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煞美人克夫失败后》 1. 负雪 今夜,月明星稀。可漱玉园内外却是车水马龙,灯火通明。 各色华贵轿辇往来如过江之鲫,但任来者的身份如何尊贵,进了园门之后,也少不得屏气凝神,多留上几个心眼。 只因今日这场官宴,实在非比寻常。 一来是因着太师做东,他老人家身为百官之首,是新帝最为倚重的要臣,此次特邀一众文臣赴宴,谁敢怠慢? 二来则是座上宾客个个分量不轻,若是不慎说错了一句话,走错了一步路,自己丢人现眼不说,怕是今后的仕途都要断送了。 为官家歌舞伴宴是云韶府众伶人最要紧的差事,更何况今日赴宴的,不是股肱重臣,便是饱学鸿儒,个个眼力拔尖,俱为人中翘楚。 云韶府众人只得谨小慎微,处处留心。哪怕只是最简单的一支曲子,也奏得不容有半分差池。 待宴罢散席,众人收拾停当、准备回程之时,已是更深人静,月上中天。 伶人们登上悬着云韶府灯笼的马车,由云韶府卫层层护持,缓缓驶出了漱玉园的侧门。 可刚走出没多远,其中一辆满载伶人马车便突然爆发出一阵喧闹之声。 随后不知是谁扯着破锣嗓子,高声喊了一句:“阿雪、阿雪醒了!” 原本安坐的众人便立时从原地弹了起来,争相向还没睁开眼睛的萧负雪围拢过去,挤得原本宽敞的车厢都生生晃了三晃。 “你、你们别挤!挤着阿雪了怎么办?” “快去拿水来!刚不是还剩了半杯蜜水,谁藏起来了?” “阿雪哥哥,呜呜呜,我们可不能没有你啊!” 萧负雪眨了眨细长的睫毛,只觉得后脑勺还坠着突突地疼,好半天才从一片模糊里挣出来,看清了眼前围着的那圈惊惶失措的脸。 待眼前明晰之后,他这才薄唇微颤,努力张了张嘴,泄出一点哑软的嗓音:“大家这是怎么了?挤得这么慌……” 话音刚落,盛着蜜水小杯立时递到了他唇边,扶着他胳膊的伶人阿芜已经开始连珠串似的掉眼泪,右手拼命抚着心口,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 “阿雪,你可算醒了!你方才一头栽到台下的时候,可把我们魂都吓没了!” 方才?栽到台下? 萧负雪抬手按了按自己的额角,努力回想着自己晕倒前的事。 他只模糊记得……自己似乎被人绊了一跤,紧接着,后脑在什么硬硬的东西上磕了一下,就这样人事不知了。 还好,至少他没有像话本里的角儿那样,一磕到脑袋就失了忆。眼前的这些人,他一个也没忘。 萧负雪在心里苦笑一声,伸手揉了揉眼,试图坐起身来。 也许是晕了太久的缘故,身体似乎还有些酸软无力,只是这样稍微动动,整个人就又要栽倒下去。 好在一只宽大的手掌很快伸了过来,稳稳地托住了他的后腰,柔声嘱咐:“当心。” 是封栩的声音。 原来他……他一直就坐在封栩的怀里吗?! 封栩是府中最受云韶使器重的乐师,对他而言更是亲如兄长般的存在。 两人自小熟识,但在众人面前摆出这样的姿势,还、还是有些太过尴尬了! 萧负雪不好意思地干咳了两声,伸手按住车厢,刚想不动声色地从封栩腿上挪开,却立即被封栩用另一只手牢牢箍住,似乎没察觉到两人这样有多么不妥。 他只是始终稳稳地撑着萧负雪的身子,目光落在萧负雪有些失了血色的苍白面颊上,反复看了又看。既怜,又怕。 见萧负雪在方才的慌乱中散开了衣襟,露出一截白皙如玉的脖颈,自己都没察觉,便旁若无人地帮他拢好。 那片温凉的指腹贴着萧负雪的锁骨擦过,从拢衣到按住襟口,片刻就整理得无比妥帖,动作熟稔得不行。 萧负雪正想低声提醒一句,封栩的唇却已经落在他的耳边,轻轻叹了一声。萧负雪的耳朵向来敏感,被封栩呼出的热意一激,立时又酥又麻,泛起一阵细密的痒意。 “阿雪,别乱动,撞到的地方还肿着。回云韶府之后,还要再擦一遍药才成。” 萧负雪忍不住缩了缩脖子,连忙轻声回应:“阿栩,那、那个,我没事了,只是还有一点疼,没有大碍的。” “什么没有大碍?还不是那个越青搞的鬼!他三番五次想害阿雪,这次更是胆大包天,居然敢在官宴上做手脚!” 坐在阿芜身边的男伶燕哥怒气冲冲地开口,阿芜拉住他的衣袖,让他小声些,他却不管不顾地继续说了下去。 “阿雪昨日在翰林宴上露了脸,还得了云韶使的赏赐,今日这场官宴,下面那些衣冠楚楚的大人,又有哪个不是直勾勾地盯着阿雪看?” “刚演奏完一曲,太师就特地问了阿雪的名字,肯定把雅部那帮人嫉妒坏了!” 燕哥这话一出口,满车伶人都跟着应和起来,个个义愤填膺地痛骂越青。 萧负雪正不知该如何措辞,好先安抚众人,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先自他面前突然钻了出来,原来是伶人中年纪最小的郑儿。 郑儿径直趴在萧负雪的膝盖上,一张小脸气得通红,显然是已经憋得狠了:“阿雪哥哥、阿栩哥哥,就是那个越青干的坏事!我都看见了!” “他趁阿雪哥哥下台的时候,故意在后面踩着裙摆,才害阿雪哥哥磕到了头!” “我们冲上去质问他,他不但不道歉,还说阿雪哥哥是天煞孤星,活该倒霉,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他、他坏死了!” 原本车厢里喧闹的声音,在“天煞孤星”四个字吐出的刹那,戛然而止。 燕哥眼疾手快地从萧负雪腿上捞起了郑儿,把他按在自己怀里,显然不准备让他继续说下去: “阿雪,那个,那些流言蜚语,你别往心里去!郑儿、郑儿肯定是听错了!” 郑儿还想再说什么,但燕哥已经用手死死捂住了他的小嘴,让他只能把“我没听错”四个字生生咽了回去。 萧负雪脸色微变,身体也跟着僵了起来。原本蜷着的双手有些局促地揪紧了衣角,缓缓抬头,悄悄看了封栩一眼。 封栩却是面色如常,察觉到他的联审,立即微笑着,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声音放得更柔了几分: “燕哥说得对,哪有什么‘天煞孤星’?那些浑话,不过是越青他们故意到处传的。” “云韶府‘风’‘雅’两部本来各擅所长,可他们‘雅’部总是自视甚高,总瞧不起我们‘风’部的人。” “但自阿雪成名之后,无论他们使出什么手段,都被我们稳稳压了一头,心中一定怨恨得紧,才会想出这条毒计来。” 萧负雪抿了抿泛白的唇角,把那些哽在喉间的涩意悄悄咽了回去,低声硬道:“我知道的,我……不往心里去。” 车厢内的气氛依旧闷着,就在此时,一直低头给琵琶调弦的伶人玉锦忽然开口,冷声道: “就算阿雪真的是‘天煞孤星’,那又如何?我们这些人,哪个不是身在贱籍?本就是草一般的苦命人,还怕什么煞不煞的?由他们说去便是!” 玉锦平素寡言少语,听闻此言,满厢伶人先是一静,跟着便炸开了锅似的纷纷点头应和,争着要找机会给萧负雪出头。 方才压在车厢里那点沉沉的晦气,瞬间散了大半。 萧负雪垂着眼,指尖攥着的衣角慢慢松了,只觉胸口一点点泛起暖意,鼻尖也微微发涩。 再抬眼时,那双琥珀色的眼瞳里已经蒙了水光,嘴角却努力挑起一抹笑意,对着玉锦轻轻点了点头。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外面驾车的府卫却骤然掀了帘子,朝车厢里厉声喝道: “闹什么?若是冲撞了哪个同路回京的贵人,你们担待得起吗?” 满车的议论声被这一声厉喝猛地掐断,众人你看我我看你,都不敢再高声喧哗了。 萧负雪忙说自己没有大碍,让大家各归原位坐好。今日之事,不过是一场意外,自己以后多注意些便是。 众人虽还不忿,但也只能暂时住了口,心中却恨不得把越青和“雅”部那帮混蛋兔崽子当场撕碎千次万次,好给萧负雪报这一箭之仇。 萧负雪自然也想。 那对刚刚还含着泪光的双眼,在他垂下头时便瞬间冷冽了几分。 看来,自己上次暗中给“雅”部的教训,让他们吃了老大苦头,却没能让他们彻底学乖,尤其是那个最会来事的越青。 既然如此,这一次,便索性彻底做个了断,也好叫他们清楚,风部的人,不是任人搓圆捏扁的软柿子。 不过,得找个合适的时机,把一切都安排得干净利落,让他们再也没有翻身的余地才好。 后腰处那只温热的手掌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心思,隔着衣料轻轻摩挲了两下。 封栩低沉的声音很快贴着他耳畔传来,又激起一阵酥痒:“阿雪,这件事交给我周旋便好。倒是你的伤,还疼不疼?” 萧负雪忍住了没缩脖子,心中却有些暗自气恼。在云韶府这么多年,与封栩同进同出,只是兄弟之间的关心而已,他的身子怎么就总是这样敏感? 他侧头看向封栩,目光立即撞进了封栩温柔的眼:“还有些疼,不过已经好多了,没伤到骨头。” 他心中已有打算,但不忍拂了封栩的好意,依旧报以一个浅浅的笑颜。 车帘外漏进来的月光正斜斜铺在封栩清俊温雅的脸上,他双臂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好让萧 负雪在自己怀中靠得更舒服。 半晌,他才用食指轻轻拨了拨萧负雪右耳上的金坠子,略带歉意地开口: “昨日云韶使让我陪阿雪挑选赏赐,早知便不该选这对坠子。若非它太过扎眼,也不会惹出今天的麻烦来。” “阿栩千万别这么说,越青这人,你也知道,就算没有这对耳饰,他也迟早会找机会下手的。” 萧负雪摇了摇头,显然不愿让封栩心中有一丝一毫的自责。 “再说了,今日的官宴排场极大,谁也没料到越青竟敢当众使绊子,只怪我没及时看破。” “但愿如此……” 封栩敛了笑容,微微低头,将自己从不离身的那支竹笛从腰畔取在手中,轻轻摩挲起来。 萧负雪知道他心中有事时就会这样,摸着那支竹笛想个不停。正想再说些什么哄他开心,封栩的手又骤然停住了。 “阿雪,今日……还是我没护好你。” “你不知道,太师对你的技艺赞不绝口,立时便和云韶使提了,要亲自见你一面。” “若非你还在昏迷当中,定能取得太师的赏识。不仅能脱了贱籍,说不好,就嫁了不知哪位达官贵人,今后便是贵不可言了。” “阿、阿栩,你胡说什么呢?什么贵不可言?” 萧负雪拉住他的手,不愿他再顺着这些话说下去。 “你呀,就会用这个取笑我!再说了,嫁给他们有什么好?你知道的,我从来没有嫁人的心思。别说是那些达官贵人,就算让我当皇帝的凤君,我都不去呢!” “好好好,阿雪不去,方才全当我是胡言乱语。” 封栩温柔一笑,握紧了萧负雪的手。 “我知道阿雪的意思,只盼有朝一日,我们都脱了贱籍,便一同在外面安安分分地过日子。那些流言,阿雪没放在心上就好。若有什么难处,尽管来和我说。” 萧负雪微笑着应了,心中却不禁又被“天煞孤星”这四个大字勾出了一道血痕。 要说这恶名都是越青带着“雅”部那帮人捏造的,也不尽然。 他本出身簪缨世家,可刚出生就没了母亲,四岁那年,父亲病逝,七岁时,全族获罪,满门流放。 只因他当时年纪还小,云韶使见他生得玉雪可爱,伶俐异常,这才被破例将他选入了云韶府。 本以为自己入了贱籍,已然一无所有,这“天煞孤星”的命格也该到头了,谁知更狠的还在后面—— 欣赏他这个云韶府头牌的达官显贵不计其数,可谁敢提为他赎身,立时便会横遭祸殃。 这一下,轻则丢官,重则丧命。 近的例子,就在半个月前,礼部的林侍郎只不过在云韶使跟前提了一句,说他对自己颇为赏识,想要赎回府去。 果然,没出三天,林侍郎就坐罪免官,被一道圣旨发配到岭南去了。 岭南多瘴,就林侍郎那单薄的身子,此去还不知能不能撑到地头。 若是命再薄些,怕是要和先前那位柳御史一般,在半路就一命呜呼了。 起初,萧负雪还会哭会恨。 但现在,他也只能在心里苦笑几声,一句怨言也说不出来了。 如果自己真是天煞孤星的话,他倒真想看看,是自己先死在这诅咒之下,还是能凭这一身贱骨,生生将它熬过去。 封栩见他始终低垂着眼,立即用指尖轻轻蹭了蹭他的眼角。正要出言安慰,却突然整个人都绷紧了。 萧负雪见封栩顿住,也立即抬起头来。 只见封栩立即掀开了小窗上垂着的帘子,目光锐利地看向窗外。 “砰!” 一声炸响如平地惊雷般在车队前方轰隆炸开。 随后周遭倏地一暗,霎时间人喧马嘶,混乱异常。 萧负雪耳力极好,却也只能从混乱中分辨出一阵金属相击的呛啷声,还有云韶使尖着嗓子的几声怒喝。 可其余声音混杂在一起,就什么也听不出来了。 “阿栩,这是?” “车队遇袭!如果马受了惊,大家都有危险,各位,随我下车躲一躲!” 萧负雪握着封栩的手,很快强撑着站了起来,封栩一把掀开车帘,将他利落地带下了马车。 等萧负雪站定,封栩依旧牢牢将他护在身后,高声呼喊,指引大家蹲在车驾之后,躲避箭矢。 萧负雪环顾四周,天色昏暗,云韶府卫已与来袭之人厮杀在一处。 可对方绝非等闲之辈,一时间战况胶着,竟丝毫没有好转的迹象。 他不禁紧蹙眉头,心中隐隐不安。 这里可是天子脚下,究竟是谁……会在此袭击一群来自云韶府的伶人? 图什么? 2. 遇袭(上) 没等萧负雪想出个所以然来,一道羽箭已挟着风声破空而来,狠狠钉在了身后的车厢板上,箭尾震颤,发出一阵嗡嗡的声响。 他只觉得面颊微凉,一缕乌黑断发自他肩头飘落,打着旋儿落进了泥里。 他甚至没来得及感到害怕。封栩带着薄茧的手掌已经死死扣住了他的后脑,温凉的指腹紧紧贴在他的后颈上,力道又重又稳,把他整张脸都按进了自己怀里,声音冷得发沉: “都蹲低,别露头!” 萧负雪应声沉下腰,贴着车辕蹲好。封栩的右手还护在他脑后,左手很快轻轻捏上肩头,目光又急又细,从他额角一路扫到颈侧。 萧负雪能感觉到那双眼睛在自己身上停了一瞬又一瞬——直到看清他确实没被羽箭伤着要害,封栩捏在他肩上的手才微微松了些劲,声音也低了下来,又轻又柔: “阿雪,躲好了。府卫应当还能支撑一阵。这里离内城不远,只要挨到援兵赶来,我们就安全了。” 萧负雪从封栩怀里探出脑袋,眉头紧蹙,凝神细听。 此刻四下虽已乱作一团,但那些贼子似乎还没有逼近过来的意思,想必是正在与府卫殊死缠斗。 可没等他完全放下心来,一声尖细的啼哭就刺进了耳朵,激得他浑身一抖。 是郑儿的声音! 眼见郑儿本来已随众人下了马车,却被一个蒙面包头的刺客顺势擒住。好在两名随扈府卫及时赶到,与刺客战作一团。 萧负雪的心猛地撞了一下胸口,还没等脑子转过来,膝盖已经直了。封栩伸手要拉,但只蹭到了他一片衣角,只能也猛地从藏身处冲了出去。 萧负雪微一弯腰,顺手抽起车边断裂的木栏,拼尽全力砸向那名刺客,令他一时间手忙脚乱,被两名府卫死死缠住,无法再近前一步。 趁这间隙,萧负雪总算在箭雨之中牢牢抓住了郑儿的手腕。 郑儿的手又凉又抖,那点温度刺得萧负雪心里一酸,牙关咬得越发紧了,铆足了全身的劲把他往车架后拖。 一股火辣辣的疼突然从他肩头炸开,萧负雪垂眼看时,左肩的绸衣已经被流矢撕开,在他光洁的肩头瞬间留下了一道寸许长的血口。 嘶……疼。 萧负雪指尖一颤,可攥着郑儿的手半分力气也没松。好在一双大手已经从身后伸了过来,一只手臂就把他整个腰都兜住了。 萧负雪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那力道一把拽了回去。封栩左手揽着他,右手抱住郑儿,使劲一提一带,很快将两人安置在一口铁箱之后,挡住了那些乱飞的流矢。 封栩的呼吸很重,手上的力道比平时大了许多,箍得萧负雪肋骨都微微发疼。 好在脱险了。 封栩见萧负雪肩头挂彩,伤口还在不住往外渗血,那张一向温和的脸顿时变了颜色。他板起了脸,低声斥了句“谁让你乱跑的”,便开始上手包扎起来。 声音压得很低,却抖得厉害。萧负雪听得出来,那语气里没有怒,全是怕。 事发突然,手边也没可用的东西,封栩用力撕下自己衣服内衬的干净软帛,但手落到萧负雪肩上时又轻柔得不行。软帛一圈一圈绕过伤口,每一下都小心翼翼,像是怕再弄疼了他。 萧负雪紧咬着唇,没有吭声。可当封栩的手指不小心擦过伤口边缘时,还是忍不住疼得缩了一下。 封栩的手立刻停了,喉结滚了一下,顿了一会儿,才继续慢慢缠完。 包扎好了。 封栩深吸一口气,这才沉声嘱咐:“在这躲好了,外面的情况……我去看看。” “阿栩!你想去哪?外面处处是刀兵流矢,危险得很!” 萧负雪一把扯住封栩的袖子,好像刚才那个冒着箭雨冲出去救人的根本不是他。 “你也在这躲着,哪也不许去!” 封栩低头看了看那只指节都发了白的纤手,有些无奈地笑了笑,掌心轻轻覆上去,一根一根地试着拨开他的手指,柔声安抚: “阿雪,别怕。我毕竟从小卖艺,有几门功夫傍身。趁那些贼子没杀过来,我出去瞧瞧可有退路,总比我们在这坐以待毙要强。” 萧负雪动了动嘴唇,手指微微僵着。 他本想说自己可以随封栩一起去,但他连一点武功都不会,又要护着郑儿,又怎么帮得上忙? 封栩掌心的暖意沿着肌肤一直蔓延过来,却反而让他心里更空了几分。他只能顺着封栩的力道,一点一点松开了攥紧的手指。 可在那只手彻底抽走之前,他还是忍不住颤声喊了一句:“阿栩,一定小心!” 封栩只嗯了一声,很快从铁箱后闪了出去,立时便没了踪影。 “呜呜……来捣乱的人好多,阿雪哥哥,我、我害怕!” 郑儿用力抹着眼泪,还没止住抽噎。萧负雪忍着肩头那点刺痛,把他紧紧抱在怀里,右手在他背上不住拍抚。 他也想说几句安慰的话,但耳畔刀兵之声非但没停,反而越显激烈,想来战况必是焦灼得很。 连夜风中都晕开了淡淡的血腥味,呛得萧负雪喉头发紧。 他把郑儿的脸按在自己胸口处,不让他看外头飞溅的血点。自己的掌心也在微微颤着,一颗心悬在半空,落不下去,也提不上来。 “咻——” 一道急哨骤然划破夜空,萧负雪连忙竖起了耳朵,分明听见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正向他们所在之处奔驰过来。 不多时,原本震耳的厮杀声竟猛地顿住,泼洒不停的箭雨也跟着歇了,只余夜风吹过倒地的旗杖,混着伤者压抑的痛哼,发出呜咽般的断续声响。 是援兵到了? 萧负雪从铁箱之后缓缓探出半个身子,只见火光之中,一队训练有素的白甲骑兵当先杀到,那些本来还在与府卫酣战的黑衣人似乎知道他们是个硬茬,竟没有丝毫留恋,立即退走。 一名身穿白甲的小将纵马而出,指挥若定,很快稳住了混乱的局面。 云韶使是个八面玲珑的大太监,头发已经花白,但办事是极精明的。方才他在府卫护持下躲在车中,这时却已颤颤巍巍地赶了出来,与那白甲将军见礼。 萧负雪见他脸上带着谄媚的笑意,几乎是千恩万谢地说个不停。想来这队骑兵定然来历不凡,那些贼人必不敢去而复返,这才拉起郑儿,从车后走了出来。 “阿雪,别过去……” 萧负雪才刚走出两步,就又被一把拉回了阴影里。 “看看情况再定,不要冒险。” 封栩不知何时已经赶了回来,脸上虽已渗出一层薄汗,但整个人依旧温柔稳重,张开双臂,很快将萧负雪和郑儿牢牢护在羽翼之下。 萧负雪掏出帕子,给他擦掉脸上的灰尘汗渍。封栩没有躲,甚至微微低了低头,好让萧负雪擦得更顺手。 两人离得很近,萧负雪几乎能看清他睫毛上沾的细尘。正准备问他方才去了 哪里,耳畔一阵蹄声响起,立时又将三人的目光引了过去。 只见远处烟尘陡起,一队黑甲精骑飞马而来,服色与那些白甲军士大不相同,但军容齐整,别有一番肃杀气象。 火光之下,云韶使分明已经变了脸色,那名白甲小将也止住了寒暄,重新提枪上马,将麾下精骑引到一旁停驻,显然是刻意为那队黑甲骑兵让出路来。可他们并未就此退去,又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是……在等什么人? 萧负雪越看越好奇,踮起脚来朝前张望,却扯动了自己左肩的伤口,忍不住嘶了一声。 就在此时,一头极为神骏的黑马自黑甲骑兵阵中冲了出来,马上男子未着铠甲,只穿了一身玄色常服,很快将其余人等甩在身后。 一辆侧翻的马车横在道中,他竟也不闪不避。 萧负雪看得心里一紧——这人疯了不成?那马车横在当路,难道他看不见? 眼看就要连人带马撞上车厢,那黑衣男子却只是不紧不慢地一勒缰绳。 那匹神骏黑马昂首长嘶,四蹄腾空,在火光中划出一道矫健的影子,竟硬生生从马车顶上纵了过去,稳稳落在云韶使身前。 整套动作不过瞬息,萧负雪却看得呼吸都滞了一霎。 黑马四蹄落地的刹那,他觉得自己胸口也被什么东西重重踏了一下,甚至忘了自己肩头的伤还在疼。 男子堪堪勒住胯/下黑马,马蹄扬起的浮尘落了云韶使一身,可他连大气都不敢出,立即伏倒在地,高声请罪。 那匹黑马的身量比萧负雪先前想得还要高大,鼻息甚至都喷到了云韶使的头顶,将他的发带都吹得飞了起来,可云韶使始终恭恭敬敬地跪着,连头都不敢抬起来一下。 这人是谁? 萧负雪在云韶府多年,可从没见云韶使对谁如此惧怕过。 封栩更是眉头皱成了一个“山”字,拉过萧负雪的手,就要带他回马车上去,总之先避避风头为好。 萧负雪的目光依旧落在那男子身上,只见他始终未曾下马,手中马鞭微扬,似乎说了一句什么,云韶使便磕头如捣蒜,接着慌慌张张地站起身来,尖声吩咐道:“把伤者都安置好了,将府中伶人全都带到这来!” 这下,他们就是想躲也躲不了了。 郑儿抬头看向萧负雪,萧负雪又侧头看向封栩,两人对视,都轻轻点了点头。 封栩将两人护在身后,当先走了出去,萧负雪牵着郑儿跟在后面,心中却也忐忑得紧。 三人来到火光之下,他忍不住抬起头,想看看那黑衣男子到底是何方神圣。 可还没等他看个清楚,封栩就像是被吓到了似的,急忙扯住他的衣袖,要拉着他跪拜行礼。 萧负雪被他带得踉跄了一下,整个人撞在封栩身上,牵扯得左肩伤口又是一阵火辣辣的抽痛。 他咬着牙没出声,身子不由自主地晃了晃,一抬眼,却恰好撞进一道目光里。 那目光既冷又厉,像是一把刀贴着脸擦过去。萧负雪只觉得后脊一凉,整个人仿佛被钉在了原地。 那人的眼睛在火光下看不分明,但萧负雪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在自己身上停了一瞬。 不,是比他想象的更久一些。 咳咳,这…… 就那么一瞬,萧负雪连呼吸都快忘了。 他脑子里嗡嗡的,什么也想不了,只剩下两个字明晃晃地砸了下来。 “完了。” 3. 遇袭(下) “抬起头来。” 萧负雪还没来得及为自己的失态懊恼,黑衣男子的气势便已逼近过来,让他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跟着抖了一下。 男子只双腿轻轻一夹马腹,那匹神骏的黑马便似通了人性一般,径直向萧负雪走了过来。 马蹄踏在碎石和断箭上,发出一阵细碎的脆响,原本就暗流汹涌的气氛瞬间绷得更紧了。 封栩的手还拽着萧负雪的衣袖,只是用力的方向变了,像是要把他藏到自己身后去。但那黑马来得极快,不过呼吸之间,萧负雪就已经能听见它灼热的鼻息了。 他甚至能闻到黑马身上混杂着皮革与金属的气味,还有风吹不散的淡淡腥气,顺着风直直往萧负雪鼻腔里钻。 没、没处躲了。 冲撞了贵人,在云韶府绝对算不得小事。 他不想连累封栩,封栩越是想把他往身后拽,他越是要反过来挡在封栩身前。 没等他们俩掰扯明白,那匹黑马已经一跃到萧负雪身前,稳稳停住了脚步。 萧负雪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封栩的脸色变得难看至极,咬着牙松开了萧负雪的袖角,低下头,默默退到萧负雪身侧。 萧负雪能听见他把自己的指节捏得连连作响,心也跟着紧揪了一下。 “抬起头来。” 黑衣男子的声音自头顶响起,沉冷的声线裹着寒意直直砸下,似乎带上了几分不耐烦的意味,把萧负雪听得一怔。 没等他自己仰首,一道冷光便擦着他的下巴掠了过来。 萧负雪只觉自己的下颌被什么冰凉的东西紧紧抵住,很快泛起一阵微微的酥痒感。 垂眸看时,原来是一截泛着乌芒的马鞭。 马鞭的皮革微凉,硌在下颌骨的边缘,不疼,却让他每一个毛孔都张开了。 鞭上的力道也是不轻不重,恰好迫得他不得不顺着那力道,一点一点……将头抬起来。 先看见的是那人的下颌——线条冷硬,薄唇紧抿。再往上,是一双正俯视着他的冷厉眼睛。 “慌什么?” 男子的声音从他头顶落下来,不紧不慢,甚至有些……玩味? “嗯?方才不是还挺大胆的,敢一个劲地盯着本王看?” 萧负雪心跳如擂鼓,眼睫不由自主地轻轻一颤。 原来他方才偷看的眼神,全被这人收进了眼里。 他说不清楚自己到底是不是怕,也许是的。 毕竟这人的眼神简直像一把出了鞘的利刃,任谁站在这般凌厉的刀锋之前,都要颤抖一下的。 但在这层寒意底下,还有另一种东西在他胸口隐隐发着热,他不确定那是不是气。 男子身后的亲随极有眼色,立即翻身下马,将手中举着的火把靠了过来。 萧负雪下意识地偏头想躲开那片泼过来的光,但下颌上的马鞭微微一紧,以不容抗拒的力道将他牢牢钉在原地。 无处可躲。 火把的光芒劈头盖脸地浇下,将他整张脸都从浓重的夜色里生生剜了出来。 举火把的亲随本来都低着头,但余光扫到火光下那张脸时,手也不禁跟着晃了一晃。 只见火光下的青年黑发如缎,此刻正散乱地贴在颊侧,衬得那截从乱发间露出来的脖颈愈发纤细苍白。猝然遭袭的惊惶还没从他脸上完全褪去,左边肩头缠着布带,眼尾还依稀能见到细碎的水光,更显得肤光胜雪,叫人一眼便生出无限怜爱之意。 但最动人的,还是那双眼睛。 眼瞳色如琥珀,澄澈里透着一丝蜜色的暖光,与中原人的深黑眼眸截然不同。火光一落进去,就像在琥珀心上点燃了两簇小小的金焰,颇有几分异域风情。 那黑衣男子原本只想随意看上一眼,可目光撞上这双眼时,也不由微微顿住了。 他握着马鞭的那只右手立即收紧,鞭身微微上挑,将萧负雪的下颌又用力抬高了寸许。 这一下,倒让萧负雪觉得心中更气了。 看什么看?没见过美人吗? 他索性不再避开那道目光,径直昂首迎了上去。就着摇曳的火光,也终于看清了马上男人的容貌。 那人鼻梁高挺,眉骨如削,整张脸显得既利落、又锋利,每一道线条都像是用刀刻出来的。细看之下,更令萧负雪心中一凛——这人裹在一袭玄色劲装里,活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猛兽,随时可能择人而噬。 他紧抿的薄唇轻颤了几下,正想开口说些什么,一道尖细的嗓音已经抢先一步插了进来。 “王爷息怒!王爷息怒啊!” “王爷明鉴!这是老奴所辖云韶府‘风’部的伶人,年纪轻轻,不懂规矩,这才冲撞了王爷,实在是罪该万死!” “只是念他初犯,还望王爷海涵!回府之后,老奴一定对他严加管教,绝不轻饶!” 萧负雪自入云韶府以来,便一直被云韶使捧在手心养着,不知花了多少力气提携。 此刻见他一副不知天高地厚的样子,生怕这位喜怒无常的主子一言不合就要了这孩子的命。当下立即佝偻着身子,迈着小步跑了过来,连帽子歪了都没工夫扶正。 他冲到那匹神骏的黑马前,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声音却抖得厉害。一口气说完了那一长串,大气也不敢喘一口,只眼巴巴地求着那人别与萧负雪为难。 萧负雪当然知道这时候低头告饶才是最稳妥的,毕竟连云韶使都吓成这样了,他一个小小伶人,还这样盯着人家看,少不了自讨苦吃。 但他控制不住。 这人的眼神太厉,气势太盛,让他心里那股不服的劲儿也被瞬间激了上来,非要看个清楚不可。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虽还眼波盈盈,但细看之下,没有惧意,只有一股压不住的倔强。 “哦?有意思。” 那人不仅不恼,似乎还反被勾起了兴致。 他低笑一声,手腕微动,终于将马鞭从萧负雪的下颌上移开,熟稔地凌空一甩。 鞭梢在空中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很快又翻卷回来,稳稳落在他的掌心,任他随意拨弄把玩。 萧负雪感到颌下的冰凉与微痒都瞬间褪去,但随之而来的,是一道更加威压迫人的视线。 “你,叫什么名字?” 萧负雪用手背轻轻擦了擦自己的下颌,磨蹭过那一小片微微发热的肌肤,似乎是想刻意抹掉那股冰冷的皮革气息。 “……萧负雪。” 三个字说得清清朗朗,没有半分刻意讨好的怯意。 云韶使吓得魂都快飞了,忙不迭抬脚往中间挡。可没等他开口,黑衣男子的目光已骤然刺了过来,冷声问道:“此人为何不在进献给王府的伶人之列?” 云韶使的脸色瞬间变了,双腿立即软了下去,浑身抖如筛糠,连着声音都变了调: “王、王爷容禀!这孩子……这孩子的姿容技艺固然绝佳,可惜命格不好!连着请了几个相士,都说他命犯‘天煞孤星’,生来克父克母,克亲克友!老奴怕会有碍于王爷,这才……” 他说到后面,声音已经低得几乎听不见了。 这个平日里八面玲珑、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大太监,此刻竟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利索。 萧负雪心下诧异,忍不住又看了那黑衣男子一眼。 两人目光相交,男子不仅不怒,反而自马上微微俯身,凑近了萧负雪的脸。 下巴瞬间被两瓣带着厚茧的指腹用力捏住,再抬眼时,那双比狼还冷厉的眸子已经近在眼前。 男子身上浓烈的龙涎香混着皮革味席卷过来,直直压得萧负雪连呼吸都错了节拍,颈后的汗毛也一根根竖了起来。 可他心中还憋着一股气,偏生不肯用力挣开,只咬着殷红的唇,任由那人带着薄茧的指腹在自己下颌蹭了两下。 那粗糙的触感蹭得他皮肤发烫,原本就敏感的耳尖立即红透了。 那双冷厉的眼睛里浮起一丝玩味,声音抬高了些,但语气十分轻快,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好,有意思。” “近来陛下身边正缺人伺候,本王先前送了几个乖觉的去,可我那侄儿都不满意。” “这萧负雪……呵呵,倒是个绝佳的妙人。” 他松开捏着萧负雪的手,直起身来,似乎想到了什么极有意思的事,连唇角都不自觉地挑高了。 “送到陛下身边,正好。” 话音未落,所有人的心都跟着提了起来。 不 是没听明白,而是太明白了。 送个会克人的灾星给皇帝? 谁都知道是安的什么心,可没人敢多说一句。 除了萧负雪。 萧负雪只觉得自己的脑袋嗡的一声炸开了。 进宫?送到皇帝身边?开什么玩笑!那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他前脚进去,后脚怕是连渣子都不剩了! 眼前这人连云韶使都得罪不起,但也不意味着自己就没有一点转圜余地。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随后上前两步,恭恭敬敬地拜倒在地,原本就悦耳动听的声音此刻更是压得极稳。 “承蒙王爷抬爱,负雪实在感激不尽!只是负雪身份低微,学的不过是些娱人耳目的小技,对宫中礼数更是一无所知。若猝然进宫,唯恐冲撞了陛下,反辜负了王爷的美意,还请王爷——三思!” “嗯?” 黑衣男子饶有兴味地嗯了一声,鼻音微微上扬,轻飘飘的,却让在场所有人的心都跟着提了起来。 云韶使更是抖得厉害,慌忙挡在萧负雪身前,头磕得比小鸡啄米还勤。 “王爷息怒!这孩子实在太不懂事,可性子是极好的,定能讨陛下欢心!绝不会拂了王爷的美意!” 萧负雪跟着跪在地上,心中正飞速思量对策,却敏锐地感到身后有一道身影晃了一晃。 他根本不用回头,也知道是怎么回事。 封栩一直默默站在旁边,眼见萧负雪脸色苍白,下颌上还留着一道马鞭压出的刺目红痕,再加上“入宫”两个分量极重的字眼,怎么可能按捺得住? 萧负雪顿时心中大急,立即猛地侧过头去,用眼神将想上前说话的封栩死死逼住,又狠狠摇了摇头。 阿栩……现在不是冲动的时候! 侍奉天子并非小事,他在云韶府中再出众,说破了大天,不过是个伶人罢了。 也许只是入宫表演几日,等陛下觉着腻了,自然就会把他打发回来。 可若是惹怒了眼前这人,怕就不是他一个人的事了。 封栩,阿芜,燕哥,郑儿,玉锦……乃至整个云韶府,都会被牵累其中。 他跪在地上,指尖悄悄抠进了泥土里。 他在云韶府这些年,最擅长的就是忍。 不就是进宫吗?他忍得起。 当下压住胸口那股热气,又盈盈拜了一拜。再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换了一副恭顺的笑,声音也雀跃到连他自己都有些陌生。 “请王爷恕罪,方才是负雪思虑过甚,险些辜负了王爷的好意。王爷厚恩,负雪没齿难忘。入宫之后,一定尽心侍奉陛下,定不负王爷嘱托!” 黑衣男子似乎早将一切尽收眼底,竟立时翻身下马,走到萧负雪身前,再度挑起了萧负雪的下巴。两指微微用力,捏着萧负雪的下巴转了半圈,逼着他收回瞟向封栩的目光,重新看向自己。 云韶使吓得脸上一点血色都没了,立即慌里慌张地爬了起来,忙不迭地在旁连声催促:“多谢王爷恩典!多谢王爷恩典!负雪,还不快些拜谢摄政王!” 摄政王。 先帝一母同胞的幼弟,当今皇帝的亲叔叔,薛烛南。 萧负雪早该想到的。 能让云韶使怕成这样的,不是那位传闻中卧病多年、却在先帝驾崩后雷霆复起的摄政王,还能是谁? 还没等他接话,整个人便瞬间失了重。 下颌处粗糙的触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双坚硬如铁的手臂。 腰侧被那双手臂紧紧勒住,他还没来得及吸气,后背就撞进了一堵温热的胸膛里。 薛烛南抱着他,再一翻身,两人已稳稳地坐在了马鞍上。 他忍不住回头去看封栩,但下颌处立即传来一阵粗粝的刺痛。 这一次的力道比方才重得多,指腹上的厚茧像砂石一样碾过那道被马鞭硌出的红痕,疼得他眼眶一酸。 “嗯?小雪儿,你在看哪里?” 萧负雪脊背一僵,手指下意识地攥住了鞍前的铁环。 薛烛南的手指微微加重了力道,将他侧过去的脸缓缓扳正。 “本王这就要送你登上金殿玉阶,往后荣华,享之不尽。” “你还想去哪?” 4. 策马 掌心的铁环冰凉刺骨,背后的胸膛却烫得惊人。 萧负雪被夹在这一冷一热之间,心跳快到了极点。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低低垂着,没有再和薛烛南四目交接,可那道沉鸷的目光分明还锁着他不放,像一柄已经出鞘的尖刀,正冰冰凉凉地贴着划过他的每一寸肌肤。 不疼。但刀锋所过之处,神经都跟着绷紧了。 就在他觉得这沉默快要把他闷死的时候,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踏破了这片凝滞。 那道锁着萧负雪的目光终于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调了开去,只见火光之下,一名黑甲骑兵飞马而来,在薛烛南身侧勒住缰绳,恭恭敬敬地低下头,沉声禀报起来。 “王爷,大将军的人马一直据守在旁,说是没有军令,不敢擅离。” “方才探子来报,大将军正亲率一支人马赶来,转眼就到。” 薛烛南没有立即应声。 但萧负雪离得太近了,近到他能听见薛烛南的呼吸顿了极短的一瞬,胸口的起伏也像是被什么压住了,连带着他自己的心跳也跟着漏了一拍。 然后,一声哂笑从他头顶落了下来,不重,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先细细磨碎了,再咬牙切齿地吐出来的。 “呵。” 只有一声,但这声哂笑是从胸腔里生生震出来的。 萧负雪紧贴着他的胸口,能感到那道低沉的震动穿过衣料,闷闷地敲在自己微微汗湿的后背上。 他也说不清那到底是什么感觉,但就是听出了一股恨恨的意味。 再偷眼看薛烛南的时候,只见他的眼神已经完全冷了下来。那点被萧负雪激起来的玩味不知何时已被压回了深处,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更沉、更硬的东西。 “那就把残局留给他收拾吧。” 薛烛南右手拽紧了缰绳,说得轻描淡写,但萧负雪就是觉得那语气里藏着拔不出来的刺,让人听了只觉后颈一凉,刚散干净的鸡皮疙瘩又起来了。 但他还是忍不住回头看。 薛烛南正偏头向副将吩咐着什么,萧负雪无心去听,因为那道始终锁着他的目光终于松了绑。 重获自由的瞬间,他几乎是本能地回过头去。环在他腰侧的手臂没有松,甚至还用力紧了一紧。但他还是挣着扭过了半边身子,努力寻找人群中那抹青色的身影。 封栩还直挺挺地站在原地。 火光在夜风中明明灭灭,浇在他依旧清俊的脸上。他的眼睛依旧亮得像星,但此刻已经通红,像是把所有的火焰都收进了眼眶里,一压,再压。 他没有出声,也没有上前,只是看着萧负雪,薄唇微微动了动。 两个字。 “等我。” 等你? 萧负雪愣了一下,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等什么?等他来救?等他进宫?还是…… 但他来不及想了,因为薛烛南还在他身后,因为黑马的蹄子已经开始在地上刨动,因为他只有这一瞬,再多一瞬都没有了。 他最多只能再回一句话了,也可能只有半句。 萧负雪暗自咬了咬唇,强迫自己向上挑起嘴角。他现在根本笑不出来,却又不得不勾起一个微笑,用唇语回了两个字—— “放心。” 才刚说完,他就忍不住在心里苦笑了一声。 放心什么?他想让封栩放心,可他自己都不能放心。 他只是害怕,害怕封栩会为他冲动,就像以往无数次做过的那样。 所以他笑,然后用最云淡风轻的表情说出那两个字,好像这件事没那么严重,好像他真的没事,好像他明天就会回来。 他还想再看一眼封栩的眼睛,还想再从那双眼睛里找到一点让他安心的东西。 但薛烛南没有再给他机会。 那只有力的右手猛地一拽缰绳,黑马长嘶一声,前蹄腾空,不过瞬息的工夫,整匹马便如同离弦之箭般纵跃而出。 火把的光一瞬间被甩在了身后,那些跳动的、摇曳的、明明灭灭的光,还有站在光里的人。 萧负雪还想再多看一眼,但他那匹黑马实在跑得太快,薛烛南的手臂也实在箍得太紧,他连回头这个小动作都做不到了。 风灌进他的耳朵,灌得他什么也听不清,只有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擂得发疼。 萧负雪没有看到的是,封栩依旧站在火光里,手中的竹笛不知何时,已被他牢牢攥在掌心。 他红着眼,和云韶府众人一起,远远眺望着。 看着那匹黑马踏碎了一地火光,看着马背上那个纤细秀美的身影一点点被黑暗吞没。 先是脸看不清了,然后是肩,然后是那一头被风扬起的黑发。最后,连马蹄声都听不见了。 但他依旧没有动,哪怕云韶使已经开始吩咐众人收拾残局,他也还是站在原地,攥着那支竹笛,直直地看着那匹黑马消失的方向。 火把的光在他脸上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明明灭灭,教人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 马背上,萧负雪的眼睛被风刮得生疼,他闭了闭眼,把那一抹青色关在了眼睑后面。黑马每一次落地时,他都感觉自己被身后的胸膛撞得更紧了几分。 萧负雪以为薛烛南至少会让他先缓口气,但他错了,而且错得离谱。 黑马撒开四蹄在官道上狂奔,薛烛南仅用一只右手握着缰绳,依旧驰骋得游刃有余。 他带来的黑甲骑兵紧紧跟随在后,却又恰到好处地和他保持着一小段距离,马蹄声整齐划一,在夜色中听起来像是某种沉闷的鼓点。 但萧负雪完全没心思欣赏薛烛南刻意展示的骑术,他正被这人用铁铸般的左臂牢牢箍在怀里,后背紧贴着他的胸膛,两人之间那层汗湿的衣料在颠簸中反复摩擦着,从炽热到滚烫,几乎要磨出火了,让他连喘气都只能小口小口地来。 这感觉实在是…… 萧负雪的腹诽猛地被一股酸意打断,薛烛南似乎还不尽兴,连甩两鞭之后,黑马长嘶一声,脚下四蹄生风,再不给人半点喘息的机会。 萧负雪只觉得每一次颠簸都像有一只手……攥着他的胃,用力一下一下地往上拧,几乎直直推到了嗓子眼里,偏又只能死死咬着牙,把那股酸意拼命往下咽。 但上一阵翻涌还没压下去,又一阵更猛烈的酸涩就顶了上来。他只能死死捂着嘴,喉结急促地滚了一下,眼角又忍不住渗出了几点泪花。 倒也不是他想强忍,只是——要是不小心吐在了摄政王身上,他这条小命还要不要了? 就在他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住的时候,薛烛南猛地一勒缰绳,颠得萧负雪重心一歪,整个人结结实实往后倒去。脊背精准撞进薛烛南微微敞开的衣襟里,带着薄汗的皮肉贴得更加严丝合缝,烫得萧负雪猛地缩了一下。 下一秒,带着铁腥气的呼吸就喷在了他修长光洁的颈侧。薛烛南眉骨紧紧 抵着他的额角,扣在他腰间的指节也用力收了收,声音被风扯得发哑,却里带着不加掩饰的笑意:“怎么?没骑过马?” 萧负雪牙关咬得死紧,连后槽牙都浸满了酸意,胃里翻江倒海的那股劲被他压了又压,被热气扫过的耳朵却先不争气地红了起来,烫得像要烧进骨头里。 薛烛南见他不答,低低笑出了声,胸膛的震颤顺着紧贴的脊背滚进来,震得萧负雪浑身发麻。 粗糙的指腹顺着他腰侧的衣料慢慢往上蹭,隔着薄薄一层丝衣擦过软滑的腰腹,最后停在他领口玉扣处,轻轻勾了一下。 “怎么不说话?”热气裹着低哑的嗓音全喷在了耳后,“方才跟本王横的时候,不是挺有胆子?” “负雪怎敢与王爷顶撞?只是在云韶府学的俱是丝竹歌舞,实在不会骑马。” 萧负雪被他逼得心中又来了气,缓缓松开捂着嘴的右手,可声音还止不住地发颤。 “只不过被马颠得狠了,有些受不住,还望王爷……恕罪。” 薛烛南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勾在玉扣上的指尖稍一用力,那枚光洁的羊脂玉扣“嗒”一声弹开,凉丝丝的夜风顺着敞开的领口钻进去,激得萧负雪本就受伤的肩头微微发痒,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薛烛南非但没停,箍在他腰上的手臂还微微转了方向,手掌顺势贴上来,按了按他绷紧得快要断掉的肩骨,低笑着调弄:“本王还当你骨头硬得像块冻冰,原来也有受不住的时候?” 话虽说得促狭,手上却已经轻轻带了缰绳,原本疯了一般狂奔的黑马骤然放慢了速度,蹄声从惊雷似的轰鸣变成了沉稳笃笃的轻响,灌得人睁不开眼的风也缓了下来,终于不再往喉咙怀里猛撞。 萧负雪被颠得僵住的腰终于软了一瞬,胃里那股翻涌也稍稍落回去了一点。 这下,萧负雪总算听清楚了他的声音,说的是:“不会骑马,人生可少了一大意趣,可惜。” 呵,谁要他可惜。 萧负雪忍不住在薛烛南看不见的地方给了他一个白眼,谁知那灼热的呼吸很快又贴了过来。 这次,薛烛南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他的鼻尖几乎蹭到了萧负雪的脖颈,停在那根微微跳动的青色血管上方,深深嗅闻了一下。 那动作……像一头狼在审视自己的猎物,不急着下口,但每一寸都细细打量过。 萧负雪绷紧的肩膀微微发颤,那股气息喷在颈侧,又热又痒,激得他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但他硬是忍着痒意,没有躲开。 一旦躲开,就是暴露自己的心虚;一旦心虚,就是给了这个男人继续追猎的理由。 可薛烛南是什么人?他在刀光剑影里滚了十数年,人心这点褶皱里藏的动静,哪会瞧不出来? 鼻尖又往他耳后蹭了蹭,那点混在萧负雪本身兰香里、淡得几乎闻不见的竹香,一下子就被他抓了个正着。 低哑的嗓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狠,蹭着萧负雪的耳廓响起来:“你身上的这股香气,倒是清雅特别,是谁给你调的香?” 萧负雪彻底怔住了,挺翘的鼻翼猛地翕动了一下——经历了一夜的混乱,他自己都闻不到那味道了,这人竟还能分辨出来? 薛烛南勾唇一笑,显然还不准备放过他。 “是那个一直护在你身边的……青衣伶人?” 萧负雪紧咬着唇,没有回答。风声灌进来,把他急促的呼吸吞了个干净。 5. 入宫 萧负雪僵着脖子,但那道温热的气息并没有停下,正顺着他的耳廓边缘慢慢往下滑,不急,也不退,偏要一寸一寸地闻,似乎非要闻到猎物自己发抖才肯松口。 “禀、禀王爷……那是朋友做的香膏和香囊的气味,负雪只是恰巧帮他试了试香罢了。” 萧负雪的喉结上下滚了滚,但薛烛南箍在他腰间的手臂收得实在太紧,每说一个字,胸腔就被挤得闷闷的,气息也跟着短了半寸。 “这味道,王爷若是喜欢,改日负雪回云韶府时,便让他多制一些,尽快送到王爷府上,聊表心意,只不知王爷意下如何?” 他尽量将一切都说得轻描淡写,但心虚得连自己都无法说服。 “哦?” 薛烛南逼得更紧了,连带着他身上那股浓烈的龙涎香也一并侵袭而至,与萧负雪身上的兰香搅在一起,在夜风催动下缠成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熏得萧负雪有些头脑发晕。 “他对你……倒是很特别,嗯?” “王爷说笑了。”萧负雪心口猛地一缩,死死压着胸腔里狂乱的心跳,飞快思索着一切可能的应对之法,“他对云韶府的大家俱是一般,平日里有好吃的好用的,谁都能沾光,并非只对负雪一人。” 薛烛南没有立即接话,但箍在他腰间的手指分明微微曲起了些,隔着衣料不紧不慢地敲了两下,慢悠悠地吐出三个字: “未必吧?” 萧负雪张了张嘴,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不是没有话来应付,只是此时此刻,他无论回答什么,都只会惹得薛烛南不快。 既然如此,他便索性缄口不言。倘若薛烛南要治他一个大不敬的罪,他也认了。 自己受些责罚,也比把封栩牵连进来要好。 薛烛南的鼻尖又往他颊侧凑了寸许,萧负雪几乎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正沿着自己的侧脸游走——从额角到眉梢,从鼻梁到下颌,像是要把他的每一寸皮相都看个通透。 他只能紧紧闭上眼睛,试图躲避这让人喘不过气的审视。可预想中的逼问并未到来,紧接着,两瓣带着厚茧的指腹贴上了他的眼尾,不轻不重地蹭了一下。 萧负雪猛地睁开眼,琥珀色的瞳仁里还蒙着一层没来得及藏好的水光,正好撞进薛烛南玩味的目光里。 “呵呵,这般模样倒是极好的,尤其是这双眼睛,特别得紧。” “只是人瞧着不太机灵,本王不过随意问问罢了,就吓成这样,嗯?” 不太机灵? 萧负雪在心里把这四个字翻来覆去地嚼了两遍,忽然有些想笑。 在云韶府这些年,他哪一日不是在各种达官贵人之间周旋?那些人背地里打的什么算盘,他闭上眼睛都能猜个七七八八。 只是,他宁可让别人觉得他傻一些、笨一些,也绝不愿显露半分锋芒。 一个被人人避之不及的天煞孤星,要那么聪明做什么?显得越是蠢笨,才越能教人放下觊觎之心。 他心里这样想着,嘴上说出来的却是另一套话,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像是当真被吓着了似的。 “王爷龙章凤姿,自与凡人不同。负雪初见王爷之威,心中震荡,难免失了方寸……若有冒犯之处,还请王爷勿怪。” 这样的说辞虽然瞒不过薛烛南,但只要面子上过得去,对方便暂时没有发作的由头了。 果然,薛烛南只是低低笑了一声,语调也莫名轻快了不少: “萧负雪,你还真是可爱。” “若不是我那侄儿身边实在缺人伺候,本王定会将你留在身边,朝夕相伴,一定有趣得很。” 萧负雪感到薛烛南的下巴擦过自己没受伤的那边肩膀,这个姿势让他灼热的气息一股脑儿地钻进了萧负雪的耳穴里,让他全身都跟着颤抖了一下。 萧负雪感到自己的心跳猛地窒了一下,他在说什么?有趣?还想把自己留在身边? 他的天煞孤星命格,旁人听了都要退避三舍,连云韶使都不敢把他往王府里送,这位摄政王,倒是好大的气魄。 他选自己入宫,不就是想借着这煞星命格克死皇帝?怎么自己倒不怕了? 一团疑云刚在心头浮起,后颈就被薛烛南的手掌扣住了。那力道不重,却将他整个人牢牢锁在怀里,根本动弹不得。 “眉头皱得这么紧,是在为本王担心?嗯?” “可惜本王命硬,不知在沙场上滚过多少遭,刀枪箭雨都收不走,还怕你这点煞气?” “不过,我那侄儿可就不同了,他自幼多病,娇气得很。你在本王面前愚笨些,倒不要紧。回头到了我那侄儿跟前,可要机灵些了,明白吗?” “王爷嘱咐,负雪只当铭记在心。入宫之后,一定尽心侍奉陛下,不敢有负王爷所托。” 萧负雪立即用官样文章应付下来,可心里却已经打起了鼓。 新帝多病,这大家都早有耳闻。可摄政王……听闻此人当年在北疆受了重伤,回京后便一直称病不出,鲜少在人前露面。 朝中一直传言说他伤重难愈,卧病在床,连吃喝拉撒都要随从伺候。可他呼吸绵长,孔武有力,身上一点药味也闻不到。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前段时间还病得见不了人、上不了朝?又怎么能在先帝驾崩后东山再起,不费吹灰之力就夺了摄政之权? 可他不敢问。有些事,知道得越少,才能活得越久。 “好了,算算时辰,我们赶到宫门时,正好天明,入宫觐见最是合适。” 薛烛南终于抬起了头,右手松松地拽着缰绳,左手却还箍在萧负雪腰侧没放,像是在丈量身下这副骨头的分量。 “下回有机会,本王再好好教你骑马。” 说完,他双腿轻轻一夹马腹,胯/下黑马昂首打了个响鼻,四蹄再次腾开,踏着夜色向前驰去。 只是这次,薛烛南控缰时明显收敛了许多,黑马的步伐比之前稳了不止一点,蹄声虽密,却不再把人一阵阵往半空中抛了。 萧负雪低垂着眼,把自己散开的领口细细拢好。自己见过的贵人也不算少,但面前这位,可真叫他捉摸不透。 不知他口中那位多病的陛下,又会是什么模样?经得住自己克上几回? - 薛烛南策马来到宫门前时,天色果然已经完全亮了。 萧负雪一路上被颠得七荤八素的骨头还没归位,薛烛南的动作倒利落得很,手臂一松,翻身下马,却把萧负雪一人留在马上,丝毫没有把他接下来的意思。 萧负雪独自坐在高高的马背上,后背那堵温热的墙骤然消失, 忽然觉得四面八方都空了。 不止如此,宫门的侍卫、来往的宫人,还有一直跟着他们的黑甲铁骑,目光似乎都凝在了他的身上,让他更加无所适从。 他想下去,但该怎么下?先前他说一点也不会骑马,可完全没有骗人的意思。 要先踩蹬?那要先迈哪条腿?万一踩空了怎么办?光在这坐着等也不行,薛烛南人脾气差,马的脾气说不准也坏得很。若是被他惹恼了,非把他甩下去不可。 他用力咬了咬唇,攥着铁环的手收得更紧了,忍不住拿眼角的余光偷偷往下瞄了一眼。罪魁祸首正站在马侧,双臂抱胸,悠闲地看着他,分明是故意要看他的笑话。 薛烛南是在等着他服软。 萧负雪也顾不得什么大不敬了,在心里把这人的祖宗十八代挨个问候了一遍。 今日就先顺着他一回,来日若有机会,非得找补回来不可。 萧负雪打定了主意,立即微微低头,琥珀色的眼里很快蓄了一层薄薄的泪光,恰好盈在眼眶边缘,将落未落,任谁见了都会心生怜惜,只恨自己不能向他早施援手。 “王爷……” 这两个字唤得又轻又软,像一根羽毛在人心头打着旋儿,就算是铁人石人也该软下心肠了。 薛烛南看上去满意得很,受用得很。 还没等萧负雪使出第二招,一只宽厚的大手已经伸了过来,不容置疑地往前一探,便将他的手整个攥进了掌心,用五指牢牢锁住。 粗糙的茧子硌在他细嫩的指节上,有些疼,但更稳。就这样轻轻巧巧地往下一带,整个身子便轻飘飘地被拉离了马鞍。另一只手掌则在他腰间虚虚一扶,他的脚尖就这样轻轻松松地落了地。 “多谢王爷。” 萧负雪依旧软着声音,不动声色地吐出一口气,只觉自己浑身上下都酸疼得厉害。 肩头的箭伤在马背上颠了一路,肿痛未消不说。而被马鞍硌了一整夜的腰胯更是又僵又麻,险些连站都站不直了。 跟在他们身后的黑甲骑兵在宫门外齐齐停住,随后列队候在宫门两侧,军容严整肃杀。薛烛南的亲随办事更是利落,不多时,一辆极为华贵的马车便驶到两人面前,薛烛南依旧握着他的手,一把将他带上马车,在明黄色的软垫上好整以暇地坐下。 这人……还真把皇宫当自己家了。他到底把自己当什么了?摄政王,还是太上皇? 他偷眼去瞧薛烛南,可这人反倒闭上了眼睛,不再和他搭话,似乎在仔细琢磨什么。萧负雪便也在一旁老老实实坐着,直到马车缓缓停下,才跟着薛烛南下了车。 眼前的殿宇气势恢宏,飞檐上蹲着形态各异的瑞兽,里里外外都有内侍垂手躬身,不是皇帝的寝殿,还能是哪? 可这些内侍一见了薛烛南,连大气也不敢喘一口,以最快的速度齐齐压下头去,默不作声地让出一条路来,生怕比别人慢了半拍,立时就要丢了脑袋。 哼,摄政王,果然好大的威风。 薛烛南已经松开了他的手,但萧负雪还是觉着掌心隐隐发疼。他默默跟在薛烛南身后,只觉自踏入寝殿开始,便有一缕清苦的药香始终萦绕鼻尖,引着他们往殿宇更深处走。 萧负雪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难道这药味……就是来自皇帝的? 6. 初见 一踏入会客厅,萧负雪便立时屏住了呼吸。 他曾到不少达官贵人府上献艺,按照惯例,想见“贵人”一面,少不得三禀五传,等上小半个时辰。那些大人的规矩尚且多如牛毛,何况是天子寝殿? 可薛烛南却不管这些,进殿之后,也没吩咐内侍通传,脚下半分未停。到会客厅后,更是大大咧咧地往主位上一坐,似乎比在自己王府里还要舒心。 满殿内侍皆是噤若寒蝉,除了离内殿最近的那位急忙跑去传信之外,都死死压低了脑袋,竟无一人敢抬一抬眼皮。 “萧负雪,杵在那儿做什么?”薛烛南随手端起了内侍战战兢兢奉上的御茶,眼神往自己身旁的梨花木椅上点了点,“坐。” 一个伶人,在陛下的会客厅里和王爷同坐? 萧负雪知道自己还没有疯,哪能跟着薛烛南一起胡闹。 他迟疑片刻,终究只走到薛烛南身后,垂手侍立,恭声应道:“王爷面前,哪有负雪落座的道理?王爷若还有别的吩咐,负雪定当伺候妥当。” “随你。”薛烛南呷了口茶,将茶盏搁回案上,也没继续勉强,“规矩学得倒是不错,不过在本王面前,再多规矩,也是无用。” 这点压根用不着他提醒,方才那些内侍的模样,萧负雪早已瞧得清清楚楚。 坊间一向传闻摄政王张扬跋扈、僭越无礼,疑他有不臣之心,意欲取新帝而代之,如此看来,倒也绝非空穴来风。 薛烛南往后靠了靠,一只手随意搭在扶手上,手指轻轻敲着,似乎心情不错,竟又和萧负雪聊起天来:“你是不知道,我那侄儿不仅身体不好,怪癖也多,住的地方连灯都不点一盏。平日里除了朝会,想见他一面,可不容易。” 萧负雪哪敢随意接议论皇帝的话茬,但他对这位新登基不久的皇帝确实知之甚少,薛烛南这几句话,倒勾起了他几分好奇。 他忍不住微微抬眼,瞟向内殿所在的方向。会客厅与内殿之间隔着一道半敞的紫檀木门,门后垂着一层又一层厚重的玄色帷帐,似乎刻意要隔绝所有光亮一般。 实在……太怪了。 萧负雪在京中多年,虽未进过皇宫,但也知道,便是寻常官宦人家的寝居,白日里也要多开几扇窗,免得憋闷。 可这位皇帝倒好,大白天把寝殿遮得严严实实,连一丝天光都不肯放进来,里头只怕也是又闷又潮,浸着一股阴沉沉的病气。 这样的地方,哪像一个天子的寝殿?倒更像是一座…… 萧负雪只觉得那帷帐后面像是藏着什么东西,光是盯着多看了一会儿,后背便莫名有些发凉。 没等萧负雪想到合适的形容,一道凌厉的目光便陡然刺了过来,扎得他后颈一凉。 守在内殿入口的那名内侍正恶狠狠地瞪视着他,这人年纪已经不轻,身形瘦削,一张脸白得像纸,颧骨高高凸起,眼眶却深深凹陷下去,两簇瞳仁像是嵌在骷髅头上的两颗黑石子,没有半点人该有的活气。 萧负雪从前就听云韶使提过,这世上最不好惹的,就是在深宫里摸爬滚打了大半年的老太监,他们不会打打杀杀,但三言两语就能让人死无葬身之地。 他怎么就把这事忘了? 萧负雪只觉得自己的心跳狠狠地顿了一下,随后便装作若无其事地垂下眼,一心盯着自己的鞋尖。可他的后颈分明还在隐隐发着麻,让他连咽口唾沫都不敢大声。 薛烛南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侧过头来,顺着萧负雪方才的目光扫了一眼。那老太监早已收回了视线,垂手躬身,毕恭毕敬地立在帷帐之侧,又变回了一尊毫无存在感的木偶土人。 也不知过了多久,内殿方向终于传来了动静。 先是一阵极轻的脚步声,隔着层层帷帐,听来有些沉闷。 不多时,脚步声渐近,能分辨出大概有三四人同来,步子有些急促,显然不敢怠慢了已经在厅中等候的摄政王。 萧负雪不敢再抬头窥视,只是低着头,默默瞧着自己的足尖。 脚步声在此时骤然停了,紧接的是一阵细弱的咳嗽。那声音被压得很低,像是被人硬生生闷在嗓子眼里,闷了许久,才勉强泄出几声来。 每一声都又短又虚,尾音微微发颤,仿佛随时都会断在喉咙里,让萧负雪不由胸口发闷,竟然隐隐为他紧张起来。 任谁听到这样一阵咳嗽声,都会以为这人不知何时就要断气的。 那人咳了好一会儿,才继续往厅中走来。 萧负雪的睫毛轻轻动了动,仍旧没有抬眼。他心中自然好奇,毕竟关于这位年轻天子的流言,他在云韶府早就听了不少。 有说他病入膏肓、命不久矣的,也有说他懦弱无能、全凭摄政王摆布的。甚至还有人说他性情古怪,喜怒无常,一咳嗽便要杀人。登基不到半年,身边伺候的内侍都挨个换了好几茬。 可传言归传言,萧负雪在云韶府这些年学到的最重要的规矩,就是在摸清一个人的底细之前,什么也别乱看,什么也别乱说。 萧负雪下意识地把头埋得更低了些,一道清冷又有些虚浮的嗓音却已经飘了过来,清清楚楚地钻进了他的耳朵里。 “这几日旧疾发作,不能理事,因而未设早朝。” “不想竟劳烦小叔叔亲自进宫探望,侄儿实在过意不去。” 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仔细斟酌过才放出来的,落得很轻,像是说话的人连多费一分力气都不舍得似的。不过,这声音虽然虚浮了些,但听来清清朗朗,咬字也稳,只是仍压不住底下的病弱之气罢了。 这人就是……皇帝?薛苍明? 萧负雪压低了眉眼,可心口却不受控制地跳快了几下。 更让萧负雪意外的,是他对薛烛南的称呼。先帝驾崩之后,新帝登基,薛烛南以皇叔之身摄政,朝野上下无人不尊。可新帝私下里,却依旧叫他“小叔叔”,语气熟稔,显然他们之间,一贯如此。 萧负雪还没来得及细想这称呼里藏着什么,一道漫不经心的声音便从主位上响了起来。 “呵呵,侄儿这是说的什么话?本王挂念侄儿的身子,趁早进宫看看,又何来劳烦之说?” 那语气随意至极,薛烛南想必是笑着说的,但底下压着的东西冷得吓人。 更重要的是,这人依旧稳稳地坐在木椅上,没有起身。 萧负雪抬眼偷瞧的时候,他甚至往后又靠了靠,脊背陷进椅背里,就那么舒舒服服地靠在梨花木椅上,姿态比方才更加舒展,也更加目中无人了。 最重要的是,在萧负雪要上前见礼的时候,薛烛南的大手伸了过来,像铁栅栏一般横在身前,分明在告诉 他:别动。 更过分的是,薛烛南看见他的目光偷偷瞟过来,还饶有兴味地对着他坏笑了一下。 他不是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就是故意的。 故意当着皇帝的面告诉他:没有本王的允许,你,哪里也别想去。 萧负雪被他这一笑弄得头皮发麻,夹在这一坐一立之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好在薛烛南的目光没有在他脸上停留太久,而是很快投向了薛苍明,语气依旧戏谑而从容。 “侄儿不必多想,本王今日进宫,不过是想关切侄儿一番罢了。可侄儿近来总是气色不佳,本王想来,定是身边人伺候不周,该罚。” 薛苍明又微微咳嗽了一声,但薛烛南没给他开口的机会,继续连珠炮似的讲了下去。 “侄儿虽然登基未久,但后宫总是空着,实在不妥。先前侄儿说对女子兴致缺缺,不愿马上选妃,本王也能体谅。毕竟我大苍风气开放,喜欢男子,倒也没什么可羞的。” “只是宫外进献的那几位侍君,听说都不合侄儿心意,连面都没见几次便打发回去了。小叔叔怕你是害羞惯了,今日便不由自作主张,为你选了一位上佳的身边人来。” 薛烛南这番话说得轻飘飘的,好像只是在闲话家常。但还没等皇帝开口,就先把萧负雪砸得懵了。 皇帝……喜欢男人?! 所以,薛烛南看中自己,压根不是因为自己的技艺,而是因为他的命格和……身子?! 薛烛南啊薛烛南,亏你还是摄政王呢。为了给自己的皇帝侄子找不痛快,你、你这法子也太荒淫了吧?! 萧负雪的耳尖开始发烫,连带着整张脸都开始泛起秾丽的粉色。配上那惊惶未定的眼神,倒像是雨后海棠一般,只是还要更加羞上几分。 他不由自主地咬紧了嘴唇,脚下微动,只想往后退一小步,让自己离这荒唐的场面远上那么一寸也好。 他只盼皇帝对他这唯唯诺诺的模样大发脾气,从头到脚都不满意才好,不然自己哪还有跳出火坑的机会? 可薛烛南哪里容他退后,立时站起身来,一把扣住了他的手腕,五指依旧如烧红了的铁扣一般,让他动弹不得。 “既然人都带来了,本王也就不绕弯子了。” “这是云韶府的头牌伶人,歌舞俱佳,模样又好。本王想着,这般人物,侄儿见了,定会满意。” “萧负雪,还不抬起头来,给陛下好好瞧瞧?” 紧接着,萧负雪只觉整个人便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往前一带,便踉跄着撞进了会客厅……的正中央。 那是皇帝现在站的位置。 萧负雪甚至已经闻到了他身上交缠的龙涎香与药香,混杂着清芬与苦涩,有些呛鼻,却并不让他觉得讨厌。 可他被薛烛南那么一腿,脚下的步子根本收不住了,整个人都在摇摇晃晃地向前栽去,脑袋更是被晃得发晕。 天旋地转间,一双柔韧却冰凉的手竟然试探着伸了过来,稳稳地托住了他的双臂。 最先撞进他眼里的,不是那人的脸,而是一截白得了无生气的手腕。 那双托着他手臂的手,正在极其轻微地颤抖着。 一阵轻颤沿着衣袖直传过来,让他一直紧绷着的心,似乎也被轻轻搔动了一下。 7. 诅咒 萧负雪忍不住抬起头来,目光上挑,去寻找这双手臂的主人。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略显苍白的年轻面容,眉眼间能隐约看出与薛烛南有三四分相像,只是那股英气更内敛了几分,像是被什么重物牢牢压着,只能收在骨子里,不便轻易散发出来。 他身上穿着一件玄色常服,外面罩着一件素色锦袍,衣衫的料子自是极好的,却只松松垮垮地裹着削瘦的肩背,领口处露出来的一截颈骨尖尖地支着,整个人瞧着说不出的单薄。 萧负雪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不过一瞬,心中却已思绪百转。 这人……就是新帝薛苍明? 他在云韶府这些年,见过的达官贵人不知凡几。 但凡手中有些权势的,在人前无不昂首挺胸、气势凌人,唯恐显露不出自己的身份与威势。 可眼前这人,若不是穿着专属于帝王的玄色袍服,便只是一个与自己年纪相仿的病弱青年罢了。 两人目光相触,各自怔了一瞬。 终究还是萧负雪先反应过来,急匆匆地收回目光,心头猛地一跳。 他这是在做什么?竟敢这样明目张胆地盯着皇帝? 方才与薛烛南独处时,他还知道低头装傻,不看不说。 怎么到了这位正主跟前,自己反倒把规矩尽数忘了个干净? 萧负雪自觉失礼,慌忙垂下眼帘,便要屈膝下拜。这下动作太急太快,甚至扯到了他左肩还没好利索的箭伤,瞬间疼得他嘴角微微一抽。 可没等他双膝沾地,那双冰凉的手便又伸了过来,不偏不倚地托住了他的小臂,恰好阻住了他下拜的势头。 “你……不必多礼。” 薛苍明的声音很轻,像是怕稍重些就会把他吓跑一般。那双拖着他小臂的手也没有松开,将他身子带起之后,反而顺势缓缓下滑,将萧负雪微微发颤的手……拢进了掌心。 很凉。 这双手细瘦而长,骨节分明,只是肌肤相触间,分明比方才更冰凉了几分,简直不像一双活人的手。 萧负雪的心猛地缩了一下。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也许是这双手实在太冷太瘦,也许是他还没从方才那阵惊惶中回过神来,竟用力将薛苍明的手握紧了几分。 那点微薄的体温顺着掌心递了过去,等他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松手? 那方才那一握,岂不是显得太过刻意?又太过失礼? 不松手? 一个小小的伶人,被摄政王半逼半送地推进宫里,连个正经名分都没有,凭什么握着陛下的手不放? 他这是在做什么?他难道在同情这个位居万人之上的皇帝? 这个念头才刚从心底冒出来,就让萧负雪自己先吓了一跳。 薛苍明似乎察觉到了什么,那双一直低垂着的眼睛终于抬了起来,目光温柔地落在了萧负雪的脸上。 很快,那冰凉的手指竟慢慢收拢了回来,指节微微用力,郑重地扣紧了萧负雪的手。 双手交握,谁也没有松开,谁也没有出声。 “呵呵。” 一声低笑从两人身侧传来,利落地在两人之间划开了一道口子。萧负雪脊背一僵,下意识想要抽离,可薛苍明握得很紧,没有半分松开的意思。 他缓缓侧过头,看向仍旧坐在主位上的薛烛南,重新换上了那副恭顺温驯的神情,微笑道:“既是小叔叔厚爱,侄儿便却之不恭了。” “侄儿喜欢便好,也不枉小叔叔跑这一趟了。” 薛烛南慵懒地靠在椅背上,指尖不紧不慢地扣着扶手,笑得畅快又热络。可萧负雪分明看见他眼底满是冷意,根本没有半分高兴的意思。 果然,薛烛南的眼神瞬间变得玩味起来,语气也略显兴奋,似乎终于要说一件他觉得很有趣的事。 “对了,有一桩小事,差点忘了同侄儿讲。” “萧负雪这人自然是极好的,但据云韶使说,他生来就是个天煞孤星命。” “不过,侄儿福泽深厚,想来应当不会在意这些吧?” 饶是萧负雪定力再好,也忍不住心头一震,斜斜睨了薛烛南一眼。 “天煞孤星”这四个字,别说遇上,就算只是提起,旁人都避之唯恐不及。 连云韶使都恨不得把这个秘密烂在肚子里,摄政王却在这个节骨眼上,当着皇帝的面,轻飘飘地说了出来? 明知陛下病体孱弱,他还特意说什么“福泽深厚”之类的反话,难道他真想自己把薛苍明克死不成? 可薛苍明的反应,却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他没有急着回答,也没有动怒,甚至神情都没有一丝变化。 他只是对萧负雪微微颔首,随后抽出双手,上前半步,将萧负雪护在自己身后,目视薛烛南,语气依旧恭敬温和。 “天煞孤星之说,不过是游方术士信口胡诌,侄儿向来不信那些,更不会将这个名号轻易加在旁人身上。” 一番话说得极为得体,更让萧负雪心中一暖,连薛烛南都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 但萧负雪能看得出来,他并未因这句话而不悦,显然还留有什么更加阴损的后招。 果然,薛烛南先是低低笑了两声,随后故作轻松地靠在椅背上,似乎漫不经心地说道:“也是,若侄儿真信了这些神鬼之说,那侄儿自己身上,呵呵,也少不得沾点废帝当年留下的‘诅咒’。” “‘天煞孤星’固然凶险,却也及不上它万分之一。” “废帝”这两个字从薛烛南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萧负雪着实吓了一跳。 这两个字是大苍最大的禁忌,哪怕萧负雪在消息灵通的云韶府待了多年,也只是听说过废帝的名号而已,对废帝生平堪称一无所知。 薛烛南竟敢当着薛苍明的面堂而皇之地说了出来,分明是要把薛苍明逼到死地才肯罢休。 “诅咒之说,不过是无稽之谈罢了,没想到小叔叔还记得。” 薛苍明的脸上依旧挂着笑,但萧负雪离他太近了,近到能清晰地看到他的脊背瞬间僵成了一条线,收在袖中的双手也用力捻紧了衣袖,恨不得将那方寸布料生生碾碎。 他太熟悉这个场景、这个表情了。 方才在马背上,他对着薛烛南笑的时候,也是这样。 嘴上说着无关紧要的话,脸上挂着妥帖 得体的笑,可心里却分明藏着更深的、不能让任何人看见的东西。 难道陛下也和自己一样,生来就被“命数”所困? 身在皇室,却不得不背上“不祥”的名声,薛苍明过的日子,恐怕比自己还要难捱得多。 原来就算爬到最高的位置,也逃不过命这个字。 萧负雪在心底轻叹一声,忍不住又看了薛苍明一眼。 这一次,薛苍明却也正好朝他看来。 两人的目光再次相触,这一次,比上一次交缠得更久了些,谁也没有急着挪开。 萧负雪清楚地看见,薛苍明那双看似平静无波的眼睛里,藏着某种他暂时还读不懂的东西。 但他几乎可以确定,这双眼睛,绝不是一个真正懦弱无能的人所有的。 而且,那目光中含着的柔情,也让他的心尖再次被搔动了一下。 萧负雪他心中一悸,竟不好意思再这样对视下去,薄唇微微抿了起来,想要低头撇开视线。 薛苍明却似乎不愿就这样结束,萧负雪很快感到一根微凉的手指轻轻贴上了自己的下颌,阻止了他低头的动作。 他的目光再次撞进薛苍明那汪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指尖的凉意顺着皮肤漫上来,混着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一下就钻进了萧负雪的四肢百骸,惹得他敏感的耳根又泛了红。 “好了,好了。”主位上的薛烛南忽然拍了拍手,朗声打断了殿中的沉默,“这才多大工夫,侄儿就和新人这样情投意合了?” “既然侄儿并不在意天煞孤星之说,又对萧负雪如此满意。看让内侍先带他去沐浴更衣,以备今夜侍寝,如何?” 侍寝? 今夜就要? 萧负雪虽然早有预料,可当这两个字真的被薛烛南如此赤裸裸地说了出来,他还是觉得浑身的血都凉了一瞬。 他肩头的伤还在隐隐作痛,一夜奔波导致的四肢酸麻也没消退,甚至连皇帝的脸都没来得及多瞧几眼——就要被送去“沐浴更衣”了? 更让他警觉的是,没等薛苍明回话,便有两名内侍自厅外踏入,一左一右地走到萧负雪身边,微微躬身,将他夹在中间,不容他有半分自由行动的余地。 “浴池已打点妥当,还请新人随奴才来。” 萧负雪显然没有拒绝的权利。 他就这样被两名内侍近乎挟持地带向殿外,不敢回头,也不敢表现出任何不耐。 但他的耳朵依旧很灵,能听见薛苍明似乎上前了一步,而薛烛南不等他开口,就猛地站起了身,然后将一叠什么东西重重地摔在了案上,语气也完全冷了下来。 “本王前日里接连上了两道奏疏,事关兵部,不可不慎。侄儿竟朱笔一挥,将两道奏疏尽皆驳了?” “本王以为,此事还需与侄儿再‘好好’聊聊。” 兵部、奏疏、驳回。 这几个字叠在一起,让萧负雪心里无端更沉了几分。 薛烛南今日入宫,压根就没打算让薛苍明好过。就算没有自己的事,他本来也打算好了兴师问罪的。 身后的帷帐起了又落,将那道冰冷的声音,连同那股刺鼻的药香,一同关在了殿门之后。 8. 拭血 萧负雪被那两名凶神恶煞的内侍一左一右夹着,步履匆匆地出了寝殿。 此刻天光已经大亮,沿路当值的宫人早早就避开了主道,一个个贴着宫墙,垂首而立,谁也不敢轻易上前。 萧负雪微微垂首,只不时用余光打量着周遭景象。 他本以为浴池至多就在寝殿左近,可这两名内侍领他穿过一道又一道长廊,分明带着他越走越偏。 他的脚步只是略慢了一拍,便被身侧的内侍便毫不客气地推了一下后腰,显然不愿让他在中途有任何喘息的机会。 足足走了快一炷香的工夫,三人才在一处戒备森严的院落前停下了脚步。 比起方才见过的那些宫阙殿宇,这里的规制要稍逊一筹,但依旧是深宫腹地,绝不是什么沐浴更衣的地方。 光是院门之外,就有八名侍卫腰间佩刀,分列两侧,虎视眈眈。目光虽只落在萧负雪身上一瞬,却冷得让人极不舒坦。 来到正堂门口,又有两个小太监垂手侍立着,年纪瞧着不过十二三岁,脸上稚气犹自未脱。 但瞧那副垂手躬身的姿态,显然已经被宫内种种调教得规规矩矩了,连眼皮也不敢随便抬一下。 一直站在萧负雪左首的内侍快步上前,对着其中一个小太监耳语了几句。那小太监连连点头,很快将门推开一条缝,弓着腰钻了进去。 萧负雪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已转了不知多少个念头。 若只为沐浴更衣,何须来这等地方? 又是侍卫把门,又是鬼祟耳语,简直处处都透着说不出的诡秘。 他忍不住在心底冷笑一声,自己左右也脱不了身,倒不如好好看看他们究竟在搞什么名堂。 萧负雪刚打定主意,门内便骤然传出一阵窸窣的响动。 朱红大门再度打开,出来的却不止先前那个报信的小太监,还有一个身形臃肿、满脸横肉的中年宦官。 他正半拉半拽地拖着什么东西,一步步往门外挪,像是要丢弃一个毫无用处的破麻袋。 萧负雪大着胆子垂眸看时,却不禁被眼前的景象重重刺了一下。 那不是“什么东西”。 是一个人。 一个披头散发、浑身是血的男人。 他的外衫早已被撕得不成样子,身上只贴着一件单薄的里衣。湿透的长发糊住了大半张脸,只偶尔溢出一声细若蚊蚋的痛哼,连半分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原本雪白的衣料已几乎看不出先前的颜色,贴着皮肉的地方洇出一片又一片深褐色的血痕,甚至已经和伤口黏在了一起。 随着拖行的动作一扯一撕,很快便有新鲜的血线顺着衣料往下渗,滴滴答答落在地上,留下一溜斑驳的血点。 那宦官嫌恶地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又拽着人往外拖了两步。 可一见到萧负雪眉头紧蹙的神情,他的脸上便换了一副带着玩味的笑意。 没等萧负雪从这股恶意中回过神来,他便倏地松开了扯着男人后领的右手。 那男人立即像一摊烂泥般从台阶上滚了下来,不偏不倚,恰好摔在萧负雪脚边。 距离太近了。 萧负雪甚至能感觉到那人的血正沿着青石板的缝隙,一点一点往他鞋尖的方向蔓延过来。 他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涌,比方才在马上颠簸时还要更令人难以忍受,忍不住伸手轻轻按住了胸口。 “这位呢,便是先前在陛下身边伺候的侍君。” 萧负雪身侧的内侍终于开口了,语调拖得又慢又长,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得意,听来令人说不出的厌嫌。 “可惜啊,他办事不力,不讨陛下喜欢,便只能落得这个下场。” 说完之后,那得意的目光还斜斜地落在他的侧脸上,似乎正等着看他会怎样露出惊惧的神情。 杀鸡儆猴……这分明是要给自己一个下马威。 萧负雪站在原地没有动。 那些人大概以为他吓傻了,或者正等着他露出嫌恶恐惧的神色来,好瞧上一番热闹。 但他只是垂着眼,看着那个伏在他脚边、连呼吸都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男人。 这人与他年纪相仿,至多不过二十出头,身上的血已渐渐止住了,但额角刚刚磕破的口子依旧汩汩流着血,正顺着眉骨往下淌。 萧负雪蹲下了身子。 “你这是做什么?” 身后那名内侍的声音骤然冷了几分,似乎想伸手阻止,萧负雪只凌厉地斜睨了他一眼,便没再多作理会。 他从怀中拿出自己贴身的丝帕,轻轻按在了那人额角的伤口上,小心地止住血后,又将那人脸上的血污慢慢擦拭干净。 那人原本已经双目紧闭,气息奄奄,可当那方温凉的丝帕贴上额头时,也忍不住将眼睛勉力撑开一条缝,想努力看清眼前这个他并不熟悉的人。 “你……你是……” 萧负雪没有回答,只是将丝帕折了一折,又轻轻擦去他眼角残余的血渍。 但他受伤实在太重,刚睁开眼,眉骨上的伤口又迸裂开来,雪白的丝帕转瞬便洇开了一大片刺目的血红。 那股温热黏腻的触感透过薄薄的丝帕渗到指尖,白的太素,红的太艳,两色交叠,扎得人眼睛发疼。 “谢……谢谢。” 那人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这两个字来。 他的嘴唇不住哆嗦着,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可声音还没自喉咙里挤出来,衣领便被一只粗壮的手重新攥住了。 那中年宦官再次随手将他拎了起来,像提一只死狗似的往院门方向拖去。 那人的脚尖在青石板上划出两道浅浅的血痕,萧负雪跟着转过身,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那两名内侍立即踏上前来,瞬间堵死了他的去路。 该死。 萧负雪低头看了看手中那方被血浸透大半的丝帕,眼中余火未熄,但也知不宜再轻举妄动,只能恨恨地收回了目光。 他深吸一口气,将丝帕展开,重新叠好,缓缓收回怀中,紧紧贴在自己心口的位置,用掌心用力按了按。 再抬眼时,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半分不忿。 他整个人似乎瞬间就软了下去,不仅微微佝偻着肩膀,双手也局促地交握在身前,薄唇紧抿,双腿打颤。 任谁看了,都只会觉得这是一个被吓破了胆的小小伶人,方才那点不合时宜的善意,不过是一时冲动罢了。 现在,他是知道怕了。 那两名内侍对视一眼,神情顿时都松快不少,似乎对萧负雪这副被吓破了胆的模样很是满意。 左边那个面皮白净的内侍微微扬了扬下巴,便继续引着萧负雪往屋里走。 萧负雪把头压得低低的,看似惊惶失措地跟着两人身后,心里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明。 方才的举动,是他心存不忍,情不自禁所为,已来不及顾虑太多。 但这里的主人既存心震慑,自己若表现得丝毫无惧,反而令人觉得难以控制,说不定还会拿出什么更厉害的手段来。 更何况,他在云韶府沉浮多年,早已习惯了在各路达官贵人面前装傻卖笑。 一个心软又胆小的伶人,才比任何人都教人觉着放心。 这屋子外面瞧着还算规整,里面却甚是逼仄。四壁空空荡荡,没什么像样的陈设,可伺候的人却多得有些不正常。 光是门内两侧,就立着四名年轻太监,往里看,还有两个掌灯的小太监蹲在角落里,正小心翼翼地往鎏金烛台上添灯油。 主位四周,更是围拢着不少内侍,端茶送水的,捏腰捶腿的,应有尽有,竟让萧负雪觉得比皇帝的排场还要大上不少。 “赵总管,人带到了。” 萧负雪被那两名内侍强行按着肩,在正中最显眼处站定,直等了约一炷香的工夫,主位上才慢悠悠地传来一道尖细声音。 “这就是王爷新送来的人?啧,进了宫便是你的福气,一直耷拉着脑袋做什么?” 萧负雪心中没好气地冷笑了一声,但还是装作恭顺地将头仰了起来。 这一抬头,满屋子的目光便都像被磁石吸住一般,齐刷刷地聚在了他的身上。 原本有些闹嚷的屋子骤然静了一静,就连争着给赵总管捏肩捶腿的几个小太监,都像是被人点了穴一般,不仅手上的动作停了,人也怔怔地呆在了原地。 方才低着头时,众人都未瞧得真切。此刻他仰起脸来,那面容便像一幅初初展开的画卷,每一笔都是老天爷偏了心才勾出来的。 若再细心一些,稍稍放低目光,便可瞧见他左肩犹自微微鼓起一个小包,想来是受了什么伤,此刻还缠着包扎的布带。 可这半遮半掩的模样,反倒平白多出了几分引人怜惜的脆弱之感。 更别说那双异于常人的琥珀色眼瞳,像是把一小团暖焰锁在了眸子里,不灼人,却让人忍不住一瞧再瞧,总觉着只要能多看几眼,连这间逼仄阴暗的屋子也会变得明亮几分。 经过昨夜一番折腾,那双眼睛里还浮着一层薄薄的倦意,眼尾也微微泛着红,倒更显得那双眼波光潋滟,似泣非泣。 哪怕是久居深宫、阅人无数的赵总管,一时竟也挑不出半点瑕疵。 屋里实在静得可怕,反倒令萧负雪心中有些虚了。 他摸不准这沉默是什么意思——是觉得自己可用,还是觉着自己碍眼? 他下意识地将交握在身前的双手又绞紧了几分,整个人显得愈发局促,也愈发惹人怜惜了。 不知哪个小太监大着胆子用力深吸了一口气,搅得众人心头都紧了起来。 好在赵总管迅速抬起枯瘦的手掌掩在唇边,微微咳嗽了一声。 这一声不高,却像是一道敕令,足以让满屋子的内侍立时收回目光,捶腿的继续捶腿,添灯的继续添灯,谁也不敢再有半分逾矩。 “倒真真是个绝佳的妙人……王爷的眼光,向来是不差的。” 赵总管一边说着,一边向前倾了倾身子,那双浑浊却精明的眼睛在萧负雪身上又扫了一个来回,像是在估量一件刚入手的新器具,盘算着该如何使用才最称手。 “不过,想伺候好陛下,光有一副好模样……可还远远不够。” 9. 眼线 萧负雪自然明白,这些人大费周章地将自己带到此处,绝不会只是让这个什么赵总管过过眼便罢。 更别说方才在陛下寝殿里,薛烛南刚提了要他去沐浴更衣,以备侍寝,那两名内侍便像是得到了什么信号似的,立即强行将他带离,领到此处。 这个赵总管……就算不完全听命于薛烛南,也一定与那位摄政王之间有着某种心照不宣的合作。 赵总管那双精明的老眼又在萧负雪身上结结实实地滚了一圈,直把萧负雪看得浑身不自在,这才慢吞吞地收回了目光。 他将身子往后靠了靠,伸手接过小太监恭敬奉上的新茶,装模作样地啜了一口,似乎是要润润嗓子,但开口依旧拿腔作调,叫萧负雪难受得紧。 “陛下登基虽还不到一年,可后宫一直空悬,也未免太过不妥,王爷一直为此忧心。单单最近这一两月,就已不知挑了多少人来。” “但无论是见了哪一位,咱家都要先提醒一句——陛下身边,规矩可多得很哪。” 萧负雪依旧一副恭顺至极的模样,双手交握,低垂着眼,不敢随意接茬。 但听到赵总管提起陛下,心中还是不由自主地浮起了薛苍明那张苍白的脸。 在进宫之前,薛烛南便刻意和他提过,自己这个侄子怪癖甚多,除了朝会之外,想见他一面都难。 可萧负雪亲眼见到的,分明是另一回事。 薛苍明在薛烛南面前,简直谦卑到了极点,一直以晚辈自居,对薛烛南的种种僭越之举处处忍让,哪像能自己立“规矩”的人? 而薛烛南呢? 他手中有军权在握,盛气凌人、飞扬跋扈也倒罢了。 最令人不快的,是他明知自己和薛苍明都被命数之说所累,还故意用“煞星”“诅咒”来戳他们的痛处,偏要搅得人无法安生才觉快意。 被这样一个人相中,可让萧负雪半点都高兴不起来。 萧负雪心中思绪翻涌,但眼见赵总管还有话要说,只能继续微微躬身,竖起耳朵听将下去。 果然,赵总管见他十分乖觉,立即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慢悠悠说起话来。 “只是先前送去的那些人,竟没一个合陛下的心意。” “有的才见了一面,便被陛下原封不动地打发了回来,倒连累了咱家,在王爷跟前不知赔了多少好话。” 说到这里,赵总管的语调愈发阴阳怪气起来,目光也重新黏在了萧负雪的脸上。 “不过,若是你的话……嘿嘿,咱家瞧着嘛,定能讨得陛下欢心。” 萧负雪听见这样的“夸奖”,只觉有些令人作呕。 但他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反而立即垂首躬身,柔柔弱弱地应道:“往后……全凭赵总管提点。” “好,倒真真是个懂事的,难怪王爷一眼就相中了你。” 赵总管对萧负雪恭顺至极的态度显然颇觉受用,方才那副拿腔拿调的懒散模样竟稍稍收敛了些,声音也放沉了几分。 “既然如此,咱家便有话直说了。” “从今往后,你要多守在陛下身边,半步也不许怠慢。尤其是……要多关照陛下的病情。” “陛下每天吃了什么药,夜里咳了几回,还有养病期间是不是私下见了什么人,都要一一记在心里,记得清清楚楚才好。” “到时咱家派人问起,嘿嘿,可别一问三不知,落得个‘办事不力’的下场。” 萧负雪还没把话听完,脊背就立时蹿起了一阵凉意,顺着脊椎骨一路爬到后颈,让他整个人都险些颤了一下。 原来如此。 薛烛南选他进宫,不仅是要借他这“天煞孤星”“克亲克友”的名头,来恶心那位病骨支离的小皇帝,盼着薛苍明被自己这克夫命催得早登极乐。 更要紧的,是想在薛苍明身边安插一个关键的眼线,好将薛苍明的一举一动牢牢捏在掌心,不容他有半分私下周旋的余地。 就算薛苍明对每个送进后宫的新人都是虚与委蛇,毕竟还是不能明着与薛烛南作对。 光这三五日一回的“送新人”,就能耗得薛苍明连喘口气的空隙都捞不着,怕是好好养病都做不到,更别提暗中联络大臣、积蓄实力了。 萧负雪收在袖中的双手猛地攥紧了拳头。 他想起了方才那个被带走的男子。 那人浑身是血,气息奄奄,被像丢破麻袋一样摔在自己脚边,罪名就是“办事不力,不讨陛下喜欢”。 如此看来,只怕这人也同样被赵总管“委以重任”,只是不知在哪一个环节出了岔子,或是递出的消息不合摄政王的心意,便落得如此凄惨的下场。 那自己呢? 自己是被薛烛南亲手送入宫中的,在摄政王眼中,他是天煞孤星,是一枚好用的棋子。棋子若不听话,留着还有什么用? 可自己若真遂了薛烛南的心意,便真成了摄政王安插在皇帝身边的眼睛。 一旦事情败露,摄政王倒是可以撇得干干净净,但自己这个无权无势的小伶人,下场怕是比那人还要惨上百倍千倍。 萧负雪深深吸了一口气。 事已至此,想这些都没有用了。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先把赵总管交代的事应下来。 至于往后,他要递出什么消息、隐瞒什么消息,自己大可做得了主。 只要消息从他手里过,他便还有转圜的余地。 他,要活下去。 萧负雪将交握在身前的双手又紧了紧,肩背微微躬起,头压得更低了,声音也是又轻又软,叫人听了就不自觉地飘飘然起来。 “总管的嘱咐,负雪已然铭记在心。” “负雪今后,定会全心全意侍奉陛下,时刻留心陛下的病情,绝不错过一丝一毫的异样。” “至于陛下时常与谁人往来,负雪也当铭记在心,以备总管查问。” “好,好!咱家就知道你是个懂事的。既然如此,咱家也不多留你了。” 赵总管见萧负雪应承下来,心中直赞此人不仅聪慧,还十分识时务。当下拍了拍手,唤来先前那两名内侍,再次将萧负雪夹在中间。 “今夜便是新人侍寝的时候,时辰可最不等人。你们两个,还不快带新人去沐浴更衣?” “若是误了时辰 ,惹了王爷不高兴,咱家可保不住你们的脑袋。” 两名凶神恶煞的内侍到了赵总管面前,也都像是打了霜的茄子,抬不起头不说,说话也变得支支吾吾、唯唯诺诺起来。当下立即躬身领命,引着萧负雪往门外走去。 踏出门槛的瞬间,萧负雪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 方才那个男人留下的斑斑血迹,已经被太监们用清水仔细冲洗过了。 地上的青石板犹自湿漉漉的,只是砖缝里似乎总留着些没能洗净的血色,让人每走一步,都觉得心有余悸。 那两名内侍却好似习以为常一般,只一个劲地夹着萧负雪,催着他快步向前。 萧负雪咬牙护住自己肩头还未痊愈的伤口,虽然疼得倒吸一口冷气,也强忍着没有呼痛,反而全力稳住身形,跟上了两人的步伐。 离开那座沉闷的院落之后,又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三人才在一处偏殿前停住了脚步。 左首那名内侍立即上前,依旧是对着守门的小太监耳语几句,便很快将萧负雪领进了殿门,来到用于更衣的耳房之中,结结实实地搜了一回身。 萧负雪张开双臂,任由那两名内侍在自己身上翻查摸索,心中却忍不住苦笑一声。 昨夜献艺方罢,他就被人故意绊倒,晕了过去。醒来不久,又猝然遭袭,身上还挂了彩。 薛烛南来了之后,又二话不说就将他拽上了马,一路带到宫门前,连口气都没让他喘匀,他身上哪来得及带什么东西? 除了那张已经被染红的丝帕,就剩下一个贴身收着的香囊,还有几件戴在身上的首饰。 他们就算搜得再如何仔细,也是万万挑不出一点毛病来的。 等两名内侍悻悻离开之后,萧负雪才转到屏风背面,开始解自己身上的衣裳。 外衫褪下,中衣松开,衣料一层一层地堆叠在脚边,终于露出了底下那副光洁如玉的躯体。 他的肌肤本就白皙,常年习舞练出的身段匀称而柔韧,腰线收得极窄,像是被人用细笔精心勾勒出来的一般。 唯有左肩上那一道红痕,时刻提醒着他昨夜的一切并非幻梦。 萧负雪垂眸看向自己肩头,那道被流矢划开的伤口已经大体愈合,不会影响洗浴,只是还在微微发疼。 他将脱下的衣物一一叠好,放在屏风后矮凳之上,这才赤着身体,裸足踏过冰凉的地面,缓缓步入浴池之中。 待身体完全浸在池水中后,他才抬起了头,开始打量起周遭景象。 这里……比他想象中还要大得多,也华美得多。 头顶的藻井极高,绘着五色祥云与缠枝莲花,显然是高手匠人所为。池畔则立着六根盘龙铜柱,正从龙头处不住吐出温热的水流。 光是龙头上镶着的一点翡翠,若拿去淘换成粮米,已够普通人家一年的用度。 可这华美之下,纱帐四合,完全把他困在了重重帘幕中央。 热水浸过肩头那道快要愈合的伤口,激起一丝微微的刺痛。 他忽然想起昨夜为自己包扎的那双极稳的手,忍不住在心底叫了那个名字。 阿栩。 10. 入浴 萧负雪伸手拨开漂在水面上的花瓣,缓缓向后退了半步,将后背靠在光洁的池壁上,微微仰起头,在氤氲的雾气中闭上了眼睛。 脑海中很快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许多人的面孔,在他眼前不断打着转。 但出现最多的,还是那张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脸。 阿栩。 萧负雪在心中轻轻叹了一口气。 云韶府的浴房要比这里小得多,只是一间在偏院角落辟出的瓦房,里面再备上几个用于洗浴的大木桶罢了。 每回献艺或是排练之后,大家都会第一时间赶到那里。可地方就那么点大,热水也有限,总得分成好几拨才能洗完。 封栩却向来都是不着急的,每次都等众人散去之后,才拉着萧负雪慢悠悠地踏入浴房。 他的身手利落得很,没费多少力气就能将新烧的热水重新灌满整个大木桶,又细心地调好水温,再笑着招呼萧负雪先坐进去。 等他自己也宽衣入浴,萧负雪就知道他一定又会拿出什么新花样来。 有时候是一捧新鲜花瓣,有时候是他亲手做的香胰子,散入水中之后,立即满室生香,令人心旷神怡。 更让萧负雪觉得熨帖的,是封栩按摩的手法。 虽然自己不好意思总累着他,但封栩偏偏每次都会主动靠过来,用那双带着薄茧的手替他按摩肩背,力道拿捏得比医馆里的大夫还要精准。 尤其是练舞练得浑身酸疼之后,只需被那双手一揉一按,僵硬的筋骨便像是被温水化开了一般,整个人都松快了起来。 可现在……眼前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眼前这浴池虽大,池水虽暖,却静得让人心慌。 萧负雪深吸一口气,把整个身子都往水下沉了沉,试图让温热的池水压住自己心口那股莫名的凉意。 他不会忘记自己被薛烛南带走的时候,封栩站在火光之中,对他说了那两个字。 “等我。” 阿栩这是什么意思? 他会到皇宫里来吗? 来的话……又能做什么?这深宫高墙,岂是一个伶人轻易能闯的? 方才赵总管那一番话,早让萧负雪心头更紧了几分。 薛烛南带他进宫,不仅是要他去“克”皇帝,更是要监视皇帝的一举一动。 这么说来,皇帝身边的每一个人,尤其是那些内侍,怕是都有着两副面孔。一副对着皇帝,一副对着摄政王。 这皇宫里,还有什么事是陛下能自己做得了主的? 还有薛烛南特意提起的“废帝诅咒”,和薛苍明听到这几个字时不寻常的反应,其中显然藏着旁人难以知晓的内情。 如果陛下的病真的是因为诅咒,那他岂不是比自己还要可怜? 自己虽在云韶府歌舞卖艺,还背着“天煞孤星”的恶名,可至少身边还有一群知冷知热的朋友。 而薛苍明呢?他待在宫里,哪里也去不了,在自己的寝殿中都会被人日夜监视,转头就汇报到摄政王那里。 明明贵为天子,却和自己一样,成了被诅咒困住的人。 两个身怀不祥的人碰在一起,是会加速对方的灭亡,还是…… 萧负雪不敢再想下去了。 他猛地睁开了眼睛,眸中似乎还有些惊惶,但很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伸手摸过池边玉碟里盛着的香胰子,开始用力搓洗身体。 从肩头到手臂,从前胸到腰腹,每一寸肌肤都被他反复揉搓了两三遍。 原本白皙如玉的肌肤很快被搓得微微泛红,他微微垂眸,小心避开了肩头的伤口,掬了一捧水,朝自己泛着艳色的脸颊泼了过去。 方才那股被人翻来覆去审视的感觉,似乎还黏糊糊地附着在身上,让他浑身都不自在。 等萧负雪终于回到屏风之后,宫人已经送来了一套崭新的衣衫,叠得整整齐齐,就放在他的旧衣旁边。 萧负雪知道自己之前的衣服日后是不能再穿了,换好新衣之后,便没有急着走出屏风,而是仔细地从旧衣上解下那枚香囊,珍重地重新佩在腰间。 这是封栩亲手做的,藕荷色的绸面上绣着几竿修竹,和他竹笛的颜色一模一样。他的手指在绣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指尖仿佛还能触到那人缝制时留下的针脚痕迹。 不过,他还要带走另一件东西。 是那方血帕。 原本雪白的素绢已经有大半被血浸透了,血迹干涸之后,变成了暗沉的深褐色,在绢面上绽得触目惊心。 萧负雪没有把帕子拿去洗净,反而是将它仔仔细细地叠好,放入紧贴着心口的位置,用手掌轻轻按住。 他要记住这个人。 他也要记住,自己绝不能在将来的某一天,无声无息变成一摊干涸的血迹。 萧负雪沉着步子走出屏风,立即有几名年轻的宫人迎了上来,替他细心地整理衣物。 只是这件衣衫穿在身上,还是令他颇不自在。衣领开得比寻常衣衫略低了些,只稍一转头,就会露出一小截锁骨和颈下微微泛红的肌肤,被风一吹,立时激起一阵细密的凉。 腰侧的用料更是节省,哪怕萧负雪只是轻轻提了口气,软滑的衣料便立即牢牢贴在腰际,将那不盈一握的细腰勾勒得淋漓尽致。 他每走一步,衣料便贴着腿根轻轻一荡,惹得他连步子都不敢迈得太大。 殿中值守的小太监才往这边瞥了一眼,就瞬间满脸通红,很快死死按下了头,连眼皮都不敢再抬了。 这衣服……也实在太过刻意了些。 萧负雪下意识地将衣襟拢紧了一点,正想着要不要把袖子也往下扯扯,便有一名内侍快步走了进来,请他到侧室暂歇。 萧负雪哪有拒绝的余地,何况劳累了一夜,本就乏了。来到侧室之后,略用了一些膳食,便在已经铺好被褥的小榻上沉沉睡去。 就这样歇到了傍晚时分,才有内侍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低声唤他起身。 萧负雪被重新扶到梳妆台前,由两个手巧又乖觉的宫人一左一右地替他重新梳洗挽发,整理衣衫,伺候饮食。 待收拾妥当之后,一顶明黄色的软轿便很快被抬到了门口,显然是接他到陛下寝殿去的。 萧负雪被宫人们簇拥着上了轿子,等再被内侍接下软轿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白日里无比气派的殿宇,在夜色中伏在浓墨般的天幕下,压得人有些透不过气。 引路的内侍手提一盏鎏金宫灯,领着萧负雪往殿内行去。殿中的灯火比他想象中要昏暗许多,每个烛台上都只零星点着三两盏灯,气氛较之白日更阴森了几分。 这里……真是皇帝住的地方? 萧负雪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浑身都要起鸡皮疙瘩了,只能压低了脑袋,默默跟着内侍快步前行。 内侍一直领着他来到内殿门口,这才停住了脚步,恭恭敬敬地躬下身去,禀报道:“刘公公,萧侍君到了。” 萧负雪偷偷用余光瞄了一眼,眼前的刘公公,分明就是那个总是守在内殿门口,白日还恶狠狠地瞪过他的那个老太监。 这内侍对他如此恭敬,看来这刘公公,便是薛苍明寝殿里主事的人了。 刘公公微微点头,朝那内侍摆了摆手,内侍便如蒙大赦般退到一旁。 他的目光再次落到萧负雪脸上,那张瘦得颧骨高凸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目光比白日里缓和了些许,眼睛也不再像是两颗嵌在骷髅头上的黑石子,倒多了几分人该有的活气。 “萧侍君初来乍到,许多规矩都要日后再学,这些……暂且不急。” “今夜侍寝,萧侍君只需牢记两件事。” “一是小心照看陛下病体,不得有半分差错。” “二是谨言慎行,万万不可冲撞了陛下。” 他的声音又尖又细,刺得萧负雪的耳朵阵阵发痒。 不过更令萧负雪意外的是,刘公公已经称呼他为“萧侍 君”,这是……陛下已经给了位分的意思? 皇帝与摄政王见面时表面都是客客气气的,但谁都知道其间暗流汹涌。 萧负雪本以为,自己这样被摄政王强行塞进来的人,皇帝即便当场收了,等摄政王走后,也会刻意晾上一晾、拖上一拖的。 他是真的不在意,还是有什么旁人不知的打算? 萧负雪来不及细想,也不敢细想,立即垂下头,柔声应道:“谨记刘公公提点。” 刘公公盯着他看了片刻,没再多说什么,只是转身拉开了身后的帷幕,将手按在一道紫檀木门上,推开了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陛下不喜宫人打扰,还请萧侍君独自进去。” 萧负雪只觉得一股更浓的药香扑面而来,比白日里在会客厅闻到的更苦、更陈。 更重要的是,里面没有点灯。 而且……原来连内侍都不能进陛下休息的地方吗?那平日里谁来伺候他?莫非都是自己动手? 若薛苍明当真谨慎至此,想必已经对薛烛南的监视有所察觉了。怪不得薛烛南收买了赵总管还不够,非要用送“枕边人”的名义安插眼线不可。 这个地方,就算是摄政王的手,也很难伸得进去。 萧负雪深吸一口气,抬脚迈过了门槛。 身后的门在他跨进去之后,便无声地合上了。 浓重的黑暗霎时从四面八方涌了上来,萧负雪只觉自己瞬间被这片黑暗吞了进去,一时间晕头转向,连呼吸都瞬间止住了。 他不敢乱走,更不敢伸手乱摸。只得强忍着这股被黑暗淹没的窒息感,努力让眼睛适应这片暗色。 可越是用力看,眼前就越是黑得发昏,连自己抬起的手都看不见,更别提别的什么了。 半晌,他才终于隐隐捕捉到了一点微光。尽管不是烛火,但是已经是他唯一能在这片黑暗中辨认出的东西了。 薛苍明……会不会就在那里? 萧负雪伸手按住自己的额角,定了定神,开始往那点微光挪去。 起先几步走得还算顺利,可他刚觉得那点光好像近了一点、大了一点,膝盖就不小心撞上了什么硬物。 手忙脚乱的时候,还似乎摸到了一个冰凉的花瓶,让他更加不敢动弹了。 萧负雪茫然地抬着手,指尖在黑暗中微微发颤,却只触到一片冰凉的空无,自己更不知该往何处去才好。方才在浴池里刚擦洗干净的身子,又不由自主地渗出了缕缕薄汗。 就在这时,他感到有什么东西从黑暗中无声地探了出来,轻轻覆上了他的手背。 柔软,冰凉。 也是一双手。 萧负雪心中猛地一震,下意识怯怯地唤了一声:“陛下?” 黑暗中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个有些虚浮的声音。 “嗯。” “是朕。” “手……给我。” 萧负雪能感受到薛苍明的手指正顺着他的手背缓缓滑到掌心,随后稳稳地穿过他的指缝,牢牢扣住了他伸出的手。 “抓紧了。” 白日在会客厅时,也是这样一双手,托住了他的小臂,拢住了他的指尖。 可现在没有摄政王在旁看着,没有内侍在旁盯着。 只有他们两个人,在这片浓稠的黑暗里,手心贴着手心。 萧负雪能感觉到薛苍明指节的每一寸形状,瘦而分明,像是用很薄的皮肉裹着一把不肯屈折的骨头。那凉意贴着他的掌心,却意外地不让人排斥。 “陛下,这不合礼数。还、还是让负雪扶着陛下走吧。” 萧负雪的喉结用力滚动了一下,想把手轻轻抽回来,却被薛苍明更紧地扣住了。 那几根冰凉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也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只觉似乎比方才更暖了一点。 “这里,没有别人。” “榻前无君臣。” “跟朕来。” 11. 夜话 薛苍明的掌心依旧有些发凉,但十根手指在萧负雪的指缝里扣得稳稳当当,显得修长而有力。 他就这样牵着萧负雪,慢慢朝着那点微光走去。 只是每踏出一步,脚下都要刻意顿上一顿,似乎是怕萧负雪没有跟上,总要再三确认才好。 虽然眼前是一片黑漆漆的,但萧负雪能感觉到薛苍明离自己很近。 近到……呼吸相闻。 他的耳朵向来敏感,此刻更是能听见薛苍明的每一次呼吸。好在这呼吸声已不是白日里那副随时快要断气的模样,只是稍稍有些短促,让他的心也跟着微微发紧。 明明自己才是侍君,却要病弱的小皇帝亲自牵着引路,若是传了出去,这……成何体统? 萧负雪深吸一口气,努力沉下心来,望向前方。 那点光亮,离他们越来越近了。 等终于走到近前,萧负雪才终于看清了它的真容。 那是一颗拳头大小的夜明珠,通体莹白,光华流转,显然是世间难得的奇珍。此刻正被安置在帝榻之侧的檀木架上,恰能照亮榻边这一小片天地。 薛苍明拉着萧负雪在榻边坐下,指节微松,却依旧没有放开萧负雪的手。 他见萧负雪目不转睛地盯着宝珠,便也垂下了眸子,唇角弯起一抹极浅的笑意,轻声道: “这是大苍西南的佛国南庆国进献的宝物,据说常年供奉在如来像前,其光华所到之处,便能长得佛祖庇佑。” 夜明珠温润的光华勾勒出他清瘦的轮廓,让那双低垂的眼睛里也落了一点柔和的光。萧负雪却忍不住好奇,轻声问道:“那这颗佛国供奉的宝珠,又怎会到了陛下榻前?” 薛苍明没有立即回答,但萧负雪能感到他握着自己的手微微紧了一些。 半晌,他才轻声开口,声音显得格外低柔:“是小叔叔送给我的。” 小叔叔……薛烛南?! 萧负雪有些难以置信:“是摄政王送给陛下的?” “不错。” 薛苍明点了点头,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萧负雪会是这个反应。 “那时南庆国突发内乱,叛军势大,南庆太子只得遣使向大苍求援。” “小叔叔当即就向父皇请命,愿亲自领兵,星夜驰援南庆。才出兵不到三月,便助南庆太子平乱复国。” “太子登基之后,立刻递上国书,愿对大苍称臣。为表谢意,还进献了不少礼物,其中最贵重的,便是这颗如来宝珠。” 这些事萧负雪在云韶府时也隐约听过,据云韶使说,当时先帝还亲自降旨,命他们编排一套庆贺南庆归附的歌舞。 只是他从不知道,这支歌舞所歌颂的主角,竟然就是把他强掳进宫的薛烛南。 他不知陛下为何突然说起这些,但自己才刚被摄政王带进宫,又被赵总管暗中要挟。此刻在陛下面前,还是少说多听为好。 而且,纵使他对薛烛南再有怨怼,也不能当着薛苍明的面表露出来,当下便顺势说道: “摄政王平定南疆,威服四方,是大苍之幸事。” “大苍之幸……当时,父皇也是如此说的。” “因此,在南庆进献的宝物到后,父皇便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将这颗宝珠赐给了小叔叔。这在旁人眼中,自然是无上的荣宠——可小叔叔却没有要。” “他说,自己常年驰骋疆场,身上沾染了太多杀戾气,怕是要辜负了这颗佛国宝珠。若这珠子真有佛祖庇佑,那陪着多病的二皇子正好,请父皇把这颗珠子转赠给我。” “就这样,这颗珠子被送到了我的床边,一直陪到现在。” 萧负雪听得有些发怔,今日薛烛南进宫之后,便跋扈到了极点,始终未将新帝放在眼里。 那他当年转赠宝珠之举,是两人旧日情分尚未被权欲磨尽,还是心中早就别有所图? 他忍不住抬眼去看薛苍明,只见夜明珠的柔光落在年轻帝王的脸上,却让人更看不清楚他眼底的情绪了。 “这之后,小叔叔也常来看望我。只是才过不久,便传来北燕犯境,连克数城的消息。小叔叔又自请去了平北军,在北疆立下不少大功。” “燕然山一役中,小叔叔中了敌军埋伏,身受重创,被送回京城养伤,一直深居简出,鲜少露面。那时我心中焦急万分,但不知能做什么,便想将这颗宝珠送回。” “可小叔叔仍是不收,说他向来不信神鬼之说,定然神佛不佑,让我把珠子收好,再也不要提什么送还的事。直到父皇驾崩,朝中无人,小叔叔才又复出,总揽摄政之权。” 薛苍明说完,似乎轻轻叹了口气,然后微微侧过身来,拉起萧负雪的手,引着他柔嫩的指尖,一同缓缓贴在了那颗夜明珠上。 萧负雪的手几乎拢住了半个珠子,但触手竟丝毫没有冰凉之意,反而隐隐生温,简直像真有几分灵性一般。 可他的思绪却没有完全停留在这颗珠子上。 薛苍明方才说,薛烛南自称从来不信鬼神,因此不肯接下这颗宝珠。但若真是如此,这样一个人,会指望一个“煞星”去克死自己的侄子? 还有薛烛南养病的事,更是透着十二分的古怪。他虽和薛烛南相处不久,但也能看出这人孔武有力,气势逼人,根本不像是大病初愈的样子。 更何况,若他真的伤重难愈,以至于缠绵病榻数年,为何先帝驾崩的消息一出,就能立即复起? 萧负雪想也知道其中有蹊跷,但这些事,不是他一个刚入宫的小小侍君能问的。 而且,陛下为什么要告诉他这些?难道…… 他将满腹疑虑重新咽回肚子里,顺着方才的话头,轻声应道:“原来王爷是沙场宿将,怪不得骑术如此精绝。负雪虽只昨夜有幸得见,却也看得出王爷的骑术当世无双。” 他话音刚落,便觉握着自己的那只手微微一僵。可薛苍明脸上却反而露出一丝笑意,随后轻轻摇了摇头。 “小时候,我的病还不像现在这样重,小叔叔也还留在京中。他常常带我去禁苑跑马,我的骑术,也是他一手教的。” “小叔叔武艺绝伦,骑射俱精,不过,在大苍也只能称得上是次席,这是朝野公认的事。” 萧负雪心中不禁大为讶异,他昨夜亲眼看见薛烛南飞骑掠过倒地的马车,又随着薛烛南在马上颠簸了一夜,深知薛烛南的骑术已 是当世罕见,连他都只能屈居第二? 他实在忍不住心中的好奇,怯怯问道:“陛下……负雪斗胆一问,王爷如此人物,竟也只能算是次席,那骑术第一的那位,又是如何出众的人物?” 薛苍明倏地握紧了萧负雪的手,笑容也瞬间敛了。那双低垂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极为复杂的神色,语气也莫名郑重了几分:“当然是大将军。” 大将军。 听到这个答案,萧负雪心中倒是立即服气了。 他身在云韶府,自然听过大将军段微的名号。 在先帝登基之前,北燕与大苍就连年交战,起初大苍连丧三城,朝野震动。 直到当时还只是偏将段微亲率五百死士夜闯燕军大营,斩了北燕左贤王的头颅挂在幽州城头,才堪堪挡下了燕军铁蹄。 先帝刚一即位,便将他擢升为平北大都督,统领北疆军务。此后,平北军连战连捷,与北燕主力决战于燕然山下,一举扭转了整个北疆战局,逼得北燕偃旗息鼓,再不敢南下牧马。 云韶府是官设教坊,演乐编舞无不依朝局而行,为宣扬平北军之威,自然编排过不少赞颂大将军与平北军的歌舞。 萧负雪作为云韶府头牌,自然也对这些歌舞万分熟悉,每一个节拍、每一个曲调都记得清清楚楚。 只是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在皇帝的榻边,与陛下谈论这个只对他来说存在于歌舞戏文中的人物。 萧负雪忍不住往前倾了倾身子,琥珀色的眼睛里也多了几分按捺不住的兴奋: “负雪在云韶府时,便常听云韶使说,大将军用兵如神,爱惜将士,虽有雷霆手段,但从来不徇私情,北燕人对他更是闻风丧胆。” “云韶府中关于大将军的歌舞尤多,只是我……” “咳,咳咳……” 萧负雪的话还没说完,便被一阵剧烈的咳嗽声猛地打断了。 薛苍明突然松开了覆着他手背的那只手,整个人俯下身来,一手死死按住自己的胸口,另一只手撑在床沿上,剧烈咳嗽起来。 起初他还想强自忍耐,但那股咳意来得极猛极烈,怎么压也压不下去,反而令那张苍白的脸瞬间闷得泛起薄红,呼吸更是完全乱了套。 他的每一次咳嗽都像是从胸腔深处被什么东西硬生生绞出来似的,又短又急,一声接着一声。尽管他很快从袖中抽出锦帕,捂住嘴唇,但肩背实在抖得厉害,整个人几乎蜷成了一团。 萧负雪心头一紧,方才那点好奇瞬间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这是怎么回事?! 刚才薛苍明握着他的手说话时,气息明明还很平稳,怎么突然咳成这样? 莫非……莫非……真遂了薛烛南的意? 他这“天煞孤星”才刚在皇帝身边待了不到小半个时辰,就克得陛下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了?! 他猛地从榻上站了起来,几乎想马上逃离薛苍明身边,生怕自己再多留一刻,薛苍明立时便有性命之危。 可没等他迈出半步,一只微凉的手便自身后探了过来,牢牢扣住了他的手腕。 “别走……” “朕……没事。” 12. 侍寝 萧负雪仓皇回身,只见薛苍明依旧俯着身子,额上已经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正顺着高挺的眉骨滑落下来。 但他扣着萧负雪的手却丝毫没有松懈,力道甚至还更紧了几分,似乎生怕自己稍一松手,萧负雪就会倏地消失在浓沉的暗幕里。 萧负雪的心猛地揪了一揪,立即踏前两步,急急抬起另一只手,用衣袖去擦薛苍明额头的涔涔冷汗。 可光是这样,又怎么能让薛苍明好起来? 萧负雪慌慌张张地扶起薛苍明几乎栽倒的身子,声音里满是焦急:“陛下,我、我去叫太医来!” “不,不要叫太医。” 薛苍明斜倚在萧负雪肩头,又闷声咳了两下。 他的声音依旧虚浮,却努力放得又轻又柔,像是害怕再把萧负雪吓跑。 “朕吃过药就好了。” “就在那边的药柜上,能帮朕取来吗?” 萧负雪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摆放夜明珠的檀木小架右侧,隐约立着一个半人高的木柜。 他甚至来不及回薛苍明的话,便立即从榻上跃起,快步走了过去,摸索着打开了柜门。 柜门内侧镶着两面铜镜,恰到好处地将夜明珠的光亮映射到木柜之中,让萧负雪得以将里面的东西看个分明。 上下三层柜子里密密麻麻地摆满了各色瓷瓶与药罐,足足有好几十个,浓重的药味苦得萧负雪的喉咙都有些发紧。 他正不知该拿走哪一个,身后便又传来了薛苍明的声音:“第三层,最右边,青色的小瓶子,对,就是那个。” 萧负雪指尖一探,立即握紧了那个青瓷小瓶,迅速回到榻边,拔开瓶塞,这才小心地放入薛苍明手里。 薛苍明熟练地将两粒乌黑的丸药送入口中,微微仰头,便全数咽了下去。半晌,他按住胸口的那只手才缓缓松开,脸色也不像方才那般骇人了。 萧负雪微微松了口气,恍然惊觉自己竟也出了一身冷汗。 从薛苍明手上取回瓷瓶后,他生怕薛苍明夜里还要服药,便没有将瓶子放回柜中,而是就置于檀木架旁,确保自己随时能够取到。 再回头看时,薛苍明正用一方锦帕捂着嘴,松开手时,素白的帕面上赫然沾染了几缕暗红色的血沫。 可薛苍明却好似习以为常,只是用帕子慢慢擦了擦唇角,便轻声对萧负雪道:“朕无碍了,休息吧。” 陛下这身子,是该好好休息了。 等等……休息?! 陛下说的休息,不就是要他侍寝的意思吗?! 萧负雪刚放下的心立即重新提到了嗓子眼。 他下意识地拢了拢自己领口的衣衫,可那身剪裁得十分刻意的薄衫根本遮不住什么。 夜明珠的光泽顺着他削薄的肩线缓缓下撩,反而把腰侧那纤细的弧度全然展露了出来,惹得萧负雪莹白的肌肤瞬间漫过一层淡淡的粉。 所以,他接下来该做什么才好? 对、对了,先给陛下宽衣! 萧负雪把心一横,脸上的表情坚毅得像是要慷慨赴死:“那……负雪服侍陛下宽衣。” 薛苍明没有应声,只是缓缓站起身来,将后背朝向了他。 萧负雪的手指向来灵巧,哪怕是最复杂的舞服,摆弄起来也不曾有任何差错。 可现在,他的十根手指根根都不听使唤,连最简单的结都解得磕磕绊绊。 就这样忙活了好一阵,他才总算帮薛苍明脱好了衣服,自己也除去了那层薄薄的罩衫。 然、然后呢? 萧负雪用力咽了口口水。 薛苍明还什么都没有对他做,他倒先自己乱了阵脚。 虽然在云韶府时他就一直和封栩同住,不是没在人前脱过衣裳,但从来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但和现在完全不是一回事! 薛苍明的目光正落在他紧绷着的脊背上,那目光不似薛烛南那般带有侵略性的灼热,却也让他的肌肤微微发紧。 他甚至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从自己身上缓缓划过,从脊背,到腰侧,勾勒过每一道玲珑的弧线,每一下都让他更加不敢直视薛苍明的眼睛。 陛下、陛下该不会硬来吧?! 萧负雪感觉自己现在比薛苍明还要体虚。 以至于薛苍明只是轻轻勾了一下他的手腕,他整个人就完全失了重心,摇摇晃晃地向后倒去。 他的后背很快陷进柔软的锦褥里,但还没等他闭上眼睛,另一个人的阴影就完全将他覆盖住了。 薛苍明正撑在他身上。 夜明珠的光华从檀木架那边漫过来,将薛苍明清瘦的轮廓勾勒得更显单薄。 他领口处露出的锁骨嶙峋地凹着,气息却比方才滚烫许多。 那股温和的热流拂过萧负雪面颊的时候,他险些连呼吸都要忘了。 呼吸相闻,四目相对。 薛苍明的眼睛里没有了白日里作为晚辈的恭顺,也没了方才受病痛折磨时的痛苦,只是就那样专注地看着他,好像已经没有别的东西更值得在意了。 “你的眼睛,很美。” “像琥珀一样,很特别。” 薛苍明的目光落得更深了些,那点夜明珠的柔光恰好映在他的瞳仁里,让他的双眼也泛起一层温润的光泽。 萧负雪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连最简单的谢恩都说不利索。 “回陛下……负雪祖上曾与异域通婚,眼瞳颜色这才有些不同。” 薛苍明轻轻地嗯了一声,眉眼低垂,开始描摹起他整张脸来。视线自他乌黑的发顶缓缓下移,一寸寸抚过那挺翘的眉峰、微颤的眼睫,最后落在唇间那抹朱红之上。 没等萧负雪反应过来,薛苍明便骤然伏低了身子。 萧负雪吓得猛地闭上了双眼,纤长的睫毛抖得厉害,在薛苍明的唇下不住地颤着。 然后,他感到有什么柔软的东西,正隔着薄薄的眼皮,稳稳地贴着他的眼睛。 吻了一下,又一下。 他脑子里什么也想不了了。 什么摄政王,什么赵总管,什么监视,什么侍寝,全都被这一吻挤了出去,只能用力攥紧了身下的锦褥。 他不敢睁眼,不敢看薛苍明此刻是什么表情。 至于他自己,不用摸都知道脸上肯定烫得吓人,耳朵更是红得快要滴血了。 要是薛苍明再对他做些什么,他一定会当场晕过去的! “躺在那里不动做什么,嗯?” 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陛下还要他自己动?! 算了,豁出去了! 萧负雪用力咬住下唇,骤然睁开了眼,满脸的悲愤之色。 只是……薛苍明居然早就从他身上起来了?! < p>他方才只顾自己慌张,完全没有注意到薛苍明是何时起身的。 刚才还呼吸炽热的陛下此刻正安然坐在榻边,低头瞧着他窘迫的模样,唇角犹自挂着一点极淡的笑意。 萧负雪攒着的一口气瞬间哽在了喉咙里,双颊似乎被憋得更红了。 “时辰不早了,夜深露重,我们也早些歇息吧。” “只是,这里只有一床锦被,你还是只能和朕睡在一起。” 薛苍明指了指御榻,似乎还想说些什么。 可萧负雪生怕他顷刻便要反悔,立即从榻上爬了起来,手忙脚乱地铺开锦被,又小心翼翼地扶着薛苍明躺好,还贴心地帮他扶了扶枕头。 这样,自己应该就安全了吧? 确认薛苍明没有再起身的意思之后,他才轻手轻脚地掀开被角,朝御榻的另一侧钻了过去。 呼—— 陛下身子那么弱,方才还咳了血,白日又与摄政王为了朝政之事吵了一架,一定已经力不从心了。 若是突然纵情,定会伤及龙体,得好好调养才行。 咳咳,总之,在陛下调养好之前,应该不会要他侍寝了吧? 萧负雪在心里替薛苍明找好了所有的理由,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但他不知道的是,自己很快就会为了这个轻率的想法后悔的。 而且是追悔莫及的那种。 就在他以为薛苍明会很快睡着的时候,放在身侧的手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那只微凉的手又伸了过来,先是指尖擦过他的手背,随即整只手覆了上去,将他的手拢在了掌心。 萧负雪的心跳骤然加速,却没有把手抽回来。 难道陛下反悔了? 走、走一步看一步吧! “负雪。” 薛苍明叫了他的名字,身子也缓缓靠过来了一点。 “你……信命吗?” 命?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突然到连萧负雪都愣住了。 他想起云韶府里那些避他如蛇蝎的目光,想起那个浑身是血的侍君被拖走的惨状,想起自己父母双亡、全族流放的过往。 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涩。 “回陛下,负雪不想信命。” “但有时候,也不得不信。” 话刚出口,他便有些后悔了。 在一个被诅咒纠缠的皇帝面前说这种话,岂不是在火上浇油? 他刚想再为自己的失言找补几句,就听见薛苍明低低地笑了一声。 “不得不信……这个回答,很有趣。” 萧负雪被他弄得有些不知所措,脱口问道:“陛下若是信命,为何不避着我?” “别人都说我是‘天煞孤星’,克亲克友,连云韶使都不敢让我踏进摄政王府一步。” “陛下留我在身边,就不怕——” 他没能继续说下去,因为薛苍明的手突然握紧了。 “因为,朕也不想信命。” 说得斩钉截铁。 萧负雪愣了一瞬,几乎是本能地将另一只手也伸了过去,两只手一起捂住了薛苍明的手背。 御榻上就这样静默了一阵。 半晌,薛苍明的语气才又柔和下来,指尖在萧负雪手背上轻轻搔刮了一下。 “朕的手很凉,你……不介意吗?” 13. 朋友 萧负雪被紧握的手微微蜷了一下,嘴唇翕动,不知该如何作答。 他只是一个伶人,充其量也就是陛下刚纳的侍君,怎么能介意皇帝的事? 可薛苍明偏偏把这个问题问得这么认真,不是命令,不是试探,倒像是在静静地等他说出答案。 萧负雪屏住了呼吸,半晌才慢慢抬起眼来,轻声应道:“陛下的手……已经比方才暖得多了。” 薛苍明顿了一顿,没有立即接话,只是用拇指的指腹轻轻摩挲着萧负雪的手背,动作极轻极缓,像是怕稍一用力就会蹭破他莹白的肌肤。 萧负雪的手本就生得细嫩,被薛苍明这样来回磨蹭,手背上立时泛起一阵细密的酥痒。 那股痒意顺着他的腕脉一直爬到肩头,又从脖颈蔓延到心口,让他实在有些坐立难安,又不好意思将手抽回来,只能任由薛苍明继续握着。 许久,薛苍明才侧过身来,温热的呼吸径直扫过萧负雪的耳廓,又带来一阵更为强烈的酥麻。 “负雪,其实朕一直觉得,我们……很像。” 自己,和陛下很像? 萧负雪微微一怔,正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被薛苍明轻轻按住了手背。 “至于你心中是如何想的,不必急于给朕答案。” “朕知道,你不是自愿进宫的。” 萧负雪下意识地想要否认,想说自己并非不愿,或者说入宫侍奉陛下是他的福气。 这些都是他在云韶府时能随时脱口而出的场面话,可此刻对着薛苍明目光灼灼的双眼,竟一句也说不出来了。 薛苍明见他沉默,脸上反而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可语气却十分郑重,似乎在斟酌如何措辞。 “所以,虽然朕为了掩人耳目,给了你侍君的名分。” “但……其实,朕希望,我们可以先做朋友。” “尤其是在这个寝殿里,只有我们两人的时候,不要把我当作皇帝,直呼我的名字也可以。” 萧负雪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陛下要和他做朋友?还说可以直呼他的名字? 萧负雪用还能活动的那只手用力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在做梦之后,琥珀色的眼中尽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他岂敢就此答应下来?当即战战兢兢地应道:“陛下,您是大苍帝君,万民之主,负雪虽有幸得伴陛下身侧,又怎敢与陛下以朋友相称?” “负雪若应了,便是冒犯了陛下天威,实在万死难辞其咎。” 薛苍明没有动怒,也没有继续劝说,只是就这样沉默了一阵。 萧负雪见他如此,心中还是有些虚了。 陛下纡尊降贵地提出和他以朋友名义相交,可他呢?方才是不是把话说得太绝了?一点余地也没给陛下留? 可他一个贱籍出身的小小伶人,纵使陛下真心抬爱,又怎能与皇帝当真平起平坐? 萧负雪深吸一口气,正想说些什么来缓和气氛,薛苍明的手指却先一步动了。 那根微凉的食指在他手背上幽幽地画了一个圈,然后,他听见了一声轻叹。 “负雪,其实朕,还没有过朋友。” “从来没有。” 薛苍明说这句话时,语气并不重,甚至比方才还要轻上几分,好像在说一件他早就习惯了的事情。 可那背后的无边孤寂之意,是怎么藏也藏不住的。 萧负雪听得出来。 原来陛下真的就一直这样,一个人在黑暗里待着吗?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这未免也太…… 萧负雪不自觉地收紧了手指,将薛苍明的手握牢了几分。 薛苍明的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点了两下,才又温声说道:“其实,小叔叔之前也送过好些人来,只是朕和他们……都说不上话。” “他们一见了朕,不是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就是变着法儿地邀宠献媚。” “朕知道他们心里在怕什么,便也给足了情面,留他们几日后,就让总管将他们领回,出宫安置。” “朕和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 “负雪,你不一样。” 薛苍明说到这里,便突然顿住了。 萧负雪不知道他到底指的是什么,是两人之间相似的命数,还是什么不可言说的缘分? 总之,薛苍明骤然又贴近了些,鼻尖几乎触到他的耳廓,热气更是一股接一股地往他耳穴里灌,让他雪般的肌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出薄红,整个人都忍不住颤抖了一下。 “朕只希望你能陪朕一段时日,做朕唯一的朋友。” “之后,如果负雪还想出宫,等有合适的时机,朕也会全力促成,绝不违了负雪的意思。” “如此,负雪可以答应朕了么?” 萧负雪的呼吸滞住了。 自被薛烛南拽上马那一刻起,他便知道自己脱离宫闱已是希望渺茫。 可现在薛苍明却说,他会全力帮忙,好像这是他们两人一起才能完成的大事。 他若再用那些浑话搪塞,不光对不起薛苍明这般推心置腹的诚意,就连自己的良心也瞒不过去。 更何况,就算薛苍明并非真心,陛下已经两次主动请求,无论如何也不容他坚执拒绝了。 萧负雪深吸一口气,用力眨了眨眼睛,把眼角的湿意生生逼了回去。 “陛下,负雪愿意和陛下做朋友。” “只是,陛下毕竟是君,负雪不能直呼陛下的名字,还请陛下见谅。” 薛苍明闻言,嘴角竟也不禁漫开一道暖融融的笑意,没再逼他改口,只低哑着嗓音应了一声:“好。” “称呼不过是个形式,你愿意留下,朕就已经很开心了。” 他虽然努力压着语气,但那份压不住的雀跃还是顺着尾音翘了起来。握着萧负雪的手也缓缓松开了,转而捏住锦被一角,仔仔细细地替萧负雪掖好被子,才慢慢收了回去。 两人本就离得不远,这一番动作下来,萧负雪的肩几乎要贴到薛苍明胸膛了。 萧负雪嗅着他身上混着微苦气息的龙涎香味,顿时心跳如鼓。 好在薛苍明的呼吸只在萧负雪额头附近停留了一瞬,便缓缓退回了自己枕上。 “睡吧。” 只说了这两个字。 萧负雪还想再应些什么,可还没等他把盘旋在心里的话理出个头绪来,薛苍明的呼吸声就骤然轻了下来。 这么快就睡着了? 萧负雪愣了一下,但很快就反应过来。 陛下身子本就不好,熬了白日与摄政王那一场针锋相对,方才又咳得那么厉害,撑到现在才睡,怕是已经精疲力尽了。 萧负雪侧着头,借着夜明珠的柔光看向薛苍明的脸庞。他的眉头终于完全松开了,脸色也确实红润了些,多了几分青年本该有的朝气。 原来陛下睡着的时候,是这样的。 萧 负雪微微一笑,但在收回目光之后,自己依旧没有半分睡意。 以前在云韶府的时候,他也经常睡不着,但封栩总会陪在他身边,给他想各种助眠的法子。有时是喝安神茶,有时是讲一些从外面听来的趣闻,有时是据说很有催眠效果的按摩。 可不管封栩用了什么法子,两人都要折腾到半夜才迷迷糊糊地睡去,怕不是那些法子一点都没用,他们压根是累睡着的? 想到这里,萧负雪忍不住在心里笑了一声。 可那笑意还没自他脸上散开,就很快在嘴角凝住了。 阿栩……你还好吗? 你说让我等你,可你什么时候才会出现? 还是说,你会像话本里写的大侠一样,轻易避开所有守卫,利落地飞进皇宫,把自己从这个不透光的寝殿里带出去? 萧负雪在心里苦笑着摇了摇头。 他强迫自己闭上眼睛,可还是胡思乱想了好久,才迷迷糊糊地沉沉睡去。 朦胧之中,好像有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扫过他的脸颊。 他想再睁开眼看看,但意识已经迅速沉了下去,什么都没有看清。 —— 与此同时,京城的另一边,一道身形矫健的黑影正熟稔地掠过重重屋脊,跃入一处华贵的宅邸之中。 宅邸中守卫重重,路径更杂,但黑衣人轻身功夫极好,不消片刻,便避开了所有耳目,来到一处僻静无人的偏院。 院中只一间书房还亮着灯,黑衣人快步踏上石阶,正要伸手推门,两道黑影便如鬼魅般自檐下无声滑落,一左一右,将他的去路封得严严实实。 “此乃重地,来者止步!” “未有通报,不得擅入!” 这两名暗卫身手亦是不俗,黑衣人却半步不退,只是冷哼一声,提步便要硬闯。 但没等他含怒出手,房内便传出了一道令他皱眉的声音:“既是贵客临门,不必阻拦。你们,都退下吧。” 两名暗卫立即躬身应是,再次如鬼魅般飘开,隐入夜色之中。 黑衣人却面色更沉,快步走进屋内。 屋中那人正端坐案前,在灯下细细读着一封书信。待黑衣人进门,才放下手中信笺,抬首微笑。 “今天气性这么大,连通报都不肯等一声?” 黑衣人被他这副轻佻的模样彻底激怒了,三两步跨到他面前,伸手便揪住了他的衣领。 这一揪力道极大,几乎将那人从椅子上提了起来,还险些碰翻了他手边烛台。 “你!你到底在想些什么?” “夜袭云韶府车队的事,是不是你搞的鬼?!” 那人被他这般揪着,却丝毫不恼,依旧笑吟吟地应道:“急什么?我不是已经帮你摆平了吗?” “若真被人把云韶府搜个天翻地覆,你的那些事情,怕是难免露馅。” “你不谢我,反倒来兴师问罪?” 黑衣人沉默了一瞬,终于冷哼一声,缓缓松开了那人的领子。 那人的衣襟已被揪得皱巴巴的,他却浑不在意,只是抬手随意拢了拢,便重新靠回椅上,脸上依旧带着笑意。 黑衣人移开了目光,没再看他,声音却更沉了几分:“我要进宫,你想办法安插。” 那人眉梢微微一挑,似乎听到了什么极有趣的事,微笑道:“你应该知道,这并不容易。” “如此着急,是为了那个天煞孤星命的伶人?” 14. 晨起 一听那人说出“天煞孤星”四个字,黑衣人不禁面色微变,双拳也瞬间攥得死紧。 他目光骤然一沉,冷声应道:“和他无关。” “更何况,他如今是皇帝身边的人,还是薛烛南亲自送进宫的。” “擅自动他,对我们都没有半分好处。” 那人脸上始终挂着笑容,并不急着反驳,只慢悠悠地回道:“皇帝身边的人,难道我们就动不得?毕竟,你想要的东西,最终还是要落在皇帝身上。” “你疯了?” 黑衣人的声音比方才又冷了几分,被他强行压下的怒意似乎也险些喷薄而出。 “现在不是打草惊蛇的时候,别忘了我们之间的约定。” 那人似乎正等着他说出这句话来,立即笑道:“我自然不会忘,反倒是你,也该尽早做好准备,别被不该牵挂的事情绊住了脚,更别忘了自己的身份。” “你!”黑衣人右手微抬,本欲发作,但终究是将怒气压了下来,“这些就不劳你费心了,我只问你,进宫之事,你到底肯不肯出手相助?” “你我既是盟友,我怎会不肯?” 那人依旧微笑着,右手慢条斯理地探入袖中,取出一封信来。 “不过,要以这封信里的事作为交换,你知道我做事一向公平。” 黑衣人不愿和他废话,当即劈手夺过信封,甚至没有拆开来看,便一把塞入怀中。 他知道信中之事定然不易,但为了尽快入宫,他没有任何拒绝的余地。 他深吸一口气,这才微微抬眼,斜睨着那人:“你早知道我会来?” 那人轻笑一声,不置可否,显然不准备再多说什么。 “会尽快给你消息。” 黑衣人见他不答,只沉声留下一句话,转身就朝门外走去。 那道矫健的黑影再次掠过重重屋脊,霎时便没了踪迹。 —— 萧负雪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不仅没有马上睁开眼,还下意识地伸了个懒腰。 但鼻尖萦绕的那股清苦药香还是很快让他清醒了过来,紧接着整个人都激灵了一下。 他的睡相怎么能这么不好? 万一不小心压到了皇帝身上,那可是僭越的大罪啊! 萧负雪心里一慌,连眼睛都还没睁开,就连忙从榻上弹了起来。 锦被自他肩头倏地滑落,层层叠叠地堆在腰间。 更加棘手的是,他身上月白色的内衫也因一宿沉睡被弄得乱糟糟的。 被他用力一扯之后,本就宽大的领口立即松松垮垮地散开。 这样……好像更失礼了?! 萧负雪慌慌张张地攥住衣襟,把领口重新拢好。眼角余光瞥见自己肩头那道伤口,已经愈合得差不多了。 好在没被方才那番折腾重新蹭破,否则他可真是更狼狈了。 萧负雪伸手去理腰间皱巴巴的锦被,这才发现身侧空空荡荡,被窝摸着也凉凉的。 陛下……去哪里了? “醒了?” 声音自那片浓重的黑暗中传来,随后,一个清瘦的影子快步走到夜明珠的光芒之下,侧身坐在榻边。 也许是因为身上已经换好了朝服,束好了玉带,薛苍明坐得很端正。 他的容色依旧苍白,但肩背笔挺,眉目端方,在玄色衮服的映衬下,隐隐散发出一股不可逼视的威严。 和昨日那个几乎整个人都藏在袍服下的病弱青年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薛苍明的目光温柔地落在萧负雪的脸上,然后缓缓下移,拂过他瘦弱修长的脖颈,最终落在他那件乱糟糟的内衫上。 萧负雪只是松开了攥着的衣襟,领口居然便极其自然地敞开了,立即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来。 薛苍明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又往萧负雪那边坐近了些,轻轻抬起手,似乎是想替他拢好衣衫。 这、这怎么行! 萧负雪的双手重新死死攥住领口,整个人也连忙往后缩了半寸,单薄的脊背几乎抵在了榻角上,说话都开始有些结巴了。 “陛、陛下恕罪!负雪没能服侍陛下更衣,还、还顾自睡过了头,实在罪该万死!” 他居然比皇帝还晚起!不仅睡相差,还大大咧咧地霸着龙榻,赖床不起,成何体统! 简直太不像话了! 果然他就不应该进宫!就他这点微末的本事,连第一天都活不过去! 薛苍明看着萧负雪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不仅没有动怒,反而低低地笑了一声。 他缓缓收回了手,嘴角却还留着笑意,声音也比刚才更轻柔了几分。 “昨日车马劳顿,定然乏了,便是多睡一会儿也无妨。” “朕本想多陪你一阵,只是昨日小叔叔来过,提了几件要务。朕以为还是同百官一起商议为好,便说今日设朝,这才起得早了些。” “负雪若是不困了,便也起来用膳吧,嗯?” 萧负雪感到自己的双颊瞬间漫开了一股热意,连带着耳朵也烧得更厉害了。 他当然记得昨天自己被带出寝殿时,摄政王正将一叠奏疏重重摔在案上——薛苍明要在今天设朝,是与那件事有关吗? 而且,尽管薛苍明没有责怪,他心中还是难免有些惶惑。 只得很快垂下了眼,手忙脚乱地系起腰侧那两条细细的带子。 但他的眼睛很快被一缕血色刺了一下,连呼吸都险些停住了。 薛苍明手里捏着的那方锦帕上,赫然沾着一片暗红色的血渍,显然是早晨刚留下的。 “陛下又咳血了?服过药了吗?” 萧负雪猛地抬起头来,脸上羞窘的神色瞬间被紧张取代了。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似乎想去查看那方帕子,又想到这样似乎太过僭越,只能将手指停在半空,进退不得。 “嗯,早上又咳了一次。朕已经服过药了,不必担心。” 薛苍明不动声色地将那方锦帕折起,缓缓收入袖中。 他嘴上说得云淡风轻,好像咳血不过是一桩寻常小事,但那帕子上洇开的血迹,已足以让萧负雪暗自心惊。 “陛下……” 萧负雪张了张嘴,还想再问些什么,却被薛苍明用一根微凉的手指轻轻按住了唇。 “朕没事。” “负雪先起身洗漱吧,早膳已经备好了,只是不知合不合你胃口。” 萧负雪知道他是不想让自己追问下去,虽然还是担心,也只得将满腹的话咽了回去,迅速整好衣衫,从榻上起身。 可下榻站定之后,他才发现麻烦还在后头。 除了御榻之侧,寝殿中简直是漆黑一片,他根本不知道该往哪走。 他赤足踩在冰凉的地面上,嘴唇微微抿着,就这样僵在了原地。 好在一双微凉的手很快伸了过来,五指穿过他松散的指缝,很快握得稳稳当当。 “负雪,跟朕来。”< /p>薛苍明牵着萧负雪,往寝殿更深处走去。他熟练地绕过一扇紫檀木屏风,很快来到一处用纱帐隔出的小间。 这里虽也不点灯,却放着一个极为精致的妆台,台面上镶嵌着两颗鸽子蛋大的夜明珠,在铜镜映射之下,恰好能将帐内这点地方看得清清楚楚。 “在这里。” 薛苍明带着萧负雪走到镜前,却没有松开他的手,反而把他另一只手也握住了。 他将萧负雪的双手缓缓浸入妆台旁的铜盆之中,指腹轻轻蹭过那细嫩的指节,动作不急不缓,像是在洗一件极珍贵的瓷器。 “这里没有旁人。” “负雪若有什么想问的,尽管与朕说,不必拘礼。” 萧负雪的手指在水中微微蜷了一下,刚放下的心瞬间又提了起来。 他当然有一肚子的问题。 比如陛下的咳血之症到底到了何种程度?每次服过药能支持多久?摄政王昨天在他走后又说了什么?赵总管那边若来要消息,他该如何应对才好? 可这些问题,又有哪个是他能轻易问出口的? 薛苍明见萧负雪只是默默低垂着眼睫,也没有追问下去,只是继续托着萧负雪的手,认真揉过他每一根纤细的指节。 洗净之后,又从架子上取下一方崭新的素绢布巾,浸了温水,亲自给萧负雪擦脸。 萧负雪被他这般周到地照顾着,只觉得浑身都不自在,耳根早已烫得不像话了。 他微微往后缩了缩,低声道:“这些小事怎敢劳烦陛下?负雪……负雪自己来就好。” “别动。” 薛苍明的声音很轻,一只手却已擦过他腰侧,稳稳地按住了他的后腰,激起一阵浓烈的酥痒,显然不容他继续退开。 “这里,还有些没擦干净。” 萧负雪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只得僵着身子,任由他继续动作。 布巾沿着萧负雪的眉骨缓缓擦过,又仔细地拭过他的眼尾和下颌,然后是不点而朱的嘴唇。 直到将整张脸描摹了个遍,薛苍明才放下了手,将布巾放回铜盆里,温声道:“好了,负雪如果不想在这里用早膳,朕也可以让内侍在外面安排。” “不、不必了,就在这里。” 萧负雪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紧张。 他当然不喜欢这个黑漆漆的地方,但他总要习惯薛苍明的习惯的。一个小小侍君,总让皇帝来照顾他,这成何体统? “好。” 薛苍明的唇角微微扬起,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伸手摇了摇挂在妆台旁的鎏金小铃。 不多时,便有内侍轻手轻脚地端着托盘走了进来,恭敬地将托盘中的碗碟一一摆放在妆台旁的小桌上,便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全程不发一言,连脚步声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来,尝尝这些。” 薛苍明牵着他在桌旁坐下,萧负雪拿起桌上的银筷,选了半天,才夹了一只虾饺放入口中。 御厨的手艺自然是绝好的,只是萧负雪总觉得十分不自在。 因为薛苍明就坐在他身侧不远处,一手支颐,目光始终不离他脸颊半分。 萧负雪被他看得脸上发烫,耳朵又不争气地红透了,忍不住小声嗫嚅道: “陛下,您该去上朝了吧?” 薛苍明嘴角的笑意更深了,整个人依旧端坐不动,眼神更是未曾有片刻偏离。 “嗯,不急。” 15. 高台 薛苍明都说不急了,萧负雪也不好意思再催,只能红着脸低下头,从离他最近的碟子里拣了个四喜丸子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用力嚼着。 他能感觉到薛苍明的目光依旧轻轻柔柔地落在他脸上,不凌厉,也不灼热,但就是看得萧负雪脸颊发烫,连带着浑身上下都不自在了。 不过,朝会的时辰终究误不得。薛苍明既然都已换了朝服,想来很快便要起驾。 总不能一直待在寝殿里,看着他慢悠悠地吃完东西吧? 萧负雪心下刚松了口气,正准备伸出筷子,去夹离自己稍远些的莲花酥,就察觉到身旁那人忽然倾身过来,发际几乎抵住了他的额角。 “陛、陛下?” 萧负雪觉得自己连呼吸都要停住了,下意识地想要偏头躲开。 可身子才刚动了一下,薛苍明的左手便不知何时伸了过来,轻轻托住了他的下颌。 “别动。” “沾到了。” 薛苍明的语声很轻,微凉的指尖缓缓贴上萧负雪的嘴角,不紧不慢地抹去了沾在薄唇上的一点碎屑。 最要命的是,那抹微凉的触感迟迟没从唇角散去,还沿着他唇线的弧度摩挲了一下,直到指尖轻轻勾过唇珠,才好似意犹未尽般退开。 那点凉意蹭得萧负雪嘴唇发麻,酥酥痒痒的触感霎时自唇上炸开,激得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薛苍明却似乎根本没察觉到他的窘迫,只是若无其事地收回手,重新坐直了身子,语气依旧淡淡的,带着些久病的虚浮。 “朝会之后,朕还有几件政务须与太师商议,怕是要在御书房多留一阵。” “负雪若是觉得在寝殿中守着太过无趣,倒也不必一直闷在这里,大可到宫中随意走走。” “你是朕身边的人,只要不去那些戒备森严的要紧之处,他们不敢阻拦。” 萧负雪一只手轻轻压着银筷,胸口还在因为方才那股酥痒不自然地起伏着。 但薛苍明的这番话,还是让他心中立即警铃大作,耳边不由响起赵总管那几句细致入微的“嘱咐”来。 “从今往后,你要多守在陛下身边,半步也不许怠慢。” 自己若擅自离开寝殿,算不算是最大的“怠慢”? 萧负雪连忙低下头,很快恢复了平常那副乖巧恭顺的模样,柔声应道:“负雪愿静候陛下回驾,这是本分所在,不敢擅自离开。” 薛苍明闻言,却似乎并未感到任何欣慰,反而有些无奈地苦笑一声,温言道:“负雪忘了么?昨日你已经答应了,和朕做朋友。” “既然如此,往后在朕面前,大可不必再学那些蠢话。” “不过,宫里毕竟不比别处,还是要小心谨慎。天黑之前,定要及时回来。” “若还有什么需要的,便直接和刘公公说,朕方才已经吩咐过,他自会为你一一办妥。” 萧负雪心口微微一跳,这才抬眼去看薛苍明。 这人把话说得这样真诚,这样郑重,自己再推辞下去,不仅于礼不合,确实也显得太过生分了。 他将手中的银筷规规矩矩地搁在筷枕上,敛了敛衣摆,这才认认真真地说道:“是,负雪记下了。” 薛苍明的目光始终未曾离开萧负雪半分,明明他才是施恩的那个,可萧负雪应下的时候,好像他才是那个松了口气的人。 缓缓站起身时,连眉眼间隐伏的那股郁结之意都散了大半,唇角也终于扬起了一点不加掩饰的弧度。 “既然如此,朕便安心去上朝了,负雪好生用膳,不必送了。” 话音刚落,那袭玄色衮服便很快被浓重的黑暗吞没了。 萧负雪依稀听见远处传来殿门被推开的声响,然后是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直到什么都听不见了。 本就昏暗的寝殿立即变得空空荡荡,萧负雪独自坐在案前,盯着面前那碟还没动过的莲花酥,却一点食欲都没有了。 薛苍明在的时候,他只觉得脸上发烫,浑身刺挠,只想他快些去上朝才好。 但陛下一走,这寝殿瞬间变得又黑又空,连他自己呼吸的声音都莫名显得突兀起来,倒让他愈发坐立难安了。 这般暗无天日的地方,自己才待了几个时辰,就已经憋闷得慌。 薛苍明竟能十数年如一日地藏在里头,连灯都不愿意点。 实在是…… 萧负雪低低叹了口气,重新拿起筷子,强迫自己又吃了几口,只觉味同嚼蜡,再也吃不下了。 薛苍明不在,他一个人待在这里,左右都是两眼一抹黑,什么也做不了,更别说探听消息了。 左右都是无事可做,倒不如借着这个机会出去转转,若能搜罗些有用的情报,至少不会在赵总管派来的人面前一句话也编不出来。 萧负雪站起身来,摸索着回到御榻之侧,在榻上和衣歇了一阵,估摸着时候差不多了,才又沿着昨天薛苍明引他进来的那条路,轻手轻脚地出了内殿。 也许是如今有了位分的缘故,沿途当值的内侍见了他,纵使忍不住偷眼打量,在萧负雪经过身边时,也都急忙低下头,恭恭敬敬地垂手行礼,再不似昨夜那般肆无忌惮了。 萧负雪心中稍安,快步走出殿门,一股暖融融的日光瞬间兜头浇了下来,刺得他下意识眯起了眼,好半天才能慢慢睁开。 昨日进宫时神思恍惚,如今才算看清了这座皇城的真容。 目光所及,处处飞檐斗拱,碧瓦朱墙。日光之下,更是灿然生辉,教人难以逼视。 尤其是在此处便能远远望见的一座高台,十二根盘龙金柱映着万丈光华,托起一座三层飞檐的朱红楼阁,恍若天上仙宫,在重重殿宇之间显得尤为扎眼。 不如……就去那里看看? 萧负雪选了一条最为僻静的宫道,慢慢向那座壮丽的高台走去。 宫道两旁的刺槐开得正盛,细碎花瓣落在青石板路上,风一吹,漫开阵阵甜香,把深宫的肃穆都冲散了几分。 萧负雪小心翼翼地缓步而行,一路果然无人阻拦,不消半个时辰,便接近了高台脚下。 可再往前走一段路,周围的气氛就骤然不对劲了起来。 隔着 错落的花木,隐隐可见一队身穿甲胄、手持长戟的禁军,正沿着高台四周往来巡逻。 高台石阶之上,更有两列带刀侍卫一字排开,显然是在严防死守,不许任何人靠近。 一座无人的高台,为何要如此戒备森严? 萧负雪不禁心中打鼓,想来这就是薛苍明说的他不宜踏足之处,当即有些慌忙地低下头,装作只是路过此处的寻常宫人,另拣了一条小道快步离开。 他的心跳得厉害,脚下也越走越快。 不仅再不敢朝那座高台的方向看了,就连路上见到其他宫人,都觉得那些人瞥过来的目光里藏着门道,仿佛一眼就看穿了他揣在肚子里的那些小心思。 他本想沿宫墙绕回寝殿,可皇宫实在太大,宫道交错,又难辨认。 走着走着,两侧殿宇越来越矮,宫人也越来越少,连道旁的花木都从修剪齐整的刺槐变成了杂乱的灌木和野草。 自己这是走到哪里来了? 萧负雪转进一条朱漆斑驳的回廊,正犹豫着要不要原路返回,两名披甲侍卫便从廊下转了出来,右手已按上了腰间刀柄。 “什么人鬼鬼祟祟的,站住!” “此乃宫中重地,到这里来做什么?” 怎么这么破旧偏僻的地方都有侍卫守着?! 擅闯禁地,还被侍卫当场抓住。 若是被押到赵总管那里,他昨晚刚编好的那些说辞,怕是连一句都还没来得及用上,就要落得和那个浑身是血的侍君一样的下场了。 萧负雪下意识地退后一步,正想开口辩解,脚下却不知踩到了什么,猛地一崴,整个人霎时失了重心,就这样歪歪扭扭地跌坐在地,蜷成了一个可怜兮兮的小团。 萧负雪瞬间疼得眼泛泪花,脚踝处钻心的钝痛顺着筋骨爬上来,连呼吸都跟着发起了颤。 那两名侍卫见到这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原本板起的脸也顿时松了下来。 其中年轻些的那个喉结上下滚了滚,按在刀柄上的手不由松了,踏前一步,就想将他扶起。 可没等他伸出手,旁边那个年长些的侍卫就一把拽住了他胳膊,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什么。 年轻侍卫虽是心有不忍,也不敢再伸手去扶了,只能抿着唇退了回去。 萧负雪忍着疼,伸手去摸自己的脚踝,隔着薄薄的一层白袜,都能摸到一个老大的肿包,显然是扭得厉害了。 别说一个人走回寝殿,就是要从地上站起来,怕是都很难做到。 萧负雪咬了咬牙,把眼眶里打转的泪花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一手撑着地面,一手努力去够身侧的廊柱,想借力把自己撑起来。可脚踝实在痛得厉害,刚勉强支起半边身子,伤处便传来一阵更猛烈的剧痛,激得他胳膊一软,又跌回了地上。 该死。 那两名侍卫面面相觑,年轻侍卫的嘴唇又忍不住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敢出声。 就在这时,一个清亮的声音从廊庑另一端响了起来,利落地划破了这片僵持着的沉默。 “出什么事了?” 16. 解围 萧负雪忍着脚踝处传来的剧痛,很快抬起头来,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只见一个身穿素白长衫的男子正从回廊转角处缓步走出,身后还跟着两个侍从,各自捧着一摞厚书,显然是常年随他在书堆里打滚的。 这人身量修长,容色俊逸,眉眼间自带一股难以言喻的清隽之气,与周遭的破败景色显得尤为格格不入。 就连萧负雪也不禁愣了一下。 他在云韶府多年,几乎每次官宴都要登台献艺,不知见过的达官显贵、才子名流不知凡几。 可以说,只要是在朝中有些名望的文臣武将,即便没和他打过照面、叙过闲话,他也多少远远见过几回,不可能全无印象。 但眼前这人,容貌气质都十分出众,在京中人物里都是排得上号的——他却一点印象都没有。 是刚升入京中的新贵,还是哪个刻意低调的世家公子? 更令他在意的是,两名侍卫一见来人,便立即将按在刀柄上的手放了下来,躬身抱拳,语气也不知比方才盘问萧负雪时恭敬了多少倍。 “见过沈大人!” “禀大人,书库乃宫中重地,此人独身到此,行踪鬼祟,我等只是按例查问。” 被称作沈大人的男子微微颔首,没有多问,而是快步走到萧负雪身前,似乎想查看他的伤势。 见萧负雪额上渗着一层细汗,正咬牙按着脚踝,他更是没说一句责备之语,只是弯下腰,伸出手,轻轻托住了萧负雪的胳膊,温声问道:“能起来吗?” 他的声音很轻,手上力道却拿得极稳,只右手缓缓用力,就将萧负雪单薄的身子恰到好处地带了起来。 眼看萧负雪伤处疼得厉害,依旧站立不稳,沈大人便将手臂一抄,抵住萧负雪的后腰,又用自己的肩膀将萧负雪稳稳撑住。 直到萧负雪在一旁的栏杆上慢慢坐好,他这才极有礼貌地缓缓退开,将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萧负雪得了这般援手,也来不及缓过那阵钻心的疼,立即仰起头来,颤声道:“多谢沈大人。” “不必多礼。” 沈大人的目光在他脸上略微停留了一瞬,似有片刻出神,喉结也极轻地滚了一下。 但这片刻之后,那目光便很快垂了下去,落在萧负雪那只微微肿起的脚踝上,似乎是在认真估量他脚踝伤势轻重:“伤得不轻。” 萧负雪轻轻咬了咬嘴唇,他虽然不好意思在这个地方当众脱袜查看,但也知道自己一时半会没法走路了。 不过当前最要紧的,还不是他脚上的伤,而是得赶紧把那“擅闯要地”“鬼鬼祟祟”的帽子甩掉,否则自己怕是顷刻便要遭殃。 眼前这个“沈大人”,虽然未穿官服,但仅看侍卫对他恭敬万分的态度,也知道此人的身份不低,至少也是能在书库这里说得上话的。 只要能稳住他,那两名侍卫也绝不敢再多说半个字,更别说带他去赵总管那治罪了。 萧负雪打定了主意,暗暗深吸了一口气,将本就显得瘦弱的肩膀缩起几分,把自己蜷得更小了些。 他的眼泪向来是说掉就能掉的,这次当然也不例外。 “还请沈大人明鉴,我初到宫中,不明路径,才误打误撞走到这里,绝非有意乱闯。” 这副又怕又悔的模样,落在其余三人眼中,任谁都不好意思再板着脸质问了。 沈大人闻言,微微笑了一下,声音也比先前更柔了:“书库这一带本就偏僻,道路曲折,走岔了也不足为奇。既是无心之失,便算不上什么大事。” 说完,他立即侧过身,语气略微严肃了些,对侍卫吩咐道:“既然他并非有意擅闯禁地,二位便先下去吧,此事交由本官处理。” 那两名侍卫自然不敢违逆他的命令,双双抱拳一礼,利落地退到了回廊另一侧,往萧负雪来的方向巡视去了。 萧负雪正要开口道谢,却看见沈大人悄悄朝他摆了摆手,又转向自己那两名侍从:“你们先把书送到书房去,之后自回便可,本官随后就到。” “是,沈大人。” 两名侍从应声而去,回廊里便只剩下了萧负雪与沈大人两人。 萧负雪依旧坐在栏杆上,脚踝处依旧疼得细细打颤。 但他毕竟不是傻子,这个突然出现的“沈大人”,竟然熟练地屏退了侍卫,又支走了那两个侍从,三两句话就清了场,他为何非这么做不可? 莫非……莫非他是对自己起了歹意?想要趁旁人不在的时候……?! 可自己的脚伤得厉害,对宫中路径又不熟悉,还能逃到哪里去?怕是能被人当小鸡仔似的一把提起,然后轻而易举地揪住拖回来。 看着眼前逐渐靠近的沈大人,他忍不住缩了缩没伤的那条左腿,修长的脖颈也跟着绷紧了。 如果他真来硬的,萧负雪大概会努力用一条腿撑起身子,然后张牙舞爪地扑过去,并用他嘹亮的歌喉呼喊援兵。 但沈大人反而背过了身,在萧负雪面前蹲了下来。 萧负雪也跟着愣在了原地。 他这是什么意思? “好了,现在旁边没人,上来吧。” “你的伤势不轻,我背你去上药。” 萧负雪差点怀疑是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立即摆手应道:“这怎么可以!沈大人,您是朝臣,我只不过受了点小伤,怎么能让您……” “这没什么,任谁见了你受了这般的伤,都会不吝援手的。” 沈大人微微偏过头,声音依旧温温润润的,和他这人一模一样。 “你脚上的伤不轻,就算涂了药,也得休息几个时辰,才能勉强走动。” “这里是书库重地,虽然僻静,但就算是我,在此久留也多有不便。放你一个人在此歇息,又不放心。” “不如我先背你出去,还有什么话,等到了安全的地方再说。” 一番话下来,几乎每个字都踩在萧负雪担心的点上。 他是刚入宫的侍君,在这里停留已是不妥,偏偏他又根本没法走动。 若再被人瞧见他和外臣在一块拉拉扯扯,添油加醋地往外一说,罪名又比擅闯要地更重了十倍,他就算长上一百张嘴,也打死都说不清了。 看来,唯一稳妥的法子,只有和这位熟悉书库的沈大人先离开这里了。 “那……就有劳沈大人了。” 萧负雪把心一横,悬着受伤的那只脚,撑着栏 杆起身,慢慢伏到了沈大人背上。 他原以为沈大人这样成日埋在书堆里的文官,身板多半单薄,背起人来怕是要不稳。 可这位沈大人肩宽背阔,两条手臂也稳得像铁铸一般,不仅轻轻松松便站起了身,走起路来更是稳当得不像话,和他以往见过的书生全然不同。 他不由自主地将手臂环得更紧了些,又觉得这样似乎太过亲昵了。 思来想去,只能梗着脖子,把脸偏向一旁,口中努力找些话说,好不暴露自己那点小小的尴尬:“沈大人虽在宫中行走,但不像是宫里的人,倒像是哪位名动一时的风流才子。” 沈大人脚下微顿,没有回头,可萧负雪能听出他的声音里带了些许笑意,让人听着就暖洋洋的。 “才子倒称不上,只是惯于和书卷打交道罢了,也确实不是宫中的人。” “在下翰林院编修,沈行深。只因近来翰林院受命编修国史,需到宫中书库查阅史料,这才常在宫里走动。” “书库总管见我来得勤,便在书库不远给我安排了一间书房。我每次进宫便到这来,还是头一回遇见生面孔呢。” 萧负雪见他径直说了身份,自己也不好意思再隐瞒什么了,趴在沈行深肩头轻声说道:“我是刚入宫的侍君,姓萧,名负雪,今日多谢沈大人相助了。” 只是他心中仍有些疑惑:若此人只是个翰林编修,侍卫和书库总管绝不会对他如此恭敬体贴,怕是他背后还有什么重要的靠山,比如——太师?! 沈行深嗯了一声,托着他腿弯的手微微调整了下位置,让萧负雪能趴得更加舒服:“这里离太医院很远,不过我书房里备着药油。萧侍君若不介意,到我那里上药,更妥当些。” 沈大人的书房?就在附近? 萧负雪知道这恐怕是目前最好的法子了,可侍君去外臣的书房,要是被人发现,沈行深那边,怕是不好对外交代。 不过,沈行深心思如此缜密,他既然提出去书房,也许已经有了特别的安排? 萧负雪心中一紧,试探着问道:“去书房的话,会不会给沈大人添麻烦?” 沈行深似乎又轻笑了一声,耐心解释道:“萧侍君不必担心。” “修史虽是国之大事,但极少有人主动来问。若非我亲自去请,绝不会有任何人到书房打扰。” “萧侍君大可放心养伤,等脚疼好些了,再回内廷不迟。” “那……只能又劳烦沈大人了。” 萧负雪咬了咬唇,没再说话,只是把脸埋得更低了些。他的脸颊贴在沈行深的肩上,能听见沈大人的呼吸又平又稳,似乎能毫不费力地把他带到任何地方去。 他在心中默默记下书库四周的路径,尽管许多弯弯绕绕看得他两眼发晕,但也总比什么都不知道要好。 沈行深却始终未有任何逾矩,就这样背着他,走过几条无人的小路,又绕过几道月洞门,终于来到了一排僻静得有些荒凉的小屋前。 可其中一间屋门外,竟赫然立着一个面相凶恶的侍卫,正目露精光地朝这边望过来。 萧负雪只觉得背上紧绷起来,沈行深的脚步也顿了一瞬。 那侍卫,是已经发现他们了? 17. 书房 萧负雪几乎是在看见那名侍卫的瞬间,就把整张脸都埋进了沈行深的肩头。 他今天跑出寝殿已是冒险,若是被这个凶面侍卫认出来,再报到赵总管那里去,可真是连哭都来不及了。 或许是感到了背上单薄的身躯骤然变得僵硬,沈行深停下了步子,微微偏过头来,柔声解释道:“这是与我相熟的李侍卫,一直在此当值,绝不会走漏什么风声。” 萧负雪心下稍安,但还是不敢抬头,只用余光斜斜往前瞟了一眼。 那侍卫见是沈行深,果然快步迎上前来。目光在萧负雪身上一扫,便立即垂了下去,沉声抱拳道:“沈大人,可要属下帮忙?” “不必。”沈行深的声音仍是不疾不徐,彬彬有礼,“有劳李侍卫帮忙把书房门打开,若还有旁的人来,便先通报一声,等我安排妥当,再请他们入内。” “是,全凭大人吩咐!” 这李侍卫果然是个极为识趣之人,纵使对萧负雪有再多好奇,也绝不多问半句话,当即利落地打开了房门。 待沈行深背着萧负雪进屋后,他又极快地反手将门带上,似乎生怕自己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丢了饭碗事小,丢了脑袋可就事大了。 萧负雪长舒一口气,小脑袋这才从沈行深肩头探出,仔细打量起眼前这间书房来。 这间屋子实在称不上宽阔,甚至可以说有些简陋,显然是临时布置起来的。 除了几个靠墙而立的旧书架外,只剩一张靠在床边的木案、案角处的一盆兰花,还有对过一张铺着薄被的小榻。被褥倒是干净的,但已经旧得有些发白了。 沈行深一进门来,就背着他往那张小榻走。等到了榻前,便缓缓转过身来,小心地将他安置在上面,口中轻声说道:“榻上简陋,还请萧侍君先将就一下。” 萧负雪刚想说这没什么,却见沈行深竟然没在榻边坐下,而是敛起衣袍,就势在脚踏上半跪下来,小心翼翼地托起了萧负雪那只伤足。 “得罪了。” 这、这怎么行?! 沈大人已经背了他一路,还准备半跪在他脚边,替他脱鞋上药? “沈大人,这、这实在使不得,负雪自己来便好!” 萧负雪俯下身子,想把沈行深从脚踏上拉起来。 但沈行深的动作实在太快,也太自然了。 就这么一会儿的空当,他已经轻轻拈住了萧负雪的脚踝,迅速除下了上面的鞋袜。既没有给萧负雪推拒的余地,也没有半分狎昵的意味。 “这里只有我们两人,侍君不必在意虚礼,若再拖延下去,反而要多受几日的罪。” 沈行深一边说,一边将萧负雪的袍摆慢慢卷上去,等那只伤足完全露出来时,连萧负雪自己都吓了一跳。 脚踝的肿伤显然比方才更厉害了,原本纤细的骨节已经不见了踪影,雪白的肌肤也被片片青紫覆盖,瞧着可怜兮兮的,任谁见了都忍不住皱眉。 沈行深认真看了伤势后,便将萧负雪的伤足放在自己膝头。右手伸到榻下,取出一个藤编的小药箱来。 他从里头拿了一个深色小瓶,拔开瓶塞,将气味有些冲鼻的药油倒在掌心,细细搓热,才重新托起萧负雪的伤足,替他一寸一寸地揉按。 “嘶——” 萧负雪没有想到,沈行深手掌宽大,指节瘦长,掌心却布满了茧,尤其是虎口处,层层叠叠,又厚又硬。 因此,尽管沈行深擦药的手法很是老到,但那茧子擦过脚踝伤处,还是激得萧负雪忍不住逸出一声极轻极细的痛嘶,整个人也本能地瑟缩了一下。 沈行深的手立即停了:“弄疼你了?” “没、没有,只是突然抽痛了一下,不碍事。” 萧负雪心中立即浮起一阵愧疚之情,沈大人好心把他带到这来上药,他却还这么娇气,好像嫌弃人家似的,他怎么可以这样? 沈行深见他压低了头,耳朵也红了,没有戳穿他显而易见的谎话,只是收了力道,更小心地揉按起来,口中轻声解释道: “我自小在主人家为奴,后来被一位贵人看中,赎了出来,才有了一点读书的机会。” “我读书晚,脑子也笨,起初屡试不第,苦熬多年之后,才中了进士,得以做官。” “今年虽有幸调入京中,可这满手的茧子,毕竟是去不掉了,萧侍君勿怪。” 沈行深说得又轻又慢,但这短短几句话,就足以让萧负雪心中发紧了。 他自己从小锦衣玉食,后来虽被罚入贱籍,但在云韶府中至少吃喝不愁,又有阿栩处处回护。可眼前这个人,从家奴到进士,一个人走下来,得有多苦?着实令人同情又钦佩。 萧负雪忍不住低头多看了沈行深几眼,却不知该赞叹还是该安慰。 沈行深的目光一直专注地落在他的脚踝上,说话时也没停下动作,反而按揉得更加细心: “初到宫中时,我也觉得很不自在。好在书库一带安安静静,与皇宫别处大有不同,这才慢慢习惯了。” 萧负雪听他这么说,心中颇有同感,也跟着点头道:“这里很好,我也很喜欢。” 这书房虽然不算大,陈设也旧,但比起那个空荡荡的浴池,还有黑漆漆的寝殿,已经是令人说不出的舒适惬意了。 最重要的是……书房的主人温润如玉,知书达理,任谁和他待在一起,都会不由自主放松下来的。 果然,沈行深闻言又笑了一下,愈发显得人如美玉,语气仍旧温温和和的: “萧侍君若不嫌弃此处简陋,以后也可常来。说来也巧,我前日在张翰林府上赴宴时,就曾听过侍君的名字,不想竟在这里撞见。” 这话本来没什么,但落在萧负雪耳朵里,就有了另一番意思。 萧负雪,云韶府风部头牌。听过他名字的人,未必都亲眼见过他,但只要提起他,十有八九都会在后头立时补上那四个字。 既然如此,沈行深不可能完全没有耳闻。 萧负雪身体一僵,目光有些心虚地转向一旁,按在榻边的手也不自觉地揪紧了被褥:“沈大 人,你不害怕吗?我、我是……” “是什么?”沈行深抬起头,脸上笑容依旧,“萧侍君风姿天成,任谁见了都只想多看几眼,又怎么会害怕?” 萧负雪咬紧下唇,犹豫了片刻,还是用极低极轻的声音说了出来:“我是天煞孤星,克父克母、克亲克友,只要是对我好的人,都会……” “萧侍君。” 沈行深脸上的笑容消失了,语气似乎也有些愠怒,惹得萧负雪不敢再继续说了。 书房里就这样静了片刻,最终还是沈行深先动了。 他的动作并不激烈,只是将萧负雪已经上了药的伤足轻轻放好,然后,将自己的双手摊开,手掌朝上,伸到了萧负雪面前,沉声说了一句似乎是从心底捞出来的话。 “命,是抓在自己手里的。” 他没有多说一句话,但那双手已经替他说了。 除了掌心和虎口处的厚茧外,沈行深的十根手指上也横七竖八地布满了各种旧伤。右手掌根处似乎还曾被生生剜掉一块肉,至今留着一块狰狞的疮疤。 这种话,若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也许是安慰,是敷衍,可从沈行深嘴里说出来,却重若千钧。 见萧负雪似乎已经明白了什么,沈行深这才恢复了笑容,继续说道: “这双手,会自己抓住该抓的东西。” “所以,萧侍君不必替我担心。” “嗯,我知道了。” 萧负雪用力吸了一下鼻子,抿着嘴唇,大着胆子握住了沈行深那双粗粝的手,用力将他从脚踏上拉了起来。 沈行深没有防备,被他拽得整个人都有些晃荡,但很快就随了他的意思,顺势坐到榻边,口中还不忘关切道:“侍君不要随意用力,脚上可觉得好些了?” 萧负雪低头看向自己的脚踝,那股钻心的疼已经退下去大半,也不再一抽一抽地疼了:“好多了,就是感觉热热的,火辣辣的。” “那便是药力正在起作用,萧侍君且再歇一歇,等脚能动了,我再替你包扎。” 沈行深说着,又从药箱里取出一卷细白布,放在自己手边备用。 “这里虽然简陋,但胜在清净,外头有李侍卫看着,萧侍君大可放心留下。” “而且,将侍君留在这里,也是沈某人的一点私心。” 私心?什么私心? 萧负雪心头一跳,感觉自己的脑子瞬间烧了起来,怕是比擦了药的脚踝处还烫得厉害。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正对上沈行深含笑的眼睛。那眼神依旧温润而坦荡,却搅得他心口越发乱了。 是宫里的事?还是什么更不好说出口的事? 萧负雪努力咽了一口唾沫,不太明显的喉结滚了又滚,口中一个字也挤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沈行深朝他这边又坐近了些。 沈行深似乎被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逗笑了,很快停下了靠近的动作,眼睫微垂,继续轻声说道:“其实也算不得什么大事,只不过——” “非萧侍君不可。” 18. 兰讯 尽管沈行深的表情简直正得发邪,萧负雪心中还是忍不住打起鼓来。 在翰林院的编修大人面前,他一个伶人出身的侍君,能有什么事是非他不可的? 他不敢直视沈行深的眼睛,目光缓缓下移,搭在膝上的手指也不自觉地绞紧了衣料:“沈大人请讲,除了有违宫规、有悖道义之事,只要是负雪能办到的,绝不推辞。” 没有一口应下,也没有当面回绝,是他过去在云韶府用惯了的那套周旋功夫,只是语气里难免添了几分不安。 沈行深似乎很快看破了他的心思,立即微微一笑,身子也往后靠了一些,不再向萧负雪逼近,温声解释:“萧侍君不必紧张,沈某想求的,于侍君而言,不过是一桩小事。” “此次翰林院编修国史,沈某负责的是北疆战事一节,这才要时常入宫,查阅那些封存的战报与奏疏。” “可说来惭愧,沈某对军旅之事知之甚少,每每写到平北军与北燕的几场大战,都颇觉无从下笔。” 说到这里,沈行深的语气又更郑重认真了些,似乎确实遇到了不小的难题。 “我听说云韶府录有不少与北疆战事有关的乐舞,只是以沈某的身份,毕竟不便时常出入教坊,若贸然前往,怕会惹人非议。” “今日恰巧在这里遇见萧侍君,实属意外之喜。所以沈某才斗胆一提,想请萧侍君这样的大行家指点一二。其中不少模糊之处,或许便能迎刃而解。” “或者说,也不只是为了修史。沈某虽与侍君只是初识,心中却也觉得,这些事情,只有萧侍君能讲得明白。” 沈行深这几句话下来,几乎把萧负雪捧上了天。 他在云韶府这些年,听过的夸赞自然不少。可官场上的往来,大多是客套,哪有沈行深这般语气又正又诚的,实在叫人不好意思拒绝。 “沈大人言重了,负雪哪当得起‘大行家’这三个字。” 萧负雪的耳根已经开始发热,表情却已经不像先前那样紧绷了。 毕竟,他本以为沈行深要求的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不想绕了这么大一圈,竟只是想请他讲一讲云韶府中的歌舞,心下自然轻松不少。 “负雪别无所长,但云韶府中的所有歌舞,每一支、每一折,我都记得清清楚楚。只要大人不嫌我出身微贱,讲得粗浅,我一定知无不言。” 他顿了顿,见沈行深眉眼弯弯地听着,态度又极温和,便越发放松了下来,忍不住又补了一句: “不过乐舞里讲的那些故事,味道都太‘正’了,我们平日里私下传看的话本,里面的故事才叫精彩呢!” 只是话一出口,萧负雪就有些后悔了,下意识地咬了下舌尖,恨不能把刚说的话吞回肚里。 大将军的各类话本虽然是他的心头好,在枕头底下藏了好几本,但里面写的也不都是正经东西。 尤其是那套封皮艳一些的,里头不知道给大将军编排了多少梦中白月光、心头朱砂痣。 上至异族公主,下至边城医女,甚至连帐中小卒都硬要给人凑一段生死情,结尾还少不得感叹一句“儿女情长、英雄气短”。 萧负雪本来也是图个乐子,只常被阿芜和郑儿缠着讲几段,怎么今日一时嘴快,竟然把这事在沈大人面前抖了出来? 他当下不禁暗骂自己,是不是觉得此处僻静少人,心上就懈怠了?只要面前人对他态度和缓些,语气轻柔些,就什么话都敢往外漏。 萧负雪略显尴尬地咳了两声,正愁着怎么把话圆回来,却见沈行深依旧端端正正地坐着,继续向他虚心求教。 “劳烦萧侍君了,这些,沈某也都想听一听。” 什么听?听什么?要他亲口讲大将军的那些风流韵事? 大将军现下就在京城,若是有几句不该说的传了出去,和要了他的命有什么区别? 萧负雪的双颊瞬间热了起来,眼前这个沈大人,看着端方,怕不是其实比他还要胆大包天! 沈行深见萧负雪那雪白粉嫩的脸颊霎时烧得通红,似乎不解其中意味,只道他是有些累了,便微微倾了倾身,语气诚恳得近乎无辜:“这……可是沈某太唐突了?” “不不不,没有唐突!” 萧负雪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只是这模样反而更显心虚了。 “那些乐舞,沈大人想听多少都行!但云韶府中曲目繁多,毕竟不是一两句话便能说明白的,说起来总不如写下来的好。” “负雪便想,自己可以抽空将那些词曲都默写下来,再一起送到大人手中。只是怕来了这里,却寻不到沈大人,倒平白生出许多别的麻烦。” 这些话既是真心,也有为自己缓解尴尬的意味。 萧负雪偷眼瞧向沈行深,这人听完之后,没有立即回答,反而静静思索了起来。 他在想什么? 萧负雪愈发看不透了。 片刻后,沈行深才抬起头,唇边浮起那抹惯常的微笑,温声道:“以后沈某若在书房,就把案角那盆兰花摆到门外,以作讯号,如何?” 这分明是要与他约定了暗号,日后方便往来。 萧负雪心中暗赞沈行深行事细致周到,可转念一想,又觉得有些荒唐。 他身为侍君,今日来沈行深的书房已是不妥,本是不该再来的。万一被哪个有心人见到,根本无从辩解。 萧负雪自然知道,他应该搬出那些大道理来,严词拒绝此事,与沈行深划清界限。 但他还是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薄唇跟着轻轻一动。连他自己都没弄清楚,到底是想多一个可以说话的人,还是想给自己在宫里留一个可以喘气的地方。 “那……负雪记下了。” 也不为别的,就为了眼前这间窗明几净的小小书房,还有那盆素雅的兰花,以及眼前这个脸上总是带着微笑的人…… 都让他切切实实地觉得,太安全了,太放松了。 甚至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已经忘了自己现在的身份,甚至忘了自己现在身在宫中,而不是云韶府的卧房。 沈行深得了他的允准,嘴角笑意更深了些,温声道:“那便不急于一时了,侍君的脚刚敷了药,还是先歇一歇,等好些了再说。”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榻尾取过那条叠得整齐的薄被,细心地给萧负雪盖上,掖好,只把那只涂满药油的伤足小心翼翼地露出来。 萧负雪低声道了谢,沈行深确认他无事之后,才回到书案前,移开镇纸,在才写到一半的稿纸上继续誊录着什么。 萧负雪注意到他始终坐得很直,执笔的手也极稳,只是左肩似乎总比右肩微微塌下一线,像是旧伤未愈,又 像是常年被什么重物压着,才陷下去了一块。 萧负雪的目光在那处停留了一会儿,心中疑惑,却不敢多问,便把被子又往上拉了拉,几乎遮住了自己的半张脸,准备实打实地休息一会儿。 快到正午时,他听见有人敲门,才又迷迷糊糊地醒来。 沈行深见他睁眼,立即示意他不要乱动,自己走去开了门。李侍卫端着一个食盒进来,见萧负雪还没有走,脸上似乎瞬间犯了难。 “沈大人,没想到您今日留客,厨房只备了一份饭菜,这……” 沈行深摇了摇头,示意他不必说下去:“不碍事,是我自己忘了吩咐,你且去吧。” 李侍卫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没再多说,将食盒放下之后,就快步退了出去。 沈行深把食盒提到榻边,清出一片地方,这才把饭菜一样样拿出来,把碗筷递到萧负雪手里,微笑道:“都是些粗食,没什么好的,侍君将就着吃一些吧。” “这怎么可以?沈大人辛苦了半日,正该用饭,怎么能让给我吃?” 萧负雪见筷子都只备了一双,饭菜分量也不多,连忙摆手推拒。 沈行深的态度却很坚决,见萧负雪不接,便自己端起碗筷,夹了一个虾仁,送到萧负雪唇边,口中还郑重地说道:“侍君的脚伤了,若还觉得不舒服,沈某来喂你吃,也是一样的。” 这能一样吗?! 那筷子就停在萧负雪唇边不到一指的位置,明明是这样尴尬的动作,沈行深偏偏认真得像在处置一桩极为要紧的公事,让人根本说不出拒绝的话。 萧负雪想躲,又怕显得太过忸怩;想接,又实在不好意思抬手。 最终只能红着脸,慢慢张开嘴,把那只虾仁含了进去,小口小口地咀嚼起来。 沈行深的动作不紧不慢,但总能在他刚好咽下一口食物之后,恰到好处地送上第二口来,萧负雪根本没有一点推辞的余地,甚至连说话的余裕都没有。 等到他彻底反应过来的时候,饭菜已经被他吃掉了大半,肚子也完全饱了。 萧负雪动了动嘴唇,耳朵热得几乎要冒烟,才终于从嗓子里挤出一句话:“沈大人,我吃饱了,你不用这样客气。” 沈行深嗯了一声,这才收回了手,没再多劝。 萧负雪本以为他会让李侍卫再送一份饭菜过来,可下一秒,沈行深就当着他的面……端起他吃剩的那半碗饭,就着残羹冷炙,面不改色地吃了起来。 萧负雪整个人都怔在了原地。 这人已经是翰林了,身后又有贵人扶持,就是要吃山珍海味、龙肝凤髓怕也不难,却连旁人吃剩的菜饭都不肯浪费。 他到底经历过什么? 萧负雪深吸一口气,另一个更晦暗的念头又不禁浮了上来。 从前,云韶使总提醒他,在宫里,一个人平白无故对你好,未必是好事,你收一分,往往要还十分。 沈行深对他这样好,他应该怕的,却想不出一点自己值得他贪图的地方。 更别说,过去那些想待他好的大人们,不是被罢了官,就是被下了狱。 会不会有一天,没等他还上这份情意,沈行深就先遭了横祸? 他不敢再想下去了。 可有时候,越不敢去想的事,越会自己找上门来。 19. 归殿 在萧负雪出神的当口,沈行深依旧不紧不慢地吃着饭菜。他的吃相很斯文,甚至称得上好看,好像碗中盛的不是剩饭,而是御膳房刚送来的金齑玉鲙。 萧负雪抿了抿唇,终究没有出声打扰,只是将薄被往上拉了拉,半遮住那张还烫着的脸,小心地缩在榻角,装作不经意般看着他。 沈行深似乎没有察觉到他的目光,只是顾自吃完了剩饭,轻手轻脚地收拾了碗碟,连着食盒一起放到门外,然后快步回到案前,移开镇纸,继续写他的史稿。 萧负雪就这样望着他的背影出神,也不知过了多久,困意上涌,竟然又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极沉,连一个梦也没有做。他再睁开眼时,窗外日光已经西斜,书房里的光线也比先前暗了不少。 是已经到黄昏了? 萧负雪几乎是从榻上弹起来的。被子顺着他单薄的身躯滑到腰际,他也没有去拉,而是下意识地伸手拢好自己的衣襟。 还好,他的衣服不算太乱,睡着的时候也没流口水,更没做出什么更失礼的事。 萧负雪重重松了一口气,这才抬起头来,去寻沈行深的踪影。只见那人犹自坐在案边,脊背挺直,与他睡前一模一样,但案角那摞稿纸明显高出了一截。 这人,该不会一下午都坐着没动过吧? “萧侍君醒了?脚还疼吗?” 萧负雪刚要坐起身来,沈行深就听见了动静,立即搁下手中墨笔,快步走到榻边,轻轻托起萧负雪的伤足,似乎在认真查看伤势。 他的动作比先前更轻缓了几分,只是萧负雪脚上肌肤太薄,又敷着药,被他粗粝的指腹无意擦过时,还是顺着经络一直酥麻到了腿根。 萧负雪这次有了防备,忍住了没有缩脚,但还是被激得咬紧了下唇。 他试着轻轻活动了一下脚踝,虽然还有些钝钝的胀痛,但只要不刻意去碰伤处,应当不至于连路都走不了了。 “好多了,有劳沈大人挂心。” 他发现自己在沈行深面前,好像说什么都带着几分心虚。明明对方什么出格的举动都没做,却觉得连自己的脚踝都成了极为羞耻之处。 哪怕只是这样不轻不重地压着,都让他酥痒得忍不住蜷起脚趾。 沈行深却依旧神色如常,拇指轻轻抵上萧负雪光洁的肌肤,替萧负雪轻轻揉按了一会儿之后,才又跪在脚踏上,细心地为他穿好鞋袜。 等穿戴整齐之后,他还是没有退开,反而从怀中拿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用指尖轻轻压在萧负雪手心,温声说道: “天色已不早了,侍君若再不回去,恐怕会惹上麻烦的。” “这是沈某方才画的一张地图,粗糙了些,好在应当不难看懂。” “下回侍君若想再来,只需照着地图往返,便不会再迷路了。” “沈大人,这……” 萧负雪将掌心那张薄纸摊开,只见纸上的线条虽然简单,却把每一处拐角、每一条岔路都标得清清楚楚,连哪段路有禁军或侍卫看守,都一一标了出来,更是工整到没有一处涂改。 萧负雪心中不由赞了一声,却又不禁有些惴惴不安。 沈行深连禁军和侍卫的行动路线都记得这般清楚,是单纯记性好,还是在有意留心什么? 可这念头只闪了一瞬,便被他压了下去。 毕竟,沈行深这样细致周到的男人,似乎永远能抢先一步,把旁人没想周全的事情都办得妥妥当当。 这次也是,让他连一句不好意思都没来得及说出口,就已经又欠下了一份人情,更不知道自己能拿什么来还。 萧负雪垂下眸子,将地图按原样细细折好,小心放进衣襟内袋,又郑重地道了声谢。沈行深却只微笑摇头,很快转过身来,背对着他蹲下,轻声道: “此处离内廷不近,我先背萧侍君一段,送到御花园附近的回廊处。” “那边没有侍卫驻守,不易被人瞧见,剩下的路程,便只能请侍君自己走了。” 萧负雪愣了一下,耳根倏地烧了起来,心里明明想说不必麻烦沈大人了,可自己现在这个模样,虽然能走,却未必能撑到内廷。若逞强走回去,明日怕是连地都下不了。 他抿了抿唇,终于低低应了一声:“那便有劳沈大人了。” 他撑着榻沿起身,慢慢伏到沈行深背上,两条手臂环过沈行深的脖颈,再次被这人稳稳地背了起来。 萧负雪本来想将下巴搭在沈行深肩头,但想到沈大人左肩有伤,又连忙缩了回去,只将脸侧过一边,虚虚地贴在沈行深后颈处。 这人身上有一股好闻的墨香,混着些草木般的清苦气息,莫名地令人心安。 两人从书房出来时,红日便已西沉。等到御花园侧面的回廊时,四下早笼在一层薄薄的暮色里,周围不见人影,只偶尔传来几声鸟鸣。 沈行深在拐角处停了步子,这才缓缓蹲低,将萧负雪轻轻放了下来。等萧负雪双脚都落了地,便立即回过身来,稳稳托住他的胳膊,引他扶着廊柱站好。 见萧负雪额边散了一缕碎发,他便顺势抬起手,指节擦过萧负雪敏感的耳廓,极轻地将那缕青丝别到耳后,又将那瓶伤药塞到萧负雪手心。 声音还是那样温温的,不容反驳,却听不出半分命令的意味: “晚上睡前还要再上一回药,明日起,要每天擦两回,早晚各一次,莫嫌麻烦。” “回去吧,路上小心些。” “多谢沈大人关心,负雪记下了。” 萧负雪低低应了一句,转身朝寝殿的方向走去,但始终没有听到沈行深离开的脚步声。 难道……他还一直等在原地? 萧负雪的脚步顿了一顿,很想回头再看一眼,可犹豫再三之后,到底还是压下了这份不舍。 前面便是内廷,一旦踏入那里,立时便有无数双眼睛朝他盯过来。 哪怕只是多看一眼,多停一步,也有可能被有心人记下,再传到赵总管,甚至摄政王那里去。结果会如何,他不用多想也能明白。 暮色从宫墙两侧压下来,将萧负雪的影子拉成一条又细又长的灰线,也带走了他身上残留的那点墨香与体温。 果然,一离开那间书房,离开沈行深身边,他就必须重新变回那个步步留心、如履薄冰的萧侍君了。 —— 回到薛苍明寝殿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萧负雪心中依旧虚得厉害,没敢抬头去看旁人,只低低垂着眼睛,脚下的步子越迈越快。 脚踝处的伤立时被扯得隐隐作痛,但他也实在顾不上了,满脑子都打算着等下该怎么向薛苍明告罪——毕竟早上陛 下才特意嘱咐过,出去可以,天黑之前便要回来。 谁知道天竟然黑得这么快? 萧负雪几乎是小跑到内殿门口的,可那干瘦如柴的刘公公竟跑得比他更快。 才刚见到萧负雪的影子,刘公公就立即提起袍角,迈着小碎步跑了过来,尖细的声音里满是焦急,隔着大老远便开始催了: “萧侍君,您可算回来了,陛下正找您呢!旁的都先别忙了,还是快些进去,莫让陛下等急了!” 萧负雪心里猛地揪了一下,连句客套话都来不及说,就被刘公公推着进了内殿。 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黑暗再次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的所有感官都淹没在里面。 萧负雪虽还是觉得这里太过阴森,但已有了昨夜“侍寝”的经验,只略微定了定神,就瞥见了帝榻旁那点微光,立即摸索着往那边走去。 可他还没走出几步,一道疾风便扑面扇了过来。斜刺里骤然伸出一双冰凉的手,用力极猛,霎时将他扯进了一个更加冷硬的怀抱里。 萧负雪被扯得一个踉跄,脚踝处立时窜起一阵刺痛。只是那声惊呼还没出口,熟悉的药味便混着龙涎香传了过来,将他整个人都包裹住了。 “负雪……” 薛苍明的声音有些嘶哑,还似乎因为方才这下动作牵动了气脉,正不住重重喘息着,好像立时便要栽倒过去,却偏硬撑着不肯倒下。 “朕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再也……见不到了? 这几个字几乎是生生砸进萧负雪脑袋里的,让他也跟着屏住了呼吸。 他不过才离开半日,陛下竟会紧张成这个样子?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萧负雪就立即想起了先前在赵总管处见到的那个血人——像破麻袋似的被人从台阶上拖下来,身上的血顺着青石板的缝隙淌开,一点一点往泥土里渗。 他也会变成那样么? 萧负雪只觉得鼻子一酸,缓缓伸出双手,环住了薛苍明瘦骨嶙峋的腰。 “负雪回来迟了,害陛下担心,实在不该。” 薛苍明没有立即接话,但萧负雪能感到他滚烫的呼吸正一下下砸在自己颈窝里,又急又重,丝毫没有缓和下来的意思。 半晌,他才稍微平静了些,只是箍在萧负雪腰上的手臂反倒愈发紧了。 “不是你的错。” “只是……无声无息就消失在宫里的人,实在太多。” “哪怕是皇室子孙,哪怕是朕,有时也不能例外。” 连皇帝都不能例外?! 萧负雪完全怔在了原地,环在薛苍明腰上的手不受控制地收紧了些,像是怕自己一松手,眼前这个人就会和他一起被这片浓稠的黑暗整个吞掉,连一点痕迹都不留下。 无论他有多不愿意承认,那四个字都已经如惊雷般从他心口炸了出来,怎么用力都压不回去。 那些消失的人……是因为“废帝诅咒”吗? 萧负雪的心跳得愈发快了,那几个字在舌尖转了又转,终究还是没说出口。 两人就这样沉默着,不知过了多久,薛苍明才微微退开了些,沉声问道: “负雪,你今天究竟去哪里了?” “身上,还有药味。” “受伤了?” “让朕看看。” 20. 上药 薛苍明话一出口,萧负雪就知道今天是躲不过了,可他要怎么说才好? 虽然心里早就盘算好了应对的说辞,但被薛苍明这么一扑一问,那些话竟全堵在了喉咙里,只剩一句老实话规规矩矩地溜了出来:“陛下不必挂心,不过是脚踝崴了一下,伤得不重。” “若是不重,怎会去了这么久才回来?” 薛苍明的声音依旧很轻,但原本搭在萧负雪腰间的手已经抬了起来,不动声色地扣住了他的小臂,分明没给他任何后退的余地。 萧负雪感觉自己简直快变成哑巴了。 他该怎么说? 总不能直接告诉陛下,自己在某个外臣的书房里安安稳稳地睡了一下午吧? 萧负雪正局促不安的时候,似乎隐隐听到薛苍明笑了一声。 但他又觉得是自己听错了,因为那声音实在太轻,轻得让人几乎没法分辨。 更何况,薛苍明微凉的手已经不由分说地塞入了他的指缝,然后像昨夜那般引着他,往夜明珠所在的方向缓缓走去。 “罢了,跟朕来,先看看你的伤。” 萧负雪跟着薛苍明走到榻边,两人在夜明珠那片温润的柔光里并肩坐定。 眼见薛苍明正垂眸看着自己的脚,萧负雪忍不住将双足往里缩了缩,试图做最后的挣扎:“陛下,真的不用……” “听话,让朕看看。” 他再不自己动手的话,薛苍明的手指都要勾到他的鞋边了。 萧负雪耳根一热,知道再躲下去反倒更显心里有鬼,干脆自己弯下腰去,抢在薛苍明动手之前,三下五除二地脱了鞋袜,将受伤的那只脚踝露了出来。 说到底,陛下不过是一时挂心罢了。 只要自己主动露出伤处,再轻描淡写地解释几句,这桩小事想来也就翻过去了。 “陛下,其实……” 萧负雪的嘴巴依旧张着,但已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因为薛苍明已经轻轻抬起了他的伤足,托在掌心,捧到夜明珠的光下细看。 这个动作,也太、也太……了吧?! 萧负雪感觉脑子有什么轰地一下炸开了,几乎是下意识地要把脚抽回来,偏又全身酸酸软软的,一下也动弹不得。 薛苍明那只微凉的手正垫在他脚跟下面,五根手指自两侧缓缓收拢,牢牢掌住了他细嫩的裸足。一向沉凝的目光也低低垂着,似乎在认真查看他的伤势。 温润的珠光落在他红肿的脚踝上,萧负雪忽然觉得,那只脚都不像自己的了。 好在这里光线昏暗,夜明珠的光不过照亮榻边一小片天地。自己此刻红得发烫的脸,薛苍明大约也是看不分明的。 萧负雪深吸一口气,努力将那股直冲颅顶的热意往下压了压,才勉强继续开口:“陛下,真的只是小伤而已。” “小伤?” 薛苍明的指尖自萧负雪脚踝上方虚虚掠过,声音还是有些虚浮,却让萧负雪觉得脊背微微发凉。 “若是小伤,怎会拖到天黑才匆匆回来?” “再说,就算真的没有大碍,负雪也不该瞒着朕。” “你身边无人看顾,路上万一有个好歹,朕该如何是好?” 这三句话,一句更比一句让人惊心,瞬间把萧负雪所有的退路都堵死了,叫他不说实话都不行。 萧负雪支吾了两声,终于硬着头皮交代了实情——当然,隐去了有关沈行深书房的那一节。 “负雪初入宫中,不识路径,本想随意走走,却很快就迷了路,想回也回不来了。” “我本想找个侍卫问明路径,不想竟走到书库左近,反而被侍卫盘问,情急之下……就崴了脚,还当着他们的面摔了一跤。” “原来如此。” 薛苍明静静听他说完,才淡淡地应了这么一句,让萧负雪的心跳得愈发快了。 若不把药油的事解释清楚,今日在薛苍明面前,他怕是就别想好好收场了。 “后来,负雪见脚肿得厉害,便想着坐在廊下歇息一会儿。有位路过的翰林院编修瞧见了,便将随身带的药油拿了出来。负雪擦过之后,果然不那么疼了。” “只是当时实在走不动路,便在书库附近歇了半日,一直到日头西沉才勉强能走。因此……因此回来晚了些,还请陛下恕罪。” 这样,应该就能过关了吧? 萧负雪眼巴巴地望着薛苍明,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只盼他别再追问什么。 可薛苍明偏偏不遂他意,沉默片刻后,反而俯身贴了过来,手指点上萧负雪白皙的手背,幽幽说道: “负雪说自己擦了药,可朕方才握着你的手,却没闻到一点药味。” “是那个翰林院编修,替你上的药吗?” 萧负雪几乎立刻就想到了沈行深半跪在脚踏上替他涂药的模样,藏在袖中的手指不由自主地狠掐了一下掌心。 他慌里慌张地嗯了一声,可应完就马上后悔了。 沈大人是好心帮他,自己倒好,转头就把人家供了出来,哪有一点知恩图报的意思? 可他若再改口,只会让薛苍明觉得他更加可疑,还不如硬着头皮把话说完算了。 至于说完之后,是生是死,那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负雪当时行动不便,好在那位大人心善,搭了把手。” “他说这药……晚上还要再涂一回才好,负雪便擅自带了回来。” 萧负雪一边说着,一边从怀里取出那个药瓶,想放在榻边的柜子上。 但他才刚伸出手,瓶子就被薛苍明不动声色地拿了过去,还很快拔开了塞子。 “既然要再涂一回才好,那,朕来替负雪上药。” “这、这怎么行!” 要不是自己的脚还搭在薛苍明膝头,萧负雪一定会从榻上跳起来的。 “陛下金尊玉贵,怎么能做这种事?负雪自己来就好了!” “为什么不能?” 薛苍明的影子再次笼罩过来,目光在夜明珠的柔光里显得格外温和,却又莫名让人觉得有些玩味。 “负雪是朕的朋友,朋友之间互相帮忙,不是很寻常么?” “还是说,负雪后悔与朕做朋友了?” “当然没有!” 萧负雪想都没想就喊了出来,但也知道自己再也没有理由制止薛苍明了,只能直挺挺地僵着身子,看着年轻的陛下将药油倒在掌心,揉开之后,缓缓贴上了他的脚踝。 薛苍明的手依旧是凉的,但细嫩得不行,与沈行深那双满是厚茧的手大不相同。 或许也正是因为这个,沈行深擦药的时候,总是小心而熟稔的,绝不会让他 感到半点难受。薛苍明下手便有些不知轻重了,才刚揉了两下,就疼得萧负雪猛猛吸了口气。 “还很痛吗?”薛苍明的手立刻停了,语气里甚至透出一点紧张。 萧负雪摇了摇头,忍着没有缩回脚,试图用别的话搪塞过去:“没、没有,只是还没……还没习惯这样。” “那就好。” 薛苍明没有拆穿他,但手上的动作明显更小心了。 “以前朕扭伤脚的时候,小叔叔也是这样帮朕擦药的。刚开始是会有些疼,负雪且忍一忍,把伤处揉开了,药效才能进去。” 小叔叔? 萧负雪一时又怔住了。 那个用马鞭抵着他下巴问话的摄政王,居然也会这样细心地帮人擦药吗? 他们叔侄二人,以前究竟是怎样的关系? 在萧负雪出神的时候,薛苍明已经为他揉开了药,将那只白里透红的小脚轻轻挪回榻上,拿过一旁的软巾擦了擦手。 萧负雪心想自己应该赶紧道谢才是,连忙抬起头,却正好与俯身过来的薛苍明撞在一块。 两人鼻尖相触,萧负雪只觉一股痒意直直钻入心底,让他浑身都打了个颤,呼吸也跟着乱了。 他整个人下意识地往后缩,可脊背很快就抵在了榻角木栏上,再次让他没了退路。 “负雪在躲什么?” 薛苍明的声音又恢复了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仿佛方才那一触,只是一场无心之失。 “以后为负雪上药的事,都交给朕来,好不好?不要叫那些内侍帮忙。” “他们粗手粗脚的,朕不放心。” “这怎么行?陛下日理万机,负雪这点小伤,怎敢劳烦……” 萧负雪慌得连连摆手,却又被薛苍明一句话堵了回去: “负雪是怕朕吗?” 萧负雪被问得一噎,心里那根弦登时绷得更紧了,压根不敢去看薛苍明的眼睛,只能低头盯着自己那只被揉得微微泛红的脚踝,闷声应道:“当、当然不是。” 薛苍明依旧不依不饶:“那负雪就是答应了?” 他还能说出不答应的话吗?! 萧负雪在心里暗暗吸了口气,努力别开视线,声音低得自己都快听不见了:“陛下不嫌弃的话,负雪自然愿意。” 光是想到以后每天都得这样,早晚两次被薛苍明捧着脚认真按揉,萧负雪就臊得想把脸埋进被窝里去,如果有地洞钻就更好了。 他本以为薛苍明会像方才那样,不紧不慢地应一声,或再逗他两句。 谁知等了半晌,身旁的人都一点声息也没有。 萧负雪忍不住偷眼去瞧,只见薛苍明正定定地看着他,唇角一点一点地扬了起来。 不是那种他惯常的、叫人分不清是喜是怒的微笑,而是真的有什么暖融融的东西从里面漫出来,似乎开心极了。 “陛下?” 他昨夜见到的皇帝,病弱、沉静、滴水不漏。 今夜面对的皇帝,凌厉、急切、步步紧逼。 可此刻坐在他面前的这个人,开心得像个吃到蜜糖的孩子,连苍白的脸上都浮起了一丝血色。 这三个人,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薛苍明? 萧负雪不自觉地将被揉得发烫的脚踝往回收了收,却始终想不出一个满意的答案。 21. 难温 “咕——” 萧负雪的脑子还没把事想清楚,肚子倒先替他坐不住了。 一阵尤为响亮的咕噜声不听话地从他腹中钻了出来,显然是在提醒他——该给五脏庙上供了。 但在陛下面前发出这样的响声,实在是太过失礼了。 萧负雪只想把整张脸都埋进被子里,或者干脆就地消失,总之不要面对眼前这人才好。 “负雪饿了么?是朕又疏忽了。” 萧负雪听见薛苍明笑了一声,这回他听得真真切切,耳根那点薄红瞬间蔓延到了脖颈,偏偏面上还要强作镇定,仿佛方才那阵响彻殿宇的咕噜声从未出现过。 “回陛下,是、是有一点。” 好在薛苍明没再继续取笑他,而是起身走到御榻一侧,自小木柜上的温炉里端出了一碗参汤,以及一碟微微冒着热气的面点,在木托盘中仔细摆好了,这才端到萧负雪面前。 “天黑了才回来,朕早知道你会饿。” “给你留了晚膳,一直在温炉里暖着,尝尝看?” 原来他还没回来的时候,这个人就已经在黑暗里准备好了这些,等他回来。 甚至害怕他再也不能回来。 那所谓的“废帝诅咒”难道真有这么可怕?连皇帝都不得不如此忌惮? “嗯?负雪怎么还不吃?” 薛苍明见他坐在榻上出神,不由会心一笑,微微撩起右边衣袖,就要去取托盘上摆着的银筷。 “是这些面点不合胃口,还是……想朕亲手喂你?” “陛下!我、我自己来就好!” 萧负雪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胆子,竟就这样从薛苍明的手下一把夺走了那双银筷,以最快的速度夹起一个可爱的兔子包送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大嚼起来。 一天之内,要是连着被两个男人亲手喂饭,他真不知道自己还撑不撑得住。 要是被封栩知道的话,他可真是没脸见人了。 不过,萧负雪也确实饿得狠了。自中午在沈行深书房用过饭后,他就滴水未进,回来时又走了好一段路。 若不是薛苍明又是给他上药,又是步步紧逼,他这不争气的肚子早该叫了,压根等不到现在。 吃完那碟精致可爱的面点后,他还忍不住咂了咂嘴,伸手去端那碗参汤,顺带用余光悄悄瞥了薛苍明一眼。 发现薛苍明右手轻轻支着下巴,正含笑看着他狼吞虎咽之后,他又臊得有些吃不下了。 “慢些用,若是不够,再叫内侍去取。” 薛苍明用指背轻轻蹭掉了他唇角的一点面屑,又若无其事地收了回去。但萧负雪听得出来,他的语气有些变了,不是变得冷了,而是有些……玩味? 萧负雪立即把心提到了嗓子眼,连喝汤的动作都跟着停了。 果然听薛苍明轻声问道:“对了,负雪今日遇到的那位翰林,叫什么名字?他帮了负雪,朕应该当面谢他才是。” “咳、咳咳……” 萧负雪都不知道自己是被参汤还是唾沫呛着的,只是用左手拼命拍着胸口,脑子也飞快地转了起来。 “回陛下,负雪当时脚疼得厉害,上完药之后,光顾着和那位大人道谢,却没问他姓甚名谁,只知道是来书库公干的。” “今日是负雪不懂事,往后……负雪就在寝殿陪着陛下,哪里都不去了。” “哦?忘了问了?” 薛苍明的尾音似乎刻意向上挑了挑,那双深邃的眼睛依旧温温地注视着萧负雪,却瞧得他后颈都开始发麻了。 “近来朝中大臣提议精修国史,有翰林院的人到书库查看密档,倒也不算稀奇。” 萧负雪刚想松口气,只听薛苍明又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那人姓甚名谁,朕改日向太师一问便知。” 你就不能别问了吗! 萧负雪不敢再接这个话头,生怕自己再多说一个字,就在薛苍明面前什么都瞒不住了。 他连忙灌下一大口参汤,借着那股热意压了压心头的慌乱,试图极为自然地岔开话题:“修史是国之大事,牵涉甚广,想必是太师亲自主持了?” “算是吧。” 薛苍明点了点头,身子又朝萧负雪这边靠了靠,几乎倚在了萧负雪的肩头,像是有些乏了,连说话都透着一股懒懒的倦意,但总算把注意力从“那个翰林”身上移开了。 “本是翰林院的掌院学士孙礼先提的,小叔叔为此很是不快,连着派人参了孙学士好几本,只是都被朕暂时压了下去。” 这话把萧负雪听得一愣,忍不住好奇地问道:“修史是文人的差事,与王爷又有什么相干?” 问完之后,他才意识到自己这番言辞有多逾矩,险些又咬了自己的舌头。 可薛苍明似乎并不在意,只是将身子更紧地贴过来,幽幽说道:“因为孙学士提了精修国史一事后,大将军第一个出来附议。” “凡是大将军支持的,便是小叔叔不乐意见到的。” “他们两人在殿上好生辩了一阵,唇枪舌剑,互不相让,满朝文武谁也不敢擅自插话。可朝会又实在拖不得了,只好由朕出面劝开。” “太师也觉这般实在不妥,便主动出来揽了此事,说会亲自监督翰林院办,这才算彻底平了下去。” 萧负雪捧着那碗参汤,听着薛苍明的讲述,眼前似乎瞬间就浮现起了薛烛南那嚣张至极的脸。 他一直知道薛烛南霸道,却没想到这人已经霸道到了这等地步。为了和大将军作对,连修史这等要事都刻意阻拦。 闹到最后,居然要病弱的皇帝亲自出来劝和,加上太师兜底,才勉强将他的无理取闹之举按了下去。 萧负雪抬眼看向薛苍明,忍不住真心实意地赞了一句:“陛下可真厉害,他们吵了这么久都没定下的事,陛下三言两语就说开了。” 薛苍明似乎被他逗笑了,摇头应道:“厉害什么,不过是他们都愿意给朕个面子罢了。修史之事固然要紧,却还没到非得争个你死我活的地步,他们两人岂会不懂?” 那他们非要争个你死我活的,到底是什么大事? 萧负雪不禁想起了昨日薛烛南摔在寝殿里的兵部奏疏,被自己突然冒出来的念头吓了一大跳,连忙垂下眸子,轻声说道:“那这一局,其实还是大将军赢了,王爷心中一定不痛快。” “是啊,所以小叔叔转头便向朕提了——说朕登基之后,许久不曾亲阅武备,如今正是围猎的好时候,朕合该会同百官到禁苑田猎。” “今日设朝,他又说起此事,还将原本选好的日子改在了明天。大将军没有明着驳他,却说自己近来旧伤复发,不便骑射,当即辞了田猎,只愿出席明晚的百官宴。” 萧负雪知道这两人一来一回,完全把薛苍明夹在了中间,哪个都不是好对付的主。 更重要的是,田猎被薛烛南提前到了明天,也就是说,薛苍明要一整天都不在宫中? 赵总管那边……会有动作吗? “负雪。” 薛苍明似乎注意到了他的失神,缓缓倾身过去,忽然将薄唇凑到了萧负雪的耳畔。 萧负雪感到薛苍明温热的呼吸骤然扫过自己的耳朵,半边身子都跟着酥麻了一下:“陛下?” “嗯,朕在。” 薛苍明把声音压得低低的,嘴唇贴着萧负雪的耳廓,像是在说什么极大的秘密。 “你刚到宫中,想出去逛逛,也无可厚非。” “朕本该找个人陪你才好,可朕身边实在没有可靠的贴心人。若让旁人跟着,又怕你觉得太不自在。” “往后,一定要记着早些回来。” 薛苍明顿了一顿,呼吸贴着萧负雪的耳窝停了片刻,像是在斟酌词句。 “否则,朕就只能亲自去找你了。” 萧负雪哪还顾得上分辨这话里是疼惜多些,还是警告多些,忙不迭地应道:“陛下千万不能这样劳累!陛下的教诲,负雪已经都记下了,绝对不会乱走了!” 他萧负雪能有几条命,敢让皇帝亲自出面寻他? 萧负雪僵着脖子,一动也不敢动。他几乎能数清对方每一次呼吸的间隔,那些温热的气流落在他最薄的那片皮肤上,痒得他连脚趾都蜷了起来。 薛苍明没有立即回应,也没有一点退开的意思,只是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 半晌,才 听他又低声说道:“就算这样,朕还是不放心,还是怕。” “怕明日回来的时候,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你也和朕一起去,好吗?脚上不便也没关系,同朕一起乘辇就好。” 他把话说得这样认真,萧负雪眼前几乎是立刻闪过了赵总管那张阴恻恻的脸,还有那个被拖出院子、浑身是血的人。 薛苍明说过,宫里无声无息消失的人太多,哪怕是皇室子孙都不能例外。 他相信这话绝不是虚言,这宫里只怕当真藏着什么与诅咒相连的古怪,连天子都为此不得安枕。 跟在薛苍明身边,至少比一个人待在寝殿要安全百倍。 “负雪当然愿意陪着陛下。”他听见自己这样说,声音比想象中更稳,没有露出一丝裂缝。 薛苍明听他答应,似乎也松了口气,唇角跟着扬起一点弧度,正待坐直身子,却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整个人猛地弯下腰去,一手死死按住胸口,一手从袖中抽出锦帕,死死捂住了嘴,咳声又急又密,像有什么东西在被一下下撕扯着,瞬间把萧负雪的心也揪成了一团。 是自己的克夫命格又发作了?! 薛苍明方才还好好的!他才刚想靠近他一点,怎么就突然咳成了这样? 萧负雪连忙抱住薛苍明,见他手中白帕上又沾了血,更是慌得不知如何是好。反倒是薛苍明先将那股病气压了下来,沙哑着嗓子安抚道:“别慌,朕没事。” “去取药,药柜第三层,那个青色的小瓶子,你知道的。还有它左边那个白瓷瓶,也一道取来。” 萧负雪几乎是跑着过去的,要不是看不清路,他还能冲得更快。从药柜里取出药后,又飞快地倒了一杯温水,迅速送到薛苍明榻前。 薛苍明就着他的手喝了水,咽下两粒丸药,闭着眼靠了许久,呼吸才慢慢平稳下来,只是脸色愈发白得吓人了。 “陛下,明日的田猎是否要推一推?您的身子要紧。”萧负雪仔细用帕子给薛苍明擦干额头上密密麻麻的冷汗,几乎不忍去看薛苍明那骇人的脸色。 昨日薛苍明也曾发病,但只吃了青色瓶子里的药就缓过来了。今日他又加了一丸,是病情变重了,还是这白瓶里的药要隔日才用? “朕还撑得住。” 薛苍明缓缓摇了摇头,萧负雪心下焦急,却找不出能劝得动他的话。他只能更紧地环住薛苍明,想让这个刚咳过血的人靠得更稳些,也想把自己身上的温度多分过去一点。 薛苍明却似乎不愿只是被这样抱着,他慢慢撑起身子,双手轻轻按住萧负雪单薄的肩头,然后,稳稳地、慢慢地将萧负雪推倒在了柔软的锦褥里。 “陛下?” 萧负雪仰面倒进锦褥里,薛苍明带着些许血锈气的呼吸正一下下落在他的面颊上,他下意识地想偏开头,却终究没有再动。 夜明珠的微光从帝榻之侧温柔地漫过来,照在薛苍明线条分明的侧脸上,也点亮了他鬓角处再度渗出的一层细汗。 他盯着萧负雪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着,声音又轻又慢。 “朕已经撑了这么多年,绝不会轻易就死。” “所以,负雪也要好好活着,陪在朕身边。” 还没等萧负雪出声答应,那双撑在他肩侧的手就忽然一软,整个人也跟着软倒在他身上,像是突然泄了气的皮囊,就这样昏睡了过去。 萧负雪一动也不敢动,连呼吸都不敢大声了。 过了许久,他才一点一点地把伏在自己身上的人慢慢挪开,让薛苍明在榻上躺好,拉过锦被,仔仔细细地帮他盖上。 做完这一切,他才发现自己已经出了一身的冷汗。 萧负雪深吸一口气,自己也侧身躺了下来,将薛苍明依旧冰凉的手拢进自己掌心里,用两只手轻轻捂着。 这人,在梦中还紧紧锁着眉头,犯病的时候也总是强行撑着,叫人不知拿他怎么办才好。 刚才那下……是真的撑不住了,还是不愿意太早听见自己的回答? 萧负雪看着身边人睡梦中依旧紧绷的侧脸,握紧了他似乎怎么都捂不热的双手,满怀担忧地闭上了眼睛。 22.田猎 萧负雪醒来的时候,殿中仍是昏昏暗暗的一片,唯有榻边的那颗夜明珠依旧吐着温润的微光,照亮了薛苍明的侧脸。 薛苍明还没有醒。 萧负雪微微动了动,才发现自己竟还保持着昨夜那个姿势——半侧着身,将薛苍明的手拢在掌心里,捂了整整一夜。 也不知陛下好些了没有? 萧负雪极轻极轻地收回了手,慢慢撑起身子,凑过去观察薛苍明的脸色。 那张总带着三分病气的面容在柔光下显得愈发苍白,眉头也微微蹙着,额角沁着一层薄汗,薄唇更是几乎抿成了一条线。 难道是昨晚的病还没过去,挨了一夜,又加重了? 萧负雪屏住了呼吸,缓缓俯下身去,将嘴唇轻轻贴上了薛苍明的额头。 他记得每回自己生病的时候,阿栩都是这样做的。用嘴唇紧紧贴着他的额头,停留片刻,若是没有发热,便长长松一口气;若是烫得厉害,便要板起脸来,逼着他喝那些苦药。 那时候他只知道被人关心是什么感觉,现在才明白,原来关心一个人的时候,比自己受苦时还要紧张百倍。 怕他太烫,又怕他太凉,怕他明明难受却硬撑着不说。更怕自己什么也做不了,只能这样默默守着。 萧负雪的心跳得飞快,薄唇本来已经自薛苍明额头移开了,又担心方才试得不准,正准备再贴上去,耳畔便传来了一声玩味的低笑。 “负雪在做什么?” “像只小猫似的,嗯?” “没做什么!” 萧负雪几乎是从薛苍明身上弹开的,一心只想快些缩到榻边,好离那双含笑的眼睛远些,再远些。 可他纤瘦的腰肢才刚抬起来,便被薛苍明的手牢牢按住了。那只昨夜还凉得像冰的手掌,此刻竟带着一股不同寻常的热意,勾得他没法动弹。 他本就半悬着身子,被薛苍明这么一勾一按,立时重心不稳,整个人都结结实实地摔在了薛苍明身上,耳畔似乎还传来了一声微痛的闷哼。 “陛、陛下!” “负雪僭越了!负雪有罪!” 萧负雪手忙脚乱地扒拉着锦褥,想赶紧从薛苍明身上爬起来。薛苍明却早已伸出另一只手来,紧紧贴在他腰侧,很快将他重新带进怀里。 “怎么又说这种话?朕不是告诉你了,榻前无君臣。” 薛苍明的声音里带着笑,尾音微微上挑,把每个字都说得又轻又慢。 “负雪如此关心朕,朕高兴还来不及,何罪之有?” 萧负雪正不知如何是好,薛苍明却已经仰起头,学着萧负雪刚才的动作,将嘴唇不偏不倚地贴在他额间,只是偏偏多了些碾磨的意味。 那点碾磨的力道极轻,却像带着火,从萧负雪的额心一路烧了下去。明明两人间还隔着薄薄的锦被,萧负雪却感觉薛苍明的身体烫极了,像一个烧得正旺的火炉,可他分明就没发烧。 这人的身子,怎么一时冷得像冰,一时又烫得吓人? “陛下……” 萧负雪忍不住催了一句,薛苍明这才低低地嗯了一声,终于微微退开几分。他的手臂仍松松地环在萧负雪腰上,声音有些哑,但一字一句都吐得清清楚楚。 “负雪没事。” “朕,也没事。” “陛下没事就好!” 萧负雪终于能喘气了,他手忙脚乱地从薛苍明身上挣开,随手拉了拉被子,就把没伤的那只裸足往榻下探,好容易才找着了自己的鞋子:“我去打水……给陛下洗漱。” 薛苍明看着他这般仓皇逃窜的样子,没有出声阻拦,只是抬手摇响了榻边的鎏金小铃。 几个内侍来得极快,萧负雪捧水回来时,早膳已经在案上摆好,屏风前也挂好了好几套样式各异的衣衫。 其中有一套很是扎眼的骑装,窄袖,束腰,配着玄色护腕和革带,一看就是比着他的尺寸裁的。果然,薛苍明一面接过擦脸的帕子,一面说道:“这是给你准备的,试试看?” 萧负雪应了一声,立即将那套骑装取下,放在身上比了比。 这衣服与他平日里惯穿的宽袍大袖完全不同,任他翻来覆去地找了半天,也没弄明白那几根带子该往哪里系,扣子该往哪里扣,只能心虚地抬头看向薛苍明,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样。 没想到薛苍明像是早料到似的,竟也赤足下了御榻,微笑着向他走了过来。 “那,朕来帮你。” 萧负雪刚要开口推拒,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敲门声。薛苍明顿了一顿,伸手摇动榻边金铃,刘公公立即摸黑进来,向薛苍明耳语了几句,随后匆匆退了出去。 萧负雪心中好奇,但不敢多问什么。薛苍明只微微一笑,伸手取了那套骑装,利落地给萧负雪披在身上,然后开始不紧不慢地系起衣带来。 萧负雪哪还说得出话,只能由着薛苍明把自己收拾得齐齐整整。那略带冰凉的手指勾住他腰侧那条革带,又不经意地擦过他的后腰,最终在他小腹处缓缓拉紧。 窄袖束腰的骑装衬得他肩背更挺,不像云韶府出来的伶人,倒像军中偷跑出来的白面小将军。 “嗯,好看。” 薛苍明的声音极近地响在萧负雪耳边,萧负雪耳朵一痒,忍着没缩肩膀,也不好就这样跑开,只得低声问道:“陛下穿哪件?负雪来帮陛下穿。” 薛苍明微微一笑,指了其中一套玄色弁服。萧负雪赶紧将那套衣裳捧了起来,由内到外地替薛苍明打理好。 吃早膳的时候,萧负雪显得异常安静,可还是没躲过薛苍明的擦药之约。这一次,薛苍明的手法比昨夜稳当了许多,也快了许多,至少没再让萧负雪疼得吸气了。 车驾抵达寝殿前时,两人已经携手踏下御阶,在内侍的簇拥下登了车,并肩而坐。 萧负雪将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但薛苍明的手很快伸了过来,将他的手指重新拢回掌心,温声道:“到禁苑还早,负雪先靠着朕歇一歇。昨日想必吓到你了,一夜没睡好吧?” 萧负雪犹豫了一瞬,终究没有推辞。昨晚他的心吊了一整夜,确实睡得极浅,生怕薛苍明的病又莫名重起来。 好在此刻的薛苍明呼吸悠长,揽在他肩头的手也平稳有力。他本只将头虚虚地贴在薛苍明肩上,见他精神好了,这才一点点把全身的重量都交了过去,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御辇终于缓缓驶入禁苑。萧负雪被车外渐渐密集的声响惊醒,薛苍明却依旧将他护在怀里,让他不要急着起身。 等御辇停稳,车帘掀开,内侍乖觉地放下脚踏,薛苍明才肯松开环在他肩头的手,牵着他慢慢下了车。 萧负雪刚下车就后悔了。 因为他看见了那匹黑马。 他的脚、他的腰、他的胃,几乎在同一瞬间,替他想起了那一夜的颠簸,下颌也骤然泛起一阵若有若无的凉意,像是正被人用硬物轻轻抵着。 他真的不想再见到这个人。 薛烛南今日依旧未着甲胄,只一身玄色劲装,高踞马上,却已压得百官不敢作声。 御辇到后,他亦不下马见礼,完全是将前日里在寝殿的跋扈做派在百官面前重演了一遍,看得不少大臣直皱眉头。可也颇有几名武将不以为意,反而自顾自谈起天来。 薛烛南本来是笑着的,但那暗藏锋芒的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十指上时,那笑容立即微微敛了,眉毛也不由自主地往上挑了一下。 他双腿一夹马腹,那匹神骏的黑马立即朝薛苍明直奔过来,偏又在离人不到一尺之处稳稳停住。 薛烛南勒住缰绳,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两人,嘴角噙着一丝笑,声音却不算客气:“看来本王真是挑对了人,侄儿对萧侍君,很是爱不释手啊?” 萧负雪闻言自然很是不忿,在心中暗暗给了薛烛南一个白眼。 他只觉这人还是一如既往地讨厌,声音也刺耳得很。好像自己在他眼里,从始至终不过是一件送出手了的玩意儿,轻得不值一提,却又偏爱拿出来炫耀。 薛苍明神色如常,不仅没有介意,还将萧负雪的手握得更稳了些,应声答道:“还得多谢小叔叔忍痛割爱,萧侍君很好。” “哦?很好?” 薛烛南的目光重新落在萧负雪身上,他脸上明明还在笑,但萧负雪就是觉得他浑身上下都透着不快。好在这人没继续刻薄下去,只是一扯缰绳,蓦地调转马头,悠悠丢下一句话来。 “这份礼物,侄儿喜欢便好,入席吧。” 早就等候在一旁的侍从立即快步上来,引着薛苍明和萧负雪到主位就座。 皇帝身边的位置,本不该他一个小小侍君来坐的,萧负雪只觉不时有目光向他身上投来,或惊或疑,久久不曾挪开,压得他心头阵阵发紧,好像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了。 四下很快响起鼓声,一个大臣从百官队列中走了出来,宣了一通萧负雪听不明白的话,搅得他脑袋直发晕。 等大臣将天书般的文稿高声念完,薛苍明又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随后起身走了出去,在一众武将的簇拥下翻身上马。 萧负雪本来还在担心,见薛苍明只是在马上拉弓引弦,略微做了做样子,并没有真的要去狩猎的意思,这才松了口气。 待薛苍明拨马回来,萧负雪立即迎上前去,用丝帕仔仔细细地替他擦去额角的汗珠,唯恐他又累出病来。 好在薛苍明只是就着萧负雪的手缓了缓呼吸,便重新恢复了平静。他笑着拉过萧负雪的手,带他到伞下落座,目光却饶有意味地望向猎场。 “禁苑田猎,负雪也想好好见识一下吧?” 萧负雪不知道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只能应声点了点头,顺着他的目光抬眼望去。 一众武将皆已上了战马,马蹄声如闷雷般滚过草地,霎时扬起一片烟尘。 可在一众武官之中,最扎眼的,还是薛烛南。 萧负雪对骑射之术懂得不多,但孰优孰劣还是分得清的。武官们的本事已算一流,薛烛南却偏能更压众人一头。 薛烛南甚至不用勒马瞄准,只需单臂挽弓,羽箭所到之处,飞禽走兽尽数扑地,绝无虚发。旁人射猎要追、要围,他是向来不用的。一个人,一匹马,就将整片猎场都碾了过去。 到后来,猎场内敢站着的活物都不剩多少了,只余那匹黑马在草场上肆意驰骋。萧负雪虽还记恨着这人强掳自己入宫的事,此刻也不得不承认,薛烛南确实有狂的资本。 百官中已有不少人坐不住了,薛烛南却没有半点停下来的意思,随意拨转马头,又朝密林深处驰去,众将立即随后跟上。 没过多久,林中忽然爆出一阵喧嚷。萧负雪定睛看时,只见几个兵士合力抬着一头大野猪,自林中一步一挪地走了出来。 那野猪通体乌黑,獠牙外翻,箭口还汩汩地往外淌着血,一路走,一路滴,把草叶都压出了一道暗红。抬到主位前时,萧负雪只觉一股浓烈的血腥气顺着风直冲面门,差点又想呕了出来。 可皇帝不动,他更不能动,连伸手去捂鼻子都是失礼。他胃里一阵翻涌,喉头紧了又紧,才勉强把那股酸意咽了回去。 不多时,薛烛南便飞骑而回,自众人身后纵马而出,扬声笑道:“陛下难得亲临禁苑,本王侥幸猎得此物,特来献给陛下,不知陛下以为如何?” 只这一句话,便将满朝文武的议论声压了下去。 薛苍明依旧端坐不动,微笑应道:“小叔叔素来骁勇,如今怕是更胜往昔,朕倒不知如何赏赐才好。” 薛烛南闻言一笑,显然对薛苍明的回答不太满意。 他利落地翻身下马,随手将弓抛给身后的亲兵,自己则大步流星地走到主位前,却不找薛苍明讲话,而是径直盯向了一旁坐着的萧负雪。 “萧侍君,你说说看,本王的骑射功夫如何?” 萧负雪脸上立即浮现一抹得体的笑容,心里却早将薛烛南从头到脚都骂了个遍。薛烛南自个儿嚣张还不够,非得借自己的嘴夸他一通,还要不要脸了? 眼见众人的目光都向自己投了过来,萧负雪立即盈盈起身,向薛烛南行了一礼,恭恭敬敬地夸赞道:“王爷的骑射功夫,当世无双。” 这话既是场面上的恭维,也算有几分出于肺腑。他恼薛烛南不假,但此人一身骑射功夫,的确是萧负雪平生仅见。哪怕是在他私藏的那些话本里,也挑不出几个能与之相提并论的。 再说了,把薛烛南捧得高些,自己左右不会吃亏,大不了心里多骂他几句便是了。 果然,薛烛南似乎对这番恭维很是受用,眉梢再次不自觉地向上一挑,脸色也缓和了不少。 他居高临下地看了萧负雪一眼,刚想揶揄薛苍明几句,眼前这个一直面不改色的病弱天子倒先开口了。 萧负雪只听一道幽幽的声音自他身侧响了起来,一字一顿,说的是:“可惜大将军不在。” 23.强夺 “大将军”三个字还没落地,萧负雪便看见薛烛南脸上的笑意僵住了。 他从未见过薛烛南脸上露出这样的神情,要说最为接近的一次,还是在他被掳来的那个晚上——亲卫说大将军正亲自率人赶来的时候,薛烛南的脸色也沉得可怕。 此刻,薛烛南向来锐利逼人的目光正死死钉在薛苍明脸上,里头的温度一层层冷下去,冷得萧负雪都跟着脊背发凉。 他忽然想起陛下与他闲谈时说的掌故:在大苍,摄政王的骑术只能屈居次席,公认的第一是大将军。 如今,薛苍明轻飘飘地挑起这个话头,简直是当众在薛烛南脸上掴了一记无形的耳光。 萧负雪心中又是舒爽,又是担忧。他知道薛烛南绝不是忍气吞声的主,被这样驳了面子,定要加倍找补回来不可。 他没想到的是,薛烛南的雷霆怒火竟没冲着薛苍明去,而是径直冲他来的。 这人先是轻笑一声,忽然两步跨到萧负雪身前。萧负雪还没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右腕已被那人铁钳似的大手狠狠扣住了。 扣住了还不够,那五根手指像烧红的铁钳,一寸一寸往里收,几乎要把他细瘦的腕骨生生捏断。 萧负雪眼前一白,那声痛呼已经到了嗓子眼,又被他死死咬在齿间,只漏出一丝极轻极细的闷哼。 不能叫。 他现在是皇帝身边的人,若在百官面前失态,只会让薛苍明的处境更加难堪。更何况,薛烛南已经动了真怒,自己再怎么服软,怕也压不下他心头的火气。 “陛下身边自有人照顾,不缺萧侍君一个。” “萧侍君难得来禁苑一回,也该好好练练骑射,往后才更能照顾好陛下。” “否则,凭他这细弱的身子,怕是要走在陛下前头。” 薛烛南每说一句话,手上的力道就更重一分。 萧负雪本就脚伤未愈,被他半拖半拽地带到那匹黑马前,足踝处立时腾一阵尖锐的剧痛,当即足下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去。 薛烛南那铁铸似的胳膊又及时伸了过来,毫不避讳地横过他的腰,将他结结实实捞了起来,按回那人满是皮革味道的怀里。 “就算萧侍君有心对本王投怀送抱,也不必这么着急吧?” 薛烛南带着恶意的笑声自萧负雪头顶砸了下来,萧负雪还没来得及回嘴,身体又瞬间腾空,被这人提着腰送上了马背。 紧接着,一具灼热的胸膛自他身后压了上来,宽大的手掌在他腰间一抹,不动声色地掐紧了他腰侧最敏感的那块软肉。 “呜——” 萧负雪忍不住闷哼出声,下意识地转头去寻薛苍明,却恰好撞进那人依旧深沉的眼里。 薛苍明从主位上豁然起身,右手已经微微抬起,似要发作。但终究还是攥紧了拳头,缓缓垂下衣袖,没令内侍出面阻拦。 萧负雪知道他还在忍,换作自己在那个位置上,也会如此暂退一步的。 但薛苍明的眼睛里分明还有些别的东西,凌厉得像寒光闪烁的利刃,却偏偏潜藏在底下,叫人看不清楚。 萧负雪还想再多看一眼,薛烛南却已经催动了马。那匹神骏黑马四足发力,疾驰而去,顷刻间便将萧负雪的视线扯开,甚至连眼睛都有些睁不开了。 薛苍明望着那匹黑马越去越远,却没有立即回身落座,而是微微侧过头,对身旁的内侍冷声吩咐了一句。语气很沉,显然不容丝毫怠慢。 “去,请沈太师来。” —— 萧负雪被薛烛南那一阵疾驰颠得七荤八素,比被带进宫那日更难受了不止十倍。 他知道薛烛南当面抢人绝非一时冲动,而是存心要给皇帝难堪,连带着自己也不肯放过。 当下也顾不得薛烛南和薛苍明是同族同宗的叔侄,径直在心里把薛烛南的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个遍。 “萧侍君的本事不小呢。” 萧负雪才骂到薛烛南的十七辈祖宗的时候,这人竟忽然缓下了马,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嗤笑。 那笑声贴着萧负雪的耳后灌进来,又冷又嘲,说是鬼哭也不遑多让。 “陛下对你倒是护得紧。” “方才那狼崽子般的眼神,可好久没在他脸上看过了。” 萧负雪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偏偏就不顺着他的话去说,只垂眸应道:“陛下性情仁厚,是怕负雪初来乍到,受了惊吓,才刻意多关照些,王爷多虑了。” “哦?多虑了?” 薛烛南猛地一勒缰绳,逼得胯/下黑马昂首长嘶,前蹄骤然腾空,整个马身几乎直立起来。 萧负雪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被抛了起来,但腰侧那只大手很快收紧,又将他死死按了回去。他的后背重重撞进薛烛南怀里,肚子里那些早膳直直顶到了嗓子眼,险些一口哇了出来。 马蹄重新落地的刹那,萧负雪仍大口喘着气,指尖也不受控制地发着抖。薛烛南的气息却迅速自他颈侧贴了过来,显然没想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 “怎么,怕了?” “方才被本王带上马的时候,还能咬牙不吭一声,这会儿倒抖成这样?” “王爷驭马的手段,负雪早已领教过了。” 萧负雪心中恼极了这人,就算知道自己身家性命都在对方手里,也再不似先前那般好声好气了。 语罢,他还刻意转过头,朝薛苍明冠盖所在的方向望去。薛烛南果然不悦,右手竟一把抛开缰绳,转而牢牢钳住他的下颌,将他的脸硬生生拧了回来。 薛烛南冷笑一声,立即微微倾下身来,嘴唇几乎蹭到了萧负雪鼻尖,气息也热得灼人。 “你再怎么恋恋不舍,他也不会来追你回去的。” “狼崽子毕竟是狼崽子,还没到能号令群狼的地步。” 萧负雪被他钳着下颌,被迫承受那道几乎要烧穿皮肉的视线,心中却不像先前那样忙乱了。 薛苍明没有在百官面前发难,绝非真惧了薛烛南的威慑,不过是时机未到罢了。 那人私底下究竟是什么样子,自己早在寝殿中便见识过了。病弱归病弱,可那底下涌流的水,一点都不比薛烛南浅。 不,也许更深。 薛烛南今日把薛苍明压得越狠,来日要还的账便也越重。 想到薛烛南将来吃瘪的样子,萧负雪心中的气恼都瞬间散了,甚至还莫名地轻松起来。 他顺着薛烛南手指上的力道,微微昂起下巴,从被钳得发麻的唇齿间幽幽挤出一句话来。 “王爷多虑了,陛下对负 雪一向放心,现今不过是随王爷出来骑马,并无不妥,又何必要追?” “哦?” 薛烛南低笑一声,钳着他下颌的手指也跟着松了半寸,却仍像在摆弄什么物件似的,用拇指不轻不重地碾过他柔嫩的下唇。 “本王先前只听说萧侍君命犯天煞,专克亲近之人。没想到,竟还是个狐狸精投的胎?” “才到宫里两天,就把我那油盐不进、软硬不吃的侄子生生迷成了这样?” “倒是跟本王说说,你晚上都是怎么伺候他的,用了什么狐媚手段?” 这人嘴上简直没有半点忌讳,萧负雪还没听完,雪白的脸上便已泛起薄红,偏又被他死死按在怀里,挣脱不得。 心中只想他若真的修了狐术,一定要把薛烛南连心带肝都勾出来,再当着他的面摔个稀碎,看他还笑不笑得出来。 可惜当下他并无法力,只能重新换上那副恭谨的神色,语气却是不卑不亢:“王爷说笑了,负雪不过依着王爷的吩咐,尽心照顾陛下罢了,哪还会使其他手段?” “呵,小雪儿,当上了皇帝的枕边人,倒愈发油嘴滑舌了?” 薛烛南的语调愈发轻佻起来,带着厚茧的虎口稳稳掐住萧负雪的下巴,气息也凑得更近了。 “既然你这么听本王的话,那本王也该赏你些什么才是。” 一听到这个“赏”字,萧负雪心头就泛起一阵恶寒。 薛烛南能不借机再折辱他便是天大的开恩了,哪会真的赏他什么,偏偏还要在他面前假模假样地问。 萧负雪那点火气又顶了上来,他故意不看薛烛南近在咫尺的眼睛,只将双目压得低低的,轻声应道: “负雪不敢讨赏,王爷若真想赏些什么,不如就此放负雪下马,让负雪自己走回陛下身边去,便是王爷最大的恩典了。” 他刻意把“回陛下身边”这几个字咬得极重,谁承想,薛烛南听了竟没生气,反而纵声大笑起来,笑声也畅快极了。 “你想下马?” “是不喜欢骑马,还是不愿和本王同骑?” 萧负雪只想说都不喜欢,尤其是不喜欢和这人在一起。可没等他张口回话,薛烛南就又笑了起来,钳在他下颌的手也缓缓松了。 “被你这么一说,本王倒是想起来了。” “前日在皇城之外,本王亲口说过,下回若有机会,一定亲自教你骑马。” “今日,不正是一个绝好的机会么?” 这一点都不好!!! 萧负雪离了薛烛南的钳制,不顾脚踝还火辣辣地疼着,伸足就要往马下探,只盼早点甩开这人才好。 可薛烛南哪能遂了他的意思,当下铁臂往他腰间一横,重新将萧负雪纤细的身体牢牢圈住。紧接着,这人双腿一夹马腹,黑马便长嘶一声,往西北方向飞驰而去。 萧负雪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冲劲狠狠向后掼去,脑袋恰好敲在薛烛南的肩窝上,风从耳畔灌进来,吹得他连眼睛都睁不开了。 他不知道薛烛南是不是故意的——故意用这种法子磨他、折腾他,看他能忍到什么时候。 但他向来内里就倔,这人越想看他的笑话,他越偏不叫他看见。 不就是骑马吗? 他学。 24.执缰 薛烛南驭马如飞,马厩的腥膻味混着干草气息扑面而来的时候,萧负雪已经分不清自己是骑在马上还是飘在云里了。 他只知道这一路上,薛烛南没再钳住他的下巴,也没再掐他腰侧最禁不起作弄的地方,就这样一只手紧紧箍着他,任黑马跑得又快又稳。 可薛烛南越是安静,萧负雪就越是不敢放松。 这人从来都是想到什么便做什么,方才在百官面前闹了那样大的一出,现下却一句话也不说,怕不是又在盘算什么折腾人的新花样。 “吁——” 禁苑的马厩与萧负雪想象中全然不同,光围栏就高近一丈,旁边还有好大一片草场。薛烛南在马厩外勒住了马,几个马倌立即争先恐后地迎了上来,静待摄政王吩咐。 萧负雪知道没人敢惹薛烛南不快,但他此刻似乎心情不错,连语气都比平日和缓许多:“本王要教萧侍君骑术,你们去挑匹性子最温驯的来,别教他受惊了。” 马倌们齐声应诺,正要转身去厩里选马,却被萧负雪出声拦住了:“王爷,负雪脚上有伤,换马不便,不如就骑王爷这匹骏马吧?” 萧负雪脚踝上的伤还在阵阵发疼,他确实下不了马,更不愿意换马。 毕竟,薛烛南让人选马,看似体贴,背地里还不知道藏着多少花招。新马轻省,他想怎么纵就怎么纵,想怎么磨就怎么磨,跑废了也不会心疼。 可这匹黑马就大不一样了,薛烛南骑术高超,平日里想必也十分爱惜。总不至于为了折腾他,生生累杀了座下爱驹吧? “哦?小雪儿倒是会挑,看中本王这匹乌骊了?” 薛烛南的气息又从萧负雪身后贴了过来,吹得他耳后一阵发热。 “本王的马,脾气随主人,你也敢骑?” 萧负雪把心一横,努力忽略后颈处传来的痒意,在马上坐直了身子:“有王爷在马上陪着,怎么不敢?” “哈哈,好!那便由你。” 薛烛南闻言,不由纵声大笑起来。令萧负雪意外的是,这人竟没继续冷嘲热讽,反而亲自把缰绳塞到了他的手里。 萧负雪下意识伸手握紧,只觉绳上尽是薛烛南手心余温,一下又一下地发着烫。 紧接着,那人炽热的胸膛又直挺挺地贴上了他的脊背,下巴也往前顶了顶,搁在他单薄的肩上,低声说道:“小雪儿,握紧了。本王手把手教你骑马,这可是天大的殊荣。” 萧负雪哪里料到他会有这般动作?只觉一股更强烈的痒意从耳后炸开,连带着全身都颤抖了一下。 薛烛南却似乎没注意到这些,只是将他宽大的手掌从后方覆上来,包裹住萧负雪紧攥着缰绳的双手,带着他一点一点调整姿势。 这人的掌心又硬又烫,才磨了几下,萧负雪便有些受不住了,指尖顿时有些发软。 这下却惹得薛烛南贴得更紧了,像是怕他突然撒手似的,沉声道:“缰绳要握紧了,但别死攥着,莫让马儿以为你先怕了它。要想马跑得稳,你得比它还稳,慌什么?” 萧负雪明知自己心跳得飞快,却偏不肯叫这人看扁了,梗着脖子应道:“负雪没慌,只是还没摸透王爷这匹宝驹的性子罢了。” “是没摸透乌骊,还是没摸透本王?”薛烛南低低笑了一声,没有点破萧负雪这小小的嘴硬,只是又勾了勾手指,带着萧负雪重新摆正了位置。 “记好了,先踩稳马镫,膝盖贴紧马腹,腰上别端着,把劲卸下来。” “你越僵,它越颠你,若是一头摔下马去,那可不是好玩的。” 萧负雪自幼习舞,腰腿柔韧,远胜常人,只是从未将这些功夫用在马上。经薛烛南手把手提点后,很快便牢牢稳住了身子,腰杆不再僵着,呼吸也渐渐匀了起来。 “倒确是块骑马的料。”薛烛南的声音自他身后传来,语气里难得带了几分不加掩饰的赞许,“你这腰腿上的本事,比本王想的还要中用些。” 薛烛南话音未落,双腿就轻轻一夹马腹,催着乌骊在草场上小跑起来。 马蹄一起,萧负雪好不容易找到的平衡又乱了,那只扭伤的脚踝别在马镫里,一下一下地磕着,痛得连小腿都开始发麻了。 更糟的是,他手上也没讨到半点好处。原本柔嫩的掌心被那根粗粝的缰绳反复磨着,没多久就蹭破了一层油皮,两只手掌都红得厉害。 嘶—— 萧负雪疼得重重吸了口气,但他更不愿意被薛烛南看轻,无论手脚如何疼痛,嘴里都是一声不吭,只全力用没伤的那只脚稳住重心,一点点调整腰身,把控缰绳。 薛烛南倒是反常地极有耐心,而且教授得极有章法,什么时候该松缰,什么时候该加鞭,一桩桩讲得极细,比话本里那些含糊其词的骑射口诀强了不知多少倍。 到了后来,萧负雪甚至觉得,身后这人好像已经不是那个跋扈无礼的摄政王,只是一个正在耐心教他骑马的好师父。 “悟性不错,是个骑马的好苗子。假以时日,未必比本王那些亲卫差。” 练了半个时辰之后,萧负雪已经能跟上乌骊小跑时的节奏,薛烛南竟也毫不吝啬地夸了他一句。 萧负雪更觉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但下一刻,他就立即打消了这个念头。 因为薛烛南不仅松开了他的手,还翻身下了马,将缰绳单独交到了他的手里。 “不过,小雪儿总靠着本王怎么行?你便自己放开了跑一圈,让本王看看小雪儿到底学了几分本事。” 嘁,这人可真是麻烦。 萧负雪在心中暗暗腹诽了一阵,却也不敢真将“不”字说出口,只得压着满腹怨气,将缰绳在手里多绕了一圈:“那负雪便献丑了,若有哪里不好,王爷可别笑话。” “笑你做什么?”薛烛南抱着双臂,嘴上说不笑,脸上的笑容却分明已经藏不住了,“方才不是骑得挺好?” 萧负雪懒得再和他斗嘴,当下把腰板挺得更直了些,双腿轻轻一夹,催着乌骊向前小跑起来。这马不仅神骏无比,还极通人性,马蹄落地时又轻又稳,像是在主动体贴背上的人。 萧负雪心下一宽,胆子也渐渐大了起来,手上缰绳一抖,便催动乌骊发足疾奔,霎时跃出丈余之远。 风声从他耳边呼呼掠过,把他披在肩头的长发全吹散了,顺风直飘起来,像匹被人随手抖开的乌缎 。 萧负雪只觉自己整个人都被风托了起来,心里又怕又畅快。原来人在马上时还能有这般滋味,怪不得薛烛南会说,不会骑马,人生便少了一大意趣。 草场迎着暮风铺展开去,乌骊四蹄翻飞,整片天地都被拉成了流影。萧负雪骑着乌骊,足足绕着草场跑满了一整圈,这才渐渐收了缰绳,心满意足地折返回来。 薛烛南还站在原地,两臂抱胸,可那双眼睛分明跟了萧负雪一路。萧负雪坐在马上微微喘着气,待乌骊站稳之后,才敢低头去看薛烛南。 这一看,倒让他有些不自在了。那人也不知怎么了,此刻竟还定定地望着他,眼神也和方才大不一样了。少了点锋锐,多了些他说不上来的东西,总之怪得很。 萧负雪不由缩了缩脖子,似乎是想把那股说不清的感觉从身上抖下去,还不忘出声提醒薛烛南:“王爷,负雪回来了。” 薛烛南没有应声,眼神依旧停在萧负雪脸上,只是将手缓缓伸了出去。 萧负雪知道这是要接他下马的意思,毕竟上次在宫门前,他又是服软又是装乖,才换来薛烛南这样稳稳将他带下马去。 当下便捏紧了薛烛南的手,再回过神时,已经被他托着腰抱了下来。 “小雪儿还真是娇贵,这才骑了多大工夫,就把手伤成这样了?” 薛烛南眉峰微微一拧,反手捉住萧负雪的手腕,轻轻翻了过来。只见他原本雪白粉嫩的手心已经被磨得通红一片,虎口处还渗着细细的血珠,像是被人欺负狠了似的。 萧负雪被他看得难为情,只想把手抽回去,可薛烛南的双手又变成了两只铁钳,说什么也不让他收手。 “只是小伤,别乱动。” 薛烛南沉声吩咐了一句,这才松开萧负雪的手腕,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瓷盒来。他单指挑开盒盖,挖了一指淡青色的药膏,抹在萧负雪掌心里,又用指腹细心揉开。 那药膏凉丝丝的,触及伤处,开始是有些刺痛,随后便像漫开的薄荷水,很快将那片火辣辣的疼压了下去。 萧负雪简直愣在了原地,这个霸道至极的摄政王,居然会随身带着药膏,还愿意拿出来给他涂?该不会自己才离开一会儿,他就神不知鬼不觉地换了个人吧? 薛烛南用指腹把药膏在萧负雪掌心一点点推匀,手法又快又稳:“怎么,本王给你上药,你还不乐意?” 萧负雪被他问得一激灵,马上回过神来,垂眸应道:“负雪不敢,只是没想到王爷会随身带着药,实在解了负雪的燃眉之急。” 他一边说,一边还继续试着把手抽回去。可薛烛南五指一勾,又很快将他的双手攥紧了。 那粗粝而滚烫的感觉再次侵袭过来,让萧负雪不由屏住了呼吸。 好在薛烛南似乎并没有真的生气,还极有耐心地解释道:“本王过去常年行军打仗,受点小伤是家常便饭,总不能次次都叫军医帮忙。自己抹两把药,也就熬过去了。” “倒是你,一个小小伶人,怎么总是受伤呢?” “上回是肩膀,昨日是脚踝,今日又伤了手。” “是不是离了本王,就没人能护着你了?嗯?” 25.落日 萧负雪的手还被薛烛南紧紧攥着,思绪却已在霎时间飞得远了。 这一路来,护着他的人实在太多。他最先想到的是封栩,然后是薛苍明和沈行深。 这三个人都关切过他,都为他擦过药,现在也都不在他身边。 萧负雪的脑海中只要一晃过他们的影子,心头便不由自主地泛起一阵暖意,身上的疼好像也不那么难熬了。 可这股暖流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便陡然翻成了一股浓烈的寒意,让他全身上下都激灵了一回。 薛烛南怎么知道他昨天扭伤了脚? 当时看见他摔倒的,只有那两个驻守书库的侍卫,还有沈行深和他那两个搬书的侍从,最多加上沈行深书房外那个李侍卫。就连薛苍明,也是等他回寝殿坦白之后才知道的。 如果是有眼线暗中通报,他们到底藏在哪? 是赵总管的人在一直跟着他,还是说,宫里的任何消息,本就都瞒不过薛烛南的耳目? 萧负雪只觉得后颈一阵阵发凉,仿佛暗处真有一双眼睛,正贴着他的背,把方才那番盘算一字不落地听了去。 他不敢再想下去了。 在还没找到可靠的线索之前,他若贸然去怀疑什么人,只怕还没查出端倪,自己就先乱了阵脚,反倒惹出泼天大祸来。 萧负雪逼着自己深吸了一口气,慢慢把那些念头压回肚子里,重新换上那副柔弱恭顺的神态,怯怯地道:“负雪从小体弱,自然比不得王爷。” 薛烛南似乎早料到他会这般应付,只是嗤笑一声,随后松开了萧负雪的手,颇为玩味地道:“既然如此,那就多跟本王练练。待练出几分筋骨来,往后就能少受些伤了。” 话音未落,萧负雪便觉腰上一紧,还没等他惊呼出声,竟又被薛烛南轻轻松松地提上了马背。 还来?! 萧负雪还没在心里把这声哀嚎喊完,薛烛南滚烫的胸膛就紧紧贴了上来。 那人的两只铁臂将他环得严严实实,几乎把他整个人都包在了怀里。双腿只轻轻一夹马腹,乌骊便四蹄腾开,往草场西边疾纵而去。 萧负雪下意识地伸手按住自己的胃,本以为又会和上回一般难受,谁知薛烛南这次动作极稳,甚至像在刻意迁就着他。 乌骊四足撒开,跑得又快又稳。薛烛南手上一直没有加鞭,只凭双腿控着胯/下骏马,任这匹宝驹自在驰骋。 萧负雪脊背僵直地贴着薛烛南的胸膛,却发觉那人连心跳都平稳得不像话,仿佛此刻纵马踏风于他而言,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萧负雪深吸一口气,双手扣着鞍环,下意识地往后靠了靠。风从两肋急急掠过,带着几分凉润,把他身上出的那点薄汗都吹散了。 等薛烛南收缰勒马的时候,他们已经到了禁苑最西边的山坡上。 萧负雪这才发现,在薛烛南的魔爪下经历大半天的来回折腾之后,此刻竟已是落日西沉了。 漫天的霞光自西边洒下来,将整片草场都染成了金红色。晚风过处,草浪翻卷,似乎要齐齐朝西天那片璀璨霞光涌去,动静相宜,美不胜收。 乌骊轻轻刨动蹄子,马上两人的目光却像约好似的,齐齐望向天际。 薛烛南有些反常地沉默着,只是单手揽着萧负雪的腰,任乌骊在山坡上慢悠悠地踱着步,似乎也在欣赏落日之景。 直到红日已有一半没入山巅,薛烛南才终于开了口:“怎么样?” 萧负雪愣了一下,才明白他问的是眼前这片夕阳。 他在云韶府唱过许多写长河落日的曲子,此刻却像被晚风刮散了似的,一句也想不起来了。亦或是,无论哪一句,就这样说出来,好像都无法形容眼前这般绮丽的景色。 最后,他还是只能屏住呼吸,低低应道:“夕阳,很美。” “是很美。” 薛烛南似乎笑了一声,声音也不再如先前那般冷峻了,甚至温和得有些不像是他。 “只有这种时候,才像是找回了当年的感觉。” 萧负雪耳朵轻轻动了动,他听惯了这人话里的刀,还是头一回听见这样的柔和语气——懒懒的,慢悠悠的,似乎还带着些说不出的意味。 没等他想清楚其中端倪,薛烛南又开口了:“以后若有机会,本王带你去北疆看落日。” “在大漠里看夕阳,比这里更苍凉壮阔十倍。” “天是金的,沙是红的,连晚风里都带着铁腥味,与京中大不相同,定教你一饱眼福。” 萧负雪听得有些出神,忍不住问了一句:“王爷怀念在北疆的日子吗?” “怀念?”薛烛南有些古怪地笑了一声,忍不住伸手揉了揉萧负雪毛茸茸的脑袋,“小雪儿,你可知道那地方有多苦?” “一到冬天,风就像刀子似的往骨缝里撬。若运气不好,碰到大雪封路,粮草供应不及,人饿得连见到耗子都眼红。” 说到这里,他微微顿了顿,像是又想起了什么极遥远的往事,声音里也跟着多了些活气。 “也只有在杀退燕狗之后,才能和将士们好好喝上几碗酒,尽兴地松快一回。” “在庆功宴上,倒是会有许多京中见不到的好东西。旁的都不提,单说那烤全羊,就是京里的御厨都学不来的。” “当年本王身边的一个朋友,就教给本王一个秘方。说什么羊要现杀的,腌料里得放一味北地才有的野葱,先在烈火上滚两遭,再撒盐,一点一点烤透。那滋味,啧。” 萧负雪没接话,难得见薛烛南如此有兴致,便只安安静静地,等着他慢慢往下说。 可薛烛南说到那句“啧”之后,却像忽然失了趣味,偏过头去,望着远处已经沉了大半的日头,握着缰绳的手松了又紧,不知在想些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薛烛南才像忽地回过神来那般,低头瞧了萧负雪一眼,语气又恢复了往常的轻佻疏懒:“怎么?馋了?” 萧负雪赶紧摇头,老老实实地道:“只是听王爷说得这般仔细,此刻负雪心中,对北疆风物确有几分向往。” 薛烛南伸手将怀中人揽紧了些,不知是因着暮色的缘故还是旁的什么,那双总是带着审视的眼睛里,此刻竟浮着一点极淡的笑意。 他替萧负雪拢了拢被风吹散的衣领,动作随意,声音也随意:“小雪儿,我们今晚不回宫了。” 不回宫了? 萧负雪微微转过头,仰起脸去看薛烛南,却发现这人也正垂首瞧着他。 暮色把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染得柔和了些,唯独眼底那点似笑非笑的意味,明明白白地告诉他,方才那句话,不是说笑。 “王爷,今夜不是还有百官宴么?” 萧负雪斟酌着用词,生怕破坏了薛烛南此刻轻松的心情,到时遭殃的,还得是自己。 “陛下与百官都在,怕是正等王爷赴宴。您若不到,怕是有些不妥。” “哦?有何不妥?本王向来最不乐意的,就是和那些酒囊饭袋应酬。” 薛烛南嗤笑一声,语气懒洋洋的,像在说一件再小不过的事。 “一群人端着架子,说些言不由衷的话,吃也吃不痛快。” “倒不如就留在禁苑里,本王叫人备好篝火,带你吃上一顿北疆才有的烤羊,也教你知道什么才是好东西。” 萧负雪喉头一哽,自己如果答应下来,岂不是又要和薛烛南多待几个时辰?再说了,陛下那边,他也并不放心,总记挂着薛苍明的病,也不知今日有没有复发? 他抿了抿唇,终究还是大着胆子说道:“负雪若不早些回去,只怕陛下要担心了。” “才认识了两日,你便如此顾着他了?” 薛烛南哂笑一声,似乎完全没将萧负雪的顾虑放在心上。 “你的陛下今晚忙着呢,你现在回去,不仅帮不上忙,还要他分神护着你,你舍得累着他?” 萧负雪知道他说的是百官宴的事,这回与上次太师请客又大有不同。不仅由皇帝亲自主持,京中所有文武官员也都要出席。 名义上只是田猎后的例宴,实则朝中各方势力云集。那些早就看薛烛南不顺眼的文臣,还有那个薛烛南一听他名字就变脸的大将军,都会在。 自己如果现在赶回去,不是被先送回寝殿安置,就是要薛苍明时刻分心照看他,确实帮不上任何忙。还不如就留在薛烛南身边,说不定能趁这人放松的时候多套几句话,尤其是和宫里有关的消息,日后或许能派上大用场。 见萧负雪没有再提回宫的话,薛烛南显然十分满意。他也不等萧负雪开口答应,便很快一抖缰绳,催着乌骊回马,没多久就回到了马厩门口。 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薛烛南当先翻身下马,又亲手把萧负雪抱了下来。萧负雪的脚踝还有些隐隐作痛,只能轻点着地,暗想今夜可别再叫他骑马了。 薛烛南却没准备让他走开,笑着一把揽过他腰,随后扬手招来几个机灵小厮,三言两语便吩咐妥当。 这些人办事极为利落,不多时,马厩旁的空地上便搭起了柴堆,燃起了一簇旺腾腾的篝火,又铺下两个牛皮坐垫,还有一张擦得锃光瓦亮的小几。 羊肉、腌料、铁架、盐罐等物事,也很快被一样样捧了上来,在小几旁摆得整整齐齐,只等薛烛南任意取用。 萧负雪看着薛烛南熟练地将羊肉穿好,正准备上前搭把手,就被薛烛南一把按回了原处。那人唇角微勾,故意将脸凑得极近,可就是不让他起身。 “手都伤成那样了,还逞什么能?” “在旁边坐好了,瞧本王是怎么弄的,下回再好好伺候本王。” “是,王爷。” 萧负雪的脸本就被篝火烤得红红的,再被薛烛南这样一盯,立即火辣辣地烧了起来。 好在薛烛南很快退了回去,这人随手脱了外衫,又将袖口高高挽起,才继续处理手上的东西,看那表情,显然是认了真。 切肉、串肉、抹腌料,手法干脆利落,简直像个惯下厨房的老手。 萧负雪盘着腿坐在牛皮垫上,右手支颐,好整以暇地看着薛烛南烤肉。 羊肉上的油脂滴进火里,发出细小的滋啦声。又过了一会儿,焦香就混着野葱那股冲鼻的气味,顺着风直吹进萧负雪的鼻子里,让他肚子里的馋虫都忍不住动了,又咕咕地叫了一声。 “原来小雪儿还是只小馋猫啊,这块烤好了,先吃,小心烫嘴。” 薛烛南显然听见了那声尴尬的响动,笑着用短刀切下一块最嫩的羊肉,就这样送到萧负雪嘴边。 萧负雪鼓起腮帮子,小口小口地吹了一会儿气,想着应该不烫了,这才用嘴从滚烫的刀锋上衔下那块肉,开始细细咀嚼起来。 野葱那股子冲劲混着肉汁在嘴里炸开,加上薛烛南亲手调的配料,果真美味无比。薛烛南见他吃得开心,又割下好几块羊肉,放在盘子里,让他慢慢品尝。 萧负雪确实是饿得狠了,可他到底是讲究吃相的,总是细嚼慢咽,不肯有半点失礼。 薛烛南就不一样了,这人明明是天潢贵胄,但在篝火旁一坐,身上的野性便露了出来。大块撕肉、仰头灌酒,若是不认识他的人见了,怕会以为是禁军里偷跑出来吃肉的愣头青。 萧负雪心中暗自好笑,薛烛南的吃法实在粗野,可细想之下,倒也符合他那为所欲为的性子。 两人一直吃到月上半空,萧负雪吃饱之后,就乖乖地坐在一旁,等着薛烛南派人送他回去。百官宴想来已经开席了,等自己回到宫里,薛苍明应该也差不多要回寝殿了,时间正好。 谁知薛烛南吃完之后,并没有半点送客的意思。 他随手用短刀挑着火堆,蓦地扔出一句话:“本王今夜不回王府了。” 萧负雪愣了一下,显然没懂薛烛南是什么意思。 还没等他出言应付,薛烛南竟又丢出一句更叫人心惊的话来。 “小雪儿也不回宫了。” “陪着本王,在这睡。” 不回王府,不回宫——是要他陪着在这里过夜?! 萧负雪瞬间从垫子上蹦了起来,薛烛南似乎早料到他会这样,不仅没急着起身,还笑着往斜刺里指了指。 萧负雪连忙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几个侍从已经在草场上搭起了一顶青色帐篷,正在往里搬被褥和其他用物。 睡帐篷,这倒也没什么,萧负雪从来不是吃不起苦的人。 真正让他变了脸色的是——帐篷,只有一顶。 26.同帐 萧负雪僵硬着脖子,慢慢回过身去看向薛烛南。 只见这人一副吃饱喝足后的惫懒模样,从篝火边站起身时,还极没正形地伸了个懒腰。 “小雪儿,还傻愣着做什么?” 见萧负雪呆在原地不动,薛烛南玩味地勾了勾唇角,三两步跨上前来,胳膊一伸,便揽住了萧负雪的细腰,半推半抱地把人往帐篷里带。 “王爷,这、这不妥……” 萧负雪本来就不如薛烛南力气大,脚踝也还使不上力,被他这么一拖一带,整个人很快踉踉跄跄地跌进了帐篷里。 “本王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往日在军中,与同袍挤在一个地铺上睡,也是常有的事。” “行军艰难的时候,还得十几个人滚在一起取暖,才能从寒风底下生生熬过来。” 薛烛南轻飘飘地把萧负雪按坐在锦褥上,自己则熟练地伸手去点灯。这人身量本就很高,铜灯一亮,将他高大的影子映在篷布上,显得帐篷里的空间愈发逼仄了。 萧负雪只觉自己的心跳得厉害。 方才在篝火旁边,他险些就以为薛烛南真的转了性子。可一来到帐篷里,这人就瞬间凶相毕露,又变回了那个霸道无礼的摄政王。 说什么在军中是常有的事,可这里是禁苑,不是军营,还只有他们两个人在。 这能一样吗?! 萧负雪两只手紧紧绞在膝头,脊背也挺得笔直,连呼吸都不敢放开了。 他实在来不及想太多了,只能打算趁薛烛南不备,赶紧脱了外衫,钻到被子里早早歇下,最好把自己包成一只粽子。 薛烛南再霸道,总还要顾着些皇家体面,说什么也不能上来掀自己的被窝吧? “本王说的话,小雪儿没听见?还是突然变哑巴了?” 萧负雪的手刚伸过去捏住被角,薛烛南竟已抢先一步欺近过来,正好坐在了那床锦被上。 他心知这人必定是故意的,但若不顺着他的脾性,搞不好真要弄出什么乱子来。只能死死压住快蹦出胸膛的心跳,恭恭敬敬地应道:“负雪是在准备伺候王爷安寝。” “伺候本王安寝?”薛烛南一字一字地嚼着这话,忽地笑了一声,“小雪儿今日怎么这样懂事了?” “既是要伺候本王安寝,为何还不过来,难道要本王自己宽衣解带?” “还是说,小雪儿在害怕什么?嗯?” 萧负雪简直被薛烛南逼得没处藏身,只觉后颈一阵阵发麻,就连向来灵巧的舌头都有些不利索了。 这人居然还敢问他在怕什么?深更半夜,孤男寡男,在一个帐篷里同睡,他还能怕什么?! 可没等他寻到个由头婉拒,薛烛南竟然已经自己解下了衣带,紧接着除下外衫,扯开中衣,把衣服往旁边的架子上一甩,就把整个上身剥了个干净。 “方才在火边不觉得有什么,这会儿倒是身上发热得紧。” “小雪儿,你背对着本王做什么,不是说要过来伺候吗?” 薛烛南就这样袒露着上身,目光慵懒地瞧着萧负雪,嘴角分明挂着不合时宜的笑。 萧负雪在他脱衣的刹那便急急背过了身,此刻更是连回头都不敢,只用双手死死揪住自己的衣襟,生怕薛烛南朝他这边过来。 他的掌心才刚涂过伤药,被他这么用力一攥,立时又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但他半点力气也不敢松。 这个无法无天的家伙,该不会真想霸王硬上弓吧?! 萧负雪就这样生生僵在原地,但左等右等,也不见薛烛南过来,甚至都没听见这人继续揶揄,心下竟莫名有些好奇起来。 大概人都是这样,越是不该看的,越是管不住自己眼睛。 萧负雪偷偷侧过一点脸,用余光飞快地瞟了一眼薛烛南。但还没有看清楚什么,就慌得立刻转了回去。见薛烛南没有出声斥责,这才大着胆子,又瞟过去第二眼。 这次,他总算是看清楚了。 薛烛南赤/裸的上身完全暴露在灯火之下,看着比穿着衣服的时候更健壮些,但皮肉之上尽是纵横交错的疤痕,深浅不一,几乎没有一处是称得上完好的。 肩上、肋下、小腹、后腰,都布满了深浅不一的伤疤,有的是被利刃划伤留下的,还有几处像是被火燎过,在灯光下显得愈发触目惊心了。 萧负雪从不知道一个人的身上竟能留下这么多伤。 更何况,这人前日里还用马鞭挑过他的下巴,无论做什么事,都是那样不可一世,那样目空一切。 谁又能想到,这人的玄黑袍服底下,竟藏着整整一座沙场? “看够了?” 薛烛南垂眸瞧着萧负雪,声音带着点懒洋洋的笑意,却没有半分着恼的意思。 萧负雪这才猛地回过神来,原本就被篝火烘暖的脸霎时红成了猪血色,连带着脖子都烧了起来,绯红一路漫到了锁骨:“是负雪失礼了,还请王爷恕罪!” “失礼?本王说你失礼了么?” 薛烛南伸出铁铸一般的胳膊,轻轻一带,便把僵硬着的萧负雪轻轻松松地掀翻在了锦褥上。 萧负雪险些叫出声来,好在薛烛南却并未再对他多做什么,只是斜倚在他身旁,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这人甚至还恰到好处地在两人之间留出了一点缝隙,才让他没有惊慌失措地滚到一边。 “小雪儿都看到了,这些伤疤,大多都是当年在北疆留下的。本王在刀枪箭雨里滚过无数遭,身上不落点印子,那才稀奇呢。” “除了……呵呵,不提也罢。” 薛烛南不说这句还好,他这么一收,反倒勾得萧负雪心里发痒。 但这是薛烛南的私事,萧负雪哪敢直接开口问?他侧卧在锦褥上,思来想去,才终于找到了一个绝不会惹薛烛南生气的切口:“王爷若有兴致,不如给负雪讲讲从前在北疆的事?” 他想起今日两人看夕阳时薛烛南不同寻常的神色,刻意把话头往那些旧事上引。 “负雪只在戏文和唱词里知道一些,可每每听闻,总是心驰神往。别的不说,就说最凶险的燕然山一战,王爷亲率铁骑,大破燕狗,神勇无双……” “燕然山?” 薛烛南没等萧负雪说完,便低低笑了一声,自己先摇了摇头。 “燕然山一役,还算不上是最凶险的。那时燕狗早被磨得不成气候,此战场面再大,也不过是痛打落水狗罢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懒懒的,像在评点旁人的往事,但眼里那点深沉骗不了人。 萧负雪心中不由更好奇了,他趁薛烛南心情尚好,又大着胆子说道:“若连燕然山之战都算不得凶险,负雪便实在想不出什么才算得上了,还望王爷赐教。” “哦?小雪儿这是在关切本王?” 薛烛南突然欺近过来,吓得萧负雪骤然往后一缩,不光是脖颈,连整个身子都酥麻了。 好在这人依旧拿捏死了分寸,被他一惊一乍的模样逗得大笑之后,又慢悠悠地靠了回去,开始继续讲起故事来。 “那是本王到北疆的第二年,燕狗探知了平北军即将进兵的消息,连夜驱了上千流民过境,想让这些无辜百姓走在前头挡刀,令我军自乱阵脚。” “平北军的探马自然也不是吃素的,这消息传回大营之后,众将哗然,个个痛骂燕狗无耻。可光动嘴皮子,又有何用?总要定下一个计策来的——救,还是不救?” “若是不救,这千余人必死无疑,绝无生还之理。” “若要相救,谁又有这般本事,能在燕狗的铁骑阵下,将上千百姓安然带回大苍?”</ p>萧负雪听得入神,忍不住插话道:“有这样本事的,自然就是王爷了。” 薛烛南听了这话,那双总带着三分戏谑的眼睛里,竟浮起了一点意味深长的光。 他没有立即接着说下去,而是伸出一根手指,在萧负雪的额角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这才悠悠笑道:“小雪儿倒会抬举本王,不过可惜了,本王还没那般本事。” 萧负雪连忙伸手捂住额头,但嘴上也没闲着,继续追问道:“那后来怎么样了?” “后来……” 薛烛南的语气放沉了几分,脸上似笑非笑,连最擅察言观色的萧负雪都看不明白他究竟是喜是悲。只知道薛烛南从未如此认真过,连呼吸都好像屏住了。 “本王当时年轻气盛,自负得紧,当即领了帐下轻骑,便要赶去救人。本王的挚友得了消息,心急如焚,也带了一队人马赶了上来,要接应本王回营。” “他这人平日最是沉稳,若非本王已经冲入战阵,他是决计不会轻易冒险的。可北燕人早已设下重重圈套,哪能让我们轻易脱身?” “待将那批流民从北燕阵前截出,四下立即伏兵尽起。箭阵一过,顿时一片人仰马翻。敌将与本王交手数次,自然认得本王这副模样,早就死死盯紧了不放。” “本王那时正带着流民往外冲,早已无暇顾及敌阵。冷箭射来的时候,是那人扑了过来,替本王挡了这要命的一箭。” 萧负雪的心也跟着悬了起来,不禁追问道:“那箭……” “那箭,有剧毒。” 薛烛南说这话时,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萧负雪能瞧见他的双手骤然收得死紧,像是要拼命抓住什么,语气也愈发沉了。 “本王当时便发了狂,把那人往背上一甩,连马也来不及找了。就靠着两条腿,一杆枪,从燕狗的合围里直直冲杀出去。身上被砍了多少刀,又中了多少箭,已经记不清了。” “好在那人早留了后手,备了一支军马,趁燕狗不备,掩杀了一阵,才没叫我们全军覆没。可本王背着他,只觉这人的身子越来越沉。还没走到大营,自己就先倒下了。” 萧负雪忍不住“啊”了一声,犹豫半晌,才敢轻声问道:“那后来……” “后来巡逻的哨骑发现了我们,把我们一起从死人堆里捡了回去。本王虽也伤得不轻,但性命无碍,休养一阵也就好了。” “可那人中了毒箭,毒性甚烈,军医看的时候,他半边身子已经全黑了。全营的将领、军医,但凡还能喘气的,都轮着番去他帐里守着。” “但本王吩咐了,只需守,不许哭,谁敢当着他面哭出一声,本王先要了谁的脑袋。” “那时军中药材本就不足,本王连夜派人四下为他找药,若听说有什么善治毒伤的大夫,就算绑也要给我绑来。” “也亏得那人向来命大,那之前便去鬼门关闯过好几回了。如此折腾了半月之后,总算被他捡回了一条命,没让本王再欠下他一笔烂账。” 萧负雪听到这里,亦不由长长地舒了口气。此番虽是凶险,却救回了不少大苍子民,薛烛南和那位挚友最后也无大碍,倒真像话本故事写得那般圆满了。 他抬眸看向薛烛南,追问道:“王爷回京已久,不知道那位将军如今怎么样了?他还在平北军吗?” “如今?小雪儿,你问如今?” 薛烛南突然笑了起来,但声音说不出的冷,与方才怀念的口吻大为不同,倒带上了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他如今的日子好得很呢,一路青云直上,连平北军都要容不下他了。” “只可惜,本王如今再见到他,便恨不得吃他的肉,扒他的皮。” “更后悔当初为何没狠下心,就把他丢在燕狗阵中自生自灭。呵,也好过如今这般令人作呕。” 27.挚友 萧负雪怔怔地瞧着薛烛南,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他自然听得出来,薛烛南说的多半是气话。 他心中若真恨极了那位旧友,便不会将那些旧事记得一清二楚,更没法当着他的面,在最后翻脸之前,都能毫无怨气地娓娓道来。 薛烛南口中骂得越狠,便越显得他心中在意——在意到要用最狠的话把当年的生死之交踩在脚下,才显得如今与挚友反目的自己没那么狼狈。 不过,薛烛南口中的那位“挚友”,到底是…… 萧负雪虽一直仰慕大将军,但毕竟长在云韶府,对平北军中的细节知之甚少。 薛烛南的挚友,既然是平北军中的要员,就算离了平北军,也一定还在大将军麾下效力。 人人皆知摄政王与大将军现下势同水火,莫说是昔日挚友,便是骨肉至亲,夹在其中怕也难做。 萧负雪斟酌了半晌,才试探着轻声说道:“王爷的挚友,毕竟是大将军麾下部将。王爷离开北疆已久,后来又发生了这许多事。那人疏远了王爷,怕也是无奈之举。” 薛烛南的表情微微僵了一瞬,双目低垂,没有立即应声。 萧负雪心知这人不是沉默寡言的主,生怕自己方才说错了话,只能定定地看着他,心想是不是该找补两句才好。 又僵持了片刻,薛烛南才哂笑一声,用极尽冷沉的语调应了一句:“什么无奈不无奈的,不过是给自己见利忘义找个由头罢了。” “这世上的情分,原就比不得青云路上一块踏脚石。” “小雪儿,你,还是太嫩了。” 薛烛南说完,便不再看萧负雪,而是从自己身下抽出那床锦被,胡乱往自己身上一卷,便结结实实地躺了下去。 似乎只要他的动作再慢半晌,就会把那些该说的不该说的,都在萧负雪面前抖落出来似的。 萧负雪微微张着嘴,本来还想说些什么。但见薛烛南这般模样,也只好收了声,开始慢慢脱自己身上的外裳。 可还没等他躺下,薛烛南好像又想起了什么,背对着他闷闷说道:“别的不提了,就说那大将军,他更不是什么好东西。” “你最好离他远点,永远也不要见他的面才好。” 萧负雪自然不喜他这样贬损大将军,下意识地想出声反驳,但还是识趣地逼着自己咽了回去,不让薛烛南听出半点端倪来。 他私藏的话本、他唱过的战歌、他想象里那个披甲跃马的身影,全都是大将军。那人的威名,是自己一刀一枪打出来的,薛烛南再讨厌那人,也不该这样中伤他。 可他也知道,此时与薛烛南争辩,只会让这人更加不悦,到头来吃亏的还是自己。于是只低低地嗯了一声,而后轻手轻脚地拉起锦褥另一侧,侧身躺了下来。 薛烛南却不再管他听没听进去,大手一伸,将锦被用力一扯,萧负雪这边的被卧瞬间被带过去半幅:“躺好了,睡觉。” 萧负雪被那力道带得身子一歪,幸好他连忙用手肘撑住身子,这才没整个人撞到薛烛南身上。 他慢慢地从离薛烛南脊背只有寸许的地方往后挪开,五指却很快摸到枕边一个冰冰凉凉的东西。低头看时,瞧见是一柄通体乌黑的短剑,正端端正正地躺在两人之间。 “王爷,这剑放在枕下,多有不便,不收到案上去么?” 萧负雪心中好奇,但薛烛南还没发话之前,他可不敢轻举妄动。 “收它做什么?本王武功再高,也不能空着手迎敌吧?” 薛烛南轻描淡写地应了一句,语声闷闷的,似乎已经带上了困意。 “王爷武功盖世,又宿在禁苑之中,有重重守卫相护,难道还要枕戈待旦不成?” 萧负雪的声音放得很轻,语调却忍不住微微上挑,似乎在为自己发现了薛烛南的小秘密感到得意。 可薛烛南始终没有翻身过来,也没伸手去碰那柄短剑,只是声音更沉了几分。 “这柄剑救过本王不止一次,自然不能离身。” “想要本王命的人,可比你想的要多得多。” 萧负雪也说不出话了。 他盯着那柄剑看了许久,只觉得薛烛南实在怪得很。 醒时猖狂,睡时戒备,像一头永远不能真正合眼的独狼。 萧负雪在心里暗暗摇了摇头,也转过身来,背对着薛烛南躺下,还悄悄把那床被子往自己这边稍微扯了扯。 薛烛南不知是没有发现,还是浑不在意,总之没再出声说话。萧负雪暗自松了口气,但阖上双眼之后,心绪还是被那两个字搅了起来。 挚友。 阿栩。 薛烛南有个忘不了的挚友,那人替他挡过毒箭,被他从死人堆里背出来,用半个月抢回一条命。 萧负雪没有那样惊天动地的故事,只有一个永远会变着法子哄他的人。 封栩来云韶府,是萧负雪入府一年之后的事。 在那之前,他刚遭了家中变故,整日闷闷不乐。 别人逗他哄他,他心中反而惶恐难言,整日只知道练功、习舞、背谱,旁的一句话也不说,让那些围着他打转的伶人都觉得无可奈何,就连云韶使都为此暗自发愁。 还有几个爱嚼舌根的人,向来最不安分,竟开始在背后悄悄议论起他来。 有的说他心气太高,仗着有一副好皮囊,惹云韶使宠爱,就不把旁人放在眼里。 有的说他一个罪臣之后,都入了贱籍,到了这等地方,还不忘了摆谱,属实不知分寸。 萧负雪懒得理会他们,只是越发沉默寡言了。 直到那年寒露,云韶使竟从外领了个穿着半旧布衣的少年回来,说是在勾栏里一眼相中的,技艺极好,笛、箫、琵琶、埙,样样都拿得出手不说,性子也沉,是个能托付的可靠人。 众人听他这么一说,自然也就一股脑儿地围了上去。不知是谁先起了哄,非要他当场露上一首。他也不推辞,只解下腰间竹笛,横笛在唇,随性吹了一支小调。 萧负雪就是在那时转过了头。 那笛声清清亮亮,偏又婉转动人。他抬头去看吹笛人的时候,那少年正巧也朝他这边看来,冲他微微一笑。 萧负雪连忙别开了眼,一个人跑开了,可从那以后,他总能听见少年的笛声。他练舞练到多晚,那笛声就响到多晚。有时在院角,有时在廊下,不近不远。 起初他以为是自己多心,后来渐渐觉出不对。这人总能想法子离他越来越近,知冷知热,同出同宿,连带着他的性子也暖了起来。 等他恍然惊觉的时候,身边已经不能没有这个人了。 可如今,两人被迫分隔。他最担心的,从来不是自己跑不掉,出不去,始终还是封栩。 那人面上总是温温和和,骨子里却比谁都犟。 阿栩,你可千万……别做傻事。 萧负雪把被角攥得更紧了些,在心里把这话翻来覆去念了不知多少遍,才终于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 萧负雪再睁眼时,天色已经完全亮了 。 他下意识翻了个身,才猛地想起自己如今身在何处,顿时慌慌张张地睁开了眼睛,告罪的话瞬间顶到了嘴边。 可身边的床铺早已空了,伸手一摸,凉得透底。那人也不知是什么时候走的,被窝里连一丝热意都没留下。 不过,这样也好,至少自己不用一睁眼就应付那个让人捉摸不透的摄政王了。 萧负雪试着伸了个懒腰,只觉全身上下都像散了架一般,腿根发麻,腰酸背软,手掌上的擦伤也还疼着,似乎没有一块地方是舒坦的。 看来昨日是真折腾狠了,也不知要养几日才能好。 萧负雪撑着胳膊,慢慢从褥子上坐了起来,伸手去勾自己挂在一旁的外衫。 还没等他理好衣襟,一个圆脸侍从便掀开了帐帘子,小心翼翼地探进半个脑袋。见萧负雪衣衫不整地坐着,立即红了脸,匆匆忙忙地缩了回去,只敢在帐外继续递话: “萧侍君醒了?不知昨夜睡得可好?” “王爷已经上朝去了,走时特意吩咐过,不许惊扰了侍君的好梦。” “王爷还请侍君多留一阵,用过午膳之后,小的们再送侍君回宫。” 萧负雪嘴上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心中却不住冷笑。 薛烛南这哪里是体贴他,分明是要故意把他拖在禁苑里,时间越长越好,存心叫薛苍明不快。 但此刻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也只能暂且听这人安排了。 等萧负雪终于回到薛苍明寝殿,里面却一片空荡荡的,又黑又冷寂。 刘公公见他在殿门口张望半晌,进退两难,不由在他身后提醒道:“萧侍君不必找了,陛下还未回来。方才特地遣人递了话,说与几位重臣有要事商议,暂且不必备晚膳了。” “萧侍君若有什么需要,尽可直接吩咐老奴,这也是陛下特意关照过的。” 萧负雪心下却微微一沉,薛苍明吩咐不备晚膳,怕是日落之前都不会回来了。 昨日田猎便极耗精力,他入夜后还要主持百官宴,今日又早起上朝,怕是朝中有要事亟待处理,可他的身子……还撑得住么? 自己如今也无法到前朝去,一时什么忙也帮不上。 萧负雪立在空荡荡的内殿里,黑暗从四面八方漫上来,压得他胸口直发闷。 他不想一个人待在这里。 萧负雪抬起右手,轻轻按在有些不适的心口处,忽然想起了什么,下意识地把手探进衣襟内袋,摸出了那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 纸张摸起来温温的,还带着他身上的余热,甚至被烘得有些软了。 先前沈大人给了他这张地图,他还没来得及仔细看过。可一碰到这张薄纸,似乎眼前就浮现了那间窗明几净的小书房,还有那个总是温润如玉的人。 既然陛下不在,不如就顺着地图过去瞧瞧?赶在天黑之前回来就好。 何况,之前陛下问起了沈大人的事,自己无论如何都该去通个气才是。 萧负雪打定了主意,把地图重新折好,塞回怀中,轻手轻脚地出了寝殿。 这回他彻底学乖了,没有再东张西望,只按着图上标的路径,专挑僻静处走,偶尔用余光向后一扫,确认无人跟踪之后,才继续快步往前走去。 果然,一路上只遇到了几个零零散散的宫人,而且越接近书库,四周便越冷清。 到了。 萧负雪在一处拐角停下,慢慢探出小半个身子,心跳莫名快了起来。 那盆约定好的兰花,会在吗? 28.兰约 萧负雪将视线缓缓移向书房门口,只见那盆素雅的兰花已被端端正正地摆了出来,倚在最上一级石阶角落,像是已经等了很久。 沈大人果然在。 萧负雪感觉自己的心跳得更快了。 他没敢贸然走出藏身处,只是屏住了呼吸,随后斜斜侧过半边身子,飞快地向身后扫了几眼。确认四下无人之后,才伸手提起衣摆,几乎是踮着脚小跑过去的。 李侍卫寸步不离地守在书房门口,身子站得笔直不说,一张脸照旧凶得厉害,让萧负雪不由得放缓了步子。 可李侍卫瞥见他后,不仅没有阻拦,那张凶脸还瞬间松了下来,似乎是怕自己先前那副模样吓坏了他。 等萧负雪靠近,他甚至还努力露出一点笑容,客客气气地向萧负雪抱拳一礼:“萧侍君来了。” “沈大人已经提前吩咐过,若是您来拜访,不必提前通传,直接进去便是——请。” 李侍卫一边说,一边利落地替萧负雪拉开房门。他一举一动都恭敬至极,倒惹得萧负雪十分不好意思,连忙攥着衣摆欠身回礼。 只是,萧负雪的心里忍不住浮起一个念头。 沈大人是料到他很快会来,还是就一直等在这里? 书房里还是和他上回来时一模一样,房内虽小,却很亮堂,无论是书册还是别的用物,都被精心打理得整整齐齐。 沈行深坐在书案前,姿势依旧端正得过分。午后的日头透过窗纸打进来,将他整个人都映得温润柔和,好似一尊被人细心供在案前的玉像。 萧负雪将脚下步子放得极轻,呼吸也不敢大声,就这样缓缓挪到书案边,垂下眸子,看眼前这人一笔一划地写着字。 沈行深依旧没有抬头,也许是正写到什么紧要之处,眉头都微微蹙了起来。 萧负雪的目光顺着沈行深修长的腕骨慢慢往下落,只见纸上的字迹笔锋清劲,和写字之人一般舒展周正。 他看得有些出神,不由自主地想凑近些瞧。 可人刚微微倾身过去,沈行深就像嗅到了他衣上的香气一般,鼻尖微动,蓦地停住了笔。 “萧侍君来了。” 转过脸时,这人清润的眼睛里已满是温和的笑意。他右手轻拂,熟练地将笔搁在笔山上,又顺势撑着桌案站起了身,主动向萧负雪这边迎了半步。 这一迎,两人间的距离顿时被压得极近。 萧负雪甚至能感觉到沈行深的呼吸温温柔柔地扫过来,暖暖地打在自己脸上,痒痒的,还带着些许极淡的墨香,随着呼吸一路钻到胸口处,让萧负雪忍不住打了个激灵。 他慌慌忙忙地向后退了一步,却忘了自己脚上还伤着,软绵绵地使不上劲。 萧负雪心中暗叫不妙,眼看自己就要向后栽倒,只能试着伸手去够书案的边缘。 可不等他修长的手指触到案角,一只宽大的手掌已经稳稳托住了他的后腰,将他轻轻往回带了上来。 萧负雪再回神时,已经被沈行深轻轻巧巧地带到桌前,坐在了房中唯一的那张梨木椅上。 “当心。” “脚下,可是又伤着了?” 沈行深的声音还是那样温温的,他一边说着,一边径直蹲下身子,像前日那般托起萧负雪受伤的脚踝,捧在掌心细细查看。 萧负雪能感觉到椅面上还残留着沈行深身上的热意,正透过薄薄的衣料往他身子里钻。偏生右足又被这人满怀珍重地托住,叫他一时间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沈大人,我没事,已经比先前好多了。” “还请您先起来吧,您总这样顾着我,负雪实在……” 沈行深似乎完全没注意到萧负雪的窘迫,依旧面色如常地替萧负雪脱去鞋袜,查看伤势,又用指腹隔着白袜,极轻地沿着伤处边缘探了一圈,才如释重负般说道: “没再扭伤,肿也消了大半,再擦几日药就能痊愈了。” 他的语气认真得过分,不知内情的人听了,怕是要以为在说什么十分要紧的公务。 萧负雪指尖在膝头的衣料上绞了又绞,只想早点把话题从这边引开去,心中不由有些犯怯,声音也莫名低了下来:“先前答应沈大人的东西,负雪还没备好。” “今日来此,原是为了别的事。” “嗯,那也无妨。” 萧负雪本想继续说下去,但沈行深没给他这个机会。 这人很快小心地将那只伤足放回地上,自己则缓缓直起身来,为萧负雪整理方才在乱中散下来的几缕乌发。 他站得依旧很近,近到萧负雪能看见他内领上沾了一小点已经晕开的墨渍,大约是方才磨墨时不小心溅上去的。 他正犹豫着要不要出声提醒,沈行深的手却已经从他鬓边收了回去,转而探入自己怀中,取出一样圆圆的东西来。 萧负雪低头看时,发现那是一条丝帕团成的小小布包。被沈行深一点点展开之后,才渐渐露出里面的庐山真面目。 萧负雪定睛看去,原来帕子里包着的,竟是两块形状玲珑的酥皮糕点。不仅被人巧手捏成了两朵娇花的模样,只是这样放着,都隐隐透出一股诱人的甜香。 沈行深双手捧着帕子,往萧负雪面前送了送,温声道:“萧侍君是客人,沈某的书房太过简陋,没什么能拿出来招待的,实在惭愧。” “思来想去,便只有这两块糕点,还算得上待客之物。” “萧侍君不嫌弃的话,不妨尝尝看?” 沈行深都已经把东西捧到眼前了,萧负雪自然不能拂了他的面子,立即也伸出双手,将那条丝帕小心翼翼地托了过来。 那帕子入手微凉,又软又滑,显然是上好的料子。 萧负雪在云韶府日久,自然见惯了绫罗绸缎。但那都是达官贵人们穿在身上的,用来包两块糕点,他还真是第一次见,忍不住小声问道: “这么好的帕子,沈大人怎么用它来包吃食?若是沾了油腻,岂不可惜?” 沈行深却只是摇头,语气轻描淡写,似乎并未觉得有何不妥:“当时手边没有旁的东西,只带了这条丝帕,就顺手用了,物尽其用便好。” “那,就多谢沈大人了。” 萧负雪心知沈行深绝非贪图享乐之人,丝绸还是麻布,于他而言,恐怕确实没有什么不同。 当下也不再多问,伸手捏起其中一块糕点,先凑到鼻尖嗅了嗅,才小小咬下一口。 内里软糯的馅心带着恰到好处的甜,很快在舌尖上化开,咽下之后,口中甜味经久不散,还勾得萧负雪腹中馋虫直往外钻。 他忍不住又吃了剩下一块,再抬起眼的时候,琥珀色的瞳仁里像落进了细碎的星子,忍不住露出一个甜笑:“好吃,多谢沈大人款待。” “不知大人是在哪家铺子买的糕点?负雪下次也托人买些,带来同沈大人一起尝尝。” 沈行深没急着答话,而是抬起了手,用指尖轻轻擦过萧负雪软嫩的唇角,蹭掉了上面沾着的细白糕粉。 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手,温声应道:“不是买来的。” 萧负雪生怕自己脸上还沾着糕点的碎屑,连忙从袖子取出随身的帕子,又细细地擦了一回嘴角,才好奇地问道:“不是买的,那是其他大人送的?” “也不是。”沈行深微微一笑,没打算再卖关子,接着说道,“昨日陛下田猎回朝,在宫中宴请 百官,沈某也有幸入席。” “沈某不喜甜食,见同僚都对这糕点赞不绝口,想着也带给萧侍君尝尝,便用帕子包了两块,藏在怀里,好在没让萧侍君失望。” 在宫宴上?包了两块?藏在怀里? 那不就是偷吗?! 萧负雪惊得瞬间睁圆了眼,刚咽下去的糕点似乎瞬间呛在了他的喉咙里,连忙抬手捂着嘴,闷闷地咳了几声。缓过劲来时,整张脸都已烧得通红。 他怎么也想不到,人前端方持重的沈大人,居然会为了两块糕点,做出这种偷偷摸摸的事来。 “沈大人,宫宴上的东西,怎好随便带出来?你、你就在那么多人眼皮子底下,偷……” “嗯,是偷。” 萧负雪没好意思说出“偷东西”三个字,沈行深却大大方方地承认了,连脸都没有红一下。 “沈某从未偷过东西,这是第一次,自然紧张得很。” “可一想到萧侍君独坐宫中,无缘这场热闹,便忍不住生了这般心思,大着胆子偷了一回。” 说完这些,他才轻轻笑了一下,声音也放得更柔了:“还好,没被别人瞧见。这糕点酥皮厚实,在怀里放了一夜,倒也没散。” “那也不能再偷了!” 萧负雪右手用力抚着心口,好似正在偷东西的人不是沈行深,而是他自己。 “宫宴之上那么多双眼睛,这次沈大人不过是侥幸没被发现,若被有心人见着了,改日参您一本,您又该怎么办?事情虽小,但要闹大了,可不是好玩的。” 他越说越急,声调都跟着拔高了些,偏又怕惊动门外的人,又把声音用力压了下来。 沈行深静静听他说完,没有为自己分辩什么,只是郑重其事地后退一步,向萧负雪揖了一礼:“萧侍君教训的是,这回是沈某行事轻率,连累你为沈某担心了。” 萧负雪哪敢受沈行深的大礼,立即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侧过身子避开这一揖,手都快摆成两把扇子了。 “沈大人,您千万别这样!负雪、负雪绝没有指责您的意思!” 沈行深顿住了身子,又追问道:“萧侍君是还觉得沈某有哪里做得不对?” “没有!” 萧负雪简直不敢再抬头看他,连忙撇过脑袋,心想该如何应对才好。 对了,他今天不就是为了正事来的么?怎么半天还没说到正事上? 萧负雪心中忽然有了底气,稍微斟酌了片刻,便立即回过了身,对沈行深道:“沈大人,我们先不谈这个了。其实负雪今日来,还有件更要紧的事。” “那日回寝殿之后,陛下便问起负雪的伤势,还特意问起是何人相助。” “负雪怕给沈大人惹上麻烦,便没有说出大人的名讳,只说忘了询问姓名。” “可陛下又说,要当面替负雪答谢大人。大人姓甚名谁,他改日向太师一问便知。” 沈行深听完之后,没有立即接话。 萧负雪不由悄悄抬起眼来,偷眼去瞄他的神情,发现这人的眉头似乎微微蹙了一下,但只一瞬的工夫便松开了,脸上很快又浮现出一缕笑容。 “所以,萧侍君是在为沈某担心?才迫不及待地来书房见沈某?” 什么担心?什么迫不及待? 萧负雪被沈行深说得百口莫辩,刚摆出正经模样的脸又不争气地红了起来。 误会,这简直是天大的误会。 可没等他出声解释,沈行深又接着开口了: “无论是陛下还是太师问起,沈某自会妥善应对。” “就算陛下真有降罪的意思,沈某也绝不会让萧侍君有一丝一毫的为难。” 29.青史 沈行深嘴上说得越轻描淡写,萧负雪心里便越是不安。 虽然与这位沈大人相识不过两日,但他知道这人的性子最是沉稳。既能说出“自会妥善应对”这种话,心中怕是早已把最坏的情形盘算过好几遍了。 还说什么绝不会让自己有一丝一毫为难,这架势,简直有种可以随时慷慨赴死的味道。 萧负雪不想让沈行深这样就将事情轻轻揭了过去,更不想让他独自承担什么,立时追问道:“沈大人打算如何应对,能否先知会负雪一声?我……我也好有个准备。” “萧侍君不必忧心。” 沈行深的语气依旧温温的,似乎并未将此事太放在心上。只是怕让萧负雪凭空担心,终究还是比平日更郑重了几分。 “那日在书库,沈某与侍君不过是偶遇,恰好身上带了伤药,出手相助,原是分内之义。” “至于今日,乃至来日,侍君到此,只是应沈某之请,协助沈某修史罢了,其中并无半点私情。” “无论谁人问起什么,沈某自会一力承担。” 沈行深微微顿了一顿,这才把低垂的目光重新移到萧负雪忧心忡忡的脸上。 见萧负雪依旧蹙着眉头,只怕他心中仍是不安,便又缓声开口道:“太师那里,沈某自会解释。就算陛下亲自问起此事,既有太师作保,想来也不会追问太过。” “太师”这两个字,从沈行深口中说出来,总让萧负雪心中觉得有些不同。 太师是三朝老臣,百官之首,能让他出面为之作保的,放眼朝中,又能有几人? 看来自己面前的这位沈大人,在太师心中的分量,远比自己先前想的还要重得多。 只是仔细想来,这也不足为奇——沈行深这样沉稳端方、事事周全的人,无论投入谁的麾下,都是最让人放心、最让人喜欢的。 萧负雪正在出神,沈行深却已上前两步,向他靠了过来,眉间浮起一点极淡的关切。 “萧侍君不必再为此事忧心,只是侍君眼下……似乎有些青黑,想来昨日并未歇好。” “左右无事,不如先到榻上小憩片刻。等到了时辰,沈某再叫醒侍君不迟。” 萧负雪一听这话,立即伸出双手,轻轻按了按自己眼下。 糟了。 早上在帐篷里梳洗的时候,他满心只想着早些回宫,竟没顾上再多照照自己的脸色。该不会顶着两个大黑眼圈,就跑到书房找沈大人了吧? 这、这也太让人不好意思了! 萧负雪连忙低下头,右手轻轻覆在额前,用手掌的那点阴影遮住自己两只眼睛,连原本白皙的十指都羞得红了起来。 他只想赶紧找机会逃走,更不好意思去占沈行深的床榻,只能讪讪地应道:“多谢沈大人关照,其实负雪也没有那么累,不用到榻上休息的……” “就算不去榻上,也该坐着休息才好。” 沈行深似乎完全没注意到他此刻正羞窘万分,更没有如萧负雪所愿,生出半点送客的意思。 而是缓缓拉过那张唯一的木椅,又轻轻扣住萧负雪的手腕,神色自若地把他整个人往书案前带。 “萧侍君若不嫌弃,便帮沈某瞧瞧刚写好的文稿。先前便有许多细节想与侍君一起推敲,今日正好厚颜请托,还望萧侍君勿怪。” 沈行深说话始终客客气气的,萧负雪那句拒绝的话本已推到舌尖,反被他一句“厚颜请托”,一句“还望勿怪”给生生堵了回去。 他略显单薄的身子很快被沈行深妥帖地安置在那张宽大的木椅上,显得他整个人似乎都变成了小小一团。 加上他不知自己眼下是否青得厉害,说什么也不愿轻易抬头。只能死死压着那颗小小的脑袋,装模作样地去看桌上已经写好的文稿。 但他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劲。 唯一的椅子被他占了,沈大人难道要占着写稿不成? “沈大人,椅子还是您来坐吧。负雪才疏学浅,只能随意看看,在旁边站着就好。” 萧负雪一边说,一边慌慌张张地要站起身来。但沈行深的手来得更快,一左一右地扣住了他的肩头,将他整个人都罩在自己的身影里,也让他没法再随意动弹。 “萧侍君脚伤未愈,怎能久站?” 萧负雪还是没敢抬头,但能感到沈行深的气息从头顶缓缓吹拂下来,惹得他额前那几根细弱的软发不知所措地左右摇晃。 “若侍君实在觉得不妥,好在这椅子并不算窄,你我就各坐一半,如何?” 各、各坐一半?! 萧负雪的脑子嗡地响了一下,这椅子确实不算窄,可那是一人坐着的时候。若两个人挤在一起,岂不是得肩挨着肩、腿贴着腿,哪还能分得清清楚楚? “沈大人,这、这不妥,还是你……” 萧负雪还没来得及转过脸,耳朵就先不听话地烧了起来,话也说不下去了。 沈行深权当他是同意了这个提议,便顺势侧身落座,左手极自然地环过萧负雪的腰,将那副僵得发硬的身子轻轻往自己这边带了一带。 “萧侍君尽可靠在沈某的左肩上,总比这样挺着腰板省力些。” 这是省不省力的问题吗?! 萧负雪被勾得整个人都偏了过去,半边身子几乎全贴在了沈行深身上。他本能地挣了一下,可那手臂不松不紧,环在腰后,既没让他逃,也没让他疼。 眼前沈行深已经提起墨笔,他便不敢再随意动弹,只能僵着脊背,由着沈行深的手揽在腰侧。那人掌心的热意隔着两层衣料都能很快渗到肌肤,烫得他脊背都有些微微发麻。 更糟的是,他只要稍一偏头,恐怕就会蹭到身边人的颈侧,万一碰到什么不该碰的地方,他说什么也没法解释了。 萧负雪开始在心中努力搜寻能帮自己脱身的各种说辞,但脑海里却先浮起了上次来书房的情形。 沈行深也是这样坐在案前,精心写着文稿。他整个人挺得笔直,但左肩始终微微塌着,像是被生生削去了一块骨头。 那不就是他现在靠着的地方?自己还大大方方地把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上面! “沈大人。”萧负雪猛地抬头,额角险些撞上沈行深的下巴,“大人左肩有伤,负雪这样靠着,定让大人难受了,还是……” “无妨。” 沈行深握笔的手甚至没有一丝停顿,语气沉沉的,似乎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只是为奴时受的旧伤,那时折了骨头,养了好一阵,如今早已长好了,只是看上去,不雅观些。” “沈大人误会了,负雪从未觉得这不雅观,沈大人没有不适便好。” 萧负雪连忙用力摆手,但也不好意思再说起身的事了。若被沈行深误解为嫌弃,他更不知该怎么解释才好。 萧负雪暗暗深吸了一口气,将那颗乱跳的心用力塞回肚里。 算了,还是先看沈大人写的那些文稿吧。 萧负雪将伶仃的小臂轻轻撑在案上,开始慢慢读起面前那叠写满墨字的纸。沈行深的字他方才已经瞧过,俊秀好看,可真逐字逐句去看时,更觉其中不凡。 这一段写的不是什么琐事,正是萧负雪听过无数回的燕然山之战。 昨日在禁苑帐中,薛烛南提起此役,只是一笔带过,说这是“痛打落水狗”。 可在沈行深笔下,从大军开拔、粮草转运,到斥候探路、两军对垒,再到那场杀得日月无光的决战,桩桩件件,竟都写得细致入微,引人入胜。 萧负雪起初只是随意翻着,读完一页后,整个人便不知不觉地倾向了案面。 他几乎忘了自己正和沈行深挤在同一张椅子上,也忘了腰间还横着一条温热的手臂,越看越觉热血沸腾。 读到大苍骑兵截断敌阵、两翼合围时,他心中又惊又喜;读到燕军溃散,败退百里时,只觉想大声叫喊出来。 及至卷末,敌军偃旗息鼓,望风远遁,唯余玄甲染血,白骨横野。 那些战死的士卒,不管是大苍的还是北燕的,大多都没留下名姓,只能匆匆就地掩埋。烈风翻卷之间,仿佛还能听见未归亡魂的呜咽。 萧负雪翻页的指尖猛地顿住,久久没有言语。这一切,不仅和他所知不同,和薛烛南讲得更不同——那个人亲历过这些,为什么说得那样轻? 半晌,他才低声赞道:“沈大人,你写得真好。” “沈某只是如实记录罢了。” 沈行深微微侧过头来,还是那般瞧着萧负雪,但萧负雪总觉得,他的眼神有些不一样了。 “这一场大战,原来的记载太过简略。寥寥数笔,便带过了万千将士的生死。” “沈某除了查阅史籍之外,又搜集了不少当年的 军报、书信,希望能尽量将之补全。” “毕竟,将士们的一腔热血,总不能被这样辜负。” 萧负雪心头猛地一颤。 他在云韶府唱了那么多年颂扬平北军的歌舞,人人都道燕然山之战,是大苍最了不得的胜仗。 可从没有一个人像沈行深这样,一字一句地告诉他:那场胜仗底下,埋着多少没被记住的名字。 “沈大人,能做到如此,绝非小事,你何必总是如此谦虚?” 萧负雪不自觉地抬起了脸,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蒙着一层极薄的水光,正定定地瞧着沈行深。 他只觉得面前这个声名不显的翰林,实在是令人景仰,怪不得太师会将这件要事交付给他,果真未曾所托非人。 沈行深本也微微低着头,见萧负雪这样,执笔的手顿时停了下来,将笔锋撇过一边,转而用无名指轻轻给萧负雪擦了擦柔嫩的眼角。 “眼睛怎么湿了?” “昨日未曾歇好,是为了照看陛下?” “不、不是的。” 萧负雪这才又想起黑眼圈的事,连忙垂下脑袋,开始低声解释起来。 “昨日陛下带我到禁苑田猎,本也没做什么,可摄政王非要教我骑马,被他拉着颠了一路,夜里也没能回宫,就在草场上搭帐篷宿歇,我实在睡不惯,这才有些疲了。” 沈行深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手中墨笔又顿住了:“摄政王插手内廷之事,陛下可有阻止?” “陛下、陛下自然是想阻止的。” 想到薛苍明当时的反应,萧负雪心中不由一酸,声音也更低了。 “只是在百官眼前,叔侄相争,毕竟不妥。何况,摄政王虽然跋扈,倒也不会真对我做什么出格之事,陛下心中定然明白。” 萧负雪想尽量把语气放得轻快些,但心中实在虚得厉害。 薛烛南拉他同骑、给他上药、逼他同宿一顶帐篷,难道还不算“出格”吗? 总之,这些事他是断然说不出口的,尤其是在沈行深面前,更是一个字都不能提,只能想法子说些别的,免得沈行深发现什么,非要追问下去。 “摄政王这人,其实怪得很。昨夜他本该去百官宴的,可他硬是推了,非要留在禁苑,还不要侍从备膳,要自己亲手烤羊,说是北疆带回来的秘方,寻常人一定吃不到。” “睡觉的时候就更怪了,禁苑里不缺住的地方,他却叫人搭帐篷过夜,好像喜欢得紧。负雪才在里面睡了一夜,便浑身酸疼,说不出的不自在。” 沈行深右手压着墨笔,静静听萧负雪说完,才轻声道:“昨夜的百官宴,有大将军出席。满朝文武都知道,除了朝会之外,大将军若在,摄政王大约是不会在的。” 萧负雪心头一跳,似乎发现了什么极有趣的事情,连忙追问:“这是为什么?难道……摄政王在怕大将军吗?” 这回倒轮到沈行深失笑了,萧负雪自认识这人以来,还是第一次见他竟会在人前小小失态。 那笑容在沈行深素来平和端凝的眉眼间漫开,又轻又暖,可惜很快就被他又藏了起来。 萧负雪看得一怔,连自己方才问了什么都差点忘了。回过神来的时候,那点笑意早就不见了踪影,只留下一声犹自带着笑声的轻问:“摄政王哪有怕的人?” 萧负雪闻言,竟也忍不住偏过脸笑了。 想想也是,薛烛南连皇帝都不放在眼里,在百官面前都敢纵马直闯、当众抢人,这世上哪会有他害怕的东西? 萧负雪用指尖轻轻覆着唇瓣,忍不住又问:“那他为什么要躲着大将军?” 这一次,沈行深没有立即答话。 他提起笔,在砚台里吸饱了墨,又在台沿慢慢刮去多余的墨汁,沉默了半晌。 等笔尖重新落在纸面上的时候,他才又沉声开口。 “世人想做官,想爬到高位,甚至想做皇帝,无非都是为了一个‘权’字。” “这种东西,无论是谁,只要尝过了滋味,便都想牢牢攥在手里,绝不愿被人分去一丝一毫。” “摄政王与大将军,一个掌京畿禁军,一个握北疆重兵。无论谁扳倒了谁,剩下那位便可独享兵权,再无羁绊。” “两人如今,不过是旧怨新添罢了。” 旧怨。 莫非更久之前,他们就……? 30.惊梦 旧怨。 萧负雪把沈行深这几句话反反复复咀嚼了半天,可怎么都绕不开这两个字。 他想起薛烛南提起大将军时的样子——皮笑肉不笑,嘴上再如何故作轻松,语气里也藏不住那股咬牙切齿的怨气。 难道就是因为大将军挑唆他与挚友反目,才让薛烛南恨成这样? 但那个体恤士卒、战无不胜的大将军,会是这样一个不择手段的小人吗? 萧负雪只觉心头痒得厉害,他知道自己不该随意打听摄政王和大将军的事,忍不住又凑得离沈行深近了些,声音也刻意放得低低的,像在偷偷说谁的小话。 “沈大人,负雪总觉得,摄政王与大将军之间,不是争权夺利那么简单。” “王爷对大将军,不光是忌惮,还特别……厌恶。” 萧负雪轻声说完这两个字,便立即用手紧紧捂住了嘴巴。 偷偷抬眼看沈行深时,他才惊觉自己究竟凑得有多近。说话时吐出的热气几乎全打在沈行深的耳蜗里,若再往那边靠上一分,怕是睫毛都能扫到那人的脸了。 萧负雪只觉鼻尖瞬间就痒了起来,后颈也在阵阵发麻。他连忙伸出手,用力扣着桌案边沿,慌慌张张地想往木椅另一边挪。 可沈行深没给他这个机会,更要命的是,这人似乎以为他是坐得不够舒服,不仅又给他让出一寸椅面,左臂还极为自然地穿过萧负雪肋下,勾着他腰间那寸软肉,往自己身上按了按。 “坐好了,小心。” 沈行深的脸上看不出半点狎昵之色,语气甚至还比方才更郑重了几分。 “摄政王对大将军如何,满朝文武都看在眼里,只是没人敢明着议论罢了。” “萧侍君对此事看得准,但也只在沈某这里说说就好。出了这间屋子之后,便一个字也不要再提。” 萧负雪忙不迭地点头,乖巧得简直像一只正在谷场奋力啄米的小鸡。 他久在达官贵人之间周旋,自然凡事都知道分寸,但就是压不下心里那种时不时搔弄一下的痒意。 左右这里也没别人,沈大人又是有问必答。自己就再多打听一些,应该也没有大碍吧?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抬眼看向沈行深。眼神怯生生的,声音也低得几不可闻,却依旧掩饰不住那股好奇的劲头。 “沈大人,你对北疆战事了解得多,能不能和负雪说说——大将军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沈行深才刚提起来的笔又停了。 他低头看着萧负雪仰起的脸,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亮闪闪的,比从西域来的小奶猫还要可爱,根本让人无法拒绝。 沈行深说不出拒绝的话,只能强迫自己的视线从萧负雪脸上缓缓移开,落在案上那张才写了一半文稿上,认真斟酌了半晌,才开口答道: “大将军常年驻守北疆,极少踏足京城。去岁先帝驾崩之后,他才以奔丧之名,领着数千亲卫回京,停留至今。” “陛下即位之后,特地命人重新修缮了大将军府,以示恩宠。但大将军极少住在府中,平日都留在城外的军营里。听军中人说,他在营里也常戴着面具,并不露出真容。” 萧负雪嗯了一声,有些迫不及待地接话道:“我也常常在话……咳咳,在唱词里听过。大将军为了震慑北燕人,总戴着一张獠牙铁面。燕狗远远望见,便先怯了三分!” 说到这里,他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又追问道:“之前陛下说过,大将军和摄政王在朝会上闹得不可开交。上朝的时候,他总不能还戴着面具吧?沈大人一定见过他,对不对?” “这可要让萧侍君失望了。”沈行深微微一笑,摇了摇头,“沈某官卑职小,朝会时只能站在最末一班,远远望上几眼。连大将军的身形都瞧不真切,更别说五官面目了。” “这京中上下,近身见过大将军真容的,本就寥寥无几。莫说沈某,便是那些位居高品的大人,对他也并不熟悉。” “朝会之上,还能认得,下朝之后,脱了官服,怕是面对着面,都未必认得出来了。” 萧负雪低低地“哦”了一声,心中不免有些失落。 他在云韶府时,曾无数次想象过大将军的模样。 话本里写他“面如冠玉,目若朗星”,唱词里赞他“英武天纵,气盖山河”,却终究只是纸面上的功夫,作不得数。 如今好不容易逮着一个亲眼见过大将军的朝臣,哪想到连大将军长什么样子都问不到,心中自然有些泄气。 但问都问了,他哪有这么容易死心?很快又揪住沈行深的袖角,悄声追问:“沈大人,那大将军对摄政王,也像摄政王对他那般吗?一提起来就要生气?” “怎么会?”沈行深似乎是被他这股执着的劲头逗笑了,眉间的凝滞散了些许,语气也略微松快了几分,“他们相识多年,又都是位高权重之人,还不至于让人看这样的笑话。” 怎么不至于?大将军的笑话,萧负雪虽没瞧过,但摄政王失态的模样,他可已经见过好几回了。 他忍不住又问:“他们已经认识很久了?是以前在北疆认识的,对不对?” “很久了。” 沈行深点了点头,垂眸翻阅案上的书稿,似乎是在斟酌措辞。 “当年北疆战事频仍,先帝钦点大将军为平北大都督,统掌北疆军务。摄政王自请北上之后,便在平北军中做了大将军的副手。” 这两个字一出来,惊得萧负雪险些没在椅子上坐稳。 薛烛南的性子,萧负雪比谁都清楚。这样一个谁都不放在眼里的人,竟然心甘情愿地当段微的副手? 沈行深像是没注意到萧负雪的情绪,只是慢慢接着讲了下去:“据传那时二人就多有龃龉,但其中究竟如何,外人就不得而知了。” “待摄政王回京养伤,北疆便只余大将军一人主事。至于如今,两人更是争得势同水火。北疆的那些旧事,怕是也没人敢再提起了。” 萧负雪心中一动,蓦地说道:“大将军能令无法无天的摄政王都拿他没辙,自然厉害得很。只是,陛下夹在这两人中间,定然更难做了。” “是啊。”沈行深像是看穿了他心中所想,轻声应道,“陛下初登大宝,要安抚住这两头猛虎,自然不易。我们做臣子的,只能尽力为君上分忧而已。” 他话说得平静,萧负雪却若有所思。 君臣、将帅、叔侄、宿敌……这些人像一张大网,把病弱的小皇帝困在最中间。 而自己,一个伶人出身的小小侍君,此刻竟也坐在这张网里,听一个翰林讲着大网中央的惊涛骇浪,还总是忍不住想多知道一点。 “沈大人,你熟悉北疆战史,能不能再多讲一些大将军的事?” “好。” “就当是讲故事,哄你休息。” 沈行深把手臂轻轻一收,又将萧负雪往自己身上揽了些,让他能更安稳地靠在自己肩头。 萧负雪感觉整个人都有一瞬发软,但看沈行深没有跟着再做什么,便也没有挣扎,乖乖巧巧地闭上了眼睛。 沈行深的声音一直很好听,温温沉沉的,总能把人的心神勾住。他讲的内容,也大多是萧负雪早已烂熟于心的。 可那些故事从沈行深口中说出来,却好像瞬间一寸寸长出了血肉。 哪一仗风雪封山,哪一仗粮尽援绝,哪一仗是由一群残兵硬生生阻住了敌军的退路……每一个细节都像被火把照亮了一般,让他眼前立时浮现出那个披甲跃马、威风凛凛的身影。 他忍不住轻声插话道:“大将军对将士们一定很好,不然,怎么有这么多人愿意为他拼命?” 沈行深的语声顿住了,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 “将士们舍生忘死,浴血奋战,是为了保家卫国,不是为了哪一个人。” “就算是大将军,也不过是千千万万将士中的一个而已,与他们并没有什么不同。” 萧负雪被沈行深说得一愣。 他从前只听人赞大将军如何英勇、如何神武,仿佛北疆所有的胜仗都是那一人一刀一枪打下来的。 听沈行深这么一说,他忽然觉着有些羞愧,自己唱了这么多年颂扬平北军的曲子,竟从来没有这样想过,当下连语气都变得极其郑重起来: “沈大人说得是,负雪受教了。” 沈行深似是没料到他会如此上心,也跟着认真地点了点头,很快又自方才停顿的地方继续讲了下去。 萧负雪起初还端坐着,认真去听那些山川地势、兵粮调配的种种细节,但他昨日实在累坏了,又没歇息好。眼皮很快就耷拉了下来,头也一点一点歪了开去。 再醒来的时候,他依旧有些恍恍惚惚,好像都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了。 “醒了?” 沈行深的声音从他耳边传来,那只揽在他腰间的手也跟着换了个位置。 萧负雪这才发现自己依旧靠在沈行深肩头,连姿势都和之前一模一样,只是身上多盖了一件旧袍,想来是沈行深怕他着凉,特意加上的。 他正要出声道谢,沈行深却先一步截住了他,声音里似乎还带着点玩味的轻笑。 “萧侍君睡得很沉,在梦中还呓语不断,想来定是累极了,往后……要多仔细身子才是。” 什么 呓语?自己都说了什么? 萧负雪两只手瞬间从膝头缩了回来,着急忙慌地捧住自己的脸,只觉脸上烫得厉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过火,舌头也急得打了结,连说话都开始打颤了。 “沈大人,我、我都说什么了?!” 沈行深依旧微笑不答,惹得萧负雪又羞又恼,连脖颈都红透了。当下一个劲地揪住沈行深的衣襟,用一种又可怜又哀怨的眼神盯着这人,非要他把那些话复述出来不可。 沈行深被他用这种湿漉漉的眼神盯着,手上自然是一个字也写不下去了。 他将墨笔轻轻搁在一边,微微低下头来,含笑应道:“其实,沈某也没有全听清楚。” “不过,还请萧侍君放心。无论沈某听见了什么,都会为侍君守口如瓶的。” 那不正好说明他真的听见了什么吗?! 萧负雪瞬间在脑子里把自己此生做过的所有坏事都过了一遍,恨不得立即在脚下挖个地洞,躲进去再也不出来了。 他平时明明从不说梦话的,怎么偏在这人面前把脸丢得一干二净了? 还是说,其实他早就有这个习惯,和他一起睡的封栩什么都听了去,却故意藏着掖着不告诉他? 想到这里,他实在不敢再追问下去了,生怕沈行深真的一字一句地将他的那些糗事说出来,那他可真的没法做人了。只能把那张烧红的脸埋得低低的,含糊地应了声“多谢大人”。 沈行深的唇角依旧微微勾着,但也没再继续逗他,只是让他在这稍候,自己很快去打了一盆凉水来,又取下一方干净的布巾,仔细地替萧负雪擦脸。 萧负雪本想拿过布巾自己来,但沈行深的动作又快又准,没等他开口说话,就把一切都打理好了。 洗手的时候,萧负雪发现自己掌心的擦伤已经淡得多了,只是还留着浅浅的红痕。 看来,薛烛南给的药确实是极好的。 但以后若能不再受那人的折腾,就更妙了。 萧负雪这样想着,很快给自己擦干了手。沈行深也收了水盆,望了望窗外渐沉的天色,眼神微微沉了下来。 “时辰不早了,萧侍君也该回内廷了,沈某送你一程。” 话音未落,那人宽大的手掌已经向萧负雪伸了过来,轻轻扣住了他垂在身侧的右手。 “还是送到上回那处,有沈某在,萧侍君大可放心。” 萧负雪想说这不合规矩,话到舌尖打了个转,终究没能说出口。 方才那点被呓语勾起的羞赧还没褪干净,手上又沾了沈行深掌心的温度,连抽回手的力道都提不起来了。 两人穿过几条僻静无人的小路,慢慢走到那条靠近内廷的回廊。在廊下站定之后,沈行深才缓缓松开了他的手,但还不忘为他轻轻梳弄鬓发、整理衣襟。 “再往前,沈某就不便多送了。” “我明白,沈大人。” 萧负雪轻声道了句谢,转身朝着寝殿方向快步走去。可身后那人分明没有走开,甚至连一点声响也没发出,似乎就那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萧负雪知道自己不该回头的,但这次不知哪里来的胆子,催着他转过头去望了一眼。 沈行深果然还在廊下站着,斜晖将他的身影拉得愈发修长,衣袍也被晚风吹得微微鼓起。 见萧负雪回望过来,他似乎有些意外,随即极轻地朝他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萧负雪明白他的意思,立即重新转过了脸,将小脑袋压得低低的,连往旁边看一眼都不敢了。 难道沈大人每次都是这样,等他走得看不见影子了,才肯从那里离开? 萧负雪的心忽地撞了起来,脚下的步子也跟着越走越快。直到脚踝处隐隐传来一阵钝痛,他才如梦初醒般缓了下来。 萧负雪轻轻嘶了一声,刚想蹲下身子查看伤处,眼前却骤然一暗。 两道高瘦的身影不知从哪里闪了出来,一左一右,完全堵住了他的去路,也恰好将最后一点日光挡住了。 这两人都是内侍打扮,衣着却比寻常宫人更讲究些。左边那人年纪稍长,面皮白净,看萧负雪的眼神却始终又厉又冷,像用薄刀子在他脸上狠狠地刮。 “竟在这里遇到萧侍君,倒是巧了。” “我二人奉赵总管之命,特请萧侍君到一旁说几句话,请萧侍君这便随我们来吧。” 萧负雪只觉自己被人用冰水从头淋到了脚,咬牙逼着自己把呼吸放平,五指也用力掐进掌心,好用这点痛意让自己尽快清醒。 自己入宫才不过三四日而已,他们来得这样快,究竟是急着知道什么? 31.盘问 萧负雪还没出声答话,另一道瘦长的影子便已悄无声息地绕到了他身后,将他的退路结结实实地堵死了。 萧负雪知道这是他们惯用的伎俩,摆明了不想给他任何拒绝的机会,更不会给他一星半点逃脱的余地。 “萧侍君,请吧。” 那面皮白净的内侍颇为不耐烦地催了一声,随后径自转过身子,在前引路。 萧负雪定了定神,低垂着眼,慢慢跟在后面走着,心思却始终没有闲着。 此处虽然僻静,毕竟已近内廷,不远处就是戒备森严的所在,有不少侍卫往来巡视。 若他们真要做什么不轨之事,自己大不了拼着一口气冲出去,尽力闹出些动静来。内侍们再如何嚣张跋扈,总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对皇帝的侍君动手吧? 萧负雪藏在袖中的手又握紧了些,脚下步子放得更慢了。 三人一直走到一处完全被树影遮蔽的墙角,才终于停了下来。 萧负雪用余光往身后略瞟了一眼,只见跟在后面的那名内侍已熟练地转到一旁放风,显然不是第一回来“请”人了。 这里三面环墙,便是他喊破了喉咙,外头巡视的侍卫也未必能及时赶来。 他会被怎么样?打晕?拖走?还是和那个自己见过的前侍君一样,变成一摊很快就会消失的血? 萧负雪强迫自己定下心神,全身的力气也跟着提了起来,本来就略显单薄的肩背显得愈发紧绷了。 抬眼去看那面皮白净的内侍时,这人却没有急着说话,反而眯起双眼,把他上上下下又打量了一遍。 那目光最先落在他脸上,然后顺着他修长的脖颈慢慢滑下去。 溜过腰,缠过腿,最后重新慢悠悠地浮上来,像一条黏腻油滑的舌头,直在萧负雪的雪肤上来回□□,让他胃里忍不住泛起一阵恶心。 “萧侍君换了一身衣衫,倒衬得人越发水灵了。” 那内侍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脸上还恬不知耻地露出一个令人作呕的坏笑。 “只是不知,萧侍君不好好待在内廷,跑到这等僻静地方做什么?先前总管派人寻你不见,险些叫人一阵好找。” 萧负雪强忍着胃里那股酸劲,将声音也尽量压得平缓:“回公公的话,陛下金口玉言,让负雪多到宫中走走,莫要总留在殿中,负雪不敢不从。” 那内侍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似乎并未太将这件事放在心上。萧负雪见了,反倒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这两个内侍来得虽不是时候,但并未看见他与沈大人一同从书库同行而来,抑或是根本没看见过沈行深这个人。至少,沈大人那边暂时是安全的。 果然,那内侍不仅没提沈行深的事,还立即一转话锋,泄露了他们今日真正的来意: “萧侍君想在宫中走走,我等自然不便置喙。” “只是总管常为陛下龙体忧心,萧侍君既在陛下身边照料,有些事情,自然知道得更清楚些。” “因此,总管特派我二人来问问萧侍君——陛下的病,近来可有好转?” 萧负雪在心里为自己捏了把汗。 他实在是摸不准,赵总管,或者说薛烛南和依附于他的那些人,到底是希望薛苍明有病还是没病?轻些还是重些? 怕是巴不得皇帝的身子一日坏过一日,最好拖上几年,慢慢熬干了,这天下便可由摄政王名正言顺地接手了。 萧负雪暗自冷笑一声,把所有的筹算都压在心底,只端出一副卑微惶惑的模样,缓声应答。 “公公说笑了,负雪不过是仰陛下恩宠讨生活的人,哪里有资格妄议陛下的病情?只能说自己亲眼瞧见的罢了。” “陛下为朝政日夜辛劳,每日回寝殿后,总是早早歇下,也从未让负雪侍寝。” “至于陛下的病……时常咳血,吓人得很,夜里也需起来服药,没个安生。” 那白净内侍闻言,一双细眼又眯了起来,将萧负雪从头到脚重新剐了一遍。 萧负雪根本不愿多看这人一眼,可那内侍偏不遂他的愿,甚至还上前两步,将萧负雪更深地逼到墙角。 他身上那股腻人的香膏味混着一种说不出的浊气向萧负雪直扑过来,硬生生往口鼻里钻,差点让萧负雪当场呕吐出来。 萧负雪下意识地要往后缩,可后背早已经贴死了冰凉硬实的青砖墙,已是半分退身的余地都没有。 那内侍见他这副受惊模样,反而更加得意了。伸出留着尖尖指甲的手指,慢悠悠就往萧负雪纤巧的下颌黏去。 萧负雪退无可退,只能下意识地偏头躲闪。那尖利的指甲从他雪白的颈侧擦过,立时带出一道浅浅的红痕来。 “啧,还躲?”那内侍低笑出声,语调里满是露骨的轻佻,“萧侍君这细皮嫩肉的,碰一碰都碰不得了?你这般模样的妙人,陛下舍得不让你侍寝?” 萧负雪胃里涌起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掌心才刚愈合的几道伤痕又被他自己生生掐破了。这人故意用这种语气问话,分明是要逼他主动露出破绽。 好在手上的痛意很快让他紊乱的心神稍定了些,当下垂着眉眼,咬牙应道:“陛下对此事并无兴致,只是见负雪手脚还算利落,这才留在身边使唤。” 那白净内侍闻言,竟嗬嗬地低笑出声。非但没有退开,反而更得寸进尺地往萧负雪身上贴了半寸,恶心得他浑身发紧:“哦?怎么使唤的?” 萧负雪单薄的后背已被青砖硌得发疼,胃里的酸水几乎要忍不住冲出口来,但还是被他死死压了回去:“不过就是伺候汤药膳食,更衣就寝,并无什么特别要紧之事。” “陛下身子不好,又一向喜静,平日里极少与负雪说话,负雪更不敢多说半句,生怕触怒龙颜,惹陛下不快。” 那内侍哪里肯信,继续阴恻恻地笑道:“那陛下每日用的什么药,萧侍君总该知道吧?” 果然是要问这个。 萧负雪心头一凛,面上却恰到好处地露出几分茫然,又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支支吾吾地慢慢开口。 “回公公的话,陛下用的药极多,都是太医院那边配好了送来的,全收在内殿的药柜中。” “陛下总是亲自带着柜门钥匙,取药也是亲力亲为,从不让负雪去碰。” “负雪大着胆子偷瞧过几回,只能看见里面摆着许多药瓶药罐,满满当当的。可瓶子上头又无标记,实在不知到底装着什么东西。” 那白净内侍听完,脸上那点不怀好意的笑慢慢沉了下去,显然对萧负雪的回答并不满意。 萧负雪心中自然也跟明镜似的,当下装作唯唯诺诺地补了一句:“负雪才到陛下身边不久,再多的,暂时也打探不出了。” “总管若想关切陛下的病情,恐怕要去太医院细查脉案才能知晓。” 那白净内侍喉间滚出一声冷嗤,突然用手狠狠掐住萧负雪的手腕,脸上犹自大咧咧地笑着,声音却冷得渗人: “既然如此,那就劳烦萧侍君日后多多留心了。” “陛下每日服了什么药,钥匙是否有离身的时候,都得看仔细了才好。” 萧负雪装出一副被吓坏了的模样,忙不迭连连点头。 那白净内 侍只道他是怕得狠了,当下舔了舔有些干燥起皮的下唇,将萧负雪伶仃细弱的手腕又捏紧了几分。 萧负雪生怕他还要做些什么恶心的勾当,身侧却骤然传来了三声轻咳,显然是放风的内侍给的讯号。 难道……是有侍卫往这边来了?! 眼见那白净内侍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萧负雪不由心头一喜。 内侍哼了一声,但也只能满眼不甘地甩开了萧负雪的手,悻悻说道:“总管那里还候着信,我等便先行回报去了。萧侍君也回去好好伺候着,可别想耍什么花样。” 萧负雪深吸一口气,脸上还恰到好处地赔了个笑:“公公说得是,负雪记下了,往后一定仔细留心,绝不让二位公公为难。” 内侍见他这副诚惶诚恐的模样,似乎终于满意了,很快朝放风那人使了个眼色。 两人一句话也不再多说,就这样一前一后地退进了树影深处,像两条滑进暗处的蛇,转瞬便没了踪影。 萧负雪又站在原地等了半晌,确认两人不会去而复返之后,才从那逼仄的角落慢慢走出来。 但他还没走出两步,方才强压下去的那股恶心就再也兜不住了。 他踉跄着扑到墙角,一手捂着嘴,一手死死撑住粗粝的青砖,纤腰弯着,狠狠地干呕起来。 他胃里其实已经没剩什么东西,翻上来的净是酸水。就这样一下一下地干呕着,呛得他眼尾通红,喉咙里全是火灼般的痛意。 许久,干呕声才渐渐止住。 萧负雪缓缓直起身来,用袖口胡乱擦去唇角的水渍,又抬起手背,狠狠蹭了蹭自己脖颈上的那点红痕。 可他再抬眼时,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已经完全变了。 他知道,赵总管不会这么简单就被他糊弄过去。今夜这两人铩羽而归,回去少不得要添油加醋。用不了多久,还会有更阴、更狠的招数等着他。 但没关系,来日方长,他等得起。 他不仅不会遂了他们的意,假以时日,还要他们连本带利地还回来。 萧负雪冷笑一声,缓缓将手探入衣襟,从心口处取出那方叠得整整齐齐的帕子。上面的血迹早已干透,他却一直留着未洗,此刻,更是紧紧地攥在掌心。 把帕子重新放回心口时,萧负雪的手已经不再发抖了。 他从墙角处走了出来,站在最后一线暮色里,理了理被揉乱的衣襟,将袖口放下来,遮住腕上那圈被掐出的红痕,继续快步走向薛苍明的寝殿。 脚踝还有些钝钝地疼,但这一次,他没有再停,连脑子都来不及有片刻喘息。 那两个内侍那么关心薛苍明用药的事,究竟是想查他的病究竟到了何种程度,还是根本就另有所图? 是那药里真有什么猫腻?还是说,他们打的是调换药物的主意,想借此对薛苍明下手? 若真是后者,那陛下看似古怪的一举一动,便都说得通了。他是在用自己的命,防着随时可能伸过来的黑手。 可自己呢?该把赵总管的事告诉他吗? 若说了,便承认自己是作为眼线被送来的。就算陛下没有责怪,他身上的担子也会更重,两人往后也更难做了。 若不说,万一那些人真对药动了手脚,自己知情不报,和帮凶又有什么区别? 两种念头在他脑子里撞成一团,像两块烧红的铁,烫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回到寝殿外的御道时,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 明黄车盖的御辇静静停在殿外,车门敞着,只有几个内侍正在上下打理。 陛下……已经回来了? 32.覆痕 萧负雪快步走进寝殿的时候,刘公公依旧在内殿门口守着,身形还是那样干瘦,眼神也警惕得过分。只有在瞥见萧负雪的那瞬间,眼睛里才微微有了些许活气。 “萧侍君回来得正是时候,莫怪老奴多嘴,陛下今日面色不豫,还望侍君仔细伺候着,莫让陛下忧心过度,以免伤了龙体。” 萧负雪脚步一顿,郑重地点了点头。薛苍明这几日本就劳累,又被薛烛南那般压着,心中不悦,也不足为奇。只盼真如刘公公所说,不要伤了身体才好。 至于今天的事,还是先探探陛下的口风再决定吧。 萧负雪深吸一口气,踮起脚尖,敛了衣摆,轻手轻脚地走了进去。 殿门在身后无声合拢,浓重的黑暗再次从四面八方翻涌上来,将萧负雪整个人都淹没在了这片暗里。 只是这回,他心中已不似之前那般慌张害怕了。略微定神之后,便找准了那点微光传来的方向,一步一步地朝帝榻走去。 可他还没走出两步,一阵混着龙涎香与些微血气的风就冲着他的面门急旋过来。 萧负雪下意识地要往后躲,斜刺里却骤然伸出一双滚烫的手,用力托住了他的肩头和膝弯。 力道之大,简直将他整个人都向上抛了起来。没等他惊叫出声,又重重地落在了一个更加滚烫的怀抱里。 他能听见那人正勉力喘息着,似乎只是这样将他抱起来,就已经耗尽了所有力气。 “陛下?” 萧负雪下意识地揪紧了那人的衣襟,有些担忧地唤了一声。 “嗯,朕在。” 薛苍明粗重滚烫的呼吸一下下拂过萧负雪的面颊,萧负雪只觉那股血腥味更浓了,后脊瞬间蹿起一阵怎么也压不下去的寒意。 他想问薛苍明是不是又咳血了,想说陛下先放负雪下来,负雪自己能走。 可薛苍明现在的模样,直逼得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在这种时候,任何一句不合时宜的话,都可能将面前这个病弱却倔强的青年彻底击垮。 “朕来接你了。” 薛苍明的声音哑得厉害。 他不仅没有放萧负雪下来的意思,反而就着这个姿势,将人更往自己怀里按了按,气息也贴得更近了些。 萧负雪不知怎么才能让薛苍明省上几分力气,只能抬手环住这人的脖颈,将半个身子的重量都顺着手腕卸开。 他没有再出声说话,只是轻轻咬着下唇,怕扰了薛苍明调匀气息。 可哪怕这样,萧负雪还是能感到汗珠顺着那人高挺的眉骨直往下滚,时不时飞溅到他的脸上,留下些微咸涩的气息。 薛苍明就这样抱着他,一步一步地朝帝榻走去,每一步都挪得极缓,但尽量放得很稳,似乎不愿让萧负雪有一丝一毫的不适。短短数丈的距离,竟像是走了半个时辰那么久。 被薛苍明小心地放在锦褥上的时候,萧负雪才敢重重吐出一口浊气,也为薛苍明松了口气。 “陛下,你的身子……唔!” 萧负雪刚想自榻上起身,那人竟已抢先一步覆了上来,两只手堪堪撑在萧负雪微微抬起的肩侧,逼得他不得不又躺了回去。 可萧负雪知道不对劲,很不对劲。 薛苍明那怎么都捂不热的身子,此刻简直烫得像一块整夜未熄的木炭,连呼出来的气都是热的。 “陛下!” 萧负雪心中急得厉害,也顾不上什么冒犯不冒犯了,语气顿时凶了起来。 “您身上烫得厉害,一定是发热了!负雪这就去找人请太医来,您先——” “朕没有生病。” 薛苍明依旧在重重喘息着,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可这人竟还笑得出来。 那笑声哑得厉害,又带着几分莫名的孩子气。 “朕也没有发热,不信的话,负雪自己摸一摸。” 话音未落,他已经低下身来,把额头几乎抵在了萧负雪的眼睫之上。 萧负雪被他这副模样弄得又急又无奈,连忙抬起手来,手背紧紧贴着这人的额头,细心地试探起来。 比平时热了许多,但竟然真的还没到称得上发热的地步。 “现在信了?” 薛苍明维持着抵额的姿势,声音里透出几分带着虚浮的得意。 “是没有发热。”萧负雪无可奈何地应了一声,将手从薛苍明额头收回来,又不知该往哪里放才好,便又抬起袖子,一点一点为他擦去脸上犹自挂着的汗珠。 “负雪。” 薛苍明脸上的那点笑意忽然完全敛了,滚烫的手跟着探了过来,将萧负雪停在他脸上的手指牢牢握紧,顺着面颊滑到嘴边,用温热的唇轻轻磨着。 “昨日在禁苑,当着百官的面,朕都没能护住你,实在太不应该,是朕的错。” “他昨日,可有刻意为难你?” 萧负雪看着薛苍明这副咬牙强撑的内疚模样,鼻子忽然有些酸。 他从被薛烛南拽上马的那一刻起,就在心里把这事翻过去了。 他知道皇帝不能拦,也不该拦。百官之前,叔侄相争,两人都讨不到任何好处。 可萧负雪从没想到,薛苍明竟会这样难受。 第一次见陛下时,他就见识过薛烛南是如何对这个侄子百般施压的。薛苍明看似弱质,但他知道,这人从未将这点磋磨放在心上,也从未真正屈从过摄政王的淫威。 可如今,只是因为觉着他受了薛烛南的委屈,居然就自责成了这个样子。 “陛下千万别这么说。” 萧负雪用力摇了摇头,脸上努力挤出一丝笑意,显得本就精致的眉眼愈发柔美动人了。 “摄政王并未为难负雪,只是带着负雪和他一起骑马烤肉。虽是累了些,但也挺有趣的。后来、后来王爷执意要在军帐里宿歇,负雪便随着将就了一宿。” 说到这里,他微微顿了一顿,但还是细声细气地补了一句:“其余的,什么也没发生。” “朕知道。” 薛苍明的气息一下下扑在萧负雪雪白细弱的手指上,烫烫的,痒痒的。 萧负雪下意识地跟着颤了一下,却忍着没有将手抽回来,而是轻轻反勾住薛苍明的指节,希望能让这人好受一点。 薛苍明就这样伏在他身上,微微喘息了一阵,才接着继续说下去。 “昨日,朕见了太师,今日又召见了几位老臣,商议了几件小事。” “负雪放心,接下来的日子,小叔叔该有一阵不好受了,不会再有机会欺辱于你。” “朕说到做到。” 薛苍明的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萧负雪心里却已被这几句话好生震了一下。 能让薛烛南有一阵子不好受的,怎 么可能只是几件小事?而且他说见了太师,是不是也顺带问了沈大人的事? 最令他意外的,是陛下之前明明完全没有马上与摄政王正面交锋的打算,可现在似乎全然不一样了。是因为昨天薛烛南做得太过分了?还是因为…… “陛下要多注意龙体,千万不要太过劳累了。” 萧负雪没敢再多想下去,只是抽出搭在锦褥上的另一只手,继续给薛苍明轻轻擦拭脸上的汗珠。 今日被查问的事,现在绝不能告诉陛下。否则,这人怕是只会更加自责,又怎么能养好身体?自己提醒一下关于用药的事便好,之后再想办法应付赵总管那边就是。 “负雪。” 萧负雪刚想张口说些什么,薛苍明却突然更低地压了下来。 这人滚烫的喘息一下子全落在萧负雪柔嫩的颈窝里,浓重的热气搅得他思绪立时散了大半,连着那点刚理好的念头也霎时被冲得七零八落。 萧负雪下意识地绷紧了脊背,这才意识到两人之间此刻的距离有多近,近得有多危险。 他还在犹豫是不是借着照顾的名头将薛苍明推开时,那人的手倒先一步有了动作。 双手都稳稳地钻进了萧负雪白皙的指缝里,十指相扣,将他那双本想撑着锦褥躲开的手,不轻不重地按在了两侧。 “陛下?” 萧负雪的手心被他掌心那层烫意压着,努力试着蜷了蜷手指,却发现自己已被扣得牢牢的,连动弹一下都很困难。 “别动。” 薛苍明的呼吸扑在他脸上,目光却低低垂着,顺着他衣领的缝隙钻了进去,随后牢牢钉在一处,不再动了。 “负雪的脖子上,有一点红痕。” 任萧负雪再怎么聪敏,在这种时候也完全解释不清了。 他该怎么说?说是赵总管手下的内侍弄的? 照现在这情形,他就算照实说出来,也不过是平白给薛苍明添堵罢了。 “是小叔叔弄的?嗯?” 薛苍明的嘴唇不知何时已经凑到了那处红痕边缘,萧负雪只觉喉咙骤然变得又干又紧,几乎是颤抖着声音回道:“不、不是。也许是昨日学骑马的时候,不小心蹭到的,不疼。” “唔!” 萧负雪不知道薛苍明是不是相信了他刚编的胡话,只知道这人的嘴唇已经不由分说地贴了上来,极缓极慢地反复摩挲着,像是要把那片微微泛红的肌肤完全含进口中。 那片肌肤很快被薛苍明含得又湿又热,陌生的酥麻从颈侧一路散开,激得萧负雪连十根脚趾都忍不住蜷了起来,手指也更紧地扣进了薛苍明的手背里,连指甲都微微陷了进去。 等薛苍明再抬起头的时候,那一点被指甲刮出的浅红已经完全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朵更浓、更深、更令人移不开眼的艳痕,像被细细烙上了一个印子。 简直让他更不能见人了。 可薛苍明却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薄唇从萧负雪颈间抬起之后,便一路贴着肌肤移到了更为敏感的耳窝。 萧负雪只觉自己的耳朵被一阵滚烫的气息牢牢包裹,正想往旁边蹭开一点,那人倒抢先一步又开口了。 “刘公公方才告诉朕,负雪回来之后,又匆匆去了别的地方,是去了哪里?” “又是书库那边?” 萧负雪整个人都瞬间僵住了。 33.重逢 其实今日离开寝殿的时候,萧负雪就已经在心里准备了一万种应对的说辞。 可现在,他面对的不是什么疾言厉色的查问者,只是一个和他额抵着额、手扣着手,还愿意放下万金之躯主动向他认错的人。 陛下说他们是朋友,可这人对朋友,好得太过了。 反倒是自己,心里藏了太多因身份尊卑而生的顾虑。虽然答应了和陛下做朋友,却从来不敢真的卸下满身的防备。 而且,自己作为他名义上的侍君,竟然靠在一个外臣肩头,安安稳稳地睡了一下午,怎么说都太“逾矩”了。 萧负雪下意识地缩了下脖子,那点红痕才刚被薛苍明细细含吮过一遍,湿意散尽后,倒莫名生出了一簇邪火,烧得他泛着嫩粉的脖颈一阵发麻。 他到底该怎么说? 萧负雪不敢再看薛苍明的眼睛,双目很快低低地垂了下去,声音也轻轻软软的,简直没有一丝底气:“负雪见陛下一直不在殿中,便觉得神思恍惚、心神不宁——这才想出去透透气。” “所以就去了书库那边?” 他越想藏起来的东西,薛苍明偏越是要问。 “是想找那个翰林?” 萧负雪感觉自己的脑子轰一下全炸开了。 他确信今日自己离开寝殿后的每一步,都走得比平常格外小心。 去的时候绕了远路,避了人眼,回的时候,更是沈行深一路护着他,从无人的小径悄悄送到廊下的,绝不会被任何人撞见。 萧负雪拿不准薛苍明到底是在诈他,还是真的从旁人那里知道了什么。 但无论如何,他都不能随便把沈行深牵连进来,尤其是陛下正需太师助力的时候。 萧负雪暗暗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些直往上蹿的慌乱用力压回去,这才轻声应道:“书库是宫中重地,负雪自然不便总去的。” “只是先前在那边迷了路,就想趁天还亮着,把书库和御花园附近的小路多认上一认,免得日后又惹出什么麻烦来。” 每一句都是实话,却也都藏了一点私心。 他在这宫中无依无靠,薛苍明在的时候还好,可皇帝哪能时时刻刻陪在他身边?这人一走,就只剩下自己和这黑漆漆的寝殿,除了去那间书房之外,他根本找不到喘气的地方了。 但他又不能照实全说,那样的话,薛苍明只会更加自责。陛下在摄政王和大将军中间周旋,已是十分不易,自己怎么还能向他讨要更多? “罢了,朕只是随口一问,负雪没在宫中受委屈就好。” 薛苍明见萧负雪始终沉默不言,似乎是不想他太过为难,亦或是早已知道了什么,蓦地打断了萧负雪还乱作一团的思绪。 他的目光正正地落在萧负雪脸上,一寸不移。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像是一句话到了嘴边,又硬生生地拐了个弯。 “总留负雪一个人在寝殿里,本就是朕的不对。” “不过,现在,朕在了。” “负雪是愿意继续陪着朕,还是已经迫不及待想出宫了?” 他的语声放得很轻,问的却是萧负雪从入宫第一天起,就在心里翻来覆去想过无数遍的事。 萧负雪几乎要脱口而出一句早已练熟的场面话,但对着薛苍明这双眼睛,他又怎么可能说得出来? 更何况,两个身负诅咒的人,或许从一开始,就是要连在一起的。 他听见自己轻轻地说:“负雪当然愿意陪在陛下身边。” “有陛下在,这里再黑、再暗,也不会那么难熬了。” “真的?” 萧负雪似乎看到薛苍明笑了一下,但还没来得及看清楚,面前的人就忽然俯身贴了过来,重新抵住了他的额头。 那股混着淡淡药气的龙涎香味也跟着卷了上来,温热地裹住了他的脸。 “除非负雪自己想走,否则,朕不会再让那种事情发生了。” 萧负雪被这句话里的决意重重砸了一下,只觉这句话,比先前所有的温言软语加起来都要重。 “陛下……” “唔!” 萧负雪正想说些什么来回应,伏在他身上的那人竟突然垮了下来。整个人的重量完全落在了他的身上,喘息也跟着消了下去,很快就变得又轻又匀。 “陛下?” 萧负雪愣了一下,将手从薛苍明身下抽出来,试探着拍了拍这人的背。 没有动静。 陛下白日里也许就在强撑病体理事,今夜又抱着他走了好一段路,还和他说了这么久的话,怕是连最后一点力气都用光了。 萧负雪慢慢挪了挪身子,确定不会把薛苍明吵醒之后,才小心翼翼地环住他,将他从自己身上慢慢放下来,又拉过锦被仔细盖好。 做完这些,萧负雪还是不太放心。思来想去,还是俯下身子,唇瓣贴上薛苍明的额头,认真地探了半晌。 温温的,没有再烫起来。 萧负雪闭着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重新躺回枕上时,身边的人已经睡得极沉了。 陛下,好梦。 —— 自这夜之后,薛烛南竟真的一连半月都没有进宫,大约是真的被薛苍明整得有些“不好受”了。 听说兵部最近清了好几笔烂账,牵连进去的武官足有十余人,其中不少是摄政王旧部。 萧负雪几次旁敲侧击地找刘公公“闲聊”,可这老太监精明万分,问十句才肯对外漏半句,嘴严得很。 萧负雪自己本就是个惯会打太极的,都没能讨到半点好处,怪不得薛苍明只肯让刘公公在门前伺候,其余内侍一概不用。 据刘公公说,薛烛南自开始摄政后,三天两头就要到薛苍明的寝殿来一次。至于他来的时候摆的是什么态度,来这里做什么,萧负雪不用闭上眼都能想得出来。 这人,还真是霸道到了极点。 薛苍明这边,其实也并不好过。他每日早早上朝,朝会散后,就一直在御书房理政,总是很晚才回寝殿。 加之连日阴雨,殿里那股药味便愈发浓了。 好在这人还算是个有分寸的,服完药后,自己催他几次,也就很快睡下了,从不勉力强撑。咳嗽倒是日日有,却再没像那晚一般厉害过。夜里已不需他起来取药,药量也渐渐减了。 之前答应的“上药之约”,薛苍明也从没忘过。只是那双从没伺候过人的手,已经一天比一天熟稔了,再没把萧负雪弄疼过。 萧负雪不知道这算不算好。 他没有再去过书库,只是每天在夜明珠的光下,认真写着那些与平北军有关的词曲。 等把这些他答应的东西送给沈大人之后,也许,以后就不再去那个书房了。 想到这里,萧负雪竟莫名地有些怅然若失。 可 事情偏就这么巧。 这日一早,萧负雪刚落下最后一笔,便听内侍说,外头下了半月的雨,停了。 萧负雪心中一动,低头将纸上的墨迹细细吹干,和其他文稿一起叠好,又在外头裹了一层油纸,才贴身放进怀里。 他拿出那张沈行深亲手绘制的地图,想着今天就将文稿送到书房去。沈大人若在,自然最好,不在的话,他便托李侍卫转交,也算彻底了却了这桩心事。 萧负雪把地图凑到夜明珠下,细细看了一回。前几次他都刻意绕开御花园走,其实穿过园中再转小路,还要更近一些。 左右今日雨停,宫人都在外头打理花木,想来走这条路是最妥当的。 萧负雪打定了主意,很快便轻手轻脚地出了寝殿。 此刻雨后初晴,天光透亮,他脚上的伤也已大好,步子里自然而然地带上了几分轻快。 萧负雪虽才刚入宫不久,但这张脸、这个人,早就在宫里沸沸扬扬地传开了。 他沿着宫道才走了不过百来步,四周当值的宫人、洒扫的内侍,目光便像是被一根根看不见的线牵着似的,齐齐往他身上聚了过来。 几个胆子大的,还带着笑迎上前来,躬身行礼,嘴里问萧侍君安。 那些胆子小的,便只敢远远缀在后头,或躲在廊柱之后,拿袖口掩着嘴,与身旁的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这便是那位?果真是好模样,怪不得陛下日日带在身边!” “听说还是摄政王亲自送进宫来的,啧,前日还被王爷又强抢上马……” “小声些,王爷的事也敢乱说,你们还要不要脑袋了?” 萧负雪本以为自己早该习惯了被人打量的日子,可宫里毕竟与云韶府不同,每道目光都像一根细针,光是落到身上便能扎得他刺痛一下。 他连忙低下了头,脚下步子更快了,也不顾到底还有多少人在盯着他,只想早点钻进御花园,选一条僻静无人的小路跑开,把这些目光和议论都甩得远远的。 他没想到的是,御花园中,又别是一番景象。 满园草木都被连日来的雨水细细洗了一遍,绿得晃眼,又极有生气。花圃里的芍药也开得正好,深红浅粉,缀着昨夜未干的雨水,颤巍巍地压着枝头,娇美可人。 真好看。 萧负雪抬眼望向四周,见无人跟随,便将步子放得慢了。 他沿着长长的花圃向前走着,娇花满眼,无人搅扰,越走越觉着心旷神怡。 半晌,他才在前头的花圃里看见一个正在打理花枝的匠人。那人动作很慢,也很稳,几乎没发出半点声响,像是怕惊了这满园刚醒的花。 萧负雪在心中暗赞这人技艺高超,不愿打扰了他,特地又放轻了步子,打算从那人身后绕过去。 就在几乎要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那花匠忽然直起了身。一只带着草木清气的手骤然伸了过来,不轻不重地扣住了萧负雪的手腕。 萧负雪浑身一僵,一句惊呼已经顶到了嗓子眼,正想该如何呼救。 可那人一靠过来,他的鼻子就比眼睛先一步动了。 那股极淡的竹香,混着雨后泥土的潮气,就这样幽幽地向他的鼻尖漫过来。 这个香气,就算混在更浓烈十倍的脂粉香里,他也绝不可能认错。 那两个字已忍不住冲口而出。 “阿栩……” 34.阿栩 眼前人终于抬起了头,露出斗笠下那张依旧眉眼温和的脸。 果然是封栩。 他脸上还带着一抹微笑,可整个人分明清减了不少,昨夜似乎也未曾安睡。 “阿栩……” 萧负雪忍不住又唤了一声,几乎想立刻扑到封栩怀里,但才刚踏出半步,又硬生生地顿在了原地。 这里是皇宫,不是云韶府。 赵总管或是其他人的眼线,可能随时都在盯着他们。 他只能保持这样僵硬的姿势,怔怔地看着眼前人,一下也不敢轻举妄动了。 “嘘——” 封栩笑着抬起一根手指,竖在唇前轻轻一按,示意萧负雪噤声。随后,他立即上前两步,将萧负雪护在身后,目光骤然凌厉起来。 确认四周确实无人盯梢之后,他才熟练地牵住了萧负雪的手腕,只轻轻一带,萧负雪便跟着靠了过来,和他一起往花圃深处走去。 萧负雪只觉自己的心跳得极快,但有封栩在身边,又觉得没那么害怕了。 他踮着脚尖,安安静静地随封栩走着,直转到一处爬满藤蔓的花架之后,那人才终于停了下来。 花架很大,层层缠绕的枝蔓像一扇半阖的帘子,将两人严严实实地遮在了阴影里。萧负雪知道这里是个绝佳的说话之处,但还是忍不住微微屏着呼吸。 “阿雪。” 一声轻唤很快将萧负雪的心神引了过去,温温柔柔的,似乎在刻意抚平他心中那些千丝万缕的顾虑。 萧负雪的鼻子瞬间酸了。 这是他日思夜想的声音,却也是最不该出现在宫里的声音。 阿栩,他知不知道这里有多危险? “怎么不说话?” 封栩先用帕子仔仔细细地擦净了手,而后才笑着勾起食指,在萧负雪的琼鼻上轻轻刮了一下。 “是不是在宫里待惯了,所以见着故人,反倒不开心了,嗯?” “你、你又说这种话来逗我。” 萧负雪简直不知该气还是该笑,眼眶里的涩意一阵阵往上涌,被他咬着唇硬压了回去。 他忍不住甩开封栩的手,攥紧拳头,一下又一下地捶在封栩胸口,好像要把这半月来攒下的担心、害怕、委屈一股脑儿地还回去。 封栩倒是完全不躲,任由那一双玉似的手乱打乱捶,在自己的衣襟上来回作弄。 半晌,他才笑着反手一捉,将那两只乱挥的小爪子轻轻拢进自己掌心,打趣道:“捶够了没有?要是觉得手酸了,我先给你好好按按,再继续打我也不迟。” “就你会耍贫嘴。”萧负雪装作气呼呼地鼓起腮帮子,想用力把手从封栩掌心抽出来,却被这人用力攥得紧紧的,好像偏要惹他着急。 等他真要生气的时候,那人又笑吟吟地软了语气,轻声道:“好了好了,不闹你了。” “阿雪,入宫之后,你……还好吗?” 话音刚落,萧负雪脸上才刚挤出来的笑意就瞬间垮了。 他想说不好,想说这宫里到处都是盯着他的眼睛,连说句话都要反复斟酌,思来想去。 夜半梦中,也时常睡不安稳,生怕第二天一睁开眼,听到的就是封栩出事的消息。 “阿雪?” 见萧负雪一脸凝重地垂着眼,始终沉默不答,脸上的笑不禁淡了下去。 萧负雪第一次听见封栩用这般不忿的语气说话,更何况话里的每个字,都足以令他一阵心惊胆战:“那狗皇帝一定虐待你了,是不是?” “阿栩,你!你疯了?!” 萧负雪几乎是扑到封栩身上去的,才刚从这人掌心挣脱的手不住颤抖着,却还是使劲捂紧了封栩的嘴,生怕再从他口中听到更加大逆不道的话来。 “这种话本就不该说的,更别说这是在宫里!” “阿栩,你不要命了么?” 封栩被萧负雪这一扑顶得晃了一晃,看着眼前这人又急又怕的模样,神色瞬间就缓了下来。 饶是如此,萧负雪也没敢轻易松手。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侧过头,仔细辨了半晌四周的动静。 等把手掌从封栩嘴上挪开的时候,他只觉得自己整条手臂都麻得厉害。 “你这人,从前不会这样莽撞的,怎么进了宫反倒变了?” 萧负雪红着眼嗔怪了一句,心中不由涌起一阵后怕来。 “陛下待我很好,只是宫规森严,处处暗流汹涌。在这里的每一日,都让人觉得累极了,倦极了。” “很好?”封栩将这两个字放在唇齿之间用力咬了一咬,神色瞬间冷了下去,“和我们在云韶府时一样好?” 萧负雪努力扯动嘴角,想露出一个惯常的甜笑,可怎么看都苦得厉害: “皇宫和云韶府,两边都是金丝牢笼,被锁在哪一个,又能有多大分别?” “我真正在意的,不是地方,是人。” 他一边说着,一边重新伸出指头,轻轻去勾封栩垂在身侧的小指,语调也渐渐柔了起来:“笼中虽苦,可只要有阿栩在的地方,就总能让人安心一些。” 指腹相触的瞬间,封栩紧绷的肩背也骤然松了下来。两人就这样勾着手,呆呆地看着对方的眼睛,好像怎么都看不够似的。 半晌,萧负雪才低下头来,吐出心头那个压了半晌的疑问:“倒是你,怎么没在云韶府好好待着,反倒进宫当了花匠?” “这就说来话长了。”封栩脸上重新换了一抹温润的神色,握紧萧负雪的双手,将他往自己这边带得更近了几分,“但阿雪想听,我就慢慢说,好么?” 萧负雪连忙点头,眼睛一瞬不瞬盯着他,小声催道:“你快说,我听着呢。” “小笨蛋,还是这么急性子。” 封栩忍不住逗了他一句,才肯接着话头往下继续说开。 “其实,我早就到了脱籍的年限,云韶使也愿意提携我,肯给我安排一样新差事,随时能到外头做些营生。” “可我怎么能单独舍下阿雪?总想着等你也到了能脱籍的日子,就同你一起出府,寻个地方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这些盘算,是他们过去就偷偷商量过无数次的。现在被封栩娓娓道来,萧负雪竟觉得有恍如隔世之感。 “我本已为此积攒了不少银钱,谁知那日遭逢急变。我们好不容易逃过贼子的暗袭,偏偏你又被那个遭天杀的摄政王抢了去。” 封栩说到这里,声音很快沉了下去。他对薛烛南自是恨极,只是怕萧负雪担心,不便继续发作罢了。 “你走之后,大家都急得要命。好在我在达官贵人中摸爬滚打了这些年,又有云韶使相助,总算还能找到些许门路。” “我把攒下的银子都拿了出来,又找了所有能搭上线的路子,才寻到这个进宫当花匠的机会。” “你说,我怎么能不来?” “你怎么不能不来?!” 萧负雪听完,眼里潋滟的水光愈发浓了,只强忍着不让它掉下来。 封栩平日里有多节俭,他实在最清楚不过。这人一文钱都想着掰成两半花,连给自己买件像样的衣裳都舍不得。 可一到了想哄他开心的时候,封栩总会不计花销地去做。 他喜欢吃甜食,封栩就给他买最好的蜜饯和糕点。各种时兴脂粉、花钿、洗面药,更是从没断过,往往前日才刚在集市上传开,第二日就送上了他的妆台。 如今,封栩又为了他,把多年积蓄全砸进了这座冰冷无情的皇宫里。 他该怎么还才好? “阿栩,你太傻了。”萧负雪再也顾不得什么身份,什么宫规,一下就扑进了封栩温热的怀里,“你怎么能来这里?这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你知不知道?” 封栩收紧手臂,将人牢牢扣在怀里,掌心顺着他的脊背轻轻抚着,脸上却丝毫不见紧张:“我知道,可我不是早就答应过阿雪,要一直护着你的吗?” “阿雪到哪 里,我就到哪里,我不能背诺。” “虽然只能在这里当个花匠,但偶尔也能像这样,和你单独说说话,或是远远看上几眼,知道你平安——值得了。” “不值,一点都不值!”萧负雪在他怀里用力摇头,声音也跟着抖了起来,“这里太危险了,你还不明白!你这个傻子,大傻子……” 封栩见了萧负雪这般又急又闹、埋在自己怀里直发颤的模样,只觉又是可爱,又格外惹人怜惜。 他笑着揽紧了萧负雪的细腰,低声逗道:“那阿雪的意思,是不想见到我了?” “当然想!” 萧负雪猛地从他怀里抬起头来,用力吸了吸鼻子。 “我还会想,你每天有没有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想你会不会做傻事……” “那就别不高兴了,好不好?” 封栩微微侧过脸,熟练地将唇凑到萧负雪耳畔,滚烫的气息立时搅得他耳后酥麻。 “以后想见我的话,就随时到御花园来。” “不过,千万不要四处张望,如果没见着我,就装作在花圃左近转转。只要我在附近,便会立即赶来见你。” “若是阿栩没来呢?”萧负雪认真听着封栩的嘱咐,低声问了一句。 “那阿雪就等我一刻钟,一刻钟后,还不见我,便要立即离开,一下也不要多留。免得被有心之人瞧见,又平白生出许多麻烦来。” “嗯,我知道了。” 萧负雪将封栩说的每个字都仔仔细细记在心里,他自然知道,赵总管的眼线在宫中无处不在。御花园虽是花木繁茂、便于掩藏,却绝不是什么万无一失的地方。 于他而言,真正可以放心的地方,恐怕只有沈大人的那间书房了。 如果也能带阿栩去那里就好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连萧负雪自己都吓了一跳。 沈大人对他很好,好到让他连“逾矩”二字都觉得轻了。正因如此,他才更不能擅作主张,给沈大人添半分麻烦。可以后……未必就没有机会。 封栩自然察觉到了怀中这人在呆愣愣地出神,不由笑着揉了揉他毛茸茸的脑袋,轻声唤道:“阿雪。” “我、我在。”萧负雪应了一声,抬头等他下文。 “今日你先回去,我怕你在这里待得太久,万一狗皇帝问起行踪,你左右不好回话。” 封栩说完,才恋恋不舍地松开双手,往后退了半步。 “你先走,我过一会儿再出去,别被人瞧见我们一起。” 萧负雪点了点头,想纠正封栩口中那“狗皇帝”的称呼,但想到这人刚才的脸色,又悄悄咽了回去。陛下和自己的事,等下回见时,再慢慢和阿栩说也不迟。 “阿栩,你保重。” 萧负雪踮起脚尖,慢慢转过了身,沿着来时的小路往花圃外走。可他每走出几步,就忍不住回头一次,又强迫自己扭回来,脚下步子又加快几分。 如此反复了数回之后,那抹熟悉的身影便再也看不见了。 萧负雪在心中轻轻叹了口气,只觉失落万分,又不知该如何才好。 他将头压得低低的,纠结自己是要先回寝殿,还是先将文稿送到沈大人那里。 正思忖间,眼前却蓦地闪出一个影子,险些和他撞了个满怀。 萧负雪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看清此人是个瘦高内侍之后,心中更是惊骇欲绝。 是赵总管的人?什么时候来的?他们……看见阿栩了吗? “萧侍君!哎哟,小祖宗喂!可算是找着您了!” 那内侍也被萧负雪吓了一跳,仓皇避让间,头上的帽子都被甩歪到了一边,连忙伸手扶得正了。 他似乎焦急万分,根本来不及看萧负雪如死灰一般的脸色,只连连催道:“小祖宗,快回去吧,摄政王现在会客厅候着,正找您呢!小的们可不敢让王爷多等啊!” 薛烛南?! 他又来做什么?! 35.奶酥 萧负雪心中一紧,只觉被人当头泼了一瓢冷水,把他胸口那点刚升起来的热气瞬间都浇灭了。 他最不想见的人,就是这个阴晴不定、霸道无礼的摄政王,可偏偏就躲也躲不过。 更别说这人半月没进宫,心里不知憋了多少气要撒。此番特意来找自己这个小小侍君,又能有什么好事? 萧负雪故作镇定地整了整微乱的衣襟,又用手背轻轻按了按眼角,生怕那里还留着一星半点的红。 做完这些,他才不动声色地打探道:“有劳小公公通报,只是不知陛下可回来了?” 那内侍一脸苦相地弓着腰,额头冷汗直冒,显然是急得狠了:“陛下在御书房议事未归,摄政王又催着要见您。小的们不敢擅作主张,还请萧侍君快回去吧!” 萧负雪眉头微锁,藏在袖中的双手也忍不住攥紧了。 薛烛南的眼线遍布宫中,怎么会不知道薛苍明还在御书房议事?他是故意掐准了这个空档,专门冲着萧负雪一个人来的。 难道还想把自己抢回去不成? 萧负雪在心中苦笑一声,又暗自摇了摇头。一阵思来想去,也没摸清薛烛南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能跟着那名内侍,加快步子往寝殿方向赶。 踏入会客厅时,一眼便看见薛烛南正大大咧咧地坐在主位上,左手闲闲地把玩着一枚玉扳指,全然没有“客人”该有的模样。 还是那般跋扈,还是那般目中无人。 萧负雪忍不住在心中腹诽了几句,脸上却恰到好处地扯出一抹恭顺的笑容,又伸手敛好衣摆,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负雪见过王爷。因故来迟,还请王爷恕罪。” “嗯。” 薛烛南淡淡地应了一声,竟没拿出平日那般咄咄逼人的戾气,只是漫不经心地抬了抬眼,便很快将目光撇了开去,像是刻意不去看萧负雪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萧负雪被他弄得更摸不着头脑了,难道是因为薛苍明不在,薛烛南连欺负人都觉着没意思了? “小雪儿,你在那傻站着做什么?” 还没等萧负雪回过味来,薛烛南又突然懒懒散散地开口了。 “呆呆愣愣的,平日里也是这么伺候我那侄儿的?” “还是说,你见了本王就怕?要么就是心里痒了,嘴上却不敢说?” 萧负雪快被他这几句话给气笑了。 他就知道,这人压根不是那种安分守己的性子,不过才装了片刻深沉,就按捺不住露了原形。 可谁叫他是摄政王呢?心里骂他骂得再狠,到头来,萧负雪还是得换上一副甜甜的笑脸,恭恭敬敬地应对。 “王爷说笑了,负雪向来粗手粗脚,不善伺候。若有哪里冒犯了王爷,还请王爷多多宽宥。” “王爷今日入宫,定有要事与陛下相商。只是陛下近日政务繁忙,怕是要让王爷久等了。” “我找他做什么?”薛烛南嗤笑一声,径自截断了萧负雪的话头,“喏,这是给你的,拿去吧。” 薛烛南一边说,一边用两指拈住那枚碧玉扳指,在身旁的小几上敲了两下。 萧负雪这才发现几上端端正正地放着一个檀香木盒,盒面雕着缠枝莲纹,边角处都嵌了细细的银边,一看便知不是寻常物事。 是给自己的?什么礼物?抑或又是什么用来整人的东西? 萧负雪心里连连打鼓,面上却不敢怠慢,连忙欠身上前,双手将盒子捧了起来,微笑应道:“多谢王爷恩典。” “和本王客气什么?”薛烛南朝萧负雪扬了扬下巴,示意他在一旁落座。 萧负雪本也没想同他客气,见他如此说,立即端端正正地坐了下来,将木盒放在膝上,小心翼翼地去掀那颇有分量的盒盖。 谁知才刚打开一个小缝,一股浓郁醇厚的奶香便顺着开缝不讲道理地漫了出来。这香味与宫里那些清雅精致的御点截然不同,只消嗅着一点,便叫人食指大动。 萧负雪向来爱吃甜食,当下便被这股直白浓烈的甜香勾得有些发飘,肚子里的馋虫也跟着活泛了起来。 待盒盖整个掀开之后,里面放着的东西更让萧负雪眼前一亮。 垂眼一瞧,只见盒中整整齐齐地码着两排酥点,虽都只有拇指大小,但色泽乳白不说,表面还细细地撒了一层炒制的坚果碎末,一看便知是极费工夫的好东西。 “这是北疆特产的奶酥,便是在能人无数的京中也很难寻到。小雪儿,你今日是有口福了。”薛烛南慢慢转着那枚碧玉扳指,懒懒地往后一靠,“尝尝看,可别被甜掉了舌头。” “那就多谢王爷了。” 萧负雪知道薛烛南从来就不是个会好好说话的人,嘴上谢过之后,便不再去看他,只轻轻拿起盒中备着的小木勺,挖起一块奶酥送入口中。 绵密凉润的滋味在舌尖慢慢化开,甜得恰到好处,一下就挠中了萧负雪心头那点藏了多年的瘾。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口中黏黏糊糊地赞了一句“好吃”,就又迫不及待地将第二块奶酥飞也似的送进嘴里。 “原来是个饿死鬼投胎的。” 薛烛南似乎被他这穷凶极恶的吃相逗笑了,忍不住戏谑了一句。 “这玩意是大将军派人送来的,本王吃不惯这些甜腻腻的东西,丢了又可惜,正好喂你只不知饱的小馋猫。” “咳、咳咳——” 萧负雪正吃得起劲,但一听到“大将军”三个字,还是整个人都僵了起来,差点被嘴里的半块奶酥当场噎死。 他猛地抬手捂住嘴巴,好生挣扎了一会儿,才硬是把那口已经嚼碎了一大半的奶酥生生咽了下去,眼睛都憋得红了,看上去可怜兮兮的: “大将军送给王爷的东西,负雪怎么能随便吃?这岂不是、岂不是太不给大将军面子了?” “本王何时给过他面子?”薛烛南笑吟吟地瞧着他,似乎尤为喜欢萧负雪这般羞窘到极致的模样,“怎么,一说是他送的,吃到嘴里就变味了?” “不是!”萧负雪缩了缩脖子,忽然将声音放得低低的,像是怕隔墙有耳,“王爷不是一直把大将军当作死对头么?他送来的东西,怎么好乱下口?” “就算他不至于用毒谋害王爷,万一、万一叫人往里头下点泻药怎么办?!” “呵呵,你倒是想得周全。” 薛烛南冷笑两声,停下了把玩扳指的动作,猛地将那枚碧玉扳指用力捏在掌心。 “那人虽然无情无义无耻,却还不至于做出这种下流无聊的勾当。” 他的嘴角依旧挑着,但眼底没有一丝笑意。目光扫过来的时候,简直让萧负雪脊背发凉。 “再说了,那家伙是个粗人,舌头也粗,能尝得出什么好味道?本王就从没见他吃过这些甜食,酸的辣的他都分不清,上了桌也只会暴殄天物。” “这样的好东西,八成是哪个趋炎附势的狗腿子想方设法弄来讨好他的。他特意转送给本王,不过是想炫耀一番罢了。” 萧负雪被他阴森到极点的语气瘆得不敢接话,只能伸手用力抚了抚自己的胸口,屏气凝神,认真感受了片刻。 见自己肠胃里依旧暖烘烘的,没有翻搅,没有剧痛,这才勉强放下心来,又挖了一块奶酥送进嘴里。 奶香混着坚果碎末的焦香,甜得人从头到脚都舒舒服服的。 好吃!好吃得都快让 他忘记眼前还坐着一个杀星了! 殿内一时静悄悄的,只能听见萧负雪吃到忘情时发出的轻微声响。 薛烛南斜倚在小几旁,目光沉沉地落在这人沾了些奶白细粉的侧脸上,那些在心底压了半个多月的戾气,竟奇妙地瞬间消了大半。 萧负雪能感觉到薛烛南的目光在自己脸上紧紧贴着,只当是这人又想找由头挑刺,便装作什么都没瞧见的模样,顾自低头尝着奶酥,还不忘用舌尖勾掉唇角沾着的碎末。 将嘴里的奶酥完全咽净之后,他才将木勺小心地在原位摆好,把整盒奶酥摆回原处,重新盖上了盒盖。 “怎么不吃了?”薛烛南终于出了声,“腻着了?本王叫内侍送茶来。” “一点都不腻,好吃得紧。”萧负雪摇了摇头,本就含笑的眼睛几乎弯成了两个可爱的月牙,满脸美滋滋的,“只是陛下近来胃口不好,负雪想给他多留一些,王爷应当不会介意吧?” “小雪儿,你对我那侄儿,倒是很上心啊。” 薛烛南指尖扣着那枚碧玉扳指,原本带了点戏谑的神色瞬间冷了几分。他倏地从主位上拂袖起身,带得小几上搁着的茶盏都磕出了几声颤抖的响。 摄政王都站起身了,萧负雪哪里还敢坐着? 可他才刚抬起半个身子,薛烛南就已经欺身过来,高大的身躯背着天光,将萧负雪完完全全地笼在了这人投下的影子里。 萧负雪被他瞧得浑身不自在,刚想低头躲躲,那只如铁般的大手已抢先伸了过来,牢牢钳住了他的下巴,迫得他只能仰起脸来。 这姿势,薛烛南也不是第一次做了。可萧负雪就是觉得,眼前这人的目光与以往任何一次都大不一样。 但究竟是哪不一样,萧负雪又怔怔地说不出来。 更别说那股混着龙涎香的热气还一下下地扑在他吹弹可破的面颊上,激得他全身上下都泛起了细密的痒,脑子里也乱乱的,根本没法好好去想。 “要我说,你这天煞孤星,看来也不怎么顶用啊?” “在他身边待了半月,不但没把我那侄儿克死,倒把他越克越精神了?” 萧负雪被薛烛南的浑话气得满脸通红,却不能当场发作,心中恨不得马上做十个写着薛烛南名字的小人,回寝殿后从早到晚用针好好扎扎。 他正思量着怎么把这句阴阳怪气的话圆过去,薛烛南却忽然像失了兴致一般,猛地松开了手,只是语气又比方才更冷了几分。 “罢了,瞧你也说不出什么有用的来。这东西本王已经赏了你,你想给谁就给谁,本王管不着。” “不过,本王好不容易进宫一趟,自然是不能白来的。” “不如就顺路去御书房走一趟,看看我那侄儿——又在搞什么忤逆亲叔叔的名堂。” “王爷!” 萧负雪自然不懂薛烛南今日为何如此阴晴不定,但他说这话,分明又是要去给薛苍明找不痛快。 无论是他本来就打算如此,还是自己那句话把他推过去的,细想之下,都让萧负雪脊背发凉。 他下意识地伸手想拦,指尖甚至已经触到了薛烛南的袖角,却被那人抢先一步扣住了手腕。 薛烛南微微俯下身子,薄唇不由分说地往萧负雪耳窝处凑过来,气息滚烫得要命,声音却又低又沉,凌厉到了极点:“现在知道留本王了?” 萧负雪被他问得一怔,朱唇微张,极想说些什么,又不知如何开口。 薛烛南见状,当即重重嗤笑一声,慢慢松开了扣着萧负雪皓腕的那只右手,头也不回地往厅外走去。 只在跨过门槛前,又冷冷地丢下两个字来。 “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