实的面具,朝着净水湖方向踉跄赶去。 记忆从此处断层。 再清醒着睁眼时,他第一感到的是疼痛,他本就痛觉敏感非常,身后的疼让他不可抑制地痛呼出声。 “救命!” 虽情绪激动但音色温醇如春日溪水,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澄澈润朗。 玉肃温听得一愣,随即摁住他的腰,指关节在他腰窝处轻轻刮了一下。 “呃——”年轻人再次被压迫出声。 果然好听。 “我现在就是在救你的命。”玉肃温淡淡道,“不想爆体而亡的话,别动。” 陈子锋没想到身后之人会出声,顿时被这话吓得一激灵,这人声音极冷,听起来几乎没有什么情绪起伏,疏离至极、如玉石相击之音。 只是这个冷淡疏离的人正钳制着他,力气极大,令他不得动弹分毫。 他也陡然意识到了,自己走火入魔的情况已经被压制下来,此刻正在净水湖中,五感已经恢复如常。 冰凉的湖水一点点浸透他的衣衫…只是身后这人… 不是。他虽然没有过这方面的经验,但这种事怎么也不应该是压制走火入魔的必要流程吧?! 痛。 这感觉跟之前经脉沸腾时一样难捱,有过之而无不及,脸皮已经红透了。 不论是腰腹间的触感,还是衣物摩擦皮肤的敏感度都成倍放大,冰凉的湖水变成了温热浪潮,他身子难受得紧绷弓起,双腿不自觉抽搐着几乎要跪不稳。 “放松。” 话是这么说,但玉肃温更进一步收紧了按在他腰上的手。 “放松不了!放开我!”陈子锋爬着想逃,却被一把就捞了回来。 两人之间实力悬殊,陈子锋又还在养伤阶段,根本没有力气反抗,只能一通乱骂。 但对于此时的玉肃温来说,任凭这年轻人怎么骂,这些话入耳的腔调跟调情没什么区别。 这处院落地方偏僻,平常不会有人来,且在陈子锋进入湖水后,玉肃温就开启了灵力结界,无人可以接近。 可在陈子锋看来,院落的栅栏门大敞开着,湖水四周的竹林也并不严密,风吹过的任何动静都让他更加紧张。他的骂声在中途被撞碎,又渐渐小了然后变成了呜咽,最后只能闭着眼咬牙坚持,直至嘴唇发抖,大脑一片空白。 深沉的夜色下,隐约一点月光与远处白色路灯斜打进竹林,被切割成斑驳碎片,照在陈子锋黑色外袍撩起的部分背部,雪白摇曳。 ……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终于结束了。 陈子锋强撑着爬上岸边,喘息着感受体内的一切,走火入魔的情况真的完全被压制清空了,经脉……似乎也得到了滋养,没有以前那么残破不堪。 只是他整个人像是被欺负惨了的布娃娃,高扎的马尾发髻变成了低马尾,发梢凌乱,衣衫不整,浑身都滴着水。 风一吹过,他终于感到了冷意。 他想正面斥责那人,爬上岸后立刻回头怒目而视,谁知入眼的一番景象让他愣了神。 波光粼粼的湖水边,那人一袭白衣,就连如瀑布般的长发也是银白之色,清冷如霜,正慵懒地半倚靠在湖水沿边,周身似乎泛着流转之光,比高天明月还要皎洁耀眼。 眉眼如画却冷淡深沉,鼻梁高挺、薄唇微勾,半阖着眼一手搭在岸边不知在敲击着什么音符节奏,似乎还在餍足回味着刚才这场情事。 陈子锋想骂,可看着那张如仙似玉的脸,他脸颊再次升起绯红一直蔓延至耳根,又想起自己声音已经哑了,遂不再多话,扭头就要走。 听着对方踉跄着要离开的脚步声,玉肃温终于撑开了眼皮,朝他淡然轻问:“再来一次,可以吗?” “……” 陈子锋咬了咬牙,作为内院弟子这一代正选史莱克七怪,史莱克学院的师长他几乎都见过,这位没见过的必然是这处院落的主人,也就是学院新封的圣裁使者凌霜仙尊。 他强闯有错在先,只能吃下这个哑巴亏,心中再次按捺下想骂人的话。 看这位凌霜仙尊的样子,似乎还沉迷在刚才的情欲之中,既没有训诫他突闯院落,也没有再发难其他。 最终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沉默着一瘸一拐地离开了。 玉肃温没有再出声阻拦,默默撤掉了灵力结界,看着年轻人倔强离开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经脉毁损至此,真是可怜。 只是奇怪,自己体内的合欢散功效怎么会如此强劲,明明已经解了,怎么现在还是隐隐有一股不可抑制的药物效力。 - 想了许多,又以灵力压制之后,玉肃温才从净水湖中起身,轻轻挥手,身上的衣衫就干爽如初,缓缓踏回房间,躺下后几番变换方向,心里总是不如意、有些躁意。 按理说,自己神智已然清明,合欢散功效也该尽数散去。 玉肃温无心睡眠,坐起身,想以灵力洗涤自身,可当他右手食指刚探至左腕,立马就发觉不对,于是灵力缓缓探入自己的皮肤之下,窥得骨头表面竟然沾染了合欢散粉末,已经浸入骨髓。 梁河为什么要干这种事?! 他是真的没想到,梁河送的这合欢散竟然还不是他自己研制的强效品类,而是合欢宗的镇宗宝物,名为‘入骨相思’,当初梁河还给他介绍过,此物一旦吸入,便会主动钻入骨髓,一辈子去不掉,如同附骨之蛆。 那他跟染上了X瘾有什么区别! 玉肃温花了很长一番时间才消化了这个信息,坐在床上许久,天光都有些泛着晨光了。 还好,第一次吸入时的强效症状已经被缓解,接下来的这种隐入骨髓的效力虽然顽固长久,却也没有最开始那么可怖, 不会再影响神智。 他灵力强盛,强压一辈子也不是不行。 玉肃温拳头紧了几分,又缓缓松开,反复几次,终于是将怒气消弭。 给他等着,他能飞升一次就能飞升第二次,这仇就算是等到了天界,他也会先回修真界一趟给报了,不然道心不稳。 - 晨光初晓,玉肃温才终于睡了一觉。 来给他送餐食的内院弟子小心敲门,他轻轻挥手,透过卧室,以灵力远程扇开了外面的大门。 “放前厅客室的桌上就好。” 极冷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曈建莱的耳中。 曈建莱心下一惊,他费了好大功夫才换得了这个机会,免不得开口:“仙尊,昨夜没有遇到什么小偷吗?” “嗯?” “抱歉!打扰仙尊了。”曈建莱不敢多话,对方一个字的压迫感就让他冷汗直下。 等人离开院落之后,玉肃温才悠然起身,整理穿戴,推开了卧室的门。 经过昨夜一事,他已经开启了这清凉小院的灵力护罩法阵,除了他主动撤去,其他时候不会再有弟子无故闯入。 史莱克学院伙食极好,以前他在青云峰上不爱吃饭,一是因为没有太大必要,二是因为那些后厨的人在饮食上并不用心。 修真界辟谷是常事,金丹期以后的弟子都是吸风饮露,吃的东西都寡淡无味的仙草仙药,自然后厨的人也不会为他们这些人的口味挂心。 对比下来,史莱克的食堂办得不错,玉肃温是乐意吃饭的,这里各个菜肴都很精致可口。 捻起一块绿豆糕点,他莫名地回想起了昨夜那个年轻后生。 是个男子,约摸十八九岁的骨龄。 身上带伤,走路不是很稳,也可能是走火入魔的后遗症,全身上下裹得严实,看不出伤在哪儿。 当时他也颇为恍惚,理智不算多,所以不曾用灵力去细细探查。 说起来,修真界的仙门里,不少同门养过炉鼎,里面男子占了大半,修真界的爱恋观很是自由开放,两百余年的修炼下来,他对同性道侣司空见惯,并不难接受自己跟一个男人做了这种事,反而有些食髓知味。 只是……对方年纪还小,那腰肢与手臂皆是劲瘦……像青云宗门下那些初修剑道的弟子。 又回想了昨夜那场景好一会儿,玉肃温才强行将脑中的思绪拐上正途。 可怜的年轻后生,到底是不知人心险恶,光是适才来送餐食的小弟子,就颇有陷害他的嫌疑。 受了伤不被重视,再被污蔑为小偷或者是得个冒犯师长的罪名,以后大概率前途尽毁,都是细碎的麻烦事。 花个时间去打听一下好了,虽然昨夜之事对双方来说是互相帮助,但好歹他为人师长多年,总不至于他这么大年纪的人欠一个年轻后生的人情。 于心不安、于理不合。 用完早餐,玉肃温拍了拍手,打算先去找穆老问问入骨合欢散的事,修真界没有解药,这个世界说不定有别的解法。 总不能真的一辈子带着瘾症,长期以灵力压制的话会扰他修炼,突破至最后那一步时肯定也会有所影响。 之前他只当是来这个世界度假,悠闲度日没什么不好,但现在他有了一点小目标。 5. 第五章 海神阁。 玉肃温懒懒地坐着,穆老以魂力搭在他的手腕上探查了一番。 “呃这个东西……”穆老一时脸上有些无语,委婉道:“应该是需要消耗才能除尽。” 玉肃温坦然:“细说。” 穆老:“……” 气氛僵持了好一段时间,穆老才解释清楚,玉肃温必须每与人发泄一次,这粉末才会从他骨头中消去一些,次数越多时间越长,消除得也越快。 “也就是说做到你不想做了,那就是从骨头根源消除掉了。” 废话。 跟没说有什么区别。 玉肃温对这个回答表示不满,“再没别的办法?” 穆老瞥了他一眼,“别那么抗拒嘛,这是好事,把武魂传下去有什么不对。” 玉肃温收敛情绪,也撤回了自己的手腕。 “没对象的话,我给你介绍啊?”穆老平日里看着随和温静,偶尔也会显露些狡黠。 单凭玉肃温的相貌,哪怕是武魂平平魂力平平,也不缺女孩子追,更何况魂力还站在最顶层。 “不用了。”玉肃温后仰着躲开穆老的劝说。 “那武魂可能说道说道?”穆老又问。 “武魂名为听霜灵剑。”玉肃温这些天下来也了解了不少这个世界的法则,他的认主灵剑在他们看来就是如武魂一般的东西,所以也渐渐习惯了他们的说法,顺着他们的说法。 “倒是没听过的武魂。”穆老若有所思地倒回自己的躺椅中。 “对了。”玉肃温提起年轻后生的事,“最近内院可有经脉损毁的学生?” “倒真是有。”穆老皱眉,“你是如何知道的?” 玉肃温不答,想来是触了他霉头,穆老只能两边周全,继续道:“这一代的史莱克七怪去参加魂师大赛之前被邪魂师所伤,其中三人重伤,两人毒伤入骨,经脉损毁严重。” 穆老蓦地想起给玉肃温修建的清凉小院,那净水湖有滋养经脉功效,原本他就想过请求来一些给伤病学生用,没想到竟然已经有人偷偷去过净水湖,不然怎么会引得玉肃温问起。 于是穆老又继续道:“用了你的东西是他们的不对,但孩子们也是为了史莱克为了全大陆,莫要为难他们,补偿就由我这个老头子来给予吧。” “就怕不是他们,而是为了自己的人。”玉肃温说得是之前来他院子的那些偷偷摸摸舀水带走的学生。 “这——”穆老眉头紧锁。 “算了,不是什么大事,那两个孩子叫什么?” “公羊墨,陈子锋。”想起这两个孩子,穆老一阵心疼,也算是天子骄子,原以为只要人没死,怎么都能挽救回来,可没想到,终究是救不回他们的前途。 “我想收其中一人为徒。”玉肃温淡淡道。 “你是说——陈子锋?”穆老思索,公羊墨是辅助型魂师,武魂与玉肃温的听霜灵剑更是八竿子打不着,而陈子锋武魂却刚好是剑。 好是好。可陈子锋断了一条腿,且经脉伤得严重,以后魂力再无精进可能,在这两人之中收徒意义何在。 “难道肃温有办法可以解决他们的经脉毁损?”思及此,穆老连称呼都亲近了许多。 “尽力一试。”玉肃温没有十成十的把握,但这种事在斗罗大陆见得少,在修真界可见得太多了,底层逻辑都一样,试试无妨。 “好好好!”穆老高兴地拍了拍自己大腿。 “不过,收谁我还没想好,等见过再说吧。”玉肃温抿了一口茶。 “公羊墨你现在见不了,还躺在病床上休养,下床都难。” “哦。” 那就是陈子锋了。 玉肃温在心中默默将这三个字来回捻了几番。 - 陈子锋回宿舍后,颤抖着清洗了自己身上的痕迹。 他从未想过自己还未谈过恋爱,竟然跟男人有了第一次,对方还是学院新请来的圣裁使者,应当也算是师长吧。 缓慢的清洗途中,陈子锋蓦地意识到,自己不仅是走火入魔的情况被完全压制,身上的经脉竟然也开始流转了。 虽说没有具体的成果,但体内原本残破的地方都隐隐有再生的痒意。 怎么会……难道真是那净水湖的功效,能有这么强吗? 今日的所有事都太过令人疲惫,先是苦练剑术,再是偷偷喝下秘方药剂,抗争了几小时后走火入魔,又是—— 陈子锋调低水温,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警告自己不要再乱想,随后迅速洗漱完,回到床上昏天黑地休息。 第二天正午。 他被西西的敲门声叫醒,内院宿舍都是单间,所以也没有像外院那样分过男女楼宿舍。 每年从外院毕业人数仅五十人,能考入内院的就更少了,最多也就是五分之一,内院说是六年级制,实际上每个年级只有十余人,且越到后面人数越少。 毕竟每年级的考核都极难。 不过,就算学业生涯到内院只读个一、二年级结束,也是外面学院难以达到的毕业顶端。 西西还有可能继续读下去,而他……大概不行了,止步内院三年级是最好的结果。 想到昨天的事,陈子锋自责非常,是他没有忍住,对修炼的迫切让他喝下了那秘方药剂,差点造成了难以挽救的后果。如果他就此爆体而亡,妹妹和奶奶不知道该难过成什么样子。 还好,这件事没有对任何人说过。 那位仙尊应该也不会把这种事到处说,就当没有发生过吧。 至于曈建莱,好歹有两年的师兄弟情谊在,或许真是好心办坏事,是他自己主动要用秘方,怪不得别人。 经过这件事,他懂了生命的可贵,也懂了他自身的情况并不是寻常药石可医,找不对方法反而会适得其反,就这样先赖活着总比让亲近的人痛心好。 他有些认命了。 西西在门口喊着:“好了没,再不好我推门了?” “好了好了。”陈子锋麻利地穿上袜子套上鞋子去开门,这两日他已经渐渐习惯了义肢的存在,只要没有过度消耗的情况,他平常走路旁人是看不出来他装了义肢的。 “找我有什么事吗?”他问。 西西的脑袋从门缝钻进来,神态隐约有些激动,平日里西西都是一副冷冷的 样子,倒是难得见她这样。 “学院新封的那位圣裁使者凌霜仙尊要收徒!” 他要收徒? 陈子锋怔然,短促地啊了一声,随即掩住自己不自在的神色,情绪如常道:“那是好事。” 西西趁机钻进屋,微勾着嘴角坐到了桌边,卖了个关子,“你不想知道这位仙尊要收谁吗?” 陈子锋摇了摇头。 收谁为徒都不是他该考虑的事,他的身体已经不再适合继续修炼。今年学业结束,他就会退去内院弟子的身份。不过未能从内院毕业是内院弟子的常态,也不是什么新鲜事。 言老师已经提过让他去外院剑武魂基础助教的事,只是他还没答应下来。 毕竟现在他还在养伤,得等到伤完全养好,不影响日常练剑且实力恢复一些才行。 西西抬手锤了一下他的胸口,看着他这副心如死灰的模样愤愤然道:“玉仙尊要收的人就是你啊!” “什么?!” 陈子锋一惊,差点一个踉跄没站稳,他仓促转身在西西旁边坐下,看向西西,确认对方没在开玩笑。 西西面色镇定地朝他点了点头。 陈子锋顿时心脏沉落,他那晚戴了面具一点相貌都没漏,若说靠断腿的特征来锁定也不可能,那晚他没有透露过自己右腿已断,义肢外裤腿扎得严严实实,外面还披了黑色长袍。 且如果这位仙尊在收徒前了解过所以看重的学生情况,就该知道,他正在重伤休养状态,不会半夜乱跑到那么偏远的清凉小院位置去,也就不可能怀疑到他身上。 “…那位仙尊有说,因为什么吗?”陈子锋尽可能平静地问。 “听穆老说是因为他掌握着一些修复经脉的修炼疗法,想收个徒弟试试,公羊墨还起不来床,所以就选你了。”西西解释道。 “是不是天大的好运?”西西凑近问。 “……是。” “那你还不快点。”西西起身拍了拍他肩膀,催他起身,“别让你老师等急了,走,先吃午饭,然后我陪你去。” 陈子锋脚步虚浮,如踩云端,不敢相信自己竟真的有此好运,他入内院三年,虽然都已经成为七怪之一但却没有拜过师,老师们要求高是一回事,更重要的是他的追魂剑是变异武魂,而内院老师中没有剑武魂的。 难道这位仙尊也是剑武魂? 可为什么要收他? 他已经没有前途了,为自己这样的学生倾注心血,教习修养经脉的疗法,实在是浪费时间。 就算经脉休养好又如何,断了一条腿,剑武魂最依赖的双腿发力,义肢虽能代替日常行走跑动,外表不显异常,但对于战斗时的敏攻系战魂师来说,以后他就算还能增长魂力能成封号斗罗,也绝对比不过健全时的实力。 难道是这位仙尊真的用特殊方法认出了自己,收他为徒只是羞辱惩罚的方法之一? 味如嚼蜡地用过午饭后,西西一路陪同他,走到了净水湖的栅栏门外。 栅栏门外上面挂着牌子,写着‘清凉小院’四个字,陈子锋抬首望了望牌匾,昨夜他来的时候已经神智模糊,不记得怎么进的院子了。 6. 第六章 “等一等。” “这院子有护罩,听说是之前有学生偷取净水湖的水,现在都要仙尊开启才能进。”西西拦住了陈子锋的步伐。 闻言,陈子锋陡然脸红得不成样子,羞愧地将目光垂到了地上的草叶上。 “进来吧。” 院内那熟悉极冷的声音虽然很低,却隔空传入耳中,颇为威严。 西西推了推陈子锋后背,“快去啊,我回宿舍等你好消息。” 陈子锋握紧了拳头,深呼吸了口气才忐忑不已地走进了院落。 午后的阳光正好,穿过竹林洒在净水湖面上,波光澄澈,景色雅致,可陈子锋随便一瞥就会联想到昨夜的事,只能不停地警告自己不要乱看。 路过净水湖,踩过石子路,是一处古色古香的建筑,与海神阁倒是有几分像,但规制和特点皆不一样,前厅无人,左右两侧的客室只有一边开着,门是半掩着的。 陈子锋谨慎地在门口敲了敲,“凌霜仙尊。” “进。” 玉肃温半躺在竹摇椅中,手中捧着杯烟气缭绕的茶,懒懒的。 心里想着,这孩子声音比昨夜更好听,昨夜他戴着面具遮得严实,声音被面具压得有些失真,依然能听出音色温醇润朗,此刻更添清澈。 而陈子锋只敢抬眼看了一秒,立马就收回了目光。 “听说,您要收我为徒?”他躬着身拱手,低声问。 “嗯。” 玉肃温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先不用行礼,坐下吧。” 昨夜把人都折腾瘸了,现在看着倒是还好,走起路来行起礼来倒也如松竹挺拔,只是刚才进院子这一路走过来,他的神识能感觉到,这孩子左脚踩地时明显比右脚重一分。 他想直接伸手探查他的经脉,又忍住了。 玉肃温不是重情欲之人。 他虽不是修无情道的,但在情爱方面也有自己的考量,要求极高,不然也不会寡了两百多年。 这些事在他看来,理应发乎情止乎礼,昨夜是个意外,那从现在起至少应该先保持距离。 收陈子锋为徒则是想进行一个合乎礼法的补偿。 陈子锋坐在了他对面,时不时抬眼瞟他。 “我名玉肃温,你的名字我已知晓。陈子锋,对吗?”玉肃温道。 “是。” “我的武魂是听霜灵剑,既同属剑道之人,你可愿入我门下?”玉肃温继续道。 “这……”陈子锋头脑混乱,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于是他又悄悄抬眼瞟了眼凌霜仙尊。 竹躺椅中的人神情认真,与昨夜的那副样子完全不一样,眉眼依旧如山峦绝景,但气质疏离冷淡更甚,颇有师长威严姿态,看他的眼神中更是只有教导之意。 难道这位仙尊真的没认出来,收他为徒只是巧合。 看着对方犹豫不决良久。 “不愿?”玉肃温没想到,这辈子第一次收徒居然可能会被拒绝。 “不是!” 陈子锋按捺下自己的心绪,西西说了,这位大能神通非凡,让海神阁阁主穆老都刮目相看,更有能修复他经脉的可能,他怎么会拒绝。 “是弟子刚刚愣神,弟子愿意拜您为师。”陈子锋快速地起身叩拜。 - 拜师仪式出乎陈子锋的意料,繁琐异常,三叩九拜,他一一照做,最后收获也极大。 玉肃温给他的拜师礼是他现在最需要的东西,固本灵液。 这东西是修真界所有,所以玉肃温稍微讲解了一下用途,每日清晨一滴加在饮食中即可生效,是修复滋养经脉的上佳灵药,比院子里的净水湖功效强出几倍。 而净水湖也对他开放,随时可以进去浸泡冥想修炼。 “我观你行走时左脚力度比右脚重一些,可是身上还有伤没好?”玉肃温问。 陈子锋刚把灵药收进储存手环中,被这话惊得抬眼:“!” 他没想到凌霜仙尊眼力这么好,但这问话很显然也透露了一件事,凌霜仙尊还并不知道他右腿已断的事情。 可这事内院老师和弟子人尽皆知,消息灵通的如他父亲那样的人也都知道。 凌霜仙尊知道也是早晚的事。 “是的,弟子在上次受伤事件中腿部伤得最严重。”陈子锋模棱两可地回答了。 “嗯,外伤都是小事,先把经脉养好再谈其他。”玉肃温说完。想到昨晚他走火入魔像是外力药物引起,还想提醒他不要再乱喝药剂,但如此一来就不可避免会谈及昨夜尴尬的事,于是按捺下了话头。 换了个说法,道:“经脉损毁并非一朝一夕可以养好,耐心一些。” 陈子锋再次鞠躬:“是。” “我这儿还有一本剑术古籍,正好适合你练,拿去看看吧。”玉肃温丢给他一本蓝皮书,封面写着《灵枢通络九转剑气诀》。 “多谢老师。” “停。”玉肃温皱了皱眉,“别叫我老师。” “这……”陈子锋不解。 “我不习惯。”玉肃温吹了吹茶杯沿,轻抿了一口,“叫师父吧,或者师尊也行。” “是,师尊。” - 接下来的几天,陈子锋按照九转剑气诀这本古籍认真修炼,原本只能堪堪如正常人行走的他,竟然几天之内就真的能操控自己的追魂剑进行一些简单的招式了。 如果按他自己的进度,怕是还要大半个月才能真正开始恢复练剑。 当然,净水湖和固本灵液也起到了很大的作用。 只是他能感觉出来,这些东西终究不能完全修复他的经脉,虽然隐约有再生意向,但体内损毁的部分太严重,就如同让枯骨生出血肉,难上加难。 下午的修炼时间结束,他回宿舍的路上又遇到了西西。 “怎么了?” 西西自从他拜师那天来接过他一次,后面放心下来就没再打扰他。 “公羊墨可以下床了。”西西两眼明亮,“要一起去看他吗?” “好。” 公羊墨是除了被炸死的姚浩轩之外伤势最重,伤的范围也最大的人。 全身上下都被炸的残破不堪,但好在都还能保住,也没缺胳膊少腿,虽然跟他一样剧毒入体经脉损毁严重,但起码人还健全,如今剧毒也都清除,能下床走动了自然情况就会比他好得快一些。 陈子锋为公羊墨高兴,同时他也有些情绪低落。 西西带他回了宿舍,瘪嘴道:“昨天情况好转之后,公羊墨就挪回宿舍了,说是不想浪费学院的医疗资源,反正躺在那儿也没意义。” 西西推开门。 公羊墨半躺在自己宿舍床上,拿了个枕头靠着,这些日子他已经见过西西了,所以直接朝陈子锋道:“你怎么样?” 很显然,公羊墨也已经听说了他的情况了。 陈子锋扯出一个笑容:“挺好的,装了假肢,能走能跳,跟以前没什么区别。” 两个人都默契地没有提经脉的事。 “行了,坐吧。”公羊墨哼唧了一声,“我现在是懒得招待你们,茶水自己倒。” “知道。” 西西不仅倒了茶,还剥了个橘子给公羊墨扔过去。 公羊墨一边往嘴里丢着橘子瓣,一边朝陈子锋道:“听说你拜师了?” “嗯。” “那个凌霜仙尊对你怎么样?”公羊墨问。 怎么样? 陈子锋心脏骤然跳得快了几分,当然是极好,这六天下来他得了太多好处,平常难得吃到的高端魂兽大补食材都是随便享用不说,在清凉小院修炼时效果也格外好,若是他经脉正常,魂力增长一定快上许多。 只是一想到师尊的容貌,他就不免面红耳赤地联想到那天晚上的事,偏偏师尊神情总是极为正经严肃,没有一丝逾矩。 想来师尊真的不知道那晚的人是他。 还好这几天师尊并不经常出现在他面前,只是偶尔教导他练剑的姿势,或者提醒他休息,见面次数很少,就算见了也没说两句话就离开了。 要是多说上几句话,他估计就要露馅了。 “老师很好。”陈子锋垂着眸子答。 “啧。”公羊墨是有话直说的性格,感慨道:“听说这位仙尊有修复经脉的法子,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才想从我们中二选一,要不是我那会儿还躺着,说不定收的是我。” “不会。”陈子锋莫名地反驳。 “你说不会就不会?” “当然。”陈子锋抬眸,“老师的武魂也是剑,收你能教什么。” “哦。”公羊墨若有所思,“那倒也是。” “不过,如果尝试成功的话,我应该也可以求这位仙尊帮我修复经脉吧?”公羊墨心态极好,支着手肘将脑袋凑近了床旁的桌子,俨然形成一桌三友要打麻将的架势。 “应该没问题。”西西肯定道,“别担心。” 他们是史莱克学院的骄傲,能选为史莱克七怪的天资,又是为了全大陆做了贡献,怎么会得不到偏护。 倒时如果真的成功,就算这位凌霜仙尊没那个想帮忙的意思,穆老肯定也会愿意为了他们开口问一问的。 “对了。”西西皱着眉头,想起了一件很重要的事,“那个曈建莱,你以后少跟他接触。” 陈子锋瞥向她:“怎么?” 曈建莱也是内院弟子,只比他们低一年级,之前跟他关系还不错。经过秘方药剂这件事后,他倒是没怎么见过这学弟了,想着应该是有些内疚不敢来找他,原本他还打算抽个时间宽慰这位学弟。 “公羊墨还在医务室的时候,他偷偷去了一趟,不知道要干什么。”西西表情严肃。 “嗯。”公羊墨也点了点头,“当时我半昏迷着,感觉有人想对我不利,那股气息不平和。” “还好老师们来得快。”西西接道。 “他做了什么?” “不知道。”西西眉头皱得更深了,“也可能是还没来得及,反正老师们也没检查出来异常,就没追究。” “他还举报了好几个内院弟子偷取净水湖的池水,害他们记了过。”西西想起这事就愤愤不平,原本凌霜仙尊的住处很偏僻,一般不会有人发现,但这事一开始也是曈建莱起的头,悄悄告诉了那些同学净水湖的事,那时大家还不知道凌霜仙尊这么一号人,说那净水湖是学校给内院弟子开凿的福利,湖水可以偷偷提前取用也没事,怂恿着他们去,最后又举报他们。 三人沉默了片刻。 陈子锋想到了那副秘方药剂,原本以为是自己主动,但现在细细想来,此事是曈建莱主动提起,主动介绍药剂并推销给他的。 曈建莱是故意的。为了什么呢。 7. 第七章 玉肃温有些后悔。 那天夜里没有仔细探查陈子锋的经脉,只是在压制他的走火入魔间隙感觉到了他经脉损毁的情况,却没有继续往下探,以至于并不知道他到底外伤在哪儿。 这几日下来,陈子锋的腿似乎并没有好转,虽然外人看不出来异常,可他却能看出,腿伤依在。 到底是怎样的外伤,连史莱克学院都无法快速医治。 来到这个世界的大半个月,他已经知道了史莱克学院的权威性,天才遍地,教师资源自然也不差,是斗罗大陆一等一的地方了。 可就算这样,对他们来说最放在心上的天才学生都治不好,伤怕是比他想象中的严重。 他也不想贸然去询问别人,毕竟这孩子自尊心似乎还挺强的,去问别人他的情况,等于揭人伤疤。他肯定也不希望别人到处讨论他的伤势。 此事就这样搁置下来。 也好,就让他先把经脉底子给滋养好一些,届时私下为他把一次脉,再好好了解。 玉肃温为陈子锋留了一间屋子作为新宿舍,但陈子锋无论如何都说不愿意叨扰师尊,每天修习练完剑后还是坚持回他自己的内院宿舍。 于是每天看着陈子锋离开之后,玉肃温就百无聊赖地躺在自己的竹摇椅中,望着窗外的太阳渐渐落下,由夕阳红色转无,再变成一弯明月挂在天上。 这样的日子颇为恣意,以前他除了练剑和闭关外也经常这般,白日里看着院落中练剑的一批批宗门弟子,夜晚院落则空无一人,清寂之下,他也会找还没睡熟的掌门师弟来下几盘棋。 竹叶簌簌地响着,偶有几片落叶飘至窗前,玉肃温抬手接住。 正感慨着,神识却一动,感知到院落外来了人。 他的灵力护罩一直开着,除了穆老和陈子锋他特意给了许可权,不需要他的开启就能自行走入,其他人平常是进不来的。 穆老这么晚还来找他? 玉肃温微微偏头,再次望向院落外,来人一身黑袍裹得严严实实,戴着一张漆黑的面具,全身上下只露出一双稚鹿般的眼睛,正恭恭敬敬地朝无形的灵力护罩鞠躬,并起身敲了敲竹栅栏。 ……是陈子锋。 这孩子大半夜的不睡觉过来干什么,还穿得跟那天晚上一样,礼貌做贼? 很快,陈子锋感觉到没有被护罩阻拦,快步进了院落,直奔清凉小筑而来,“叩叩”声在他前厅的门上响起。 “进。” 玉肃温理了理自己的衣衫,正襟危坐。 陈子锋偷偷清过嗓子,推开房间门时还带着些局促,但明显与白日里大大方方的样子不一样,“凌霜仙尊。” 面具之下的声音虽然与白天差别不大,但多了几分闷意,且刻意与他原来的声音区分开来。 许久没听到这么生分的称呼,玉肃温很快明白过来,陈子锋认为他不知道那晚的人是谁。 玉肃温点了点头,“有事?” 陈子锋低垂着脑袋,似乎羞于启齿,最终才嗫嚅道:“您贵人多忘事,那天晚上……” “没忘。”玉肃温语气如平日里一样冷静。 陈子锋沉吸一口气。 他这些天按照九转剑气诀练剑后确实经脉不再隐隐作痛,每天也浸泡净水湖,残损的经脉似有稳固之效,却根本没有再生恢复的迹象。 他高估了净水湖的功效,所以……那天晚上之后经脉开始流转的迹象,其实是因为凌霜仙尊无意间给他灌输了魂力,又或者是在交合途中用了特殊的功法,令他受益。 他想再试试那晚的方法。 “我……我想请您再次帮我催生经脉,就像那天晚上一样。” 陈子锋喉结滚动了一下,冷汗从额间溢出,其实他并不想提出这个请求,那天痛得他欲生欲死,但他没有什么好拿得出手的东西,只有他自己的身体。 “我愿意、愿意像那天晚上一样,供您取用。”说到最后他声如蚊呐。 这会儿再没了今天下午对峙时接战书的傲气傲骨。 昨日跟西西和公羊墨说起了曈建莱的事后,他越想越不对,今天下了课业之后就去找到了曈建莱当面对质,没想到这人翻脸比翻书还快。 下午曈建莱黑着脸笑话他:“说了你就信,谁让你蠢。” “你明知道我——” 曈建莱抱臂继续道,“算了,反正腿都断了,等着让位置吧。” “位置?” “这次大赛输了,学院应该会考虑收回你们七怪的称号,承让了。” “你!你恶意举报同学就为了这个?!”陈子锋不可置信。 “要不是他们几个,我早该被选上了,是他们挡了我的路,怪不得我,况且我也没做错什么啊,我又没有去偷过净水湖的水。”曈建莱来回踱步,“给你的秘方药剂也警告过你,阅后即焚,饮过即毁,这么不光彩的事你应该也没有告诉过其他人,难道你现在还能告诉老师们吗?你觉得他们会信吗?” “你简直不配为内院弟子——” “不好意思了学长,配不配的事是内院老师说了算。”曈建莱摊了摊手,随后又笑着给陈子锋甩下战书,“这样吧,给学长一个机会。我们去斗魂场打一场,打得过我,我自己退出内院,打不过的话,学长也别占着内院弟子的位置了,反正人都废了,早点把七怪的位置让出来也好。” “好。一言为定。” 陈子锋到底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年轻气盛又不甘平庸,即使平日里看起来还算性格温和的类型,面对战斗也会锋芒毕露,藏不住那份锐气与冲动。 更何况他的武魂是追魂剑,虽为敏攻系,剑刃上的血槽却早就昭示着他的血性、狂战性。 他不接下这份战书的话跟跪着向害自己的人求饶没什么区别。 想到来这里的目的,陈子锋又稍微坚定了几分,用渴求的目光看向玉肃温。 玉肃温被他这个戚戚然又慷慨赴死的神情转换逗笑,嘴角勾着,语气平淡:“先坐吧。” 这孩子心太急,他所给出的方法 是循序渐进地先把经脉的基底给养好,真正的修补还没有开始,倒是让人先尝到了那天晚上交合的好处。 没错,他的极品冰灵根其实很适合双修,在修真界两百多年间早就有多人建议他找炉鼎,极品单灵根双修途中可以助双方修为提升,自然也会将灵力洗涤流转,对方如果经脉破损很快就能被灵力滋养新生。 但问题在于陈子锋年纪太小修为太低,又重伤未愈。那天是不得已而为之,就如同刚剧烈运动的人不能立刻灌下冰水一样,会伤及本源,且长此以往属于揠苗助长,陈子锋即使养好伤修为上去了,也是虚假的实力,约等于将人变成了炉鼎。 陈子锋堪堪坐下。 玉肃温以灵力将茶壶飘至他面前,又食指微动,给他沏好了茶,看了他一眼才道:“哦忘了,你现在喝不了。” 陈子锋面具太严实,五官只留下了一双眼睛露在外面,无法饮茶。 他心里忐忑不安,完全无法集中精力在茶水上,又不敢抬眼看玉肃温,只是默默等待审判。 刚刚那一番话已经透支了他所有的脸皮。 从眼角余光,他能感觉到玉肃温若有似无的笑意,自己则像是被扒了皮般无处藏身。 还不答应。师尊是对自己的身体没兴趣吗…可是那晚…… 玉肃温将桌上一旁搁着的茶杯盖子以灵力轻轻催动,冰瓷的茶盖飘到了陈子锋的领口,来回磨蹭了几番。 陈子锋顿时浑身一紧,在看不见的角落里握紧了手心,几乎没有支出的指甲也将自己手心掐出了印子,耳根红得透彻。 不知道面具之下的脸颊成了什么样子。 冰瓷茶盖贴着陈子锋领口的肌肤,寒意让他起了鸡皮疙瘩,但偏偏这茶盖也不走,反而更领口里钻。 “呃。”整个茶盖贴上了温热的身体,陈子锋被激得喉咙处不自觉溢出一声气音。 就在他快要受不住想开口的时候,茶盖又飞走了。 玉肃温抬手接住被陈子锋体温暖热的茶盖,摩挲了一番,笑道:“不是供我取用吗,这样就受不了?” “……受得了。”陈子锋声音都有些哑了,“只要仙尊肯帮我。” 他再次低垂下头颅,看起来玉肃温是会答应他了,他的思绪开始控制不住地乱走。 那天晚上玉肃温时间很长,而刚刚玉肃温挑弄人的动作熟练,结合两种事实判断,玉肃温以前肯定有过伴侣。 想到这点,陈子锋心里莫名涌起酸。 玉肃温实力是可以被穆老认可的高度,破格为之定下新的称号职位,至少也是封号斗罗甚至超级斗罗级别,年纪肯定不是表面这么年轻,别说有过伴侣,就算没有,私下又怎么会缺情人,定是各类各型的俊俏面孔都尝过了。 对他不过是一时新鲜,他有什么资格以自己身体作为报酬去交换。 他的身体根本算不得什么好筹码,对玉肃温来说,也肯定算不上什么等价交换。 可是家族落魄,他真的没有什么能再拿得出手的东西了。 8. 第八章 陈子锋越想越悲观,玉肃温并不一定会帮他。 下一秒判词冷不丁落入耳中。 “这种事就不必了。”玉肃温淡淡道。 这句话印证了他的想法,陈子锋心顿时沉到谷底,不仅预想落了空,修补经脉无望,还自己跑过来让人羞辱了一番,结果人家根本看不上自己,他顿感脸上青一半红一半,像是被人踩在泥里。 好一会儿陈子锋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打扰凌霜仙尊了,抱歉。” 说完他匆匆起身想逃跑。 就在他脚刚抬起站直,门隔空“嘭”地一声合紧,门扉上不知名的银白法阵亮起,看起来坚实无比。 “跑什么。” 身后传来的声音共具压迫感与寒意,令陈子锋半抬起想要开门的手指尖微颤。 “仙尊改主意了吗。”陈子锋朝门口面壁着,努力嗫嚅再次询问。 “没有。”玉肃温撑着脑袋懒懒地看着他的背影,“转过来。” 这小孩怎么想的,虽说才教导了六天,但是真以为套个黑色麻布口袋戴个面具就认不出来了吗。 怎么这么理直气壮得要求那种事。 看他这副样子,要是被戳穿,估计会想挖个地洞钻进去吧。 算了,别吓到孩子。 陈子锋习惯听师长的话,所以玉肃温刚刚一开口,他就老老实实转过身来了。 “坐回去。”玉肃温又道。 陈子锋照做。 “手搭在桌上。”玉肃温继续道。 陈子锋乖乖将手腕摆在了他面前,只是穿得太严实,手腕只露出了一丁点。 这间屋子的窗户正好正对着外面的庭院,而他们所坐的长榻中间横着一张矮檀木桌,陈子锋不敢看玉肃温,只能偏着头看向半敞着的窗子外的夜色。 玉肃温挪近了一些,将自己的手指搭在他的腕处,原本是打算等陈子锋经脉底子再养好一些再把脉的,但既然现在人送上门了,提前一些也未尝不可。 肌肤相触,冰凉的触感让陈子锋差点缩回了手腕,最终红着耳根按捺住了自己。 玉肃温把脉越把越不对劲,神色严肃,眉心微皱。 还以为陈子锋只是腿上有伤,可探查到腿部时,竟然右边小腿空无一物。 究竟是受了多大的伤,才会连半条腿都被搭了进去。 经脉倒是还好,有救,这些天的泡净水湖与修习剑术都有滋养本源,只要辅以灵力灌溉便可催生破损之处。 玉肃温收回手,正欲说话,没想到陈子锋先开口了。 “仙尊验过货了,能改主意了吗?”他不甘心,还想再问。 玉肃温莫名觉得有些好笑,于是悠悠然品起茶来,也不理他。 说这年轻后生怂吧,他敢做这种事,说他勇敢呢,他问完又会垂着脑袋,连正眼看人都不敢。 许是这种等待太过磨人,陈子锋坐不住,又起身想走。 “知道我是谁吗。”玉肃温蓦地问。 “知道。”陈子锋执拗的劲儿又上来了。 “看着我。” 窗外的风正好卷起玉肃温宽松的袖纱,在两人之间形成一片银河,夜色朦胧撩人。 陈子锋听话回眸便是这样一幅场景,顿时脸红了大半。 还好戴着面具。 他此时才注意到,玉肃温穿的并不是白天那件衣服。 白天那件宽袍大袖虽然也是白色为主,但颇为严肃板正——而晚上这件,像是纱质的睡袍,大面积都是半透明的轻纱,层层叠叠地披在身上,面料看着又薄又软,完全顺垂下来,尽显居家的随性、舒适、自在,就连领口都敞开得松松垮垮。 这衣裳腰线处还镶嵌着一个非常吸睛的银色莲花,只是莲花不似平常样式,中心带了点渐变的黑色晕染。 很适合他。 陈子锋愣神了好一会儿。师尊拥有着先天条件极为优越的外貌,像会勾人的幻象。 “坐我旁边来。”玉肃温微微勾唇。 陈子锋脑子尽是空白,除了听话什么也不会,两步坐了过去,但这榻很宽,他小心地留了一寸距离,两人没有挨在一起。 “为什么想快速地催生经脉?”玉肃温问。 “……”陈子锋说不出口。 “受委屈了?” 玉肃温的话音很轻,没了那股冷如山巅云的气息,反而多了春日和煦,轻柔地包裹住了陈子锋的心脏。 陈子锋眼眶微红,一时喉头哽咽到泛酸。他从小受到的善意本就不多,家族里奶奶和妹妹给了他半个家,史莱克学院算半个家,可家这种词,并不是可以拼接的产物,他始终没有一个真正港湾。 “既受了委屈,就没有算了的说法。”玉肃温宽大的手掌轻轻托起他的手腕,这次相触不过半秒,灵力就包裹住了他的手背,然后一点点蔓延至手肘,肩头,乃至全身。 陈子锋还没缓过神来,就已经感觉到经脉被魂力滋养催生,暖热的气息围绕每一寸破损过的地方。 “屏气凝神。” 其实催生破损经脉不是难事,只要有足够的灵力。而他灵力深厚,那天夜里是情难自溢而出,无意中帮到了他,现在则是他主动输送灵力,细微操控之下更有章法,效果也会比那天晚上好得多。 只是就像他说的,这种事不能多,糖果吃多了会蛀牙,这次输送过后,至少再等一个月才能再次输送。且这一个月必须更加努力修养本源与剑术,追上灵力灌溉的部分才行。 变相地增加了课业,会累人许多。 想来是陈子锋与人有什么约定。这次灵力灌溉后陈子锋两天内实力会短暂地恢复许多,别消耗过头就好。 思及此,玉肃温略有不忍。不过年轻人总有年轻人的冲动,他不会阻拦。 半个时辰过去。 陈子锋才堪堪睁开眼。 感受着体内翻天覆地的变化,他几乎是有些惊喜。这次的效果比上次更好,上次只是他回到宿舍洗澡时才感觉到经脉隐隐新生,第二天早晨练剑时明显极为顺畅,但到下午,效果就渐渐褪去了。 这次估计能坚持两三天。 他连忙半跪:“多谢凌霜仙尊。”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师尊拒绝了他之后又愿意帮他了,但无论要他付出什么,他给就是了。 陈子锋心中既有些庆幸,又有些失落。 他这辈子第一次拜师,当然不希望自己的师长是个会与人做身体交易的人,但……得益的是他,他没资格置喙。 “谢完了就回去睡觉吧。”玉肃温打了个哈欠。 “……嗯?” 陈子锋半跪着的身子一歪。 “晚安。”玉肃温摆了摆手,赶他走。 门扉上的银白法阵早已经撤去。 “……” 陈子锋踉 跄着站起,狐疑地看了玉肃温一眼,又看了一眼门口,不自信道:“我、我不需要付出什么吗?” “你想留下来擦地板吗?”玉肃温懒懒地。 “不想。” 陈子锋一步三回头,不敢置信地推开了门,确认真的没有拦他,才缓步离开了清凉小筑。 玉肃温从窗户望着这人的背影,至院落外远去,直到人影完全消失。 才心里不由得笑了一声。 他右手无意识地拇指与中指轻轻捻了几个来回,忽地回想起把脉时那劲瘦的手腕,好嫩、好轻。 这次他摸仔细了,陈子锋骨龄十八过半,今年下半年或许就满十九岁了。 原来年轻人的皮肤这么好,那浓颜的眉眼,清俊之余锐气初显,五官整体却有几分温润可靠的宗门大师兄气质。 玉肃温不免联想到了青云宗的日子,当初他自己刚拜入师门时,似乎也有这么一位大师兄,只是没多久就行错了路堕入魔道。 - 陈子锋几乎是脚步飘乎的回到了宿舍,一路思绪乱如麻。 取下面具,他对着洗漱台的镜子照了又照,脸颊红晕还未完全散去,他努力瞥开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脱下衣服洗漱。 明天下午是跟曈建莱约好的赌局,斗魂场不是玩闹,在裁判老师的见证之下输赢铁赖不了账,他一定会赢。 就算他不配再当史莱克七怪,那也绝不是给曈建莱这种人让位置。 想着这些,陈子锋沉沉睡去。 睡梦中他神思恍惚,冰瓷的茶盖顺着的脖颈滑了一遍又一遍,冷得他直哆嗦,片刻后梦境又辗转到玉肃温给他把脉的时候,玉肃温体温微凉,触感如龙蛇,但碰到他的瞬间,他自己却烧得火热。 冷热交加之下,他竟然仿佛又回到了那天夜里在净水湖的时候。 “我现在就是在救你的命。” “别动。” 玉肃温淡然的声音同时具备着师长的严肃与训诫意味。 他被极大的力道按住动弹不得…… 这一夜陈子锋睡得沉,睡眠质量极好却不甚安稳,反复流窜于几个梦境之间,山巅与地狱都体验了一遭。 秋日里的清晨凉意顺着门缝钻进,外面金色的阳光透过窗帘幽然洒入房间,陈子锋终于转醒。 他皱了皱眉,意识有些漂浮,脑子里还残留着梦里的感觉,那种冷热交替的眩晕感。被窝里很暖和,他翻了个身,蜷缩的姿势让身体某个部位触感尤为清晰。 湿、黏。 陈子锋猛地又睁开眼,脸上烧得厉害。 外面的鸟叫声此刻显得无比刺耳。 他掀开被子,直径冲向洗漱间。这算什么,他这么大人了还—— 心里隐秘的战栗时刻提醒着他的逾矩和僭越。 玉肃温是师长,是师长。 昨天他冒犯至极,玉肃温没有责罚他,甚至还帮他解决了问题,没有提出要任何报酬,宁愿用茶盖去探查他的状况,也不想与他有任何身体接触,到最后也就是不情不愿地把了个脉,给他梳理完经脉,轰他走的时候没有一丝留念。 回想起净水湖的那一晚,玉肃温或许也只是看他快要爆体而亡了才帮他压制呢?只是那天晚上情况特殊,才行那种方法的? 如果、如果是真的呢。玉肃温对他真的没有别的想法。 陈子锋蓦地觉得自己好像有些失落。 9. 第九章 斗魂区位于武魂系西北角,内院弟子很少出现在这里,因为只有外院高年级学院才会来这里获取学分,内院弟子获取学分的方式有所改变。 但斗魂区比赛对所有学员开放,内院弟子来的话只会让观众更多。 陈子锋要与曈建莱比赛的消息不胫而走。 等陈子锋到达斗魂区的时候,已经有不少学员络绎不绝地前来。 斗魂区,休息室。 “你真的要去吗?”西西满脸担忧。 就连一旁的公羊墨也摇头表示不认可,他们两个休养还不到一个月,虽然能正常行动了,但不代表可以战斗,身体根本撑不住。 “这些天在老师的教导下,我经脉已经修复了不少。”陈子锋坚持道。 公羊墨心思细腻,脸色郑重地问:“你为什么非要跟曈建莱打,他到底做什么了?” 陈子锋摇了摇头,这事不能说,他和曈建莱是私下里闹翻脸,曈建莱的那些话无凭无据,他说出来只会有污蔑嫌疑。 只要能将人赶走,别再祸害史莱克学院的学生,能不能揭穿真相并不十分重要。 听着播报声,陈子锋走出休息室,朝看台上的学生们看了一眼,他已经很久没来过斗魂场了。 这是他重伤回来后第一次战斗。 当初升入内院之前,他颇负盛名,每次一进斗魂场都会有很大一批学生喊“追魂锁命,一剑封喉”的口号。 对胜利的渴望点燃了他心中沉寂已久的火焰,追魂剑的血腥之气也隐隐有蓄势待发之势。 曈建莱也从另一边走了出来,两人相对而战,曈建莱眼里尽是讥讽。 陈子锋没有起任何情绪,只是默默听着裁判老师的发言。 等裁判老师说完,陈子锋和曈建莱对裁判点了头。 “比赛开始!” 随着裁判的宣布与后退,陈子锋和曈建莱同时释放出了武魂。 但凡有点人脉或者消息灵通的,都知道这是两位内院弟子,其中一位还是这一代史莱克七怪,虽说受过重伤,但那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观赏性与外院普通弟子有天壤之别。 皆是两黄两紫一黑的魂环,光是这个配置就让人眼前一亮。 曈建莱的武魂是海市蜃楼,控制系魂王,五十三级魂力,比陈子锋整整低了四级。 但也没人小看他,此人非常擅长制造幻象,扭曲感知,还可以短暂地制造一个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幻影分身。 陈子锋这边血红色的剑气集中于一体,围绕着追魂剑的血槽一点点充满。 而曈建莱则原地踏步,在身后留下一串残影,陈子锋魂环亮起,追魂剑立刻凌厉数倍,剑如有生命般极速飞出。 “追魂——锁!” 如果是全盛状态的陈子锋,曈建莱从不敢正面对上,因为追魂剑天生特性便有一个追魂索命,天克他分身残影。 可陈子锋不是断了腿吗,不是余毒才清完,不是经脉尽毁了吗! 曈建莱暗道不好。 “偏光!” 曈建莱眯了眯眼,陈子锋瞬时眼前的一切都轻微错位,战斗时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他只能闭上眼让追魂剑去自动追踪。 曈建莱等的就是这一刻,“蜃!印照!” 他的第五魂技,能让人回忆起最近最痛苦的事。 陈子锋顿时脑海里浮现起被炸断腿的瞬间,全身冷汗密布,疼痛感从右腿一点点蔓延而上,几乎要站不稳。 可莫名的他脑海里又升起了另一个瞬间,是净水湖他喊痛的时候,疼痛感更甚,却不再从腿部而起。 “啪。” 一声轻轻的掌声,从看台上以灵力传来。 陈子锋全身禁锢霎时间被解除,脑海也恢复清明,他抬眸,余光似乎瞥到了玉肃温的身影。 只仅仅半秒时间,陈子锋立马找到了破局之点,“追魂——裂!” 追魂剑由一分为二,两柄一模一样的剑猛地向两侧撕开,撕碎了周围的海市蜃楼,剑气自带的追踪效果在空中拐弯,封锁了曈建莱的幻影走位。 “追魂索命——灭!” 陈子锋迅速地如水上凌波微步,踏出每一步都在原地留下一道剑影,第七步时,七道剑影两道剑气两柄追魂剑同时锁定了曈建莱,北斗七星的图案生控制之效,令对手无法闪避。 剑气凝聚成一点寒芒,突刺而出—— 裁判瞬移至曈建莱身前,护盾展开接下了这一招,护盾隐约有裂开之势。 “陈子锋,胜!”裁判宣布声响起。 这场比赛没打多久,甚至很多人没看清楚,一会儿是海市蜃楼一会儿又是分身剑气,真真假假看不清之下,就已经结束了。 两人走下台。 陈子锋留下一句话:“愿赌服输。” 曈建莱跟在他身后,小声笑着:“学长,赌约是私下里说说的,又没人知道,你不会真的以为我会向学校说我要退学吧?” 陈子锋愤然回头看了他一眼,史莱克学院的内院从来没有这么没有骨气和傲气的学生。 “学长今天强行使出追魂索命,腿还好吗?”曈建莱走至他身旁打趣,随后肩头撞过他,“好自为之吧学长,没有哪个老师会再偏心一个没有前途的魂师的。”他快速说完这句才几步离开了视线。 陈子锋顿在原地。 是。他今天是强行使出追魂索命的,这招对腿部身法要求极高,对身体代偿极大,如果是以前,休息一下也就好了,可现在——他已经隐约感到装假肢的地方在渗血。 可是有一句曈建莱说错了,他得到了偏心,即使没有前途,也有人愿意拉他一把。 西西和公羊墨从后面气喘吁吁赶来。 “你还好吧?!” “到底为什么要跟他打,这小子还特么笑着下场的!” “是我蠢。” 陈子锋眸子暗沉,随便撂下一句话,冷冷拂开了两位队友,独自往内院回去。 一路没了人打扰,走了半晌,他的情绪才渐渐缓下来。 他实在不应该这么冲动,西西和公羊墨是好心询问,把冷脸甩给队友怎么都是不对的。 原先他也确实没发现曈建莱这人如此烂遭,简直是小人一个。 如果没有玉肃温,他恐怕早在那天就爆体而亡,就算没有死,如果答应了今天这场战斗,也会在战斗中损耗尽自己,再无站起来的可能。 想到玉肃温,陈子锋怔然。比赛结束的那一刻,他就下意识抬头去寻找玉肃温的身影,但看台上根本没有这样一道人影,玉肃温一身白衫仙气斐然很是显眼,断没有一眼看不到的道理。 可是就是没有。 也许是比赛途中他想到了他,所以看错了。 可那声轻拍——会是他吗。如果没有看错听错,那岂不是…… 玉肃温昨夜问他是否受了委屈,然后给他催生了经脉,今天就看到自己经脉破损的弟子上了斗魂场。 战斗间他行动无虞,肯定发现他短暂恢复了实力。 陈子锋脑子里思绪飞速转动,终于意识到玉肃温可能已经知道他是那天晚上的人。 是了是了。他真是蠢,全校经脉受损的就他和公羊墨,玉肃温就算此前不知道那夜人是他,在收他为徒之后也肯定早就通过行为声音认出来了。 亏得他还戴面具,压音色。他所做的这一切在魂力高强的圣裁使者凌霜仙尊面前算什么,定然无所遁形,如跳梁小丑。 陈子锋陡然脸颊又烧得可怕,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可一抬头,他竟然又看到了清凉小院四个字,他的脚有自己的想法,无意识地选了这一条回家的路。 这会儿已经不早了,夕阳都快下山了,他来这儿做什么,应该回宿舍休息的。要是被玉肃温发现他不好好休息,腿还在渗血,肯定要被斥责。 陈子锋转身要走,身后清凉小筑的门扉随着吱呀声打开,响起清晰鼓掌的声音。 玉肃温推门而出,鼓完掌,懒懒地看着他。 玉肃温下午那会儿确实去了斗魂区,看到了一场精妙绝伦的战斗,当然也知道就算自己不帮忙,陈子锋也能赢得漂亮,只是多费两分钟功夫罢了。 但他就是不忍心,不忍心看到陈子锋为了比拼伤及本源。虽然现在也还是伤到了自身,却比把身体折腾得破破遭遭得要好些。 陈子锋脸上烧得跟红霞似的,快要 跟身后夕阳氛围融为一体,“师尊。” “进来吧。” 玉肃温勾了勾手,将门大开,邀请他进屋坐。 陈子锋低垂着脑袋,亦步亦趋地跟上。脑子里除了羞耻还是羞耻,思维跳跃联想之间,脑海里浮现出刚刚玉肃温开门时的装束,明明跟平日里没什么两样,可那件严肃板正的白衫莫名就在他脑中自动替换成了昨夜纱质睡衣的样子。 一身白衫,腰间系着的却是黑褐色宽束腰,挂着几条细细的链条小坠子,垂下来像流苏一样,就像……就像昨夜那件纱质睡衣腰间的那朵晕染黑莲花。 “坐。”玉肃温随意道。 “哦、哦。” 陈子锋坐下的时候牵扯到了断肢与义肢连接的部分,兀地轻嘶了一声,随即又快速遮掩道:“今天练剑时不小心抽筋了,还没好。”遮掩完又心骂自己蠢,如果玉肃温已经去过斗魂场,肯定知道这伤怎么来的。 玉肃温默默挥使着灵力沏茶,将茶杯推至陈子锋面前。 陈子锋好不容易才恢复如常的脸颊又升起淡淡胭脂色。 昨夜就是这个茶杯盖子…… “喝点,对你有好处。”玉肃温语气一如既往冷淡。 陈子锋小心捧起,抿了一口,一股暖流由喉头灌下,滋养了全身上下,在断肢处格外明显,似乎正在修复因为魂技快速移动造成的摩擦伤痕,又痒又麻。 师尊……玉肃温,经过早上的事之后,他就不想在心里叫他师尊、老师这样的称呼了。 这茶水有明显的疗伤效果,这意味着玉肃温确实知道他受伤的事,也就证明,他确实去看过他的比赛了。 陈子锋内心的思路一点点清晰——玉肃温知道他是谁。他既没有怪他,也没有戳穿他,更没有质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一直以来,都只是默默帮助他。 从那一次荒唐之后,玉肃温也再没有提过那方面的事,平日里又与人交流甚少,看起来也不像是重欲之人,或许正如他之前猜测的,真的只是情势所迫救人急切才做了那种事。 昨晚他问起时,玉肃温坦坦荡荡说‘没忘’,可以看出对他真没有一点非分念头,反而在努力教导他,试图将关系重新拉入正途。 倒是他自己……生出了不该有的心思。 玉肃温不知道他这些心里的小九九,只是觉得面前的人格外乖巧,让坐就坐,让喝茶就喝茶,像只急了才会咬人的兔子。 玉肃温撑着头,看了陈子锋好一会儿,直到面前的人将一整杯茶饮尽。 虽是笨了点,但未尝不可爱。 人不就是这样,只有年轻时才知道什么叫意气风发。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 他自己年轻时也有连战剑锋仙门大比三十二场连胜的战绩,自然懂得少年意气有多难得。只可惜岁月不饶人,后来经历得太多,闭关得太多,出关后师长离去,朋友离去,两百多年的岁月里,即使他并不曾在人际交往上用心,也认识了许多人,送别了许多人。 就例如青云宗门口洒扫的阿婆,在他修剑道才三十余年时就寿终正寝,或许那时他的心态就已经不再年轻。 玉肃温眼眸里的光沉寂下来,打断了自己要沉入过往的思绪,将自己的目光锁在面前的年轻人身上。 陈子锋有着一副好相貌,只是平日里并不注意打理自己,随意高束起的黑色马尾,末尾染了点血红,让温和无害的五官带了些锐利气质,刘海乱乱的,有的地方被汗黏贴住,又被秋日的风一吹,显得那几缕发丝有些干瘪。 如鹿的杏眼眸子清澈坚韧,时不时地抬眼瞟向自己。 玉肃温没忍住,抬手伸了过去,帮他把鬓发捋了捋,却陡然发现他的耳垂上有颗红痣,平日里垂着的发梢正好遮住,此刻显露出来配合上他愈发升红的脸颊与耳廓,莫名有些别样的意味。 “好些了吗?”玉肃温声音温柔。 陈子锋胡乱地点头,头不自觉地往后缩。 “那就出门吧。” “啊?”陈子锋脑子里一团浆糊。 “说好的既然受了委屈,就没有算了的说法。”玉肃温起身,语气轻松地朝他招了招手示意他起来跟上,“为师去给你撑腰。” 10. 第十章 这些天里,玉肃温并非什么也没做,他与穆老共同为黄金树注入了能量,加强了史莱克学院外围的安全设施,同时也知道了不少关于史莱克学院的故事。 其中包括闲聊里的陈子锋。 从只言片语之间,玉肃温能够想象到,如果……如果他不出手干预,陈子锋在醒后发现自己腿再也不可能变好,又喝下走火入魔的药剂,身心双重打击之下,这样自尊心强烈的年轻人恐怕会数月闭门不出。 而之后会放弃内院的三年课业,也许是常驻史莱克养伤,也可能去担任外院剑武魂的基础助教,跛行终身。 说不定还会有一些后遗症。 陈子锋他说不出求穆老的话,无法跪下他高昂的头颅,求师长延续自己的前途。 在被暗害之后,当然也只会用正当大众的途径去解决,而不是请求个人帮助。 玉肃温带陈子锋来到曈建莱的宿舍门口,双手抱臂笑盈盈地回头看了他一眼,“敲门。” 陈子锋移开目光,不敢正视冰山融化的样子,两步走上前,将玉肃温挡在身后,使劲敲了两下门。 曈建莱似乎没想到这么晚还会有人来找到,窸窸窣窣了好一阵才开门。 “怎么是你?” 曈建莱皱眉嫌弃,“我没心情再跟你打架了,死瘸子。” 话刚说完,他才看到陈子锋身后还站着一人,高大的体型完全遮住了陈子锋,一身白,就连头发都是白的,也没扎起来就这么顺滑地垂着,但年纪看着也不大,冷冰冰的,不是很好惹。 “怎么?找高年级学长威胁我?” 内院五六年级的学长学姐很少留在史莱克,见不全认不全也是正常。但曈建莱认为,对方还没资格威胁自己一定要履行赌约,毕竟那场赌约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 陈子锋气息不稳,正想开口,却被身后的玉肃温敲了敲肩膀。 “我来。” 陈子锋将位置让开,玉肃温走进宿舍房间内,上下打量了一番,身后的宿舍门自然而然地被灵力关上。 “你?!你干什么!我告诉你,这可是在内院,一旦有什么动静老师们都会发现的!”曈建莱被吓得后退了好几步,直吞口水。 等曈建莱聒噪完,玉肃温才轻轻用灵力一挥,面前的内院二年级天之骄子就这样被扇得飞远两米,撞在了床的栏杆上。 曈建莱刹那就口吐鲜血,抬眸瞬间杀意闪过,想调动身上武魂,却陡然意识到自己的武魂怎么也召不出来了,他瞪大了双眼,才后知后觉感受到了整个房间内的压迫力度。 玉肃温在他身前缓缓蹲下,“道歉。” “你!” “嘭——”地一声,曈建莱又再次被灵力扇飞,这次撞到了天花板,又落了下来。 地面又多了一滩鲜血。 “你这样——” 曈建莱话音未落,又再次撞了个来回,浑身骨头都要断了,他伏在地面,连忙吐了嘴里的血,改口快速道:“对不起!” 玉肃温起身,朝一旁看呆了的陈子锋勾了勾手,“他道歉了,接受吗?” 陈子锋愣了好一会儿,才垂下头小声道:“不接受,他暗害同学,不应该留在史莱克。” “嗯。说得好。”玉肃温也没有欺负小辈的爱好,不再对曈建莱动手,朝陈子锋走近,“明天我就去跟穆老说这件事,好吗?” “谢谢师尊。”陈子锋更不敢正眼看他了。 曈建莱还伏在地上喘着粗气,咽了咽喉头的血腥气,听着这话才皱眉回想起来,听说学院新封的圣裁使者凌霜仙尊就是喜欢穿白色,前段时间有秘密消息说收了徒,只是不知道是谁。 没想到是陈子锋这个瘸子,运气这么好。 曈建莱能屈能伸,顿时就软了语气,“仙尊这样恐怕不太合规矩,我没有暗害过同学,您不可以听陈子锋一面之词啊,而且您半夜造访学生宿舍,把我打出重伤,穆老也会不高兴的,再提出让我退学……” 自己做了什么不清楚吗,还会威胁师长。 此子当真是丢进修真界他都得替他丢人。 玉肃温冷睨了他一眼,“是我打的吗?” “您——” “又没人看见。” 这里都被灵力全部封锁起来了,他离开之后这里一点痕迹都不会留。 再说了,证据已经全部收集完,明天就会让内院被害记过的弟子们跟穆老陈述事实,就算是私刑又如何,他又不是史莱克的正经管理层。 玉肃温招了招手,陈子锋乖巧跟上,随着宿舍门再次被合上,里面只留下了爬不起来的曈建莱。 - “伤好些了吗。” 两人漫步在回清凉小院的石子路上,夜间的风徐徐的吹着,月光从树林间洒过,偶有几缕穿插而过打亮了玉肃温的侧脸。 陈子锋簌地撇开视线,“嗯,谢谢师尊关心。” 喝了那杯茶之后,他能感觉到断肢处磨损渗血的地方已经结痂了。 玉肃温偏头看了他一眼,“以后住清凉小筑吧。” 陈子锋喉咙里闷出个嗯字,依旧没有抬头,或许是觉得并排走着压力甚大,步伐自然而然地比玉肃温慢了一步。 直到玉肃温都已经走到清凉小院的竹栅栏门口,陈子锋都还是亦步亦趋地看着玉肃温的脚后跟,然后差点撞上他的后背。 玉肃温抿着笑意推开栅栏门,领他走进屋。 给陈子锋的房间就在他卧室的左边,里面陈设整齐,比内院单人宿舍面积还要大一些,只是桌椅床铺这些东西都颇具古色古香味道,且大多都是木制,布置简约干净规整,房间里四处萦绕着一股清冷的气息,很像玉肃温本人。 陈子锋扫视了一眼,就朝玉肃温道谢:“谢谢师尊。” “晚安。”玉肃温没多说什么,转身要离开。 陈子锋不受控地出声喊住了他:“师尊。” “怎么?”玉肃温回头。 “……”陈子锋咽了咽喉咙,垂下眼眸,“师尊今天这样做,真的不会影响到您吗?”他担心玉肃温的名声,也担心玉肃温的前途,怕史莱克学院真的会听信曈建莱的话,毕竟那一身伤……曈建莱也算是内院很有天赋的学生,内院有的老师很喜欢这人。 他怕玉肃温跟老师同僚起冲突,而这一切只是因为他。 玉肃温嘴角微扬,收回了踏出房门的右脚,转身进了屋,门被关上,大大方方地在桌旁的硬塌上坐下,朝旁边的位置拍了拍,示意陈子锋坐过来。 陈子锋蓦地脸上染了点燥意,然后乖乖坐了过去,又偷偷些微抬眼看他。 玉 肃温浑身漫着清冷之气,五官生得漂亮却不失凌厉,连瞳孔里都带着冰花,是只可远观的高山云巅,但偏偏玉肃温喜欢带点笑意,勾得人想亲近。 陈子锋不自觉地身子前倾靠近了一些,簌地下一刻自己的脖子被掐住,窒息感混杂着惊恐突袭,但只不过一秒咽喉处的力道就松了。 玉肃温的右掌轻而易举地覆盖住他的脖颈,拇指与中指微微用力,就能拧断这脆弱的关要。 “我就算在这里杀了你,也不会有人知道的。”玉肃温声音冷冷钻入他的耳里,陈子锋却不争气地脸红成一片,一直蔓延到耳根后。 “等你成了封号斗罗就会明白,魂力可以营造密闭空间。只是这么一点小事,不至于影响到我,再者,我说过了明天会去跟穆老说这件事,所以今天的事只能算是正当惩处——” 玉肃温说着说着,发现陈子锋的脸越来越红,下意识又松了几分手上的劲。 他没用力啊…… 不至于把人掐得喘不过气吧。 可陈子锋真的好像不怎么呼吸,眼睛都闭起来了,把人掐坏了? 玉肃温松开手,以手背拍了拍他的脸颊,“睁眼。” 陈子锋如梦初醒,陡然一个激灵,忙垂下头:“对不起师尊!” “怎么了?不舒服?”玉肃温关切道。 “没有、没有。” 陈子锋捂着脸,“师尊我要休息了,明天的课业任务繁重。” “好吧。”玉肃温狐疑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起身离开了房间。 昨天开始他对陈子锋的课业安排确实加重了许多,那是因为进行过灵力灌溉后需要补足训练,以抵消经脉对灵力的依赖,不然无法对经脉形成正向滋养,也无法真正坚韧经脉本源。 陈子锋已经过了特别修养时期,不需要一直在他这里练剑。 所以他特意安排了内院其他老师,按以前训练的份额加重陈子锋的训练程度。 刚刚……他是否太过严厉,吓到他了? - 回到自己房间的玉肃温坐在窗边的软塌上,指尖轻轻抚了抚陶瓷碗中的植物叶子。 这颗种子也是芥子囊里找出来的,是一株类似莲藕的灵植,名为玄虚灵藕,如果最后结出的果实够多可以捏出人体,自然也可以捏出人的残损肢体部分。 到时候给陈子锋用正好。 这种玄虚灵藕接断肢很方便,捏出合适的大小,以灵力接触断面,再以灵力疏通脉络,它便会根据本体延伸出跟原来肢体一模一样的肢体,而植物的经脉则可以与人体的经脉相连,真正做到恢复如常。 只是养起来麻烦,以前他从不做这种事。 灵植都是由青云宗灵植系的弟子专门养殖,每学期末还有考核,若是不小心被谁踩了,他们就会发出“谁杀了我的考核卷子!”、“要索命就索我的命!不要索我孩子的命!”类似的仰天长啸。 想到以前的事,玉肃温嘴角苦笑,以前总觉得他们烦人,现在想想倒也可爱。 玉肃温无奈摇了摇头,舀了一小瓢水从陶瓷碗的边缘缓缓绕圈灌下,又从芥子囊中取出一小块极品灵石捏碎成粉末,洒着铺满了泥土表面,让玄虚灵藕一直有灵气可以吸收。 这里的灵气较为稀薄,不比修真界,自然要更加小心养护。 11. 第十一章 清晨,海神阁侧边会议室。 玉肃温坐在穆老正中心座位的左边,慢悠悠地品着茶。 往下看去,左侧坐着一排老师,右侧也坐着一排老师,正中间站着五个学生。 其中四个是之前因为盗取净水湖水源被记过的学生,而最前面的是曈建莱。 曈建莱鼻青眼肿,站得不稳。 因为刚刚这四个内院学生其中三个已经指控了他,只剩下蓝路儿一个小姑娘还没有指控他。 “那个、他可能真的是被冤枉的。”蓝路儿说话怯怯的。 旁边站着的三人齐刷刷向她看去,不敢置信她居然还会帮曈建莱说话。 穆老眼睛不瞎,一眼看出了蓝路儿被威胁,“说说理由吧,这事都闹到这里来了,不解决大家都不要出这个门。” 这可是事关五个内院学生,有的学生背后家族势力强大,有的学生天赋奇高,都是师长辛辛苦苦养出来的好苗子,甚至还有两三个差点选上史莱克七怪。 蓝路儿不语,一直低着脑袋,眼看着就要被逼哭了。 玄老不在,言少哲作为武魂系院长率先开口:“曈建莱,他们说的你那些所作所为,你认还是不认?” 言少哲原本是很看好曈建莱这个学生的,但自从上次在医务室看到他出现,又鬼鬼祟祟离开,心里就存了个疑影。 曈建莱咬死了说法:“没有,都没有做过,他们并没有证据,难道凭三口铄金就可以污蔑我吗?!蓝路儿就没有跟他们同流合污!为什么我指控仙尊你们就不问,谁知道是不是——” “咳。”玉肃温适时地轻咳一声。 曈建莱立马熄火。 他刚刚已经说过自己一身伤是被这位圣裁使者凌霜仙尊打出来的,可是在场竟然没有一个人信他,玉肃温就那样笑盈盈地看着他跳脚,既不承认也不否认,他拿不出切实证据,只能按下话头,少说少错。 “蓝路儿。”玉肃温突然点名,“上前来一点。” 蓝路儿惶恐不已,眼神几次瞟曈建莱,却得不到回应,只能缓步上前。 “穆老,仔细看看她。”玉肃温侧身小声提醒。 这一看不得了,穆老眯了眯眼,心里冒出一股久违的火气,竟然有邪魂师的手法敢用到内院来了。 面前的小姑娘竟然隐隐有一种魂魄被丝线拉扯的不稳定状态。 结合只有她一个人为曈建莱辩护的情形,穆老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穆老不再看着这场闹剧继续,直接以魂力猛地突向曈建莱体内探查,果然也能感觉到那股隐隐的灵魂丝线,抵赖不得。 但这种方法极为隐蔽,对于邪魂师控制人灵魂的具体信息,他也了解得不多,很多传下来的说法里,控制之人死去,被控制的人也会受到重创。 此事还莽撞不得,在没有验证曈建莱是否真的是邪魂师,没有查清楚后果之前,不能答应玉肃温让曈建莱退学离校,也不能杀曈建莱。 因为很显然,曈建莱的脸上并没有邪魂师典型的青黑色气息,他的武魂也与邪魂师根本不沾边,更不曾变异过,无法下直接定论。 “穆老!”曈建莱不懂这一番操作是要干什么,但他知道现在情形对他自己极为不利,他们应该是掌握到了什么关键信息。 “曈建莱,留校察看。”穆老甩下几个大字,结束了这场审判。 - “你真打了?” 穆老半躺在自己房间的老摇椅上,嫌弃地看了玉肃温一眼。 玉肃温也躺在摇椅里,穆老的备用椅。 “真打了。” “算了。”穆老叹了口气,又补上几个字:“打得好。” 他年纪大了,不会跟小孩子计较,但总归也看不过去这事,特别是在知道了曈建莱暗害公羊墨未成,又给伤没好的陈子锋下战书,他心里听了也不舒服。 内院弟子品行是必须要过得去的,曈建莱以往装得太好,没人看出来,以后倒是要想个办法考核入内院的学生人品。 “还有,没答应你把人驱逐出去,是因为……” “我知道。”玉肃温在看到那道类似灵魂傀儡丝的东西之后就已经都明白了。 表面上是留校察看,实际上是关押收监。 “这两天先公布将他的内院弟子身份革除吧,然后将那些被记过学生的档案再更新一次,被蛊惑偷取这种事口头教育一下也就是了。”玉肃温补充道。 “自然,只要你不介意。” “不介意。净水湖的水本来也不是什么珍奇东西,不过我住处外围开了结界现在他们也进不去了。我这儿还有些更好的滋补品,回头送你一些灵植种子,种了再榨汁,可以直接提升魂力,虽说只能用一次但胜在没有副作用,给学生用正好。” “谢了。”穆老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 玉肃温在清凉小筑用过晚饭后,望着窗外太阳都快落山了,陈子锋还是没有回来,无趣地抚了抚窗沿上摆的几盆盆栽。 他们的用餐通常也不在一起,陈子锋会去食堂的内院窗口,他给陈子锋开了额外份例,能享用到一些格外滋补身体魂力的膳食。 而他自己,虽然食材也是上好的,但他还是更乐意尝鲜尝美味,而不是那些看着就没食欲的“补剂”餐食。 只是习惯了从窗处眺望他练剑的样子,才一整个白天没见到,玉肃温就有些心烦了。 夕阳渐渐落下,天空染上蔚蓝,蓝色再渐渐暗下,直到繁星挂满天空。 院子外才有了响动。 只不过声音很轻,像是怕吵到人睡觉一样,跟做贼一样偷偷摸摸进了院子,又偷偷摸摸推开大门,结果旁边房间的门大开着。 “回来了?”玉肃温坐在桌边,懒懒地抬了下眼皮。 “抱歉师尊,回来晚了,今天事情有点多,明天就不会了。”陈子锋点头努力保证,又讪讪地咬唇。 玉肃温看着他的眉眼清澈干净,嘴唇不薄不厚,唇珠明显,人中凹陷的弧度正好像一溜小滑梯,下唇刚被上齿轻咬过,带着点润色光泽。 视线在他面上描摹了好一会儿,玉肃温才忽然意识到,他们之间的关系并不亲密。他们之间没有道侣般的情感,也不曾亲吻过。 他们只是有过错误一夜的普通师徒,此前陈子锋还穿着黑袍戴着面具拼命掩饰自己的身份,而他毫不留情揭穿了真相,使之无地自容。 后又出言恐吓,掐得人喘不过气,陈子锋其实会讨厌他也说不定。 这些天,他纵容自己偶尔对陈子锋的逗弄心态,这种行为就像是在养什么童养媳,让人不齿。 虽然他心态没有穆老那么沉暮,但穆老说的没错,看着年轻的学生们,似乎也能让自己心态活络许多。他确确实实是在陈子锋身上寻求到了新鲜感,还想追寻没有得到过的悸动,那些偶尔的逗弄行为算不上单纯。 这是不应该的。 他从来不是这么自私的人。 “回去休息吧。”玉肃温收回目光。 “是。”陈子锋看着玉肃温恹恹的神色,抿了抿唇最终也是没舍得抬脚走人,问道:“师尊心情不好吗?” “没有,回去睡吧。”玉肃温一手撑着头,闭上眼。 这样冷淡疏离的样子,陈子锋失落地应了一声,认真道了晚安才走出去关上了门。 等人声完全消失,玉肃温才缓缓睁开眼,努力地压平某处的浮躁之气。 合欢宗的‘入骨相思’确实厉害,平日里虽然也经常有药效上来的时候,但以他浑厚的灵力都能轻松压制。可时间渐长,没有得到释放的时日累积太多,加上今日情绪不好,几乎难以抑制了。 还是收敛些吧,这段时间少见为妙。 - 陈子锋回到自己房间,盘腿而坐将今日所学所练的全部脑海中复习了一遍,也疏通了一次全身魂力,直至断肢处才缓缓停下。 他小心地取下义肢,检查断肢的地方,原本这里是被炸得烂遭遭的横截面,如今竟然也变得光滑了一些,昨天才磨损结痂,今日就脱落了许多,就像根本没有去过斗魂场一样。 可是断肢就是断肢,永远不可能再复原,再也不能像以前一样。 他这样残损的人怎么配肖想凌霜仙尊。 昨天晚上玉肃温掐住他脖子的那一瞬间,他恍然意识到自己极度恐慌,他对玉肃温来说不过飘渺浮尘,挥挥手就能扬了,不是什么重要的人。 玉肃温是在警告自己……可是自己却在警告中差点没忍住起了反应。 刚刚对他这么冷淡,恐怕也是早就察觉到了他的龌龊心思,所以才加重了课业,想让他离得远些吧。 可即使是这样,玉肃温还是对他这么好,给他梳理了经脉又疗了伤,没有提起过他的任何一丝不堪。 这份好是单单对他一个人的,还是对所有人都这么宽厚? - 没过两天,陈子锋就知道了,这份好是对 所有人的。 他在繁重的课业里听闻了曈建莱被取消了内院弟子身份,又听闻了之前被记过的四个学生被消了记录,还得到了补偿,凌霜仙尊的名号一时间在内院颇受尊敬。 食堂内院区。 陈子锋端着盘子刚坐下,旁边位置就被挤占。 “学长!”内院一年级的王驹悄摸往他跟前凑。 这人也是此前被记过的人之一。 “有事就说。”陈子锋默默插了块肉送进嘴里。 “听说学长就是凌霜仙尊的徒弟?” “嗯。” “这个,替我送给仙尊呗?我们家族里献上的,想谢谢他。”王驹谄媚笑着递出一个盒子,上面的烫金标识是七品灵芝。 “好。”陈子锋忽然觉得嘴里的食材都失去了味道,充满酸涩。 他的家族底蕴也不好,玉肃温帮了他这么多,他根本无法回报半分。 晚上,陈子锋再次修炼到半夜,才带着这个盒子回到了清凉小筑。 他将盒子小心放在了客室桌子上,在旁边写了个留言纸条,就悄无声息的回了房间。 这两天他沉浸在繁重课业修炼中,没有见过玉肃温,也不想去触他霉头惹人生气,所以都回的很晚。 可是,直到第二天早上他出去上课,再到晚上回来,客室桌上的盒子都没有动过的痕迹,陈子锋才意识到,玉肃温这几天压根没有住在清凉小筑。 - 原本前些天加强史莱克学院外围安全设施的事忙完后,玉肃温就空闲下来了。 但因为无所事事会更加让他注意到自己身体的欲望,所以他替穆老做主,在海神阁内部最顶层开发了一个秘密菜园子,菜园的土壤都被他用灵石粉末浸润滋养过,培养天材地宝更加容易。 所以,玉肃温很忙。 穆老给了他许多难以培育发芽的种子,譬如千年龙鳞果、七瓣仙兰,他自己也将芥子囊中的许多灵植种子一并种在了此处,就连之前养在窗台的玄虚灵藕也被他搬到了这里来。 两人都无所保留地互相交流了有关灵植的种植方法与功效。 “本来说好送你一些自己种的,结果倒是让我来打工。” “哎那不是你自己要求的吗,帮我顺便种一种,顺便!”穆老不认。 “头几天还必须得有人守在这里,麻烦。”玉肃温嘴上说着麻烦,手上看顾植物的功夫却没有松懈下来,穆老给他在旁边另开了一间休息室,没事时也一直陪他一起种菜,也不算甩手掌柜。 “这株……”穆老看着正中心的那一根孤零零的小草,心头一动。 “是我们修真界的一种仙草,名为生脉草,可以生经活脉,虽然我收了陈子锋为徒,但不是还有个孩子经脉损毁严重吗,我想应该用得上。” “这是水仙玉肌骨啊,在冰火两仪眼都难以见到。”穆老定定地看着那株还未成形的幼苗。 “是吗?”玉肃温抖了抖芥子囊,“修真界这玩意儿不少见,只要有灵石,不难买到。” “卖给我些?”穆老沉沉的目光变得带了些精明,这可是万年以前史莱克七怪之一朱竹清服用过的顶级仙品药草,具有润筋补骨,气通七经八脉的效果。 虽然眼前这株肯定不如冰火两仪眼生长千年的功效,但品类一模一样,也是可遇不可求的好东西。 “我要钱做什么?”玉肃温向来对金银财宝没什么兴趣。 “娶媳妇儿嘛!”穆老摇了摇头,“说起来,你还没有解决跗骨成瘾的药粉?” “……”玉肃温无语。如果解决,他也不会平白给自己找事做了。 “哎我说真的,找个女人没什么不好的。不过有的女人嘛……”穆老躺在摇椅里眯着的双眼慢慢睁开,眼角抽了抽,不知道想到了谁,“也是麻烦的。” “算了算了,你这种黄金单身汉估计也不懂。”穆老摇了摇头,如果玉肃温真对感情方面这么容易想通,也不会寡了两百多年了。 这些日子里,他从闲谈的细枝末节中听了不少玉肃温的往事,据推测,正是因为寡太久才被朋友看不下去,下了这种顶级合欢粉。 玉肃温对他的长篇大论不置可否,沉默以对。只是思绪一沉,脑海里仿佛又窥见到了陈子锋的手腕与纤细易折的脖颈。 “我就不自作主张给你介绍了,要是有喜欢的我再帮你牵线搭——” “送你就是,不要再继续这个话题了。”玉肃温咬牙冷声打断。 12. 第十二章 陈子锋食不知味,从见玉肃温的第一面想到每一个相处细节,再想到给他的药、九转剑气诀,帮他的一点一滴。 虽然玉肃温平常并不过分亲近,但也温柔细致,从来没有过绝对冷脸轰他出去的时候。 只有那天晚上他课业加重后没有早点回去,然后就再也没有见过玉肃温了。 是发觉他的心思了吗,是生气了吗,陈子锋莫名地觉得心里有些堵,玉肃温不想见他这个念头像一座巨山压在他的心脏上方,让他进行再多的修炼都无法静心。 西西从修炼室出来,看着旁边陈子锋的修炼室门开着,还以为人已经走了,结果刚到门口就看到陈子锋坐在蒲团垫上发呆。 “哎你干嘛呢?” “啊。”陈子锋回神,然后道:“西西你先去吧,晚上的训练我想停一下。” “你到底怎么了,这几天魂不守舍的。”西西平常不多话,但遇到朋友难过还是会多加询问,是个面冷心热的女孩子。 而且她也知道陈子锋的性格,就像上次他朝她和公羊墨说重了两句话,后来一找到时间立马就跟他们道歉了。 “没什么。”陈子锋还是摇头。 在西西抬脚要走时,陈子锋又出声问:“你老师如果突然不想见你了,你觉得是因为什么?” 西西回头,在他前面的蒲团坐下,认真道:“我本来也不会天天见老师。” 内院学生有的天赋奇佳,会有老师愿意收徒,但内院的老师个个都是大忙人,就比如蔡媚儿吧,坐在武魂系副院长这个位置上,就算收徒也不会分太多时间给徒弟,更多的是倾斜培养资源。这对他们来说就已经足够好了。 “哦。” 是啊,原本老师也不会天天跟徒弟见面的。 陈子锋更心烦了。 “晚饭?”西西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我去叫公羊墨一起。” “嗯。” 吃过晚饭后,陈子锋打发走两位朋友,独自跑到海神阁外来回踱步,他想了很久。山不就我我就山,既然玉肃温不愿意见他,那他去找玉肃温不就好了。 年轻人的活力就在于此,不会轻易被困难打倒。 玉肃温来史莱克学院时间不长,所交朋友也不多,从各种小道消息和他自己所感受到的,确实是除了跟穆老有两分交情外,就没人了。 所以陈子锋在海神阁外等穆老出现。虽然外院的学生们都不认识穆老,但内院的学生都知道,穆老喜欢在外院宿舍楼下的院子里晒太阳。 算算时间,这会儿太阳已经下山,穆老该回来了。 结果,直到星星都挂上暗蓝的天空,穆老突然从海神阁里面开门出来,诧异地看着他:“子锋?” 陈子锋连忙鞠躬,“穆老,您怎么——” “最近有点事忙,没时间去晒太阳。是找我吗?”穆老语气和蔼,显然知道陈子锋想说什么。 “呃…不是,我是……”陈子锋被打乱了发言计划,有些语无伦次。 “进来说吧。”穆老招手示意他跟上。 陈子锋注意到,穆老以前这样站着的时候很少,佝偻着背、僵硬,行动迟缓,但今天看着这个半身瘫痪感觉没那么严重了,居然能自行散步,若是以前肯定需要人搀扶。 自动楼梯一连转上三层楼,这里是陈子锋也不曾来过的地方,四周的新奇让他略微减弱了一些忐忑。 虽然作为内院弟子这一代正选史莱克七怪,但他也只有被选上的那天去过一楼大厅后方,进过一次元素修习室。那里无数金黄色根茎从房顶处垂下,就连蒲团都闪烁着若隐若现的金色光芒,浓郁的金与风的气息从那里不断的向外扩散。那次修炼持续了一个月,魂力提升巨大。 从楼梯栏杆这里望去,二楼是藏书阁,里面收藏着无数孤本、绝版资料与典籍,还储存着许多不为人知的至宝,只有极少数核心人物才有资格踏入,而且就算是海神阁的宿老想要进去一番都要经过繁琐手续。 而三楼,他也听说过一些,应该是阁主居所与茶室。 楼梯由坚实的古木筑成,越往上走,空气中那股混合着古木清香的生命能量气息就愈发浓郁。 穆老在侧边茶室邀请他坐,“来找你老师是吧?” “嗯。”陈子锋被拆穿,有些不好意思,“这几天都没有看到老师,我在修炼上遇到了点问题想请教一下,您知道老师他去哪儿了吗?” “这几天他在帮老夫种菜。不过现在他应该已经回去了啊,没遇到吗?”穆老奇怪。 陈子锋短促地轻啊一声,“可能是弟子疏忽了。” “不怪你,肃温这人就这样,看着挺规矩的,说不定下楼是用飞的。”穆老笑着。 “穆老……您跟老师很熟络吗?”陈子锋欲言又止。 “是啊,他来这里也一个多月了,就跟我还比较谈得来吧。”穆老心情不错,乐得跟学生闲谈几句,“实力相当又是同龄嘛。不过肃温以前常年闭关,有些方面经历尚浅,倒也不像我这么老气沉沉的。” 陈子锋抓住了重点:“同龄?” 穆老点点头,抬手示意陈子锋帮忙把桌上的茶水递过来。 陈子锋连忙将面前的茶水倒好,茶壶外壳摸着还是滚烫的,像是刚烧好不久的茶水,他仓促动作之下,茶杯交给穆老手上时碰到了穆老满是皱纹的手背,忽觉得手上一凉。 茶水的滚烫与穆老冰冷的皮肤形成鲜明对比。 对上陈子锋诧异的眼神,穆老无所谓地笑了笑:“人老了是这样,就是会格外冷一些,也怕冷。” 陈子锋眉头拧起,不知想到了什么,情绪一下跌落谷底,轻声问道:“那穆老您身体还好吗?” “哎,我就这个样子了,也到了天命已归的时候,没几年了。”穆老从来不对寿命有什么不舍,说起来也坦坦荡荡,不对那些太过亲近的人讲是怕他们伤心,但早晚也需要告知,提前告诉陈子锋也没什么。 陈子锋听后一惊,“怎么会这样?” 作为史莱克内院弟子,他虽然不如大师姐他们与穆老接触深厚,但对于和蔼威严的穆老他也一直是当做半个远亲爷爷看待的,感情浅淡如水却牢固不破,穆老守护史莱克学院百余年,影响早就渗透进史莱克各个地方。 眼见陈子锋脸色悲戚,穆老安慰道:“好了我现在不是还好好的嘛,再说,我的寿数早已经超过了绝大多数人类,没什么可伤心的。” “没有再延长寿命的方法了吗?” “除成神之外,追求长生大多不会有好下场,天命如此。” 穆老的话如铁钉一般扎进陈子锋心中。 以至于他回去的路上,脚上如灌铅沉重,头脑也昏昏沉沉的。 想到穆老之前的那些话,陈子 锋心紧得更厉害了,他一直都知道玉肃温看起来肯定不是表面那么年轻,但也完全没想过,他竟然会已经两百多岁了。 如果穆老都到了寿命至极限的时候,玉肃温又会差多远呢。 说不定玉肃温原本就是穆老的好友,被请来史莱克挂个闲职也只是为了送别好友而已。 玉肃温……好像皮肤也很冷,比穆老还冷。 - 玉肃温回到清凉小筑时,已经看到了桌上的纸条,盒子的启封条还在,他揭开看了看,里面正如标识所写,是一株七品灵芝,成色不错,可惜灵芝的作用是固本培元益气增功,主要用来突破瓶颈,他自己用不上,肯定是丢给徒弟,送礼的也算是变相讨好了两个人,聪明。 客室的门被推开,陈子锋神思恍惚地走进来,甚至没有意识到屋里多了一个人,直到他盯着自己的脚背看到了前方一双雪白的长布靴。 他猛地抬头:“师尊。” “怎么,今天又修炼到很晚?”玉肃温放下手中的盒子看向陈子锋,觉得这几天不见倒是健康了些,稍微长了点肉,但整体看起来依然身板劲瘦。 “嗯。”陈子锋下意识回应,随后又摇了摇头,“不是。” 玉肃温无奈笑:“那是什么?” “我去找您了。” 陈子锋心中从来都藏不住事,玉肃温知道,但也没想到他会突然这么一本正经地要正视这个问题,于是轻微颔首,鼓励他:“嗯,找我做什么呢?” 玉肃温没有掩饰过什么,甚至是他自己暗里揭穿了真相,陈子锋平日与他相处尴尬,却没有真正撕破这层窗户纸,如果陈子锋现在终于想向他讨个那晚说法的话,那就堂堂正正给予他补偿好了。 总不能让年轻后辈先是被欺负了,又被欺负他的人收为徒弟,从始至终连抵抗的权利都没有。 “这几天没有见到您。”陈子锋深吸一口气,表情认真,“想见您。” 他一米八的个子不算矮,但在玉肃温眼里看着就是小巧了些,这样一个年轻可爱的人站在自己面前,模样真诚,居然不是向恶兽讨要说法,而是想更加亲近,亲手将自己送入虎口。 玉肃温气笑了,勾着嘴角:“就这样?” “酝酿这么久,不说点别的?”玉肃温继续蛊惑他。 陈子锋脸颊一热,原本还理直气壮看着他的双眼瞬间就低了半截,气势减弱,“还有别的。” 说完,陈子锋转过身,光速从自己屋里拿出一根雪白的宽绒线围巾,那股气势又支棱起来了,深吸口气抬手就把围巾挂在了玉肃温脖子上。 “我、我昨年冬天买的,没有戴过。” “送给我?”玉肃温一手捏了捏围巾尾巴,质感柔软。 “嗯。”陈子锋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报答我的教育之恩吗,可是我才教了你不到一个月。” “不是。”陈子锋再次深呼吸,抬眸认真地看着对方的脸庞,“只是想送。” 玉肃温若有所思,点了点头,“嗯礼物收到了,比盒子里那个好。” 被戳穿心思的陈子锋脸颊上热意更甚,眼看就要红得没法见人,他几番吞咽后才磕磕绊绊道了个师尊晚安,然后落荒而逃。 玉肃温看着他的背影,唇角缓缓由弯拉平。 他猜错了。 陈子锋不讨厌他,是喜欢他。 13. 第十三章 接下来的两天,玉肃温充分体会到了“黏人”两个字。 海神阁顶层苗圃除了最开始的养护之后,他就不需要再每时每刻守在那里,只需要偶尔去照看即可,于是晚上都回清凉小筑休息。 而陈子锋也会在课业结束之后马不停蹄地赶回来,对他嘘寒问暖,又是送暖手炉,又是帮他关窗不许他吹夜风,又是暗自给他加衣服。 玉肃温不解,但心意都一应收下。 而今日趁着陈子锋还未回来,玉肃温再次将自己没入浸满冰块的浴池。 他的房间侧边带有一个宽敞的洗漱间,他在里面开凿了一个刚好适合自己泡澡的浴池,因为在外面净水湖泡澡的话很容易再次被陈子锋看到,这样的事不能再有第二次。 浴池中的冰块由他灵力灌入之后,比平常的冰块更耐化。他是极品冰灵根,想要抑制住合欢粉在体内升起的燥火对他来说其实不算容易,所以在浴池中加入了十足分量的冰块。 虽然这合欢粉的后继发力已经不足以混乱他的神智,但这种细碎折磨的感觉却一直伴随着他,每日以灵力内部强压,再以冰浴外力平息,倒也无虞,就当是一种修炼。 这些都不算什么,修真者从不惧修行,压制欲念的痛苦如果是修行的一种,他想他一定能稳坐数百年,绝无火焰焚身的那一天。 只是……这场修行有一个变量。 陈子锋太过热情,对他所做之事就像是向在悬崖边站着看风景的人推了一把。 如果不与陈子锋保持距离,他想他迟早有一天会走火入魔。 可若保持距离,他又不忍看到他那副如稚鹿般的可怜眼神,短短几天不见这孩子就知道到处去寻他。 耳朵微动之下,玉肃温听到了灵力屏障开启后,陈子锋走进外面院落的脚步声。 玉肃温从浴池中起身,刹那间以灵力拂去了身上未干的水珠,披上了外衣。 门正好被敲响。 “今天又是什么事?”玉肃温懒懒地开了门。 “师尊,明天——” 陈子锋僵在门口,被眼前这一幕震惊得眨了眨眼,想低头又不想移开目光,一时间进退为难,喉头滚动,“师尊你、您衣服。”他指了指。 玉肃温低头,不甚在意地单手拢了拢领口,“说吧。” “明天是海神缘相亲大会,您会去吗?”陈子锋语气飘忽。 玉肃温想起来了。 刚来这里时他就听说过,今年入秋入的早,以至于今年秋季即将过半才能等到七月七的海神缘相亲大会。 而海神缘相亲大会这个活动,他自然也已经了解过一些,就是修真界版一年一度的比武相亲。 不过这个活动应该只有内院学生才能参加,老师只能观赛。 “怎么,你报名了?”玉肃温问。 陈子锋如拨浪鼓似的摇头。 玉肃温笑了笑,“那你问这个问题是想干什么?” “想邀请师尊一起去看。”陈子锋几番内心警告自己沉稳一点,然后再次看向玉肃温,认真道:“穆老说您以前没来过史莱克,都是在闭关,所以想带师尊逛一逛,也算看看这里的风土人情……” 史莱克内院学生一向刻苦,这算是少有的轻松活动。 玉肃温了然地颔首,作思考状,“也好。明天见?” “明天见。” 陈子锋脚步飘飘然回了自己房间,滚进自己床铺里时捂上了自己的脸。 他头一次觉得自己这么胆小。 刚刚推开门时,那一股寒气扑面而来,冻得他打了个哆嗦,可是只看了玉肃温一眼,他就热血沸腾,玉肃温里面那件纱衣穿了跟没穿似的,外袍也披得歪斜,仿佛下一秒就要从肩头滑落。 可是,玉肃温身上的寒气怎么越来越重了,他明明有帮他关好窗,还送了他那么多御寒的东西。 思绪几番转过,陈子锋意识到,玉肃温根本就不喜欢用那些,就连刚刚开门时穿的也还是平日晚上的睡衣,薄如蝉翼,估计要不是为了开门,连外袍都懒得披上。 一点都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 陈子锋越想越气闷,如果可以,他真想把玉肃温裹得严严实实,还想,只让他看着自己一个人。 可梦想丰满现实骨感,玉肃温是史莱克学院的圣裁使者凌霜仙尊,至少封号斗罗以上的实力,不,海神阁的宿老们都对他恭恭敬敬,穆老都说实力相当,应该是至少超级斗罗的实力。 他一个前途尽失的内院学生,又能强硬要求什么。 不过好在玉肃温周围这么久都没有任何亲近的人出现过,穆老又说他常年闭关,就算以往有过露水情缘,也肯定没有安定下来成过亲……他还有机会的吧。 - 玉肃温第二天下午护养完海神阁顶层的苗圃后早早就回到了清凉小筑,没想到陈子锋今天课业也结束得格外早。 他才回屋泡完澡片刻后就听到了门外的敲门声,这次规整地穿戴好衣服他才开门,陈子锋高束着的马尾发梢微甩,清俊的面容上难以掩藏的兴奋劲儿,玉肃温幻视修真界某种纯黑色仙獒。 “晚上好,师尊。” “还不晚。”玉肃温瞥了眼外面的夕阳,应了一声。 陈子锋悄摸弯腰从他支在门上的臂膀下钻了进来,从背后快速给他披上了一条新围巾。 “我刚才下课之后去学院外买的,适合秋天戴。” 围巾质感确实比上一条薄一些,面料更加丝滑,同样是纯白色,并不破坏他身上衣袍的整体性,反而很合适。 玉肃温:“学院外?” 陈子锋点点头:“嗯嗯,师尊是不是还没逛过史莱克城?” “没有。”他零星几次出去也是帮穆老办事,并不曾在城里逗留闲逛。 玉肃温将人从自己背后揪回正面,“走吧。不是看海神缘吗,带路。” 海神湖上海神缘。 陈子锋以前也没参加过,每次举办时都是有时间就去观礼瞧一瞧,没时间就算了。内院学生修炼刻苦,除了修炼就是外出做监察团任务,几乎没有时间考虑男女感情之事,所以他是白纸一张。 ……虽然现在他这张白纸已经变得不清白了。 但陈子锋只要认定了就不会改变,再难他也要努力要到名分。 路途上他偏头看了一眼玉肃温的侧脸,还是和平常一样清冷疏离。 陈子锋又蓦地移开视线,怕烫到自己。 这场活动是在海神湖上举行的,在他们去的路上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湖边男学员们三三两两挤着说话,不见一个女学员。 而湖上黑漆漆的,水雾弥漫,直到一艘灯火通明的摆渡船从远处开来。船上坐着六七位海神阁宿老,还有一众老师。 原本穆老也向玉肃温提过此事,可以陪宿老们一起出场,但玉肃温当时回绝了邀请。 大船停在湖面中央,一道道光束投射出来,照亮了湖面上装束一模一样的女学员们,个个头戴垂纱斗笠,遮得严严实实。 主持人也在另外两道更强的白色光束下出现。主持人其实也是内院学员,玉肃温对其中一位有过一面之缘,张乐萱,跟穆老关系不错,此前来找穆老时他也与之闲谈过几句。 “欢迎大家,美好的夜晚相聚海神湖畔,每年一度的海神缘相亲大会……” 美好祝词与开场白说得简单流畅,同时也欢迎了到场观礼的海神阁宿老以及各位老师,在两位主持人的鞠躬之后,开始了规则讲解。 第一环节是男学员设法摘下女学员垂纱斗笠,进入女学员脚下睡莲范围内女学员可以反击,男学员落水则取消资格。 这里的活动不像修真界那边开场致辞冗长听得人要睡着,迅速就进入了男学员上场的环节。 飞跃睡莲时男学员们各显神通,玉肃温也算是见识了各种各样的武魂,其中有些他在斗魂场观战时也有了解过。 不过后面的环节就有些无趣了,女学员们灭灯,再男学员自我介绍展示自己的实力,再是女学员选择。 玉肃温早就从芥子囊里搬出了他的躺椅,在湖边的树枝下摆好,悠闲地躺了上去。 陈子锋则一直站在他旁边,时不时兴奋地给他讲解每个环节的学员,虽然内院的学员他也并不是全都认识,但只要知道的, 他都会介绍清楚。 “若若姐今年又是这样,上来一句有人就说一声,没人就走了。”陈子锋感叹道。 “若若姐?” “嗯,这个学姐叫寒若若,跟大师姐差不多一个年纪的吧,实力很强,听说已经接近八环魂斗罗了,估计也就这两年的事。” 八环,也就是修真界的大乘期,这姑娘看着也就不到三十的样子,史莱克学院果然是卧虎藏龙,这些学员也果真都是天赋异禀。 夜色旖旎之下,微风拂过,湖面上无人的睡莲飘动,这场相亲活动也接近尾声,陈子锋从储存魂导器手镯中掏出一张细绒毛毯盖在了玉肃温身上。 “那个、快入冬了,师尊小心着凉。” 玉肃温从湖面上收回目光,瞥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自己身上这张毯子。 什么入冬,这不是才秋天吗,四舍五入是吧,未免入的太多了。 只是这样的关心,玉肃温甚少体会过,他没有出口反驳。 以前他作为大师兄,师长们更关心自己的师弟沈听梅,外出时也让他多加照拂师弟,将他这个大师兄自然而然摆在了成年人的位置。 虽然他在青云宗的日子过得不错,师长教导也很用心,但缺乏了一些细枝末节的情感,那些普普通通的关心总是隔靴搔痒,他也曾渴求过,但最终想到自己年岁渐长,不该那般小孩子气,就沉寂在了心底,再后来闭关的时间越来越多,交朋友的时候也越来越少,他便更不在意了。 “在我家乡,今天是个节日。”玉肃温忽然轻轻出声。 “什么?”陈子锋洗耳恭听。 “七夕。”玉肃温继续道:“是两情相悦的情侣会互表情意的日子。” “啊。” 这话是什么意思,暗示他可以表明心意吗。 陈子锋脸红得快要滴血,他庆幸这时候是晚上,湖边这个区域人少僻静,灯光又很暗。 玉肃温在躺椅中抬头看他,年轻的青年侧脸被鬓发遮挡,微风吹动发丝,马尾那一点红也恰巧地飘到了脸颊处,在夜色中看不真切,但正因为看不真切,那些泛红的情意才得以被肆无忌惮地释放。 “进内院三年了,为什么没参加过海神缘?”他问。 “嗯……以前是因为修炼比较忙,现在是……”陈子锋支支吾吾,他觉得他还没准备好告白的话术,被打了个猝不及防,像上课被点名的学生答不出话。 玉肃温鼻息间溢出一声轻笑,这孩子确实喜欢他。 追人的样子热烈又矜持。 只是他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或许迟早会离开。 况且这个世界冥冥之中他能感受到一股天意,能感受到有气运之子的存在。如果陈子锋不曾在这条天意线上有大节点还好。如果有,或是以后在这条天意线上与气运之子有交集,那么陈子锋的一切都会按照天命既定的路线走。 不确定因素太多,他不想因为自己插足陈子锋的人生而对他造成不可挽回的结果,也不想卷入这个世界的天意线,留下太多羁绊。 作为师徒,他已多加补偿,只是他从未收过徒弟,把握分寸有失,一时竟也不知如何应对。 “好了,礼也观完了,早点回去休息,明天还要修炼。” “师尊!”陈子锋有些急了。 “搭把手。”玉肃温窝在躺椅里,随意地伸出左手想借个力。 陈子锋收敛情绪很快,止住想说的话头,立马乖乖上去扶人,谁知刚准备蹲下,他就发觉自己的右腿义肢好像有些滑脱了,今天训练量有些大,回来时又仓促,出门时没有检查义肢情况。 玉肃温的手已经搭上来,陈子锋被对方冰冷的皮肤刺激得颤了一下,沉重的重量压在了自己的臂膀上,右腿突然不受控地跪了下去。 陈子锋脸色大变。 玉肃温抬眸,“怎么了?” “没、没事……”陈子锋快速垂下脸,“腿麻了而已,师尊先回去,我马上就能跟上。”他的心几乎坠入深渊,先前兴奋的情绪,势必要到名分的冲劲儿突然就卸下了,右腿残肢适时地提醒了他,义肢突然滑脱时,他甚至连扶人起身都做不到。 14. 第十四章 玉肃温迅速灵力从指尖延伸至陈子锋身上,探查到了只是义肢故障滑脱,才放心下来。 小事。 玉肃温收了心,不再一副洋洋的样子,自己从躺椅上轻巧坐了起来,垂首看着陈子锋。 年轻人还低着头半跪在地上,不想被人看到失魂落魄的神情。 “师尊你先……” 下一秒,话音尾声被惊得高扬,倒吸一口凉气。 玉肃温将人从地上拽起,又蹲下抬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咔吧”两下合上了他义肢处滑脱的缝隙。 只是依靠这样粗糙的手法衔接,又无法看到裤腿内部的情况,大概让他自己走回去也是一瘸一拐的。 “上来。”他背过身,示意陈子锋攀到他的肩上。 “……” 陈子锋只犹豫了片刻,便沉着脸攀了上去。 玉肃温背他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陈子锋虽已成年,但身形是典型的剑修身材,劲瘦而薄,如一道风刃。而玉肃温是体与剑双修之人,不止比陈子锋高,体型也比陈子锋大不少。 陈子锋落在他的背上,如同无物。 玉肃温心叹,好轻。 湖边植物茂盛,他们选的观礼位置本来就偏僻,清凉小筑的位置也远,这条路就更加寂静,一道白身上覆着一道黑,重叠时竟然十分和谐,完全融入了这条小路。 被背着的人两手搭在玉肃温的肩上,不敢太过贴紧,也不敢搂他的脖子。 年轻人心气真高,玉肃温想着是该加速玄虚灵藕的生长过程了。 而背上的陈子锋心里正五味杂陈。 他本来可以拒绝的。堂堂内院学生,好歹也是魂王实力了,只要让他找个僻静的地方检察修理义肢,不出一会儿就可以正常行走。 且就算是真受伤了,这么一小段路他爬也能爬回去,怎么可能只是因为义肢滑脱就需要人背。 可是他心思不纯,既没有朝人家告白的勇气和资格,又占着好处不肯放。 他小时候因武魂变异不受父亲重视,从未体会过这种感觉,被人背在背上的感觉,被人珍重到如此地步的感觉。 所以他想感受这份好,哪怕是饮鸩止渴,他也要一点点喝到口中。 玉肃温感觉到背后的人不敢伏在他身上,一直强行使着股劲儿让自己身子板正直着,这样一路下来,还没到清凉小筑就定然会累得浑身酸痛。 于是玉肃温突然歪了下身子,背上的人惊诧吸气,连忙搂上他的脖子。 “抱歉,天太黑了,没看清路。”玉肃温轻声哄道:“可以搂紧一点。” “哦、哦。”陈子锋这一搂,更加沉浸在自己混乱的思绪中,就连自己耳根都烫得跟烙铁似的也没意识到。 路途并不很遥远,但对于陈子锋来说,一分一秒都慢得掰着指头能数清,可是真当清凉小院的牌匾近在眼前时,他又忽然觉得好短。 玉肃温直径走过小院竹栏,绕过庭院净水湖,到清凉小筑门口,陈子锋终于鼓起勇气开口:“师尊,放我下来吧。” 但玉肃温没听,双手不方便推开大门,但灵力轻轻一送,门就吱呀一声敞开了。 陈子锋只得再次闭嘴。 玉肃温把人背进了房间,在椅子上放下,又再次蹲下想查看他的断肢。 “师尊……真的没事。”陈子锋抬手想遮自己裤腿处。 玉肃温微微仰了仰目光,与陈子锋对视。 自尊心如此高的人怎么会想让他看到断肢的伤口。 陈子锋的视线也是难得的坚韧,一点没有避开。 “好吧。”玉肃温擅长尊重他人想法,点了点头,起身离开。 等玄虚灵藕长成,一切都会好起来,不急于这一时心性。 “师尊。”陈子锋叫住走到门口的玉肃温,等人回首,才轻轻说了一声:“谢谢师尊,弟子不会辜负师尊的教导的。” 玉肃温朝他笑了笑,“好。晚安,海神缘活动还不错,也谢谢子锋邀我观赏。” - 玉肃温泡在海神阁的时间越来越长,他需要以额外灵力滋养玄虚灵藕,否则生长至少半年才能用,若是以灵力日夜细密灌溉就能快上一两倍。 所以海神缘这天过后他回清凉小筑的时间就变少了,陈子锋最近也不再像之前那么殷勤地给他忙前忙后、给他关窗添衣服买礼物,而是将重心更多放在了修炼上。 自从陈子锋的经脉得以让灵力滋养过后,他就勤奋刻苦异常,再配合九转剑气诀,经脉确实开始活络流转起来,魂力不再阻塞不前,只是比断腿以前修炼速度慢了许多。 但陈子锋很是能吃苦,每天修炼都深夜才回。 两个人见面时间除了偶尔道声晚安外约等于无。 直到三周后全大陆高级魂师斗魂大赛的捷报传回,陈子锋才卸下了一口气。 没有输。 冠军还是属于史莱克学院,知道这一点之后,陈子锋心里很高兴,但西西的下一句话就让他脸色僵住。 “听说,小师弟他们拿到了史莱克七怪的称号,终身。” “终身?” “是的,他们现在正在海神阁里。” 海神阁平日里是不对学生开放的,上次玉肃温提出审判曈建莱的事重大至极也只是带着学生进了海神阁侧边的会议室查办,大多时候海神阁只有宿老们能进入,就连普通老师都很难得到进去的机会。 上次陈子锋被穆老邀请喝茶也才是他第二次进入海神阁。而第一次,正是他获得史莱克七怪正选称号的那天。 “老师说,他们这次的功绩不会对外宣传,知道的人很少,告诉我们是因为我们不再是史莱克七怪了。”西西脸上略有落寞。 西西的老师是蔡媚儿副院长,作为海神阁宿老之一,当然能很快告诉她这些消息。 “嗯。”陈子锋点点头。 小师弟师妹们这次是真的立了大功,保住了史莱克的荣耀,他是打心底里敬他们的,只是高兴之余,心里也有些许难受。 “还有,队长出了点事,武魂变异了,现在躺在海神阁静室里,想来穆老会想办法。” “什么?” 西西将马小桃武魂出事的原委一一道来,又讲到了戴钥衡和凌落宸,说他们可以提前参加毕业考核了,他们所完成的监察数量已经足够,毕业以后或许就会离开学院了。 陈子锋越听情绪越低沉下去。 西西显然也不好受,“我大概还差三个才能参加毕业考核。这两天我的伤已经好全了,明天开始我会出去做监察团任务。” “公羊墨那边我也得知了一些消息,穆老和凌霜仙尊在培育水仙玉肌草的替品,等后面公羊墨的经脉肯定也能恢复,你也不用太担心。” “嗯。” 如今,只剩下公羊墨和他还在学院休养,无法外出做监察团任务,陈子锋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虽然经脉已经开始活络流转,但修炼速度比之以前来说却是一落千丈,即使付出成倍的努力,也收效见微,他怎么甘心。 - 玉肃温回到清凉小筑时已经很晚。 他在穆老的介绍下,与这次出去参加全大陆高级魂师斗魂大赛的小冠军们见了一面。 只一眼,他就肯定了气运之子的存在,就是那位名叫霍雨浩的小孩,今年才准备过十三岁的生日,身上就已经聚集了诸多奇运。 那位 叫王冬的小女孩也不一般,身上神息明显。 如今海神阁通过会议敲定了史莱克七怪的称号授予他们终身,玉肃温思路忽然就明了许多,上一届的史莱克七怪,也就是以马小桃为首的这几位天之骄子是必然要为新一代史莱克七怪让路的。 马小桃那个女孩子他也在穆老的带领下去看过,据说是由一柄武器造成的武魂变异,他暂时没看出个中关窍,穆老也只能先让她在静室沉睡。 现在那些新秀孩子们该在海神阁修炼的也开始修炼了,他自然就回来了。 只是他没想到,他都回来的这么晚了,陈子锋竟然还没结束修炼。 玉肃温起身想去找,又听到外面的动静,陈子锋自己浑浑噩噩地回来了。 玉肃温站到了清凉小筑的门口,抱臂看着他进院子。 陈子锋好一会儿才抬头,意识到门口阶梯上站了个人,低声喃喃:“师尊……” “出什么事了吗?” 玉肃温一眼就看出了他的情绪不稳。 “没有。”陈子锋摇头。 “先进屋。” 玉肃温丢下这句话,陈子锋乖乖跟了上去,正要推开自己的房门时,右手腕被一只宽厚的手掌完全覆盖攥住。 “回我屋。” “啊。” 陈子锋垂头丧气的脸色被这一下拽得惊疑不定,整个人几乎是像小鸡仔一样被带入了玉肃温的房间。 “说吧。” “……”陈子锋犹豫片刻,纠结之后还是问道:“师尊见过霍雨浩小师弟他们了吗?” “自然。”玉肃温坐在了茶榻边,认真调和茶饮。 “师尊觉得、小师弟他们怎么样?”其实他想问,他们是不是天赋看起来比他好得多,前途更加光明,会不会后悔收他为徒。 “我不喜欢小孩子。”玉肃温说的是实话,如果对教养小孩子有兴趣的话,在青云宗时就可以徒孙满地了,“不过为首的霍雨浩确实天赋卓绝,奇运绕身,独一无二。” “所以,我们这一届提前移交史莱克七怪的称号是必然的对吗?”陈子锋这话语气很是落魄,就连声音大小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这样的话其实不应该问出口,会显得他没什么肚量。但在玉肃温面前,不知怎的这些词句自动就从唇缝里漏出来了。 “你的梦想难道是一直当史莱克七怪?”玉肃温终于放下手中调制的茶饮,抬眸认真问他。 “不是——” “既然如此,只要你是史莱克七怪的时候对得起这个称号就可以了。” “我真的对得起吗……”陈子锋扪心自问,围剿圣灵使者时他没有做到最好,还让自己丢了一条腿,没能参加全大陆魂师大赛,让小一届的备选外院学生救场,给史莱克学院蒙羞。 玉肃温轻叹着将人缓缓拉了过来,让他在自己面前站定。 “监察团任务一事,你想过逃跑吗?” “当然没有。” “如果伤势能恢复得很快,你会去参加大赛吗?” “当然会。” “既然从未退缩过,何谈对不起。”玉肃温盖棺定论,徐徐引导的事他并不很擅长做,于是简单提点后他略过了这个话题,“记住了?” “记住了。师尊说得是。”陈子锋杂陈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 “嗯。”玉肃温将手里调制好的茶饮递给他,“来,喝掉这个。” “啊?”陈子锋接过茶杯捧着,疑问之后没等到玉肃温回答,哦了一声便仰头饮尽。 看着陈子锋像林间天真懵懂的鹿般眨巴眨巴双眼,神情清澈无辜,似乎在等待他下一道指令。 玉肃温莫名觉得心上一痒。 15. 第十五章 这道补剂是为陈子锋特制,可以稳固心神,让下一次的灵力滋补可以更好的吸收。 玉肃温已经定下了玄虚灵藕长成和替他接腿的日期,这道补剂下去之后,他会为陈子锋再次灌输灵力,且此次的灵力会灌注到完全修补好经脉为止,而这一个月等待玄虚灵藕长成的时间正好可以让陈子锋有时间适应和锻炼修补好的经脉。 “坐我旁边来。”玉肃温拍了拍自己旁边的位置。 “等下我会为你灌输灵力,但这次我会以神识引导助你经脉到完全修补好为止。期间痛苦不少,需要尽力忍耐,明白吗?” 陈子锋好几秒才反应过来玉肃温说的是什么。 他眼眸里突然多了点酸涩,语气坚定:“好。” 答应之后,陈子锋突然又想到了穆老年迈后冰冷的触感,大限不远的他们如果大量付出灵力是否会对他们的身体有影响,不得而知。 玉肃温抬手示意陈子锋盘腿而坐,与自己相对。 “等等,师尊不要帮我——”陈子锋急道:“我可以和公羊墨一样,等水仙玉肌草的替品。” “生脉草需要至少两年的生长时间。”玉肃温认真回答,然后偏头仔细去瞧陈子锋的神色,不知道这年轻人的想法怎么天一会儿地一会儿的。 “我、我能等。” “我不能。”玉肃温将人拽到了榻上,上手利落地几下把人摆成了盘坐的姿势,然后托起陈子锋的双手,“屏气凝神,情绪放松,手抬起来与我相对。” 他决定的事不会更改,补剂都给他喝下去了,哪有改天的道理。 陈子锋眼见魂力在掌间流转,只得先照玉肃温所说,闭上眼开始调整身体状态。 玉肃温以神识辅助,将自身的灵力以最精妙的程度从掌间缓缓流动向陈子锋的指尖,很快在灵力的滋养之下,陈子锋经脉剩余残损的各处细密的地方都被一点点修补。 如同被硫酸腐蚀过的管道,被更丰盈的材料重新填补上空隙。 只是玉肃温没想到,以神识引导灵力时,神识竟然会不受控制地将陈子锋整个人包裹,而陈子锋也没有一点防备之心,精神之海居然对他完全敞开,任由他的神识钻入。 玉肃温呼吸声逐渐加重,他低估了神识交缠对身体的影响,也低估了身体上合欢粉带来的渴望。 他的神识想…… “呃!”陈子锋闷哼一声,精神之海被侵入的感觉并不好受,但他还是一点都没有合拢,强行忍住了被他人侵入识海的不适感。 真的好乖。 玉肃温能感受到他的信任。 可惜,这份信任马上就会被打破。 玉肃温本身已经是度过渡劫期半步神界之人,神识可以凝聚为具体的形象,所以玉肃温轻松地以精神状态漫步进了陈子锋的识海中。 陈子锋不是精神类魂师,识海并不宽广,只有一间很小的小屋。 周围雪色蔓延的边际无法踏足,他能走进的地方仅有这破败的小屋,而这座小屋中生长着一朵红黑色的花朵,别无他物。 玉肃温最近闲时翻阅斗罗大陆的书籍也了解到过,这是一种叫追魂花的植物,没有叶子,根茎也是黑色,花朵整体呈血红色,但中心的花蕊是黑色,被喻为凶恶之花,因为会张嘴吞噬飞蝇小虫。 玉肃温蹲下,轻轻捻了捻追魂花的花瓣,花瓣颤抖不已,似乎求告“不要踩死我”。 花瓣柔软娇嫩,摸上去滑顺隐约带着些花粉,似乎是因为惧怕面前这个强大的个体,并不敢像面对飞蝇小虫般合上花瓣边缘的锯齿,只是不停地颤抖。 花盆里的土壤干燥,毫无营养,灰扑扑的,让植物根系几乎要裸露在空气中。 玉肃温连根摘下了这朵花。 陈子锋猛地睁开眼。 玉肃温轻飘飘道:“闭眼,还没结束。” 陈子锋的手掌几乎控制不住地想要蜷缩,可灵力还在源源不断地灌输,他只能忍住。 他能感觉到自己识海中有一部分非常重要的本源被带离了自身,就像是一盏灯丢失了灯芯。 他还能感受到它,但暴露在空气中…很没有安全感。 玉肃温摘下这朵追魂花后将它带进了自己的识海。 玉肃温的识海宽广如一座巨大的宫殿,他走进宫殿中心,将中心的装饰鼎拆除,化为了一块方方正正的屋内苗圃,再将手中的追魂花认真栽种好。 充盈的灵气滋润着花朵的根系,陈子锋感到“灯芯”有了栖身之所,安全感再度回归。 可就在他放心下来的一瞬,突然感到自己的识海本源被触碰了一下,就像之前它还没有离开自己识海的那一瞬间,玉肃温……或者说玉肃温的神识在抚摸它。 这种感觉很奇怪,因为玉肃温每次触摸的地方不同,他的身躯也能在相对应的地方感受到酥麻。 花瓣与人的指腹反复接触。 时间好似被拉得漫长无比,如酷刑般难捱。 而玉肃温对此毫不知情,只是沉浸在自己的养护揉抚行为中,每一次触摸他都能得到极大的满足感。 神识有它自己的想法,不是吗,既然身体无法得到满足,每日都承受着因为合欢粉的极度克制压抑,神识当然会在能释放时迫不及待地与对方交缠。 整整两个时辰,这场经脉修补才完全结束。 玉肃温撤开手时,面前的陈子锋还停留在修补后的稳固阶段,无法睁眼。于是玉肃温起身进了房间侧边的洗漱间,将自己浸入浴池水面,又以术法凝固了上百个冰块沉入水中。 冰冷的水一点点没过他的下颚、鼻尖,直至整个人都被冰块围绕。 刺骨的寒气从肌肤每一寸蔓延至内里,但这对于本身就是极品冰灵根的玉肃温来说根本不够,依然需要调动全身灵力来压制欲念。 如果是平常,他多泡一会儿也就是了,但此时洗浴间外陈子锋还在他房间里坐着。 所以玉肃温调动术法强行压制了合欢粉带来的欲念。 从浴池起身,玉肃温熟练地撇去身上残余的水珠,穿戴好衣物,力求跟刚刚进来前没有半分区别,才回到了房间内。 陈子锋此时刚好堪堪睁开眼,正感受着全身上下的变化,经脉不仅被修补完好,强韧程度还更甚从前,他能感觉到以后的修炼肯定会比之前快上许多,如果右腿没有被炸断的话,他的实力定然能增长一个层阶。 “师尊。”陈子锋看着玉肃温在自己对面坐下,诚恳道:“谢谢师尊。” 玉肃温淡淡地嗯了一声,“早些回去休息吧。” 玉肃温的状态说不上很好,看起来比平日里疲惫了些,身上寒气加重到不需要通过肌肤接触就能感受到森然冷意。 陈子锋发觉得很快,他看着玉肃温这副样子,整个心脏都在绞痛,恨自己不成器,恨自己需要玉肃温的帮助,悲戚不已。 “师尊,以后不要再为我付出心血和魂力了。” 他的心思全然写在脸上,就像是面前的人马上就要魂归高天一般。 玉肃温:“……” 不知道这孩子脑补了什么。 自己的精神本源都被带走了,还在担心别人。 “不值得。”陈子锋低声加了一句。 低垂的眼眸满是愁苦,难过得要死。 玉肃温很少体会这般关心,也从未有人担心过他。刚步入修行之路没多久,他便已是事事可靠的大师兄,师弟当上掌门后,整个修真界中更是他说自己是第二就无人敢说第一,当初仙魔大 战,青云宗的地盘没有被一丝侵扰,无人敢触他霉头。 可是这样的关心在此处,却是时常都有。 玉肃温看着陈子锋难过的脸庞,拧得微微弯折的眉毛,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儿。 他的性子向来温良和善,在青云宗时就舍不得看师弟们受苦,成了凌霜仙尊后虽说不曾收徒,可路遇能教导指点一二的青云宗弟子,他都会尽心指点。 虽然他出现时候少,但他比沈听梅好说话的传闻也是一直流传在青云宗剑修之中,以至于每次有弟子请假请不到,都会问问凌霜仙尊在不在闭关,乞求他能网开一面。 而他确实也会在求证请假用途之后,给予那些弟子们格外的帮助。 在外冷面冷情威慑非常的凌霜仙尊,只有新入宗门的弟子才会惧怕,在青云宗呆久了的剑修,那是实打实的尊敬又打心底里觉得他护短、好相处。 他习惯帮助他人。 所以玉肃温一直认为,帮助陈子锋只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而那晚荒唐后,他也极尽补偿,这是应当的,而他所做出的各种不当举动,只是控制不住合欢粉作祟而已。 可是……看到陈子锋如今这样的神态,他竟然也会心不自觉被揪起。 或许自己对陈子锋的心理不止是补偿呢。 或许合欢粉从来不会引导他做出摘取别人精神本源这样的事呢。 就像观赏海神缘那天晚上背他回来时一样,如果真的只是担心他走不了路,大可以御剑飞行,不出瞬息便能回到清凉小筑,何苦以脚力行走半晌。 “你刚刚说什么?”玉肃温的思绪终于回笼。 “不值得……”陈子锋声如蚊呐。 玉肃温笑了笑,“没有的事,为你修补经脉并不会让我有任何损失,大可放心。” “真的吗。”陈子锋不信。玉肃温浑身冒着寒气的状态就是在修补结束后才出现的。 “自然。”玉肃温点头。 陈子锋对这个回答将信将疑。 玉肃温招了招手,让人坐过来,“为什么害怕被踩死。” 陈子锋坐下后身子一顿,明白过来对方是在问精神本源的事,玉肃温的神识在走进他的识海后,精神本源下意识地发出了那样的乞求。 “因为,小时候奶奶说这个花的颜色长得很像我的武魂,名字也像,我很喜欢。” 玉肃温看着他,鼓励他继续说下去。 陈子锋低着头看向自己的鞋尖,“后来我跟父亲外出时,看到路边有这个花,就跟父亲讲了……” 玉肃温能想象出,以小孩子的兴奋劲,定然是高高兴兴地向父亲分享这趣事。 “然后,父亲毫不在意地踩烂那朵花走了过去,他的目光至始至终都在对面来谈生意的商会老板身上。”陈子锋继续道,“那时我也想过,可能父亲也不是讨厌花,只是很忙,没听到我在说什么。” “当然,长大后,我就不再这么天真了。” 不管父亲忙或是不忙,这样的举措都足以证明,他不在乎他这个儿子。 “嗯。坐近一点。”玉肃温听完,轻轻拍了拍自己身侧的位置。 陈子锋不明白,但因为这句话,他迅速地从过往回忆中抽离出来,依言坐近了些。 陈子锋挪完这点距离,两手还撑在茶榻的边缘,正要拿开,玉肃温的手掌就覆盖住了他的右手背。 肌肤寒意森然,凉得他差点倒吸冷气,但只消片刻功夫,他手背的温度就慢慢延展至玉肃温的手心,滋生出一股别样的暖流。 “这样会开心点吗?” 玉肃温就坐在他旁边,平日里听着疏离至极、没什么情绪起伏的声音此刻像是寒泉里捞出的玉石一点点刮蹭他的耳膜,平添燥意。 16. 第十六章 玉肃温皮肤如雪瓷,只有掌上虎口与指节处略微有些薄茧,细微粗粝的感觉摩挲着他的手背。 如果诉苦可以得到这种奖励啊不是,安慰,那他真想天天编造一些不存在的苦难。 陈子锋已经魂飞天外。 这不是玉肃温第一次与他肌肤相触了,但却是第一次用如此柔情蜜意的动作安慰他。 陈子锋不合时宜地想起了净水湖里那晚的事,虽然玉肃温平日里待他一直爱护有加,但初见那晚玉肃温带给他的疼痛仍然让他心有余悸。 如果真的追到了玉肃温,后面是不是还要遭殃,他本身痛觉就敏感……不过现在他也是属于有经验的人了,情况应该会好一点吧。 “在想什么?” 玉肃温微微偏头看他,“耳朵好红。” 陈子锋惊了一下,连忙抽离了手,簌地一下站起身:“没、没什么。” 玉肃温看着他右耳垂上的红痣,此刻周遭发丝正好被撩拢到耳后,完完整整露出来,红润的耳廓与如血的红痣相呼应着,昭示眼前人的羞心。 他缓缓收敛了目光。 刚泡过冰浴又施过清心术,怕会白费了功夫。 于是玉肃温抿唇轻声:“回去休息吧,这段时间课业繁忙可以不用每天等我,好好适应、稳固经脉,我也会忙一段时间。” 陈子锋应了一声,转身去推门,又回头看了一眼。 玉肃温懒懒坐在矮茶榻上,一手撑着脑袋望着他,雪白的袍袖搭在桌沿,几根指节朝外微微动了动,像是驱赶松鼠似的。 陈子锋踏出去,恋恋不舍地关上门。 - 海神阁顶层,仙草苗圃。 每天额外份的灵力浇灌之下,不仅玄虚灵藕长得快,旁边的生脉草和穆老种植的几种珍贵药草也都拔高了许多。 “看来这些药草也用不了太久就能长成。” 穆老弯着腰挨株挨株地拨弄检查,一不留神:“哎哟,我这身子骨。” 玉肃温无语地瞥了他一眼:“你还是瘫着吧。” 眼看玉肃温这些天辛勤异常,穆老倒是有些不好意思:“怎么,真打算常驻在史莱克?那我当时就不该给你个挂名职务,该让你直接进海神阁当宿老的。” “不当。” 玉肃温对这些没兴趣,“明日我会为陈子锋接腿,若要保证经脉与新生骨肉完全嵌合,需要七七四十九天。” 意思是请假,这段时间苗圃的打理他就管不了了。 “这些天已经过了最初始的幼苗生长期,此后并不需要格外照看,等待长成收取即可。”玉肃温尽可能地没有给穆老留杂活,“我等下会把灵力调和净水液化为养料分装好。” “谢了。”穆老点头致意。 这些日子玉肃温的行为他都看在眼里,是个为师为长的好模范,待人接物都不卑不亢,对后辈体贴关怀,爱才之心不比他少,又与他谈得来,若是早些年认识,关系一定能走到拜把子的地步。 “需要找人给你护法吗?”穆老问了句。 那可是四十多天,若是期间有人不留神来打扰怕会坏事。 “不用,我会自己加强灵力屏障。” 玉肃温将养分袋子丢在旁边的木柜匣子中,贴上了标识与日期,“对了,听说上一届七怪几乎都可以毕业离校了。” “嗯,戴钥衡和凌落宸两个孩子已经完成了毕业考核,孩子们有孩子们的路,总是要离开巢穴的。”穆老感叹着,一茬又一茬的学生们,对他来说自豪之余还有些许唏嘘。 “陈子锋的监察任务是否还未全部完成?” “这个、好像是吧。”穆老与陈子锋这孩子交流甚少。 “还差几个?” “这个你要去问玄子。”穆老虽然是史莱克监察团的正团长,但身子骨早已经不适合管理这些琐碎的事。 “罢了。” “你很关心那孩子啊?”穆老问。 “自然。”玉肃温又接了一句:“我这辈子收的第一个徒弟。” “理解理解。”穆老捋着胡子点头。 “……”玉肃温莫名心虚,希望穆老不会有知道他欺负了学生那一天。 - 提前回到清凉小筑,玉肃温在自己房间内又再次翻看了芥子囊中的物件,掏出一些明纸材料若有所思。 陈子锋也不会一直留在史莱克,这一点玉肃温清楚。 可是未来之路他未必全然能预判,只能走一步看一步顺其自然,如果能解除合欢粉的瘾症再而飞升是最好,但如果长留此间,也…不是不行。 屋外的竹林被灵力拨开,唰唰唰地落下一些竹片,随着灵力飘回玉肃温的房间。 玉肃温接住竹片,划为一根根细竹丝,又与手中裁剪好的明纸比了比大小,再次劈折。 今日是八月二十四,他看过学生资料表,明天便是陈子锋的生辰,在生辰之日接上断腿,获得新生,想来最好不过。 做好手里的东西,玉肃温又将带回来的玄虚灵藕完整摘下,放进虚檀木盒中,倒入净水没过灵藕。 忙完所有事,玉肃温数了数时间,这些日子他回来的次数极少,偶有回来时都是半夜,陈子锋都在等他,他也索性等一等陈子锋。 泡完冰浴,玉肃温换上了睡袍,躺进竹摇椅里小憩。 陈子锋回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副场景,玉肃温面容清冷,侧着头呼吸均匀,一身纱质长袍层层叠叠地搭在身上,好不休闲恣意,只是领口又大敞着… 陈子锋下意识摸了摸人中,确保自己没有流鼻血,然后轻咳了一声。 “师尊。” “嗯?”玉肃温抬眼皮,看着自己的黑毛小仙獒回来了,招了招手,“来。” 陈子锋啪嗒啪嗒地快速挪动脚步,蹲在了竹摇椅边上,等待指令。 “几点了?”玉肃温声音听不出情绪,淡淡的。 “凌晨了,对不起师尊,不知道您今天回来早——” 听到已过子时,玉肃温从背后掏出明纸竹签扎成形似仙獒的灯,打断了他的光速滑跪认错,“给。” “生辰礼物。”他将明纸仙獒灯塞进陈子锋怀里,“原本想做兔子灯的,我看以前那些小弟子们都爱用这个哄人,但你不像兔子。” “啊?” 陈子锋被这个礼物烫得心上焦灼,愣着说不出话来。 半晌,才问了句:“那我像什么?” “像狍子。”傻乎乎的。 玉肃温躺在摇椅里,还有些小憩后的迷糊。 “啊?”陈子锋更愣了,怀里这个东西跟狍子有什么关系吗。 “不重要。”玉肃温瞧他蹲着这个位置正合适,伸手揉了揉他的头,“生辰快乐。” “嗯谢谢…师尊。”陈子锋抿着唇,他家里人不是会认真过生日的类型,所以过往十八年他都很少过生日,自然也很少收到生日礼物。 他认真看向这个明纸做成的小动物灯,惟妙惟肖一只——呃,小狗 ,眼睛是黑褐色玉石镶嵌上去的,跟他的瞳色一模一样。 这是他收到过最好的生日礼物。 “起来坐,别一直蹲着,对腿不好。”玉肃温摸够了毛茸茸的脑袋,适时收手。 陈子锋还沉浸在飘飘然的气氛中,这句话落在头上陡然一棒敲醒了他。 “那、谢谢师尊的生日礼物,我先回去休息了。”陈子锋起身不自在道。 “谁说这是生辰礼物了?”玉肃温终于坐了起来。 “……不是给我的吗?”陈子锋疑惑地看向手中的小狗灯,有些舍不得交出去。 “是给你的,但生辰礼物不是这个。”玉肃温起身下了躺椅,两步走到桌前,揭开虚檀木盒的盖子,“这个才是。” 虚檀木盒里躺着一截十分厚重光滑雪白的藕,上面散发着重重灵气。 陈子锋不认识这是什么,但一眼就知道这是不可多得的奇珍异宝。 “谢谢师尊,但是我有这个就够了。”他猛猛摇头,抱着怀里的东西不肯撒手。 “此为玄虚灵藕,生长难得,是傀儡师最喜欢的材料之一,可以制成最拟态的人体、最像活人的傀儡玩偶,也可以捏成活性肢体。”玉肃温话语缓缓的讲述着。 陈子锋嘴唇发颤,他听明白了,这个可以让他不再残疾,像正常人一样不再依赖义肢,说不定能回到以前的实力。 可是他很清楚,在他们刚被接回史莱克的时候,他那断掉的部分就已经被下了判决书,邪魂师的爆炸下,断肢不可能再重新长出,就连穆老都没办法。 就像是他的经脉,本来也是不可能完全修复的,这份奇遇是玉肃温带来的。 而现在——玉肃温竟然还要给他另一份奇遇。 陈子锋呆呆地搂着怀里的灯,固执地拒绝。他已经领受玉肃温太多好处,从走火入魔那晚开始,救他性命、收他为徒,还给他修补了经脉……他很不安。 玉肃温对他越好越是无私奉献,他越是不敢表露自己的心意,恐觉玷污。 “不想要?”玉肃温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不想。”陈子锋咬着唇,五内杂陈。 “子锋不想知道我为什么对你这么好吗?”玉肃温顶着一张清冷至极的脸笑盈盈地贴近。 陈子锋摇头。 “因为我想与子锋做个交易。”玉肃温循序渐进地引导。 “师尊请讲。”陈子锋拱手。 玉肃温神识微动,轻轻拨弄了一下识海中央那朵追魂花花瓣,眼前陈子锋拘礼的动作陡然颤了下,像是被人捏了腰。 “子锋不会忘记了精神本源还寄存在我这里吧。”玉肃温站定在距离他只有两寸的地方,两人间呼吸可闻。 “记得。”是上次修补经脉时发生的事。 这段时间玉肃温没有去触碰他的精神本源,本源就好像还留在自己精神海中一样。他确实快忘记了。 “不瞒你说,我有旧疾。”玉肃温开口。 “什么?”陈子锋猛地抬头,却因为两人之间距离太近,玉肃温吐息间的竹叶清香裹挟得他又仓促惶恐低下头。 “我的精神本源在一次战斗中受伤,此后一直没有治好,而上次它摘取你的精神本源是出自本能,我控制不了,它很喜欢子锋的精神本源,想要拿来做药引。子锋右腿不完整,精神本源也就缺失一块,它觉得这份药引不够完美。所以,还希望子锋能接上腿,帮一帮为师?” 玉肃温编得有鼻子有眼,陈子锋听进去了。 17.第十七章 “所以,这不仅仅是你的生辰礼物,也是出于我自己的私心。” “好!”陈子锋未等玉肃温说完,迫不及待应声。 “作为药引,此事还需越快越好。”玉肃温默默补完了最后一句话。 这孩子是真好骗。 万一遇到修真界部分没有师德的邪道师门,怕是都被当成灵肉夺舍几百次了。 陈子锋喉结滚了滚,拿出一副慷慨赴死的模样,认真询问,“药引需要做些什么?” “先把腿接了。”玉肃温轻松绷住。 虚檀木盒中的玄虚灵藕随着他的灵力轻轻漂浮而出,玉肃温伸手迅速将陈子锋按坐成盘腿的姿势,“闭眼。” 撩开裤脚束绑的布料,断腿处的义肢被玉肃温轻松卸下。 横截面爬着蜿蜒的疤,平日里练剑修习时造成的磨损也滋生着肉茧,这两三个月下来虽然结痂周遭已经生长出新肉看着不再烂遭,但那些疤却还是触目惊心。 陈子锋盘坐着,双手颤抖得厉害,他很想睁眼,但很快双眼处就被覆上了一抹冰凉的触感,玉肃温一只手轻轻压在他的眼皮上。 “不难看,很快它就会和以前一模一样。” 颤抖着的手渐渐缓和放松了一些。 玄虚灵藕在玉肃温灵力的加持下一点点被捏出成年男子右小腿肢体的模样,与断截面一触碰,藕身便迅速地黏合上去,藕丝接过经脉,按照经脉发展的趋势,一点点调整外形,直至与这副身体以前的右小腿一模一样。 “植物脉络可以仿出人体经脉,但需一寸寸爬过,时间不会短,安心进入冥想状态。” 玉肃温将灵力点入陈子锋背□□位。 时间不疾不缓,一日一夜地过去,陈子锋的精神之海也突破了桎梏,向外蔓延着范围。 玉肃温在初始的复杂引导之后也进入了缓慢输入灵力的阶段,只是静静地坐在他对面,闭着眼一起冥想。 外面的日月轮换攀升了十几次,突然一道巨大的外力砸中了清凉小院外的灵力护罩。 玉肃温猛地睁眼。 史莱克学院规矩严苛,内院更不是所有人都可以踏足的,这里还拥有着这片大陆最顶尖实力的一批人,怎么会有人对这偏僻的小院出手。 玉肃温的神识此刻不能离体,只能扩大神识感知范围,放大五感。 这一探查,他听到了嘈杂的战斗声,史莱克学院遇袭了? 但目标并不是他这里,刚刚那一下打到灵力护罩只是被波及。 战斗很激烈,他感觉到了熟悉的魂力,穆老应该出手了,些微放心下来之后,蓦地一道巨大的邪恶气息又斜打着飞至灵力护罩外。 玉肃温一掌拍至旁边的桌案上,灵力波纹穿透护罩,层层叠叠扩散出去,瞬息间震飞了那股邪恶气息。 然后终于安静下来,玉肃温收回手,继续了对玄虚灵藕的嵌合术法。 - 七七四十九天已到。 玉肃温从矮榻上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等待陈子锋从冥想中醒来。 腿已经完全接好,灵藕活化嵌合术法也已经结束,只消几刻钟,陈子锋必定苏醒。 他境界早已超出普通人的范畴,又常年闭关,所以仅仅一个多月的打坐对他来说不算什么,撑个懒腰活动活动关节,洗去身上的尘埃,就再无半点不适。 但陈子锋可不行,普通人极少长期冥想,所以玉肃温从芥子囊中找到一瓶固本培元的药液放在桌案上待用。 陈子锋眼睫微动,挣扎着从冥想中脱离,这一次长期冥想感受太过奇妙,精神本源在玉肃温的精神海中生长出新嫩芽,自己的精神海在一点点扩建,却空无一物。 意念回归本体,陈子锋觉得四肢僵硬无比,就连睁眼这样的事都变得无比艰难,视线掀开一道缝,屋内灯火通明照得瞳孔有些不适,但下一瞬,光明就被夺走。 竹叶凌冽清息随着蚕丝宽袖拂过,一掌遮住了他的双眸。 “张嘴。”玉肃温或许是太久没有说话,声音也有一丝哑。 陈子锋依言。 一道冰凉透骨的药液入了口,顺着咽喉滑下,药液在体内迅速散开,让他僵硬的肢体关节重新活络起来,也让他的胃感到了饥饿。 “已经叫人送餐了,等下就到。”玉肃温松开了手,让陈子锋慢慢睁眼接受屋内的亮度。 “谢谢…师尊。”陈子锋一开口,发现自己声音虚弱的可怕。 “去泡个澡,我的洗浴间或者外面净水湖,你自己挑。” “……洗浴间就好。”陈子锋迅速垂下想看他的目光,耳根后又隐隐有发红的趋势。 玉肃温从屋外取了内院食堂送来的餐,提进了屋。 他特意嘱咐了要粥品,虽然陈子锋这次长期冥想不属于由内激发的深度冥想,但也实打实禁食了一个多月,才恢复进食自然只能从流食开始。 洗浴间的水也已经被他换成温泉热度,会更适合泡着舒展躯体。 陈子锋一个多时辰后才从洗浴间穿戴整齐走出,身上还隐约带着热气,脸颊泡得像个半熟的苹果。 “坐吧。”玉肃温早已经把粥摆好在矮榻的桌上,又微施以灵力让粥都保持在刚好能入口的温度。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陈子锋食用。 陈子锋乖乖舀了一勺送入口中,鲜嫩的菜叶与细碎肉沫伴着炖煮软烂的白米粥,鲜得人头皮发麻,一口一口下了肚,这才意识到这粥是内院食堂早餐可选的一种味道。 只是这会儿,外面月亮高悬,内院食堂居然还会开着吗。 “别吃太多,明早会早点叫你吃早饭。”玉肃温坐在他对面低声提醒。 “是。”陈子锋连忙放下了勺子。 玉肃温看他这副乖顺样子,心念不忍,一个多月下来人都瘦了一圈儿,本来身板就小,现在看着更是好一朵细弱可摧折的花。 都不像那只小仙獒灯了。 之前虽也瘦,但起码劲实,该有肌肉的地方还算有些薄肌。 现在是真的…腰好像也更细了。 还是喂饱些好。玉肃温迅速收敛了自己想握住那道腰线的想法。 - 第二天天色才刚刚擦亮,陈子锋就已经摸着感到饥饿的胃部从房间里醒来了。 昨夜在泡澡时他已经检查过自己新生的右腿,果真外形与原来一模一样,只是那会儿泡完澡后人整个是昏昏沉沉迷迷糊糊的,这一觉睡得踏实,还没来得及探查自己体内的改变。 这一探查不要紧,他竟然发现这只右腿不仅仅是外形一样,而是就连经脉也与以往相同,自己断掉的肢体竟然能再次被意念感知,宛如神迹。 而且,他的魂力变强了?! 魂力增长了不止两级!只差一丝便可以抵达五十九级的巅峰,若是再获取魂环就能像队长和戴钥衡一样成为一名魂帝。 陈子锋内心翻涌不知如何描述这种感觉,玉肃温对他太好,即使有所目的,也无法让人不感恩。 他怀着忐忑激动的心推开房门,屋外空无一人,又到客室看了一眼,只有桌上摆着早餐。 此刻的玉肃温正在海神阁内。 实话讲,自从飞升以后,他就再也没起这么早过。 但兹事体大,他需要尽快知道他们闭关接腿期间发生了什么。 玉肃温在海神阁三楼穆老的茶室坐下,对面的老人看起来比之前疲倦了许多,原本虽白却仍有光泽的头发变得干枯毛糙,有一半的白发竟然已经灰蒙蒙的了。 玉肃温亲自动手泡茶,给对面的人递去了一杯,“还好吗。” 穆老接过,轻轻叹息一声:“这次是个意外,不过现在一时半会儿也死不了,没什么大不了。” “只可惜了小桃那孩子。” 穆老颇为惋惜地将发生的事道来。 毒不死上面挑衅,紧接着镜红尘前来结果失算折了件九级防御类魂导器,然后他收了霍雨浩和王冬那两个孩子为徒,玄子收了萧萧为徒,他让玄子送孩子们去星斗大森林去突破,一切看起来都在往极好的方向发展。 只是就在孩子们去星斗大森林没几天的时间,史莱克就遇袭了。 他给马小桃做了封印之术,可没想到马小桃却在他与众位宿老外出迎敌时冲破了封印。 玉肃温了然,原来那会儿清凉小院外围灵力护罩被波及的时候,正是史莱克遇袭时。 “我对不起那孩子,是我大意了。”穆老面上难得愁苦,“进入过封印的只有明德堂主镜红尘,恐怕就是他在封印上做了手脚,才让小桃能趁此时机冲破封印。” “来者十一人,全部都是邪魂师,且其中有四个都是超过九十级的封号斗罗。” 玉肃温听着穆老的讲述,皱眉思索,他现在也在斗罗大陆生活了几个月了,自然清楚邪魂师意味着什么,但不是说邪魂师实力 远高于普通魂师,所以难以修炼吗。 想要修炼到封号斗罗更是难上加难,出现这么多封号斗罗级别的邪魂师显然是不合理的。 “那个被关押的曈建莱还在吗?”玉肃温问出了关键之处。 穆老摇了摇头,“死了,尸体上充斥着黑色凤凰火焰的气息,死状惨烈,我猜恐怕是他意图想像控制蓝路儿一样控制马小桃,可惜实力不济被小桃一掌劈死了。” “那蓝路儿?” “我已经探查过,这孩子身上灵魂傀儡丝已经被断掉,无碍。”穆老摇了摇头,“也算是唯一一件好事了。” “所以,你身上的伤是对战那些邪魂师时造成的吗?”玉肃温看着他花白干枯的发丝,刚刚接过茶杯时身上还有好几处活动僵硬。 原本在他的调理下,穆老都已经渐渐能正常行走了,现在又被打回原形,甚至更多添痛楚。 穆老点了点头:“近百年来,邪魂师出现次数很少,没想到居然还是暗地里形成了不一般的气候,这些人因为自身邪恶属性性格孤僻,最不能听从指挥,几乎不可能有组织的进行战斗,但…真的出现了。” “所以我竭尽全力,这次来的十一人中我击杀了六个,我们这边也没有什么伤亡,已经是最好的结果。只是可惜了小桃,她武魂变异后那极致黑暗之火……”穆老又叹息一声,转了话头:“算了算了,不提这些了。你呢,给陈子锋那孩子接腿可还成功?” 玉肃温嗯了一声,“放心,没有意外。” 他能感觉到,那时就算他不拍那一掌震飞外面打斗的邪魂师,穆老也不会让他的清凉小院出事。 “那就好那就好,当时原本我都朝你那边赶过去了,谁知你一掌震得我吓了一跳。”穆老欣慰,“也亏得你那一掌令他们更加忌惮,不然还不会撤退得如此快。” “抱歉,没能帮上忙。” “嗐,说这些客套话做什么,说个掏心窝子的话,原本给你挂名职位也只是指望你永不与史莱克为敌就万事大吉了。” 玉肃温无奈笑着摇了摇头。 接下来的絮叨时间中穆老的谈话大多给了霍雨浩这个孩子,看得出是真喜欢这个天之骄子,玉肃温就默默听着。 聊天快到晌午才结束,走之前他给穆老留下了一瓶许寿延年的药液才安心离开。 回清凉小院的路上,玉肃温思绪难得杂乱,望着不远处的竹林叶子随风轻微飘摆。 这个世界的天命不可违抗,就像是既定的前路,过去的回忆,他都无法更改,只能在细枝末节处给予一些帮助。 他看过许多话本,有些时候、有些人是绝不能妨碍到话本主角的,霍雨浩身上的天道气息浓重,这个世界的许多事都是为他铺路。 上一届的史莱克七怪们,该离开史莱克的已经离开,没有离开的只有实力一落千丈的公羊墨和陈子锋,如今陈子锋实力渐复,自然也不该长久留在这里,早日提醒他出去做监察团任务,参加毕业考核吧。 - 玉肃温回到清凉小筑时,陈子锋已经不在房间里,只是他刚一坐下,就看见陈子锋从外面端着一个很长的木盘回来了,行动敏捷,像个耍杂技的小伙子,脸上虽然抿着笑意,那股开心的劲头却止不住外扬。 木盘在桌上稳稳放下,陈子锋才道:“还以为师尊不回来吃午饭了。” 玉肃温闲睨了他一眼,“没看到纸条?” 陈子锋嘴角的笑意终于没抿住,早上玉肃温给他留的早餐就压着纸条,他怎么可能没看见,说是出去找穆老谈正事去了,中午回来。 所以他才掐着点在内院食堂挑了好几样玉肃温爱吃的菜端来。 玉肃温的饮食爱好与他的外表很不一样,一袭白衣却爱吃咸口辣口,爆炒、油泼类的菜色,尤其入他眼。 只是玉肃温虽然喜欢,但不会多吃,口腹之欲极低,所以只挨样尝了几口。 “选的不错。” 玉肃温给予了夸奖。 陈子锋还鼓着腮帮子,听到夸奖两眼放光,迅速地咽了下去。然后匆匆搁下筷子,忐忑又隐约带着两分激动情绪,酝酿了一上午的话终于出口: “师尊还没告诉我,药引到底要怎么用。” “……” “不管师尊要怎么使用我的精神本源,只要能帮到师尊,我都万死不辞!” “……”玉肃温默默摸过旁边的蚕丝帕,擦了擦嘴角。 18.第十八章 玉肃温最终还是委婉地表示,这事不急,还可以放一放。 陈子锋急得转来转去,奈何玉肃温并不放在心上,无论怎么旁敲侧击地问,都是一句“先等你成长一些吧”,让他气闷不已。 玉肃温待他很好,说早上会叫他起床,就真的留下了一丝魂力点醒了他,不仅给他留了饭,还留了纸条说明去向。 他却连劝玉肃温早日治疗自己的旧疾都做不到。 陈子锋被几句话打发赶回了自己房间,一时感觉郁闷至极。 戴钥衡与凌落宸都已经毕业离校,西西也出去做监察团任务了,公羊墨还在养伤,听说生脉草生长速度加快,不出一年公羊墨应该也能正常开始修炼。 只有马小桃队长,不知所踪…… 他上午时就听闻了马小桃失踪这件事,可他除了叹息一声外也帮不上什么忙,现在就连帮助师尊也被拒绝。 陈子锋只能化郁闷为动力,盘腿而坐加紧自己的修炼,废寝忘食。 - 初冬时节,除了清凉小院的竹林还是一片郁郁葱葱,外面的景观树都已经开始变得光秃秃的了。 玉肃温坐在窗前,享受着外面的寒风拂过,他的极品冰灵根从不畏寒,带着刺骨寒意的天气反而让他如沐灵泉。 不知何时,窗外练剑的年轻弟子已经消失在他的视野中,他目光着意于眼前那一片被寒风刮落的竹叶,它正从窗外飘进来,玉肃温下意识伸出手想接住。 没接到。 一只温热的手掌握住了他的指节,任由那片竹叶落在了桌案上。 玉肃温微微抬眸,“练完了?” “嗯。” 陈子锋松开手,感受着刚刚对方手指节带来的寒凉,强压下心中的不适,“师尊,这几天下来我觉得我的经脉已经和新生肢体完全融合,而且已经稳固下来了。” “很好。”玉肃温比了个大拇指,这是他跟穆老学的。 “……”陈子锋被噎了一下,随即正色道:“我的意思是,师尊可以使用我的精神本源了。” “唔,好吧。” 玉肃温略微思索,“不过我想先逛一逛史莱克城,前段时间子锋提过,还一直未得一观,希望子锋能领路。” “当然,但是,师尊不能先解决旧疾吗?”陈子锋怎么会听不出来又是推脱,可他握住玉肃温的手时当真心急如焚得厉害,若是普通人冰凉成那个样子早就毫无知觉、濒临死亡了—— “不是说越快越好吗?我不在乎反噬,不在乎会有多大的伤害,也不在乎会有多痛,师尊能不能不要再等了!”陈子锋眼尾泛红,眼里几乎要蓄起一汪池水。 玉肃温难得感到有些抱歉,“子锋,不是因为这些才拖延的。” 陈子锋喉头滚了滚,不是因为怕伤害到他,他又自作多情了吗。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我的旧疾没有那么严重。” 玉肃温话语坦然,他哪来的什么旧疾,唯一的不适就是跗骨合欢粉带来的后续影响,如果这小子不天天在他面前晃,他可能还更好压制点,不至于天天泡冰浴。 “不严重还会这样吗?!”陈子锋疑似气疯了,难得露出年轻人火急火燎的发怒模样,像只啃拖鞋的小狗。 玉肃温默默看着他,不语,片刻后陈子锋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偏过脸急匆匆地离开了房间。 脾气见长,玉肃温心中评价道。 不仅脾气,胆子也大了很多,自从接上了腿,就好像接上了他的自尊和骄傲,平日里送礼都不见脸红了,给他戴围巾时也是熟练又迅速,偶尔还会偷偷摸他的腰或者肩,以为他不知道。 刚才上来握住他的手时那动作叫一个自然利落。 玉肃温活动了一下指节,回忆了一下年轻人手心的温度,暖热舒心。 没等回忆两分钟,陈子锋又回来了。 一改刚刚浮躁的作风,情绪稳定,恭敬乖巧地给他围上了新款毛绒围巾,“师尊,我们出去逛街吧。” “不问了?”玉肃温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揭过了话题。 “不问了。”陈子锋打算循序渐进,等他追到玉肃温再说。 史莱克城位于三大帝国的交界核心处,是极为繁荣鼎盛的城市,建筑风格古朴,又与魂导科技交融,各处交通便利商市交易频繁,城墙呈巨龙盘踞造型非常宏伟,这些是玉肃温之前浮在高空帮穆老建设城防时就已经看到过的。 但玉肃温还没有真真切切以散步逛街的形式去体会过史莱克城中的一切。 以前他下山历练的时候也很少,对外界好奇心不强,所以来了这片大陆后他也没有刻意出去逛过,他这种情况可以用那些内院弟子闲谈时说过的一个字概括,宅。 “师尊,要不要去购置一身衣服?” 陈子锋与玉肃温并排走着,说话抬眼时才感觉到玉肃温的体型高出自己太多,明明自己一米八的个子在大部分人群里都算是高的了,却还是微微要扬一下头才能与玉肃温对视。 “这身不好吗?”玉肃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摆,觉得不算太过奇装异服,来这儿时间久了,偶尔也见过一些比较古朴的衣衫类型,跟自己的还挺像的。 “挺好的,但是也可以换一换?”陈子锋撺掇,兴奋劲儿难以藏住。 “也好。” 玉肃温芥子囊中只有三套衣裳,其中一套还是睡衣,他素来省事,又可以用术法清洁那些云锦蚕丝布料,不会造成损坏,换着穿也没问题。 但按陈子锋的想法,大概是觉得他衣服少了,想为他添置一些。 玉肃温随着陈子锋逛,两人穿过主街,拐进一条安静小巷,在一家看起来很僻静的店门前停下,店门是墨绿色哑光的漆面,往上一连三层楼都是古朴装饰外加爬满了精心修剪过的藤蔓。 陈子锋手里捧着一盒刚买的桂花糕,鼓着腮帮子说:“就这家!” 玉肃温偏头看了一眼他嘴角的糖渣,刚刚陈子锋一路路过小摊贩总是问他要不要吃点什么,玉肃温吃过饭后一般口腹之欲非常低下,就拒绝了。 可是看到陈子锋在糖糕摊子面前脚步放慢了的时候,他忍不住停下来要了一份,这份糖糕最后当然还是到了陈子锋手里。 “少吃点,容易蛀牙。” “……”陈子锋收敛起开心的笑容,“师尊,我已经成年了很久了。” “嗯,还是少吃点。” 玉肃温没有照顾小孩子的经验,但在青云宗时,他见沈听梅教导弟子时常这样说。 “哦。”陈子锋终于意识到他刚刚有些忘形,讪讪地将手里盒子盖上又塞进了储物魂导器镯子里,不吃了。 他其实很少显露出这样的一面,之前虽然爱吃甜食但都是偷偷买来吃,除了奶奶和妹妹之外并没有人知道,他刚刚也没有特意开口要买,是师尊主动的。 …所以,师尊应该不知道吧。 被逮住小辫子的青年就是这样,在心中表露爱意的时候就决计不叫师尊,直呼全名才能彰显与众不同,但在被师长威压笼罩时,又会不自觉补全尊卑称谓。 陈子锋上前一步按了服装店的门铃,这是家私人裁缝做的服装店,店面并不透明,也没挂牌子,所以只有老顾客或者特意打探了消息的人才会知道这家店。 “请进。”店长是位中年夫人,见到陈子锋时一下就扬起了笑容,“陈先生,您定制的衣服已经做好了,要请 这位先生试试吗。” 玉肃温看向陈子锋,陈子锋轻咳一声,打马虎眼道:“是我自己,不是——” “那我就去试试吧。”玉肃温嘴角微勾。 陈子锋不吭声了。 衣服确实是给玉肃温定的,只是他这样会不会目的太明显了,说陪他挑衣服,结果一路直奔着这家店来,像是骗过来给人套麻袋的。 原定的计划应该是在玉肃温挑衣服时,他去后面跟店主夫人说好,再悄悄把那套衣服摆出来… 很快,玉肃温就从试衣间出来了,打断了陈子锋的胡思乱想。 上衣是雪蚕丝的衬衫,下装是垂感极佳的白色阔腿长裤,衬衫上的每一颗扣子都是银的,再加上贵族式层层叠叠的领口,俨然一位矜贵威严的帝国亲王,只是应玉肃温要求,腰带换成了一条黑色的。 除了原本的上下一套定制服饰,玉肃温又自己挑了一件成品的纯黑色敞口外裳,外袍肩部垂挂着一条红玉坠子,坠子下面挂着一个小银圆。 在陈子锋来看,像外套又不太像,外裳长至小腿部分,有些像玉肃温本来就喜欢穿的那种古朴长外袍,配着这一身衬衫长裤有些不伦不类,但穿在师尊身上很合适,既有新式意味又保留了原来那股仙气。 很好看。 陈子锋看了半晌,意识到自己目光太过赤裸,垂下了眼眸又悄悄抬眼去瞟。 玉肃温走到他面前,“如何?” 陈子锋胡乱得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好看的,就是…我以为师尊会喜欢白色,所以都挑了白色。”没想到玉肃温自己选来搭配的腰带和外裳都是黑色。 “嗯,我确实比较喜欢白色,但也需要一些黑色点缀不是吗,不然一身纯白会像没上色。”玉肃温想到了师弟沈听梅对他的评价。 “啊?”原来是这样吗。 “你也挑两件?”玉肃温刚刚看到有一些衣装很适合他。 “好、好啊。” 两个人在店内逛了一番,三层的店面都安静非常,几乎没什么人,除了店主夫人也就是两三个帮忙裁衣的小姑娘,一楼是成衣,二楼是定制,三楼则是一些顾客存寄需要仿制的饰品。 最后陈子锋也换了一身合适的衣服,好说歹说又给玉肃温挑了一件极厚的白狐毛氅,才从这家店走出来。 玉肃温看着他小心翼翼把白狐毛氅装入储物镯子,明白了这件毛氅价值不菲,“回去之后给我列个账单。” 出门在外哪有弟子花钱的道理,只是刚刚陈子锋一副兴致很高的模样去结账,他不忍打断。 玉肃温语气平平,听得陈子锋一愣,心里有些难受。 他虽然家境一般,但作为史莱克学院内院弟子,赚外快的地方很多。况且他生活上花费不高,金钱方面家里不亏待他,天材地宝又有学院供应,这些年存了不少。 玉肃温给了他那么多灵药,哪样不是天价,却连多花他一点钱都不肯。 这么冷硬的壳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撬开一丝缝来。 陈子锋脑筋一转,收好所有购置的东西,几步跟上玉肃温的脚步,“师尊。” “嗯?” 玉肃温驻足,下一秒陈子锋已经站在他身侧贴他极近,微微踮脚小声要求。 “师尊要列账单的话,得列双向的。” 安静的小巷,僻静无人,耳畔吹过热气,年轻人无意的附耳低语,如冬日镜子般湖面被春风拂过,隐约要裂开一丝冰缝。 陈子锋正因自己的胆大勇敢而沾沾自喜。 只是最后一个字的话音未落,玉肃温动作略显粗鲁地拽过了他的高马尾,他整个人触不及防被侧转回身,两人面对面距离贴近直至唇瓣,只差毫厘。 19.第十九章 陈子锋吃痛,倒吸了一口凉气。 被人一把揪住头发拽过的滋味当然不好受,而且力道之大居然让他不得不加大踮脚的程度来承受,等等——好近。 近到可以看清面前人长而直的睫毛、瞳孔里的冰花,高挺的鼻梁几乎要撞到他,薄唇紧闭像是在忍耐什么。 陈子锋屏住呼吸,口水狂咽。 玉肃温终于大发慈悲放开了他,眼弧微微眯起。 “不要再靠这么近。” 冷冷的话语落入耳中,陈子锋顿时失落万分,甚至有些留恋刚才被拽住马尾的痛感。 之前他为了定制衣服合身,也偷偷摸过玉肃温的腰与肩,甚至还摸过手,也没见反应这么大过。 惹他生气了吗。 不就是离他耳朵稍微近了一点吗。 陈子锋愤愤然一路踹着石子回去,只有玉肃温回头看他有没有跟上的时候他才收敛住动作怕被看见。 - 玉肃温回到清凉小院,嘱咐陈子锋无事先不要找他后,就紧闭上了房门。 他耳廓敏感,最经不得人撩拨,以往也有过同门师兄弟玩笑般凑近讲话,他都会一掌把人拍飞几十里,让人从山的另一头再御剑回来。 他发誓,他并不想威吓陈子锋。 整个人没入冰块加满的浴池中,玉肃温才稍微好受了几分。 这些日子陈子锋对他过分亲近,体内的跗骨合欢粉也愈发活跃,越来越难以抑制,几乎到了冰浴毫无作用的地步,只能施以术法封点穴位。 他已经了解陈子锋的心意,也不是没有想过真的通过双修的方法来消除这些跗骨合欢粉,但…… 一是他自认为自己是个传统的人,结为伴侣这种事他没有经历过,所以想将过程尽可能地做到最好,直到相处至双方两情相悦、心意相通,才能再考虑亲吻与床事。 二是觉得陈子锋未必能承受得了,第一次时他意识尚且被合欢粉支配,时间不长未得尽兴,可即便如此陈子锋当时已经骂得嗓子哑了,不知道喊了多少次痛。 再者,他认为这是件很严肃的私礼,之前是意外也就罢了,可往后也这般大声喧哗的话,玉肃温想自己很难忍住管教的心思。 陈子锋这样的年轻人心性,肯定会气闷,与他争吵又争取,想想就是头疼的事。 思绪太过繁杂,玉肃温难得放任自己浸泡在冰块浴池多眯了眯,可神识竟然又不自觉地想去识海中央逗弄那朵追魂花,玉肃温只能强行给自己脑门上贴了一道安魂咒,大约睡会儿就好了。 …… 玉肃温很少做梦,但偏偏这次沉眠中,画面飘忽不断,全是今日下午陈子锋换新衣装后的身影,一袭黑色劲装,紧束着腰身,高扎着的马尾随着他的动作飘摇,发尾的那一点红荡漾在空中就像是白日流星惹人注目。 以前刚见陈子锋时,这孩子并不注重打扮,刘海与鬓发打理不佳,遮住了好看的额头与侧脸,使得整张脸都朴实无趣,可慢慢地陈子锋就似乎注重起外在形象来了,如今看来,竟然也能称得上目若朗星、意气飞扬。 不是个穿校服的小孩子了,有大人的模样了。 “玉肃温!” “玉肃温——” 谁在叫他。 玉肃温将眼皮掀开一道缝,面前的人与睡梦中的人画面重叠,一时间还以为自己尚在沉眠。 年轻的少年正穿着那身黑色劲装,火急火燎地呼唤着他,一边偏头疯狂地从浴池里不断捧出冰块,水渍惹了一身,顺着紧绑着的护腕滴滴答答地落在别处。 忙慌之中他甚至还没看出浴池里的人已经醒了。 玉肃温看着他认真急切的侧脸,细少的鬓发已经被水打湿沾在脸颊处,将耳垂的红痣暴露无遗—— 陈子锋被突然的力道钳制,被拽着肩膀按入了这汪冰池中,太过猝不及防地落水令他整个人打了个寒战,扑腾了两下后才浮出了水面,“师尊……” 孩子懵懵地开口。 “你、您醒了?” 陈子锋的声音明显有些颤抖,不知道是被吓得还是被冻的。 玉肃温的思维终于从睡梦中脱离,意识到刚刚自己做了什么。 “出去。”他冷冷地睨了一眼。 “我不!”陈子锋平日看着循规蹈矩很听话,偏偏偶尔固执又冲动。 他忍着冰池的寒冷,在水中往前爬了两步,双手环在玉肃温半躺着的胸腔前方,似乎想以自己的体温把水暖热一些。 玉肃温缓缓阖上眼皮,轻吐出一口气。 “找我有什么事吗?” “没……”陈子锋唇缝里委屈地溢出一个字。 他要怎么说,他只是看着玉肃温回来时情绪不对,所以他担心。 怪不得玉肃温身上随时都冷冰冰的,经常泡在这么多冰块里,能好才怪了。 “为什么,师尊,为什么要泡这么冷的池水。”陈子锋语气坚定,似乎不管玉肃温回答什么缘由,他都会拼尽全力为他解决问题。 玉肃温无奈地揉了揉落水小狗那湿漉漉的黑发。 “单纯的沐浴而已,你到底在想什么。” “我不信。”陈子锋眼眶泛红,感觉委屈得快哭出来了。 “穆老说过,只有大限将至的人躯体才会失去 温度,师尊您皮肤那么冷,难道不是穆老所说的情况吗。平日已经皮肤冰凉,这种情况下还要进行冰浴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旧疾吗。您说旧疾在身需要我的精神本源来治,又一直不用,到底在等什么。” 心里话全部吐露出来,陈子锋大有一种明天不活了的心态,颇有气势。 如果没有哭丧着一张脸的话。 玉肃温喉间闷出一个音节后有些失语,他没想到只是随便说说,陈子锋会把这些话放进心里日夜不安。既然接腿一事已经过去多日,想来这孩子也不会再钻牛角尖。 “是这样,我是冰灵根——” 想到陈子锋并不清楚另一个世界的说法,玉肃温又改口,“我是极致冰属性的武魂,所以皮肤冷是正常的,冰浴对我来说没有任何害处,子锋不用担忧这点。” 陈子锋愣了好一会儿,智商上线:“霍雨浩小师弟也是极致之冰,他也不冷啊。” “你摸过?” “没有。” “那我说的就是对的。”玉肃温面色肯定。 是这样吗…… 难道他一开始就理解错了? 陈子锋听得有些面红耳赤。 “那、那旧疾…” “骗你的。”玉肃温坦然,朝他弯了弯眉眼,“因为子锋不肯收我的生辰礼物。” ??? 陈子锋不解,陈子锋皱眉,陈子锋生气。 于是玉肃温看着面前的年轻人又羞又愤、瘪着嘴默默爬出了浴池,被冻得浑身发颤,勉强躬身扶上洗浴间的门,然后“嘭”地一声关上离开了。 玉肃温轻笑一声,灵力拂过刚刚那些被人捧出去的冰块将之消融,以术法再次封点穴位,才从浴池中起身。 片刻后。 等他穿好衣物,开好透气的窗扉,躺进竹摇椅里看了一会儿话本时,他的房门又被悄悄推开了一条缝。 一双明亮的杏眸探进来,“师尊,我想再确认一下,那意思就是您没事对吗?” 玉肃温抿着唇克制笑意,点头:“对。” 年轻人的火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只消片刻,就又只能全想到他的好了,完全把欺骗和逗弄忘到了九霄云外。 陈子锋满脑子只剩下,玉肃温是为了他好,又想给他治腿又不想伤他自尊,世上哪里还会有这么好的人,于是心像被棉花充满一样飘飘然,幸福得冒泡,不自觉从脸上显露出来。 玉肃温的目光落在陈子锋因表情管理不当而咬出印记的下唇角。 适时地打断了他略微变态的笑容: “监察团任务还剩几个?早点出去做任务吧。” 20.第二十章 陈子锋果然嘴角立马耷拉下来。 应了一声哦,就又关上了那道门缝,乖乖回了自己房间。 他很惹人厌烦吗。 平日里在队友面前、在妹妹面前,甚至在奶奶面前,他都尽量可靠又利落稳重,毕竟都十九岁的人了,他确实很少这样小孩子脾性。 是最近玉肃温太过宠溺他,让他不自觉言行无状。 玉肃温说得也没错,尽早出去做任务就能尽早参与毕业考核,对他没有坏处,稳固实力最好的办法还是实战。 既然玉肃温身体没事,那他确实该认真提升自己,不然怎么能配得上。 他的监察任务只剩下一个,魂力也卡在了五十九级巅峰,陈子锋能感觉到这两日自己的修炼已经到了瓶颈,需要去添加魂环了。 这趟出门历练是必要的。 - 翌日。 陈子锋跟学院里打过了招呼,也像玉肃温之前一样在桌上留了纸条,然后悄悄离开了清凉小筑,离开了史莱克学院。 他的最后一项监察团任务是前往天斗城内的唐门遗址。 听说那里出现了邪魂师的踪迹,这是最近才上报的,还需要去探查情况,如果是魂尊以下的单个邪魂师可以判断实力后直接击杀清理,便算任务达成。如有魂王及以上的邪魂师则需回学院写报告,等待玄老整理带队。 原本他的任务是另一项已经探查好只需执行的任务,但因为前几个月他断了腿经脉尽毁,玄老默认不能再参与任务就给撤销了。 而听说他实力渐复,就给他安排了离家乡比较近的一项任务,也好顺便回家看看。 陈子锋家乡就在天魂帝国边境的寒霜城,离天斗城不远。 他思索再三,还是决定先解决任务然后获取魂环,最后再回家看奶奶和妹妹。 陈子锋戴上了独属于史莱克学院监察团的碧绿色监察者之戒,监察者之戒同时也是一件储物魂导器,他从里面拿出了整套装备,将自己换了一身衣装,戴上面具披上斗篷,又检查了信号弹。 那些邪魂师通常能力诡异、战术阴险,魂力等级极具欺骗性,即使只是魂尊、魂王级别的邪魂师,在拼尽全力以死相搏时,就算有魂帝在场也可能被拉着垫背,上次……姚浩轩就是这么死的。 上次的教训足够大,这次单独任务虽然主旨只是打探消息,但只要涉及邪魂师,他必须要谨而慎之。 陈子锋因为没有深入修习魂导器方面的知识,跟魂导系的老师都不太熟,所以没特意去借飞行魂导器,自己坐了魂导列车出发。 现在魂导器发展很快,一开始只在日月帝国流行的魂导列车,短短十年就发展到了天魂帝国,虽然还不如日月帝国的方便,很多核心技术他们不提供支持,但也足以应付稍微有点家底的普通魂师家庭赶路。 等陈子锋到天斗城唐门遗址时,已经是第二天了。 那扇大门口的几个牌匾破破烂烂摔在地上,多处粉碎,上面‘铁血宗’三个大字裂得几乎认不出,并且也沾满了陈旧的血迹。 他来的路上有所耳闻,唐门旧址被别的宗门占领,只是没想到后来这个鸠占鹊巢的铁血宗居然也被灭了门,附近都说这地方不吉利,没人敢来了。 现在这片地方荒废得有一个月了。 眼前门楼很高,丈高的墙壁,朱红色的墙漆,无处不彰显着以往唐门肃穆的味道。 陈子锋轻叹了一声,开始了调查。 玉肃温坐在唐门旧址内部最高的一座塔顶边缘,手上一杯红露酿正递向自己唇边。 这是他最近发现的一种味道还不错的酒,跟在修真界的太虚春味道很像。 他并不经常饮酒,但在与朋友聚会时也会偶尔小酌几杯,饮茶、饮酒、闻诗、听曲、投壶、观赛这样的事情他从不拒绝,也算是苦修剑道之外片刻闲暇放松。 玉肃温在看到陈子锋的那一瞬,红露酿就停驻在了他唇边。 酒杯的红、外裳肩部垂落的红玉坠都与唐门朱红色的瓦片格外融入,加上玉肃温刻意的灵力封锁,不会有任何人注意到唐门旧址内还有他这么一个人。 玉肃温就这样坐在这座古塔顶峰的飞檐角上,看着陈子锋忙上忙下,这里检查一下那里记录一下,就如在修真界时看过的某些八卦通讯仪里可储存的默片。 这里有一些枯萎的蓝银草痕迹,但这种蓝银草明显与普通的不一样,像是变异过的种类。 难道这个邪魂师武魂的蓝银草变异?陈子锋半蹲在焦黑的土地旁,皱着眉再次掏出笔记本记录。 玉肃温俯视着他用牙叼着笔盖认真写字的模样,觉得非常像青云宗情报部门弟子——门前的黑色仙獒。 毕竟没有哪个情报弟子会叼着笔干活。 不知不觉太阳下山,陈子锋终于揉了揉自己的肩膀,撑了个懒腰,既有些庆幸没有真的遇到邪魂师,又有几分可惜,恢复实力以后还未得一战。 不过总得来说,还是没遇上的好,如果这片地方真有邪魂师驻扎,附近平民可就遭了殃,同时也太侮辱唐门了。 收拾好所有物证和记录,陈子锋才忐忑地离开了唐门旧址。 他在刚到天斗城内时就已经找好了一家酒店办理了入住,所以办完手里的事情,直径回了酒店房间,准备好好休息一晚,明天再前往星斗大森林猎取自己的魂环。 推开酒店房间的门,陈子锋讶异地张开嘴,房间内灯是开着的,且多了一个人。 “晚上好。” 玉肃温半坐在床上,手里捧着一本书,自然地扶了下眼镜框。 陈子锋愣在门口玄关处。不是——玉肃温什么时候戴眼镜了,还是副半框银边眼镜。 不对不对,重点是为什么玉肃温会在这里? 陈子锋眨了眨眼,“师尊?” “嗯,抱歉,有事出门,没找到落脚的地方。”玉肃温语气平静。 这家酒店登记很严格,绝对不会泄露客人的住宿信息,也就是说,玉肃温从他来办理入住的时候就已经看在眼里了,进入这里恐怕也是直接绕过了前台登记。 看似规矩的玉肃温实际上很不规矩。 陈子锋五味杂陈,自动忽略了玉肃温的蹩脚理由。 “……那我再去开一间。”陈子锋偏过头,生怕自己鼻血不适时地冒出来 。 玉肃温每次一到床上,穿得都不是很规整,与白日里的严肃端正有巨大的差别,就比如现在,领口的扣子解了三四颗,领子已经垂到胸口敞开一片,衣裳边角四处也都在床上耷拉着,特别是那一副不知从哪儿冒出的银边半框眼镜,戴得也不是很正,玉肃温的双眸正从眼镜上方朝他投射视线。 玉肃温没答允也没拒绝他的提议,于是陈子锋转过身去开门,猛摇了几下门把手发现这门又被玉肃温用法阵封住了。 陈子锋乖乖转了回来,玉肃温含着笑看他。 “任务完成了?” 陈子锋点点头,“算是完成了吧。” 说到这次任务,他心里还是有些郁闷,原以为学院是确认这里有邪魂师才需要来探查信息的,没想到根本没有,也就是说他的最后一个任务不费吹灰之力就完成了,感觉学校在放水。 就看提交回学院的时候上边怎么说了。 “觉得心里不舒服?” 年轻人的表情实在太好读懂,玉肃温便问了。 “还好。”陈子锋抿了抿唇,想起玉肃温刚刚提过的有事,转移话题:“师尊呢,来天斗城具体是要办什么事?” “玄老托我来告诉你。”玉肃温慢悠悠道:“其实你们的任务早在围剿圣灵教死神使者那天就已经全部完成,玄老是怕你们心里过不去,才给你和西西正常安排了任务,西西的任务也很简单。” “……” “不必觉得难受,这既是对你们英勇无惧的奖赏,同时这些任务虽然简单但也隐患巨大,你们查清这些对全大陆益处只大不小,不是只有打打杀杀的才算功劳。” 玉肃温声音向来清冷,但说出的话却常常温和暖人,陈子锋怎么可能听不出来,玄老就算有这个意思,也不会说这么柔情的话,肯定是玉肃温重新翻译过了。 “所以…师尊来这里,就只是传个话吗?”陈子锋固执地小声问。 “当然不是。”玉肃温放下手里的书籍,朝他招了招手示意近一些。 陈子锋挪了几步走到床边站好,眼神游移不敢正视,毕竟在这之前就是自己太过得意忘形,笑得太放肆才被嫌弃了,被人催促着赶出来做任务。 “因为想见子锋。” 玉肃温的话轻飘飘地荡进陈子锋心里,像一口洪钟震荡出能穿击千里的回响,余音在心底壁垒间无限碰撞,把他那些沉在心里隐忍的心思给激得飞扬至高处。 陈子锋喉间溢出短而细小的音节,似乎是想说话,但又话到嘴边再次被吞下。 直到玉肃温轻笑了一声,“怎么这副样子,想见自己徒弟这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这正常吗。 师父想见徒弟,会专程跑一趟这么远的路吗。 陈子锋才不想把他这种行为归纳为师徒情深。 咽下那些因忍不住差点想表明心意的话,陈子锋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谢谢师尊关心,我、我要休息了,师尊放我出去吧。” “不能放你出去。” “?” “我是偷偷来的,你再去开一间房,这间就是空房。”玉肃温有理有据。 21.第二十一章 很显然陈子锋对于这种说辞也没有办法。 师尊就是师尊,即使衣衫不整,说出的话还是这么大方坦然,毫无一丝让人想歪的念想。 如果是别人干这种事说这种话,陈子锋一定拔腿就走。 但从玉肃温口中说出来,好像就很有几分道理。 于是陈子锋从柜子里找到了酒店的备用床单被套,默默铺起地铺。期间,他的眼神总是无意识地往上方床铺瞟,玉肃温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随意拿起身侧的书又翻了翻,觉得无趣又看向他。 在这一瞬间两人的视线正好对上。 陈子锋光速垂下目光,认真整理手里的被套角。 玉肃温平日里看他的眼神已经足够具有穿透力,戴上这副银边眼镜更是几乎拥有了洞察他内心所有的智感,沉静得有些骇人。 “师尊怎么戴起眼镜了?” “最近书看多了影响视力,路上随手买的。”玉肃温单边手撑在床头,看着陈子锋蹲在地上忙来忙去地理被套。 出发之前他看到陈子锋房间里有一本话本,里面的师生爱恋极度曲折虐心,学生努力地追求,费尽了所有心思,却只得到拒绝与疏远。 上面做笔记的地方很多,勾勾画画一整页通通都是追求方法,很多地方还被打了一把大大的叉。 其中就包含了眼镜摔碎后整理碎片不小心割伤手以博得关注呵护的情节。 这一段落后还标注着:他不戴眼镜,没机会。 所以他出门后看到城里有售卖这类眼镜的地方就进去逛了逛。 陈子锋终于铺好了自己地板上的床,忐忑开口:“师尊,明天您是回学院还是——” “子锋不回学院交差吗?” “唔,这次任务时限还长,还有点事情想办完再回去。” 陈子锋答完,然后犹豫着要不要去洗个澡,毕竟累了一天,但看着玉肃温躺在床上又掐断了这个念头,脱了鞋袜就快速地钻进自己被窝。 玉肃温:“办什么事?” 陈子锋没想到玉肃温会打破砂锅问到底,支支吾吾道:“就是,想回家里一趟。” “好吧。”玉肃温略微思索后不再为难他。 “晚安。” “晚安师尊。” 随着房间灯灭,窗外的星空照进屋内,蒙上一层暗蓝的光。 这一觉两个人都睡得不算太安稳。 在天色愈来愈黑,确认某个年轻人真的睡熟后,玉肃温坐了起来,把人从卷饼般的地铺里抱到了床上,然后将一颗类似红宝石耳钉的物件贴在了年轻人的左耳垂。 这枚督查仪与通讯镜是配套物件,贴在陈子锋左耳垂后,他就能通过通讯镜看到陈子锋所看到的一切。 其实他还能将这枚督查仪缩到更小,藏到陈子锋看不见的地方,但玉肃温向来是个坦诚的人,如果陈子锋不喜欢可以自己摘下来。 确认用灵力黏合牢固后,玉肃温悄悄离开了房间。 他留在这里,陈子锋总会不自在。 偶尔溢出的一点私心已经达到,也就够了。 天光还是黑色,玉肃温又在房檐上坐着了,直到天光微微泛白他才从芥子囊中拿出与之配套的通讯镜。 睡梦中的陈子锋翻来覆去,梦境光怪陆离。 自己害怕的过去,跪在祠堂受训的画面一遍一遍重复播放,那时他刚觉醒变异武魂,即使先天魂力八级以上,算得上方圆百里的天才,却因为血性与杀戮性兼具的武魂而被陈氏旁支长老打压,甚至多次再族会上提议将武魂变异者逐出宗祠。 可是不知道从哪一遍开始,祠堂变了样,周围咄咄逼人的长老们消失不见,面前只剩下一双白靴。 陈子锋缓缓抬起头,玉肃温就站在他跟前,跪着的他年仅六岁,对于这样小的孩子来说,玉肃温实在是如一座巍峨冰冷的山峦。 玉肃温戴着那副银边半框眼镜,比那些长老更显严肃长辈之意,只是看了一眼,陈子锋就觉得惶恐不安。 他垂下脑袋,谁知面前的人竟然蹲了下来,将他下颚掐住。 …… 陈子锋惊醒。 身上黏腻的触感已经不是第一次出现,他很快反应过来,烦躁地揉了揉自己的发顶,又看了看地上被卷起来的地铺。 不对,昨夜他明明是打的地铺,那背部冷冰冰硬邦邦的质感绝不会记错。 他什么时候上的床?陈子锋在柔软的床铺上坐了好一会儿。 房间内空无一人,就连那股冷冽竹息都已经淡不可闻,这些都证明玉肃温早已经离开。 直到他起身去洗浴间清理完自己,脑子都还混沌着。 他爬床了? 玉肃温生气离开了? 从储物镯里换了一套备用衣服,陈子锋站在洗浴间的镜子前绑扎头发,鬓发被挽起一些,他才看到,自己左耳垂多了个东西。 好像一枚耳钉,上面的红宝石一闪一闪的,像活的。 边缘是精致的金属托,他试着摸了摸,这东西应该是有磁性,一直吸附在他耳垂上,如果稍微使力就能扒下来。 镜中的陈子锋依旧是一袭黑色劲装,腰封宽而腰窄,马尾高束,整个人干净利落,这下两边耳垂都有了红色点缀,倒是对称。 陈子锋放过了这枚假耳钉,这房间里之前就只有他和玉肃温两个人,只能是玉肃温给的。 既然是玉肃温给的,那就说明,至少他没惹人生气? 陈子锋对镜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又小心抚摸了一下那颗红宝石,嘴角傻傻地溢出笑容。 出发,第六魂环! - 玉肃温一路跟着陈子锋,在看到星斗大森林的外围轮廓时,心下自然明白了他的想法。 此地森林茂密,无边无际,在入口的警示木牌就如沧海一粟,被前赴后继的魂师们略过。 星斗大森林是全大陆第一魂兽聚居地,其中蕴含的压抑且深不可测的精神威压只有精神系的魂师或者实力极强的人才能感知。 希望这孩子只是在外围猎杀魂兽,如果深入太多,他就不得不露面了。 走入森林范围,玉肃温彻底隐匿了自己的气息,不然陈子锋无法找到合适的魂兽。 那些魂兽都很聪明,一旦嗅到强者的气息,都会躲起来,只有实力相当,才会窥视出击。 陈子锋已经是五十九级巅峰的魂王,普通魂兽在他的威压下不会出来触人霉头,于是一路直线前进,深入星斗。 他的第五魂环就是万年级别,第六魂环自然也必须是万年以上才够格,所以一路遇到的千年级魂兽他都释放气息令之远退,一路还算顺利。 只是他也是 第一次独自猎杀万年级魂兽,心中十分谨慎。 上一次自己实力还不够强,是在老师护法之下击杀的那只蚀骨魔蜥,也就是给他带来黑色第五魂环的魂兽。 当时情况险急,回忆起来,以自己现在的实力全力应战应该是没问题的。 正在思索,前方树林就传来一阵异响,陈子锋眼神一凝,他现在已经深入星斗不少,需要更加小心。 他虽不是精神系魂师,但经过玉肃温的疏导他的精神力也提升了不少,此刻他的精神感知中明显出现了一个模糊身影,速度惊人。 不远处光芒一闪,灌木丛中陡然出现一只半人高的地穴魔蛛,通过速度与蜘蛛身上的花纹还有精神感知,陈子锋能判断出,这至少是一只五千年以上的地穴魔蛛。 可惜了,如果是万年,他刚好能用。 他自从被选入史莱克七怪就走了敏攻系,这种速度极快攻击性极强的地穴魔蛛很符合他的要求。 但星斗大森林里的魂兽并不是你不出手就可以相安无事走开的,对面的地穴魔蛛也同样能够判断出对方实力,但凡实力能够一战的情况下,它们从不逃跑。 况且,这地方是它的领地,魂兽领地意识是很强的。 就在陈子锋才判定结束的那一刻,地穴魔蛛就飞速前行过来,螯肢闪着一层紫黑色的雾气,陈子锋立马偏移动作,地穴魔蛛扑了个空。 “追魂——锁!” 他的第一魂技简单,却是将一道无形的精神力锁定印记附着于对手身上,被锁定后,对手的气息、位置、行动轨迹都会被他的感知牢牢捕捉。 “追魂——归墟!” 这是他的第五魂技,敏攻系最强的辅助技能,可以让自身与追魂剑的速度都翻倍,若击中对手还可以侵蚀对手,在已有的伤口处扩散削减防御力。 五千年的魂兽不可小觑,陈子锋拿出了最巅峰的状态应战,此前与曈建莱一战没有使用第五魂技来辅助自身是因为当时断腿与义肢磨合不好,若冒然增加速度是对自身反噬更大的行为。 现在他终于可以肆无忌惮地使用自己的魂技。 “追魂!裂!追魂索命——灭!” 追魂剑一分为二,陈子锋点踏出七道剑影的速度比之前快得多,只一息时间,他消耗极大的同时,地穴魔蛛也直接被剑气贯穿,原地抽搐,濒临死亡只等咽气。 陈子锋愣了愣,他的魂力什么时候浑厚至此了,这并不是五十九级巅峰状态的魂力。如果他记得没错,他是接腿过后几天才感觉到魂力抵达瓶颈的,不应该溢出很多。 多想无益,星斗的每一寸土地都非常危险,陈子锋绕开地穴魔蛛半死不死的躯体,继续前进。 只是才走出一小段路,前方一声高亢尖锐的声音响起,直穿耳膜,周围的灌木丛摇曳起风,树林沙沙的声音都加大了许多。 一股极强且具有威压的杀气从地底破土而出。 陈子锋被震得后退几步,泥土扬起被遮住的视野渐渐恢复,眼前是一只高出他两倍不止的地穴魔蛛,身上纹理紫黑色泛着波纹光,清晰耀眼,硕大的眼珠漆黑无神,充满凶厉。 陈子锋理论知识从不落下,从这只地穴魔蛛额上看到螺旋纹时他就已经能准确判断,这不是一只普通刚进入万年级别的魂兽,而是一只至少已经超过五万年的地穴魔蛛! 22.第二十二章 玉肃温在发现这只地穴魔蛛时也心头微动,如果只是刚好万年级别的魂兽,陈子锋并非无法战胜,就算过程艰辛一点也是能做到的。 可这只地穴魔蛛明显已经超过了陈子锋的实力上限,怕会落个两败俱伤。 眼见陈子锋咬着牙面色沉重却并不怯战,玉肃温又来了兴趣,他想看看陈子锋到底能做到什么程度。 陈子锋独自一人来这里不让任何人知晓,也没请学院老师同学帮忙,想来是有自己的考量,玉肃温不想做打破年轻人的傲气的事,于是就在十几米高的树枝杈上多坐了一会儿,静静观赏。 地穴魔蛛扑出一瞬间,陈子锋快速使出追魂归墟,凭借着速度翻倍,堪堪躲过这一击,然后顺势开启追魂锁与追魂裂。 可地穴魔蛛的螯肢附带紫光,威力不俗,光刃所过之处就连粗壮的树干都被砍断,空气破裂声响彻之下,飞鸟惊动,陈子锋也只能先避其锋芒寻找时机。 陈子锋是敏攻系战魂师,又有万年魂技提升自己速度,地穴魔蛛一时三刻拿他没有办法,等狂怒发出嘶叫的那一声,陈子锋终于再次发动自己的魂技。 “追魂·引!” 这是他的第三魂技,剑会化为一道暗红色流光直射对手,同时可持续追踪对手。 地穴魔蛛速度太快,他也很难伤到对方,有了这个魂技加持,就不再处于劣势。 可就在他释放该魂技时,地穴魔蛛突然猛烈进攻,朝他扑来,陈子锋连忙背靠大树,整个人倒翻过去,脚在树干上踏过,然后往右滚了一圈,才躲开这巨大的螯刃。 只是那须臾间他的袖子被刃气划开,碎布飞落,人也显得颇为狼狈。 与此同时陈子锋抓住机会,翻身而起,快速点踏地面落下剑影,只要七道剑影成型,北斗七星生控制之效,地穴魔蛛就无法再躲开他的致命一击。 就在他踏出最后一步,最后一道剑影成型时,地面之下突然闪出数百道黑紫色光刃,如同一张天罗地网,从地而起,拔高至数米高。 万年地穴魔蛛的魂技同样强悍,陈子锋被这数百道光刃包裹的严严实实,突破重围难上加难。 玉肃温从树上跳下,正欲出手,却看见这紫黑色的天罗地网中冒出血色红光,几乎要破笼而出。 这道剑气气势滔天,充斥着血性与狂战性,剑气指天正对着上方准备收尾一击的地穴魔蛛,锋芒刃现—— 不过须臾,他竟然真的自己冲破囚笼出来了。 可地穴魔蛛好似身上有一处极硬,剑刃所中之处正是那里,没有造成致命伤害,如果继续缠斗下去,赢的肯定是陈子锋,但怕是要耗尽所有魂力,受重伤必不可免。 陈子锋突破黑紫色光刃囚笼,刺完这一剑,地穴魔蛛身形偏移,露出了身后的白衣仙客。 他一愣,脸上充满的杀气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消失不见。 “师尊……?” 陈子锋连忙摸了摸自己脸上的血迹,试图擦拭掉,又遮了遮自己右臂破烂不堪的袖子。 玉肃温慢悠悠地走到他跟前,顺手将一旁的地穴魔蛛以灵力按在原地动弹不得。 与陈子锋对视片刻,他又微微松了些手上力道,作为尊重弟子劳动成果的师父,如果陈子锋坚持要自己战斗,他不该拦。 “放开?” 陈子锋咽了咽喉咙,认真考虑后摇了摇头:“不了。” 他已经在战斗中有所领悟,这只地穴魔蛛如果继续跟他打下去,不会是他的对手,只是最后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自己一定会受重伤,到时候又要麻烦玉肃温为他调养,自身精力不济,吸收魂环时说不定也会给玉肃温添麻烦。 在战斗中他从不怯场,甚至可以说有拼死一搏的心气,可现在,一看到玉肃温他就不愿意了。 玉肃温挑眉,意料之外的回答。 原以为这孩子是个只会横冲直撞、急躁鲁莽的性子,没想到战至中场居然还有压制住战意的魄气。 “那为什么刚遇到时不跑?” 即使侥幸战胜,重伤状态下也很难再有余力吸收魂环,何况这地穴魔蛛已经超过五万年,以陈子锋这副躯体的承受能力来说,还是太勉强了。 与五万年地穴魔蛛这一战其实是不必要的。 陈子锋垂下头,再抬起头时脸上多了一些沉着冷静,“师尊,我以为我再也不能打破这个诅咒了。” “嗯?”玉肃温表示洗耳恭听。 “陈氏已经百年来没有出现过魂帝,这两百年来最强的也只有我已逝的爷爷是五十九级魂王,我进入史莱克后以为自己突破魂帝是必然,可没想到在围剿圣灵教死神使者那天炸断了腿,剧毒浸入经脉,魂力堵塞……” “我想证明自己,想证明自己能够独挡一面,想证明自己有足够的能力从内院毕业。” “师尊不知道,我原本是不能被选入史莱克七怪的。我的天赋在人才济济的史莱克内院算不上什么,当初要不是我自愿偏向敏攻系,就算变异武魂再强也很难被选定为史莱克七怪。” 玉肃温了然。 内院老师们闲聊时他也曾听过,剑武魂一般都是强攻系,陈子锋在被选入史莱克七怪之前也一直是走的强攻系,恐怕正是史莱克七怪中已经有了实力强劲的强攻系,需要相辅相成,他才自愿偏向了敏攻。 “所以,与地穴魔蛛一战只是为了证明自己?” “是。”陈子锋大方承认,“刚刚我已经突破了它的最强魂技,再打下去没有多少意义。” 这话确实是真心话,他在判断出这只地穴魔蛛的年份时,原本就不打算吸收,如果没有玉肃温的出现,他或许会拼尽全力击杀然后离开休整,过段时间再回星斗来猎取魂环。 “只是……师尊为什么会在这里?” 玉肃温闻言,面上神情有些莫名,眉峰微微上挑。 片刻后他指了指左耳垂处,“你——不知道这个的作用?” 这话问晚了,只是他也是刚刚才反应过来,陈子锋并非修真界弟子,当然不会认得督查仪。 “?”陈子锋不解。 “我可以共享它所收视野。”玉肃温一言以蔽之。 “……” 陈子锋脸上表情变化莫测,一会儿红一会儿青一会儿紫,最后 舌头都快咬出血了,才断断续续道:“师尊……看到、什么了?” “战斗时风姿卓越,甚好。”玉肃温眼都不眨。 “没、没别的了?” “自然。” “自然有还是自然没有?!”陈子锋难得急得情绪全然显露在脸上,脸颊的红一直延至耳根。 玉肃温抱臂,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片刻后,他往地穴魔蛛旁边前踏了两步,观察后道:“以你之前的资质确实无法吸收它为魂环,但接腿那四十九日我为你梳理经脉,洗髓后身体的强度大大增强,现在由我护法可以全面压制该魂环带来的精神对抗,吸收它对你来说并不困难。” “我已封控住它,击杀它后就开始吧。” 陈子锋将刚刚的情绪强行憋了回去,“是,谢谢师尊。” 陈子锋两步来到他身边,再次亮出追魂剑,以最强魂力进行一击,这地穴魔蛛的头骨居然还是未被击穿,他又加大力度补了几剑才终于刺破了这只五万年的地穴魔蛛的头颅,捣毁了中枢神经。 他此前还是有些低估了这只魂兽的实力,如果真要继续缠斗下去怕是得打个两天一夜。 一圈漆黑的魂环伴随着它的死亡浮现出来。 陈子锋立刻盘腿坐下,开始了对地穴魔蛛的吸收,身上蒙着一圈淡淡的黑光,面色沉着,看起来压力不小,但也还算应对无碍。 玉肃温对这只蜘蛛头骨的强韧度感到奇怪,护法之余便简单翻看了一下蜘蛛尸体的头骨。 地穴魔蛛的头颅被斩下,被灵力剥开,露出一块奇异的骨骼,颜色呈深邃的紫黑色,带有液态金属般的光泽,上面布满蛛网暗纹,与人体接触便会如活物般流淌。 不仅如此,这块骨骼边缘还萦绕着极淡的黑色雾气,还能扭曲人的视线。 玉肃温猜测,这难道就是穆老他们所谈及过的魂骨? 魂骨可被融入魂师体内,额外获得魂技,是实力增强至关重要的一环。 十几个小时过去,陈子锋终于转醒,一睁眼就看到玉肃温正在自己面前一样姿势盘坐,顿感安心,抑制不住自己满足幸福的心境,微微勾起了嘴角。 “师尊。” “嗯。”玉肃温已经感知到他醒来,摸出之前收好的魂骨,“顺便把这个吸收了吧,就在这里。” 玉肃温将发现这块头部魂骨的事简单两句说与他,陈子锋目光投向那块不凡的魂骨,却没有再一直锁在魂骨上,而是停留在玉肃温脸上不肯移开。 从一开始的疑惑到现在的眼眶微红,陈子锋不知道说什么好,玉肃温已经对他太好太好,他想拒绝,可是又说不出来拒绝的话。 玉肃温早已是封号斗罗,既然会将这块魂骨交给他,自然是自己不需要。 可…… 陈子锋暗暗握拳,最终沉了口气,“是。” 他以后一定要站在玉肃温身边,他就一定要配得上这些。 不要妄自菲薄。这是玉肃温教给他的。 虽然没有从口中说出过,可自从拜师后的日日夜夜,玉肃温无时无刻不在用行动告诉他这句话。 23.第二十三章 地穴魔蛛头骨在陈子锋头顶,在魂力作用下融化为一汪紫黑色的液体缓缓往下融合。 陈子锋不是精神系魂师,这种头骨都是精神系的,融合起来充满了痛苦,那股紫黑色的气在他的识海里横冲直撞,几乎要撞破那座摇摇欲坠的小屋,可小屋内根本没有他的精神本源,也就伤不到他。 除了痛苦需要忍耐之外,并无危险。 眼见陈子锋面色痛苦,额角渗出细汗,玉肃温的精神本源在识海中轻轻抚摸了一下那朵追魂花。 “呃——” “坚持一下。”玉肃温的话通过精神本源的抚摸轻松传达到了陈子锋的脑海中。 原本焦灼的识海渐渐被一股外力柔缓的抚开,陈子锋慢慢恢复如常,继续了吸收,可是精神本源被抚摸的感觉却久久没有散去。 刚刚抚摸到了他腰部的位置,现在都还在发麻。 与此同时,陈子锋能明显感觉到,他在拥有了第六魂环后,他的魂力还在源源不断地冲击着等级,现在吸收着魂骨,竟然隐约要冲破六十二级了。 识海在扩充领地,原先破烂的小屋也逐渐拥有了一定规模。 他睁开眼,眼前的一切清晰无比。 魂骨,他竟然真的能拥有魂骨,还是价值千金极为难得的头部魂骨。要知道,即使是史莱克学院稀少至五十余人的内院弟子,拥有魂骨的人数也不足九分之一,哪怕是他们那一届七怪,也只有马小桃和戴钥衡才拥有。 这次收获丰盛,只是一想到他依旧走了敏攻系的路,还是有些感慨。 他原本是强攻系,是为了史莱克七怪能最大程度发挥实力才偏向了敏攻系道路,如今他已经不再是史莱克七怪,但却已经摸到了敏攻系真正的门道。 陈子锋告诫自己,现在他所持有的魂技也都更适合敏攻系,如果想法反复只会打破修炼之路,对自身没有益处。 “在想什么?”玉肃温凑近了一些。 “唔。”陈子锋盘坐着笔直的身板往后仰了点,小声:“只是在想敏攻系的事……” “虽为敏攻,但为什么就不能拥有与强攻一样的战斗力呢?” 陈子锋闻言,心底豁然开朗。 是啊。 只是偏向方向不一样而已,敏与强只是方向,最终走向的都是战斗时的那一击之力。 陈子锋抿唇,“多谢师尊。” 如今他有了魂骨又突破了魂帝,实力已然够格与副队长戴钥衡一较高下,又何必在意自己的道路偏向问题。 “师尊——”陈子锋踌躇扭捏道:“接下来我想回家一趟看奶奶和妹妹,师尊如果不忙的话,可以一起……”他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脸也热起来。 玉肃温欣慰地嘴角上扬了一点。 孩子养熟了,终于知道出门可以邀人同行了。 可惜,他在护法这二十个小时间,因为无聊放出了极远的精神耳力,在星斗大森林中听到了一些低语。 他与冰系所有物都感知深厚,所以冰系魂兽中有些级别较高的交流谈话,他能听懂一些。 它们在说,极寒之地。 听了它们对于极寒之地的描述,玉肃温心念转动。 他的师弟沈听梅从小身中魔界奇毒,他曾多次进入仙界秘境,可是未能找到解药焚阳凤凰参,此参只在极寒之地万年冰层下会长成,他们那地方找不到如此极寒之地,即使秘境之中也没有。 沈听梅亦修为高深,准备以冲击渡劫期来抵抗奇毒,可惜,两人之间最终先飞升的是他。 原本想着升入神界,或许可以有法子救师弟一命,没想到坠入了这片新大陆,天道束缚下只能被迫摆烂。 虽说各人自有缘法,能活多久看命,但能为亲朋尝试的,玉肃温都会尽力一试。回想起他飞升时沈听梅的模样还神采奕奕,想来命数还长,等得到他再次飞升回去一趟。 “不了。”玉肃温摇了摇头,“我有事先回学院一趟。” 他得问清楚那极寒之地的事。 再者,到底和子锋还不是道侣的关系,陪着回家看亲人多少有些逾矩。 “哦、哦。” 陈子锋耷拉下脑袋,“那师尊先回。” 两秒后他又扬起面容,充满希冀道:“我过几天就会回学院参加毕业考核的。” 玉肃温目光沉沉地看着他,陈子锋脸上的血迹已经在护法期间被他用灵力拂去,只有衣袖还是破破烂烂的看起来有些狼狈,“嗯,记得换衣服。” - 玉肃温快速地回了一趟史莱克学院,在穆老与玄老的描述中得知了极寒之地的详细情况。 确实如他所想。那里是生命禁区,有着极致的低温,越靠近核心区域,温度就越接近恐怖的“极致之冰”,普通魂师若无足够冰属性抗性或特殊保护,连生存都是难事。 万年冰层在核心区域,甚至那里的冰层不止万年,只是从来没有人去过冰层之下,不能确保是否有他所说的仙草。 玉肃温等了两天,陈子锋还没回校,就先走一步了。 内院考核时间一向比较随意,内院弟子只要完成了三十项监察任务就可以申请提前毕业,所以有很多内院弟子并未读完六年就进行了毕业考核。 以陈子锋的实力,此前又为学院做了那么多贡献,通过毕业考核是必然的,玉肃温叮嘱穆老,给陈子锋考核途中激发潜力时不可太过为难或伤及身体,絮叨几句然后就离开了。 极寒之地这趟路程遥远,位于斗罗大陆的最北端,与天魂帝国北疆接壤,范围辽阔。 天魂帝国不比日月帝国,很多地方未通魂导列车,又是如此偏僻危险重重的一条路,普通魂师若想抵达极寒之地外围就需要约一月时间。 玉肃温凌空御剑而行,也花费了一天多的时间。 快要落地时,他掏出过通讯镜,想看看陈子锋是否已经回校开始进行毕业考核,结果发现通讯镜所照之处一片虚无,陈子锋竟然把那枚督查仪摘下来放储物镯里了。 玉肃温无奈一笑,算了,等解决完事情再回去看他就是。 收起通讯镜,玉肃温将御剑高度下降,贴地而行。 越临近极寒之地的中心区域,玉肃温越是感到奇怪,他的极品冰灵根原本非常亲近寒冷,寒风刮骨对他来说只如春风拂面,可极寒之地的冷却有一丝隐隐的压制之意。 这对他来说是极为少见的。 此地不宜久留,心下有了想法后,玉肃温跳下剑刃踩上冰层,双眸微阖。 这是玉肃温来 到这片大陆后第一次完整地释放自己的气息,修真界的九个境界化为九个内红外金的魂环,本命的听霜灵剑环绕自身。 一剑开! 剑意冲霄,瞬息后反向直入万年冰层之下,玉肃温随着剑气劈开的冰缝峡谷垂直追下去。 - 陈子锋已经从毕业考核场中走出。 这场考核是由武魂系副院长蔡媚儿主导的一场战斗,只要过三招,就算成功。 期间蔡媚儿以引导为核心,使陈子锋新获得的第六魂技与魂骨技能都尽情释放出来。 陈子锋的第六魂环正是那只地穴魔蛛的技能变化而来,名为“剑狱囚笼”。 此魂技可将剑气化为无形剑网埋入地下,发动时从目标脚下瞬间爆发,形成一座由剑气组成的囚笼。 其剑气坚韧,即使是高一层级的强攻或敏攻系魂师也需全力才能破开。这还是一个强大的群体限制技能,当囚笼困住敌人后,他可以引爆所有剑气,对范围内的所有目标进行大范围穿刺攻击,并附带眩晕效果。 蔡媚儿接下此招时,大喊了三声“好好好”,赞扬之意不言于表。 陈子锋的魂骨更是附带了两个特效,一是暗蛛魔瞳,能让他在黑暗中视如白昼,并具备真实视野,看穿一切幻术与隐匿。 二是噬魂剑意,大幅提升精神力,并将剑意与精神攻击融合,每次出剑都附带微弱的精神穿刺效果,未伤人先慑魂。 这一战,酣畅淋漓,下场时,蔡媚儿认可道:“不愧是凌霜仙尊挑中的孩子。” “又毕业一个,还真有些舍不得。” 穆老在看台上感叹。 片刻后,蔡媚儿领着陈子锋去办公室与穆老正式会面。 关上门,穆老和蔼的眼神落在他身上,“好孩子,从今以后你就是史莱克内院的毕业弟子了,以后自己的路可想好了吗?” 陈子锋点了点头:“有想法。” “那就好,你的老师对你的关心没有白费。” 提及玉肃温,陈子锋问道:“穆老知道老师去哪儿了吗?我今天回来匆忙,蔡老师也是一来就拉着我去参加考核了,还没看到老师他人。” 穆老想起玉肃温的嘱咐,道:“对了,他让我给你带个话,等你毕业,你们的关系就此结束。” 陈子锋一愣,“什么?” 穆老惋惜,宽解道:“雏鸟终要离巢,虽说师徒情分可以保留一辈子,但也要看另一方愿不愿意,如今你已毕业,离校后不再需要老师,也是正常的。” “您……您说,他的意思是要跟我断绝师徒关系?” “嘶——”穆老回忆了一下玉肃温说这句话时的表情,好像也不是这么个理儿。 陈子锋眼眶一红,“他去哪儿了,我要找他问清楚。” 穆老看着面前的孩子几乎咬碎了牙,总觉得有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不像是被老师抛弃,倒像是受了情伤。 “穆老!” “额——去极寒之地了。”穆老没办法,又告诫:“那地方对你来说很危险,别去找他,他办完事应该马上就回来了。” 陈子锋垂着的手握紧成拳,反复多次,连牙齿根都在颤抖,“多谢穆老告知。”说完,他行礼后就匆匆推门离开。 24.第二十四章 陈子锋收拾东西要出去时确实一开始是因为那句断绝关系的话,一时的气恼和不甘心占领了全部头脑,只想着立刻找他问清楚为什么。 可仔细思虑过后,他反而有些心慌。 听穆老的口风,玉肃温去极寒之地也不是要办什么大事,原计划是三四天就会回来的。 极寒之地对封号斗罗来说,来去一趟加起来也不会超过四天。 可是他是回过家一趟才回学校参加的毕业考核,期间时日早不止四天之数。 他现在不仅仅是想找他问清楚那句话,还想确认玉肃温的安全。 所以陈子锋冷静下来过后还是把东西收拾好了,踏上了去往极寒之地的路。 在去极寒之地的路上,他给内院一年级的王驹认真写了信,这人家族底蕴丰厚,此前受玉肃温帮助后还送了礼。 王驹家族在天魂帝国各个城市都有极速送信的渠道,如果玉肃温已经回到史莱克学院,那他会通过信件第一时间知晓。 现在他已经出发十日有余,王驹每天给他的信件都是两个字:未归。 到今天为止,加上他回校考核那四天,已经十九天了,距离极寒之地越近、距离玉肃温越近,他的精神本源也隐隐感到寒冷,不安的感觉在识海中蔓延,识海里那座小屋似乎也被远在百里之外的精神本源染上了风霜。 - 玉肃温没想到在这极寒之地的万年冰层之下会与一丝神息所形成的分身对峙上。 但他确实看到了焚阳凤凰参,此仙草根据古籍记载只有两瓣花与叶,且火红无比,只有万年冰层才能让它生长,不然就会自焚而亡。 神息的分身正是守护这株仙草的存在。 玉肃温虽然飞升成功,但还没有被天道认可,进入斗罗大陆这片地方之后更是被天道强行压制在了九十九级极限斗罗的实力。 这道神息分身浑厚无比,并不是那种时日长久快要消散的类型,玉肃温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最终还是未能免这一战。 那道分身虚无缥缈,如一片冰花,看不清容貌,只说能过上百招就让玉肃温拿走这株仙草。 毕竟祂也不是只为守护这株仙草存在,而是为了守护更重要的东西。 这一打,极寒之地冰层裂开,中心区域又没有雪女那位主心骨在,魂兽们纷纷逃窜至中外围。随着灵力波纹荡出,逃跑不及时的低阶魂兽不少死在了路上。 如此极寒之地中心几乎是空无一物,上空天地变色,如极光漂浮,整整持续了十多天。 直至一道剑刃劈砍灵气冲天,红光与金光交汇直指那道神息额间中心,百招结束,神息分身无话可说,迅速隐匿不见。 那株焚阳凤凰参就在冰裂开的最深处,还完好地轻轻摇曳着花叶。 确认没有出尔反尔,周围也再没有威胁,玉肃温才摘取下焚阳凤凰参以自己极致之冰封存好放进了芥子囊。 其实按实力来说,玉肃温并非没有战胜之力,但就如他之前所说,天道压制他的精神力太过厉害,人差一步飞升成神,终究是人,与神的精神力有着本质区别。 缠斗十数天,玉肃温实力未减,如果真有神格的精神力支撑,赢下是轻而易举,可他现在是人,精神力已消耗至枯竭,需要休养恢复,即使尚有灵力也不能贸然再进行战斗。 还好极寒之地的中心区域现在没有魂兽,很安全,玉肃温忍着识海中精神本源的隐隐作痛,抬手开启了一片灵力护罩,进了一处山洞休息。 山洞碎石很多,想来是之前战斗时灵力波及此地震碎的,玉肃温随便找了块还算完整的石台坐了上去,又从芥子囊里掏出陈子锋买的厚毛绒毯铺好,才堪堪入睡。 精神力耗尽后就连睡眠都是无梦的,一觉不知过了多久,感觉身上有些热,才缓缓睁开眼。 入眼便是一个熟悉的黑色背影,就坐在他躺着的石台边缘,玉肃温掀了被子,半坐起来扯了扯他的衣袖。 陈子锋迅速回过头,眼眶底红而湿的,嘴角也拉得极低,年轻的面庞上竟然多了两分沧桑,浑身都透露着风尘仆仆,也不知道是怎么走进这极寒之地的中心区域的,又是怎么找到这处山洞的。 哦,想起来了,这孩子的精神本源还在自己识海里,怪不得穿过灵力护罩时他半点反应都收不到。 “师尊。”陈子锋嗓音里带着哽咽,转过来后第一时间似乎是想拥抱上来,但又 死死忍住了。低下头迅速将玉肃温刚掀开的厚被褥又拢回到他身上。 “……”玉肃温推了推,“我不冷。” 抗拒无用。 玉肃温被裹成了粽子,只露出脑袋和如瀑布般的银白长发。 “真的不冷,我铺毛毯只是因为石板硌人。”玉肃温坚持。 “师尊,我能感觉到。”陈子锋认真地看向他。 他的精神本源还在玉肃温识海之中,一路过来他都能感受到,玉肃温的识海四处都飘着冰花,被隐隐压制,说明玉肃温的极致之冰是抵抗不了这片极寒之地的。 玉肃温无奈。 此前一战时确实自己的极品冰灵根被压制了,但如果他没猜错,那是因为那股神息正来源自冰之神,自己破天荒地能感到几分寒冷实属正常。 “好吧,你愿意裹就裹吧。” “师尊,我还——”还能这么叫你吗。 陈子锋把原本想问的话尾吞了回去,对比师徒关系一事,在他心中,还是玉肃温的安全更重要。 玉肃温这副样子,肯定是经过了一场大战,透支了才就地休整,外表看起来无恙,也不知道有没有受内伤。 原本他进入极寒之地外围时已经做好了充足的作战准备,没想到只是偶尔遇到几只低阶魂兽,大部分都躲藏得无隐无踪,几乎没费多少力气就进了中心地带,但又在中心地带看到了一道崭新痕迹的数百米长冰裂峡谷,一路过来,到现在依然心惊未减,他现在更想知道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玉肃温半天没等到后续:“嗯?” 陈子锋生硬地转开话题,“师尊是遇上什么事了?” “取一件重要的东西,与人打了一架。” “师尊可有受伤?” “没有。”玉肃温懒懒笑道,“但我现在手无缚鸡之力,要靠子锋护我养我了。” “什么?” 陈子锋反应过来后瞳孔骤缩,连忙从裹好的被子里攥出玉肃温的手腕,以魂力探查,玉肃温竟然体内魂力消失得一干二净。 难道是被击碎了武魂?!还是被人抽取魂力了?! 怎么会跟普通人一样,一点魂力都感觉不到…… 25.第二十五章 看到陈子锋的表情,玉肃温就猜到了几分。 他的魂力是由灵力转化而来,本质是不同的,现在精神力耗尽,只要他不强行调动灵力,那么外力无论如何是探查不到他还剩多少灵力的。 看起来就和修为尽毁没什么区别。 但实际上,短时间内不方便战斗是真,但也只是因为与神之分身对峙作战造成的精神力消耗过载,只消缓一缓,至多两天就会恢复如常。 玉肃温看着陈子锋沉重心痛的表情,不合时宜地想到了之前的事。那时陈子锋以为他有旧疾,心急如焚地想治好他,如果是现在呢,子锋又会做出什么样的举动? 玉肃温默默思索着,觉得自己果然不适合为人师长,虽然自小师门教导道德为先,他遵守百年被喻为青云宗道德最高之人,却时常渴望打破。 穆老时常以同龄人说法讲述年老该如何保持心态,他私底下却并不认为自己真的已经年老,相反,在落入这片大陆时,似乎自己才刚刚如初生的婴儿一般,对新奇之事、新奇之情充满探索的欲望。 带着过去两百多年所习惯的克制、温和、良善,他不知不觉已经逾越许多。 陈子锋垂头许久,再抬起时神色转为镇重:“师尊放心,我一定护您周全。” “只是师尊,如果我不来,您打算怎么办?”陈子锋还在后怕。 “睡一觉,然后走出去。”玉肃温理所当然道。 陈子锋撑在石板边缘的右手在不可见之处缓缓握成拳,咽下反驳的话。 极寒之地的魂兽比普通魂兽更加可怖,魂力尽失的玉肃温怎么可能走得出去。 可是玉肃温作为封号斗罗,从小定是天之骄子,天赋超过自己数倍,怎么会想听到这样的话,真说出口会把人的自尊给碾碎的。 陈子锋不再说什么,一路安安静静,领着裹成粽子的玉肃温往极寒之地外围撤退。 走的是他过来的路,路上有什么魂兽他都一清二楚,特意避开了原先偶尔发生过冲突的地方,除了冰雪地面难行,也没有其他危险。 等快到了极寒之地边缘,脚下由冻层变为积雪,陈子锋才再次开口。 “师尊,魂力消散会影响寿数吗?” 普通人不过百年寿命,玉肃温已经与穆老一样活了两百年以上,现在乍然没了魂力支撑,寿命是否会很快走到尽头,他不敢想。 “怎么,担心我早死?” 玉肃温披裹着毛毯像一只大型雪狐,半个身子重量都倚在陈子锋身上,弯着腰,脑袋搭在他的肩头,轻声:“活两百多年了,也不算早了,死了也是喜丧。” “你!” 陈子锋急得扭头,连敬语都顾不得带。结果扭头看到玉肃温那副眯眼笑得温良的样子,又气鼓鼓地转回去了。 “你不许死!”他固执地看着前方风雪,“不许再说话了,风会灌进去的,保存体温。” 玉肃温挑眉笑了笑,继续靠在陈子锋身上前行。 只是他身躯大陈子锋许多,半倚在人身上亦步亦趋,没有小鸟依人的感觉,倒像个背后灵。 极寒之地位于极北,极北以南九百里处就有一座日漠城,但日漠城是关押政治犯的流放地,人烟稀少,环境严酷,所以陈子锋拐道走了另一条路。 风雪城与日漠城一样,与极北直接接壤,是天魂帝国北境风雪行省的省会,同时也是抵御极北魂兽的第一道城市防线。 这里同样四季都风雪交加寒冷刺骨,但环境却比日漠城好得多,也算是个景点城市,作为从极寒之地出来后最近的落脚点是合适的。 两人入城后,陈子锋迅速找了家酒店办理入住。 进了二楼房间,感受到屋内有魂导暖气的存在,玉肃温终于逮着机会将披裹着的毛毯扔在了一旁。 “怎么不开两间房?上次子锋似乎很想开两间的。” “上次是上次。”陈子锋装出一副强硬的样子来,“上次是作为师徒,共住一间不合适,现在师尊都不想再教我了,自然我也不用想着避嫌。” “很有道理。”玉肃温认可。 “?” 陈子锋刚刚原是气话,此刻见玉肃温点头,强硬态度瞬间土崩瓦解,不敢置信地瞪大了双眼:“穆老说的都是真的?” “是真的。你现在已经从史莱克学院毕业,我不会再教导你。” 眼见玉肃温神色凛然端正,陈子锋心底的慌乱一点点累积堆砌成山,他想到了一个可能性。 “师尊是不是知道我……” 如果之前的送礼物买衣服,每天嘘寒问暖,可以归为师徒情深的话,那么,在前往星斗大森林之前那晚,或者说,那天早上,玉肃温一定通过所谓的通讯镜见到了他肮脏的心思。 所以玉肃温才会拒绝与他同行回陈家,所以玉肃温才会让穆老转告他断绝师徒关系。 他有什么好不知足的。 即使知道了他这么腌臜恶劣的心思,也还是在他前往星斗大森林的时候暗中保护他了,甚至还现身为他护法了,不是吗。 陈子锋眼眸垂着,暗淡无神,唇角一抿再抿。 许久未等到玉肃温回答。 陈子锋深吸一口气,道:“是,玉肃温,我是对你心思不纯——” “没大没小,叫师尊,重新说。”玉肃温打断。 “…是…师尊。”陈子锋被训了一下,脸颊热得发烫,说话也语无伦次起来:“我的喜欢,不是师徒之情,是男女,啊不是,是男——呃不对,总之是对伴侣的喜欢。” 他不知道如何描述这种情感,他的家庭里,朋友里,从未接触过。 他知道自己另类,可是……他无法再把那晚的事当成一个不得已的解救方法,他多次梦到,都会造成晨起的不堪。 他也知道,玉肃温这样饱经世事的人并不会将那晚的施舍当回事,可是他沉溺在玉肃温对他的好里不可自拔,玉肃温的每一次笑容都如冰雪山巅的积雪被春风拂化,雪水低落在他心里,一下下滴水石穿。 他或许是被玉肃温惯坏了,以前他从来不敢肖想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会闷在心里,得不到就算了。 可现在他居然说出来了,他争取了。 “我、我可以追你吗,师尊。”陈子锋破罐子破摔,也不差这一句。 玉肃温坐在床边,招了招手示意他坐到自己身旁。 陈子锋小心翼翼地坐下。 玉肃温侧身看着他,好好的一个青年才俊,又努力又奋进,战斗时锋芒毕露,却在表达心意时如此青涩。 一身黑色劲装不知穿了几日,匆忙行路,风雪无阻,就只是为了找他,就一头扎进了普通魂师敬而远之的极寒之地。 “抬头。” “看着我。”玉肃温命令道。 陈子锋依言堂堂正正地与他对视上,紧张得呼吸不畅。 玉肃温的外貌是一等一的好,在初见第一眼时他在心底就用上了眉眼如画四个字,现在离得近,看得更清晰。 玉肃温的眼型有些像桃花眼却不完全是,又配上了一双剑眉,眉骨颇高,眉尾上扬细长如流星,平日里看着冷淡深沉,疏离至极。 只有带着笑意时才看起来深情和善,像勾人的精怪。 而此刻…的玉肃温正好带了一丝笑意。 陈子锋恶向胆边生,手撑着床沿欺身向前,缓缓贴近对方。就试一试,只要玉肃温后退一点点,他就立马停下。 玉肃温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人颤抖着献上自己的唇瓣,连仰头的角度都给的恰到好处,只要他愿意,这片柔软就可以随意采撷。 唇瓣相接的那瞬,陈子锋肩膀微抖了一下,觉得自己像是被一点寒芒刺中。 玉肃温同样感到奇妙,年轻人的主动像是微弱而固执的星火,烧灼在他唇瓣中央。 他的精神本源最先回应,在识海中掐住了那朵追魂花的花萼,眼见陈子锋像是被什么深海怪物的触手攀上,浑身上下都被刺激得发颤。 玉肃温顺势伸出手,轻松揽过了他的腰肢,将人圈入怀中,加深了这个吻。 陈子锋似乎抖得更厉害了,原本撑在床沿的手指也蜷了起来,不自觉攥紧床单。 玉肃温从前盯着他唇瓣时的所想终于能得以实践,辗转、咬合、描摹轮廓,呼出的气息掠过陈子锋的鼻梁,温热、潮湿,周围的空气被迅速缩紧至两人狭小的范围内。 “嘶——”陈子锋吃痛,脸颊偏移半分。下一秒又被玉肃温掰了回来。 直到品尝到一丝铁锈味,玉肃温才堪堪放了手。 陈子锋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下唇,鲜红的血被蹭到指腹上,还未喘过气就急切地问:“师尊这是同意我追您的意思吗?” 玉肃温挑眉。 亲都亲吻过了,这孩子……难道听不出来结束师徒教导关系的真正含义? 一日为师,终身都唤一声师尊是应该的,但教导关系实在不需要一直存在。 此前没有表现得太明显,只是因为觉得陈子锋虽已成年,终究还是个没毕业的孩子。 而现在的陈子锋,过完年就及冠了,是个可以面对情爱之事的大人了。 就留给他自己想一想吧。 “你自己送上来的。”于是玉肃温淡然地回了句。 26.第二十六章 陈子锋震惊于这样的回答。 但很快,他那如丧考妣的表情就又隐隐生出一丝窃喜。 他在想,如果追玉肃温的路很难很长,那是不是也就意味着玉肃温的过往缘分里不会有太多人。 虽说没有给予追求许可,可也没有赶他走啊。岂不是可以一直跟着他身边。 陈子锋抿唇偷笑,然后扯到了刚刚亲吻被咬出的伤口,疼得又嘶了一声。 玉肃温理了理袖口,余光看着对方嘴角的那抹红,神色深晦。 此刻他真是感谢那位不知名冰神的神息,压制他冰灵根的同时,也为他压制了体内跗骨合欢散的功效,让他没有那么烦躁不安。 “督查仪呢?”玉肃温看向他。 陈子锋抬眸,即刻反应过来玉肃温是在说那枚红宝石耳钉,“我、只是放起来了,偶尔不太合适……” 比如晨起时,又比如沐浴时、穿衣时,如果一直戴着那枚督查仪岂不是全身上下都被看了个透。 所以他时常摘下来,等没事的时候再戴上,后来赶往极北之地的路上太忙,就一直没机会戴。 玉肃温点了点头:“无妨,此物只是想确认你的安全。” 小孩子心性当然是这样,可能第一天拿到时兴趣盎然,戴久了自然就觉得麻烦。 就像师弟以前收的弟子,投壶兴趣班才上了两个月就兴致姗姗,年轻人总是三刻钟的热度。陈子锋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但他作为年长者,总要把控好底线,让陈子锋确认自己长久的心意后再去产生羁绊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如此才不会叫人遗憾收场。 “休息吧,走了一天多,也累了。” “好,那、那我打地铺。”陈子锋忙慌两把迅速地擦干净自己的嘴角,转头去柜子里找备用棉絮。 “别打地铺了,有魂导暖气也止不住地面冻人。”玉肃温脱了鞋,“床很宽,还睡得下一个你。” “哦哦。”陈子锋点头如捣蒜。 然后手脚僵硬得跟木头似的,默默把刚翻到被褥床单给塞回了柜子。 这家酒店是风雪城最大的一家酒店,这间单间虽然面积不算很广,但装潢精致,设施齐全,洗浴间也是全天都有热水供应。 陈子锋硬着头皮催促着玉肃温去泡一泡热水澡,玉肃温没办法,只能停下上床的动作,去随便洗了洗。 随后等陈子锋洗完也换上了睡袍出来,玉肃温早已经进了被子。 床是很宽,两人一左一右,分开各盖了一床厚被子,甚至还能随意挪动。 陈子锋露出脑袋,眼神明亮:“师尊。” “嗯?” “可以认真回答我你的身体情况吗?”陈子锋还是很担心。虽然玉肃温总是毫不在意自己的身体,可是他在意。 “身体很好,说不定能白发人送黑发人。”玉肃温实话实说。 “……” “好好修炼吧。” “……”陈子锋合理怀疑玉肃温是在嘲讽他。 “意思就是师尊现在只是像普通人一样是吗?至少可以长活到老?”他不死心的继续问。 “嗯,可以这么说。” 玉肃温看起来对于这个话题并不避讳。 陈子锋暗自自惭形秽,之前自己经脉尽断的时候没有这么洒脱,甚至一步走歪路喝下了让自己走火入魔的药剂,若不是有玉肃温救他,自己恐怕一辈子再无前途。 他甚至无法想象以后的日子,一生穿着义肢跛行,就算言院长留他在史莱克学院担任外院助教,他恐怕晚年也会郁郁而终。 这样看来,他要向玉肃温学的又何止武魂剑术方面的技巧,即使玉肃温没有了魂力也从未自怨自艾,如明月般辉光耀人。 “师尊——”陈子锋想了些安慰人的话语,但这声呼唤过后,玉肃温并没有应答。 身旁隔着两道厚被褥形成的围墙,传来均匀且轻浅的呼吸声。 玉肃温竟然睡着了! 陈子锋愤然咬了两口被角。 - 玉肃温觉得这一晚睡得甚好,原本之前在山洞被热醒的时候就觉得没休息够,出来后又披着毛毯被迫赶路,实在是需要一次良好的睡眠,才能让自己精神力恢复过来。 而这一觉安稳无梦,识海中隐约有一种安心的感觉。 望着窗外明亮的雪光,玉肃温尝试着在体内调动灵力周转,精神之海已经没有作痛之感。 恢复得比想象的快。 还没等他思考陈子锋去哪儿了,门口就已经传来响动。 陈子锋用手肘推开门,两手一边一个长木盘,嘴里还衔着一个口袋,进屋后脚非常自然地往后一踹,关上了房门。 然后他把长盘搁在桌子边缘,又将长木盘里的菜碟碗筷挨样端出来放在桌上摆好,最后把口袋里的热饮拿出来,“师尊可以吃饭了。” 虽然努力地做出了成熟可靠的样子,但眼里那股兴奋劲儿却怎么也藏不住。 玉肃温依言下了床,坐到了他旁边,“还回学院吗?” 陈子锋一愣,摇头:“不了,毕业考核很顺利,我打算在外历练一段时间,然后…回家族中继承陈氏剑宗,肃清门户。” 虽然陈氏剑宗现在只有他一个魂帝,话语权很高,但还不够,族中有些长老勾结外人准备吞并陈氏家业的事,他已经耳闻很久。 与之勾结的那个家族颇有实力,族里甚至有一位魂斗罗坐镇,魂帝更是多达三四人,没有直接吞并只是为了不落人口实,毕竟陈氏剑宗也是寒霜城里八百年的老宗派了。 “师尊呢?还要回史莱克学院吗?”陈子锋目光暗然,心下有些失落。 玉肃温是史莱克学院的凌霜仙尊,有职位在,与穆老交好,又给史莱克做了不少贡献,还有安稳长住的小院落,不回学院难不成还跟着他到处晃吗? 说不定回了史莱克还能解决魂力尽失的问题,那么多宿老都在,总能探讨出方法。 “自然要回。”玉肃温优雅地开始用餐,“不过,风雪城不是算旅游圣地吗,逛一逛,过段时间再说吧。” - 陈子锋去续了房费,两人留在风雪城多待了几日,说是景点,其实并没有太多玩乐的地方,毕竟靠着极寒之地不远,气温限制之下很多项目不便建设,但景色却是实打实的不错。 玉肃温想到了修真界的昆仑山巅,那里也是终年积雪,极适合磨练修习之人的心性,有许多年轻的无情道弟子会去那上面修炼,再后来无情道的人太多,合欢宗的也喜欢上去修炼了,慢慢的,昆仑山上就变成情侣圣地了。 城南的山也爬了,城西的小吃街也逛过了,特色纪 念品也买了,陈子锋开始拦着玉肃温不许出门了,说是这两日天气有变,外出容易遇到暴风雪。 玉肃温了然,这孩子难得有在他面前表露态度的时候,他也不是非常喜爱出门的性子,于是便照做了。 直到第二天吃过早饭,陈子锋又要独自一人出门,玉肃温才问道:“我还是不能出门?” “师尊在这里好好休息,我很快就回。”陈子锋眼神飘忽。 玉肃温觉得有趣,点了点头,“去吧。” 直到深夜,陈子锋才回来,洗浴过后摸着床边爬上来,小心躺下。 “明天还是要这样吗?”玉肃温蓦地出声,将人吓了一跳。 陈子锋舌头打结:“师尊、师尊还没睡吗。” “子锋不回来,没安全感,睡不着。”玉肃温朝着他的方向翻了个身,“毕竟我现在手无缚鸡之力。” “这点师尊请放心——” “所以子锋一直没有走远?” “呃——”陈子锋哑口无言,只能应了声“是”。 “子锋还有什么要紧的事没忙完吗?” “也、也没有。” “那明日护送我回史莱克吧。”玉肃温悠然道。 “……”陈子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暴风雪封路了。” 他太过贪恋这种日子,玉肃温没了魂力依赖上他的感觉,只是每次出门,玉肃温的外貌太过惹人注目,莺莺燕燕赶个没完。 人心如此经不起考验,他竟然生出一丝自己都嫌恶的想法,他希望玉肃温再也看不到别人、再也不回史莱克。 可惜,他有贼心没贼胆,别说将人关起来,就是不想人出门还得找个理由,根本硬气不起来。 能拖一天是一天。 “好吧。”玉肃温从善如流地接受了劝告,“那就再多住几天。” 陈子锋这样的性格实在少见,明明一开始连表露心意都不敢,可现在一旦戳开一个口子,竟然抱着近乎玉石俱焚的心态想要去拥抱火焰。 战斗时锋芒毕露锐气凌然,在师长面前乖巧到近乎循规蹈矩,在朋友队友面前正气与真诚兼具、品行端正。 看似一个完美的青年才俊,可家族带给他的自卑偶尔也会激化成自负,不论是最初轻易被人诓骗喝下走火入魔的药剂,还是独自一人进入星斗大森林想证明自己,都揭示了这孩子隐约带着些自毁的、破罐破摔的念头。 但怎么说,撒谎都不是好孩子。玉肃温这样想。 可陈子锋是个大人了,从前的教导或许现在该化为引导更为合适。 “关窗了吗?” “关了。”陈子锋不解,这里酒店房间的窗户都是很厚的玻璃,且为了防寒窗户面积也不大,平日里本来也不会开窗。 “有些冷,明天带我出去买件厚毛氅披风吧。” “我这里还有一件。”说着,陈子锋立马坐起来摸过床头的储物镯,又慌忙将自己的被褥堆盖在了玉肃温身上,“师尊冷的话先多盖一床我的被子,我马上去问酒店的人魂导暖气能不能统一调高点。” 玉肃温两眼一闭,差点被多出来的一床被子和一件厚毛氅给压死。 算了,这孩子脑仁跟修真界仙獒真没区别。 “……重点是出门。”什么引导不引导的,能听懂就不错了。 27.第二十七章 第二日的清晨,玉肃温如愿出门。 玉肃温很是欣慰,没有过多赘述就达成了目的,这证明陈子锋的私心并没有大到要违背他意愿的程度。 陈子锋一路打听了最好的皮草铺子和最近的路,又将储物镯里那件在史莱克城买的极厚的白色毛氅披在了他身上,两人这才出发。 玉肃温没有了那件黑色薄外裳作配,一身上下全是白色,整个人几乎跟这冰天雪地融为一体。 掀开皮草铺子那极厚的棉布门帘,两人钻了进去。 店主笑盈盈迎上来,风雪城游客其实不多,冬天更是淡季,店里一个人都没有。 “两位随便看,都是好价!” “有没有最保暖的那种毛氅,功能性强一点的。”陈子锋问。 “有有有,两位客人来这边。”店主领着两人往右边走,抬手示意看高处挂着的几件毛氅,“这四件都是银月狐的皮,银月狐的毛是出了名的又长又细密,穿在身上轻盈又保暖,遇水珠不会浸润进去,御寒性特别好!这内里还是火蚕丝的料子!” 店主看了看两人的装扮,一人穿得不厚明显是魂师且等级不低,另一人披着毛氅,模样恍若天人,似乎什么事都依着这位小伙子。 于是很有眼力见道:“很适合这位先生穿的,银月狐被誉为毛皮中的上上品,披在身上外观华美不说,在月光下还会有特殊的光泽。” 银月狐可是只在极北之地边缘才有的,普通猎户很难猎杀,所以铺子对外收购价就不会低,等制成如此精美的毛氅再卖出时只能是更高价。 店主摩拳擦掌正准备再多说几句好话,然后引出价格。 “就要这个。” 就在陈子锋准备掏钱时,门帘外又传来几道声音。 “冷死了冷死了!快点啊,掀个门帘这么墨迹。” “老板,我们要最好的毛氅,一人一件你数一下。” “价格不论,能开单子就行。” 一时间娇喝的小女孩声音与稚嫩的小男孩声音吵闹入耳,最后那句则是一个沉稳的中年男人说的。 门帘同时掀开,果然钻进来一群看起来不足十二岁的小孩,后面跟着一位颇有傲气的男人。 店主当然开心,连忙招待:“好的好的,客人们先坐,那边有凳子,我马上就去取——” 细数之后,三个小男孩一个小女孩,再加上后面那个男人,一共需要五件,店主将剩下三件银月狐毛氅也取了下来摆在柜台左边,又去寻了两件品质良好的其他皮毛制成的毛氅,摆好后一边准备打包,一边终于跟陈子锋接上结账的话。 “先生您这件是八十八金魂币。” 店主话说完,陈子锋掏出了银色的魂师银行卡准备刷卡,店主从柜台最底层搬出已经积灰的魂导刷卡机。 其实对于普通人和普通魂师来说,最主流的支付方式还是现金,平常去小摊贩处或是小吃街都是直接掏魂币。 但大额的交易,几十上百枚金魂币掏出来会太过累赘,陈子锋早在考入内院时就去魂师银行办理了储存卡,只是凭他的资质又没有大家族背景只够拿个银卡,拿不了那种有大额赊账额度的紫卡。 “哎?!不是说我们要最好的吗,怎么还有一件给别人了?”那边坐着的一个胖男孩子站了起来。 店主讪讪地笑了声:“抱歉小客人,那位先生先挑的。” 胖男孩气势汹汹,“那四件都给我们正好!你给三件我们怎么分啊?!” “这个、另外这两件也是非常好的墨狐皮——”店主求助地看向他们身后的中年男人。 “我就算了,穿什么都行,但这四个孩子都是我们帝奥皇家学院的A班生,如果冻坏了就难办了。”中年男人的目光很有威胁意味。 一听是帝奥皇家学院,店主更为难了,这可是天魂帝国的第一魂师学院,就是在全大陆魂师大赛里都能闯入四强的存在,更何况是皇家学院,要是上报点什么事,店铺关门都算小打小闹了,说不定风雪城的领导都会被批评。 店主又求助地看向陈子锋和玉肃温。 陈子锋不想理会,冷硬道:“先来后到。” 中年男人终于挪动了步子,走到陈子锋和玉肃温两人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 魂师之间,只要不刻意隐匿自身实力,是能够感受到对方魂力波动程度的。 只是有的魂师精神力强劲,实力更强,感知得更明显,有的魂师则判断不准确。 “小兄弟年纪轻轻,魂力波动不弱,但人身在天魂帝国内,最好还是不要与我们帝奥皇家学院为敌的好。” 陈子锋捏紧了拳头。 他通过魂骨的暗蛛魔瞳能感觉到面前这人已经有魂圣的实力,作为史莱克内院的毕业弟子从不畏惧强敌,有武魂真身的魂圣又如何,他不是不敢一战。 只是他现在身边还带着玉肃温,不能波及到玉肃温。 “谁要与你们为敌,就一件毛氅,先来后到,是我们先挑的。”陈子锋耐着性子,语气烦躁。 中年男人见对方不让步,沉了脸色。一路上帝奥皇家学院这个名字一出,遇到再骄傲的人也会谨慎退让一些,很少遇到这么不识抬举的。 “我叫莫岭寒,是帝奥皇家学院的老师,小兄弟是哪里人,来自哪个宗门或者学院?” “我——” “子锋。”玉肃温悠悠开口打断,“算了,我身上这件就很好,不用买新的。” “不行!”陈子锋急了,因为听见玉肃温路上咳嗽过,现在是既担心又心慌,“这毛氅我一定要。” 虽然玉肃温身上披的这件白狐毛氅价值不菲,但却是在气候宜人的史莱克城买的,保暖性肯定不如这件。 陈子锋隐隐调动起魂力,莫岭寒沉了口气,刚才他只是觉得这年轻人魂力波动不弱,现在已然清楚感知到对方有魂帝的实力,不容小觑。 魂帝不稀奇,稀奇的是这青年看起来不过二十岁左右,天资高于自己太多,他可是今年四十六岁才在学院的帮助下突破到了魂圣,因为用过太过烈性的药物,以后都不能再自然提升魂力,只能维持在七十级。 而二十岁就能突破魂帝的,是天才中的天才,未来有突破封号斗罗的可能性。 但不论怎么说,未来是未来,现在只有魂帝实力是肯定打不过他的。 要不是怕打起来会波及到学生,他现在就能让这年轻人知道什么叫跪地求饶。 既然已经有人递了台阶,莫岭寒嗤笑一声,“算了,看在有人病恹恹又这么识趣的份上,让给你们。” “老师!”小胖子不满地撅起嘴,还想争辩。莫岭寒按住了他的肩膀。 “谁病恹恹——”陈子锋咬牙,被玉肃温掐了下腰,倒吸一口凉气被迫中断了发 言。 “付钱,走人。”玉肃温轻声。 “哦。” 陈子锋迅速抬手刷卡,然后一把搂过柜台上右边这件他挑好的银月狐毛氅,朝老板道:“不用包装了。” 店主全程赔笑,额头上汗都掉了几滴下来,生怕他俩真的在店里打起来。 看着两人离去,莫岭寒也黑着脸刷卡付账。 他傲气极高,即使是这样的表面让步也很少做,刚刚实在忍得恼火。但他这次出来是带着这四个孩子来猎取魂环的,这四个孩子武魂都与冰有关,所以没有去星斗大森林,而是选择了极寒之地外围。 这地方即使不深入只是去外围,危险度也很高,以前绝对不敢让学生过来。 这次是因为他刚好突破了魂圣,又恰好是不畏寒、速度极快的冰雷鸟武魂,如有变故可以展开巨翅带学生快速飞离危险地带,再加上学院还特派了一位封号斗罗前辈远远跟随,这才敢向学院申请带着学生过来这边的。 孩子们年纪小,背后又都是大家族,但凡伤到一根头发他都难交差。 - 陈子锋回去一路上闷闷不乐,玉肃温接过他臂弯里挂着银月狐毛氅,解开自己领口的系带,将旧的这件白狐氅丢给他,自顾自披上了新的这件。 陈子锋看了他一眼,不满哼唧道:“不要在外面换衣服,冷。” “换都换完了。”玉肃温勾着嘴角,将他怀里的白狐氅理了理,亲手披到他背上。 陈子锋本来想好好将这件毛氅收起来,没想到居然转眼到了自己身上。 他诧异地看了眼玉肃温,随即呆愣愣道:“谢谢师尊。” 两人并肩慢步回到酒店,夕阳正好落下,红与白在地平线交汇融合,从屋内窗户朝外看去风景极为摄人心魄。 “如果今天我不在,你会跟他打起来?” 陈子锋呼吸一窒,固执道:“那人对你出言不逊,还想抢你东西。” 玉肃温挑眉。 倒是他忽略了陈子锋的感受,他自己从不在意这些身外之物,何况出来买毛氅本来就只是一个托词,没想到陈子锋如此当真。 当时他叫住陈子锋,不让回答史莱克学院是有原因的。 穆老与他说过极寒之地的详细信息,而他进入中心区域后感受到那里缺少了两大凶兽的气息,加上前些天他在极寒之地中心那一场大战,不免有人在远处窥见天地变色的景象。 如果这时候扯上史莱克学院,说不准会惹去祸端。他是天外来客,最好不去触及此间的重要因果。 孩子却有冲动之处,但也勉强能按捺住,更何况是为了他。 “没有说你不对。” 玉肃温思索后接着道:“只是出门在外不论对错,需要有足够的实力再出头,否则容易惹祸。” 这是他在修真界两百多年来亲身证实的真理,往往打了一个会来一群。那时附近恰巧有封号斗罗的气息,想来正是那些人的后盾。 这种级别的魂力波动玉肃温虽然不放在眼里,但他担忧下次如果只有陈子锋一人,遇到这种情况肯定会吃亏。总之,这种令人讨厌的说教之语还是没能忍住。 “师尊……”陈子锋眼角泛红。 谁说魂力尽失没关系的,玉肃温现在都会委曲求全了。 “我们明天就回史莱克,师尊魂力一定能恢复的。” 28.第二十八章 如归酒店是风雪城规格最高并且唯一一家提供恒温魂导暖气的酒店。 莫岭寒自然也领着四个孩子进了这家酒店办理了入住。 开好第二楼层恒温系统最好的几间房,莫岭寒就去酒店餐厅采购晚餐,让孩子们先回房。 餐厅餐食一般,但已经是风雪城这种边缘小城能提供的最优菜式,莫岭寒随便挑了几样,没想到冤家路窄又碰上了陈子锋。 陈子锋沉着脸站在旁边窗口等一道现做的热汤锅子打包。 “怎么,你那位朋友身体还是很不好?”莫岭寒扬着下巴,“看来把那件银月狐的毛氅让给你们也没起多少作用。” 陈子锋本来余光瞥见这个人就已经很烦了,想假装没看见,结果这人还要上来搭话。 什么叫让给他们的,本来就是他们先挑的。 “说话放尊重点,再议论他我就不客气了。”陈子锋冷着脸的样子颇有气势。 两人针锋相对,但只对峙了片刻就被急吼吼冲进来的一位侍者给打破。 “两位先生!终于找到你们了。” “是这样的,刚刚有一位小先生借了我们的飞行魂导器,说是有学院许可,还给我们看了证件,我们就同意了,谁知道我们刚刚查到定位器居然是往极寒之地边缘飞去了!这要是出了事——” “什么?!”莫岭寒面色一沉。 恶人自有恶孩磨,陈子锋扬起嘴角,“还不赶紧去。” 一旁的侍者讪讪地朝陈子锋开口:“那个、那个,这位先生,您房间里的那位先生好像也在飞行器里……” ?! 陈子锋面色惊变,一把抓住侍者肩膀,“你说什么?” “我我我也不知道啊,我就看着那几个小先生给他拉了根绳子一直拽着走,我还以为是闹着玩的,那位先生看着也没反抗的意思……” - “喂!别乱摸!”名叫苏雪霁的小女孩狠狠地瞪了玉肃温一眼,“很危险的!” 玉肃温正查看着飞行魂导器顶部按钮,闻言收回手,朝她笑了笑。 刚刚他只是有些好奇这个飞行魂导器上面铭刻的法阵,不过仅一刻接触也已经足够他明白原理。 此刻他的身上还捆着一圈细绳,只是绑得也不牢靠,跟多了根腰带没区别,玉肃温便由得他们了。 只是没想到这几个小孩报复心这么重,不过就一件衣裳没得到,居然气性这么大,敢做绑架这样的事。一看就是平常课上少了,师长过于溺爱导致的。 苏雪霁被这一笑晃得心惊,连忙红着脸转过去,催促名为江川的小胖子:“快点降落,已经到了,再往里飞就不能保证他的安全了。” 极寒之地的外围冰层已经非常浑厚,飞行魂导器降落时在冰面上刮出了很长一道痕迹。 “我靠,好冷啊!”江川搓着两只小胖手开了舱门,然后朝后招呼,“快点把他架下来,让他也感受感受!” “哦哦。”两个小跟班立马牵上玉肃温腰上的绳子。 说是架下去,实际上还是玉肃温自己走下去,他们不过就是扯着绳子威胁他罢了。 玉肃温看着几个身高才堪堪及自己腰线的小萝卜丁,无奈地摇了摇头。 “把你储物器里的东西都交出来吧!”江川昂首挺胸。 “原来把我带这么远就是想打劫啊?”玉肃温弯下腰,与小胖子正面对视,“老师有没有教过你们,抢劫是进牢狱的犯人才会做的。” “别跟我说那些大道理,我爹说了,有本事就是可以抢。”江川理所当然道。 原来是家庭教育出了问题。 修真界很多门派也会这么教,这样行事的亦不在少数,可其中不包括青云宗,也不包括真正有本事的大宗门。正派仙门修真之人除非是冤有头债有主的情况,从来都是只抢无主之物。 玉肃温点了点头,将芥子囊中的那件银月狐毛氅取出,披到了自己身上,“来拿吧。” “是所有东西都要拿出来,拿出来我们才会带你回去——” “先抢到这件再说。”玉肃温懒懒地。 玉肃温每退一步,小胖子就迅速朝前跑两步,几次下来,不论他使出多少伎俩,都无法触碰到玉肃温分毫。 江川朝苏雪霁点了点头示意,后面两个小男孩也包抄上来,不知不觉间竟然已经动用了武魂,但依旧碰不到玉肃温。 玉肃温看似只是轻巧后退一两步,左右偏移一寸,就躲过了他们所有招式。 苏雪霁急了,喝道:“不对劲,他不是普通人!” “不可能啊,明明没有魂力波动的!” ……天空中再次传来飞行魂导器的声音,一架飞的稳健,一架飞的歪歪扭扭,但都同时砸了下来。 陈子锋率先从那架飞的歪斜的飞行魂导器里出来。 他没有深入修习过魂导器方面的知识,还被朋友嘲笑过是个古板武魂系,当时他不以为意,每到急切要用时才觉得朋友骂得对。 上次长途跋涉来极寒之地时就因为飞行技术太差而没有选择,这次却真顾不得了。 刚刚在天空上方看到那群小孩对玉肃温释放了武魂的时候,他吓得差点没把飞行魂导器的控制中枢捏碎。 冰面上。 玉肃温看到陈子锋出现的时候便停了脚下的迷踪步法,面对飞奔而来的爱徒心里柔软不已,遂展开了双臂。 谁知陈子锋一脸杀气,直径略过了玉肃温,追魂剑伴身直指旁边的两个小男孩。 玉肃温:“……” 玉肃温收回了双臂,改为抱臂。 后面跟着冲过来的莫岭寒更是释放了武魂真身,一只巨大的冰雷鸟疾驰而过,风刮过玉肃温的鬓发。 一时间场面混乱不堪。 几个小朋友受不住波及,当场被巨大的魂力冲击震开,摔在地上再无一丁点战斗力,为求自保只能忍着不适往边上爬,同时又被冰面冻得直哆嗦。 “住手!敢伤我们帝奥皇家学院的学生!我告诉你,你今天要是能活着走出这极寒之地,就是我莫岭寒的无能!” “不是很宝贝你那些学生吗,你们敢绑架他就是这个下场。”陈子锋板着脸浑身血气升腾,追魂剑的血槽逐渐充满,是少有的锐利冷硬。 两人武魂尽情展开,莫岭寒三黄三紫一黑的魂环配置在普通魂师学院已经是极高,却没想到陈子锋魂环完全亮出是两黄两紫两黑,优出他太多。 莫岭寒脸色一沉。心道那又如何,他可是魂圣,有武魂真身的存在,就算对面天资再高,也不过就是个魂帝。 两人都毫无保留地开始了战斗。 玉肃温往后走了段路,回头招手示意那几个小朋友往这边爬,又给自己找了个平整的冰石台,压着毛氅坐了上去,觉得这个距离观战极好。 “吃吗?”玉肃温从芥子囊里掏出瓜子,朝冰面上正爬着的小朋友递了一把。 苏雪霁吐出一口血,然后接过点了点头。 另外三个小孩也都老实了,爬到玉肃温坐的石台边上挤在一块瑟瑟发抖。 巨大的冰雷鸟有着天然的优势,可以翱翔于天空,陈子锋的追魂剑虽然可以追踪,自身却无法腾至空中,暗红的剑身嗡鸣,只能以第一魂技追魂锁率 先锁定了冰雷鸟。 但冰雷鸟的第三魂环亮起已经化作一道蓝白雷光,在冰面上空告诉移动,几乎无法捕捉。 陈子锋的追魂剑一分为二,双剑交叉猛然撕开雷光,剑气破空而出,直指莫岭寒的落点。 下一秒异变突生,莫岭寒第六魂环亮起,陈子锋被冰雷风暴吞没。 冰屑割在脸上像刀子。雷击的麻痹感侵入四肢,他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陈子锋迅速找到了破解之法,以追魂归墟提升了自身速度。 暗红色的光芒从他体内爆发,将周身十米的风暴逼退。双剑脱手速度翻倍,化作两道暗红流光,一左一右,以双倍速度包抄莫岭寒。 莫岭寒振翅闪避,但没料到追魂双剑不仅会拐弯,还拐弯速度极快。一道划过他的左翼,冰蓝羽毛飞散,腐蚀之力在伤口蔓延。另一道划过他的右肩,魂力被持续侵蚀。 地穴魔蛛的头部魂骨带来的被动魂技噬魂剑意此刻发挥了巨大作用,剑意与精神攻击融合,每一剑都附带微弱的精神穿刺效果。 冰雷风暴出现了裂口。 就在这个瞬间,陈子锋收回双剑,猛然插入冰面。第六魂环同时亮起。 剑气化为无形剑网,没入冰层。追魂剑的暗红色杀意与地穴魔蛛的腐蚀之力,在冰面下无声蔓延。 莫岭寒感觉到了不对劲。他振翅想要升空,但剑网已经从正下方爆发。 暗红色的剑气柱从冰层中喷涌而出,瞬间合拢成一座无边高度的囚笼。 陈子锋抬起头。第六魂技剑狱囚笼拔地而起时按高度消耗魂力,所以所耗极大,此刻他脸色苍白,魂力只剩不到两成。 “剑狱囚笼,引爆!” 最后两层魂力化作暗红色光芒在冰原上炸开,像一朵绽放在白雪中的血花。 剑气穿刺空气的声音响彻这一片风雪,盖过了莫岭寒的惨叫声。 光芒散去,莫岭寒倒在冰面上,武魂真身解除,全身已经布满细密剑痕,最深重的几道从衣服裂口处渗出鲜血,滴落在冰面上洇开一片暗红,他挣扎了好几下也没能站起来。 陈子锋起了杀心。对玉肃温出言不逊、抢玉肃温的东西、甚至还敢纵容出这样的学生绑架玉肃温,桩桩件件都踩到他底线。 他提着剑走到莫岭寒旁边。 莫岭寒吐出一口血,挣扎着虚弱开口道:“杀了我的话,帝奥皇家学院不会放过你…”他一边说着,一边想掏出储物魂导器中的信号弹求援。 但动作才出,就被陈子锋一脚踩住右手。 玉肃温身旁的小女孩急切地想冲上去,被玉肃温一把拽住后颈衣领,“小朋友,现在先别过去。” 苏雪霁急道:“可是那是我老师啊!” 小胖子江川也面露愁色,但没说什么,明显他们现在是阶下囚,出头不会有好下场,他才不愿意让自己身陷险境。 可是很快,没等陈子锋那一剑斩下去,小胖子就眼神一亮,朝天空喊道:“罗爷爷!” 远处冰面上的两个人被一股巨大的令人窒息的恐怖魂力覆盖,一位气质刚硬的中年人从天而降。 刚刚的整个战斗范围,甚至就连他们现在的观战处都被这股魂力所笼住。 陈子锋心里一惊,他无法判断对方的魂力深度,只觉得四肢都被困住了,无法抬起半点,他能感觉到自己与面前这人巨大的实力差距。 这人是封号斗罗。 陈子锋沉了口气,他的身后就是玉肃温,虽然身上魂力所剩无几,但此战不可退让。 哪怕自爆而亡,他也要为玉肃温争出一条逃生出路。 29.第二十九章 玉肃温早就发现了远处那股封号斗罗气息的迅速赶来。 “收手。” 一道轻飘飘的神识传音直接进入了那位封号斗罗的脑海中。 罗凝瞳孔骤缩,四处扫了一眼,没有看到能用脑海传音级别的人物,并且在他精神感知直径千米的范围内都没有魂圣以上的人。 “让他自己决定。” 冰冷刺骨的声音依旧入耳,隐隐带着几分压制意味,罗凝额间差点滴落冷汗。 玉肃温没别的意思,莫岭寒战至后期时虽然被陈子锋全面压着打,但莫岭寒前期所展现出的杀意却是真的。 如果陈子锋不敌,那死的就是陈子锋。 所以这场战斗输赢定生死他是认可的。 玉肃温起身往战局中心走去,旁边的小女孩扯了扯他的宽大衣袖,“大哥哥你先别过去,罗爷爷脾气不好的。” 小胖子笑得张扬:“哼哼,现在知道怕了,快去求饶吧!” 玉肃温回头弯腰弹了他一个脑瓜崩,疼得他‘哎哟’一声。 “难听,不许说话。” 小胖子气急正要开口骂人,发现自己张嘴真的不能发出声音了,忙朝朋友比划。 没管几个小孩在身后如何惊恐,玉肃温再次走向那三个人。 罗凝虽然脾气不好,但很识时务,依言迅速收敛了气息,没再释放那种恐怖的威压。 陈子锋却不这么认为,很多时候释放威压是一种警告,如果收起警告,就是要出手了。 对峙许久,他暗暗调动身上所剩无几的魂力,他现在六十二级魂帝的修为还没有魂核,无法引爆魂核自爆,但也可以燃烧自己的生命本源和经脉中存储的全部魂力,换取瞬间的爆发。 此过程与引爆魂核自爆没有区别,同样不可逆,代价是形神俱灭,连灵魂都无法留存。 虽然威力不如魂圣的自爆,但争取时间肯定能做到,希望玉肃温他……他怎么过来了?! 陈子锋咬牙:“还不快——” 玉肃温同样给了他一个脑瓜崩,“疯了?” 那种收缩全身魂力与生命气息的感觉,就连他识海中的追魂花都在叫嚣摇摆,他怎么会感觉不到。 “没疯。”陈子锋说话还稳,但眼角的湿润绯红已经出卖了他心中的万分着急。 刚刚如果还算离得远,可以考虑自爆,现在则完全没机会了。 他可以说玉肃温是普通人,不论哪个国家魂师残杀普通人都是重罪。 律法是这样写,但远在极寒之地,就算是史莱克学院的名号搬出来也没多少用,更何况一个普通人,无人目击无人查证,死了也不会有谁知道。 陈子锋的头脑风暴转得飞快,没想出个结果,但身体已经下意识展开臂膀挡在了玉肃温面前。 玉肃温轻巧拂开,朝面前的封号斗罗道: “既然他半天没决定好,就由你来决定吧。” 罗凝从玉肃温开口第一句就已经认出,就是刚刚在他脑海里传音的人。 眼见已经到了面前都还是探查不出一丝魂力,罗凝心里发慌,但同时也生出一丝侥幸,万一只是障眼法呢?哪有什么人能让他一个封号斗罗都感知不到魂力的? 罗凝试探着调动魂力传至背后右手掌心—— “看来是不想道歉。”玉肃温冷了神色,一股威肃之力铺天盖地压了下来。 这片冰原方圆千米的冰层都隐隐有开裂之意,百米之下坚冰碎裂的闷响沉重击在罗凝的心脏上。 他整个人更是如被冻住,就连精神力都迟滞下来。 他可是封号斗罗! 怎么会这样!他居然连武魂都调动不出来,被压制得毫无还手之力。感觉只要对面一挥手,他就会灰飞烟灭。连挣扎都做不到,何等恐怖。 他想开口,可是现在就连张开嘴皮都难,周身的空气如同被压缩成实体,紧紧压在他每一寸体肤上。如果不是他有封号斗罗的实力,怕是现在已经被压成一片肉泥了。 “……前辈,请前辈停手。”罗凝终于挣扎着从喘息中开口。 玉肃温收了对他的威压,静静看着他。 罗凝感受到身体能重新活动,立马识趣地转身抬手,一掌劈向莫岭寒的头盖骨,甚至没等莫岭寒气若游丝地叫完一声‘罗叔’ ,就断气了。 陈子锋愣愣地在一旁看着,眼前这一幕发生得太快,他甚至没反应过来为什么。 罗凝鞠躬道:“是我们帝奥学院有眼不识泰山,我叫罗凝,是帝奥学院武魂系的院长,这次是我们的学生和老师不对,冲撞到了两位。” 罗凝很清楚,对方这样的实力,要在这里解决他们轻而易举,所以低头认错得极快。 同时他也看得清局势,眼前这位白发飘飘却外貌青春依驻的前辈既然肯与他交谈,那就是有后路,希望还能保下那几个小崽子。 “几个蠢蛋,还不赶紧过来道歉!”罗凝生出一股风劲凝为实体,推着远处的几个小孩后背往这边飞速滑过来。 几个小孩被陡然以高速推在冰面上滑行,等到了玉肃温面前时,往前摔了个狗吃屎。 “唔唔唔——!”小胖子急得不行,爬起来就想告状。 罗凝只看了一眼就明白江川这小孩是被人以什么奇异方法封了口。不过还好,刚才他推动时偷偷以魂力探查了,他们几个身上没有什么内伤,于是连忙先提溜着人带到玉肃温面前。 随即又按住这挣扎的小兔崽子,命令道:“嘴巴闭上,道歉,磕三个响头。” 不止江川被按趴在地上,其他三个小孩也被压制得不敢大喘气,只能乖乖依言磕头。 玉肃温抱臂:“吓到我的弟子了,给他也磕三个。” 罗凝连忙拽着四个小崽子转方向,继续磕。 玉肃温在他面前懒懒地来回踱了两步:“不是说他们,我是说你吓到他了。” 差点给陈子锋逼出自爆的行为,可不是吓到了吗。 罗凝咬咬牙,平日脾气再不好,此刻也不得不乖顺,‘嘭’地一下跪在地上给陈子锋磕了三个响头。 陈子锋面无表情:“……” 他现在浑身滞麻,不知作何反应,只能像个木头似的杵在这儿看。 罗凝刚磕完起身,眼见玉肃温正朝地上趴着的四个小崽子走去,脸色一白,连忙跪滑到他们面前:“这是我们帝奥学院今年最好的四个苗子,求前辈高抬贵手,他们还不满十二岁啊!” 30.第三十章 玉肃温俯睨着地上的人,罗凝看起来比莫岭寒大个十岁,已然有五十出头的年纪,虽然外表看着还算个硬朗的中年人,但按普通人来说也实在算是位老人了。 不像他们修真界,只要过了金丹期容颜就不再容易老去,寿数也比这片大陆的人长许多。 “起来吧,不用跪了,没打算杀他们。” 四个小孩虽然被养歪了,但本性良善依然存在。 虽然对他行了绑架之事,但一路并未动用武力做出打人辱骂的行为,也没有苛待他,就连绑人的绳子都是没系牢的。 小胖子品行歪得最严重,可抢劫也是询问过他本人意见的,若是真坏了根,直接杀了人夺取储物囊就是。 小女孩和另外两个小跟班嘛,虽说话趾高气扬,但一路都只是听从这小胖子,还很关注他这个人质的安全,就算他真的是个普通人,如果莫岭寒没跟上来的话,估计会完好无损地把他送回去,后果是顶多染上风寒。 不足十二岁的稚子,心性尚可转圜。玉肃温是这么觉得的,于是他摆了摆手让罗凝让开。 玉肃温解开了禁言术,朝小胖子江川伸出手:“小朋友,把身上带的东西都交出来。” “你不是说抢劫是犯人才做的吗。”江川看起来要哭出声了,他从没见过这么双标的人。 下一秒他意识到自己的话已经能说出口后,就后悔地捂住了自己嘴巴,生怕再次被封。 “是的,但现在这种情况叫做赔礼。”玉肃温弯腰认真道:“我愿意原谅你们,私下了结,就得赔礼。而且,你家大人也欺负了我家小朋友,不是吗?” 江川点了点头,拉着个苦瓜脸,乖乖掰下自己的储物戒指递到玉肃温掌心。 然后又转过去挨个把朋友的储物戒指给薅了下来,一咕噜全塞到了玉肃温手里,“这次出来没带什么好东西,就、就只能赔这些。” 出乎意料的好说话,出乎意料的聪明。 玉肃温揉了揉几个小孩的头。 然后回身,瞥了一眼才站起身来的罗凝,淡淡道:“赔礼。” 小孩的赔礼可以随便赔赔,大人的可不行。 罗凝也很识趣,立马道:“我身上没什么昂贵的东西,但学院可以提供,敢问这位前辈来自哪里,我们帝奥学院一定会准备好丰厚赔礼再次登门致歉。” 玉肃温挑眉,他哪儿能让人一个口头承诺就打发。 “立誓吧,一年为期。赔礼价值不可低于一块万年躯干魂骨。” 此地与修真界相似,这里对天发誓后誓言的约束力来自天地法则与武魂本源的共鸣,违约者会感受到魂力运转滞涩,严重时甚至影响突破。见证者的实力越强,誓言的锚定效果越稳固。 作为封号斗罗都不敢轻易违背誓言。 罗凝深吸一口气,做出手势镇重起誓:“我天风斗罗,今日在极寒之地对天发誓,一年内会为这位前辈与他的弟子献上赔礼,赔礼价值不低于一块万年躯干魂骨,若未在约定时限内交付赔礼,愿武魂破碎、魂环尽散。” “敢问前辈,届时赔礼送至何处?” “寒霜城,陈氏剑宗。” 罗凝在脑海里搜索了一下,寒霜城也是天魂帝国内的一座城市,只是比较靠近西南边境,是个不算特别富庶的小地方,陈氏剑宗更是没多少印象。那地方现在最强宗派应该是叫浑天宗才对。 “是。”罗凝抛开疑虑,先应下。 玉肃温自觉性格和善,太过为难他人的事做不来,于是点点头,“也好,此事就到此为止,走吧。” 罗凝如释重负,又拜了拜以示尊敬,拉着几个小崽子远去,坐进那边的飞行魂导器离开。 等坐上飞行魂导器,罗凝胸膛里这口气才真正喘过来,心说这次算是踢到铁板了。 这几个孩子魂环还没获取,极寒之地危险,还是去星斗大森林猎杀魂兽吧。 想到这里,罗凝心猛地一落,回忆起他飞至极寒之地上空时居然方圆十里地都没有看见一只魂兽,再加上来的路上听闻了极寒之地前些日子天地变色极光漫天的事,罗凝更为惊惶,难道也是这个人做的? 此刻他再次庆幸,还好对方没有太计较,不然他这条命连带几个孩子都要交代在这里。 - “师尊又骗我……” 陈子锋的语气要多委屈有多委屈,偏偏面上还倔强得冷着脸。 “没有。” 玉肃温走近了两步,轻叹口气,“是真的,你来极寒之地中心刚找到我的时候确实精神力耗尽,不方便调动灵力。” “那你现在——” “已经好了,你没再问过。”玉肃温说的正义凛然。 “那你就那样任由他们把你绑走!”陈子锋眼眶还是红的。 “……倒也不算绑。”玉肃温摸了摸下巴,“准确来说,只是陪小朋友玩。” 他这一辈子遇到新奇的事不算多,所以乐意看看他们想玩什么花样。 “你!” 陈子锋咬着唇,急得眼眶内快要盈满水分,可是他不会吵架,更不会与玉肃温争辩,只能气冲冲地转身离开。 一边大步走着,脑子里一边还回想起了‘小朋友’三个字,刚才玉肃温向那几个小孩要赔礼的时候也说过这三个字。 那句‘ 你家大人也欺负了我家小朋友’……听得他耳心发麻。 现在想起来也浑身过电。 可是除了悸动,陈子锋更难受,他对玉肃温来说,终究只是家里小孩的定位吗? 所以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游刃有余,只是看着他闹。 说不定就连之前的亲吻都只是觉得小孩子在探索新奇事物,并不放在心上。 越想,陈子锋心里越难受。 玉肃温就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侧着探头观察他的表情,陪着这位气冲冲的年轻人走了好一段路,才开口提醒:“走过了。” 那个飞得歪斜砸下来的飞行魂导器在身后两米。 陈子锋陡然驻足,回头看着他,咬着牙没头没尾来了句:“我不是小朋友。” “哦。”玉肃温眨眨眼。 “我过完年就虚岁二十了。” “嗯。”玉肃温认可。 “那么,大朋友请上魂导器?”玉肃温指了指身后的飞行魂导器。 “我……我不会开。”陈子锋一时间愤懑和羞耻共存。 之前是情况紧急,他自己一个人也就算了,疾行半个小时不至于坠毁,按正常速度来说,他就不敢保证了,何况就他那个歪歪扭扭的技术,正常人坐上去肯定会晕吐的。 “我开。”玉肃温无奈。 两个人坐上飞行魂导器,玉肃温找到启动按钮,又修检了一下之前砸下来损坏的部分,重新加固了铭文阵法。 “师尊…还学过魂导器方面的知识吗?”陈子锋局促地坐在旁边。 “没学过。”玉肃温捣鼓了几下,成功让飞行魂导器稳定行驶起来,“现学的。” 几个不足十二岁的小孩子都能操作得好的东西又有什么难的,看一眼就会了。 “哦……”陈子锋低下头。 他暗暗发誓,这次回去要去找内院没毕业的同学借点魂导器方面的书看。 “子锋。” 玉肃温腾出一只手,递了过去,“不用觉得有什么不好,有的人天赋不在于此,强行学习未必能有好结果,换个思路也可以达成心中所想。” 陈子锋深深看了一眼视线里出现的这只手,骨节分明、雪白刚劲,青筋凸起的部分像是寒冬翠竹竹节处明显隆起的秆环,“可是成为封号斗罗还需要很长的时间。” 只有封号斗罗才能做到不需要魂导器御空飞行一段时间。 “还有很多不是封号斗罗的魂师也能飞。”玉肃温提点。 “师尊是说飞行类武魂吗?可我不是。” “可以是。”玉肃温引出话头,“子锋听说过御剑飞行吗?” 31.第三十一章 御剑飞行? 没听说过。陈子锋摇了摇头。 可是经玉肃温这么一提点,陈子锋居然能够想象得出那样的场景。是啊,他的剑都能飞,他为什么不能。 先前与莫岭寒一战,他被限制于地面,只能靠剑追踪厮杀,最后靠无限高度的剑狱囚笼成功锁住对手。 如果他能御剑飞行,空中战斗就不再是他的短板。 这短短的几个小时内,从最开始的惊恐、急迫,到找到人后的愤怒、战斗,然后再是不解,被欺骗后的气懑……可是最后,都被玉肃温轻轻化解。 他在认真教自己。虽然说着结束教导关系,却以不一样的方式在开解自己所有情绪,也在以不一样的方式教会他走自己的路。 浑身的魂力被消耗尽,他的精神海也充满着疲惫,可经过这么一遭,他竟然隐约觉得脑海中有什么东西破开了,如果非要以一个词语形容,那就是醍醐灌顶。 玉肃温伸出去的手没有被握住,他正觉得奇怪,之前若是这样陈子锋一定忙不迭地牵上,还会傻傻偷笑,今天居然不牵了。 玉肃温侧目看了他一眼,见他双眸紧闭,又立即感应到识海中心那朵追魂花迸发出璀璨金光,他意识到,陈子锋进入深度冥想了。 上一次长期冥想是接腿时所需,是人为强行进入的冥想,而这次,竟然是他自己自主触发了明悟式深度冥想。 是好事。 玉肃温将飞行魂导器开到如归酒店后,将人以灵力包裹搬了下来,这才交还了飞行器。 深度冥想的人不宜再挪来挪去,思考后玉肃温还决定先留在这里。 “二层的房间清场吧,所有费用我来承担。” 玉肃温与酒店经理谈好后付了钱。 穆老早在他帮忙种植灵植时,就给了一张他无限额度的红色魂师银行卡,酒店经理看到这张卡立马就鞠了躬,保证了一定会格外注意二层的安全与保密性。 玉肃温把人安置好在卧室,也开始了冥想护法。 此前陈子锋一战,身上虽然没内伤,但不仅耗尽魂力,也受了点外伤,被莫岭寒的冰雷风暴刮出了几道浅小的口子。 玉肃温冥想护法一是为了给他疗伤,二是保证魂力没有阻塞。 魂力耗尽才开始深度冥想是很容易出问题的。 日升月落。 时间过得极快,眼见着窗外风雪一日比一日大,这二十几天时间里玉肃温偶尔也会停下来活动活动,给陈子锋用上一个清尘诀,避免出现冥想结束浑身尘埃裹挟的情况。 按修真界的日子来算,明日就除夕了。 玉肃温在想,陈子锋是否需要回家过年,可是转念又意识到,这片大陆似乎并不存在除夕这样节日,很多书籍里提到过,这里每年的最后一天虽然也会庆祝,但却不如修真界镇重。 这里的节日很少,大家都只注重生存,魂师只注重修炼。 修真界往往会依照凡人节日来过,平日里更注重生活,连考核难了都会叫苦不迭。大约因为修真界这几千年来都还算安稳,只有过一次魔界进攻,还匆匆就退去了,弟子们都未能上场。 风雪城的气温很适合他生活,就像以前他在青云峰顶的居所,在这里过年倒也不错。 玉肃温伏在窗台看了一会儿外面的漫天飘雪,又回眸看了一眼盘坐着冥想的陈子锋。 年轻的面孔,炽热的心,对未来充满冲劲,才会有如此顿悟。 而他,自飞升以后,再也没有那种想法了,就像是一个人完成了人生使命,不管使命完成的结果是好是坏,都已经无所谓。 现在回想起来,如果不是遇到陈子锋,或许他对未来还会一直抱着得过且过的看法…… 夜幕缓缓降临,陈子锋终于从深度冥想中苏醒。 玉肃温正好就坐在他面前:“感觉如何?” 相比于上一次,这次时间稍短,又有玉肃温一直护法,用灵力滋养他的脉络,陈子锋身体绝不会有任何不适。 可陈子锋半晌没有回应,只是愣愣地看着面前的人。 然后一个猛扎子扑上来搂住了他。 “?” 玉肃温手僵了一下,然后回应着慢慢抬起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怎么,哪里不舒服吗?” 陈子锋肩膀微颤着,感受玉肃温的体温,还是一如既往的带着寒气。 这次的深度冥想,他进入了一个意念化的空间,层层惊骇,那里面他所担心的事情全部都成了真,他差点没能活着出来。 还好他清楚,现实中的玉肃温是什么样子,最终没有被幻象蛊惑。 可是这场冥想中的考核带来的后怕却一直在脑海里挥之不去,以至于他现在都没功夫去对自己提升了整整两级的魂力喜悦。 “师尊,不要再骗我了好不好,求你了…至少,别让我一直担惊受怕……”陈子锋的尾音带着颤抖,伏在他肩上挂着的手搂得力道更紧,“我真的害怕。” 此前由于愤懑而藏着没有吐露出的心声,终于在此刻崩溃。 虽然不知道陈子锋都冥想了些什么,但玉肃温手上动作没停,继续轻拍安慰着,同时呼出口薄气,真诚道:“好,答应你,不会再让你担心。” 陈子锋搂着趴了好一会儿,情绪终于稳定下来,才意识到他和玉肃温都坐在床上,又抱得这么紧,顿时耳根绯红。 玉肃温感觉到怀里的人不再发颤,轻轻掰着他肩膀让人与自己拉出一点距离。 陈子锋的脑袋毛茸茸的,微微抬眼时眼眶还带着红,就像那天愤懑质问他时一样,下唇上有一道牙印,应该是刚刚伏在他肩上颤抖时自己咬出来的。 倔强得连落泪都不肯。 “想亲吗?” 玉肃温眼眸温和,语气却如平常一般冷淡。 陈子锋被这句没头没尾的话砸得一时间脑子宕机。 玉肃温好像从来说话都是这样没什么起伏,只是想通过他喜欢的方式安慰他,还是真的觉得无所谓? 亲吻对于成熟的人来说是这么随便的事吗? 他不是没有追到吗?只要回答“想”就可以梦想成真吗? “想。”陈子锋愣愣回了一个字。 下一秒,玉肃温伸手钳制住他的下巴,迫使他完全抬起头,俯首覆盖上唇瓣。 柔软温热的触感被染上水分,周身的空气也被两人气息裹挟严实,从前玉肃温就觉得靠近陈子锋时会有一丝安心感,此刻才真正感知到是为何。 陈子锋身上有一股松木焚烧的味道,就像 是冬日身体能感知到远远的火堆散发出的热烈与灰烬,香气幽微,不易察觉。 有些像以前他住的青云峰顶的听霄殿里常点的那一类檀香。 玉肃温在唇瓣辗转碾磨之间,手覆上了陈子锋的脖颈后方,轻轻紧了紧手上的力道,陈子锋便颤抖不已。 多日没有交流,平日里给他逗趣的人只是单单能看着,玉肃温也有不满之处,这份不满虽不是针对陈子锋,但结果由陈子锋承担很合理。 玉肃温加深了这个吻,原本就非常乖巧的唇几乎是不费吹灰之力就被打开,他攻城略池,交织沉浸下几乎压榨尽陈子锋所有气息。 直到陈子锋脸已经憋得红透,玉肃温才扯着他的马尾拽开他,陈子锋立即贪婪地呼吸上空气,差点没窒息而死。 “笨。” 憋气都快憋死了,也不知道推开人。 玉肃温俯睨了他一眼,随即又瞥开了目光。 陈子锋坐在那儿大口喘着气满脸通红,嘴唇被亲的微微残损肿胀,马尾被拽得有些松散,发尾的红搭在肩侧,实在是不成样子。 等终于缓过神来,陈子锋才反驳:“不笨。” “下次、下次就能很持久。” “嗯,相信子锋。”玉肃温随口应着,顺着余光回眸又看向他,最终没忍住,抬手给他擦了擦唇角的水分。 “我去叫人送餐。”玉肃温起身。 陈子锋留在屋内,看着玉肃温离开的背影,随着一声门响,他才整个倒进床铺中,然后抓着被子团成一团,像个兔子一样猛蹬了两脚。 太丢人了! 可是,最后玉肃温为他擦拭嘴角的神情也太温柔…他沉浸地反复回忆。 平复好情绪,陈子锋又坐起来,跑去洗浴间想清理一下自己身上的灰尘,虽然不知道这次冥想了多久,但上次冥想的经验告诉他,结束后不泡个澡是不行的。 可当他泡进去时,他搓了搓,居然没有灰尘泥垢。 奇怪,肢体也不怎么僵硬,难道说这次冥想时间很短?可是他整整提升了两级魂力啊。 敲门声响起。 “子锋,洗完出来吃点东西。”玉肃温的身影站在洗浴间外。 陈子锋连忙应了两声‘哦’,然后快速爬出来擦干穿好了衣物走出来。 食物是一些流食,配着细碎小菜,陈子锋这次自觉地没有吃太多,顶着玉肃温森然冷峻的目光迅速结束了用餐。 “师尊…那个、我想问问这次我冥想了多久啊?” “二十七天。” 得到答案,陈子锋皱着眉思考,确实比上次稍短一些,但也接近一个月时间怎么会… “在想为什么没有像上次一样不适?” 陈子锋点点头。 “上次需要专心对玄虚灵藕做嵌合术法,帮不了你。”玉肃温语气平常。 “哦、哦这样。”陈子锋脸侧又突然有些热。 “我去沐浴,你先休息,不用等我。” 玉肃温起身,声音冷冽,面上也恢复了平日里疏离的神情。 陈子锋不理解,刚刚还好好的,怎么从吃饭开始就突然又对他冷冰冰的了。 看着玉肃温要去开房间门,陈子锋下意识开口:“洗浴间在右边。” 32.第三十二章 “我住隔壁。” 玉肃温留下这样一句短话就离开了。 陈子锋坐在桌前,还懵着,过了好一会儿,才叫酒店的服务人员来收拾了桌子。 他努力告诉自己,不要太贪心,今天不仅提升了两级魂力,得到了玉肃温不会再让自己担心的承诺,还得到了一个很绵长的吻。 玉肃温对他已经足够好、足够关心,不要不知足,只是冷脸片刻加上不住一起而已,说不定玉肃温这些天护法之余都是住隔壁的,已经住习惯了。 再说,这么久他都还没说声谢谢。 陈子锋收拾完躺上了床,翻来覆去,直到月亮高悬于空,凌晨了,都还是一点睡意都没有。 最后,他还是认命地爬了起来。 - 玉肃温的冰浴还没有结束,他靠在边上,按时抬手以灵力加固冰块,洗浴间的厚实小窗被完全打开,任由外面的风雪飘进。 玉肃温感觉不到冷,骨头上的痒意由内至外,每一寸都在沸腾。 也许是压得太久,前段时间与冰神分身那一战更是对跗骨合欢散起到了短时间的扼制,让跗骨合欢散钻入了骨髓更深处,今日的反弹才尤为强烈。 玉肃温也以术法点过穴位,效果不甚理想。 只能在这冰浴之中闭目养神。 虽然关闭了神识,但双目阖上的人听力总是会格外敏感一些,玉肃温耳廓微动,听到了有人开自己的房门。 酒店的人不会这么不守规矩,只能是陈子锋向前台要了钥匙,两人多日住在一起,前台人员精明自然不会拒绝。 玉肃温想抬手给自己房门上一道法阵锁,可是刚抬手,就又默默放下了。 陈子锋会担心的。 才答应了人,不能食言。 任由人闯进来,在屋内没看见人,果然洗浴间的门口就多出了一道急切的身影。 “师尊!” “有事?”玉肃温懒懒开口。 陈子锋是被‘狼来了’吓怕了,可是不管被骗多少次,遇到这种跟玉肃温安危相关的事,他都还是要自己确认过才放心。 “师尊我能开门吗?”陈子锋的手已经搭在了门把手上。 他听到了极大的北风呼啸的声音,洗浴间的窗户没关,那不得冷死人。 正常人谁会一直贪冷,即使是极致之冰也不会如此。 洗浴间里传来一声无奈的叹息,“开吧。” 陈子锋进门,便被呼啸的雪风刮了一脸,连忙手忙脚乱地合上了那扇厚实的窗户。 转头又看见长浴缸中的玉肃温浑身散发着寒气,那水面上还漂浮着层层叠叠的冰块。 陈子锋咬了咬左腮内里的软肉,语气难得冷硬,“师尊,到底还瞒了我什么。” 玉肃温睁眼,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然后抬手抽空了池水与冰块,他身上的蚕纱衣因残留的水分紧紧贴在身上。 陈子锋被这一幕打了个措手不及,嘴巴微张,他几乎是第一时间就看到了玉肃温腰下几寸的起伏。 这个尺寸……他咽了咽口水,上次居然没撕裂,他真是太天赋异禀了。 “冰浴的原因,满意了吗。”玉肃温抬眉。 “……”陈子锋半晌嘴都没合上。 “回话。”玉肃温不耐烦道。 “满意——不是,不满意……呃,也不是——” 陈子锋躲闪地垂下目光,脸颊红得透彻,答得胡言乱语。 玉肃温闭目片刻,“行了,出去吧。” 陈子锋几乎是落荒而逃,“嘭”地一声带上门。 只是不到三分钟,还没等玉肃温再次沉浸入新的冰水之中,门把手再次被拧动,陈子锋的脑袋从门缝里探出来,神色坚毅。 “师尊是觉得我不好吗,所以宁愿自己泡在冰块里都不愿意跟我亲近。” “既然想的话,为什么不试试我,我会很好用的。” 这一大段话终于鼓起勇气说完,陈子锋长舒了口气,又补充道:“虽然是还在追求过程中,但是师尊放心,我不会以这种事——” 他是自愿的,帮玉肃温纾解生理这种事。 就算玉肃温像上次的亲吻过后一样说出是他自己送上门来的话,他也不会说什么。 本来喜欢就是一个人的事,对方如何对他,都不重要。 “什么叫好用。”玉肃温眯着眼,神色危险,“你是物件吗?” “我、可以是。” 陈子锋后槽牙几乎咬磨得发出声音,但面上还是坚定异常。 明明就很害怕很紧张。玉肃温怎么会看不出。 “不可以是。”玉肃温冷睨了他一眼警告,“人就是人,我也不喜欢玩物件。” 陈子锋被这话训得脸上更热了,颜面无存之下羞耻心慢慢浮上来,他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留下吧。”玉肃温终于发了话。 闻言陈子锋心中石头落地,忐忑感散去,迎上来的是新一轮的紧张,喉结滚动,扒着门缝的手无意识捏了捏门框,“那、那我进——” “去床上等我。” 玉肃温记忆力远超出旁人,他记得第一次的情况与场合是多么不合适,当时陈子锋骂了他许久,虽然都过耳未入,但骂的时间他记得清楚,至少两小时是有的。 既然都已经是道侣了,此事该珍而重之,成为道侣后的第一次总不能是在洗浴间这样的地方。 等玉肃温堪堪拢了一件睡衣披在身上,走向床铺时,发现陈子锋在床上躺的笔直,盖着的被子就像是停灵时的白布,规整呈一条直线。 脑袋只露出了一个额头。 玉肃温坐到旁边,轻轻弹了一下他额头,吓得被子里的人一颤。 刚刚还豪言壮语坚定不移,现在就成了鹌鹑,把情绪全部暴露无遗。 “现在想回自己房间休息也可以。”玉肃温将被子掀开个角,露出陈子锋青涩稚嫩的脸庞,“被子里太闷,小心闷坏了。” 听着玉肃温哐小孩的语气,陈子锋嘴角抿成一条直线,掀开被子坐了起来,很认真地看向他。 微微起伏的胸膛,下定决心的语气不止有坚毅,“我不回。” “求你了师尊,让我帮你。” 陈子锋说完深呼吸了一口气,身子前倾缓缓凑近玉肃温,抬起脸庞索吻,黑褐色的杏仁眼清澈中带着一丝期许。 玉肃温揽上他的腰,接住了这个带着前奏意味的吻。 “那就,冒犯子锋了。” 气息交缠中,玉肃温从缝隙里礼貌道。 …… 极致的温柔乡。 陈子锋是这样觉得的,比之上次的痛苦,这次可以说是轻柔缓慢至极, 虽然漫长,却没有一丁点疼。 还隐约能感受到一股魂力在帮他滋养修复隐秘之处。 那温凉如玉的人几乎是很快被他暖热了。 他在无尽的酸滞、充胀之中醉生梦死,甚至体会到身体生理上带来的欢愉,可是抽离出这种情绪,他觉得玉肃温并没有沉浸在这件事上,几乎是以一种旁观者的视角在做这件事。 明明起伏那么明显,但却好像没有欲念一样,甚至不如第一次有感情。 “师尊呃……等、等…” 玉肃温依言停下,几乎没有任何迟疑。 陈子锋喘过气,头偏在一侧,随便找了个话题缓解气氛,“今天好像是今年最后一天,新年、新年快乐。” “嗯,今天是除夕。”等过完年,陈子锋就及冠了。 “除夕?”陈子锋没听过这种说法。 “疼?” 玉肃温见他情绪低落,连喉咙里闷哼声都停了,只顾着跟自己聊天获得喘息时间,偏在一旁的额间发丝微湿粘连,显然这对他来说并不容易承受。 陈子锋摇了摇头,黑夜里透过窗外雪光与月光,能看见居高临下的人冷漠的神情,就像只是在认真完成对他的允诺一样。 “那力道还合适吗?”玉肃温喉咙里闷出笑意。 陈子锋撇回脸,看着玉肃温被月光照亮的半边脸颊,就连笑意就不达眼底,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更难受了。 但他还是微不可察地“嗯”了一声。 “那就别讲话。” 玉肃温下了命令,陈子锋只能闭上嘴,默认继续了这场夜间任务。 …… 第二天的陈子锋睡了个昏天黑地,直到下午才睁眼。 睁眼寻觅那道身影失败,意识到玉肃温不在,他一下子坐起来,清醒得极快。 然后是后知后觉的全身酸软,像是骨头散架了,但某个地方却没有疼痛的感觉,和上次一样,没有太多不适。 抛开自己有可能天赋异禀的可能性之外,就只能是昨夜感觉到的魂力萦绕是真的,玉肃温在过程中帮了他。 这次的感觉很不一样,玉肃温动作温柔至极,甚至是礼貌的,能让人感受到极度的珍重与克制。 可是情绪却完全相反,冷淡抽离到就好像是谁都可以,就好像真的只是在对待一个易碎的物件。 与玉肃温关系越近,就感觉心越远,玉肃温对他表露出的情绪太少,似乎是天生疏离冷情,外表看起来温和,却对什么事都不甚关心。回忆中只有那零星几次的情绪外露,比如在史莱克城购置完衣服那天拽他头发时的力度能让他感觉到真实,与玉肃温内心沉寂如火山般的能量。 在平日的状态下,他无法确定玉肃温是否对自己有一丁点感情。 为什么? 上次明明就很生猛很投入,痛得他要仙去了,难道是错觉吗,是那天走火入魔太深了吗。 昨夜的感觉…虽然也欲生欲死,但莫名地有些让他渴望更多,得不到又抓心挠肝,这种感觉绵长了一整夜像是折磨人的酷刑。 还不许他说话。上次他骂脏话也没见阻止啊,这次怎么连正常说话都不允许。 而且到最后,他也不知道玉肃温到底有没有得到纾解,只知道自己像条死鱼一样被清理干净后扔回了床上,然后听着哗啦啦的水流声就疲累得睡着了。 33.第三十三章 玉肃温确实没有得到纾解,他在开始之前就已经多封点了自己两处穴位。 这种瘾症压制得太久,反弹会十分可怖。 如果真的任由自己放纵,这房门十天半个月也不需要开了。 况且……上一次被那些骂的脏话里他也提取到过关键词,陈子锋痛觉敏感,他不希望在这件事上陈子锋会怕他,还是循序渐进的好。 玉肃温挑好餐食,让服务人员将推车放在门口离开后,才开了门。 “吃饭。” “来了。”陈子锋听到声音,立马从洗浴间出来,嘴边还塞着个牙刷。 玉肃温朝他扬了扬下巴,又指着推车下方的一大箱药盒,“如果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看看有什么能用得上的。” 陈子锋定睛一看,那些盒子全部都是缓解疼痛的药膏,还有专门的…… 他受伤了吗?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上刀山下火海了! 就那个力度,看不起谁呢! 虽然那个尺寸…如果没有玉肃温的帮助可能真的会受伤…抛开这点不谈—— “师尊不用为我,嗯,我说了,我不会要求什么的。”所以也不用负责后续的关心,他会自己处理好的。 陈子锋嘀咕着说完,又接道:“况且师尊昨夜不是已经为我修复过了吗…” 玉肃温挑眉。 他没有。或者说,倒也不是刻意,应该是双修过程中他会无意识释放灵力,也许这部分灵力自主地想完善这场修行,所以会修补两人之中受伤的部分。 怪不得陈子锋第一次骂那么凶,第二日见时看着也还好。 “难道我平常对你不好吗?”玉肃温对他的话语不置可否。 “没有,师尊一直对我很好。” “那给你带药带饭不是很寻常的事吗。”玉肃温在餐桌前坐下,将推车里的菜式一样样放上来。 那还是不一样的吧。陈子锋想。 不仅仅是带药这种事,今天的玉肃温明显就很纵容自己,不然不会让他睡到下午都没喊他。 看着陈子锋明显不认可的表情,玉肃温也皱了皱眉,随即将人拉到自己身旁坐下,欺身上去轻轻地啄了一下他的嘴角,然后退开看看这样他是否能想明白。 陈子锋的双眸肉眼可见的明亮了一瞬,瞳孔微微缩紧。 这是玉肃温第一次完完全全主动地亲吻他。 什么意思? 是代表关系更近一步吗,还是…… “师尊还要再来一次吗?”陈子锋愣愣地看向玉肃温,眼睛眨个不停。 玉肃温闻言眉头拧得更紧。 笨死算了。 “你觉得,我不应该给你带药,不应该吻你?” 玉肃温冷着脸的模样,配合着淡漠疏离的声音,此刻严肃到了极点,像是老师训话。 “不是!” 陈子锋不敢看他了,只低着头回话,“……只是觉得师尊不用这样安慰我,我没有吃亏,所以也不需要师尊刻意做这些。” 这对他来说,不仅不是吃亏,还是奖赏。 他害怕玉肃温做这些只是因为善良。 那还不如不要。 “彳亍。” 既然某个人不要名分想一直保持这种追求状态,那玉肃温就如他所愿。 - 两个人没有在风雪城久留。 陈子锋充分展示了自己的不骄矜,于是玉肃温傍晚时分就带着他离开了风雪城。 在玉肃温的概念里,新年第一天还是跟家人过最好,他在这里没有家人,陈子锋算是他的家人,那就陪陈子锋回老家也没什么问题。 收拾好东西准备出发,但等站在剑上时,陈子锋才在他身后斟酌道:“师尊,我还是不回去了。” “嗯?” “我上次回去跟家里撕破了脸,族内长老碍于我的实力不敢多说什么,但他们跟当地浑天宗已经联系得很深,迟早会生变故。” “奶奶和妹妹的安全暂时都还有保障,我回去会打破平衡,如果不能一举制胜,反而麻烦。” “我上次说打算在外历练一段时间是真的,想等突破魂圣后再回去肃清门户。” 一股脑地说完,陈子锋又有些后悔,上次没能带玉肃温见到亲近的家里人,这次玉肃温主动提出,他却拒绝了。 “也好。”玉肃温也没恼,也没说要帮忙的话,只是问:“去哪儿历练?” 陈子锋自然有想法。 “天魂帝国内有一个地下黑魂斗场,每五年举办一次斗魂赛,刚好是每回全大陆青年魂师大赛的次年举办,这个斗魂赛是纯粹的个人赛事,只允许二十岁以内单人报名,我想参加。” “嗯,奖励呢?” “今年不知道,上次冠军是一块五万年魂骨。” 玉肃温表示认可,说明举办方还算有点能力。只是这个赛事怎么又是‘地下’,又是‘黑’的,这些字眼让人听着不舒服。 陈子锋说完后,心虚了许久,他刚刚说的确实都是真的,但隐瞒了一件事。这个黑魂斗魂赛一般正规学院的学生是不会来参加的,更多的是宗门弟子和各种精于歪门邪道的魂师。 而且,拿了冠军奖励之后如果以后不为他们办事,很难走得出地下斗魂场。 但他有一定要参加的理由。 浑天宗背后的靠山就是黑魂斗场举办方,他要想办法断了这条线,先让浑天宗无枝可依,等他突破了魂圣再回去清理时便可无后顾之忧。 “师尊呢,是回史莱克吗?”陈子锋问。 玉肃温若有所思,天道之子现在就在史莱克学院修炼,出发之前还听穆老说起什么极限单兵计划,他现在回去肯定会被抓去当苦力训练小孩的。 “回。” 话是这么说,但实际上他想办点别的事,比如先理一理这黑魂斗场的源头是否正规——他不希望陈子锋辛辛苦苦比赛,最后被坑一把。 “哦。”陈子锋闻言,果然失落。 “啊!” 下一秒听霜灵剑极速飞行,吓得陈子锋忙不迭搂住了玉肃温的腰。 这柄剑在御剑飞行时周身会支出几公分的剑气,踩上去就如踩在剑身上一样如履平地,所以对于新接触御剑飞行的小弟子极为友好。 玉肃温以前也带五六岁的稚童坐过,他们甚至会在上面翻滚,因为玉肃温会将剑气再延长出去,或是直接将剑气竖起来,就像是多了一道围栏,没有比这更安全的了。 玉肃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间修长青嫩的双手,又微微侧头回眸看了一眼身后的陈子锋,正紧闭着眼对抗风力。 他默默撤掉了剑身周围的剑气。</p >陈子锋感觉到脚下有一半踩空,更加心惊胆战,遂搂得更紧,贴得更死。 万米高空,寒气逼人,速度更是比飞行魂导器还有过之而无不及,饶是魂帝也会怕摔下去尸骨无存。 虽然他这次顿悟后的深度冥想也对御剑飞行有了一定理解,但终究是没实践过,玉肃温也只是寥寥几句的讲解,他难以适应。 “子锋。” “嗯。”陈子锋从喉咙里闷出个应答声。 “睁开眼,多看看就不会恐高了。”玉肃温语气平稳,“还有,回史莱克也只是偶尔述职或帮忙,多数时间是可以来看子锋的,不用难过。” “……我不恐高。”陈子锋嗫嚅回道,“不睁眼是睁不开。” 这个速度睁眼,眼睛会瞎的吧。 微动嘴皮说几个字都已经是必须调动魂力的程度了。 “也没有难过。”他补充道。 “好的。” - 龙城。 天魂帝国西南边境最大的一座城市,也是天龙门总部所在地,天龙门作为护国宗门之一,龙城发展的极为繁荣,但山高皇帝远,这里同时也鱼龙混杂,各种商队、药园、魂兽猎场,中小宗门数不胜数。 这地方权力倾轧严重,各个宗门的弟子都竞争激烈,外门弟子晋升困难,许多不得志的人都会选择去地下黑魂斗魂场寻找出路和钱财。 而因为这些特性,黑魂斗魂场发展得才会越来越强势,隐约有种强龙压不过地头蛇的意味,龙城作为天魂帝国的西南边境,又是商业枢纽,带来的赌斗、拍卖,甚至奴隶贸易这样的灰色产业都生根发芽得厉害。 新年第一天就要在这种地方住下,玉肃温皱了皱眉。 “一间套房。”陈子锋朝酒店前台道,“常住。” 玉肃温在一旁默默等待他开好房间,等拿了房卡,两人朝着服务人员所指方向上楼后,玉肃温站定空无一人的走廊内,才道:“好好休息。” 陈子锋捏着房卡正准备开门的手一僵,“师尊不休息吗?” 从极北边境一路飞到西南边境,傍晚出发到现在天都亮了,一夜没睡,刚刚又在城里转了许久,才找到这家看起来还不错的酒店,怎么会不累。 “我还要办点事,明日或是后日再来看你。”玉肃温淡淡道。 “不能先休息一会儿吗?” “穆老找我有急事。” 对不起,穆恩,认识的人里只有你最适合背锅。 “哦。”陈子锋乖乖应了一声,“那师尊回史莱克后记得休息。” 从这里再飞去史莱克学院应该不是很远了,但最少也还要半日。 陈子锋在心里计算着。 “不用特意来看我,师尊忙完休息好有空再来就好。” 玉肃温勾了勾嘴角,“嗯。” 陈子锋定定地看着他,似乎是想目送他离开,可等了好一会儿也没等到玉肃温转身。 两人就这样面对面站在房间门口。 玉肃温看他这副样子莫名联想到了修真界的某对模范道侣,其中一位也总是喜欢这样目送家里那口子出门,以前的他不理解,只是一味尊重。 半晌,陈子锋最先抵挡不住目光,开口想说点什么,但音节尚未发出,玉肃温就俯身侧吻了他一下。 “早安。” 34.第三十四章 第二日晚上,玉肃温忙完后如约回到了这家酒店。 这次陈子锋开的是一间家庭式套房,房间比在风雪城那边大很多,西南边境气候还不错,即使是过年期间也不是很冷,街道上只见枯叶不见落雪。 四楼的高度,往下看去人群来来往往,夜间的各种贸易似乎更加热闹。 这片大陆真是神奇。 去野外时,原始的树枝生火烤肉是常见事,乡野的普通家庭用泥土堆成的柴火灶与铁锅也是常见物,可进了城,却是各类魂导器争先发展,什么路灯,恒温魂导暖气,魂导厨具都一应俱全。 天魂帝国的西南边境更是与魂导器发展迅速的日月帝国接壤,各处的日常设施都不同于天魂帝国内部。 这片大陆似乎走在一个巨大的风口上。 像他以前渡劫时窥得过的未来天机,‘现代’一词,不知道用在这里是否准确。 “师尊,喜欢咸的还是甜的?”厨房里陈子锋的声音传来。 “各要一份。” 玉肃温关上客厅的纱窗,走到厨房门口,看着陈子锋按照菜谱忙个不停。 年轻人总是很有活力,明明看起来也不是很会做饭,但按照菜谱左跑一遍右跑一遍也不嫌累。 在看着陈子锋照着食谱一遍遍比对食盐勺子大小时,玉肃温心道做饭果然是件麻烦事。不过陈子锋这副模样真是乖巧,跟着教程一步步走,绝不出半点差错,很适合去修真界参加笔面考试。 又看了一会儿,玉肃温回到客厅等陈子锋端上菜来。 甜咸各一份的豆腐脑,麻辣烤鱼,番茄炒蛋,干锅排骨。 每一盘端上来都色泽鲜亮,陈子锋坐下时抿着嘴角期待地看着玉肃温。 “看起来不错。”玉肃温夸完,将甜豆腐脑推到了陈子锋面前。 “师尊不是说各要一份吗,不尝尝吗?” “某个人喜欢吃甜的。”玉肃温瞥了他一眼。 陈子锋压了压嘴角,没压住。 玉肃温收回视线,认真开始用餐。 烤鱼的做饭似乎很考究,有紫苏的味道,番茄炒蛋也是酸甜开胃,干锅排骨肉质软嫩香辣,与辣椒相辅相成得极好,颇有酒楼品质。 “子锋学过厨艺?” “没怎么学过,就是按照菜谱上来。”陈子锋老实回答,“烤鱼是跟霍雨浩小师弟学的,上次看着他烤了两回,觉得好吃就留心学了学,但好像还是没有师弟烤的好。” “不错。” 再次被夸之后,陈子锋嘴角又上扬了一些。 “我就不会做饭。”玉肃温搁下筷子,用一旁的软纸擦了擦嘴。 陈子锋略微惊讶,玉肃温看起来是什么都会的类型,即使不会也是一学便能出师的天资。 “师尊没有试过跟着食谱试试吗?” “我看起来是很听书本上话的人?”玉肃温挑眉。 “师尊…看起来是很守规矩的人。”陈子锋说这话时带着点犹豫。 “嗯。”某种程度上。 玉肃温不想破坏氛围,认下了这个说法。 他实在是不想回忆他小时候在师长炼丹房发生爆炸的事,师弟因此背锅不少次,在师弟的苦心劝解下才放弃了某些兴趣爱好。 吃过饭后陈子锋起身,准备开门去叫酒店的服务人员来打扫厨余,回头看向玉肃温时两眼亮晶晶的。 “洗浴间水我已经放好了,师尊沐浴后就早点休息吧。” 昨天早晨玉肃温才离开,今天晚上就又回来了,估计连着御剑飞行就没停过,再加上之前送他来龙城,怕是一日两夜都没合过眼。 “嗯。” 玉肃温其实还好,对于他这个修为阶级,即使十天半个月不睡觉也没什么大不了。 况且他也没回史莱克,只是去地下黑魂斗魂场处理了些琐事而已。 同时他打听到了一些消息,今年的黑魂斗魂赛从一月便可开始报名,三月份海选,也就是说接下来陈子锋可以认真修炼一段时间,而他也正好有足够的时间掌控住地下斗魂场背后势力。 玉肃温泡进温热的水中,思索着陈子锋的御剑修习该提上日程。 过了一会儿,外面的声音渐渐安静下来,客厅厨房都收拾完毕,洗浴间门外多出一道修长的身影。 “师尊,这个套房有两间卧室,我去旁边睡。” 陈子锋开房的时候特意选的宽敞套间,上次在风雪城玉肃温就提过想分开住,冥想过后玉肃温也住在隔壁。 所以陈子锋想,如果不想纾解生理的话玉肃温应该还是更习惯一个人住的吧。 “师尊如果需要那方面…可以随时喊我,呃——不要自己泡冰浴。” 门外的声音断断续续,好像有些耻于开口,费了好大的劲才说完。 玉肃温低低地笑出声。 - 接下来的三天,玉肃温都没有离开,陈子锋修炼时总是瞥见不远处坐着的身影,频频走神。 偶尔玉肃温也会教导一些御剑飞行的知识,但还没有领他出去真正实践,理由是马步扎的不够好。 一日训练结束。 “晚安。” “晚安。”陈子锋应了声,恋恋不舍地关上房门。 这几天玉肃温都没有找他纾解生理方面的问题,可是他明明又偷瞥见玉肃温泡冰浴了,那缸水面冒出的分明就是寒气,还骗他说是热水。 陈子锋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实在不能理解是为什么。 玉肃温喜欢自己吗,他不这么觉得。 如果不喜欢自己,那频繁会出现生理反应是因为什么,药物,还是瘾症? 陈子锋越想越觉得有可能,不然怎么解释在进行那种事的时候能做到毫无感情,淡漠抽离。 他翻身起床,将门偷偷开了一个缝,又溜到玉肃温的卧室门前,再小心翼翼无声地按下门把手往前推了一寸。 没反应。 陈子锋胆子大了一点,加大了推门力度,直到自己整个身子能挤进去。 床上的玉肃温没有盖被子,只是穿着一件薄薄的纱质睡衣,衣角依旧是不规整的凌乱搭着,呼吸均匀,再往下看去—— “睡不着?”玉肃温蓦地睁开眼。 陈子锋吓了一跳,连忙转身想逃。</p >然后又咬咬牙强行将自己转了回来,掩耳盗铃道:“呃,对,有点睡不着。想问问师尊修炼上的事。” “那就起来继续扎马步吧。”玉肃温也坐了起来,伸手披了一件外裳。 两人回到客厅,玉肃温坐在沙发上品茶,陈子锋则乖乖开始了板正的扎马步。 “有什么要问的,问吧。”玉肃温自然不可能相信他的托词,但还是顺着他说了。 “嗯…御剑的诀窍还没悟透,就是魂力输入支撑剑身凌空承重物那块。” 陈子锋回想着白天的知识点,当时他试过,他的追魂剑横在自己面前,进行任何承重便会不稳,平日里这柄剑追杀点刺都十分顺手,可长久稳定的滞空却难以做到,承重就更是难上加难。 “多练。”玉肃温给出两个字,便不再看他,继续优雅品茶。 陈子锋哦了一声,垂下目光,将注意力重新回归到身体上的锤锻训练。 直到玉肃温小憩了一会儿,再睁眼看着陈子锋依旧是标准的马步姿势,才问了一句:“困了吗?” “困了困了!” 陈子锋是真的累困了,白天练了一整天,晚上十一点才去洗漱的,现在又扎三小时马步,铁人来了也熬不住啊。 正准备起身揉一揉僵硬的肢体,又听前方玉肃温声音冷冷传来:“继续。” 陈子锋:“……” 陈子锋乖乖重新扎好马步。 虽然他现在的身体强度可以承受大体量的训练,但该有的疲累不会少,所以腿肚子有些打颤。 特别是刚刚一泄气准备站直身子,现在又重新蹲好,这种感觉就更加明显。 陈子锋默默调动了魂力缓解腿部不适,想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 玉肃温斜睨了他一眼,又观察了好一会儿,才森然道:“现在可以说说为什么要开我房间的门了吗?” “!” 陈子锋陡然瞪大双眸,“我——” 随即他又低下头,‘我’不出个所以然来。原来玉肃温早看出来了。 要他说什么,说玉肃温又冰浴了,不肯找他纾解,是因为不喜欢他,所以不想频繁跟他做那种事,不想给他无谓的期许? 还要因为他在玉肃温眼里还是个小孩子,而对他处处忍让包容,甚至不肯完全释放,还怕弄疼了他? 玉肃温实在太善良,善良到甚至不愿意拒绝他的纠缠,怕他伤心还会给他安慰式的吻。 他们这样确实不像师徒了。 可是他又能是什么身份,他为什么走上了一条徒弟不是徒弟,情人不像情人的路。 “到底是什么。”玉肃温敲了敲扶手,不耐烦道。 陈子锋心一横,猛地站了起来,堂堂正正地走到玉肃温跟前,攥起玉肃温的手腕,“师尊今天又冰浴了。” 长本事了。 用的还是肯定句。 忽略掉那微微发颤的小腿肚的话。 玉肃温缓缓上移目光,回应道:“对。” “为什么?!”陈子锋有些压不住语气。 玉肃温笑了笑,语气轻缓:“子锋很想被×吗——” 35.第三十五章 玉肃温明明坐着,却气势如国家帝王,仰视站着的陈子锋时带着调笑。 陈子锋不敢置信自己耳朵听到了什么。 顿时如触电般松了手。 愣了好几秒。 随后,陈子锋咬着后槽牙反应过来自己被带偏了,“不是这个问题!是师尊你,是否有需求,但不告诉我!” 孩子长大了,不好诓了。 玉肃温大方点点头,神色略正,和盘托出道:“是,我有需求,但这只是因为我中了一种触发瘾症的跗骨合欢散。” “还有一事要与你道歉,你第一次遇见我时,正是我最初中药之时。非常抱歉,子锋,如果不是药物影响,我想我会有更好的办法为你压制走火入魔。” 他犹记得,当时陈子锋滞涩严重,花了好一番功夫才成功,痛得人龇牙咧嘴不停地骂人。 “只是你当时差点爆体而亡,时间上拖延不了,我又被药物驱控,没有余力思考太多,方法与操作都有些过于失衡。” “总之,欠子锋一句抱歉。也请子锋放心,除了中药那天,之后的药物影响对我来说并不严重,可以压制。所以不必为我的身体状况担忧,明白吗?” 陈子锋听得心里五味杂陈,玉肃温还给自己道上歉了。 那他呢,他岂不是还欠十万八千句谢谢,谢谢玉肃温救了自己的命,谢谢玉肃温给自己调理经脉,谢谢玉肃温的用心教导,谢谢玉肃温让自己重获右腿新生,还有魂骨……数都数不尽。 可是他不想跟玉肃温分的这么清楚。 他不想听到道歉。 玉肃温这些话恰恰也证明了,他对自己真的没有一丝师徒之外的感情,客套疏离。 一切都有了解释,为什么玉肃温那么温柔,为什么那么注重他的体验,为什么要再三询问他是否想要。 是因为善良,才让自己得寸进尺。 不然,他根本没可能得到玉肃温的身体,不是吗。 “师尊,你不用对我道歉,待人也可以不必这么…” 玉肃温静待后一句:“?” 陈子锋沉了口气,“不必这么大度包容的。” “唔。” 玉肃温思考了一下,觉得后一句陈子锋是在说他之前的事,大方放过了史莱克内院学生盗湖中净水一事,风雪城绑架他的源头也轻轻揭过。 可是他们都还是孩子啊。 难道真的要他一个两百多岁的人跟十几岁小孩子计较得失吗? 欺负无辜弱小的事他确实干不出来。 “如果对方实力再稍强些,我便不会忍让了。”玉肃温认真道。 随后玉肃温又略微思索,接着:“倒是子锋,要学会多一些忍耐。凡事太心急总是不好,御剑上的问题并非得到答案就可以实践成功,而是需要先锤锻好身体的平衡与下盘稳定,明天继续扎马步吧。” 陈子锋抿唇,垂目听完这些话,轻声道:“我明白了。” 他还不够强。 不能怨玉肃温把他摆在小孩的定位,是他自己没资格跟玉肃温站在一起。 - 接下来的每日训练几乎都是针对性的,除了打坐修炼魂力的时候,其他时间都是去玉肃温给他专门找的一处场地进行御剑前期基础训练。 场地是龙城比较偏远位置的一家废弃老式武馆,外面正挂着转让牌子,内部空无一人。 前面院子已经被玉肃温摆满了梅花桩。 在高低不平的木桩上走、跑、转身都不容易,连的是一个动态平衡,身体重心尤其重要。 今天陈子锋已经练到进阶版,开始闭气走桩和负重走桩了。 眼看着年轻人的额间汗珠渗出,玉肃温在一旁踱步,“明日改去后院练习。” 陈子锋一愣,差点摔下来,又硬生生踩稳,“后院不是个池塘吗?” 玉肃温漫不经心道:“是啊,我在后院池塘放了几块木板,水下又加了一套魂导法阵制造波浪。当然,水上的练习依旧不能使用魂力。” 他说完,目光停留在梅花桩上陈子锋的表情上,欣赏这番话的效果。 陈子锋果然皱眉,但也没说什么,只是应了一声。 近日训练任务都十分繁重,每次回到住处休息时都已经是半夜了,陈子锋往往倒头就睡,再没之前胡思乱想的劲儿。 玉肃温看着他面露难色又固执努力的模样,莫名觉得有些新奇,是因为没找到时间替他纾解吗。 对于这件事,哪怕他说过无妨,陈子锋也总是格外上心。 “继续吧,负重再加一组。” …… 又十日后。 浮木平衡、风阵站桩,陈子锋都已经熟练,哪怕迎着狂乱大风也可以站在一寸宽木板上轻巧卸力站稳脚跟。 此外,闭目走桩也必不可少,因为御剑飞行时不能一直低头看剑,要靠心力感应控制。 陈子锋学习能力上佳,仅仅两天就可以凭借气息、听觉、风力和脚底触感判定平衡,闭目走桩这项训练结束得很快。 下盘已稳,腿力耐力也在负重训练中提升巨大,陈子锋才终于被允许上剑实践。 “先练低空悬停,站上去。”玉肃温拿随手折的竹竿点了点追魂剑剑身,“气沉涌泉,意守脚底,剑随心动。” “虽然武魂是在释放过程中,但只能使用武魂本身,不可以使用魂力。明白吗?” 陈子锋记牢口诀,点了点头。 说起来是一回事,可做起来是另一回事,虽然他已经将基础前置学到极佳,但上剑还是花了几分钟才稳住。 他的追魂剑从来没有承过重物,原本偏敏攻系的魂师向来都是只追求速度与轻巧的。 在操纵追魂剑悬停的同时还要顾及自身平衡,还不能额外多使用一丝魂力,显然难度不低。 但玉肃温没有心疼他,反而将手里的竹竿瞬晃至他脚下。 竹竿扫腿,破空声代表了力度不小,陈子锋迫不得已跳跃,再下来时追魂剑已经歪了半寸,他的脚自然也落了地。 “上去,再来。” “是。” 这根竹竿在玉肃温手里转了转。 不一会儿,陈子锋的肩头和膝弯都被轻打了一遍。 “ 忍耐,别动。” 陈子锋咬着牙继续了训练。 其实他很享受被训的过程,就像从小被放任的人总是格外渴求师长的关注,被掌控是一种幸福。 可惜在史莱克学院时,他总是格外省心的那一个,没有老师特别关注他。 - 龙城地下。 黑魂斗魂场。 “那位贵客这两天没来吗?”雪尘卿朝一旁站着的斗魂场老板问话。 “没,说不定是一时兴起。”厉无极态度极为恭敬。 雪尘卿神色阴沉,瞥了他一眼,长出一口气,“你是说,一位连你都觉得压迫感极大的封号斗罗来这里是为了一时兴起玩玩?” 厉无极嗓子噎了一下。 那位白发玉面的人散发出的气场远不是他所能抵御的,可他自己已经是封号斗罗级别,这种情况下都判断不了那人到底超出他多少,这就意味着对方至少是一位超级斗罗。 一位超级斗罗来这里只是一时兴起玩玩,可能吗。 可那人确实态度闲散,没有多说太多,也不打算干预黑魂斗魂场的经营模式,只是说想买下这个地下斗魂场。 “公子,既然已经答应他了,地契也已经交出去,就让他当一当挂名的主子也没什么大不了。反正我们这里的人都还是只听您的,影响不了什么。” “钱呢?这么大数额,他怎么付的?” “是一张无限额度的红色卡,我这里所入账的金魂币已经查点完毕,因为数额庞大,还需要等三天才能全部转给您,流程已经预备好了。” “那就这样,表面上功夫要做足,记住,以后黑魂斗魂场背后的主子就是他。”雪尘卿摸着下巴,“我还是以龙城慈善家的名号资助这次的黑魂斗魂赛的举办,魂骨奖励不变。” “铭刻绑定印记的事——” “照常,优胜者拿了魂骨自然要帮我们办事。” - 夜风如许,玉肃温与陈子锋回到酒店住处,顺手开了窗,又将人按在了沙发上坐下。 “感觉怎么样?”玉肃温蹲下,给人揉了揉小腿。 陈子锋侧过脸,低声:“已经很熟练了。” 也许是上次冥想就因此而起,冥想所经历的幻境也与御剑有关,所以这段时间他的御剑飞行学得很快。 现在他已经可以在追魂剑上站稳并且进行一些简单的战斗,以后就不会再像上次一样遇到飞行类武魂无法腾空追踪了。 “师尊,明天我就要去参赛了,你会去看吗?” “明日我还有事。”玉肃温起身,“决赛我一定会在,好吗?” “嗯。” 陈子锋哪里会感觉不到,玉肃温在躲自己,除了平日训练,温情地道晚安早安,其他时间都会离开。 这三个月里,有一半时间都说有事,没事的时候基本也不会留宿在酒店。 就连他去黑魂斗魂场外围报名那天,玉肃温也没有陪自己去。 不过没关系,他会打到决赛的,魂骨他势在必得。 而且他很想知道,玉肃温看到他取的化名时的表情。 36.第三十六章 陈子锋六年前没有作为史莱克预备队去参加过全大陆魂师大赛,而昨年的魂师大赛他作为正选史莱克七怪又因为断了腿再次没能去成,所以陈子锋这个名字并不出名。 但他还是没有用真名参加这个地下黑魂斗魂赛。 他担心有从史莱克学院出来的人会认出他,毕竟每年从史莱克学院被退学的人数不胜数。 而他虽然在外界没有名气,在史莱克学院却还是有一定威望,特别是对于那些爱去斗魂场看比赛的学生来说。 所以陈子锋在去报名那天是戴着面具去的,报名也用了化名。 “晚安。” 玉肃温又是一句平淡的道别。 “晚安。”陈子锋已经习惯了,但他还是要问,“今天师尊也不在这里歇吗?” “不了。” 原本玉肃温确实是打算循序渐进的,这段时间他也想过解开一处封印,答允陈子锋的帮助,既能让陈子锋安心些,又能让自己瘾症稍稍缓解。 但看陈子锋这些日子训练格外刻苦,不仅仅是白天,夜晚也在为了斗魂赛事拼了命地修炼魂力,他便不忍心干扰了。 多等些日子,也没什么。 况且陈子锋从来不说想要,每每开口都只是想帮他纾解。 他实在没有到非要人帮忙的地步。 不过是泡些冰浴再封点穴位就可以解决的事,也没必要非得折腾人,不是吗。一来二去,这事就拖着了。 玉肃温总还是想等到陈子锋说出他自己的心意的。 一句想要,应该不难等到才是。 “师尊真的不想吗?”陈子锋在门口拉了拉他的衣袖。 “子锋想要吗?”玉肃温眉峰轻抬,眼里带着一丝兴味与期待。 “想帮师尊……”陈子锋每次在说这种事时总是羞于启齿,声音低得跟蚊子似的。 玉肃温鼻音里溢出一声轻笑,他说什么来着,每次开口都是为了他,从来不会表达自己的意愿。 “不用。” “那…师尊会找别人吗?”陈子锋垂下眼眸。 玉肃温心里一滞,这孩子是怎么会想到这么歪的地方去的,他并不是会被欲望所控制的那一类人,即使陈子锋不知道他封锁穴位的事,单看他会以冰浴压制这点,就该想到他不会找别人。 “自己心里没数?”玉肃温抬手以食指戳了戳陈子锋心口。 陈子锋不语。 他舍不得玉肃温难受,可他喉头滚动了几番还是说不出来想找人帮他解决的话。 “明日海选比赛,督查仪戴上。”玉肃温捏了捏他的耳垂,“走了。” 玉肃温推开房门,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 地下黑魂斗魂场的地址在龙城天龙门外东街,这条街聚集了地下拍卖行、各色黑市魂导器商铺、奴隶贩坊、赌坊,而斗魂场就在黑市尽头的一家合法商会会馆地下三层。 平常贵宾看客都从商会正门进入,斗魂参与者则从商会会馆背后的一家赌坊进入。 这里离他们之前住的酒店较远,这条街看起来各处都透着‘黑’字,没写招牌的铺面白日里看似落魄不已,实则晚上却人声鼎沸,门帘一掀就可以做生意。 陈子锋之前报名时来过一趟,后来提前抽签又来过一趟,这次便轻车熟路地到了东街黑市。 可没想到,今天居然东街这条路并不像往日白天人数稀少,而是像晚上一样俨然一个热闹集市。 等他挤到商会会馆后面的赌坊时,进入还需要排队。 这样大的阵仗,已经不像是暗地里举办的活动了,这证明上头的人知情,且大力支持。 龙城果然是山高皇帝远,很多律法在这里甚至都不生效,天龙门的人说什么便是什么,说不定这地下斗魂场也有天龙门的一杯羹。 陈子锋谨慎地摸了摸自己面具,确保戴牢后才加入了排队的行列里。 赌坊内部虽然没窗,但无论何时魂导灯都又多又亮,如正午日光,十几张赌桌在一楼大堂被排开,今日没人喧闹,也没人喊骂骰子牌九转盘,想来是提前被清场了。 确认报名身份和抽签的牌子后,有专人领着他走向大堂最里侧的暗门。 暗门一共九道,根据抽签的图案进入,陈子锋进入后又被人领着下了三层楼,等再次从走廊出来,重见天日,便是一副新世界的景象。 地下三层是一个巨大的斗魂场,比史莱克斗魂场有过之而无不及。 巨大的顶灯悬挂在三十米高处穹顶,圆拱的造型笼罩了整个斗魂场,幽蓝明亮的魂导灯从上面垂下来,四处氛围黯然却又无比清晰。 中央的斗魂台方圆近百米,围绕着斗魂台的看台一层又一层,最底层一圈坐着的人鱼龙混杂,戴面具的不少,穿着都一般,应该是参赛者区域。 越往上看,看台的座位越豪华,最上层甚至是一间间的小包厢,只留了个帷带月影纱的窗口方便往下看比赛,而下面的人因视角原因无论如何往上看是看不到人的。 远处嘈杂纷纷,走廊上各色人来往,询问是否押注。 底层这一圈被划分为九个区域,正是与之前暗门图案相对应,陈子锋迅速根据自己的抽签图案和号数找到了自己座位。 “肃静!” 黑魂斗魂场的老板厉无极的声音通过魂力传入了偌大斗魂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五年一届的黑魂斗魂赛今日在此举办,感谢各位远道而来,在这里,没有国家区分,没有学院区分,更不论宗门区分,只有你个人实力——” “证明自己吧!这届的冠军奖励依旧是一块五万年魂骨!” 这里并不是只有举办赛事才会进行斗魂比赛,平日里这里就是大大小小的斗魂赛从不停歇,很多宗门里的人也会来这里常驻比试,商会庄家单从这里捞出的油水就能撑起整个商会运行。 这里的比赛有看头,因为生死不论。 虽然有裁判,但裁判只是做做样子,没有人会管输的那一方伤的有多重。 也正是因为生死不论,各大宗门想要来挑战提升自己的实战能力的人才会数不胜数。 人只有 在绝境才会爆发出更强的能力。 台上的斗魂场老板开始了简短的规则讲解,陈子锋又看了一遍自己抽中的号码牌,壬叁。 海选是九人一组,这九个区域的人同一数字号码牌的人同时登场,最后胜出的只能有一个。 简直就是在养獒犬。 是的,坐在最高台包厢内的玉肃温也这么想。 前方站在最顶端支出平台上的厉无极讲完致辞后,便退回到了这间包厢,对玉肃温恭敬道:“主子,您给出的亚军和季军加码奖励都不低,要不要也遵循一下我们斗魂场的传统?” 玉肃温轻抬手示意拒绝。 这家斗魂场的传统,这些日子他已经摸清,这位明面上的老板厉无极也跟他说过,每五年一届的黑魂斗魂赛冠军都必须要为他们斗魂场办一件事才能走得出龙城。 玉肃温很好奇,是以何种方式进行实践的。 厉无极卖了个关子,说是到决赛那天自会揭晓。 一般实践对象是冠军奖励的资助方,也就是说想拿这块魂骨,还得为背后提供魂骨的人办事,所谓比赛的奖励不过是个虚名,有一部分消息落后的参赛者是不知情的,但正因如此,参加海选的人才会数不胜数。 又没损失,碰碰运气。 而斗魂场不仅半点亏也不吃,还会因为一场接一场的厮杀赛而赚得盆满钵满,简直太会敛财。 “提供这块魂骨的人是天魂皇室吧?”玉肃温看向厉无极的眼神通透一切。 厉无极顿时身子一僵,冷汗如注。 冷静下来后,他擦了擦汗:“主子,这话可不能乱说,这块魂骨是龙城慈善家徐爷提供的。” 玉肃温喉咙里闷出一声笑,龙城的天龙门可是护国四宗之一,敢在这里做这么多黑市生意,没有上面的授意是不可能的。 五万年的魂骨价值几何?拿了冠军,融了魂骨,大概率就是提前为自己的老年生活打工,以后成为封号斗罗了都得替这位皇室站边。 大家都看破不说破罢了。 “让他来见我,三日内。”玉肃温斜睨了他一眼,随后从包厢窗口探出目光往下落去。 陈子锋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捏着号码牌等待轮到自己上场。 斗魂场老板回退后,另一个宏亮的声音响起:“随机抽选已结束!海选阶段厮杀淘汰赛第一场——贰号!请在场所有组的贰号上场!” 一共九组,每组二十人。 海选第一天有些人是上不了场的,因为一天根本比不完二十场厮杀赛。 玉肃温觉得,这算是黑魂斗魂场的一个小巧思,给那些人一个紧张的氛围,下注的人才会更加疯狂,今日结束才会更加努力打探每个人的实力。 而情报贩子又能赚上一笔。 哦,情报贩子大概率也是黑魂斗魂场的人。 玉肃温手里摸着排好比赛顺序的册子,目光落在今天的最后一场第五场,随机到的数字是叁。 食指刮到‘壬叁’二字上,这位参赛者报名时填写的是: 玉奴。 37.第三十七章 裁判宣读完规则,又对每位选手进行了简单介绍。 场上的九个人站到了各自的点位上,间隔的距离都一样,与整个斗魂台中心也都是一百米远。 “开始!”裁判右手落下。 场上体型最为凶悍的青年脚下升起魂环,以爆裂的速度冲向不远处最为弱小的女子。 显然这个行为引起了周围其他人的注意,九进一的厮杀,当然要一个一个清除出去,既然已经有人领头,那就先把这个最弱的踢出去。 斗魂台上一时让人眼花缭乱,五环魂王居然多如过江之鲫,只有零星两个是四环魂宗。 陈子锋在座位上看着,无意识捏了捏拳头,这里参加比赛的人比他想象的厉害,才第一场厮杀赛魂王比例就如此之高,谁又能说其他数字组的不会有魂帝的存在? 他没有太多优势。 玉肃温也垂着目光从窗口处观赏这场比赛,时不时将视线移至休息区的陈子锋身上,发现陈子锋看得格外关注。 斗魂台上的弱小女子也是一名魂王,速度类武魂,电光隼速度奇快无比,被围攻之下竟然能拖延住不落下风,耐力极强,又能飞行躲避,一时间没有结果,围攻的人便起了别的心思,僵持下去对自身不利,特别是强攻类,时间越久自己优势越低。 于是场地上的战斗不再是八人围攻一人,有人自然而然地朝向了更弱的四环魂宗。 玉肃温收回目光,喝了口茶。 厉无极出去片刻后又回来了,恭敬道:“主子,徐爷说,今日午后就能来见您。” 玉肃温点头,摆手让他下去。 场下的比赛很快接近尾声,因为这九人没有想到自己是第一批上场,对赛制与对手都也没有太多了解,所以战术都是临时形成,导致最强者钻了空子,都想着先打好打的,最后留了劲敌。 所以这场厮杀赛几乎是毫无悬念的,获胜者是那位体型凶悍的青年,五环魂王,且看样子魂力至少已经五十七八级了。 接下来的厮杀赛也是精彩纷呈,但参赛者的战术越来越清晰,那就是先联手攻击最强者,大家都是二十岁以内,再强都不可能一对八。 经过两场后,到了中午午休时间,整个斗魂场的人越发涌动,情报贩子奔走忙碌,特别是已经定好了下一场的人,急于打探对手实力,金魂币是哗啦啦地往外给。 只有少数人没动,陈子锋就是其中之一,呆坐在自己休息区座位上,乖乖吃着斗魂场分发的盒饭,吃完也没打算出去走走活动活动,直接靠着座位椅背小眯了一会儿。 玉肃温在高处看着,陈子锋的鬓发耷拉在脸颊的薄玉面具上,正好露出左耳垂上的督查仪,莫名地让人心热。 下午的比赛开始后,惨烈场面便多了起来,每个人都在竭尽全力,而每组实力最强者要么被击败出局,要么也是重伤获胜,整个斗魂场的气氛越发紧张。 包厢的门帘被掀开。 “主子,徐爷到了。”厉无极示意身后。 “嗯,请进来吧。”玉肃温没起身,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帘后。 徐爷并不是什么老人,反而是一位长相俊美的年轻人,穿着华丽、气质优雅,且模样精明到一眼就知此人城府不浅。 “坐吧,龙城的慈善家。”玉肃温抬手示意他坐对面。 “前辈好。”雪尘卿恭恭敬敬地拘礼,然后才坐下,开门见山:“前辈找在下何事?” “你是这家斗魂场真正的主人,对吧?”玉肃温也不绕弯子。 “这…”雪尘卿犹豫了一下,“前辈说笑了,既然前辈已经买下这场子,这里自然都是前辈说了算。” 他这次出门没有带封号斗罗,说话还是小心为妙。 玉肃温微微勾唇,“参赛者所用盒饭盒子上的图案,有诅咒气息。” 雪尘卿与厉无极相视一眼,显然没想到玉肃温这么快就看懂了其中官窍,心中沉重了几分。 “前辈误会了,这些参赛者餐食并无不妥。” “这我当然知道。”不然他就会阻拦陈子锋用餐了。 玉肃温冷声继续道:“只是这整个地下黑魂斗魂场的类似图案都有诅咒气息,我想问问,这是否就是你们强制铭刻绑定印记的方法。” 虽说是提问,但玉肃温语气平淡,显然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眼见瞒不了,雪尘卿才认真道:“前辈慧眼如炬,这个方法确实是铭刻绑定印记的核心,只是它并非诅咒,只是一种加深记忆的术法,所有参赛者都会对自己的号码牌和图案记得更深刻,这样获胜了才会牢记冠军奖励是从我们黑魂斗魂场拿到的,才能心甘情愿为我们完成一件事。” 好一个心甘情愿。 参赛者大多甚至不知道自己获胜后要为黑魂斗魂场办事。 “前辈放心,它没有坏处,若是没有获胜,这个术法就会消失,若是获胜后按照铭刻绑定印记内容,完成任务,便也会渐渐淡去。” 玉肃温相信他的说法,毕竟惹这么大一批麻烦对谁都不利,背后之人也未必吃得下。但这个诅咒气息很显然不是普通术法,倒像是之前在史莱克学院感受到过的那一股入侵气息。 像是穆恩说的邪魂师才能掌握的术法,与人的灵魂相关,只有找到施咒者根源才能解除。 只是,此人作为天魂帝国皇室旁支,为何会跟邪魂师扯上关系,又为何龙城的魂导方面的产业会发展得如此迅猛,远超主城。 “徐老板会离开龙城吗?” “等黑魂斗魂赛结束,我确实会离开龙城。”雪尘卿这点无需隐瞒,“届时,黑魂斗魂场的所有产业和人员,一定全部交由前辈接管。” 话算是说开了。 玉肃温也不为难他,便客套两句后让厉无极送走了他。 场下的斗魂台也来到了今天的最后一场,第五场,该所有组别的叁号数字牌上场。 “海选阶段厮杀淘汰赛第五场——叁号!请在场所有组的叁号上场!” “甲叁,海风!” “乙叁,石雀!” …… “辛叁,安德娜!” “壬叁,玉奴!” 此前玉肃温的耳朵都对选手介绍轻飘飘略过,这次认真听了,随着最后裁判的简短介绍 ,陈子锋最后一个站上了台,走到了‘壬’字位置。 一身黑色劲装朴实无华,高扎的马尾没有一点装饰,只有发尾的一点点红格外引人注目,面上戴着严实的薄玉面具,看不到一点容貌与神情。 但身段挺拔,走路时动作利落,颇有一身正气与无惧。 玉肃温目光落在他的腰带上,反复咂摸了几息。 为什么陈子锋总是喜欢把衣服扎那么紧,这样看起来腰好细,不知道的还以为亏他吃穿用度了。 “开始!”裁判一声令下。 几乎是同一时间,魂环上身,场上的每个选手都有了目标,八个人都盯上了魂环配置最好、魂力最高的陈子锋。 两黄两紫两黑,天赋卓绝。 而这场更令人惊讶的是,不止一位魂帝,另一名魂帝魂环两黄三紫一黑,也不容小觑。 但只有陈子锋是最惹人注目的,来参加黑魂斗魂赛的人多多少少都在这斗魂场呆过一段时间,不会像他这样,骨相挺拔如松竹,站姿也正。 还戴着面具,一看就是世家大族或大学院里跑出来的雏儿,战术上最好骗。 “先搞他。”满脸横肉的光头魂王石雀低声道,他的武魂是开山斧,黄黄紫紫紫的配置在黑魂场也算一把好手。 “面具都不摘,装什么高人。”安德娜附和,指甲泛着幽绿的光,显然是毒武魂。 陈子锋早有预料,自己会成为众矢之的,但他没想到的是这一批人居然实力都这么强,甚至还有一位魂帝。 太倒霉了。 现在看过四场比赛的人都学得很聪明,上来先合围最强者,规矩是九进一,不管你是谁,倒下就出局,魂帝又如何。 眼看着那些人的眼神中明显的忌惮、贪婪与跃跃欲试。 陈子锋站定,追魂剑一分为二,迎上了最近冲过来的石雀,追魂剑横在身前,硬接了一斧子,随着“铛”的一声,剑身震颤。 陈子锋使出追魂·锁,两道剑气一并而出,将石雀与后一位冲上来的人牢牢锁定气息,他们的踪迹无所遁形。 趁着一丝空隙,他的第五魂环亮起,追魂·归墟将自身速度翻倍。 “他怎么是个敏攻系?!”后来者追不上怒骂道。 剑武魂不都是强攻系吗。 “别管!敏攻系更好办,只要追上或者拖到力竭就行,肯定打不过我们。” 但不出须臾,石雀就感受到了身后的风声,陈子锋已经到了他背面,锁追他人的剑也回来了,两柄剑都直勾勾对准石雀,交错穿过胸口,血痕炸开,饶是石雀常年锻拿开山重斧,身体强劲蛮横也只能闷哼着后退。 陈子锋只敢停顿片刻,因为后面那位名为海风的魂帝长枪已经从右侧刺来。 枪尖幽蓝,直对他的肋骨,陈子锋迅速闪避一寸,从他的枪身滚过,安德娜的毒藤又从地上蔓起。 不止如此!这批人中竟然还有一个是飞行鸟类武魂,正冲向他而来—— 陈子锋咬牙将追魂剑收回一柄,立即踩了上去,之前的所有训练没有白费,在极端情况下,先离开地面才能重新掌控局势。 38.第三十八章 “他怎么会飞啊!我靠了真是!” 虽然有人这么叫嚷着,但地上的人也并非全都没有对空能力,比如那位用长枪的魂帝就可以使出魂技让自己的枪气延伸至十几米。 眼看着攻势越来越猛,陈子锋不再被动躲避,作为剑武魂,根本没有防守可言,一再退让也不是他的风格。 空中的炽火隼武魂之人发动了最强魂技,一团赤炎火焰从天而降,陈子锋直接剑气强劈开了火焰中心,脚下追魂剑顺势冲击而上。 但天上这人魂力深厚,几乎是只差一级就能突破至魂帝修为,普通的攻击不能一击重伤他。 陈子锋在冲击而上的过程中,心念一动,稳住脚下的追魂剑,开启了他的第四魂技也是最强一击,追魂索命·灭。 他的脚轻点在剑身上,每踏出一步都在原地留下一道剑影。 这是他第一次尝试在御剑飞行的时候用这么强的攻击类魂技,对魂力消耗非常大。 因为自身速度已经是翻倍状态,所以几乎是须臾间,陈子锋就完成了七步追魂,脚下的北斗七星图案生出控制效果,那炽火隼武魂的男人被定住无法再移动。 “灭!” 七道剑影与剑气,连同追魂剑第二把分身同时锁定了对手,血花在空中炸开。 “不是说敏攻系吗!为什么攻击这么强!” “说到底还是剑武魂,小心——” 空中的对手出局,陈子锋稍喘一口气后,地面海风的幽蓝长枪就已经突飞至空中,他侧身躲过,但此刻地上的毒藤也迅速生长至他无法再上升的高度。 这个斗魂场建在地下,最高高度也就是不出三十米的穹顶。 陈子锋在空中也发挥不出最大的实力,只能被迫下降。 “他下来了,我来控他!”一位控制系魂王朝旁边的人道。 星杖高举,一道道光环加身,陈子锋身上也越来越沉重。 他没想到这种个人赛事居然还会有纯控制系魂师参加,恐怕是带了不少配合的人过来,只要分配到同一场就可以共同对敌。 旁边那人一身龙鳞覆盖,一道红光袭来,陈子锋避无可避,只能发动了魂骨的能力。 他的头部魂骨给予他的两个技能都很基础很日常,一是暗蛛魔瞳,能让他在黑暗中视如白昼,看穿一切幻术与隐匿。二是噬魂剑意,将剑意与精神攻击融合,让剑意带微弱的精神穿刺效果,伤人慑魂。 但他的第二魂骨技能还没有完全开发到极致过,因为他隐隐感觉到会有反噬,所以从未尝试倾尽精神力去灌注到第二魂骨技能。 此刻顾不得了,精神力灌注之下,他的额间发出紫光,噬魂剑意劈开了迎面而来的红光,直击那两人眉心。 两人猛地一个踉跄,几乎是毫无征兆地倒在了地上。 而同时陈子锋也太阳穴刺痛到了极致。 怪不得叫噬魂剑意,真的有一种灵魂被啃噬的痛苦。 但他还不能倒下,场上还有四人,毒藤武魂的安德娜,幽蓝长枪武魂的海风,剩下两个实力都是普通魂王,一个是只能低空飞行的黑雨鹫,名叫严羽,一个是烈山锤武魂,名叫屠戈。 此时严羽已经双手化为黑雨利爪,而屠戈双锤上布满火焰与倒刺,刚刚一直游走在外围寻找机会,他这样的近战只能从侧边包抄。 陈子锋扫视一圈,四人呈扇形逼近,地上的毒藤已经蔓延至身边,飞绕在自己身旁的追魂剑气斩断了不少,严羽双臂化翼冲来的速度极快。 他单膝跪地,将追魂剑本体插在身前,忍耐太阳穴传来的一阵阵剧痛,摒弃了周身所有感知,要调动尽可能多的魂力来释放他的第六魂技,剑狱囚笼。 瞬息间,烈山锤与他只剩一丝距离,黑雨利爪也刮在了他的腰身上,顿时血流如注,毒藤缠绕,几乎将陈子锋勒出痕迹,安德娜兴奋不已,三人都丝毫不觉自己已经踏入剑狱囚笼阵法间。 玉肃温在高台上看着,难免心上多了一丝怒意。 陈子锋太想证明自己了,这几乎都是不要命的打法。 刚刚消耗极大的精神力去发动噬魂剑意,此刻又想消耗大半魂力完成最强一击,甚至丝毫不在意自己是否会受伤。 台下的陈子锋的第六魂环亮起,漆黑的魂环如潮水般吸纳着魂力,再涌入地面,无形剑网在斗魂台上铺展开来,剑气从地下爆发,剑狱囚笼升起的瞬间,严羽、安德娜、屠戈都被死死困在囚笼之中,剑气纵横穿刺数十道,血雾在囚笼中炸开。 只有在远处以幽蓝长枪投掷枪气的海风逃过了一劫,他甚至是在看到剑狱囚笼升起的瞬间就收回了长枪点地借力,整个人反而利用劣势弹射到空中,躲开了所有剑气不说,还能以枪尖朝下,直刺陈子锋天灵盖。 陈子锋没有一次释放过如此强力的剑狱囚笼,整整击杀了三个人,他的魂力不足以支撑剑狱囚笼一直存在,几乎在完成击杀的同时,囚笼就消失了。 所以从天上刺下的长枪,陈子锋只能强忍浑身疼痛和伤口,提起追魂剑抬手挡住。 兵戈相接,金属声响彻整个斗魂台。 这次的比赛确实是陈子锋倒霉,其他人的排号有个别确有暗箱操作,但陈子锋这一组却是实实在在随机摇出来的。 玉肃温也看过,这些人实力虽强,但都不可能是陈子锋的对手,如果是一对一就更简单了。 但玉肃温没想到的是,陈子锋不仅没有想办法拆解他们的联手,甚至为自己吸引了全部火力,以至于八个人居然会如此齐心协力,中途没有改变过一丝想法。 陈子锋不会引导战斗的风向,一味只会强攻。 他急于证明自己,渴望别人看到他,认可他的实力,毫无掩藏。 于是,现在遍体鳞伤,手腕脚腕全是之前毒藤缠绕勒出的血迹,腰间被刮出一道长口,魂力与精神力都透支,只能堪堪以最原始的战斗动作去硬抗另一位魂帝的幽蓝长枪。 但陈子锋也不算太笨,武魂都是冷兵器,相接这一瞬间他就深知剑身与枪尖两者的强度对比,不可能长久抵挡,所 以追魂剑再次一分为二,另一把剑剑尖上挑,迫使海风将长枪脱手。 海风长枪只脱手了一瞬,整个人在地上站稳后,就突刺疾风而过,枪尖刺入陈子锋右肩,从后方贯穿而出,顿时血如泉涌。 同时追魂剑也找到了一丝机会利用海风站稳出招后的僵直,贯穿了海风的小腹,两边的血顺着枪杆与剑身流淌。 海风咬牙将长枪往下一压,陈子锋的肩膀被绞出一个血洞,“认输!” 他的长枪有泯灭作用,只要刺中了人就能分解对方魂力,时间太长还会封印对方的魂技,甚至留下后遗症。 陈子锋抬眼看了他一眼,不作回答,默默压榨出了自身最后一点魂力。 就在海风要出手结束这场战斗之时,陈子锋以极快的速度向前,踏出剑影,踩出追魂索命的七星图案,追魂剑合二为一,猛刺向海风。 海风瞳孔骤缩,他没想到这人这么疯,他的长枪可还是贯穿在这人的肩膀上,冲过来意味着要忍常人所不能忍之痛,眼前这人抵着血洞发动魂技急速前进这一幕让他有片刻愣神。 这人怕是不想活了才会这么打。 以至于等追魂剑即将刺到自己时,他才反应过来,这一剑如果接了他会死! “我认输!” 这场厮杀实在精彩,两个被噬魂剑意刺得当场晕厥的算是好运,开山斧和炽火隼武魂那两人虽然重伤,但没有性命之忧,可被剑狱囚笼炸出血雾那三人真真切切是没了。 九人,三死两重伤两昏迷,只剩下两位魂帝,海风实在是个聪明人,看出追魂索命的威力,加上被定住动不了,立马就认了输,从头到尾都连受伤都极轻。 “壬叁,玉奴,晋级!” 随着宣读,裁判一道屏障堵截住了追魂索命的伤害,海风只被震得后退了几步。 陈子锋抬眸,喘气几乎是有进无出。 海风收了长枪,裁判立即招呼后台的医师上前接人。 “玉奴!玉奴!玉奴!”斗魂场上每场获胜的人都会得此殊荣,大家热烈地呼喊着,狂欢着,丝毫不在意死亡的人。 毕竟每一个参赛者报名时都签了生死状。 陈子锋被医师接住,糊了医师一身血,在即将昏迷的一瞬,他拽下了左耳垂的红宝石督查仪。 他不想玉肃温看到自己倒下,只要看到获胜的画面就可以了。 而玉肃温眯着眼站在窗口前,将这场战斗的每一幕都收入眼帘。 从他说他今天不会来,看到陈子锋失落的神情时,他就有所预料了。 陈子锋渴望有人看到他,管束他,甚至是…伤害他,以证明他存在的意义。 他痛觉敏感,极度怕痛,却又不自觉恋痛。 如果说,从前那些事,喝下走火入魔的药剂,独自深入星斗大森林,与莫岭寒一战之后遇到封号斗罗甚至不想逃跑反而想自爆,都还算有理可依,不甚明显。 那么今日,玉肃温切切实实在他身上感受到了渴求认可到了极点的自虐倾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