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来的媳妇登基了》 1、第1章 二月份的梧州,冰雪消融,春寒料峭。 景丛溪穿越到这个名叫大魏王朝的地方,已经有一个月了。 她原名叫简雾,本是一名影视公司的后期,负责给影片制作特效。周末的时候,公司部门组织团建,她和同事一起进山。 野炊到一半,天空中忽然传来隐隐雷声,没过一会儿,便狂风大作,乌云密布。 同事们纷纷找地方避雨,简雾也不例外。 她运气不错,误打误撞的发现了一个山洞,正要回去喊人时。 却顿时感觉头晕目眩,她头大如斗,眼前发黑,身体摇摇晃晃,就像是喝醉了酒般,一头栽倒在了一块岩石壁上。 等她再睁开眼的时候,已经成为了景丛溪。 这是一名年仅十六岁的大魏少年,家中一贫如洗,唯一拥有的资产就是一间破茅屋。 根据少年的记忆,她的爹娘在她十二岁时便过世了。 景丛溪没念过书,所以并不识得字,她的父亲曾是十里八乡有名的猎户,所以她也“子承父业”,平日里靠打猎为生。 也许是没了爹娘的管束,景丛溪很快迷恋上了赌钱的毛病,她一个月里会有二十天去镇子上的赌坊。 就在半个月前,赌坊的打手追到家里,把简雾给兜头盖脸的打了一顿;因为景丛溪欠了赌坊的银子,利滚利下来已经高达二十两。 其实在那之前,原身已经被赌坊的人狠狠打过一次,她被一根铁制的钝器砸了脑袋,当场身亡。 若非如此,简雾也不会成为景丛溪。 但既然占据了原身的身体,她便要替对方还债。 可简雾根本拿不出来,她只能把家里的地“长期租抵”给了赌坊;家中的地是没了,但是官府到了六月份,还是会照常来收税。 原身倒是无所谓。对方继承了她父亲的好本领,进山中打上一些猎物,那些皮毛、肉干、野味也足够她用来抵税。 可简雾能怎么办? 她也曾想过去借钱……可原身性格阴鸷,并且嗜赌,还总喜欢仗着一身力气与人打架斗殴,左邻右舍对她唯恐避之不及。 吃过几次闭门羹,简雾也便彻底放弃了。 这种迫在眉睫的压力让她很恐慌。交不上税就会被抓去服劳役,再加上此时大魏正在和北蛮打仗,她有很大概率会被征调为民夫;不管是被塞进运粮队,还是去修筑防御工事,她都很可能会死在路上。 一旦去了北方那样的苦寒之地,性命就再也不会掌握在自己手里。 简雾只想好好活着。 她只想能吃饱穿暖,最好能去镇子上的酒楼谋个活计,干一些体力活也没关系,只要东家能包吃住…… 现在的她,只不过是一名大魏王朝的普通少年。 能活下去才是要紧事。 而属于简雾的那些时光,反倒更像是一场光怪陆离的梦了。 …… “溪哥儿,我昨日同你说的,你考虑的怎么样了?” 景丛溪站在茅屋前的树荫之下,遇到了隔壁村的孙媒婆。她逢人便给三分笑,看着就能言善道。 这便是景丛溪的另一桩麻烦事了。 在这个古代封建王朝,官府为了增加人口,也会对百姓进行催婚。迄今为止,大魏建朝八年有余,又逢这几年征战频繁,朝廷很需要鼓励婚姻和生育来恢复国力。 这对景丛溪来说无疑是一个天大的麻烦。 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原身一直是女扮男装。纵然景丛溪身形挺拔,平日里又因为那些好勇斗狠的名声,从来没有人怀疑过她的身份。 可若是她一直拖着不成亲,官府便会每年多收六百文。 现如今她床底下的格子里,总共就只剩下三十七个铜板。这就是她全部的家当,连半个月的口粮都尚且不够,更遑论拿出六百个铜板给官府。 其实穷乡僻壤这样的地方,成亲也花不了几个钱,穷人家并不讲究彩礼嫁妆,成亲对她来说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当然前提是她真是一名儿郎。 孙媒婆笑的牙不见眼:“那姑娘是个顶顶漂亮的,在孟员外府上做事也勤快,还是二少爷房里伺候笔墨的,也算是识文断字。她和寻常的奴婢大不一样,你娶了她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景丛溪把木盆里的水倒进沟里,沉思着没有说话。 孙媒婆给她介绍的那个女人,名叫青浓,是从南方潞州逃荒来的,在镇上孟老爷府上做丫鬟。 青浓在孟府做了三个月,说是手脚不干净,偷了孟家二少爷的一块玉佩,私自拿出去卖;后来经过当铺的掌柜指认,人赃并获,原本要拿了直接送衙门的。 是孟家大夫人心善,特意网开一面,喊了牙婆来直接发卖。 但不知什么原因,牙婆又不准备卖她了……反而一来二去,青浓的卖身契又转到了孙媒婆手上。 景丛溪原本也不打算成亲,她想先拖上几天,等村长上门来催了再说。 但听到那句“识文断字”,景丛溪又开始犹豫了。 东阳乡地处偏僻,能识字的人屈指可数,大多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景丛溪清楚的知道识字的含金量。 若是将来青浓肯教给她,这样一来她便能在镇上找个体面些的活计,工钱也会多上一些。 就怕到时候朝夕相处,她女子身份败露,青浓会去官府告发她诱拐骗婚之罪。 景丛溪叹了口气:“大娘,不是我不愿意,而是你说的两百文,这也太多了些。” 孙媒婆听了她的话,眼里明显有些嫌弃。景丛溪的相貌是属于清隽秀气的那类,眼角眉梢自带风流,仿佛戏台上的俏郎君。若非他脸上有道疤,不知道会有多少姑娘倾心于他。 那道疤从他眉心横斜下来,直到眼角,足足有半指长,所幸没瞎了眼,却让少年平添了几分不好惹的煞气。 孙媒婆期期艾艾道:“非是大娘坑骗你,你村里宋家那小子成亲,光是给的谢媒钱都不止这些,现如今他们家搬到镇子上,一家都过上了好日子。” 景丛溪听完笑了笑,没说话。 孙媒婆见她没什么反应,急道:“溪哥儿,你年岁也不小了,早些娶个娘子定下来有什么不好的?有她为你操持家里,洗衣做饭,日子总会好过起来。” 景丛溪不想继续和她打机锋,干脆道:“三十文,如果您能同意,我便答应。” 孙媒婆像是见了鬼一样的看着她,脸色顿时就变了,大声嚷叫道:“若非看在你爹的面上,我都不揽你这桩事,三十文怎么能行?” “那便没办法了,我家中如今只剩下二十文。”景丛溪故作遗憾,半晌后才真诚的道:“给您提三十文,也是准备变卖了那把弓,方能凑的上给您。” 孙媒婆已然气急,冷着脸看着景丛溪。 她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虽然知道景丛溪一向好赌,但却是打猎的一把好手。而且他动辄就会进到山里,从里面摸出来不少好东西,那些药材上了年份的,卖到镇上的药铺,就像是天上掉银子一样。 但她没想到这人转瞬间就穷困至此,就连地契都被赌坊诓骗了去,当真是个蠢出天老爷的货! 可眼下那个叫青浓的奴婢,就在她的家中……眼见着就快没气儿了。 沉默了许久,孙媒婆忍了又忍,终于松了口道:“便八十文,我只赚你十个铜板,你看如何?” 景丛溪对她拱了拱手,为难道:“八十文真的不成,总不能把人娶过来,锅里连米汤下肚都没有,我至多能出五十文,找街坊四邻凑一凑吧……” 孙媒婆心中嘲讽,她冷冷开口:“溪哥儿,你若是少赌几次钱,如何会娶不起婆娘?你爹在时也不见你这样!你娘那般贤惠的人,如何会生了你?” 这便是故意讥讽她有爹生没娘养了,景丛溪知她骂的是原身,但这话听在她耳朵里却格外刺耳。 景丛溪淡淡的看着她:“你刚说那个叫青浓的奴婢,千好万好。”她顿了顿,眸子里带出几分冷意:“可这么好的姑娘,你为何独独给我,怕是有些什么隐疾罢?” 这话让孙媒婆脸色白了一些,颤着调子道:“你别胡说……哪有这样的事?” 一丝不着痕迹的微笑嵌上景丛溪的唇角。 媒婆这个职业,和现代的保险员差不多,她前世的大姨就是跑保险的,能把黑的说成白的,专门坑自己人。 看来那个青浓真的有问题,她还是决定放弃了。 然而就在这时,就听孙媒婆咬牙道:“五十文便五十文,你必须现在就把人带走!” 景丛溪挑了挑眉,孙媒婆已经伸手扯住了她的胳膊,那架势是不由分说,就要带她去接人。 景丛溪站在原地,她一动不动,原身常年打猎的底子在的,她也只是看着清瘦,此时却像个木桩子一样,钉在地上。 孙媒婆一个用力,反而自己被晃了个趔趄。 景丛溪觉得她的模样滑稽,却没敢笑,问道:“她的身契怎么说?” 孙媒婆冷哼一声:“溪哥儿去房里取银子,我现在便给了你。” 景丛溪点了点头,拿着木盆推开门进了屋,孙媒婆便在外面等。 “果真还是赔了钱的!”孙媒婆唉声叹气。 那个奴婢当真是个赔钱货,现如今她也是后悔的很,当初牙婆把人交给她时,那奴婢也只是脸色惨白,她还当是饿的久了。 牙婆说青楼的老鸨不敢收孟员外府上的人,镇上的孟员外的堂叔是在京城当官的,老鸨不敢触这个霉头倒也合理。 只是她万想不到,那奴婢早先还是能走的,可一到了她家中,竟然便发起了高热来,直到看清她腿上渗出来的殷殷血迹,她才得知这竟然是断了腿! 原以为这人会死在她手上,最终还会赔上一张草席子。 现在好了,有个倒霉蛋要娶她了…… 这感情好啊,当真是佛祖保佑,菩萨保佑。 过了没一会儿,就见破木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景丛溪手中拎着一个拳头大的麻袋走出来,把小麻袋递给她。 孙媒婆接过来,数了数,脸色一变:“怎么只有二十个?” 景丛溪微微一笑:“剩下的等明日我卖了弓,便拿给你,您往里面摸,还有一张欠条哩。”她从容的伸出手:“您把身契给我吧,反正有欠条。” 孙媒婆气的哆哆嗦嗦,顿时说不出话。 她憋了许久,才骂了一声:“老娘真是欠你的!” 从怀里摸出身契,孙媒婆一把拍给景丛溪,心里埋怨着骂了不少脏话。 景丛溪展开纸看了一眼,她指着姓名那一栏,问道:“我这娘子,她姓什么?” 孙媒婆没好气的答:“陆。” “哦,陆青浓。”景丛溪勾了勾唇,赞叹道:“倒也是个好听的名字。” 孙媒婆的家住在隔壁村,两个村子临近,并不远,不过一炷香便走到了。 比起景丛溪目前所在的东阳村来说,这个村子显然更加富裕一些;不是她住的茅草屋那样,处处透着草率,而是两边偶尔会夹杂着一两间带瓦片的宽敞院子。 此时夕阳西下,远处的天空被染成绯色,洒下一层温柔的碎金色光芒,把一条并不宽敞的土路照的亮亮堂堂,人的影子在身后被拉得很长。 景丛溪随着孙媒婆往她家走,道路上有人投来好奇的目光,景丛溪权当看不到。 来到孙媒婆的家门口,孙媒婆从外面推开了门,这些年显然她给人说媒赚了不少,两间北屋加一个院子,院子中还种了枣树。她跟在孙媒婆的身后,一路进了右侧的北屋。 屋子里面光线昏暗,夹着一股霉味儿。景丛溪就站在门槛里面的位置,不再往前走了。 孙媒婆摸到墙边,点了油灯,但也并不明亮,只照的窗户上发黑的旧纸亮了些。 也就是在这时,里面传来了一阵极为轻微的咳嗽声。 景丛溪抬眼看去,只见女人端坐于光影交汇处,她眉目如画,肤若凝脂,如瀑的长发自耳后一丝不苟盘起,纤纤玉指正轻挑帘帐,似早已在这里等候着她。 景丛溪看的微微有些呆愣。 如果不是女人出现在这里,这般清贵优雅的内敛气度,瞧着倒丝毫不像是一个奴婢,反而更像是一位金尊玉贵的小姐。 若是能娶到这样的绝色美人,的确像是走了天大的好运。 当然了,如果不是美人此时正唇色苍白,明显是在隐忍着某些难以言喻的痛楚。 如果不是她两条腿都被人打断了的话…… 2、第2章 赵华容的父亲赵无涯,乃是大魏朝的东宫太子。 他性格宽仁,勤勉不怠,在朝臣中威望颇高;早先大魏开国之时,叛军死守城门,魏军久攻不下,也是世子赵无涯劝降守将,大开城门。 彼时的义军统帅魏王——也便是现如今的景康帝赵遂俭,他当着三军将士、文武大臣们的面,朗声大笑道:我儿首功,当立为太子! 那时的赵华容只有十一岁,她被封为镇宁郡主。 在成为郡主之前,赵华容自幼便接受严格的礼仪教导。 她的母亲出身徽州茶商之家,每日晨起时便教导她琴棋绣画,中馈掌家。父亲一贯宅心仁厚,却并不像旁人那般迂腐,专门为她聘请夫子,教她诗赋策论,律令规章,学习权衡处世之道。 年幼的她,一天十二个时辰,便被安排的满满当当。 即便后来祖父赵遂俭起兵,自立为魏王,她随着军队颠沛流离,课业也未曾有一天懈怠过。 后来她的父亲被立为新朝太子,而教授她课业的师傅,也便从当初的夫子学究,变成了当世的大儒。 贵为当今天子的孙女,东宫太子的女儿,即便她将来嫁做人妇,也会留在京城;皇祖父为她赐下婚事后,准她在京中开设郡主府,等到大婚她便和郡马一并留京。 比起其他的公主、郡主,天子对赵华容的恩宠尤甚。 但赵华容却觉得很无趣,郡主的身份让她觉得束缚,嫁为人妇的命运让她觉得仿若苇草。无论是巍峨的殿宇,或是珍馐奇宝,亦或是宫人们无微不至的侍奉,赵华容都提不起半分兴致。 比起陛下和父亲的宠爱,她反而更加羡慕幼弟赵慎。他只有六岁的年纪,却因着太子嫡子的皇孙身份,被满朝文武所看重。 皇祖父会把他拘在膝上,慈爱的指着奏折给他看,稚嫩的幼童尚且不知道,他身后的那把龙椅的重量。 赵慎只会笑眯眯的喊着她:“阿姐,阿姐,我们去抓蛐蛐吧……” 赵华容闭了闭眼,记忆深处的痛楚涌了上来。 父亲为何会谋反呢? 他贵为东宫太子,皇祖父又那样爱重他,功勋重臣乃至有德之士皆任命为他的东宫辅官;就连皇祖父御驾亲征之时,还对他委以监国重任。 可那晚的一切又发生的那样快。太子带府兵逼宫,谋反兵败被杀,母亲被囚禁咸安宫,引火自焚……东宫的喊杀声,刀剑刺入皮肉的撞击声,暗卫拼杀着护着他们姐弟突围。 耳边是幼弟绝望的哭嚎:“阿姐,母亲去哪里了?” 年幼的孩子尚且不知道死亡是什么。 在这样兵荒马乱的时刻,他脑海中唯一能想到的,就是他的母亲。 但很可惜的是,他再也等不到他的母亲了。 “你把钱退我吧。”少年冷漠的语调,打断了赵华容的沉思。 少年又向她的方向走过来,打量的视线落在她的腿上,先前见这人眸光中闪出惊艳之色,到了这会儿又是冷冰冰的模样了。 少年的体型虽清瘦,却身形挺拔,他穿着一件干净的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袍,眉清目朗,鼻秀唇薄,若非眉上有道疤,看着完全不像一名猎户,反而更像是一位清秀书生。 其实在少年之前,孙媒婆已经先后引来四名男子来见过她。 那些人无一例外,在见到她双腿伤残之后,便一副被诓骗了的模样,当即便指着孙媒婆破口大骂,随后甩袖而去。 这些本就在赵华容的预料之中。 现如今正是战时,北辽太后萧云英志在中原,新朝建立后更是战事不断;这一次辽国收到风声,太子谋反兵败后,大魏天子身体一日不如一日,萧云英抓住机会,立刻联合戎部大军,合兵南下进攻大魏。 战事一起,梧州虽地处偏避,并未受战火波及。 但北方军队补给皆是便宜从事,少不得会从梧州调粮,更何况国家兴亡大事,徭役、加税便足够拖垮一户乡民。 日子本就拮据,而赵华容腿断了无法劳动,娶她回去只会遭左邻右舍嘲讽非议。更何况以她现如今的情况,若是再无郎中医治,怕是已无几日可活。 死亡赵华容倒是并不惧怕,她对此一向看的很平淡,甚至她是有些期待死亡的;但东宫那一百二十多口人的冤魂,和下落不明的幼弟,又让她坚持到了现在。 眼前的少年显然对她并不满意,但现在对方却是她唯一的机会。 方才孙媒婆进来时,压低了声音告诉她,此人已经拿了她的卖身契,并好言好语的劝她:“青浓,你待会儿好好哄哄他,你现如今这副样子,若溪哥儿都不肯要你,我便只能把你赶出去了……别怪大娘狠心,你的腿是孟府人打的,做了鬼也莫要找我寻仇才好。” 好好哄哄他…… 当局势不利于自己时,虚情假意亦是策略。更何况此时的她已不再是镇宁郡主赵华容,而只是孟府的罪奴陆青浓。 但少年的眉眼很是冷漠,打量她时虽不像之前几人那般,似在打量一件货物,却仍旧谈不上和颜悦色。 对方这副模样,再说什么显然无济于事。 ——景丛溪是真的气笑了。 她打量着眼前这个名叫陆青浓的女人,对方应该是饿了很久,脸色苍白,这样的她看起来温柔纤弱、我见犹怜,只是眉眼中带着一股睥睨的冷意,就像是她生来尊贵一般。 她穿着一件藏青色的襦裙,袖口打着一块颜色相近的补丁,但明显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装扮,应当是孙媒婆给的衣裳。 但饶是如此,依旧可以称得上一句貌若天仙。 但美貌却不能当饭吃。 现如今这个兵荒马乱的世道,百姓能填饱肚子已是不易,再加上此时盗匪横行……也会偶尔冒出来几个逃兵。 那些逃兵怕被抓到,会躲进深山老林里。他们是从北方战场逃过来,一路疲于奔命,本就犯了死罪,所以烧杀抢掠毫无心理负担,却是比土匪要更加可怕。 景丛溪甚至提醒自己,平时注意保暖,尽量少出门——怕死就避开危险,吃不起药就不要生病。 所以眼前这个可怜的女人,除了能激起她身为一个现代人、本能的怜悯心之外,从现实层面考虑,她也不能把人带回家。 孙媒婆劝道:“溪哥儿,你已经拿了她的卖身契,你现在又不要她,这样是逼她去死……” 这么明显的道德绑架,让景丛溪皱紧了眉头。 “哪怕是让她给你当个奴婢呢?”孙媒婆许是良心发现,不忍心地道:“她的腿伤也只是看着凶险,先前还是能走的,你进山里给她找些药,先吃上几回……实在不行剩下的银钱我也不要了,欠条我现在就撕了它!” 景丛溪心念一动。 她小的时候家里条件并不好。 母亲是一名警察,清正廉洁,守法奉公,那个年代没有多少薪水。 她曾经在放学回家的路上,捡了一只受伤的流浪猫。 它的眼睛瞎了一只,还得了猫传腹,母亲因为她捡了猫回家,并没有责怪些什么,只是带猫去了动物医院看病。 等账单出来的那一刻,她反而自己觉得给家里添了麻烦。 而最后的最后,那只可怜的小猫也没能活下来。 在这种时候想些有的没的,显然不合时宜,但眼前这个名叫陆青浓的女人,很轻易的就让她联想到了那只可怜的猫。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犯贱,也不清楚自己骨子里就是个优柔寡断的人。 想狠下心肠又做不到,偏偏喜欢给自己找麻烦,自己都快吃不起饭了,却反而生出了慈悲心肠,没办法做到见死不救。 “——就这样吧。”景丛溪忽然有些心累,疲惫道:“欠条您多宽限我几日,帮我借辆牛车来,我把人带回去。” 孙媒婆愣了愣,没想到她竟然同意了。 赵华容也轻轻抬起眼,她有些诧异的看着少年。 少年依旧冷着一张脸,干涩的薄唇下压,眉头拧着,似乎做出了极为艰难的决定。 赵华容忽然开口:“你不后悔么?” 景丛溪没有回答,她垂下眼睑。 女人的声音很好听,泠泠若雪后山泉,又仿若微风轻拂竹林,清脆如玉石相击。 这女人似乎挺聪明,刚才她和孙媒婆拉扯的时候,她保持了沉默,不发一语。 现在她决定娶她了,反而又问她后不后悔。 那她想听什么呢? 不过,如果换位思考,现在她的性命掌握在别人手中,只在别人一念之间的话。 她恐怕也是同样的选择。 接着,便是孙媒婆陡然拔高的高兴调子。她摆脱了一个大麻烦,很难不会不高兴,忙快步向外冲了出去:“溪哥儿,我这就给你借牛车!” 等孙媒婆出了门,屋里只剩了景丛溪和赵华容。 傍晚的村落安静的吓人,外面的天色又黑了许多,木窗前的蜘蛛正在结网,垂掉下来在风中摇摇晃晃。 景丛溪回忆了一下,挑了挑眉梢,注视着床榻上的女人:“在孟府做丫鬟,吃了许多苦么?” 她的言语毫无关切之意,赵华容却听了微微动容。孙媒婆在得知她在孟府‘手脚不干净’后,对她言辞也尽是讥讽,态度难免轻蔑。 她正要开口,就听景丛溪犹豫着道:“你这腿伤的不轻,应当不是吃几服药就能好起来的……你是怎么坚持这么久的?也不知道这个时辰还能不能请得到郎中,你的伤应当拖不到明日了。” 寻常人遇到这种事,应该早就疼晕了过去。就算放到现代,骨折也不是轻易能忍受的小伤。 而且景丛溪观察的很仔细,陆青浓这腿上还在流血,哪怕用细布条缠住,也必然有感染的风险。 一个看起来年纪不大的女孩,应当还不过二十岁,放到现在就是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或许还在念大学。 但她身上的沉稳内敛感却骗不了人,伤成这样不哭也不闹,只淡定的隐忍着,明艳的眼眸清如皎月。 赵华容眉头轻轻一蹙,她朱唇轻启,温声对她道:“景郎,再议吧。” 少年竟还想为她治伤…… 就连买下她的卖身契,都尚且需要打欠条,他又哪里来的银钱? “……景郎?” 景丛溪愣了一下。 这样的称呼,在女人口中喊出来,竟然莫名带了几分暧昧缱绻的味道。 她忽然觉得有些趣味可言。村中的人要么喊她溪哥儿,要么直呼其名,就是没见有人喊她景郎的。 景丛溪不假辞色,坚持道:“放心,村里的郎中用不了几个钱。” 赵华容沉吟片刻,她不动声色的避开少年的视线,轻声保证道:“待我联系上舅父,定会报答景郎的恩情。” 景丛溪摸了摸下巴,自言自语:“这话怎么听着那么耳熟……” 赵华容抬眼看她,有些不明所以。 景丛溪摆了摆手,道:“别见怪。”见对方还在疑惑,她便想了个类似的例子:“就像是我现在对你说,我是先太子的遗孤,如果你资助我一百两银子,等我回到京城,便封你做大将军……你能理解我在说什么吗?” 3、第3章 如果说穿越有没有获得一些好处,景丛溪觉得是有的。 她在现代时曾高度近视,戴着眼镜其实没那么舒服。但原身的视力非常好,而且她有一副挺拔结实的身体……流畅的肌肉线条很漂亮,腹部还能摸到腹肌,这些都是她在现代时梦寐以求的东西。 唯一的缺点就是脸上的那条疤,她家中没有镜子,就在河边的倒影里看过。实际上也不怎么影响……前几日她去镇上走了一圈,竟然有一名妙龄女子上前来搭讪,女子含羞带怯,手中的丝帕带起一阵脂粉香风。 景丛溪被吓得不行,那名女子在她身后不远不近的跟着,尾随了她好一阵路;直到景丛溪说自己是个断袖,多谢小姐的厚爱,那女子才脸色微变,看向她的眼神中多了几分嫌弃,但又透着那么点惋惜与不舍。 大魏朝民风淳朴,世家大族虽不乏有断袖之风,但也大多藏着掖着;倒是前楚的亡国废帝刘仁,他是个出了名的断袖,宫内豢养男宠无数,奢靡成风,甚至邀请宠幸的大臣一起寻欢作乐。 ——大概率是这个原因,玩男人玩到亡了国。所以新朝建立后,百姓们就自然对此唾弃鄙视。 “咯吱哽吱……”破旧的牛车在土路上行驶。 但拉车的却不是耕牛,而是景丛溪。 她在孙媒婆家里取了些柴草,铺在车板上,让陆青浓躺在那上面,颠簸起来也能舒服一些。 之前来的时候觉得不远,但回去拉着一辆牛车,不过一会儿她就觉得体力有些吃不消;腰间挂着的是牛车的粗麻绳,拖着一路往前,她只觉呼吸越发困难,脚步也越发沉重。 赵华容抬眸,望着她清瘦纤薄的背影,轻声道:“景郎,你暂且歇息片刻,不急在这一时。” 景丛溪脚步稍停,但很快又觉得这样很没面子。 这才走了不到半里的路,就气喘吁吁的,她不由得心中轻叹,看来维持身体素质还是需要运动的;自从她穿越过来,满脑子都是人生地不熟,没钱交税怎么办,穷困潦倒的现状让她焦躁不安。 但她肯定是不想承认自己身体差的,一名出身乡野的成年人,而且是一名颇有本事的猎户,如果连一辆牛车都拉不动,那显然就有点不符合人设了。 于是她看着黑下来的天色说:“很晚了,东阳乡也只是看着安全,我们快些回去。” 说着,她又重新双臂使力,重新拉起了牛车。 当然还因为她觉得她这位新娘子,脸皮应该挺薄,她应该是怕被人看到说闲话。 回去的路上遇到几个村汉,他们碍于景丛溪的脾气不敢走近,却在远处指指点点。 景丛溪听力也极好,听到那些人在编排陆青浓的腿,还在说她的容貌。 听到“青楼出来的”几个字眼时,她皱着眉头,远远骂了一句:“滚。” 声音不大,却极有威慑力。 那几人扛着锄头,有怒气也不敢出,很快便一哄而散。 但她刚骂完眼角余光就瞥见陆青浓垂下眼帘,一副犹豫沉思的模样。 景丛溪顿了顿,便安慰她道:“你别太担心,他们不敢欺负你的,有我呢。” 赵华容后背轻轻靠着车身,她纤白如藕的手臂搭在车沿儿处,指尖有一下没一下的点着。 这是她思索时候的惯用动作。 她反复回忆着今日晌午时的情形。孙媒婆忙完事回来,说东阳村有个年少的郎君,名叫景丛溪。那人是打猎的一把好手,四年前爹娘一起去了,他们一家原本也是流民,十多年前才在村里安家落户。 孙媒婆苦口婆心:“溪哥儿这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他爹娘没去前,也是个好的。许是爹娘一下都没了,他心里想不开,这才染了赌瘾。” “我也看得出来,你是个心气儿高的,但是人在屋檐下,哪有不低头的道理?你嫁谁不是嫁?将来等你的伤好起来……即便好不起来,也不耽误,等你们有了孩子,一辈子也就过去了,乡里乡亲都是这么过来的。” 赵华容原本是并不打算成亲的。 年前她从京城一路逃亡,在暗卫的护送下,他们姐弟前后共遭遇过三十多次的刺杀。原本等过了涿州,便可一路渡河北上,等进入燕州地界,她便可以同舅父接应的人汇合。 却没想到在涿州地界遇到了山匪。一连三个月的逃亡生涯,让原本东宫的二十几名暗卫只余下四人,他们又哪里是山匪的对手? 若非如此,她也不会流落来到梧州城。 ——这样一个让她陷入绝境,双腿被人硬生生打断,还寄希望于能有个村汉,肯不嫌弃她、肯娶她的地方。 原本她以为,孙媒婆口中的猎户是个五大三粗的村汉,却没想到是一位风流俊逸的少年。 虽然少年心中似乎存着某些心思,看着也很冷漠,沉默寡言……但脾性似乎并不差,还愿意护着她。 但饶是如此,为这样的人生儿育女,赵华容也并不愿意。 她有太多的事情需要做。 纵然全天下都唾骂太子赵无涯无君无父、狼子野心,赵华容也笃定其中必有隐情。 即便没有这桩事,赵华容也并不想成亲。 皇祖父在她十六岁时,为她指婚淮南王世子李行忠。 她同李行忠见过一次,那人远在淮南,少年英雄,相貌不差,在淮南军中颇有声名;李行忠来京时为她寻来了不少奇珍异宝,她让人全都退了回去。 这些年她借着体弱多病的由头,婚事也便一拖再拖。 联姻这样的事,即便她只是一名京中普通贵女,这也是她必将经历的命运。 但她就是不想嫁人。 可现在却又不得不嫁人了…… 但景丛溪是想娶她,还是只把她当奴婢? 对方真的愿意耗费重金,为她治疗腿伤吗? “景公子,”赵华容微微抬眼,视线凝望着景丛溪的背影,声音柔软又好听:“先前我同你说的,待我联系上舅父,必重金报答,是真心话。” ——怎么又来了? 景丛溪算是听明白了,陆青浓很怕她反悔。 其实也很合理,梧州城暂时还算太平,但梧州往北的几个州府,听说官府盘剥格外严重,战时加税一轮又一轮,已经出现了易子而食的情况,能吃上树皮草根都算好的。 在这样战火纷飞的时代,娶一个双腿断了的媳妇,无疑是把钱扔进了无底洞。 “我舅父在燕州行商。”赵华容声音放轻,抛出诱饵,说道:“是因我同家人走散了,才在孟府做奴婢。待我伤好,便以一千金报答景郎,你看如何?” 一千金?这个年代的一千金,大概率和现代的身家过千万差不多吧,甚至还有可能更多。 因为如果现在她年满十七岁,就会被强行服兵役,在战场上拼杀立功,而且是立下那种不世战功,比如乱军中取敌将首级什么的……大概只会被赏二三十金。 这女人开口就是一千金,不可谓不财大气粗。 她在心里沉思着,先前就觉得这个女人气质不一般,还以为是有钱人家的婢女很有见识,被教养的很好,毕竟宰相门前七品官——但现在又听她这么说,原来是个落了难的千金小姐。 她一边用力拉车,一边心里盘算。 如果她说的是真的,那这笔买卖显然很划算;但她又不是很相信,就像是女人对孙媒婆说,她是潞州来的,但是却一口洛京口音。 在原身的记忆中,似乎有个很微妙的片段,她似乎和狐朋狗友去过镇上的青楼,那里面有从京城来的清倌人…… 那人一手琵琶弹的极好,平日里面纱遮面,原身曾花了大价钱,进去同她喝酒聊天。 那人便是一口洛京口音,同陆青浓一样的发音方式。 景丛溪其实怀疑原身喜欢女孩。 因为她这一月来,睡梦时也会梦到那个清倌人,这是属于原身的记忆,足以见得她对那名花魁有多么的深刻…… 其实穷鬼爱上花魁,和她捡陆青浓回家,都是同等的愚蠢。 所以景丛溪也不鄙视原身什么。 想到这里,她觉得陆青浓的‘一千金’其实又没那么可信了。但每个人都有秘密,陆青浓的秘密并不足以勾起她的好奇。 景丛溪索性把话和对方说明白:“陆姑娘,如你所见,我的确很穷困。” 她头也不回,此时的牛车正在经过一个不小的土坑,景丛溪刻意放缓动作,但牛车的颠簸,还是让赵华容的膝盖骨传来一阵钻心刺痛。 她强忍着痛楚,额头上有冷汗渗出来,如玉的指尖倏然用力抓紧车板。 赵华容压抑着唇齿即将溢出的呻|吟声,眉头逐渐拧紧:“景郎这是何意?” “我的意思是,你不必用驴子前面的萝卜,这种话来勾我,我们彼此都坦诚一些。”景丛溪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说道:“我答应为你治伤,就不会食言。但作为回报,你做我娘子,行吗?” 4、第4章 一路之上,陆青浓都保持了安静。 景丛溪也始终没能得到答案。也因为她心里一直琢磨着这件事,导致这条夜路变得格外漫长。 娶一个落难小姐、而且还来路不明,这其中要承担的风险可想而知;再者,陆青浓的一切表现,都让她觉得这个女人很聪慧。 她还没见过有这样的女人,哪怕处境艰难、孤立无援,还能镇定自若地和她谈条件。 一千金…… 呵,一千金。 景丛溪神色冷然,她心中本能地察觉到了危险。 以这个女人的聪明程度,将来一旦她女子身份败露,对方极有可能会用这个把柄拿捏她。 因为现在是战时,两国交战期间,来自敌国的细作就会开始活动……而身为一名出色的细作,编造一个落难千金的身份,显然轻而易举。 再联想到梧州太守郭瑞,从三个月前开始封闭城门;而偏偏又那么巧,一名来自潞州的弱女子,她孤身一人进入了梧州城,还成为了孟府的奴婢。 至于洛京口音……那也可以得到解释。 比如细作主要活动区域便是洛京城,那里是他们的大本营;虽然大魏以武立国,武将们地位极高,但掌握一国走向的,却全是洛京的那群京官儿。 景丛溪对历史并不感兴趣,但是前世她的姐姐简玫,却对历史极为感兴趣。 那时候她窝在沙发里吹空调,简玫一个眼神,她就立刻把切好的冰镇西瓜递到她嘴边。 简玫指着古装剧里的“谍战”和她科普,说演的太过小儿科云云。因为在真正的历史上,曾经有细作贿赂敌国京中大臣;最后拿到重金的大臣游说他们君王,愣是导致君王听信谗言,召回主将并杀害。 景丛溪那时候心情很复杂:“为什么君王那么蠢?” “蠢吗?如果你是皇帝,你手下有个大将功高震主,兵权过重,你不害怕?” 景丛溪不知道如何回答。 其实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君臣之间维持信任才是最主要的;和平年代倒是好说,一旦是天下分崩离析、群雄割据的时代,君臣不和是非常致命的。 简玫光着脚,轻轻踹了踹她的小肚子,言语娇蛮:“我说你傻愣什么呢……薯片拿给我呀。” 想起姐姐简玫……景丛溪的心情忽然变得有些怅然。 好像给简玫当‘小奴隶’、被她压榨的时光,都变得那样美好。一层带了橘黄色柔光的温柔滤镜,就像是一戳就碎的泡沫,现在却再也不回去了。 她心口就像是堵着一块巨石,又像是吃了一团糯米给噎住了,不上不下的。 于是在经过村口棺材铺的时候,景丛溪摸着黑转了方向,她状似不经意的问:“陆姑娘,你看起来去过很多地方,可曾听闻过大梧山?……或许不是这个名字,那座山的山顶是石针状,那根‘针’少说也有两百丈。” 大梧山,便是她公司团建的那座山。 比起灵魂之说,她更加倾向于自己遇到了量子虫洞,因为事故发生时,她头晕目眩——这可以解释成高频电磁辐射的影响。 哪怕她穿越过来后,向周围人打听过,大魏王朝、乃至南方的齐国、甚至辽国、戎部、塔蛮,这些地方到底有没有一座山,是她形容的这样。 得到的答案都是否定。 所以她对此并不抱什么期望。 也只是想借着一个话题,重新和陆青浓搭腔。 赵华容目光望向她,黑暗中少年的身影是那样的挺拔,像是矗立在风中的树,却没有树木的冷硬,月华如练,皎皎月光落在少年身上,衬的他身形越发柔美。 用‘柔美’形容一名男子,显然有些不合情理。 赵华容垂下眼眸,这还是少年第一次,一口气和她说这样多的话。 少年说的这样具体,那这座山应当对他很重要…… 但她所看过的《地经志》、《海内览著》等朝廷秘阁孤本,乃至宫人为她搜罗的那些游记中,也都未曾记载过,世上会有这样奇怪的山峰。 峰顶状似石针,且长达两百丈。 若是真有这般奇异之地,即便是她所阅书籍有限,也不至于闻所未闻。 赵华容再一次轻轻望了景丛溪一眼,不动声色的问道:“你寻此地做什么?” “……嗯?”景丛溪的心脏忽然骤停,她停下脚步,慌忙转过身去,急切的望着她,喜悦道:“还真有这个地方?!” 在这样浓重的夜色里,女人脸上的纤弱苍白感散去,景丛溪哪怕看的并不是很清晰,却依旧觉得在这样清皎的月光下,哪怕她只穿着一件宽大的长者襦裙,但她精致光滑的白皙颈项,却依旧仿若新剥开的白净春笋。 “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 她脑海中忽然就蹦出个这么个诗,却不知不觉地喃喃说了出来。 等她念出声才觉得要遭! 一名不认得字、也没念过书的乡野猎户,是绝对不可能有这般大才的! 这阵子以来,她为了维持原身的人设,刻意装作脾气不好的糙汉样子,当然还因为她面对不熟的一群人,本来就没什么话好说。 她性格本来就是这样,倒是并不觉得难办…… 当然还因为大魏王朝的百姓,他们的确不知道穿越为何物,但他们知道闹鬼和夺舍,还有疯病。 景丛溪装了一个月的古代人。 原本她以为自己已经很小心了,甚至驾轻就熟、颇有心得。 但是在看到陆青浓这张精雕细琢、美貌至极的面孔时,还是不可避免的情不自禁。 景丛溪张了张嘴,想解释:“我……” 赵华容却敛下眼眸,声音很轻,似有些羞赧的嗔她:“浪荡子。” “……” 景丛溪张开的嘴就闭不上了。她脸开始升腾起热气,耳根开始变得发烫。 她发觉自己身体僵硬的开始紧绷绷的,就傻愣愣的站在那儿,很呆的瞅着陆青浓。 虽然对方说话的语气,听着像是“撒娇”,但仔细一想,又像是严肃责怪。 那个语气尺度像是有预谋般的拿捏的恰到好处,再配合上她温柔缱绻的语调,却又很难不让人想入非非。 但其实,她觉得陆青浓就算说一句“滚”。 ——应该也能骂出情意绵长的味道。 就在这时,她听到陆青浓淡声问她:“景郎对其他女子,也是这般吗?” “……” 什么其他女子? 哦……对方的确是在骂她下流轻佻。 唉。 景丛溪听罢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她沉默了一会儿,觉得自己傻站在这里,有点蠢。 而且她只顾着心虚的低着头,不敢和陆青浓对视。 她还不知道那样纤弱温柔、看似好脾气的女子,发起脾气来,到底是什么模样。 索性转过头去,继续开始‘吭哧吭哧’拉牛车。 反复深呼吸了几次,在冷风的吹拂下,景丛溪很快便神色如常。 她把自己刚才对陆青浓的反应,归咎于前世自己很喜欢听广播剧,那些大大们的声音,是真的会让人的耳朵怀孕,脸红心跳都是基础能力。 还因为原身喜欢女子……虽然她很笃定原身已经死了。 现如今这具身体是她的。但那些梦境……那些生理反应,却依旧带着身体原主人的习惯。 若非如此,她也不可能一下就拉得开,家里的那把一石弓。 正常人的臂力也不可能有个百来斤吧……这要是放在战场上,至少也能打出来些许名声了。 但从军这条路她从未想过。 东阳乡的村口,有一个棺材铺,铺门口挂着一面写着“丁”字的幡。 一开始打仗,丁老头的棺材铺又开始开张了。 他的死人生意会变得格外好,等到不久的将来,大魏军队陆续回来,不少人家就会挂起白帆。 到时候,整个村子都会爆发妇孺们的哀嚎声。 杜甫在《兵车行》中有句诗,便说的十分写实,生女犹得嫁比邻,生男埋没随百草…… 花木兰这样的存在固然让人敬佩,但景丛溪不想死。 身为现代人的她,一度对古代战场没有概念,因为影视上的画面,出于和谐过审的需求,总会一删再删。 但在原身的记忆中,她在山中遇到了逃兵,逃兵凶残,不由分说就和几名猎户起了冲突。 军中的短刀专门为了杀敌而锻,锋利、轻便,一刀便刺入了猎户的腹部,带血的肠子都流淌了出来。 那名可怜的猎户双目圆睁着,似乎对人世间尚且有着留恋…… 原身那时候就躲在石壁的后面,她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景丛溪的心情陷入了沉闷中,年底她就满十七岁了。 战场似乎是她逃脱不开的宿命。 也就是在这时,女人在身后冷淡开口:“我从未听闻过,有你说的那座山。” 赵华容审视的目光落在她的背上,少年刚才一瞬间青涩的反应骗不了人。 他似乎还未经情事…… 可他口中的那句诗,又是从哪里来的? 有这般才华,且诗作朗朗上口,京中世家大族最喜他这般风雅高洁之作,若这诗真是少年所作,他断然不会寂寂无名。 即便他是一位不世出的隐士。 但观景丛溪的年龄,只有十六岁,十六岁的少年,和‘隐士’二字着实不沾边儿。 想到此,赵华容用一种很轻柔的、很温和的声音问她:“景郎,你祖籍是哪里?” 景丛溪想了想,说道:“邢州,沧江流域附近,我爹娘也是南方人。” 赵华容一顿,有些黯然的垂下眸。 她不动声色:“是吗?” “嗯,和你来的潞州很近,不过是一西一东。”景丛溪勾起唇角,随口道:“我还会说你潞州的方言,陆姑娘,你想听听吗?” 景丛溪把牛车停下。 终于到家了。 此时的月光正越过树梢枝丫,两扇破旧的木板门前,影影绰绰。 门前那条水沟里,散发出来的味道并不好闻,又酸又臭,就连二月份的严寒也压不住那股味道。 景丛溪就站在树影中,她的眉眼半明半暗,就那么平静的望着赵华容。 她很想知道,这样聪慧的女人,面对她的试探,会做出什么反应。 她期待着对方的回答,等待着对方的应对…… 然而就在这样极致的静谧中,赵华容却一下握住她的手,她纤白如玉的手指就像一团棉花那样,又柔又软的没有什么力气,只轻轻捉住了她的手腕。 她清冷沉静的眸光早已不再,取而代之的是温软无力、语气也变得又软又弱。她轻轻地说:“景郎,我好疼……” 景丛溪:“……” 这一招,属实让她震撼。 5、第5章 但很快景丛溪就发现自己猜错了,她是真的疼晕过去了…… 难怪她方才语气那般的虚弱,望着陆青浓柔美精致的睡颜,景丛溪一时间竟觉得自己有些过分。 其实仔细想来,她对陆青浓的‘意图’也不坦荡…… 她和对方成亲,无非也是为了避税,以响应官府‘催婚’的号召;刚才却因为怀疑而出言试探、咄咄逼人,反而有点故意欺负人家姑娘的意思。 念头至此,景丛溪向前走了两步。 她略有些愧疚的弯下腰,把人小心翼翼的抱了起来。 怀中的人真的很轻…… 她几乎不用费什么力气,就把一名成年女子抱在了怀中。 那人的脸颊贴在她的胸膛上,略一垂眸,她就能看清她精致柔软的脸颊轮廓。陆青浓的状况显然很不好,眉峰蹙紧,双眸闭阖,就连呼吸也变得又浅又弱。 见到她这般柔弱无辜的模样,景丛溪的心肠不自觉跟着软了下来。 她想:即便是心中有什么疑惑,也该来日方长。 一路把人抱进院子,景丛溪站在水井边,往最西边的茅草土矮院墙看了一眼,喊道:“柴阳,你可在家么?” 这座屋宅位于整个东阳乡的最西边,再往西就是晒谷场,两个村子同用;屋宅的院子空间很狭窄,里面有口水井,西南角是茅厕,旁边栽种了枣树和梨树。 用来居住的北屋只有一间,也是由土堆砌起来的,房顶覆盖着厚重的黄色茅草,寒风吹而飘荡着……在晦暗的夜色中倒是格外瘆人。 这样的居住条件,很容易就让人联想起那首《茅屋为秋风所破歌》。 东阳乡的百姓似乎都不太争气。 远不如西边的那个王家村。因为王家那边、具体不记得是哪一户的王,同样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穷苦出身,但却出了个读书顶好的举人老爷。 在这个年代,若是想出人头地,共有两条路:一是从军,二便是科举。 而能在穷乡僻壤中,杀出来一个举人,这就和通过省考差不多了;直接就拥有了‘候补官员’的身份,若是将来他运作得当……所谓“不贪不滥,一年三万”,这位王举人的前途就十分光亮了。 隐约记得,这还是一年之前的事情了。 那时王家小子中举,一时间热闹非常,轰动了周遭好几个村子;平日里那些认识的、不认识的,全都上门去套近乎。 原身同村的狐朋狗友之一,名叫王守进的,他也备下重礼,准备前去结交。 那时候柴阳便笑骂他:“你他爹的马后屁罢!年前你还骂人家是个书呆,瞧你现在这讨好的蠢模样!” 王守进面色不变,只沉稳道:“此一时彼一时也,若他日后有大出息,你我兄弟也能多条路……溪哥儿以为呢?” 原身闻言,不以为然地冷嗤一声:“那姓王的算个什么东西?” 柴阳听罢立刻跟呛:“就是就是!俺听大哥的,有这钱不如买酒吃,何必便宜外人?” 柴阳这厮许是和景丛溪住得近,两户人家只一墙之隔,又打小一起长大,纵然五大三粗的汉子骂起人来无所顾忌,脾气也不好,但他就是唯景丛溪马首是瞻。 但原身对柴阳却是不怎么样,她似乎不喜欢和这种粗人相处。 倒也不对……原身本就不喜欢这些穷苦百姓。 若不然她也不会先前因着虚荣心,为现如今的她惹下另一桩麻烦。 想到那个‘麻烦’,景丛溪皱了皱眉头。 也就是在这时,土墙的另一边猫出来一道人影。那汉子只穿着中衣,粗壮的颈子上嵌着一个黑圆脑袋,横眉怒目倒像是混世魔王。 “大哥!” 柴阳见到她站在院子里,似乎很高兴,刚睡醒的脾气也散了不少。但他又瞅着她怀中抱着的女人,说话开始打磕巴:“大哥,这是哪里抢来的小娘子!那镇上的花魁娘子怎么办……” 景丛溪从他兴奋的目光中看明白了,对方显然是以为她强抢民女去了;柴阳和她年纪一般大,都是十六岁的年纪,只是同样父母双亡,平日里游手好闲,所以也没人愿意把媳妇嫁给他。 虽然这厮说话混账,但比起少年老成的王守进,景丛溪更喜欢和大大咧咧的柴阳相处。 景丛溪皱了皱眉,直接便道:“你把衣裳穿好,洗把脸,把你年前那张新做的狐皮褥子带过来,借我用一阵子,回头还你。” 柴阳愣了愣,傻笑道:“大哥,你要和小娘子入洞房哩……那岂不是就是俺嫂子?”他挠了挠头,嘿嘿直笑:“嫂子要用俺的皮褥子,又岂有借的道理,送给嫂子便是!” 景丛溪听完竟然也有点想笑。 可惜陆青浓听不到,若是陆青浓知道这厮这般懂事,还喊她‘嫂子’,也不知道会作何表情。 还有“入洞房”三个字,按照她那矜庄自持的性格,怕是又要嗔她一眼、骂她一句下流浪荡了。 景丛溪不假辞色道:“什么嫂子,你以后别乱喊,她现在还不是……” 说着,小心的垂眸看了一眼,纵然陆青浓已经“睡着”,她还是难免心虚。 便催促着柴阳道:“快些换好衣裳,翻墙过来,带你妹子一起。” “俺这就去!”柴阳依旧傻笑着,立刻就跳下矮墙,转头就没影了。 不过片刻的功夫,院墙的另一边传来一阵叮叮咣咣、翻箱倒柜的声音。 景丛溪抱着陆青浓,一路踏进了北屋。 她动作轻缓,摸着黑把人轻轻放到床榻上,床上是崭新的褥子,虽然内里破旧,但被太阳晒过,柔软、干净…… 陆青浓若是醒来,她应当不会嫌弃? 早在一月之前,她穿越过来后,先是崩溃了几天,等到她想通了,觉得既来之则安之后,便把整个茅屋从里到外打扫了一遍。 原身自己一个人住,显然不怎么讲究。里面瓶瓶罐罐胡乱堆放着,土墙壁上挂着山中猎物的肉干,还有打猎用的弓箭、绳索等全都胡乱摆放。 景丛溪有轻微的强迫症和洁癖,她受不了房子里乱糟糟的。 但其实就算收拾了,也没什么效果。这种低矮的破旧土屋,里面土墙都是坑坑洼洼的,毫无空间布局和质感美学可言,就连窗户都小的可怜,只有透气通风的效果。 景丛溪点燃了土罐灯,微光点点,照明的效果并不怎么样,却聊胜于无。 她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慢慢弯下腰,伸手轻轻触碰陆青浓羊脂白玉般的额头,不禁眉梢一凝。 刚才她便觉得不对劲了。 陆青浓脸颊上的红潮有些不自然,并非是那种血气充裕的红润,而是她眼角眉梢泛着红,鬓边也沁出细细密密的汗珠…… 这明显就是发烧的迹象。 当她的掌心贴合到她的肌肤上,果然就是一片滚烫,也不知道她已经忍耐了多久,痛苦了多久,才在最后遭受她逼问的时刻,终于露出了她倔强隐忍后的柔弱…… 景丛溪沉思了片刻,径直转身走近院子里。 院子中的水井旁放着一个大陶罐,里面有她晌午打的井水。 她伸手从木架子上取了一条擦脸的麻布,又从木盆里把麻布浸润,拧到了半干,才转身回到了屋子。 她把湿冷的麻布叠成一指宽的长条状,轻轻盖到陆青浓的额上。 想了想,又去洗了个麻布,回来为她轻轻擦拭着脸颊。 她擦拭的很小心、很认真,就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薄胎白瓷。 这时候院子里传来“咚”的一声,是柴阳翻墙过来了,脚步声又沉又重,没过一会儿柴阳便大跨步走进来。 景丛溪站起身来,把麻布丢进角落的木盆里。 柴阳眼珠子溜圆,瞪大了眼睛,惊讶的望着床上,嘴上又打起了磕巴:“大、大哥……嫂子的腿怎么了?” 景丛溪不想解释太多,她接过柴阳手中的白毛狐皮,盖在了陆青浓的腿上。 她又对柴阳道:“你帮我照看她,我去请大夫。” 其实她先前也没有说谎,东阳乡的确也只是看着安全;最近闹山匪闹的厉害,以及战乱年代,小偷小摸也格外频繁。 “大夫?请谁……”柴阳神色古怪,“难不成,大哥要去请虞小辉他姐?” 景丛溪听罢心情也有些微妙:“嗯,眼下也请不到旁人了……再者,除了她,其他人,我也不放心。” 柴阳担心道:“若虞小辉那厮为难你咋办?他最是小心眼!不然俺跟你一同去,若是他敢触你霉头,就揍这个狗——” 景丛溪一记眼神撇过去。 柴阳立刻心虚,后面骂的脏话活生生咽了回去。他连忙急道:“大哥,若不然俺去喊王守进,让他同你一道去,这厮能言善道,黑的也能说成白的!” 景丛溪道:“太晚了,不必麻烦他,我想想办法。” 说完,她便径直迈过门槛,缓缓走进了夜色里。 等人一走,柴阳左右闲着无事,一屁股坐在了板凳上。 对大哥的这位小娘子,他心里是好奇的……到底是什么绝色天仙一般的美人儿,能值得大哥这般对待。 他刚进来的时候,看的真切,大哥对这小娘子照顾的那叫一个柔情蜜意。 顿了顿,他扭过头,偷偷瞅了一眼。 然而也就是在这一瞬间!女子那双美眸忽然睁开,直直地向他望过来……哪里还有半分昏迷的模样? 柴阳顿时猛地打了个哆嗦,这大嫂的眼神太过冷然,威严无比,那气势竟然吓得他从板凳上直直摔了下去。 他一下就被摔了个屁股蹲,看着龇牙咧嘴的,颇为滑稽。 但他身体壮实,很快便从地上爬起来,却又在看向赵华容时嘿嘿一笑,道:“嫂子……俺、俺叫柴阳,是大哥最亲近的兄弟!” 嗯……至少比王守进那厮要亲! 赵华容平静的打量着他,淡淡“嗯”了一声。 在此之前,景丛溪和这汉子的对话,她全部都听得清清楚楚。 “大嫂,您渴不渴……”柴阳挠了挠头,连忙小声问:“俺去给你倒水。” 赵华容顿了顿,道:“柴兄弟有心了,不必劳烦。” “不不不,不有心!”柴阳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大哥让俺照看你……俺自当尽力!” 赵华容闻言,她的脸上浮现出满意温和的神色,轻声问道:“柴兄弟,不知你同景郎是如何相识的?” 她的语气也很温和,听起来就像是闲话家常那般。 “什么景郎?……哦!俺们打小一起长大,是铁打的交情,爹娘都认识哩……大哥比俺大上几月,见识也比俺多,打猎也比俺强。” 柴阳说着,脸上露出了崇拜万分的神色。 赵华容表情没什么变化,她眸光微敛,只很淡的语气问道:“他爹娘是如何过世的?还有,你说的花魁又是怎么回事?” 柴阳一听‘花魁’便来劲了,他脱口而出道:“镇上青楼的,那小娘子会弹琵琶,大哥喜欢她喜欢的紧!原本兄弟们都以为大哥要娶她的,毕竟砸了那么多银钱……” 他说着说着,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味。 眼瞅着大嫂脸色似乎有点不太高兴了,糙汉在一瞬间忽然福至心灵。 他又傻笑补了一句—— “嘿,大嫂,俺觉得你比花魁娘子好看,和大哥正合适哩!” 6、第6章 景丛溪心里其实没什么底气。 她这回要去请的那位大夫名叫虞黛。这位虞小娘子今年年方二十,桃李年华,医术更是不容小觑。 就连梧州太守府的幕僚大人,都在听闻她高超的医术后,专门派人来请;那位幕僚大人的娘子身怀有孕,身体高热、唇色发紫,她久产不下,眼见着都快没气儿了——虞小娘子却愣是把人给从鬼门关给扯了回来。 因她是名女子,且极擅妇科,更凭借一手施针的本领广传遐迩,故而那些官宦富商、有头有脸人家的太太们,便纷纷差人请她前去。 自此过后,这位虞小娘子的名气也便彻底传开了;且随着百姓们的口耳相传,更是把她传的神乎其神。 有人说她梦中得到佛爷点化,赐她一身神仙法术。也有人说她是得了山神娘娘的赐福,不然她一个贫苦的农家女,又如何获得这种大机缘? 对此虞小娘子也从来没解释过什么。她从未向任何人提起她那身医术的来历,只任由着那些流言越传越玄乎。 因着大魏朝佛道二教兴起,百姓们也大多也信奉这些。在这样的一个时代,很多故事都难免会带上一些神秘色彩。 毕竟越神秘、越不可名状之物,就越容易勾起人类的好奇心。 以虞黛现如今的名气和地位,她对同村的乡里乡亲非但没有疏远,反而时长义诊、能帮便帮。 几乎可以这么说——除了景丛溪,虞小娘子就没有什么厌恶的人。 只因原身是个‘村霸’,她打小就总欺负虞黛、虞小辉两姐弟。即便是后来虞黛的医术名动梧州,原身也丝毫没有收敛的意思。 年前,她更是在山里抢了虞小辉采的一筐药材,还把人打的鼻青脸肿。 姐弟俩自小便过的十分艰难,早些年梧州闹灾荒,爹娘早早饿死,他们差一点就成了他人的口中粮;但比起惨绝人寰的两姐弟,原身却父母健全,饥寒交迫的日子是一点都没经历过,她欺负起人来竟也格外心安理得。 有时候原身便会故意吓唬虞黛:“我要把你卖进窑子里去,他们就喜欢你这种还没长开的。” 但比起虞黛,原身最喜欢欺负的是虞小辉;因为那个时候的虞小辉还是个小胖堆儿,一脚掀翻在地就显得很滑稽。 或许是他们年纪太小,只十二三的年纪,还不敢反抗。但更大的可能是……他们甚至都不知道反抗是什么;就这么逆来顺受的、持续着被原身‘霸凌’了许多年。 许是缺德事做了太多吧。所以终于有一天,原身的爹娘也前后脚去了…… 但很值得一提的是,自打虞黛成为了众人口中的“神医娘子”,她的行事作风便硬气了许多。 所以去年冬天,当原身在山中抢了她弟弟的那框药,虞黛便把她家里的破木门敲得“哐哐”直响。 原身睡眼惺忪的打开门,一见是她,笑了。 虞黛很冷漠地看她,就像是在看着一件死物,冷冷道:“把药还给我。” 原身饶有兴味的打量着她,似乎觉得有趣,笑道:“虞小娘子深夜到访,你看我们孤男寡女的,这样不好吧?” “你住口!”虞小辉受不了这个气。哪怕他平时非常懦弱,也不敢和景丛溪正面对上,但这次他就挡在了姐姐面前。 他破口大骂道:“景丛溪,你这个畜生,我迟早会杀了你!” 原身面色一沉,冷森森的看着他笑:“谁杀谁还说不准,你最好永远别进山。” 那虞小辉听罢这番威胁,他刚燃起来的气势陡然又散了下去,转而又成了畏畏缩缩的模样了。 他只能寄希望于自己的姐姐。虞黛现如今放在县老爷那里,都能算得上是座上宾,他怕景丛溪,姐姐可不怕他。 “我阿弟纵然一辈子不进山,你景丛溪也会一辈子不生病?”虞黛维持了冷静,终于拿正眼看她,蹙眉道:“你非要把事做绝吗?” 原身自然不以为意。 她笑出了声:“虞小娘子,你真把自己当回事儿了,真当全梧州城,就你一个大夫了不成?” 念头到了这里,景丛溪心情就变得格外微妙了。 当初原身把事做绝、又把话说绝,现如今她想请虞黛为陆青浓看诊,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景丛溪甚至能推测出原身的心理。不外乎是她见不得曾经那么卑微、任由她随意搓扁揉圆,随意欺辱的两姐弟,不过几年光景儿,两家际遇便直接来了个对调。 原身那要强的性格决不允许这种事发生。 但有一点很奇怪。 因为原身的爹娘只是普通人。而她爹娘没了之后,村里也大多在背后对原身开始指指点点。这一切全都很合理。 但为什么……以虞黛现如今的身份地位,她都始终没对原身展开什么有效的报复呢? 这对虞黛而言不过轻而易举。比如说,她在下一次给县太爷夫人看诊的时候,随便提上几句。讲述一下他们姐弟童年的遭遇——那么官府就可以有无数种理由,把原身直接下狱。 一旦原身被下狱,那这其中的操作空间就很大了。 即便是让她悄无声息的死在牢狱里,这甚至都算不上事故,掀不起丝毫水花。 可虞黛却并没有这样做。 ……总不能真是她天性善良吧? 这其中肯定有什么原因被自己给忽略了。景丛溪不喜欢这种有疑惑萦绕在心头的感觉,尤其是当这些疑惑中极有可能,暗藏着某些风险的时候。 陆青浓此人,也同样给她带来了这样的感觉。她神秘、聪明、又很理智、懂得隐忍。身份成迷…… 可当景丛溪看到近在咫尺的那两扇敞亮的红漆木门,和门前的两个石狮子,以及从门缝里散发出来的光亮时。 她又没办法继续多想了…… 深吸了一口气,只能走上前去敲门。 安静的夜里,那铁锻的圆形门环巴掌大小,“咚、咚、咚”地撞击到门板上,发出几道沉闷的声响。 很快,里面便传来一道男子不耐烦的声音:“深更半夜的,谁啊?” 景丛溪放轻了声音,她很温和的道:“虞小弟,是我。” 下一刻,里面便陷入了一阵沉默。 但很快的—— “遭!你个混账羔子!你竟然还敢来?” 景丛溪实在尴尬,她收起手,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好言好语道:“虞小弟,我是来向你赔礼道歉的,你先把门打开。” 虞小辉气得直哼哼,他快步走过来,和她一门之隔。 景丛溪放平语调,微微笑道:“虞小弟,你姐她——” “滚滚滚!”里面的人已然气急,他咬牙切齿的骂:“谁稀罕你的道歉,有多远滚多远!” 景丛溪脸上的笑就有点挂不住了。 先不说她现在没银钱,即便是有银钱,这对姐弟显然也没那么好说话。 景丛溪听的清楚,虞小辉在和她对峙的间隙,扭头就说了句话:“姐,你千万别出来,是景丛溪那个王八羔子,他还对你贼心不死!” 景丛溪:“……” 顿了顿,景丛溪只能放开了嗓子,她不得不放出她那个唯一的杀手锏。 便不自觉抬高音调:“虞小娘子,我听说你在为沈府上,那位沈月白沈大小姐治咳疾;我这里有道祖传的药,是前朝万年皇帝宫中的不传御药,名叫西瓜霜,你若是想要,便出来见我。” 7、第7章 ——西瓜霜。 没错,就是西瓜霜。 这是景丛溪唯一能从记忆里扒拉出来的东西。 原因无他,只因为西瓜霜的制作步骤简单;她在现代时学习成绩中规中矩,只考上了普通本科,大学时期只顾着打零工赚生活费,以给家中分担经济压力,而且她大学学的还是设计…… 作为一名平平无奇的普通现代人,在古代生存还是太难了。 原本她还打算,等到了夏天,她就把西瓜霜做一下,这放在古代来说也能算得上“降维打击”。 别说卖给达官显贵,只要她捏住了配方,哪怕只给各大药铺供货,就能保证每个月银钱不断。 真是想想就高兴! 因为现如今是二月份,西瓜成熟在八九月,原本她只要忍到那个时候,就算穷上一阵子又能怎样? 可现在,她却为了请虞小娘子看诊,不得不把配方交出去了。 这么一想,她和陆青浓成亲还是太亏了。 纵然陆青浓自称她家里是从商的。但景丛溪却不太相信自己的运气,总不能她随便捡个人回来,就是当朝首富家的千金小姐吧? 景丛溪舔了舔干涩的唇。陆青浓的心思其实还挺明显的,她那所谓的“一千金”报答,无非也是想在最开始的时候,就和她划清界限。 陆青浓单方面的把成亲这件事,定了性,给定性成了一场“交易”。 所以她那会儿才不高兴。 这和她空手套白狼有什么区别…… 现在景丛溪想起来也不是很高兴。如果自己真是那沉迷美色之徒,指不定早就被陆青浓忽悠的找不着北了! “我阿姐说,让你进去。” 一声不情不愿的声音,瓮声瓮气的传出来。 “咯吱”一声,两扇厚重大气的木门,被里面的人开了一条缝隙。 景丛溪迈过门槛踏入,她思考事情的时候,总习惯性的面无表情,乍一闻到一股草药苦涩的味道,她下意识地就往北侧光亮处看。 虞黛似乎正在屋里煎药,隔着窗户依稀能看到一道柔美姣好的倩影。 虞小辉见状瞬间如临大敌,他警惕的望着她:“你若是是敢对我阿姐说下流话,我便是拼了这条命,也要和你鱼死网破!” 景丛溪淡定开口:“放心,我和你阿姐是来谈生意的。” 虞小辉冷哼一声,脸色稍作缓和,但还是哼哼道:“我会一直盯着你。” 一丝尴尬的干笑终于从景丛溪唇边溢出来。 ……看把人家阿弟都吓成什么样了? 只可惜景丛溪在原身的记忆碎片中,她只能“看到”那些所发生过的具体事件,却并不能感受到对方的所思所想。 要不然她还真挺好奇的—— 原身一个女孩子,为什么总对周围女子说话的时候,动辄下流放荡呢? “记住你说的话。”虞小辉再一次冷脸警告。 景丛溪没应声,只随着虞小辉往屋里走。他体型还是挺胖,宽大的衣裳被肉撑开,圆腰上还挂了一块玉佩,倒是挺像个富家公子哥儿。 虞黛真是个不错的姐姐,她把弟弟照顾的很好。 这让景丛溪很轻易就联想起了简玫……但她那点回忆的复杂情绪还没涌出来,正屋的房门忽然被人从里面打开了,一位身着白色襦裙的女子便站在那里。 她的容貌说不上惊艳。但身上却莫名有沉静淡然的气质,长着一张清瘦的面庞,眉宇间透着冷淡的气息,很像是现代医院中的医生气质。 景丛溪停下脚步,拱了拱手,很客气地道:“虞小娘子,冒昧打扰,还请勿怪。” 虞黛的表情原本很冷漠,见她这般态度难免诧异,她皱了皱眉头,在想这无赖到底又想耍什么手段。 景丛溪觉得她不会请自己进屋,便站在原地微微一笑,说明来意道:“我先前并未哄骗你,那道西瓜霜的配方,的确是前楚宫廷的方子,说一句价值连城也不为过;但它对我这等乡野村夫却是无甚大用,便想着来问问你,虞小娘子是否需要……” 虞黛冷冷看了她一眼,眼底闪过几分隐晦的厌恶。景丛溪只一个对视便明白了—— 虞黛完全不信她的话。 想起原身对虞黛姐弟的所作所为,以及原身在村中的口碑和人品……如果她是虞黛,她也不会相信一个地痞流氓的话。 “虞小娘子。” 景丛溪尽量让自己语气变得诚恳:“放眼整个梧州城谁人不知,您虞小娘子医术冠绝天下;我也知你是品行高洁之人,对黄白之物想必并不在乎。但……那道方子专治喉痹之症,对气难吞吐、口舌生疮亦有奇效——” “景丛溪,”虞黛打断她,冷冷开口:“若这方子真如你所说,你为何不自己留着,独独给我?” 所谓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只要虞黛愿意和她搭腔,不再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那这事儿就不是没得谈! 想到此,景丛溪立刻真诚地道:“这等奇药在我手上,无非是明珠蒙尘,比起赚取金银,我自是希望它能造福万民,整个梧州城怕是也只有虞小娘子能托付了。” “……” 虞黛很微妙的看她一眼,她忽然就沉默了。 “我呸!你这厮忒不要脸!” 旁边的虞小辉鼓了鼓腮帮子,听到这里他只觉得牙酸,忍不住嘲讽道:“这话你自己听着信吗?还造福万民……你怎么不去当官老爷呢?” 景丛溪很淡定的望着他,面不改色道:“因为我不识字,没法当官。” “……” 这话一出,虞小辉也跟着沉默了。 这厮脸皮是真厚啊,连好赖话都听不出来! 不。 这厮最是阴险狡诈,他绝对是故意的! 虞小辉眼睛里一片担忧,他连忙劝着虞黛道:“阿姐,你别犯傻……” 虞黛却久久没有说话。 她打量的视线落在景丛溪的脸上。此时的少年和以往大不相同,他不急不躁、举止有礼,甚至能说出来一番恭维客套的说辞,但话中的意图却又表达清晰。 他的站姿端正挺拔、温文尔雅,竟比起州府的那些世家公子也不差…… 虞黛的心中隐隐浮现出几分疑惑。 ——这真的,还是她印象中那个无赖? 是什么让他性情大变至此,还是说,现在这一切都是他装的…… 想起“那个人”当年对她的交代,虞黛的眸中浮现出几分冷意。为什么景丛溪这样恶毒的人,却又有那么的好命? 老天爷当真是瞎了眼。 景丛溪从容不迫的任由对方打量着,她微微笑着,和对方神色自若地对视着,但不过片刻,虞黛就被她看的敛下眉眼。 虞黛问道:“这道方子你想要多少银钱?” “……阿姐?!为什么?”虞小辉一脸不可置信,他脸色涨红,骂道:“你忘了这混账上月对你做的那些——” 他话还没说完,虞黛已经冷冷看向他:“你回屋里去,把饭吃完。” 虞小辉恶狠狠的看了眼景丛溪,他用力一甩袖子,迈开步子往屋里走了。 虞黛重新看向景丛溪,冷淡道:“我家中拿不出太多现银,你若是急着要,可以用其他物件抵。” 景丛溪闻言,不由得一愣。 ……这一切是不是太过于顺利了? 虞黛怎么答应的这么快?因为她刚才和虞黛谈的时候,只说了西瓜霜的基础功效,其他只字未提,难道虞黛就不担心她是来骗钱的? 和氏璧刚被人发现时,一度被当成一块普通的石头;卞和把那块“璞”先后献给楚厉王和楚武王,这二位分别砍了卞和的左脚和右脚。 直到楚文王继位时,那块和氏璧才被抛开,露出内部的那块绝世无双的美玉。 连和氏璧都尚且如此,那虞黛对原身的态度,为何就这般宽容?这完全不符合常理。 比起虞黛,虞小辉的态度显然就正常多了。什么王八羔子、混账羔子、畜生,这些词儿都不要钱一样的往她身上招呼。 ……斯德哥尔摩综合征? 被霸凌者日积月累,反而对给她造成伤害的人,开始心生爱慕、逐渐依赖……吗? 可虞黛眼中对她的冷淡和厌恶,又是骗不了人的。 景丛溪顿了顿,她直白地问了出来:“虞小娘子,你……为何这般相信我?” “我想如何你不必操心。”虞黛声音里尽是冷意,她扯开的唇角带着讥讽,连个正眼都不给她:“你以前欺负我,我只觉得你恶心,我从来都是看不起你的。” 景丛溪:“…………” 嗯,这态度就合理多了。 、 柴阳莫名有一种感觉,在大嫂面前,他总会下意识的老实起来。 就连在大哥景丛溪面前,他都是想骂谁便骂谁,但面对这位大嫂时,他就连大声说话都不敢了。 他妹子柴小花翻墙慢,干活也慢,让她给大嫂去灶台烧水,她愣是磨磨蹭蹭到了现在! 柴阳不悦吼道:“快些过来!” 柴小花畏畏缩缩的端着一碗刚烧好的热水,她战战兢兢的,放到那陌生女人床边的桌上。 半大孩子支支吾吾,面对那貌美若仙的女子,愣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大哥柴阳已经警告过她,这是景大哥的娘子,她要好好伺候。 她干惯了这种事,所以完全不觉得烫,倒是生怕自己伺候不好,惹得景大哥回来和她发脾气。 就在这时,传来一道温柔又好听的声音:“柴兄弟,你切莫吓到她。” 柴小花一愣,看向赵华容的目光中便立刻带了明显的感激。 在这静谧浓重的夜色中,赵华容她和这个年幼的干瘦女孩的容颜对比鲜明至极,一大一小面面相觑,竟然出奇的诡异。 柴阳连连应是,莫敢不从。 大嫂说话很温和,大方又得体;自从母亲去后,他还没见过这般亲切的女子,尊贵又慈祥,她就像菩萨一样……再加上大嫂似乎是十分在意大哥,她一连问了好多大哥的事,他只觉得眼前的女子是和大哥是那般的般配。 英雄配美人,大哥是英雄,那大嫂便是美人! 赵华容并不在意柴阳在想什么,她只觉得这汉子对他的幼妹耐心极差,尚且十二三岁的小姑娘,被他呼来喝去的。 念头至此,赵华容轻轻侧过了身,向柴小花看了一眼。 年少的姑娘脸色蜡黄,清瘦、畏懦……丝毫不敢与她对视。 当下便用很温和的声音道:“若是困倦便先回去睡罢,多谢你对我的照顾。” “不……没有的。”柴小花小声道,她说完就不知道说什么了。 赵华容顿了顿,又柔声问她:“可是饿了?” 柴小花这一下没有掩饰,她正要点头,但看了眼凶神恶煞的柴阳,她又摇了摇头,低着头不肯再说下去。 柴阳道:“大嫂你别呼(理)她,她吃的可多哩,就是打小身体弱,娘胎里带来的病。” 他说完,直接又嘿嘿笑道:“大嫂,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大哥的事俺都知道。” 就在刚才,他告诉了大嫂许多事,戏文里都唱郎君娘子“互为知己”,若是啥都不知、如何互为知己? 赵华容沉吟片刻,她薄唇轻启道:“景郎为何不识字?” 方才这名叫柴阳的汉子已经讲过,景丛溪的父亲景仲山,是附近有名的猎户,而景仲山的娘子陈若兰,她素来温柔贤惠,知书达理。 四年前,景丛溪只有十二岁的年纪。 先是他的母亲陈若兰被匪徒杀死,丧事过后,尚且不到半个月,他的父亲景仲山也死在山中,尸身被野兽啃食,竟也是死无全尸。 父母亡故过后,景丛溪便开始频繁去镇上赌坊。 “大哥才不学那劳什子字!他要做大将军哩,当了大将军统领十万军,可不是威风的很?” 赵华容微微蹙眉。 柴阳可能是被想象中的画面想美了,他哈哈笑道:“大哥想出人头地,俺敬佩的很!大嫂,你日后莫要在大哥面前,提起读书这般的话。” 赵华容没有应声。 没念过书、并不识得字的人,却可出口成诗,景丛溪莫非连他这弟兄都骗过去了么…… 那他目的为何? 柴阳又得意洋洋道:“大哥有一手打猎的好本事,要俺说,这要是去了军中,必定把辽军打的再送个公主过来!” 赵华容不露声色,问他:“他近来为何不去山中打猎?” “啊……”柴阳听到这话,有些难受的挠了挠头,古怪道:“他一月前,说山中猎物有凶险,还说那熊瞎子撞过来,像大卡尺——” 赵华容秀眉微抬,淡声问道:“何为卡尺?” “车!”柴阳一拍脑门,“大卡车!大哥说‘风险系数’太高,俺也听不懂……他那阵子倒像是撞了邪,反正古怪的很,俺去庙里给他求了个平安符,他喝下符水这才好起来。” 赵华容听了这番话,不由得有些微微愣了。但她的面色很快便恢复如常,转而端起了那杯陶碗中的水。 “是么?”她平静的继续道:“柴兄弟,景郎先前便同我说,你是他最亲近的兄弟,我若同他成亲,更会把柴兄弟当自家人。” “……” 柴阳听罢这番话,有些不可置信,他脸上猛地一喜。 “此言当真?” 赵华容泰然自若道:“自是如此,我观他家境窘迫,若是梧州城并未封锁,必然让家里人送来嫁妆。”她说着,明艳动人的眸中露出些许愁容:“也不知燕州境况如何。” “嫂嫂莫急!”柴阳连连劝道,“燕州怕是不好……俺昨日听赌坊的人说,燕王周万权和辽国太后有勾结,他又怕皇帝老子怪罪,燕州城门也全都关了。 嫁妆……嫁妆怕是也过不来。大渡河闹了水匪,漕帮怕也没这本事,运不过来的。” 赵华容眸色不由得一黯。 若真如柴阳所说,那舅父的人即便猜测出,她有可能会来梧州城,怕也是一时半会儿无法过来。 ——她竟然被困死在了这里。 若景丛溪真打定了主意,非要同她生儿育女…… “嫂嫂何必心急,俺知你心疼大哥,也不急在这一时。”柴阳很是高兴地道,“那虞小娘子的医术极好,有俺和大哥在,料她也不敢耍花招,定然把你治好!” 赵华容若无其事地、露出了一个浅笑,她柔声细语道:“如此,便有劳你兄弟二人了……景郎是同那位虞女医有过节么?” 柴阳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开口说:“也不算过节,大哥想纳她做妾,是她不识抬举,能嫁给大哥有何不好?” 顿了顿,柴阳嘿嘿一笑,崇拜道:“若俺是女子,也要嫁给大哥哩!” 赵华容:“……” 随着柴阳的话音落下,就在此时,房门忽然被人一个用力推开了。 柴阳猛地一惊,就见景丛溪站在门前,她身边还站着虞小娘子。 虞小娘子一脸的冷漠,她手里拎着她吃饭的家伙事儿,很是嫌弃的望着他,显然是把他那番话全都听进了耳朵里。 就连大哥的表情也阴沉沉的,咬牙骂他道:“你这厮趁我不在,竟如此败坏我名声!” 8、第8章 景丛溪今天也是头一遭才知道,有个猪队友是多么恐怖的一件事。 她先前还觉得,柴阳这厮大大咧咧,没什么心眼;更何况两家也就一墙之隔,柴阳又向来对原身这个大哥崇拜至极……谁成想他嘴上没个把门的,连脑袋也不灵光,就连陆青浓故意套他话都听不出来! 景丛溪皱了皱眉头,若有所思。 也不知道她离开的这段时间,陆青浓到底套了他多少话。 待会儿还要好好问问这厮才行…… 柴阳见她回来很是高兴,大嗓门嚷道:“大哥,你还真请来了虞小娘子!” 景丛溪懒得搭理他,反而直直注视着床榻之上的人。 陆青浓神色从容淡定,不见丝毫局促,只平静地和她对视着。 屋内微光摇曳,在这样粗陋不堪的环境下,女人明艳昳丽的五官越发楚楚动人……反倒将她这破败的茅屋衬的越发黯然。 比起自己,陆青浓倒反而更像是这间茅草屋的主人。 这样的感觉莫名让景丛溪觉得好笑。 一个气质清贵出尘的优雅女子,在一间破茅屋里“占山为王”,这的确怎么想怎么有趣。 但她却又实在不敢表露出来。毕竟现在虞小娘子和她徒弟也在,她莫名其妙笑出来也挺诡异的…… 恐怕柴阳这厮又要怀疑她疯了,要逼着她喝三大碗符水。 景丛溪轻咳一声,她神色如常的请虞黛进门,介绍道:“虞小娘子,这位便是我先前同您说的病者。” 虞黛神情冰冷:“不必你说,我自会看。” 景丛溪态度良好,甚至微微笑着:“嗯,有劳。” 在来的路上,她已经对虞黛大致讲了陆青浓的病情。 那时候虞黛神情冷然,似乎是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也可能是对原身心里还怀着怨恨,不想和她搭话;倒是她的小徒弟半夏眨巴着大眼睛,一副认真听讲的模样。 虞黛的医术景丛溪是很信得过的。 因为这个年代的女子处境本就不容易,而虞黛却凭借一己之力,在整个梧州城打出了名声,这其中的含金量也就不言而喻了。 当然,她之所以不惜甩出西瓜霜这个杀手锏。 还因为古代的大夫对于骨折这种病,处理起来实在简单粗暴。 什么草木灰、香灰直接抓一把,撒到伤患处;或者是直接用烙铁把伤口烫到愈合……这的确起到了凝血闭合的目的,但病人的两条腿显然也废了。 其实关于时代的局限性,这一点,景丛溪没立场不满些什么。 身为一名现代人的她,不也是经过无数历朝历代的发展,人类才能拥有条件优越的后世吗? 可她还是很疑惑,为什么自己会来到这个世界…… 前世的那些影视作品中,不都说穿越者都是什么‘天选之人’吗?她的天选体现在哪里了? 景丛溪算是发现了,烂好心这种事,不管有没有穿越,似乎都不是很可取。 即便是这次的诊金用配方抵了,可日后的医药费又怎么办? 一想到即将面对的那个‘无底洞’,景丛溪心情难免开始焦虑。 ——虞小娘子其实是个挺好心的女子。 她平日里赚取的那些金银,似乎都用来行善事了。 而西瓜霜即便是能收割大量银钱,那也是八九月以后的事,更何况它的制作也需要时间。 去哪里才能搞钱呢? 但比起即将面临的天大麻烦,眼下才是更值得关注的。 倒也不是她悲观心态,毕竟被硬生生打断腿骨、这样严重的伤势,还没有现代医疗的先进技术,万一最后的结果却依旧不好…… 想到这里,景丛溪轻轻叹了一声气。 陆青浓会接受这个绝望的结果吗? 原身名声差成这样,她为了活下去,都不惜嫁给这样一个声名狼藉的人。 她也只是看着柔弱……实则外柔内刚,哪怕她心有谋算。 这让景丛溪又不得不高看她一眼。 想到这里,她来到床榻前,放轻了声音道:“陆姑娘,你别怕,虞小娘子医术高明,你会好起来的。” 从这个角度看下去,景丛溪能看清她纤长分明的柔软睫羽,陆青浓的脸色依旧苍白,好在唇色终于有了些许润泽,抬眸向她盈盈看来时,眸光似染了一汪秋水。 赵华容敛下眉眼,轻轻“嗯”了一声。 在这样的时刻,她的内心很轻易便产生了些许波澜。 早在孟府当‘奴婢’时,赵华容便听闻过虞小娘子的大名。 孟家的大夫人名曰陈珺菀。京城出身,家中也算有些门第,即便是见惯了世面的她,也对虞黛的医术大为赞赏。 一个月前,陈珺菀的小儿子重病不起。 她夜不能寐、焦虑不安,连夜让人请来了虞黛看诊。 那时的赵华容还是一个“奴婢”,虞黛这等贵客上门,她便随着其他下人,一并在外面候命,阖府上下噤若寒蝉。 但也仅仅只过了半个时辰,那位孟家的小少爷,竟然活蹦乱跳,嚷着要吃桂花酥。 陈珺菀当即大喜过望,她让人拿了五十两纹银出来,要感谢虞黛,劝她务必收下;同时又连夜吩咐了下人,提前备轿,她明日一早要去庙里给菩萨还愿。 虞黛却只是照常收取了诊金的费用,多出来的分文不取。 ——但却仍有足足十两白银。 所以赵华容又如何不动容? 景丛溪为她请来虞黛,这其中所需的诊金必然不是小数目…… 他又如何能承担得起? “诊金的事你不必担心,我已然付过了。”景丛溪尽量语气放轻缓,温声安慰她:“放宽心,银钱的事一切有我。” 赵华容微微一怔。 少年竟然猜到了她内心的想法。 她压下眸底的情绪,轻声道:“多谢你。” 景丛溪大方的摆摆手:“没事,你别这么客气,我……” 就在这时,虞黛冷冷开口,打断她们:“你们说够了吗?” “……” 景丛溪顿时就有点尴尬了。 她这才想起来,她和陆青浓的这些说辞,怎么有点像是郎情妾意的暧昧了? “哈!大哥,你何时同嫂子成亲?俺要来喝喜酒哩。” 柴阳那厮笑出了声。他捂着大肚子乐不可支,一副傻憨憨样儿。 景丛溪脸颊有些微微发热,一时间心情有点微妙,也有点尴尬,笑骂道:“你这货,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柴阳压根不计较挨骂,反而觉得是大哥亲近他的表现,调侃起来更加中气十足:“要俺看,择日不如撞日,大哥对嫂子这般亲密,当真蜜里调油一般……明日便成亲如何?” 景丛溪:…… 蜜里调油? 这厮还会四字成语呢。 但这还真是冤枉她了…… 天地良心,她对陆青浓这么说,真的不是故作暧昧,也和趁机示好、完全和培养感情无关…… 她的想法其实挺简单的。 在前世的孩童时期,她每回去医院,就连简玫那种傲娇女王都会态度温柔起来;简玫再也没有往日的颐指气使,对小奴隶的态度,反而会拿出一副‘长姐如母’的姿态,很温柔的抱着她、哄着她吃药。 她方才对陆青浓,也不过是如法炮制罢了。 再说她说话语气也没多黏糊吧? 谁成想这也能惹得众人误会! ……古人对情爱之事还是太过保守了。 好在陆青浓神色如常,并没有过度解读些什么。 这一点让景丛溪略显宽慰。 “让开!”虞黛面无表情,冷漠地看着她,意有所指:“无关紧要的人还请出去。” 景丛溪态度良好,忙做了个请的姿势,好脾气地道:“虞小娘子,一切有劳了,日后景某必有重谢。” 虞黛没给她半分好脸色。 倒是她的徒弟半夏小丫头听不下去了,阴阳怪气来了句:“你还有日后发达的一日?你能抓的起药再想这些吧。” 她半夜被师父喊起来,大老远跑来跟着看诊,本就心里有气。路上黑灯瞎火,她倒是不敢惹景丛溪这个煞神;现在见景丛溪一副好脾气的模样,反而大起了胆子,势必要为师父出口恶气! 景丛溪也不恼,只淡笑着看她:“车到山前必有路。”顿了顿,她自我挖苦:“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半夏皱了皱眉头。 这人说的一套一套的,她一时间没想好怎么还嘴。 倒是柴阳眼前一亮,仔细琢磨了其中的滋味:“大哥,你这是从哪里学来的,竟然这般大气,俺日后也要说。” 景丛溪故作高深状,故意不答卖关子。 然而不经意间一抬眼,竟发现陆青浓也向她看过来。 四目相对…… 不知为何,她竟然从对方沉静淡然的眸光里,看出了几分探究的好奇。 就连虞黛也向她疑惑地望过来。 景丛溪顿了顿,她移开视线,随口解释:“这是我们邢州那边的土话,我爹教的,难登大雅之堂。” 也不知道众人接受了这个答案没有,好在终于不再看她了…… 半夏小丫头气鼓鼓的瞪她一眼,转而对虞黛伸出手:“师父,我来帮您。” 虞黛便把木药箱交给了半夏,转而走到赵华容的床边。 景丛溪踢了脚柴阳的脚后跟:“带你妹子回去吧。” 柴阳疑惑道:“为何大哥你不出去?” “……嗯?” 景丛溪顿了顿。 ——似乎的确如此。 她倒是忘了,自己现在自己是一名‘男子’了。虞黛为陆青浓检查伤势,势必会宽衣解带,她继续留下反倒是也不合适。 柴阳见她犹豫,却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他一拍脑门,笑道:“哈!俺知道了,大哥和嫂子是一家人……” 景丛溪听到这话又想踹他,真不知道这厮刚才趁着她不在,到底对陆青浓说了多少胡言乱语。 “废话少说,你随我出去。” 她拧了拧眉头,一把扯过柴阳的袖子,一路扯着他出了门。 等柴小花也跟着他们出来,她反手把门关上。 就在这时,里面传来一道冷冷的声音:“陆姑娘,你当真要嫁他?你就没打听过,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景丛溪脚步一顿。 下一刻,就传来了陆青浓从容不迫的沉稳声音:“不劳虞娘子挂心。景郎为人如何,我自会分辨,无需他人告知。” 景丛溪:…… 倒还挺会怼人的。 就像景丛溪知道虞黛一定是知道茅屋不隔音,故意当着她的面挑拨,来试探她的底线一般;她也同样知道,陆青浓是故意说给她的听的。 但不论如何,在这个陌生世界里,头一回有人这么护着她、为她说话,景丛溪还是觉得高兴的。 院子里很安静,古代的空气还没有经过污染。 此时抬头往上看,她能看到深邃墨蓝的夜空中,星芒大胜,璀璨的星星点点,那些遥远的百亿光年外的星球光辉,跨越了时间和空间,到达了这里。 明明已经看过一个月这样的夜空,她还是觉得非常震撼。 柴阳已经平躺在了地上,他嘴里还叼着一根不知道哪里来的草。柴小花在一旁也保持了安静,她向来沉默寡言,就那么站在不远处。 景丛溪索性也席地而坐。 她盘膝坐下,目光望着那片深邃的夜空,思绪开始飘向远方…… 忽然间—— 里面传来了一阵陡然拔高的声音,是虞黛的指责声:“你为何不早来见我!你知道你命都快没了吗,陆姑娘,你方才那般言辞犀利,我只当你是小伤,寻常人若你这般,早丢了命去!” 虞黛即便和景丛溪有过节,此时她依旧难免愤怒。 这是面对伤患,不珍惜自己身体时,看不过去的本能职业心。 景丛溪竖起了耳朵的同时,也拧紧了眉头。 陆青浓不知道压低了声音说了什么,虞黛更加生气:“即便是我,也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你能不能活下去还要另说……即便你能这回熬下去,可能此生都无法站起来了。更何况你体内还——” 接下来的话,虞黛没再说下去。 似乎被陆青浓制止住了。 屋内陷入了一阵久久的静谧。 柴阳一个翻身坐起来,郑重道:“大哥,俺们进山吧。” 景丛溪偏头看他:“嗯?” “俺觉得,进山多打些猎物,去他爹的穷人穷命!这都凭啥?咱多搞些银子,给大嫂用最好的药,若不然咱去当山匪,抢他爹的狗大户!” 景丛溪沉默了片刻。 她好奇的问:“你同她只识得半个时辰,为何这般为她考虑?” 柴阳有点不好意思,涨红着脸,竟然压低了声音:“俺觉得大嫂,很像俺娘,瞧着就觉得亲。” 景丛溪:“……” 景丛溪这下真沉默了。 柴阳的老娘去的早,她也知道这么想有点冒犯,但是那位阿姨是个体格魁梧的中年妇人、而且脸上被太阳晒的黑。 他是怎么把自己亲娘、和陆青浓扯到一块儿的? 但景丛溪瞅他看向茅屋窗户时,又是一脸孺慕之色,她索性也就不否决了。 只拿出长兄的姿态,谆谆善诱道:“柴阳,你既然认我一声大哥,那有些话我也不瞒你。你我将来是要做大事的,绝不可再做杀人放火这般的恶事。” 柴阳顿时一愣。 他眼珠转了转,很快反应过来,一亮:“大哥,俺要跟着你做大事!早些年那算命的道士,不也说你有帝王之相!” 景丛溪微微点头,继续洗脑:“嗯。还有你看我们陛下,早些年还没当皇帝时,不也四处积攒名声,多行好事么?” “是这个道理!”柴阳听的兴奋。忙搓了搓手,期待道:“那大哥,如此一来,咱们去哪搞些银子?” 景丛溪讳莫如深,道:“天香阁。” 柴阳眼睛顿时睁的老大。 “……天、天香阁?”他一时间愣住了,大声嚷叫道:“大哥,你要去青楼当男倌儿……?这怎么成,兔爷儿、兔爷儿要卖屁股,这可怎么成啊!嫂子会瞧不起你的!!” 景丛溪:…… 她暗叫一声不好。 下意识向茅屋那边看去。 里面刚才还有些细微的声音传来,现在果然陷入了一阵诡异的安静。 完了。 陆青浓她一定听到了…… 想到此,景丛溪绝望地深吸了一口气。她只是很冷淡的看向柴阳。 对他道:“低声些,难道光彩吗?” 9、第9章 景丛溪很是忧伤。 想来自己那所剩无几的名声,已然被柴阳这厮毁了个七七八八。 到底是谁规定的,‘男子’去天香阁就一定是卖那个的…… 这还有王法吗? 唉。 寻常人遇到缺钱这等事,若是放到现代,可以选择卖房卖车。再不济还能找亲戚朋友借,实在不行就贷款,其实跑外卖也挺好…… 但身处在这样一个古封建王朝,寻常百姓的上升渠道早已经被锁死。士农工商阶级划分分明,绝大多数的普通人,出生的时候什么样,到死那天还是什么样儿。 泥腿子混一辈子,都还是泥腿子。 但这已经算是好的了。 这年头,兵祸、干旱、瘟疫,蝗灾、赋税,土匪,官府盘剥……这些里面随便拎出来一条,都会把人活生生逼死。 当然原身这种也算是好的。 能有个一技之长傍身,而且还是良籍。科举这条路她算是走不通了,女子的身份本就是个很大问题;但她却还有另一条路,大可以去海上碰碰运气。 梧州以东便是一片汪洋大海。 而在海的另一边有无数零散小国家。中原地区的丝绸、茶叶,或者是皮毛货物,这些在那遥远的国度都属于顶级稀缺货。 景丛溪先前便想过这条路。 但出海经商也是有极大风险的。 她有很大概率会死在海上。毕竟不是什么人都是‘鲁滨逊’,也不是什么人都可以豪迈的说出那句:“我要奔赴远方,赴一场海天尽头的邀约。” 所以景丛溪很快就想了第二条路。 先靠西瓜霜快速收割一笔银钱。然后去贿赂军队的小头目,等到了年底,她进入军队训练的时候,就可以去当个随军的普通打杂文书。 这也是她非常想识字的原因。 陆青浓识文断字,只要对方愿意教她,原本她的那些计划,便会有条不紊的逐一实现。 可计划终究赶不上变化…… 等里面的那场“手术”结束,接下来她该发愁的就是银子了。 但有句话怎么说来着: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 但要说已经穷的麻木了,也是还真谈不上。那大概是一种很‘哭笑不得’的微妙心态,若是有啥法子总想着去试一试、碰一碰,万一呢? 所以她觉得,天香阁是个很好的选择。 当然了…… 她去天香阁绝对不是去当兔爷儿的。 柴阳这厮的脑回路还是太可气了! “咯吱……”一声,茅屋的木门被人从里面推开。 半夏小丫头端着木盆出来,她表情一脸凝重,步伐走的格外快。 景丛溪的注意力很快便被转移了。 那半新不旧的木盆里盛着半盆血水。原本清澈的水早已经被染的浑浊暗红,上面还漂浮着一层碎布和肉渣,血水越发粘腻浓稠。 景丛溪只是瞥了一眼,便被那片血红刺激到,实在太过触目惊心。 那两扇破木门也压不住动静,她甚至能清楚的听到里面痛苦压抑的呻|吟声,那黯哑的声音模糊不清、那人也在强忍着,但那些短促痛楚的闷哼声,却随着夜风断断续续…… 在之后的时间里,血水便一盆一盆的往外端。 二月份的夜风寒凉,冰冷刺骨。破败的木窗挡不住风,茅屋内的烛火也跟着摇摇曳曳。 景丛溪便这样无声的望着,她许久都没有动。 即便陆青浓她一直在极力掩饰着、压抑着,但越是这样,越让人不自觉跟着揪心。 ……在孟府的时候,她到底吃了多少苦? 即便理智上,景丛溪清楚的知道,这个时代的奴婢没有人权,只讲究个高低贵贱。 一旦入了奴籍,那便是一辈子的下人。 即便是被主家当场打死,官府那边也大可轻飘飘的报上一个‘病亡’。 可那位孟大夫人,不是一向乐善好施、潜心向佛么,她又怎能下得了这种狠手? 景丛溪不忍继续听下去,她转身进了灶房,熬了一锅糊糊粥。里面丢了点不怎么新鲜的杂菜、粗豆饼掰碎了也一并丢进去。 像面条和汤饼之类的,那已经算是富贵人家吃的起东西;底层百姓要是想吃一碗精面粉做的面条,要等到逢年过节才可以。 原本她还想丢一些肉干,但又担心肉干是什么发物,对陆青浓的恢复怕是有害无利。 景丛溪蹲在灶台前,她的心绪怎么都静不下来,脑子里七想八想的,忽然记起了半月前的一桩事。 她曾经在镇上遇到一个卖身葬父的小姑娘。 经过的时候只匆匆看了一眼,那孩子便直接缠上来,用力抱住了她的裤腿。 小姑娘哭的眼泪鼻涕一大把,连声音都是颤的:“大爷,您给口吃的就行,带我回去吧,我什么活都会做……” 她的要求其实很简单,只求能填饱肚子果腹。景丛溪也能看得出来,她说的都是真心话。 但她还是硬着心肠,道:“我要的是娘子,你的年纪,还太小。” 其实那个时候,她的内心也很挣扎。 即便是‘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这样的说辞,亦或是主街上那么多人,来来往往的,也不差她一个…… 但这些理由始终没办法说服自己。 或许今晚是因为陆青浓的缘故,景丛溪又开始重新思考——大魏王朝这个地方,真的还值得继续待下去吗? 当今景康帝赵遂俭,他是一位喜欢“豪赌”的君主,这些年来大魏屡次对辽国用兵,战事不断。 赵遂俭志在统一天下,显然不满足于大魏天子这个身份。 身为开国君主的他,不惜次次堵上国运开战,丝毫不给百姓任何休养生息的机会…… 这般穷兵黩武,景丛溪不是很喜欢这个皇帝。 再一联想到她将来会去战场,为这样的人去卖命,她就更不满了。 这就像是现代的公司牛马,老板让天天加班十二点,却为了满足他自己当富豪的愿望,满足他家儿子高人一等的愿望……这没人会愿意吧? 除了大魏,南方的齐国就是个不错的选择。 或许…… “景郎~~”灶房外忽然传来一声甜腻腻的、阴阳怪气的动静:“师父她让您进屋呢,景郎,你在里面吗?” 景丛溪:…… 半夏这个小丫头,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 她先前见到原身的时候,动不动就躲在她师父身后,连大气也不敢出,就算有什么不满也都憋在心里。 今天倒是本事的很。 但景丛溪也不气恼,她拿烧火棍调整了一下火势,然后站起身来,缓步走出了门。 半夏这姑娘还小、或许是被虞小娘子护的好,什么表情都显在脸上,景丛溪觉得陆青浓大概是没什么风险,不然她不会这么淡定。 当下便随着半夏去了北屋,房门一推开,映入眼帘是虞黛冷淡的一张脸。 再往床榻上看,火光幽幽映着那人的脸颊。 陆青浓此时双目微阖,脸上已然褪去血色,精雕如玉的肌肤几近瓷白,唇色浅淡若霜。她唇瓣上还残存着浅淡的咬痕,手臂无力的搭在床沿处,孱弱易碎的气息在她身上蔓延开来,就像是一株被风雨摧折的牡丹。 很轻易便让人心生怜惜。 景丛溪向前几步,半蹲在她床边,下意识就要看她的腿伤:“你怎么样了?” 其实她也看不出好坏,但虞黛似乎并没有做什么大的处理,只是进行了伤口清洗,更没有给她做固定措施。 而且此时陆青浓的腿上盖了一层干净麻布,自己家里没有这些东西,应该是虞黛带来的。 赵华容听到她的声音,终于清醒过来,但眸光中依旧有些茫然,映着几分湿润朦胧的雾气。 她抬眸望向景丛溪,呼吸有些沉,有气无力道:“还活着……” 景丛溪静静地望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那便好。”她故作轻松的望着她的眼睛:“我真怕这笔买卖亏了,毕竟像你这般漂亮的大美人,若是香消玉殒,那还真是大魏王朝的一大损失。” “……” 赵华容没想到对方会忽然说这般轻佻的话语。 也知他是戏言玩笑…… 但这人明明是一副清隽纯良的样貌,却偏生着一双潋滟明媚的桃花眼,笑起来眉眼弯弯,笑意盈盈,他澄澈的眸中映着火光,璀璨夺目,令漫天星辰都不禁为之失色。 她敛下眼眸,避开少年的视线,轻声提醒他道:“虞娘子还在这里……” 景丛溪忽然有点尴尬……她刚只顾着哄陆青浓这个病号了,竟然忘了虞黛和她小徒弟也在。 然而眼角眉梢轻轻一瞥,余光里她看到虞黛似乎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她刚要说点什么,就听半夏小丫头阴阳道:“唉吆,原来您二位还能看到旁人呐?” 景丛溪:…… 10、第10章 赵华容的授业恩师,乃是当世大儒张锡平。 他出身定州张氏一族,宗族历经三朝,绵延百年、累世官宦,张家族中子弟也大多身居高位。 新朝建立后,当今天子更是亲自下诏,令张锡平入文鼎阁,为一众皇子讲学。 后又因其‘遍注群经,博冠海内’,赵遂俭赞他“才学当世第一”,加封其为崇圣监监正。 为天下诸生之师。 崇圣监作为群贤归仰的圣地,每逢张锡平亲自讲学,便有无数天下学子慕名而来,皆欲求其指点,聆听圣人教诲。 然张锡平门庭峻严,他极重才学品性,若无圣上旨意,他连天子赵遂俭都瞧不上,更遑论为他的儿孙们讲学。 但就是这样的‘圣师’,却主动收下镇宁郡主赵华容当关门弟子。 寻常皇子若是想入崇圣监的山门,需得提前通报、等候传见,但大多都被他以“身体不爽利”为由,给直接打发了去。 所有人都看得出来,张锡平显然更加在意赵华容。 她本就极为聪慧,对朝堂与百姓的那些见解,往往令张锡平都不禁为之赞绝。 张锡平对此既赞叹又惋惜着…… 他赞叹的是以赵华容的才学,远非那些皇子皇孙可比;惋惜的是,赵华容只是一名女子…… 若赵华容是太子嫡子,她占长又占嫡,将来有朝一日,登临帝位—— 以她的才略与心性,整个大魏都将焕然肇新! 所以张锡平总是很惋惜的看着她,告诉她慧极必伤的道理,告诉她要懂得藏起学问,不要在人前卖弄。 这位面冷心热的老人家并不迂腐。出身于大族旁支的他,比任何人都懂得藏拙。 可现在想来,他老人家还是猜错了…… 身处在那样的倾轧漩涡中,没有人可以独善其身。 张锡平总这样对她说:无论何等境地,君子当恪守己心。 回忆到了这里,赵华容眸中多了几分睥睨的冷意。 ——恪守己心。 好一个恪守己心。 如父亲那般的谦逊君子,最终却落得个死无全尸的下场。而母亲那般温柔善良,却自焚于皇宫大内。 ……若说这其中没有阴私,又有谁会信? 赵华容并非是君子,君子之道她本就不想走,当日‘阳奉阴违’,尚且只觉得有愧恩师的教导。 现如今她身临绝境……自然更不会走。 但很快的,赵华容的注意力便转移到了景丛溪的身上。 景丛溪也的确是没想到,这场“手术”竟然会这么麻烦;若是根据现代骨折手术的理解,虞黛只对陆青浓的腿伤,进行了折断部位的清创处理。 也就是把那些淤血和脏污清理掉,也没有开刀和接骨,只是起到了避免感染的作用。 ——那她这是何意啊? 骨骼的复位呢?钉子接骨呢? 这些统统没有。她之所以专门请虞黛这位‘神医娘子’过来,不过是因为她医术不凡。 虞黛不凡到何种程度呢? 如果不是因为虞小娘子的性格,格外符合这个时代女子的独有特征,她甚至都会怀疑自己遇到了地球老乡了。 到时候还装什么浪子回头,直接对一句“奇变偶不变”,什么仇怨都跟着过去了。 可虞黛刚才又说什么,若是按照她的意思,直接用细钉接骨,这等医术她可以一试,但只有三成的把握;且病者极有可能会在医治途中昏死过去,而后被呛而亡。 ——为何被呛而亡? 景丛溪皱着眉头问虞黛:“你说的被呛而亡,是什么意思?” 虞黛的目光很冷,道:“就是你的这位陆姑娘,会因为难以喘息,被自己憋死。”她说着,又冷冷看了赵华容一眼:“除非她下回还能像今日这般,纵然疼晕过去,也能硬撑下来。否则……” 景丛溪眸光一沉。 “依你所言,是不给她用镇痛安神的药,任由她硬生生捱过接骨剧痛么?” 一偏头,就对上了陆青浓那双淡漠的眸。 但实际上,陆青浓压根就没有看向她。 此刻她的视线很平静,眸光中毫无温度,仿若冬日寒潭般,无波也无澜。 她兀自沉思着,没有看任何人。 似乎……她是真的在衡量这件事的可行性。 景丛溪不禁愣住了。 这女人莫不成是疯了……难不成她还真的是个金尊玉贵的千金小姐,不知道骨折手术不麻醉、会疼到何等地步罢? “你……”景丛溪忍不住提醒她,“你别犯傻,真的,咱还不至于走到这个地步,让我来想想办法。” 赵华容闻言,目露几分诧异之色,她不动声色道:“你有何良策?” “呃……。” 景丛溪原地走了几步:“你容我想想。让我想想……很快便想到了,医用呼吸机,用什么代替,医用——” “……” 少年又开始说一些旁人听不懂的“奇言怪语”了。 赵华容若有所思,平静的打量着他。 景丛溪此人很奇怪,他似乎同寻常的男子大不一样。 赵华容很笃定,他口中偶然吐出来的那些只言片语,有很多都不是大魏朝的东西;她少时便博览群书,所闻甚广,若真如少年所言,他说的是邢州土话,那她绝无可能闻所未闻。 此人言语怪异、身份成谜…… 景丛溪见赵华容在打量自己,她不禁脸上一红,一整个窘迫道:“再给我一盏茶的时间,就一会儿!” 赵华容见状,不禁莞尔勾唇:“不急,景郎慢想便是。” “欸!” 景丛溪笑了笑,很是尴尬地道:“好,好……” 赵华容难得见他这般‘方寸大乱’的模样,一时间竟然觉得有些趣味,就连腿上的剧痛似乎都减轻了不少。 她心道,明明初见他时很是冷漠、一副少年老成,不苟言笑。但他现如今这般,反而更像是一名未经世事的少年模样了。 青涩、稚嫩。会羞涩,会笑…… 虞黛在一旁冷眼旁观着,她的心中冷冷哼了一声,不自觉涌出几分快意。 她恨景丛溪,就连陆青浓也跟着一起瞧不起。 被景丛溪自小欺辱的那些日子,每逢到了深夜虞黛便会想起来;她夜里总会睡不着,越想越难以入眠。 在她的内心深处,她是不盼着景丛溪能好过的。后来,她甚至还想过亲自动手……只要事情做得隐蔽,毒量下的恰好好处,想来官府也查不出来。 ——但她又没胆量赌。 她现如今所拥有的一切:被梧州官府所看重、被平民百姓奉若神明,被世家公子倾心爱慕……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那个人赏赐给她的。 若是忤逆了对方的意思,她不敢保证,现如今所拥有的所有,会不会被那人给尽数收走。 老天爷是何其的不公…… 有些人明明做下那般恶事、却都能这般畅快的活着;景丛溪就应该给她跪下、给她磕头、向她真心致歉才对。 而不是在他求着她,为那女人看诊的时候——都是一副居高临下、谈买卖的模样,然后轻而易举地拿出一副“绝世良方”。 但更让虞黛恨的是,是他对那女人的万般在意。 那女人明明只是孟府的罪奴,一个区区奴婢罢了…… 但如景丛溪这般混账不堪的东西,却像是浪子回头般——把那低贱的罪奴捧作仙子,奉若神明! ——难道说,只因那罪奴容颜倾世,令他心生倾慕么? 难道姿容一般的女子、便活该被他欺辱打骂、便该死么? 就在虞黛满心愤懑的时刻,就听景丛溪犹豫着问她:“虞小娘子,是不是只要保证在接骨途中,气息通畅,便可以了?” 虞黛笑了:“是。若是你想不出法子,我这里便有一个,只是怕你不愿答应。” 景丛溪犹豫了下,她还是决定先听听虞黛的建议,便道:“你先说来听听……” “等她昏迷之时,若是呼吸不畅,你可在一旁,为她渡上气息。”虞黛讥讽而笑,“不知你可愿意?” 景丛溪琢磨了一下。 为她渡上气息。 渡上…… ……慢慢的,等她渐渐想明白,脸上已然涨红一片。 她下意识去看陆青浓。 只见那矜贵优雅的女子,此时脸颊也微微泛了红,似染了一片好看的红霞。 她似乎害羞了…… 四目相对,赵华容只避开她的视线,敛下眸不再看她。 景丛溪轻咳一声,义正辞严道:“我乃正人君子,怎么会做这等事!” 说着,她又一本正经的看向虞黛,说道:“回头我为你画上一张图纸,你去铁匠铺照着做,若是真能成——” 虞黛狐疑看向她:“当真可行?” “非常可行。”景丛溪成竹在胸,缓声道:“但你将来每次用它,赚到银钱,便要分我一份……这不是平白送你的,你这般不慕名利,应当懂我的意思。对吧?” “……” 11、第11章 在灶台缓慢的搅着锅里粥糊糊,指尖在粗糙的勺丙上轻轻摩挲,景丛溪觉得这个时代的陶勺还是太将就了。 勺丙很短、且宽,勺头看起来像个陶碗。笨拙的有点滑稽,这若是放到现代网络上,高低也能算个博取眼球的‘艺术品’。 不过有钱人家的就大不相同。 木头刷漆可以用来打造勺子、高门大户多用青白瓷和银勺,而像鎏金铜这类的器具,权贵们虽日常宴饮也会用到,但多用于祭祀和宗庙;而至于金勺——那是王公贵族才有资格使用的东西。 平头百姓、纵然是富商巨贾,若是私下里使用纯金打造的器具,那便罪同谋反。在这个时代的商人地位极为低下,若是背后没有权贵支持,官府想问罪一个商人简直轻而易举。 不过,但凡是在大魏国土上,能叫得出名字的富商,这背后都或多或少有些人脉关系。 比如大魏朝的第一商贾,徽州茶商江鼎。 此人本就极有势力,他的正房夫人出身世家大族,长子江槐道更是在燕州身居高位,极受燕王周万权的器重。 江鼎的三女儿是太子正妃,更是未来母仪天下的皇后,他便是未来的国丈。 可随着太子赵无涯的谋反,江家的处境就会变得很微妙了…… 但这一切都和景丛溪没什么关系。 纵然整个大魏,关于那位镇宁郡主、和小皇孙的告示贴的满天飞。但这俩人有腿有脚,若是他们有心想藏匿起来,也不是那么轻易可以找到的。 官府的悬赏金额虽高,却也不是这么好拿的。 更何况,此时有人比她更希望找到他们…… 想到这里,景丛溪的唇角不禁勾起来——但若是她真有这样的好运气,让她把人给找到了。她也应当去燕州,和镇宁郡主的舅舅江槐道大人谈这桩买卖才对。 把人直接交给官府那也太蠢了些。 、 少年已然去了灶房,赵华容便随意打量着这间茅草屋。 茅屋应当被人仔细地收拾过,虽破败不堪,却也干净整洁,屋内一应器物摆放的很整齐,低矮的四角木桌也被擦拭的极为干净。 破旧的窗户不挡风,但身上的被褥却很温暖,上面的气息很是好闻、似乎是春日阳光晒过的味道。 这间屋子的正北侧有一张立墙长桌,那上面供奉着少年爹娘的牌位。 赵华容视线稍偏,便看到那堆叠起来的几个红漆木箱上,正摆放着一个黑色的骰盅和几颗散落的骰子。 半新不旧的骰盅已然掉了漆,显然是少年平日里练习赌术所用。 赵华容不禁秀眉微蹙。 ……景丛溪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真的是旁人口中的那般——喜好花大价钱进青楼,对女子动辄下流轻佻、强行纳人做妾,嗜赌成性的不堪之人么? “咯吱”一声…… 此时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景丛溪小心翼翼的端着两碗糊糊粥进来,放到矮旧的四方木桌上,她被烫的指腹泛红,连忙揉搓着自己的耳垂缓解。 赵华容平静的望着他的举动。 少年身形挺拔,肤白细润,清隽秀致的五官搭配起来,眉眼间便柔韵自生。这样的他看起来丝毫不像是一名猎户,倒更像是一位娇妍郎君。 男子若能长成他这般的好样貌,即便是中了状元,也必会被天子点成探花。 景丛溪见陆青浓在看她,还以为对方是饿了,便道:“你且忍耐一会儿,等凉些再吃……不过它味道是属实不怎么样,你先将就一晚,明日我便给你改善伙食。” 她这是的真心话。要不是因为家里一度只剩下三十七个铜板,她宁愿生啃那些肉干,也不愿吃这些糊糊。 赵华容收敛起打量的视线,声音放轻放缓,柔声拒绝道:“不必麻烦,景郎如此待我,我已然心怀感激。” “……嗯?”景丛溪听她这么客气一说,随口笑道:“你我也算有过媒妁之言,自然无需如此客套。” 赵华容神色微微一顿。 他果然还是这个目的…… 纵然她已然许出一千金的承诺,纵然她说的都是真心话。 只需要等到战事结束,梧州城不再封城,或者等到舅父的人找到机会进入梧州城。 她便会报答景丛溪的救命之恩。 届时无论景丛溪身上藏着何等扑朔迷离的隐秘,都将不再是她反复衡量推敲的东西,他们二人只会桥归桥、路归路。 想到此,赵华容眸光不自觉倏然转冷。 留在这里为人生儿育女,她承认,她是万分不愿的。 若非如此,她也不会选择进入孟府做奴婢。 嫁给一个村汉、亦或是成为一名奴婢,她都可以获得一个身份,一个不引人注意的身份。 可她还是选择了后者。 其实赵华容也清楚的知道,以她现如今的处境,清白这种东西,实在可有可无。 景丛溪选择救她的目的,也显然是为了和她成亲。 但同一名陌生男子成亲,赵华容打从内心底里生出了浓浓抗拒。 但她还是对他温柔浅笑着,柔声问道:“景郎,你是真心要娶我么?” “……” 这下轮到景丛溪沉默了。 陆青浓这样温柔的语气是何意思? ——她不是不想嫁给自己么? 不过她倒是忘了,在这个礼教森严的时代,但凡是男子见过女子的身体,或者是看到过女子的脚——这对人家来说无疑也算是失了清白。 但景丛溪的确不知道如何回答。出身于单亲家庭的她,本身对婚姻之事也是一知半解;但现在一个古人这般问她,她却又不得不立刻想好说辞。 仔细斟酌了片刻,她才真诚地道:“陆姑娘,是这样的,以你现如今这样的情况——” 她说着,看向对方双腿的位置。 “当务之急,是你要先把伤养好。”景丛溪弯了弯眉眼,清澈的眸中带了几分温润,安抚道:“你的卖身契还在我这里,若是你我成亲,届时我也好去官府为你办良籍,这对你我而言,皆是……” 景丛溪说着说着,她不自觉停了下来。 因为在她说这些的时候,她发现陆青浓的神色微不可查的僵了一瞬,但又很快消弭于无形。 顿了顿,她也只能望着对方清婉昳丽的脸庞,补充道:“总之,我会尊你、敬你,尽量当一位好相公。” 12、第12章[修文] 景康五年冬,邢州崔氏的公子崔士卿随他叔父进京。 那一年,赵华容年满十五,甫一及笄成人,世家大族便开始望风而动。 身为当朝太子的嫡女,纵然她一直遵从张锡平的教导,向来藏拙守慧、清贵自守,但却依旧担了个“灵襟都邑,仪度万千”的雅号。 七姑母赵暮岚曾一度取笑她:“我们阿容这般好,也不知将来会便宜了哪家的小郎君?” 那时候的赵华容在想什么呢? 她不想嫁作他人妇,她的父亲是太子,她的幼弟是太子嫡子,现如今的她是大魏的郡主,将来还会成为公主,继而是大长公主。 她这一生从来不是作为赵华容而活着,而是作为镇宁郡主而活着的。 既然享受着天下的供养,享受着皇家的荣光,自然也该承担起反养天下人的责任。 赵华容深知这些话不可对外人道,皇家容不下一个离经叛道的郡主,世间权贵亦容不下一个野心勃勃的女子。 但赵华容还是不想接受这一切。 在她看来,出嫁给某位世家贵族的公子,亦或是嫁给一位贩夫走卒,这其中没有任何区别。 所以她不想嫁、也不愿嫁。 幸而她素来体弱多病,就连太医都查不出任何缘由,反而能借此推脱诸多婚聘纠葛。 所以当那年的冬天,七姑丈崔禹带着族中后辈递来拜帖时,赵华容想也不想,便让婢女直接回绝了。 邢州崔氏的大公子崔士卿,世人说其“君子如玉,谦逊知礼”,他出身邢州大族崔氏,论门第与品性皆是世间第一等。 就连七姑母赵暮岚听说了这事,都专门来东宫见她:“你连崔士卿都瞧不上,到底想要个什么样的!” 赵华容那时只是笑着对姑母道:“皇祖父昨日派了汪公公来,赏赐了几株珊瑚,姑母去瞧瞧有没有喜欢的。” 赵暮岚原本还在生她的气,听她这样说顿时眉开眼笑,欢欢喜喜的跟着婢女到库房去了。 等人一走,赵华容唇角的笑意逐渐收敛。 赵暮岚是皇祖父的第七个女儿,乃是当朝的七公主,因她是侧妃所出的小女儿,所以只比她大上五岁。 可她却下嫁给了崔禹,比她大上整整两轮的崔禹。 远在皇祖父进京之时,南方各州尚在观望,唯有邢州崔氏和姜氏主动前来拜见,崔氏更是直接当朝求娶七公主下嫁。 皇祖父能不费一兵一卒,便能收拢邢州,他自是无有不允。 那时的七公主赵暮岚也是刚及笄的年纪,听闻要下嫁给一个“糟老头子”,她哭也哭了,闹了闹了,绝望的就要投湖自尽,所幸被奴才给拦下了。 之后她便随着崔禹回了邢州,赵华容许多年都未再见她。 后来偶有书信来往,也皆是一番崔禹待她极好的说辞,甚至直言‘年纪大些的男子会疼人’,竟然半点不满都没有了。 若是东宫暗卫没有来报,说七驸马崔禹豢养的探子遍布整个大魏,赵华容本是真心为她高兴的。 邢州崔氏一族,向来狼子野心。但世家大族也惯都如此,他们本就树大根深,苦心孤诣经营数百栽。 王朝更迭、皇位更替,在这些的背后往往都离不开他们的身影。 而—— 派遣一名探子,送到她身边来,在她身临绝境、双腿残废之时,哄骗她成了亲,以便到了来日,拿捏她的幼弟赵慎。 这便太合理不过了。 赵华容不想以最恶毒的心思揣度他人,但此时的她身在绝境,却又不得不往那方面想。 景丛溪所说的那些,成婚后敬她、重她,看似谦逊君子,也的确符合他说的那句“好相公”。 但这一切的一切都像是被有心人提前布置好的一般。 赵华容太清楚那些世家大族的手段了,先太子遗孤的这个身份,一旦被控制在他们的手上,利用得当,将来可能改朝换代都未可知。 但他太着急了。 景丛溪太着急了,急着和她成亲,急着把一切都定下来。 甚至不惜用卖身契来威胁她。 想到此,赵华容轻声问道:“景郎,我听闻你们邢州人极重学问,去岁的状元公崔竭,便是你邢州崔氏的人,令慈若是识文断字,她为何没有教你?” 景丛溪被她问的一头雾水,泥腿子,和状元公…… 这两者有可以比较的空间吗? 她这种学渣,在现代的时候,也不敢说自己对标清华第一啊? 但她还是回答说:“我之前想从军,总以为那是改换门庭的唯一路子,但现在我改变主意了,我怕死……” 赵华容眉梢轻扬,淡淡的视线打量在她的脸上。 景丛溪笑了笑,辩白道:“你总要允许我改变想法,人又不是一成不变的。我年底就要去从军了,如果你肯教我识字,我用心些跟你学,指不定能当个随军文书。当然了,如果你和我成亲那便更好了……” 赵华容平静的打量着她:“景丛溪,你为什么想和我成亲?” “呃、因为六百文。”景丛溪自己也觉得丢人,尴尬道:“我家里无米下锅了,官府催婚催的紧,再不成亲就要交银钱了。” 赵华容轻轻敛下眼眸。 他说的这一切看似都很合理,甚至把她的疑虑用一种近乎朴素的理由填补上。 但她却是一句都不肯信。 寻常普通的农家子,断然不会只为了区区六百文,便把她这样一个濒死之人带回家,更不会娶一个双腿有疾的娘子。 此人也只是看似寻常,却处处透着不寻常。 但她又不可在此时激怒他。 想到此,赵华容缓和了看他的神色。 她薄唇微启,以一种商量的语气、声音很轻的说道:“景郎,成婚之事,你先容我考虑几日,可否?” 13、第13章 “当然可以。” 景丛溪唇角微微上扬,非常体面的点了头:“你尽管考虑,我不急。” ——又怎么可能不急? 算上去官府户籍报备、婚姻立户,期间所耗费的时日是二到三个月不等。 再加上此时的梧州城正在全城戒严,平日里就连官铺中负责寻街的差役也见不到几个,更遑论是平山县的县衙门,这种时候那些官吏还在不在衙署都要另说。 大魏朝征兵并非年底才会登记,最迟也就七月底,八月初,适龄男子便会开始被乡里核验、再上报到县衙存档。 而原身的名声实在太差,她在村子里本就劣迹斑斑,又背负着赌徒和浪荡的名声。这在官府眼中已然归为异类,若是还不快点成亲,那便会成为第一批冲锋队伍的首要人选。 说白了,就是负责在前面送死的炮灰。 但若是成了亲,能立刻摆脱独身游丁、不可管控的身份不说,还有很大概率脱离炮灰冲锋队伍,能有更多的兵种可以选,存活概率自然也会上升。 至于像随军文书、后勤这种相对安全的稀缺岗位,也断然不止她一个人盯着不放;若是将来她的银钱不够打点,很容易便会被他人顶替。 所以只赌一个随军文书的岗位,这太不保险了,景丛溪自然会做两手准备。 可陆青浓接连一口气问了她这么多问题,最后却只说考虑考虑,她虽然理智上能完全理解,但理智和情绪却又是两码事。 更何况这么明显的“拖延战术”,她又岂会看不出来? 但她又实在不好把这件事催的太急…… 人家抗拒的意图这么明显了,她若是再那么上赶着,岂不就真成了强抢民女了? 但这也并不意味着,景丛溪会愿意一直等下去。 至多——她至多能再等陆青浓一个月。 若是到时候她还说“考虑考虑”,那她也就只能再相看一位娘子了。 赵华容轻抬长睫,看着对面的景丛溪。 少年肩背挺直,端正而立,一派温文尔雅的君子姿态,却还是让她察觉了对方眼底的笑容有些假。 但对方既然都这么说了,她自然假装看不到,只客气道:“那便多谢景郎了。” 景丛溪唇角轻扬,虚伪道:“您客气。” 她走到桌前,端起了那碗稍凉的糊糊粥,放到了她床榻旁的小木箱上,热络提醒着:“陆姑娘,趁热喝。” 陆青浓继续客气地向她到了谢,景丛溪也继续客套地说着不用。 二人心思各异,却维持着表面的平和。 诡异冷凝的氛围在破旧静谧的茅草屋中蔓延。 景丛溪转过身,唇角的笑意逐渐收起。 她信步向门外走,来到了门前,手指刚触碰上门板,想了想,又转过身贴心地问道:“陆姑娘,你能用冷水净脸么?” 这年头的柴火是稀缺货,平时烧热水都是省着用的,洗澡就更是别想了。白居易就曾经写过一句:经年不沐浴,尘垢满肌肤。 景丛溪有轻微洁癖,自然是受不了不洗漱就睡觉。 但井水寒凉,她不确定陆青浓愿不愿意。 赵华容顿了一下,道:“有劳景郎。” 景丛溪很淡定地点了下头。她的心里很笃定,陆青浓一定和她一样,有轻微的洁癖。 景丛溪信步走到了门外,去水井旁打水。 她摸着黑把水桶丢进井里,左右晃了晃,不过一会儿小半桶清水便顺着绳子被拎上来。 在古代生活了一个月,她对此已然熟门熟路。 掬起一捧水,拍打在脸上的同时,景丛溪不禁心念一动。 ——肥皂是猪油做的吧? 但具体步骤是什么来着? 如果是姐姐简玫来到这个世界的话,一定会过的无比精彩。 简玫本就极具经商天赋,更熟知各朝各代的发展史,假以时日,她必然会成为大魏第一富商。 就这么胡思乱想着洗完了脸,景丛溪又重新端着一盆水进屋。 此时的陆青浓正斜倚在床榻上,她正在慢条斯理的吃那碗难吃的粥糊糊。 她的动作不紧不慢,咀嚼食物的时候也没有发出任何的声响,面不改色的细细品尝,仿若在吃什么山珍海味。 借着并不明朗的光线,景丛溪能看清她的手指清润如玉。 见她进来,赵华容的视线略过来,没什么波澜的淡看她一眼。 景丛溪略微点了头,算作打招呼,然后匆匆收回视线。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对方看似平静无波的眼眸中,似乎透着一股她看不懂的东西,让她莫名觉得有些不寒而栗。 说不上具体什么感觉…… 很像是羚羊在草原奔跑的时候,被身后什么猎物在暗中给盯上的、一股很微妙的,毛骨悚然感。 但她很快又觉得不太可能。 陆青浓都卧病在床了,还能对她怎么样? 景丛溪收起思绪,把水盆搁置到木架上,然后走到东侧的墙边。 那里摆放着一堆木箱子,最右侧有个木头打的架子。 架子上正摆着一支毛笔,还放着一些发黄的草纸。 自从原身的父母亡故后,家中的那些书籍都被她给卖了,这估计也是这间破茅屋里唯一沾染了点书墨气息的物件了。 她准备尽早把那个呼吸机的图纸赶出来,然后交到铁匠铺去赶工。 就在这时,她听到陆青浓淡声问她:“景丛溪,你不用饭了么?” “……” 怎么又直呼其名了? 景丛溪回头看了她一眼,道:“饿过头了,也就没那么想吃了。” 赵华容停下动作,用轻柔的声音说道:“柴阳说,你床板下只余下三十七枚银钱。” “……” 景丛溪皱了皱眉头,忽然有些无语:“这厮连这都告诉你了?” “他告诉我的可不止这些。”赵华容淡看他一眼,意有所指道:“他还说你在天香阁的容姑娘那里,光是一月便花销有五两银,难怪景郎有这般大才,却依旧穷困至此。” “……” 景丛溪用不可思议的眼神望着对方,她实在不明白陆青浓忽然揭她短到底是什么意思——故意进行小冒犯,来缓和刚才那尴尬的关系? 古人也擅长这种社交模式了? 景丛溪不想和她这么绕弯子,直白的问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把图纸交给虞娘子。”赵华容神色如常,放下手中的碗筷,不紧不慢地反问道:“她当真会守诚重诺,把银钱分给你么?” 景丛溪认真的想了想。 这还真是未必…… 抛开原身和虞黛的那些仇怨不提,最主要的原因是,在这个时代是没有所谓专利的。 景丛溪又没有什么人脉关系,即便是她真的自己一个人把这“呼吸机”搞出来,光是销路就很成问题;更何况平头百姓赚到大钱,就像是小儿持金于闹市,官府随便一个理由就能给直接摁死了。 最好的法子,便是找大商贾合作,但她孤身一人,又很难不会被那些人算计。 毕竟这些人背后站着的依旧是官。 “你这么说——”景丛溪走到她近处的小矮凳上坐下来,好奇的问道:“可是有什么主意么?” 赵华容淡瞥她一眼,随口道:“我听闻,徽州有位做药材生意的商贾,他名叫江端,为人坦荡,处事公道,你何不去找他一试?” “江端……” “嗯,此人乃是先太子妃的二弟,亦是皇亲国戚。” 景丛溪琢磨了一下,想清楚其中关窍,顿时眼前一亮。 她看向陆青浓的眼神顿时变得热络了许多,拖着屁股下的小板凳往前挪了挪。 她仰头看着陆青浓,连连赞叹道:“陆姑娘,你果然见多识广。陆姑娘,用冷水洗脸真是委屈你了,我再去给你烧一锅热水吧。” 赵华容抬了下眼,望着景丛溪略显殷勤的笑脸,指尖有意无意的在身侧轻轻敲了几下。 “嗯,去吧。” 14、第14章 “阿娘,我不要念书,也不要练射……” 景丛溪躺在土墙根角落的茅草堆上,正闭着眼低声呢喃说着梦话。 茅屋内漆黑一片,窗外传来一阵淅淅沥沥的雨声,雨丝倾斜拍打着窗户,这个季节的雨水总是来的这样猝不及防。 她再一次梦到了原身的小时候,那是一个艳阳高照的下午,一个穿着深蓝色衣袍的小胖墩,就那么一屁股坐在院中的枣树下,对着她的父亲和母亲撒娇。 这小胖墩虽胖嘟嘟的,但脸颊白皙、双眸闪亮,唇红齿白的小模样,一看便被她的爹娘照看的极好。 这时候的她脸上还没有后日那条骇人的疤痕。 此时的小胖墩眉头紧紧拧着,耍赖一样的坐在地上,竟然只让人觉得童趣可爱,丝毫生不出任何厌恶之感。 景丛溪顺着那层温柔的阳光滤镜看过去,只见院子的手扶椅上,正端坐着一位面容姣好的妇人,她面前的茶桌上放着一本反扣的书,手中正仔细穿针引线,在缝制一件小儿穿的衣袍。 听到小景丛溪这样说,那温柔的妇人便放下针线,看向一旁英俊挺拔的丈夫,她的声音也是极温柔的,无奈道:“仲山,莫要这般逼迫她了吧,终究是个女孩子。” 景仲山爽朗一笑,慢慢俯下身来,压低了声音在妇人耳边道:“这家伙是故意拿捏你好脾气呢,娘子,你可别惯着她。” 小胖墩气鼓鼓的在树下喊着:“阿爹,阿娘,我都听到了呀!” 夫妻二人顿时对视一笑,随后齐齐的向女儿看过去。 小胖墩眨巴眨巴眼,看着那漂亮的妇人不禁看的呆了,她童言无忌的嚷着:“阿娘,阿娘,我长大了也要娶阿娘!” 景仲山脸一黑,骂她道:“这是什么混账话,练你的弓去!” 小胖墩只能噘了噘嘴,她慢吞吞的从地上爬起来,然后不情不愿的拿起了地上的那张弓。 之后的时间里,景丛溪便以“上帝”视角,看着那稚龄幼童,一次又一次的对着树上的靶子拉弓、搭箭,然后射击。 多数的时候,她都射不中,箭从她手中溜出去,往往准头偏移差的很远。 这样的镜头显然就变得有些乏味了。 也就在这个时候,她所在的空间像是遭遇了什么动荡一般,原本艳阳高照的天空忽然变得暗黑一片,像是一片粘腻浓稠的墨,黑压压的铺天盖地,转瞬间便席卷而来。 这场梦境就像是在排斥她这样一个外来者,那些浓墨带着威压,又化作无数个玻璃碎片,在她眼前碎裂炸开。 整场梦境都开始变得支离破碎。 景丛溪站在高处,再看向景仲山和陈若兰夫妇二人时,那二人的面容已经开始辨别不清,甚至变得有些可怖。 景仲山脸上遍布血迹,他一脸的凶神恶煞,宛若从地狱出来的恶鬼。 而原本那温柔和善的妇人,此时也是一脸的愁苦,她似是遭遇了天大的委屈,眼中竟然渗透出来了两行血水。 “……不,不!” 景丛溪就是在这样的噩梦中,终于挣扎着清醒了过来。 外面的雨已经停了,有零星半点的光亮透过木窗,照进屋子,整个破旧的茅草屋散发着一股雨后清新的味道。 偏过头,向床榻的方向看了一眼,陆青浓还在睡着。 她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说些什么梦话,但好在没有吵醒她这位“室友”。 景丛溪心中有些不快,同青楼的那位花魁娘子一样,关于父亲和母亲的梦境,这具身体也会时不时梦一次。 每一次都是开局很美好,一家三口其乐融融,但临到结尾的时候,总会出现这么一出。 一开始的时候她还觉得有点诡异,但渐渐的也便习惯了。 同样让她有些不快的是,昨天夜里陆青浓没少折腾她。 这个女子似乎觉得拿捏到了她的‘命门’,不仅接受她去给她烧热水,等她画完了图纸,陆青浓还没睡,她便顺口问了句:你要不要吃鸡蛋羹,我做鸡蛋羹还不错。 陆青浓连犹豫都没有,便面不改色的答应了。 那会儿家里只剩了两个鸡蛋,她觉得一人分一个,显然不太够吃,于是便只做了一份。 ——全给陆青浓吃了。 景丛溪面无表情的坐起了身,沉默着打量着床榻那边的位置。 这女人俨然一副这座房子主人的姿态,她反而成了对方的奴隶。 被简玫所支配的那些日子似乎又开始回来了…… 但想到陆青浓说的那个生财的路子,她转瞬间又觉得是大赚的一笔买卖。 若是真如对方所说,江端此人对“诗词歌赋”感兴趣,那对她来说也不是什么难事儿。 ……毕竟大学生都经历过九年义务教育。 她望着床榻那边的方向,若有所思。 或许陆青浓所说的都是真的,她真的是有钱人家的千金小姐,才落难至此的。 此一时彼一时,她现在急需银钱,对方只要能帮了她,给她当“小奴隶”好好伺候她倒也没什么。 对此她反而接受的十分良好。 反正自己也不是第一次了。 “哽吱……”一声。 轻手轻脚的推开门出去,二月的雨后寒凉,被风一吹,颇有肃寂之感。 院子里变得泥泞不堪,不大不小的坑里依稀可见小水洼,景丛溪拎着袍子,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到水井边。 昨天夜里刚下雨的时候,她睡的沉,起先还没听到。 是陆青浓把她喊醒,让她去院子里把井盖盖好。 她那会儿睡的迷迷瞪瞪,头脑昏沉的很,下意识就问她:“你们大户人家,也需要半夜爬起来,去盖井盖么?” 陆青浓淡定道:“我喜静,仆从进不得寝院,婢女偶尔贪睡。” 景丛溪点点头,夸赞一句:“你真是个好主子。” 陆青浓便没再说些什么,催促着她快些出去,把事情办好。 景丛溪那时候就觉得,她使唤起自己来,好像忽然变得很不客气。 来到水井边洗漱完,一歪头,就看到柴阳已经穿戴整齐,她手里还端着一个木桶。 柴阳纳闷道:“大哥,你怎的也起这般早?” 景丛溪看着那个低矮的墙根,心里盘算着是时候加盖一间西屋了,这厮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动不动就爬墙算怎么回事儿? 先前倒是还好说,自己明面上是个“男子”,可现在家里有陆青浓在。 景丛溪站起身来,看着他回道:“准备做些吃食。”说完,又提醒他:“你低声些,陆姑娘还在睡着。” 柴阳大方道:“不必这般麻烦,俺妹子做好了,这些是给你和嫂子的。” “这怎么好意思……”景丛溪嘴上拒绝,却已经迈开步子走过去,说:“小花妹子今日怎得起这般早?” 柴阳笑了一声:“大哥你忘了,今日是大集,她要去镇上。” 景丛溪恍然大悟,接过柴阳递过来的木盆的同时,又说:“我这里还有十七文,你给咱小花妹子,让她帮我捎带些鸡蛋回来。” 柴阳皱眉:“你以前不是不爱吃?” “……” 以前那不还都是穷的? 她面无表情道:“嗯,是陆姑娘要吃。” “奇怪……”柴阳忽然神色古怪,嘟囔道:“大哥,你怎得对嫂子不太一样了?” 景丛溪一愣:“你是何意?” “俺也说不上来。”柴阳道:“就是觉得,你对嫂子似乎真有些过日子的模样了,戏文中的郎君娘子那般——” “……打住。” 景丛溪觉得这厮又在胡乱脑补。 急忙岔开话题,问他道:“今日我去河里抓鱼,改善伙食,你要不要去?” “好啊!自是要去的!”柴阳神色一喜,又拧了拧眉头:“还是不要去了吧……我听王守进说,码头那边停下了买卖,漕帮少东家被困死在了梧州城,见天找人晦气……” 景丛溪挑了眉梢,淡声道:“你我只是去抓个鱼,又不是去抢码头,还是说,你怕了?” “怕啥!就去抓鱼!大哥你有龙气护体,怕个鬼的漕帮少东!” 15、第15章 柴阳所说的那位漕帮少东,景丛溪压根没往心里去。 这个时代的漕帮,很像是现代港片里的黑|帮,动辄便是直接动刀帮派火拼,但却又比影片中的帮派更强大。 无论从帮派规模、势力、亦或是每年盈利,漕帮都远非现代黑|帮可比。 后世也曾经总结过,什么“百万漕工衣食之所系”,从这句话便可以品出其帮派势力人员之强大。 更何况冷兵器时代的漕帮,他们在明面上属于朝廷管辖,而现代黑|帮则是属于‘黑恶势力’。 这两者其实完全没有可比性。 所以景丛溪并不认为,自己会和那位漕帮少帮主扯上什么关系。 雨后的天气格外爽朗,却也是格外的潮湿寒凉。 夜间的雨水虽已散去,但氤氲起来的雾气却在半空中漂浮荡漾;站在院中,放目远眺,依稀可见遥远起伏的山峦、岩石、群山中的草木、远处清晨袅袅升起的农家炊烟,万事万物皆似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烟雨之中,构成了一副古朴厚重的斑驳画卷。 景丛溪缓缓吸了一口气,只觉得分外赏心悦目。 自从穿越以来,她几乎每日都在为了银钱和成亲的事而忧虑,竟然都忽略了梧州城是个有山有水的好地方。 更何况魏辽之战也并未波及梧州,虽然连日来物价飞涨,匪盗横行,但梧州的那位副督使大人是个很不错的将领,百姓们都觉得,只要有他在一日,梧州城就乱不了。 不过……也正是因为这位副督使大人太过认真负责。 导致了梧州城自从封城之后,外面一只苍蝇蚊子都进不来,而梧州城的消息也递不出去。 陆青浓给她出的那个生财的路子,景丛溪是真的心动。 那位商贾江端,若是真对诗词歌赋感兴趣,只要她根据前世的记忆,写上几篇,届时便能同这位大人物结交。 也断然不会再操心银钱。 只可惜天不遂人愿,连漕帮少帮主那般的存在,都被困在梧州城,货物在码头堆积,她这等升斗小民若是打往外传递消息的主意—— 这就实在有点痴心妄想了。 景丛溪一边端着饭食进屋,一边苦笑着摇摇头。 房门一关,遮挡住了风,里面再次陷入一片黑暗。 陆青浓还在睡着,景丛溪便摸着黑,小心翼翼的扯开床的挡板,从里面翻找出那个破抹布的钱袋子。 里面还剩下十七枚铜板。 她准备全部交给柴小花,用来去大集上买鸡蛋。 犹豫片刻,她又从钱袋中只取出了十枚铜钱,打算余下七枚,继续藏到床底下。 但又转念一想,若是今夜去天香阁顺利,她保守估计,能得到两大贯的钱,再扣扣搜搜省下这七文钱,反而就有点小家子气了。 届时可怎么花呢? 景丛溪轻扯开唇角,应该先买一斤猪肉,再买上些盐、去买一堆精面,吃上一大碗香喷喷的肉丝面。 然后就是柴火、尽情的烧开了热水,洗个痛痛快快的热水澡,然后…… 正想的高兴,身前却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景丛溪连忙把钱袋子揣进怀里,站起身来,对着那床榻远离了好几步。 隔着一段距离,她望着床帐的方向,静静的打量着。 是陆青浓睡醒了。 昨天夜里因为陆青浓要休息,她觉得自己一个“男子”虽然打地铺,但终究还是不方便,也许会给这位室友造成“没有安全感”的观感。 于是她连夜找出来了纱帐。 说是纱帐,但绝不是有钱大户人家里那种,屋内檀香缭绕,半透半掩的粉帐飘飘,而是一块黄不拉几的破麻布,好在让她洗得干净。 昨天夜里陆青浓见她这般行为,是怎么说的来着? 对方说:“景郎这般君子,当真让我刮目相看。” 景丛溪有些高兴,陆青浓这人有个很不错的优点,她似乎很相信她“浪子回头”的人设,不枉她在原身的基础上,连续演了那么久。 正这么想着,里面的窸窣声响停了下来。 前方传来一阵很轻微的响动,是那道帘子被人从里面拉开了。 “嗯,景公子……” 一道清晨女子刚睡醒时,温柔轻缓的声音传来,她的嗓音微微带着几分沙哑,一改先前的清冷稳重,反而轻柔软糯。 黑暗中,对方似乎立刻察觉到了自己的失态,又恢复了那副矜持尊贵、沉稳淡定的模样了。 她重新开口,淡声道:“晨安否?” 这是陆青浓在对她问早安。 景丛溪其实有点想笑,可惜她只能借着窗户的光亮,看到一个窈窕婀娜、肩背挺直的身影,却看不到对方的表情。 要不然她还真想看看,陆青浓这般端庄持重的女子,到底尴尬起来是什么模样。 “晨安。”景丛溪压下心思,淡定的点了头,问道:“陆姑娘,昨夜睡的可还好么?” 但其实……也都是问的一堆废话。 她腿上那伤势纵然被虞黛上了一些药,但终究麻药的效果是有限的,纵然这个人很能忍痛,但景丛溪并不认为她会睡的好。 想到这里,她又心中暗暗叹了一声气。 她去青楼搞钱的目的,也是为了给这位陆姑娘去抓药的。 刚才那些脑补,什么热水澡、什么吃香喷喷的肉丝面,也不过是脑子里想想,让自己乐呵乐呵罢了。 赵华容轻轻“嗯”了一声,淡道:“尚可,景郎呢?” 景丛溪便也学着她文雅的语气道:“我也尚可。” 一场清晨的尬聊便这么结束了。 景丛溪其实不是个主动的人,能和陆青浓搭话她便觉得自己已经挺优秀了,但现在却又再一次的陷入冷场。 于是她把土罐灯点燃的同时,对陆青浓说:“柴阳他妹子做了饭食,放到你床边了,待会儿你记得吃。里面也是昨晚那般的粥糊糊,不过今天里面加了盐、还有胡瓜,若是不喜欢吃你便挑出来,等我晌午回来再收拾。” 景丛溪观察过这里的胡瓜,其实和现代的黄瓜差不多,不过没有黄瓜的清爽口感,而且略微苦涩,个头也是短而胖。 这东西不得生吃,只能用来烹饪。 赵华容抬眼看去,只见景丛溪已然穿戴整齐,此时的少年微微弯着腰,正调整着发出“扑簌”声响的灯芯。 他依旧穿着昨日的那件旧衣袍,但如瀑的青丝却重新梳理过,他的头发很柔软,用一条浅蓝色布带在耳后规矩束好。狼尾一样的长发飘逸散落、及肩,这般利落的束发方式,当真有些意气轩昂、清锋年少的潇洒模样了。 景丛溪转过身,见对方正淡淡打量自己,有些不明所以的挑了挑眉。 赵华容轻敛眉眼,问她道:“你不用饭了么?” “不了,我去村口吃烙饼。”她说完,又觉得这样有点讲有点不对,便补充道:“非是我吃独食,是那铺子掌柜同我有旧,他只准我去铺上吃……不过也没什么大问题,下回我趁他不注意,藏到袖子里,顺上几个回来给你。” 赵华容正要拒绝。 便听景丛溪继续道:“不过,有个很严肃的问题。” 赵华容抬眸看向她,平静的等待着她的下文。 景丛溪抿了抿唇,尴尬道:“我已然半个月没沐浴过,我觉得你会介意……” 赵华容:“……” 16. 第16章 柴阳不是很明白景丛溪到底在盘算什么,但大哥让他做什么,他便做什么,大哥总是有道理的。 但一路跟着大哥沿着天水河走了大半个时辰,眼见着人烟越来越稀少,甚至连大河两岸的铺子都逐渐没了影,他心里不由得开始泛起了嘀咕。 难不成大哥真是为了躲开漕帮,才故意来这鸟不生蛋之地? 但看着前方的大哥步履生风、胸有成算的模样,柴阳又暗暗下定决心,大哥总有大哥的道理! 但其实景丛溪心里还真没什么道理。 她现在就想着,希望待会儿运气能好一些,顺利的抓上几条肥胖大鲤鱼! 不知道是不是离开了东阳乡的缘故,还是此时她身处在浩渺恢弘的天水河岸,只觉心胸开阔,连日来的憋闷顿时也跟着横扫一空。 远望天水河,只见河道宽阔,水面浩渺,水光与远天相接。凭着河岸望去,有无数漕船停靠于烟波之上;那帆桅密匝,乌蓬如帐,浩浩荡荡一路绵延出二三里。 ——这便是漕帮的大货船。 这一路走来,景丛溪仔细观察过这些货船,船帮已有大半没入水面、且她也并未在船身上看到往日的那道旧水痕……这足够说明船舱中的货物应当不在少数。 这些漕船已然被困在梧州城三个月。 听说这段日子里,漕帮的帮众和当地官兵已然产生了不小的摩擦;但两方人却又都不敢把事情闹大,所以并没有发生什么大规模的械斗。 而原本靠着在码头讨生活的纤夫和水手们,他们大多都是济德镇当地的人,平日里就靠着在码头当雇工养家糊口,并没有加入漕帮的资格,也便拿不到一文钱的份子钱。 原身的那位好友,名叫王守进的,便也是其中之一。 他在码头谋了份纤夫的活计,以供养着家中的幼弟们读书,日子原本也尚且过得去;但前几日王守进唉声叹气,只痛骂那漕帮的账房不讲道义,非但不给他结清工钱,还让打手把他痛打一顿。 柴阳听了怒目横生,大骂一句,便要去漕帮的香堂找说法。 但王守进抱怨归抱怨,却拦下柴阳道:“即便我没加入漕帮,却也算半个漕帮的人。若是把事情闹大,他们必然会动用‘家法’压我,届时要打要杀,岂不都由他们说了算?” 柴阳人高马大,压根不在意这些,怒声骂道:“你这厮忒没出息了些,瞧你怂的这蠢模样儿!”他看向景丛溪,义愤填膺道:“大哥,这些狗贼真是没了王法!咱们抄家伙,去收拾他们!” 景丛溪听到这里心情很是微妙,她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 到底是谁收拾谁啊? 两个人孤身闯入‘黑|帮’分舵总部吗? ……又不是拍警匪片。 她之前真是小瞧了柴阳这厮了,他这般讲兄弟义气,只凭这方面讲,景丛溪其实是非常欣赏柴阳的。 但——也仅限于此了。 这厮脑子就少根筋! 她故作沉思了片刻,说道:“柴阳,你可知来日方长的道理?” 柴阳挠了挠脑袋:“啥来日方长?” “……即便是有些什么仇怨,也应当暗中积蓄力量,百忍方可成金。”景丛溪讳莫如深道:“若是等到了来日,你我兄弟从了军,成了将军,还怕一个小小漕帮不成?” 柴阳琢磨了一会儿,听的眼睛直发亮:“大哥,你说的甚是!” 景丛溪微微笑着点了头:“嗯,孺子可教。” 她说完,眸光一瞥,便瞧见了王守进那一闪而逝的阴郁神色。 但他很快恢复如常,甚至爽快一笑,对柴阳道:“溪哥儿此言甚是有理,若我们兄弟三人,有朝一日封侯拜相,何惧这小小漕帮。” 这便是景丛溪不喜欢王守进的原因,他自己受了委屈,瞻前顾后,多番忍让,却把柴阳推出去挡枪。 更何况在三人中,他年纪最小,却喊她‘溪哥儿’,对柴阳也是直呼其名。 这般做派很难让人有什么好感。 但也就是在那一日,王守进为他们提起了一个消息。 说是那位漕帮的少帮主,连日来动辄找人讨教武艺,他仗着武功高强,颇有一副打遍梧州无敌手的架势。 王守进说那人在镇上最大的酒楼,观澜楼摆下了战帖,无论是刀枪剑戟、弓马骑射,甚至是拳脚武功,但凡有人能赢下他,便可得赏银五百两。 王守进想劝着景丛溪去试一试。 那会儿景丛溪也是真的心动了。但她转念又一想,以漕帮那一贯土匪的做派,怕是她即便在射箭一途赢了那位少帮主,也断然没有全身而退的道理。 听闻那少帮主盛星河,为人向来争强好胜,断然不允许被一个小地方的泥腿子给赢了去。 更何况,原身虽然在打猎一途上颇有名声,但山外有山,人外有人,景丛溪对此并没有什么绝对的把握。 回忆至此,景丛溪停下脚步,她看了柴阳一眼,道:“下回王守进再同你说,他家里无米下锅云云,你别再给他银钱,可记住了?” 柴阳顿时一愣,嘿嘿笑道:“这有啥的,他家兄弟在念书哩,他兄弟便是俺兄弟。” 景丛溪皱了皱眉头。 但她也只能言尽于此了,再说下去就有故意挑拨的嫌疑,更何况以柴阳这个木头脑袋,估计也想不明白这些弯弯绕绕。 索性也便不再说下去。 又是向前走了一段沿河的路,从天水河的主河道上,便能看到一条宽阔的支流,蜿蜒曲折分叉而去,支流两岸依稀可见绵延群山,此地已然断无行人,也无漕帮停泊的大船。 顺着支流一路向前,越往深处走,便越是僻静,原本模糊的峰峦叠影也便在眼前逐渐放大,逐渐清晰…… 但与此同时,随之而来的,竟然是一派丝竹管弦的靡靡之音。 那声音时断时续,有琵琶轻缓波动、洞箫呜咽,又有琴声相合,间或夹杂着女子们婉转悠扬的轻吟浅唱,被山风一吹,虚虚渺渺,仿若人间仙乐一般。 柴阳顿时大惊,拐了下景丛溪的胳膊:“大哥,你快看!” 景丛溪原本在听那曲子,这声音有些熟悉…… 她在原身的记忆里看到过,是镇上青楼女子们弹唱的曲调,曲子是好曲,词也是好词,很受那些附庸风雅的公子哥们和自诩正人君子的书生们的喜欢。 放眼望去,只见左前方的河岸边,正停靠着一艘不起眼的大船。 那大船远没有漕船的规模,却也比普通的客船要大上不少,看起来倒像是寻常人家的客厅那般大小。 那些婉转悠扬的迤逦之音,便是从那里传出来的。 只是船身外面包裹着严严实实的黑色帷帐,是从外面被人套上去的;外面还站着十数名身着黑色劲装的魁梧汉子,他们手持兵器,警惕的打量着四周,瞧着倒像是打手。 这些人这般做派,他们倒不好再往前走了。 想到此,景丛溪果断掉转了方向,转而换了另一条路。 “走了。”她招呼柴阳道。 柴阳回过神来,立刻快步跟上她;直到走出去很远,这厮仍是一脸心驰神往的模样,压低了声音笑道:“大哥,这些小娘子是什么人呐?唱的这般好听,莫非是天香阁的?” 景丛溪道:“这可未必。” 这些打手瞧着就不像是普通人,而且里面的那些女子……也断然不是青楼女子。 若是天香阁的清倌人,他们大多是家乡遭了难的苦命人,而天香阁的那位妈妈虽然贪财,却对手底下的姑娘们极好,断然没有找人看押她们的道理。 况且,那艘船停靠在这种偏僻之地,显然也是为了避开人。 柴阳还在回着头,远远看着嘀咕:“为何不是?” 景丛溪却不想再为柴阳解释了。 她的眼前已然豁然开朗,那是一片极为空旷的空地,地势自上而下,沿着河岸构成了一个缓坡,水流蜿蜒至此,水势开始放缓。却又在最后的一处深潭骤然落下,变得湍而急,激起阵阵白浪,水浆迸散;深潭旁尽是些乱石杂草,依稀可见水潭幽深,仿若一面黝黯沉璧。 目的地,到了。 但让景丛溪没想到的是,这里竟然已经被人‘霸占’了。 那是一位年过半百的老者,他身着一袭白袍,头戴方巾,一派书生儒者的打扮,此时正坐在一块圆形巨石的边缘处,手持鱼竿在水流湍急处垂钓。 他显然已经来了有一阵了,但身后的竹篓中空空如也。 听到身后的动静,他偏头看了一眼,景丛溪便看清了此人眉目细长,脸型清瘦,额头沟壑纵横,然双眸寂寂有神,丝毫不见老态。 老者见到他们二人,略微打量,见到柴阳手中的三角鱼叉,不禁笑道:“二位后生,是来捉鱼的?” 景丛溪微微颔首,以对长者的姿态道:“老先生,我们兄弟二人,冒昧叨扰了。” 那老者闻言赞许的看她一眼,朗声笑道:“此地并非是我私产,何来叨扰之说?” 他言谈之间又颇具几分豪气,竟然和他那书生打扮又不慎相符了。 景丛溪正要继续寒暄几句。 柴阳见他的空竹篓,顿时乐了:“你这老头儿,咋半天没钓到啊……” 那老者闻言,竟是也不气恼,只笑着回他:“许是缘分没到。” “哈!抓个鱼还讲究个啥缘分?”柴阳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要俺说,直接下去抓,这才痛快!” 老者微微侧身,望着柴阳的那只手,他眼中的寒芒一闪而逝,柴阳没注意到,景丛溪却是看到了。 她刚要出声制止,柴阳已然直起了身来。 老者又恢复了一派随和的模样了,他望着缓步而来的景丛溪,不着痕迹的打量着她的走路姿势,步伐沉稳,苍劲有力,却走到地上并未发出丝毫的声响,让他先前以为只走来了一人。 老者眸中眯出了几分兴味。 景丛溪脚步一顿,她挑了眉梢,问道:“老先生,您有何指教?” 老者眯了眯眼:“你这后生,倒是有些意思。” 景丛溪皱了皱眉头,只觉得遇到了一个谜语人。 他到底想说什么? “噗通”一声,一片水花在远处飞溅。 是柴阳这厮已经跳下了河,他迎着那湍急的水流,手持三角鱼叉,左右戳戳,他转身围着鱼跑,又险些滑倒,急忙稳住魁梧身形,看着这厮一脸兴味的模样,也不知他是来抓鱼的,还是来玩水的。 “这俊俏后生,你可是不会水?”老者语气颇为惋惜,“这可怎么行?长在梧州这般有山有水之地,东部且靠东海,海边之人竟是不会水么?想来这梧州城的子弟,啧啧……” “……” 景丛溪见他一脸揶揄,心里在想这老头话怎么有点多啊? 她不假辞色回道:“嗯,我不会水,是气氛组。” 老者好奇:“何为气氛组?” “就是啦啦队。”景丛溪勾起唇角,反唇相讥:“即便您老继续 空军,我也继续给您助威那般的。” “……” 老者听不懂,但他沉默了。 景丛溪心情忽然开始变得不错。 她心旷神怡的欣赏着周边的景色,天空一片澄明,身后是群山孤寂,空气清爽怡然,人身在其中,仿若嵌入这青山绿水之间。 也就是在这时,身后陡然一道刚猛的风劲袭来。 “嗖——”的一声,带着几分摧枯拉朽的气势,又似是雷霆万钧。 景丛溪心中大惊,她急忙撤步闪避,避开那来人陡然而至的一道硬拳。 “你这厮好生无礼,岂敢对马先生这般讲话!” 景丛溪堪堪稳住身形,她抬眼看去,只见来人是一年轻少年,他相貌寻常,并不英俊,却身形高大,他身穿一件暗纹黑绸锦袍,脚踏青色长靴,袖口收的干脆利落,腰间系着一枚腰牌,正面色不善的盯着她。 景丛溪心中判断,这人怕是功夫不弱。 若是被他方才那一拳打到脸上,怕是骨头都会被他打碎了。 但她和这老者不是闲聊么? 如何成了她对人家无礼了?而且他们二人也算你来我往,顶多算的上是彼此调侃。 于是她看向老者,希望对方能说句话,来化解误会。 没成想那老者却难过开口:“老头子我年岁大了,竟然让一后生欺负到了头上,唉,当真是活着也造人嫌。” 景丛溪:“……” 这也太绿茶了! 然而她念头刚落,转瞬间那少年的第二拳便已然而至。 她侧头避开,那少年迈步向前,左掌化拳,向她的太阳穴横扫而来。 景丛溪却不会格挡的招式,她只能继续后撤步,再一次恰好避开少年的拳头。 少年见自己屡次不中,他脸上的表情越来越急躁,拳拳刚劲,又拳拳直往她性命攸关的地方招呼。 但更让少年生气的是,眼前这小白脸他只知道逃,却每一次都堪堪避开他全部的攻击招式。 他一边拳拳向前招呼,一边气喘吁吁骂道:“你这厮真是混账!从哪里学会的这般窝囊招式?为何只知道躲?” 景丛溪闪身避开他的右腿横踢,无奈道:“你这般招招致命,我若不躲岂不被你打死了?” “……你这厮!惯会巧言善辩!” 少年心中又气又急,身为漕帮的少帮主,他又师出名门,又岂会栽到一个小小村汉的头上? 更何况马先生还在一旁看着,若是他回去,把此事告知父亲—— 想到此,他猛然后退几步,慢慢把手摸入腰间,从上面取下那包毒盐。 景丛溪眸光一暗,心中暗叫一声不好。 她也迅速从怀中摸出一个半新不旧的瓷瓶。 二人几乎在同一时间完成动作,皆是手持威胁之物。 霎时间,电光火石。 原本还在看戏的那位马先生顿时一惊,他吓得手中的鱼竿也陡然丢下,再也不再是先前仙风道骨的模样,他厉声呵斥道:“不可!你二人快些住手!” 然而却已然来不及了,因为那俩人已经同时抬起了手臂,就要把那剧毒之物投掷出去。 也就是在这时—— “啪!”的一声。 一道钢鞭猛地甩到少年的胳膊上。 少年‘嗷呜’惨叫一声,转瞬间胳膊血肉翻飞,衣袍袖口被硬生生抽的布料碎烂。 “啪!” 又是一声脆响。 景丛溪的胳膊也挨了一鞭。 她手中的那个瓷瓶也掉落在地,一路翻滚划了出去,在空中形成一个流畅弧线,撞击到一块巨石上应声而碎。 景丛溪只觉手臂上疼痛刺骨,而且发麻,紧接着便有殷红的血迹从袖子上渗出来,却不像少年那般连衣服也被抽的碎裂,显然是对方收了力道。 “软仙散,当真是好毒的手段。” 一道冰冷的声音传来。 景丛溪抬眸望去,只见前方已然站着一位眉目冷艳的女子,她身着一袭利落的朱砂红内衬,脚踏黑色长靴,身上披着一件鸦青色泼墨大袖广衫,手腕处缠着的是玄钢所制的软丝缠腕,她一双艳丽的眸子正冷冷扫向她,那副嘲讽的神情不加丝毫掩饰。 景丛溪琢磨着她的话语,心中不免有些疑惑。 软仙散是何物? 这女子是在对她说话? 她看向远处巨石处,被女人手中那钢鞭抽出去那个的小瓷瓶,一时间心中有些五味杂陈,她是真的不知道这是软仙散…… 听女子这般不满的态度,难道说,原身父亲留给她的……是什么见不得人之物? 景丛溪正要开口。 女子却不再看她,转而冷冷看向少年:“六郎,还不过来。” 那少年先前狠厉的气势竟然陡然一散,他不情不愿的走上前,脸上也变得很是害怕,他压低了声音喊了一声:“四姐……真不是我惹是生非,是那混账对马先生不敬,我这才——” 他说着,又恶狠狠的扭头瞪了景丛溪一眼,问道:“你叫什么名字?还敢用软仙散来害小爷,这笔账小爷我记下了!” 景丛溪顿了顿,这是要日后寻仇的意思? 观这少年这般武艺,且他一身锦衣华服,纵然是一派江湖人打扮,但观这姐弟二人,显然来头不小…… “怎么?”那少年哼笑讥讽:“不敢说?” 景丛溪看向他,淡声回道:“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在下张三。” 17. 第17章 这一行人身份不一般,景丛溪是不想招惹的。 听他们的口音应当是南方来的,但大魏朝疆域辽阔,光是一个州的各镇县口音也大不相同,更遑论辨别他们来自何方。 先前她说自己会讲陆青浓的潞州方言,也不过是诓骗之言,诈她一诈罢了。 原身的爹娘都是来自邢州,但那二人却也从未说过邢州话;从原身有记忆起,景仲山和陈若兰夫妇讲的便是梧州当地的方言了。 但梧州这边地理位置十分优越,东部靠海,内部有山,一条宽阔的天水河贯穿东西;天水河东入小清湾,西接渭江,顺流而下便可绕过涿州,直达定州,再过几个州府便是大魏的洛京城。 这样一个交通四通八达的地界,平日里商贾云集、舟车络绎,往来不绝,在梧州城的‘市区’甚至能看到辽国人、戎部人和塔蛮人。 所以梧州城的百姓也大多能说上一口流利的官话。 就像是在现代时,许多经济发达、外国人聚集的城市,做生意的老板都能说上一些:“Hello,myfriend,thisisveryaffordable。” 但无论这姐弟二人来自何方,景丛溪也觉得这俩人功夫不普通。 那位少年还好说,空有一身蛮力,只知胡乱进攻的招式,结果连她的衣角都碰不到;让景丛溪更加忌惮的,是那位眉目冷艳的女子。 此时她手腕骨骼撕裂感着实明显,钻心的疼痛一阵阵的往外窜,又觉得整条手臂像是失去了力气,只过了片刻竟然连抬起手臂都做不到。 景丛溪脑子里忽然想到了‘隔山打牛’这个词,衣袍不见丝毫破裂,但寸劲内入,伤人于无形。 景丛溪隐隐觉得有些新奇,她脑海中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这难道是那些江湖人士的内功么?那她受的也是内伤?’又转念一想:‘这女子当真是精明的很,先是教训弟弟时摆出姿态,打了个皮开肉绽,却不伤骨头,轮到她时竟然往死里抽。’ 白衣老者见事态闹成这样,他面上很是尴尬,一改先前仙风道骨的模样,走到景丛溪面前笑着:“哈,这位张兄弟,今日之事属实是我老头子的罪过,怪我同你开个玩笑,可莫要见怪才是!” 景丛溪顿时觉得有些意外。一个年过半百的老爷子,在客气的和她赔礼道歉是怎么回事儿? 老者见她不语,便自上而下整理起了衣冠来,等他整理完毕,便对景丛溪拱起手,举过头顶,长长作了一揖。 “张兄弟,此番是我老头子的不是……”他弯下腰去,口中振振有词:“望您大人有大量,还请海涵,莫要同我这两位晚辈计较。” “……” 这下景丛溪是真的不能理解了。 这老头到底怎么了? 他这般郑重认真…… 现在的情况难道不是她孤身一人,面对那武功高强的两姐弟么? ……怎么和她前世看的不一样。 老者长长地叹了一声气,他悲痛欲绝道:“不然,我老头子给你磕一个,此番当真是个误会,害的张兄弟受伤,着实是我的罪过了!”他说着作势便要直直的跪下去。 景丛溪只能伸出左手,虚虚拖住他的手臂,无奈道:“老人家,您快别这样,我会折寿的。” 老者闻言大喜,仰天朗声而笑,说道:“妙极!妙极!小友此番这般,便是此事揭过了?” 景丛溪心情很是微妙。就这么一小会儿,她就从‘兄弟境’跌到了‘小友境’。 “我本也没往心里去,何来揭过去之说?”景丛溪说道,“本就是误会一场,能说开自是最好。” 老者顿时眉开眼笑,又招呼那不远处的女子道:“倾眉,把你身上那疗伤药拿过来,送与这位张小友。” 盛倾眉站在原地没动,她的眉目依旧寒冷若冰,只是眸光微微闪动,很是不解的看着老者。 盛星河闻言也是脸色一变,他远远瞪了景丛溪一眼,怒骂道:“就这混账也配用我四姐的药?”他很是不忿地嘲讽:“日后你们北地人可别再说什么,是我们南蛮惯会算计、阴险狡诈……尔等只管大吹大擂,说自己光明磊落、重情重义!用软仙散这等阴邪之物,想害小爷尸骨无存,也算是光明磊落?” 老者脸色一沉,肃声呵斥:“六郎,住口!” 盛星河对上他的目光,顿时变得神色惶恐,却依旧低声嘟囔着:“我哪句话说错了……” 老者只看着盛倾眉道:“四姑娘,把药给这位张小友罢。” 盛倾眉沉默片刻,见老者不再喊她的名字,却直接像漕帮众人那般,称呼她一声‘四姑娘’,这便是老者以‘漕帮军师’的身份在同自己讲话了。 盛倾眉抬手抱拳,恭敬地行了一礼,道:“是,马先生。” 她从腰间解下来一个黑色荷包,来到景丛溪面前,神情冷漠的递过去。 景丛溪也没和她客气,直接接过来,微微笑着道:“多谢小姐赐药。” 盛倾眉一顿。 眼前的少年身形挺拔,举止谦逊有礼,他笑起来时,一双桃花眼灼灼,迎着初升的朝阳,眸光温柔而清润。 方才那般恶毒做派的人,如何就长了这样一副风流倜傥的面孔? 当真是违和的很、也让人生厌的很。 盛倾眉见他把荷包接过去,不再搭理他,径直转身走回到弟弟身边。 景丛溪把手中的荷包收好,便听老者笑道:“小友,你我也算有缘,我也知江湖人皆是暗中行走,不报姓名,但你若信得过我老头子——” 景丛溪平静的听着,等着对方的下文。 “我观小友的行步之法,步履沉稳、张弛有度,看似同常人无意,却又有内功潜运之兆……” 景丛溪听的有些一头雾水,她不解道:“您此言何意?” 老者笑着捋了捋不存在的胡须:“不知小友师承何人?” 景丛溪“啊”了一声,看向眼前一脸好奇的老头,摇了摇头,说:“我没有师父。” 老者知情识趣,笑道:“好,小友既不想说,我也便不问了。” 景丛溪顿了顿:“真不是……我真没有师父。” 老者继续但笑不语。 景丛溪心中隐隐约约闪过一个念头,莫非是这位老爷子,以为她背后站着什么人,这才对她这般客气的? 原本她是信不过那位女子的疗伤药的,毕竟她和对方的弟弟刚‘打了一架’,闹得很不愉快,对方未必会把真药给她,江湖人手中藏上几瓶毒药也算不上什么稀奇。 但观这老者这般态度,她又觉得那几瓶药有些可信了。 但不管是真是假,她都没打算自己留着用,比起这几个来历不明的陌生人,她更相信和原身有矛盾的虞黛。 她盘算着待会儿回去,路过虞黛家中时,便把这几瓶药卖出去,届时不管是药是毒,反正都能换上一些银钱。 想到这里,景丛溪便心情极好,她直接便要告辞,想去寻柴阳快些回去。 那老者笑眯眯的点了头,只说有缘下回再见。 景丛溪却是不想再见了。 这几个人中,似乎没有个正常人,尤其是那高大少年,他还是个‘地图炮’重度患者…… 什么南人北人的,她听到地域问题就脑袋疼。 怎么穿越了还避不开地域问题呢? - 等到少年离开,盛倾眉缓步走过来,她有些不解的望着老者:“马先生,您为何对他这般客气,不过是一个梧州村汉罢了。” “他可不是什么普通村汉。”马泗祖提醒道:“寻常村汉如何能在星河手下走上三招?” “那他走了多少招?”盛倾眉神色忽然凝重,她转身望着少年离开的方向,隐隐有些好奇。 “星河这般武功,竟然都伤不到他。以及他的呼吸,吞吐间必定有强大的内劲支撑,这般存在即便是在水中闭气,也至少能维持半个时辰。”马泗祖眯了眯眼,“他却说自己不会水, 不是故作藏拙又是什么?” “竟是如此……”盛倾眉神色变得凝重起来,她道:“那他是什么人?难不成是朝廷派来的?” “倾眉,你太过草木皆兵了。”马泗祖笑着摇摇头:“他若是朝廷的人,便会躲在暗处,抓你姐弟二人的把柄,如何会主动现身?” “那他是什么人?”盛倾眉拧了拧眉头:“没听说过江湖上有这么一号人,倒也不对,马先生。他若真有这般武功,如何连我的鞭子都躲不过去,还有他和六郎交手时,打不过便用软仙散……” 盛星河闻言,也气得咬牙切齿道:“就是,我看就一普通村汉,不知道在哪里学来的一招半式。” 马泗祖朗声大笑:“你们啊,还是太年少,这江湖之大,天下之大,高手如过江之鲫,如何会让尔等看得出深浅?” 盛倾眉若有所思,盛星河仍是不忿。 马泗祖眸光一凝,转而说起了另一桩事,道:“你们姐弟此行,怕是要不好过了,皇帝陛下有意要裁抑漕帮,巴不得要借着这次延误官粮之机,兴师问罪,你二人切记管好漕帮子弟,莫要让他们再与官兵产生什么冲突,不然便是给朝廷递上刀子。” 盛倾眉神色变得凝重,道:“是,我等记下了。” 盛星河也变得谨慎起来,拍着胸脯保证道:“日后他们不敢惹事,谁若敢寻衅滋事,帮规家法伺候!” 马泗祖缓缓点了头,又看向盛倾眉道:“梧州城本就潮湿,尤其雨后湿寒更甚,若是济世堂那边再不松口,这批药材怕是要霉变。若真砸到你们姐弟二人手中,届时兖州总舵那些帮老们,也会借机发难,你可明白?” 盛倾眉沉思了片刻,冷眸中染上几分为难,犹豫道:“这批药材实在太多,济世堂的少东家说他们不能全盘吃下……只言这批药材是我们漕帮私货,没有牒引,也无完税凭证,他父亲担心被官府查出来,害怕被判个抄家灭族之罪。” 马泗祖长叹一声,提点她道:“倾眉,你乃是漕帮四小姐,并非只是江湖上的盛四娘,你可懂?” “但凭先生指教。”盛倾眉弯腰行礼。 马泗祖道:“济世堂如此多番说辞,不外乎是想借着这阴雨连绵的天气,拖到漕帮扛不住,届时自会降价出给他济世堂。待到来日梧州大开城门,魏辽之战也便结束了,这批药材又何止翻上几十倍不止?” 盛倾眉听的心中越发觉得厌恶。 她早些年只顾着江湖行走,行侠仗义,并未理会漕帮诸多事务;是年前母亲猝然离世,她才不得不回来照看弟弟。 她向来不喜同官府打交道,也不喜同这些商贾打交道。 但她这位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却又是个冲动易怒的性子,若是让他同那些漕官和商贾交涉,怕是一言不合便要打起来。 “那老匹夫是故意压价?”盛星河很是气氛,嘲讽道:“他倒是比起青楼小倌都不如了,要我说直接把他一双儿女给抓了,由不得他不老实!” 马泗祖正要说话。 盛星河直嚷嚷道:“谁若是能杀了那个老匹夫,便是我漕帮的大恩人,赏他一个香主当又如何?” “你住口!”盛倾眉冷声教育弟弟道:“因着那句谶言,天子本就打压我们漕帮,你这是想要让父亲进刑部大牢接你?” 盛星河气势陡然一弱,又连忙讨好着换了说辞:“我说的是,谁若劝得动那个老匹夫,便赏他一个香主当当……” 盛倾眉冷漠的看着他,有些疲惫道:“六郎,你为何总这般长不大,将来你是要统管漕帮的,朝廷本就——” “那所谓谶言全然狗屁!”盛星河气道:“四姐,一句算命先生的胡言乱语天子也能信?他当真是老糊涂了!要我说,什么真龙天子出在咱兖州,这梧州城明明也行得通,他为何不找梧州太守的麻烦?” 马泗祖听罢心念一动,不禁喃喃开口:“‘紫曜郁当霄,冥沴终其辉。东漘有麓,螭潜渊湄,鼎祚归焉’。这谶语中所言,竟处处应了这梧州城……” 18. 第18章 景丛溪觉得自己的身体很不对劲。 那种感觉就像是发烧了,脚步虚浮,头脑昏沉,胸口隐隐作痛,身上也使不上什么力气。 这种乏力感实在难受,就连呼吸都变得极为困难,她眼前的景色也逐渐辨别不清,头顶的日头一照,只觉得那些漕船边上,那群来回晃动的纤夫、渔民,也全都变成了一个个光影。 距离东阳乡还有好一段距离,她觉得自己快撑不下去了。 呼吸越来越沉重,柴阳在她耳边絮絮叨叨着什么,但太阳穴的位置又涨又疼,她只能依稀辨别的出柴阳似乎在说他的妹子。 柴阳其实也只是看着凶,对他这妹子动辄呼来喝去,但其实这家伙从很早的时候就开始,为柴小花的将来打算。 他进山里猎的那些猎物,换得了银钱,也存起来个大半,为柴小花存做将来的嫁妆。 村汉的思维很简单,自家妹子即便是将来嫁了人,也不能被外人平白欺负了去。 景丛溪强打起了精神,她想开口说上几句什么,张了张唇,嗓子里却发不出什么声音。 她怀疑是自己中了毒。 以原身的身体素质,她现在这个身体反应的确不应该,总不能是低血糖吧……她昨天夜里没吃东西,今早那烙饼铺子的海老头也不知做什么去了,他竟是又没开门。 这老头总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也不知道他这铺子是怎么经营这么久的。 但她首先排除的便是低血糖,她捂着发胀发麻的胸口,就像是有一双无形的大手,在生生撕扯着她的五脏六腑一般,却更像是有条气蛇在她身体乱窜。 也不知道是中了毒,还是中了蛊…… 难不成是那几个外乡人做的?他们面上化解恩怨,一团和气,实则那位四姑娘的钢鞭上淬了毒,因为一点小恩怨就想要了她的命? 景丛溪已经无力再想下去,她觉得就连自己的大脑都失去了思考能力,分析这些东西似乎变得极为困难。 “王守进,你这厮如何在这里?”柴阳语气惊喜,对着前方的人喊了一声。 那人停下脚步,转过身,先是看了柴阳一眼,又转而看向景丛溪:“溪哥儿,你们是去抓鱼了?” 景丛溪掀起眼皮,努力辨别着说话人的方向,却依旧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黑色影子。 王守进来到近处,他瞧着柴阳手中的那满满一筐鱼,惊讶道:“这是从哪里得来的?” 柴阳高兴道:“这全靠大哥脑子好使,寻到了一个黑水潭,那水潭刚破了冰,里面全是肥胖的大鲤鱼!” 王守进忙问:“是在哪里?”顿了顿,他又看了景丛溪一眼,试探道:“我若是也去抓,溪哥儿不会怪罪吧?” 景丛溪懒得和他拉扯,她现在身体疼得厉害,就连开口都觉得胸腹账疼的厉害。 见景丛溪不说话,王守进脸色一沉,清瘦黝黑的五官变得有些阴沉沉的。 柴阳“哈”了一声,笑骂道:“你这厮惯会假客气!是念了几年圣人书便傻了吧,大哥还会霸着水潭不让你去么?” 王守进笑着附和说是,却嘴上说道:“我自然是敬重溪哥儿的,他不让我去我便不敢去。” “别扯这些无用的废话,你尽管去便是,大哥又不是这般小气之人!”柴阳说完,又上下打量着他,见他穿了一身干净体面的袍子,便好奇道:“今儿是什么大喜日子?你这般打扮,莫不是又去相看娘子了?” 王守进听了这话,便端正了身体,他广袖一甩,两手背在了身后,娓娓道来道:“今日送我家二弟去书院,听闻那孟家的二公子会去书院,他两月前做的那篇诗,便是县令大人听了都赞不绝口,只夸赵夫子会教弟子,我家二弟亦是赵夫子的弟子,便寻着有没有机会,带我二弟去见见那位学兄。” 柴阳拧了拧眉头:“你这叽里咕噜一大堆,不外乎就是让你二弟去攀那个二公子?那你攀到了么?” “……” 王守进面色一变,只觉得柴阳一粗鄙之人耳,不悦道:“这哪里是攀附,我家二弟同孟府二少爷亦算半个同窗,若是有朝一日二少爷入得崇圣监,高中亦是指日可待,此时结识又有什么坏处?总不能像你这般,一辈子当个泥腿子。” 柴阳“哈”了一声,笑道:“我和大哥要从军,将来要做大事哩。” 王守进阴沉沉地望着他,看了一会儿,冷笑道:“那我便等着你们这一日,咱们且看将来吧。” “你这厮……”柴阳琢磨过味儿来,也变的有些生气,怒声道:“你这厮这算什么话!我知道了,不过是你今日没攀附上那孟家二少爷,所以朝着自家兄弟在这发脾气,你是不是找打?” 王守进愣了一愣,见柴阳气势汹汹,双目圆睁,显然是要动真格的了,他又敛去不悦,笑着哄他道:“这不是话赶话么,你怎么还当真了……” 柴阳冷哼一声,心中仍是有几分的不快。 王守进只能转了话头,聊起了码头上漕帮的事。 景丛溪仔细分辨着王守进刚才话里的那堆信息。 但她此时头脑昏沉,只隐约听到了“孟家二公子”这几个字眼,事关孟府,这又让她不得不强撑起了精神。 她不确定王守进嘴里的这个孟府,和陆青浓所在的那个孟府,是否是同一个孟府。 王守进的那位二弟,在镇上的书院念书,此书院名曰青梧书院,乃是全县最大的书院,就连梧州太守家的公子也在这里念书;听说书院的那位‘山长’更是大有来头,凡是被他认可的学子,便有资格进入京师的崇圣监求学半年。 放眼整个大魏的读书人,能进入‘崇圣监’这样的顶级学府,哪怕只是待上几日,便也能和那位‘天下圣师’张锡平沾上一些关系。 脸皮要是更厚一些,直接称其为一声‘老师’—— 这无疑便是直接改了出身,无论将来去到哪里,皆会受到世人的敬重;当然,最主要原因的是,张锡平弟子的这个身份,尤其受到那些注重礼法的各大氏族所看重。 也正是这个原因,才让王守进不惜掏空家底,也要把他家那个二弟,送到青梧书院去读书。 想起张锡平这个人,又联想到她今晚准备去天香阁,景丛溪心中顿时变得五味杂陈。 原身到底是怎么敢的…… 她到底是出于什么样的心态,什么样的想法,才让她一个大字不识的猎户,敢越级碰瓷张锡平的? 但现在景丛溪已经没有精力再想下去了。 这些只让她觉得厌烦,身体的疼痛,王守进的废话连篇,这一切都让她觉得厌恶。 她只觉得自己的 两只眼皮在打架,头脑变得越来越昏沉,眼前的一切人和物,也变得越来越模糊…… “大哥!你这是怎么了!” 柴阳的惊呼声犹在耳畔,又逐渐飘忽出去,变得很遥远。 “柴阳……”景丛溪摁住他的胳膊,虚弱着交代:“不许背着我……记住了没!去、去找个牛车来……” 说完。 她往地上一栽,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茅屋外传来一阵窸窣的响动,赵华容便放下手中的那张图纸,转而看向屋外。 是柴小花来了。 今日的小姑娘穿的有些鲜亮,不再是先前那个灰扑扑的旧衣衫,而是穿了一身粉色的粗麻交领布衣;本也是妇人的款式,但显然是刻意裁剪小了,改成了她穿着的大小,粗麻布的料子肌理粗糙,外面的那层粉也褪的柔和暗淡,腰间一条灰麻粗腰带裹住她格外纤薄的身体。 但她显然是高兴的,虽然这个小姑娘平日里沉默寡言、畏畏缩缩,但今日的她眼睛很是有神采,脚步也很轻快,头上还簪着一枚新买的桃木簪。 这让赵华容很轻易便想起了碧桃。 那个小丫头刚被她捡回去时,两只手上全是冻疮、面黄肌瘦,嬷嬷们都觉得她笨手笨脚,连官话都不会讲,唯唯诺诺地做错了事也只知道躲起来哭。 直到了后来,这小丫头逐渐被她养得性子骄纵,有时候脾气上来就连她也敢顶撞几句。 就连父亲都专门遣人来告知她,身为皇家郡主,断不可惯得一个婢女毫无尊卑。 赵华容只觉得不在意。 那样花儿一般年纪的好姑娘,便应当骄纵恣意的长大。 柴小花拎着鸡蛋进了屋来,就听着床榻上的美人娘子轻声对她道:“你今日这番装扮,秀雅清致,甚是衬你。” 柴小花愣了愣,她虽然听得不太懂,但却听出了对方是在夸她。 她脸上忽然变得一片通红,尤其是望着那双温柔含笑的眼睛时,柴小花只觉得自己心口都跟着怦怦跳。 柴小花把鸡蛋放到木桌上,也不肯走,便从小木凳上做了下来。她连大气都不敢出,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床榻上的美人娘子。 她手里又重新拿起了那张景大哥画的‘符纸’,从她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一张分外柔和的侧脸轮廓,给她的感觉很亲近,就像是在这同样的一间屋子里,看到了景大哥的娘亲一般…… 赵华容察觉到她打量图纸的视线,便轻声问道:“你是想看么?” 柴小花连忙摆手:“不……俺……俺不看。” 赵华容没再说什么,她的注意力重新回到了景丛溪画的那张图纸上。 虽然画上的图案很是奇诡,但画工极好,线条清晰,落笔亦是游刃有余、挥洒自如,这并非是一朝一夕能练出来的。 她忽然联想起柴阳所说的,从一月前开始,景丛溪便性情大变、不似往常,似是撞了邪。 念头至此,赵华容眸中逐渐染上几分冷意。 现如今这个一门心思想同她成亲的景丛溪,和一月前的那个景丛溪,真的还是同一个人么? 也就是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道大声嚷叫—— “大嫂,出人命了,大哥被外乡人给打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