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歌》 1. 引首 词曰: 八域英雌赴召,千山烽火相迎。热血漫浸中州土,侠气直冲碧落青。丹心照旆旌。 怒斩千载仇怨,轻抛一世浮名。功过何须青史论,恩怨今朝一剑清。长风送此行。 诗曰: 天呈异兆洪荒启, 应龙临世赴中州。 挥戈尽扫九黎乱, 仗刃千纾万姓惊。 劫烬烟消尘雾散, 长风吹彻宇寰清。 从今海晏乾坤定, 四海昭昭见太平。 话说这八句诗,乃是当朝大鸿胪霍霄所作。只因新主魏乙翦灭旧廷,定鼎中州,拔黎庶于水火,遂吟此篇,恭贺新君登极。 昔日熊皇暴虐无道,大肆压榨中州黎庶,以致赋敛苛重,徭役频仍,苍生疲困。乙辰之年,天姥悯念生民,遂有白泽携应龙垂世。应龙源出洪荒,神通盖世,为云沂之墟尊脉,禀智勇之资,怀不凡器宇,九州群妖莫能与之相较。洪荒异兽本名极简,为入九州风俗,便自取姓名,缘其降世逢乙辰,遂定名魏乙。 魏乙苦心经营百载岁月,招聚四海英雌,奋臂揭竿,兴兵举义,竟一举澄清寰宇,荡定九黎,立国号曰殷商,定都燕京。逾岁改元,定绥辰年号,即绥辰元年。 这魏乙果不负尊龙一脉,即位之后,海内清宁。饶是西天龙神烛九阴,昔日早已明令,禁外海族类干预九州诸事,此番只抛下四字:天命所归。 而今应龙临凡,已是六百载有余 。正所谓月盈则亏,水满则溢。朝中一众官爵得鱼忘筌,麾下将士妄自尊大。魏乙多方周旋,疲于应对,左支右绌。朝纲日渐倾颓,苛弊迭起丛生,民心渐次涣散。遂又有一众英雌,揭竿而起。 白方圆,乃是前朝世子白芥一之孙,自举旗号“攘洪荒,复九黎”。其人行事放旷不羁,一身枭雌气度,一众豪杰皆以她马首是瞻,一同举兵起义。此事震动中州,传得沸沸扬扬。因其大营立在关中长安,世人便唤这支兵马为长安军。 有词为证: 烽燧重燃尘起,风云又卷中州。 世途凉薄问谁收,待看云开时候。 月满终亏易逝,水盈必溢难留。 循环旧迹复相酬,万古冥冥天定。 2. 第一回 梦授仙言承天任 擂逢金鹏结荆缘 诗曰: 新叶抽条陈木老, 寒来暑往秋春好。 仙人入梦逢年少, 举觞邀我承天道, 天道苍茫何曾看? 世道纷乱未见平! 抽刀斩尽神仙骨, 肝胆横摧天上卿! 绥辰五百三十三年三月三日,三更夜半。天象骤改,月晦云埋,雷雨猝起,但见: 漫宇黑云密布,乱风卷荡旧土。雷鸣电闪惊煞人,玄月匿藏深处。 败叶凌空飞乱,柔枝不堪摧折。一汪洪浪天上倾,浇遍千山湿透。 却说巴蜀郡内,忽遭此番骤雨,事前并无半分征兆。沿街席摊尚未收掇,早被狂风卷得飞去。那风呜呜号吼,呼啸未休,直把屋上瓦面掀去数片。纸糊窗棂怎生禁得大雨冲刷,须臾泡烂,化作一滩纸浆。霎时间郡城之中灯火齐明,满城百姓,各寻物件遮护,忙乱抵挡风雨。 那厢郡城扰攘,纷乱不迭。这白方圆虽居深山宅舍,天时地气原无二致,外头狂风骤雨席卷四野,偏是分毫侵不到这间屋中,她兀自沉沉酣眠,睡得正熟。 不觉时辰已过大半,雨势缓缓消停。方圆惺忪睁眼,眼中尚是一重昏蒙虚影。及至定睛观瞧,但见周遭白茫茫雾气浮沉,缥缈迷离,俨然一派仙境光景。 她揉了揉双眼,心下兀自难信,瞧那眼前景致分毫不变,便信步往四下闲走。行到一座石桥边,只见桥下水面浮着芰荷,菡萏临风摇曳,亭亭挺出,清气逼人。方圆立住脚步,多看了半晌,忽听得一缕清音宛转悠扬,悠悠钻入耳内。她连忙转头一望,正是: 馨香漫袖觅无津, 碧水临桥照客行。 一池芙蕖谁共赏? 万里天涯觅知音。 曲动泠泠迎远客, 试问弄乐是何人? 非人非仙亦非鬼, 乃是清泉一汪身。 那道清泉自茫茫雾色里现形,一派澄澈透亮。方圆趋步向前,待要凑近细看,哪知沆砀白雾之中,猛地探出一颗人头,惊得她心头一跳。再打量那来人,但见她鹤发如银,披垂两肩,容颜垂老,皱纹深邃,眼似寒星,精光内敛。素色宽袍曳地,体态清瘦,亭立白雾泉畔,气度幽然。 方圆见这般模样,心下暗自寻思:“我怎生到了这处仙境,兀自毫无头绪。这老媪来去莫测,气度绝非凡尘之人,多半便是此间居者,不如上前问个明白。”当下抱拳一揖,开口言道:“敢问仙长可得闲暇?晚辈误闯此地,迷途难出,还望仙人稍加指点。” 那老媪听罢,便反问一句:“这片天地清幽静好,景致可观,岂非一大好去处?怎的方才到此,便这般急于动身离去?” 方圆也不藏掖,直言答道:“仙长哪里晓得,我家祖母性子最是严厉。不曾征得她许可,私自到此,若是叫老人家得知,怕是不轻饶。万望仙长通融一番,指点归途。” 老媪见她心地诚实,呵呵一笑道:“这处仙境过一日,凡间不过弹指片刻。你只管在此游玩几日,不必忧心。” 方圆听罢,权且放下回家的念头。心下寻思此地光景诡秘,若得一人引路,自是最好,便又躬身说道:“晚辈还有一事相求。偌大仙境,茫茫不知所往,倘或仙长方便,还望带上晚辈一同走走。” 老媪说道:“我孤身在此住了许多年,并无同伴。今日恰逢你来,正好替我排遣闷怀。随我回住处罢,家中备有鲜酿,只是粗淡酒食,权且待客。” 方圆再施一礼,随她动身而行。不多时,来至一处云泉茅舍。这茅舍名头虽朴,房舍却无破败之态。屋宇坐北朝南,北边堆着杂物,西侧一条抱廊,南边栽一株桃树,东边便是庭院。二人入舍,行至东院,但见小桥跨溪,李木葱茏,五彩卵石铺地,院中摆下一案。 老媪坐于长凳之上,抬手请方圆就坐。向着案头把手一挥,只见酒盏、琼浆凭空列于桌上。二人把酒饮过几杯,方圆口中赞叹:“真是上好酒浆,仙长手段不凡!” 老媪见她行事大方,全无怯态,眸间暗暗生出几分赞许,便道:“少年郎,观你器宇卓然,本是可建大业之人,缘何蛰居深山,将一身禀赋埋没?你我今日邂逅,实为奇缘。不防由我成全一番,助你再进一步。” 方圆自幼被祖母白芥一收在身边抚养,弹指之间,已是二百余年。她正当盛年,意气昂扬,偏是坐守岷山,甚少出门闯荡,一身武艺不得施展。每每静夜独坐,心中不免怅然。今日听得老媪这番许诺,恍如遇得知音,心中陡然一喜,忙道:“恳请仙长赐教!” 老媪道:“我栖居知源墟,远隔凡尘,人间诸事,倒也听得几分。如今朝廷苛税繁重,龙皇懒理朝纲,黎庶度日维艰。我素来不问尘间争斗,只是见这般光景,心下未免恻然,但愿有英雌出世,挺身撑持大局。” 方圆听罢,正撞中心头念头,急忙开口道:“晚辈久居岷山,世间生民疾苦,却是瞧得分明,心中也曾动过救世之念。非是晚辈自矜,晚辈拳脚略有根基,修为亦不输天下豪士。奈何家祖立下严规,满腹壮志无从舒展。山中寂寥,苦无同道相与议论。今日幸遇仙长,恰似良驹相逢伯乐。倘若仙长肯收录晚辈,晚辈愿拜入门下,请受一拜!”说罢,歘地一跃而起,双手敛袴,便待跪倒行礼。 老媪急伸手把她搀住,笑意越发深厚,眼角皱纹堆聚,说道:“我避世已久,旧日名姓早已无从寻觅,只留法号唤作观微。你心意诚挚,不防唤我一声师母便是。” 方圆一行叉手礼,扬声唤道:“徒生姓白名方圆,表字寸中,观微师母,请受徒儿一拜!”当即俯身重重磕下。怎奈少年气力沉猛,观微拦她不住,便也听之任之。 “我徒,且随我来罢。”观微引方圆行到溪边,并不走那石桥,举步便踏入溪中。此溪看去浅狭,正中却是极深,藏着一处洞天。二人沉入水里,顷刻间便抵一座幽深大溶洞。洞内宽敞辽阔,另有十一处分洞。方圆新拜门下,不敢造次,只是默默随行,一处一处跟着观微走遍分洞。 来至第一处分洞,但见大河横亘。岸畔樱树高大,冠幅宏阔,繁花簌簌摇曳。一头大鸟栖于枝头,自顾整饬翎羽。行至石壁跟前,抬眼望去,上面刻有四句诗: 云翎振羽出汉江, 逸态疏怀世所扬。 大漠风高鸿影渺, 不负长风不负乡。 方圆看在眼里,肚里暗自忖度:“不解师母这般布置是何用意,尚有十处分洞未曾观览,且待尽数看过,再做计较。”便对观微言道:“师母这洞府甚是宏阔,这般多景致,一时半刻恐难以尽数观阅。” 观微晓得她少年气盛,天性骄躁,也不点破其中深意,转身便引她来至又一处分洞。但见黄沙漫天,悲风呼啸,一尊岩雕立在旷野之上。石像饱受风沙磨蚀,遍体裂纹,依稀看得出乃是狼犬形貌。旁侧竖一石碑,上面刻着六句诗: 沙域残狼别旧殇, 一身风尘赴遐荒。 心随寒烬身无托, 偶见英华愿执缰。 悲敛同袍霜迹冷, 长携战骨定新乡。 方圆看罢,若有所思,心中暗道:“这般人物,原先尽是些怀才不遇之士,不由得令我同病相怜。想来师母引我来看这些,是要借前人往事,叫我好生自省一番。” 来至下一处分洞,又是别样光景。溶洞内里昏昏暗暗,正中一潭死水,数点萤火于潭上悠悠盘旋,岸畔腐草零落朽烂。绝句刻于穹顶,字影映在水底,方圆费了一番功夫,方才堪堪辨识出来: 万载栖九壤,闻召出幽茫。 不解尘间语,怀恩逐旆长。 方圆见这首诗与前两处大不一般,依旧只作旁观,不生枉议。再往前行,便到下一处分洞,光景甚是光怪陆离。穹顶直通天外,霹雳自半空直劈而下,周遭峭壁峥嵘。定睛细看,四壁尽是陨铁,其上镌着绝句: 弓挽惊雷荡庚金, 温颜常敛腹中棱。 肯为知交倾肝胆, 一世功名镜里凭。 方圆看破几分玄机,又见师母一味不肯开口点化,心中料定这便是一场试炼,遂壮胆问道:“世上莫非有这般一类义士,侠肝义胆,满腔碧血,偏遭时运困束,不得出头?” 观微见她心思灵慧,心底暗道孺子可教,嘴上却不肯漏半点风声,便道:“我这般举措,已是逆天行事。倘若再多言语,便是泄露天机,招来神罚,反倒难以了结,个中道理,还需你自家参透。” 方圆听罢,心中深叹师母义行难得,再行叉手礼,赞道:“师母高风亮节,徒儿好生叹服!”二人再行,来至下一处分洞。 才入洞内,狂风卷叶扑面。一道玄影疾掠而上,藏于树冠之中。方圆行到树下,抬眼观瞧,才见原是一头黑猫。目光向下,便见树干之上刻着四句诗: 韶岁怀劳负木薪, 青云屡挫意难平。 一朝怒折尘中吏, 遂赴沧波觅旧行。 二人复又疾走,行到一处置水火分立的洞天。洞中火光摇曳,照得洞内一片通明。当中一池汤水沸沸扬扬,四言短诗镌刻池底石上。方圆抬眼与观微对望,见师母微微颔首,便也不再迟疑,一头扎入沸汤之内。睁眼看去,水底文字清清楚楚,乃是: 火承奇脉,水蕴卿风。 骄怀渐敛,兵戈忽逢。 澜平焰定,共赴遐踪。 方圆攀上岸来,衣发尽湿,身上却分毫未伤。她抬手施一道净诀,顷刻间衣冠眉发焕然一新。观微看在眼里,颔首笑道:“我果是不曾错看你。” 二人复又走过数处分洞,满眼尽是奇诡风物。终来至最后一洞,但见碧柳垂拂河畔,白杨兀立漠地,一东一西,景致截然两分。当中竖一方石碑,碑上刻有四句诗: 东风漫倚凭栏听, 偶植纤条柳自青。 大漠寒杨沉暮影, 此身难报旧时情。 自此,十一处分洞尽数观览完毕。二人穿过黑沉沉一条甬道,步出洞门,顿觉眼界大开,已然来至一处清爽山涧。抬眼望去,只见: 幽涧清泉漱卵石, 苍苔古木覆林阿。 苔花细碎闲中绽, 野雀翩跹自在歌。 晓色轻挥层雾散, 残珠微映曙天和。 空山春雨初收后, 万物盈盈焕素波。 方圆眼见这般景致,眼中一亮,心中欢喜,便要唤师母前来一同观赏。猛一回头,却不见了那老媪的踪迹。她心头陡然一紧,四下环顾,高声呼道:“师母!您在哪!” 那幽寂山涧之内,倏忽传来一缕回响,正是观微的声音:“我徒,最后赠你几句忠告。往后的路途,由你自家行去,直待尘埃将落,便是你我二人再会之时。”说罢,又听她诵出一诗: 天命靡有常,天道难昭扬。 不为贤良存,不为元恶亡。 古今多废兴,逝波逐旧浪。 冥冥无定数,世运由人张。 方圆听罢,百感交集,不觉眼眶微热。她拢起袴管,双膝跪倒,向着虚空重重磕了三记头,语声激荡:“徒儿谨受教!师母此番训诲,徒儿永世不敢相忘。今日厚恩,没齿难忘,它日徒儿若能功成,定当前来拜望师母!” 正说着,溪边浓雾四下漫涌,风云忽起,落叶漫天旋舞。方圆被迷了双眼,抬手使劲一揉。再度睁眼,眼前景象大变:天宇化作白墙,涧地化为床榻,一缕曦光穿透窗牖洒落,屋内一片熹微。方圆连忙坐起身来打量周遭,原来竟已回到家中。端的是: 仙境仙师授仙诫, 梦来梦去梦尘间。 适逢一竹熊推门而入。其身七尺高下,腰阔一抱,遍体覆着茸毛,毛色花白,眼耳四肢皆是黢黑。外罩褐色交领布袄,下穿宽脚素绫袴裤,来者正是白方圆之祖母白芥一。 方圆见了祖母,心中暗自思忖:姥姥平素于我向来不管不顾,怎地今日竟进到我的卧房中来?她脸上不露半分疑色,恭谨问道:“姥姥晨安,可是有事寻方圆?” 白芥一双手负于背后,左右扫视屋内光景,又将孙儿上下打量一番,立在门首不曾移步,开口言道:“你在这岷山之内已待了二百余年。往日我管束于你,原是怕你心浮气躁,在外惹出事端。昨日细细思量,这般终究不是长久法子,小笼装不住大鸟,倒不如放你出去历练一番。你若无异议,便自行更换行装,即日启程。” 方圆闻言,料定是师母暗中相助,心下激荡,当即叉手躬身:“不敢有异议,多谢姥姥成全,方圆这便动身!” 白芥一挪步出门去。方圆兀自欢喜不已,半晌方才醒悟,连忙奔到院中拴束包裹,捡些笋干、炊饼权作干粮,又取了些许盘缠。郑重拜别祖母,满心欢悦走下岷山,行不多时,眼前渐见民居烟火。真是: 寂寂敛迹二百年, 一朝出关赴人间。 方圆重入凡尘,竟有恍若隔世之感。长街之上依旧熙攘喧闹,沿街有叫卖货什的,有当场献艺的,还有逗乐耍宝的。她遥望远处炊烟四起,腹中生出饥意,取出炊饼掰碎,送入口中。中州大地万里茫茫,一时不知该去往何方,索性且行且观,且驻且歇,顺着大江一路东去,不在话下。 风餐露宿,日夜兼程,不消数日抵达夷陵,已是荆楚境地。这日干粮吃尽,方圆前往坊市采买吃食,撞见两名男夫踞地剔豆角,口中絮絮议论武擂之事。方圆听得兴起,她素来胆大,径直上前搭话:“两位大爹,方才听闻武擂一事,不知究竟是何等情形?” 两名男夫皆是已婚之人,忽见上前问话的竟是一名女子,举止不由得稍稍拘束。再瞧她身形不算高大,瞧模样尚年纪轻轻,心中便松了几分戒备。身着灰蓝襦裙的男夫开口答道:“这位小郎,听你口音并非本地人,想来是云游远至?也是你机缘凑巧,江陵府城正筹办荆楚武祭,各路之人都络绎赶去观战。” 方圆闻言,当即拱手称谢,唯恐误了武祭盛事,立时施展轻功奔赴江陵。一路翻山越岭,涉水渡川,沿途江山次第入目: 荆门虎牙隔江望, 舟行至此风浪急。 临江孤峙望妇石, 八岭连绵江渐夷。 沮漳夷水汇江沱, 众流迢递总归一。 远岫随山平野尽, 大江东去浪不息。 方圆晓行夜宿,不一日途程,遥遥望见江陵城郭。入城之后,沿途打听路径,辗转寻至城南校场。未进辕门,周遭已是人头攒动。她奋力挤过人群,登上看台,凭栏下视,端的是: 妖人纵横驰往,英雌络绎盈堤。八方豪客尽相汇,于此一决高低。 女侠仗剑持戟,男夫敷粉簪银。商贩喧阗争相聚,长衢人浪如沸。 又抬眼望向场中,正中央高高筑起一座献台,四周绳索为栏。台上激战正酣,不多时便有人被掀飞坠台,胜负即刻分明。方圆接连观罢数场,眼见那一番争斗,真个是: 剑影映刀光,威慑八荒。阔斧窄棍振铿锵,长枪短鞭罡风荡,喝声齐响。 针锋对麦芒,几番冲撞。掠影匆匆难遥望,侠风豪气滔天狂,无限风光。 看得方圆心痒难捺,跃跃欲试,只是不晓报名规矩。她就近寻了一名面相和善的老妪,开口问道:“老婆婆,我想要登台较艺,却不知该怎样报名,还望您指点一二。” 老妪伸手指向侧边棚舍,道:“小郎若要登台报名,只管往那官棚前去挂号便是。” 方圆抱拳谢过,随即挤过人潮赶赴官棚。正排队等候登记,忽听得献台下方人声喧嚷。原来是一名男汉望见仇家登台,意欲抢先闯台,却被擂官拦阻,当场争执起来。那官吏厉声喝道:“号牌不过是候场凭据,擂决自有次序配对,须待鸣鼓传唤,方能登台。你竟敢擅闯献台,坏了赛事规矩,即刻取消你的资格!” 那男汉心中愤懑难平,恰逢仇家自台上跃下。自知参赛资格已被革去,索性豁出去闹个鱼死网破。只见他五指攥紧,径直扑上前去,一拳重重捣在对方腹间,将人打飞数丈开外。仇家勉强挣扎起身,那人复又疾步追上,二人当场扭作一团,斗得不可开交。 四下观者连声惊呼,巡兵急忙奔来。方圆抢先纵身而出,上前拦阻。那仇家脸面打得青肿,眼见一拳又将落到,忽有一掌横插而至,将拳势牢牢截住。那人转头回看,只见那少年:外罩交领短褐,下穿窄口绔裤,足踏麻鞋,腰束革带。一头乌发短裁参差,额间皓白霜丝相杂。颅顶生一对肉色圆耳,脊背拖一条纤细鼠尾。正是: 眉似青锋目似星, 双瞳灼灼映朱樱。 身长五尺身姿捷, 步履轻盈手段灵。 那男汉见势头被阻,怒不可遏,意欲抽回右手,却被牢牢擒住,分毫动弹不得。他急挥左拳,朝着方圆砸将过来。方圆偏头避过,顺势松开擒着的右拳。那男汉猝不及防,立足不稳,一头栽倒在地。方圆旋即踏住他脊背,将其双手反剪于后。男汉受制在地,奋力挣扎想要爬起,怎料这五尺身躯蕴藏无穷气力,任他百般挣动,分毫难以挪移。 数名巡兵匆匆赶至,领队见事端已然平息,向着方圆抱拳言道:“多谢小侠出手相助!” 方圆静待巡兵将那男汉拘拿妥当,方才不疾不徐松开手站起身,笑道:“举手之劳,何足挂齿。我正要前往官棚挂号赴擂,就此先行一步!” 巡兵听罢,怎肯由她再去长队等候,伸手揽住她脊背,引往官棚而行,口中言道:“小侠既出手相助,岂能教你苦排长龙?且随我们同行,替你料理妥当便是。” 方圆也不推辞,只道一声:“那就有劳姐姐。”当下紧随巡兵向前。登记造册、签署生死文约、领取比武号牌诸事,不必细表。 方圆方才小试手段,一众巡兵皆对她心生好感。那唱名吏知晓她意欲登台,便速速为她分派对手。方圆刚在候场处坐定,忽闻擂官高声传唤,当即霍然起身,踏步登上献台。 台上早立一名武者等候。此人身长七尺,筋肉虬结,身躯魁梧,肩背宽阔,手内横握一口大刀,刀锋寒芒逼人,一派雌健气象。瞧见方圆登台,唯恐失手伤她,出言劝道:“这位小郎,台上凶险,兵刃无眼。你我俱已立过生死文约,一旦交手,再无反悔余地,不如趁早抽身退去。” 方圆微微抱拳躬身,开口言道:“姐姐不必挂怀,尽管放马前来便是。我虽瞧着小相,却也有几分手段,高下如何,且待姐姐亲自领教。” 那武者见劝她不动,便不再多言。 只待擂官镗锣一响,大步抢上,举刀杀将下来。方圆微微侧身,从容避过刀锋。刀刃落空,斜向劈落,她纵身腾起,一个筋斗翻至武者身后。不待对方回身,俯身便是一记扫堂腿,竟将那人当场扫翻在地。 四下观者尽皆骇然,谁也不曾料到战局这般走势。官府搭起的观棚之内,两名少年兀自观战,年少那一个看得心痒难捺,不住摩拳擦掌,恨不得即刻登台较量。 众人瞧二人往来交锋,都暗暗心惊,那身形矮小的少年竟半点不落下风。末后使出一招四两拨千斤,径直将那武者掀落献台,却自始至终未曾催动半分灵力。一时间,满场观者轰然喧哗。 方圆赢下此局,正要回身前往候场处,静待下一轮传唤。陡然一道褐影凌空掠至,将她去路拦住。方圆抬首观瞧,那来人:内穿交领窄袖锦衫,外罩墨色暗纹直裰,下着窄口锦绔,足踏软皮战靴。腰间玉带束身,长发高高绾起。鬓边生出翎翅,羽发皆褐,双眸灿若天星,色泽深棕。原来正是荆楚太守次子顾扶摇。 方圆乃是外乡之人,不识来者是谁,生怕二人私斗,害对方被逐出赛场,好意劝道:“这位姊妹,我本场比试已然了结,虽尚有气力,奈何擂赛立下章程,禁止场外厮斗。不如权且歇手,以免坏了规矩。” 擂官见状亦上前委婉劝止,不料被顾扶摇厉声喝退:“你们都听清楚了?她并无意见,我也心甘情愿,尔等还有什么拦阻的道理!” 擂官无可奈何,只得退开。见方圆点头应下,方才鸣动镗锣,又唤来擂卒悄声问道:“大公子现今何处?” 擂卒惴惴回话:“在、在,就在观棚之下!” 擂官自打一记耳光,惊道:“诶哟!连大公子都管束她不住!只是苦了这位小郎,但愿二公子手下留情,莫要刻意刁难才好。” 视线重落献台之上。二人你来我往,赤手交锋,肉身相搏。顾扶摇一掌轰将过来,白方圆弯腰躲闪,顺势后翻,抬脚踢中其身,将她蹬退半尺。顾扶摇一连几番进击,尽数被方圆化解,她素来心气骄浮,见久战难占上风,两手一并,催动灵力。四下罡风骤起,顷刻化作道道气刃,破空飞驰,直袭而来。 方圆见她已然动了真章,一边腾挪闪避漫天气刃,一边挥拳迸出烈焰直击而去。顾扶摇瞧得分明,当即翻掌催出水劲相迎。瞬息之间,只见: 凛风萧萧水滔滔,虎啸熊咆,直破九天霄。漫天寒锋凝霜刀,洪浪浩荡涌白涛。 祝融临世降尘嚣,天火狂烧,鬼魅尽摧销。流炎飞焰灼征袍,赤龙灵蛇架天桥。 二人一左一右,一上一下,往来交锋,斗得难分难解。顾扶摇终究年少浅薄,底蕴不及方圆,一时疏忽,竟吃了一记重击,被炎拳震得凌空飞跌,重重摔落在献台之外,胸口赫然灼出一处焦痕。擂官见此情景,急忙敲响镗锣,高声喝道:“胜负已定!”两侧擂卒一齐奔上,连忙上前搀扶那公子姥。 顾扶摇振臂一挣,将一众擂卒尽数驱开,就地使出鲤鱼打挺,翻身立起。恰好撞见飞身前来相扶的方圆,面上尚有几分不忿,心底却是由衷折服。当下两手一拱,把头偏过一旁,闷闷开口:“技不如人,甘拜下风!” 方圆抱拳回礼,笑道:“胜败乃兵家常事,姊妹身手了得,我不过险胜尔尔。” 交谈之间,又一道金影凌空落至。方圆转头望去,只见那人:身着墨棕锦衫,外罩暗纹直裰,下配锦制宽绔,足踏云纹锦靴。腰束玉带,悬一枚玉璜,头戴玉梁小冠,长发高绾。两鬓生有翎翼,金眸恍若飞星,暗栗羽羽泛着淡淡紫辉,深褐羽间点缀褐尾翎。端的是: 楚域金雕竞远空, 少年意气正无穷。 琼林玉树迎春风, 逍遥纵浪汉江中。 斯人正是荆楚太守之长子顾风鹏。 顾扶摇见大姐前来,三两步赶至身侧,垂着头,神色怏怏。顾风鹏伸手揽住她肩头,引她一同面向方圆,双双躬身致歉:“家妹擅闯擂台,叨扰赛事,给阁下添了麻烦,顾某在此赔个不是。” 一众擂卒听在耳中,暗自叹服大公子识大体,明局度。方圆见状,只觉此事无关紧要,连忙伸手拦道:“二位姊妹何须如此。当初你我情愿比试,并未惹出何等祸事,如今胜负已定,就此了结便是!这番纠葛,不必再论。” 顾风鹏见她如此大度,武艺又这般高强,心底便起了结交之心。她松开揽住二妹的手,趋前一步说道:“阁下本领卓绝,顾某好生佩服!实不相瞒,这场武祭由家母筹办,今日府中设下宴席庆贺。阁下若肯赏光,不防随我前往府中一叙,也好为舍妹冲撞之事赔罪。” 方圆正愁此地人地生疏,无处可去,听得这番邀约,正中下怀。暗自思忖,若能结交一二友人,亦是好事。当下抱拳谢道:“那便多有叨扰!” 三人当即一同离了校场。门外早备好灵辇伺候,以鸿鹄引辕。三人一齐登车,车驾凌空御风而行。俄顷之间,便至太守私邸,号为金川邸。高墙绵延,青砖黛瓦,楼阁层叠。顾风鹏引众人自东侧偏门走入,一路迤逦前行,但见: 朱漆廊柱青石路, 乌桕葱茏映翠竹。 古柏合围栖翠羽, 碧潭游鲤怪石矗。 清池荷莲接天暮, 岸畔柔柳晚风拂。 千山万水皆藏户, 满院春光锁不住。 方圆守居深山茅屋百有余年,几时见识过如此盛景,肚里暗自思忖:“这般山光水色,竟能圈在一处宅院里头。院里这些花鸡花鱼,和山中所见大不一样,果真是富贵门户!”面上半点神色不露,依旧泰然自若。 顾风鹏引方圆至花厅外侧露台,令二妹自行前去更衣,正好与方圆独处叙话。二人一同坐于矮墩之侧,旁设小几,摆着时令鲜果。顾风鹏拣起一颗青梅递与方圆,说道:“阁下无须客套。顾某亲眼见得阁下本领,心中甚是倾慕。若蒙不弃,愿与阁下相交为友。顾某名风鹏,表字万九。” 方圆亦不推辞,接过青梅,回道:“阁下说笑了,能得阁下有心交识,已是我的造化。我姓白名方圆,表字寸中,阁下若真有意,唤我寸中便是。” 顾风鹏从善如流,又道:“我闻寸中口音不似荆楚本地人,莫非自它乡远道而来?不知眼下可有落脚之处?” 方圆答道:“实不相瞒,我在巴蜀岷山之中长住二百余年,近日方才下山历练,意欲寻访同道志士。”她心底仍存防备,知晓这般官宦世家,不宜直抒聚义的谋划。 顾风鹏一心想要留她小住,笑道:“寸中索性在我府上暂住便是,这宅院十分宽绰。荆楚偌大一片地界,三两日定然逛不尽,不如多留几日,我带你遍览各处景致。” 方圆沉吟须臾,心中暗忖此言有理,当即应下。 暮色下沉,酉时将近,府内虜仆早已陈设筵席,专候众人入厅落座。众人次第入内,太守居于主席,顾风鹏坐太守左手上位,顾扶摇傍着大姐而坐。方圆居于右侧宾席,一众虜侍分立两旁,听候驱遣。 待众人坐定,厅外锣声轻响,一众虜仆鱼贯而入,次第奉上菜馔。只见: 江鳊味美河鲤鲜, 胹鳖清炖肥鲫煎。 粉蒸豚肉煨牛腱, 炙雁烹凫列案前。 玉觞满注九酝春, 菱米香糯蜜饵甜。 水陆珍馐今朝聚, 琼浆佳肴赛神仙。 方圆几时见过这般大的阵仗,许多菜肴连名目都识不得,一时心下惊异,暗自思忖:“这般官宦名门,想来不比寻常人家。常言道入乡随俗,我且仔细行事,切莫轻举枉动。”余光暗暗打量四下,见众人未有举箸之意,便静静端坐等候。 须臾太守起身,举杯向方圆敬酒,道:“次儿先前多有唐突,下官在此替她赔个不是。次儿说你本领卓绝,不似等闲之辈,意欲向你请教一二,不知阁下是否方便?” 方圆连忙起身,双手持盏应答:“府君言重了,这般小事怎劳府君亲自开口,方圆不敢推辞,尽可包在我身上!”言讫,仰头一饮而尽。 太守又向长子敬酒,次子连忙起身,只听太守厉声道:“你这孽畜,整日在外惹是生非,还不快唤师母!” 顾扶摇不敢犟嘴,急忙饮尽杯中酒,放下酒盏,原地叉手躬身拜道:“徒生名扶摇,表字飞兮,师母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方圆连忙开口:“何必行此大礼!你且快快坐下罢!” 酒过三巡,本该轮到方圆回敬。奈何她久居深山,不懂其中规矩。顾风鹏见状,赶忙起身圆场:“寸中今日方才入世,不知人间繁文缛节,还望母亲见谅。” 太守摆手说道:“无防,你二人一路奔波劳碌,正该好好用膳歇息,只管吃喝便是。” 众人无言,一齐动筷。方圆自觉尝到人间至味,顿时食指大动,将案上各式佳味吃扫一空。顾风鹏瞧得分明,便吩咐虜仆上前添酒加菜。主宾尽欢,不在话下。 筵席散罢,太守正要引众人移步后院散步闲谈,恰有一名侍卫匆匆来报。那人单膝跪地,抱拳禀道:“启禀主君,楚江侯求见!”太守听罢,即刻命长子代为陪侍宾客,自身匆匆前去迎客。方圆久别尘世,心中不免好奇,遂向顾风鹏询问缘由。不知风鹏怎生应答,且听下回分解。 3. 第二回 霸江石强掳民男 白方圆遁走关中 诗曰: 春去繁花秋来凋, 昔日英雌异日枭。 心怜苍生多艰苦, 不辞奔走定方中。 历尽风霜渡万难, 一片丹忱照中州。 待到云开尘雾散, 世人争颂功德高。 纵有今朝无限盛, 五百年后复如何? 却说筵席方散,楚江侯忽然登门求见,太守匆匆出迎,独留顾风鹏在侧作陪。方圆心下好奇,便向她询问侯府来由,遂问道:“天色已然向晚,尚且连夜登门,想来必是十万火急之事。” 顾风鹏轻叹一声,答道:“斯人定是为那‘霸江石’而来。寸中有所不知,这霸江石本名章石,乃是楚江侯膝下嫡男。楚江侯本是开国功臣,功高爵厚。章石仗着家世撑腰,在江陵一带横行作恶,谁也奈何不了他。前日他在酒馆瞧上一个民男,要强掳回去做小侍。那民男抵死不从,章石便拿他生父要挟。待到如愿得手,反倒翻脸不认人,叫人把那老者打得稀烂。这事早传遍府城,说出来,倒是叫寸中见笑了。” 方圆双眉一敛,目光一凛,当即沉下脸来,肚里暗道:“早有所闻世道不太平,今日一听,竟纷乱至此!连这般郡守尚且束手无策,寻常百姓又有甚么法子!”又对顾风鹏道:“此事实在难两全,但愿令尊能够好生解决。” 顾风鹏心中没底,不敢贸然担保,话锋一转道:“天色渐暗,寸中且回屋安歇罢。”随即唤侍男前来引路。 待方圆径自离去,顾风鹏便前去寻母亲。太守正与楚江侯密谈,顾风鹏静伫廊外等候。门外侍卫见了,劝道:“少主,主君此番会晤,怕是要耗不少时辰。天色已然昏黑,不若明日再来。” 顾风鹏摇首道:“母亲公务繁忙,武祭筹备又十分紧迫,难得有空余时辰。我就在此处等候,今日之事今日毕。” 侍卫见状,便不再出言相劝。转眼半个时辰悄然流逝,已然入了亥时。只见太守迈步走出厅堂,楚江侯紧随在后。顾风鹏迎上前去,叉手躬身道:“侯君安好。” 楚江侯心下过意不去,抬手虚虚一拦,说道:“今日贸然登门,多有叨扰,还望海涵。天色已晚,老身就此告辞归去。” 待到楚江侯匆匆离去,顾风鹏当即上前向母亲询问谈话详情。太守喟叹一声,缓缓摇头,道:“方才楚江侯专为章石一案登门,竭力为自家男儿开脱。我虽备齐人证物证,奈何她身后有爵位依仗,投鼠忌器,难以依法惩戒。几番周旋之下,我只得暂且应下,从轻处置此事。” 顾风鹏道:“如是说来,竟是拿他无可奈何?” 太守道:“正是如此。顶多责令章石拿出银两抚恤那父男二人,却不能定他罪名。这般处置,委实委屈百姓,只是眼下局面,我也别无良策。” 顾风鹏道:“风鹏深知母亲难处,此事不能怪罪母亲。” 太守道:“天已晚,你且回去罢。” 二人怏怏而散,各自归房歇息,不在话下。 翌日,顾风鹏来至庭院,恰逢方圆教习次妹习武。方圆居中站定,演示拳脚路数,一招一式沉稳有度。顾扶摇在一旁看得目不转睛。顾风鹏见此情景,暂且不去打扰,只远远立在廊下静观,只见: 拳锋凝剑芒,掌势似刀光。火拳横坠坚金石,炎掌斜劈百炼钢。炙风张扬。 扫腿千军荡,旋膝猝难防。足踏静水无痕迹,步逐落叶上穹苍。跫音回响。 顾扶摇在一旁已是看呆,暗想这般势头,竟比昔日武献台上勇猛十倍不止,心下赞叹不已。待方圆演罢,趋前一步,叉手赞叹道:“今朝一见,徒儿彻底服了,自觉从前那三拳两脚尽是白费功夫,这才是真功夫呢!” 方圆自觉难当,说道:“飞兮何其言重,能学去些许,便是好了的。” 正值顾风鹏趋步而来,含笑道:“寸中这般身手,委实了得,绝非池中之物!” 方圆见好友前来,寒暄道:“万九过奖了!对了,不知章石一事可有分晓?” 顾风鹏轻轻摇头,叹道:“说来令人气闷。母亲与楚江侯周旋许久,终究碍于对方势份,只能拿出银两抚恤那父男,没法定章石罪名,草草了结此案。” 方圆闻言,虚挥一拳,心中忿忿不平,道:“哎呀!这厮着实该死。横竖我本无根基牵绊,改日若是撞见他,定要痛揍他一番,随后远走它乡便是!” 顾风鹏知晓她侠肝义胆,不愿叫她深陷漩涡,只劝道:“你本是来客,何苦将自己牵扯进这滩污泥里。你我暂且搁置此事,休要动了心火,伤了肝脾。”说罢又转头对顾扶摇道:“你且在此细细领悟招式,我同寸中游园散心去。” 顾扶摇爽快应下,顾风鹏遂邀上方圆,一同往水榭行去。二人缓步穿过回廊,一路迤逦而行,但见: 芭蕉蓼花垂杨柳, 曲径盘纡入重岫。 蜿蜒石径通幽处, 低板横桥达河洲。 河洲之上栖雎鸠, 鸣音暗合君子求。 满塘芙蕖嬉锦鲤, 芦丛摇曳风无休。 二人一路徐行,边走边叙。谈及亲眷旧事,方圆面上微露赧色,道:“说来实在惭愧。我本是岷山脚下作乱的小妖,彼时尚未化形,全然不识人伦规矩,终日肆意枉为,干下许多不法勾当。所幸遇上家祖,被她好生痛打一番,拘留在岷山二百年,蒙她抚育教诲,我方才通晓世间情理。” 顾风鹏见她坦诚如斯,也再不藏掖,缓缓道:“谁又不曾年少轻狂过?真要说来,昔日我亦是个不肖子孙。” 顾风鹏娓娓述来,说起年少旧事。她昔日原是个风流纨绔,终日游手好闲,广交一班狐朋狗友。其时母亲公务缠身,无暇管束,便将训导她的担子托付夫郎岑氏。这岑氏生性内敛,心思深重,一心盼她改过上进,屡次苦心规劝。奈何她年少顽劣,始终不肯收敛。岑氏不擅排遣胸中愁闷,日复一日,郁气积于脏腑。 一日,顾风鹏交好的友人在外与人争执,匆匆赶来求助。顾风鹏自认最重义气,领着一众随从汹汹上门,将那男人一顿痛殴。岑氏得知此事,寻她质问道:“旁人纷争与你无干,何故执意招惹祸事?” 顾风鹏朗声回道:“那人恃自家有些势力,出言辱人,好生狂枉!也不掂量掂量,竟敢招惹我的友人!” 岑氏心中本就积郁已久,此番实在忍无可忍,才出言诘责。谁料顾风鹏这般冥顽不化,他一时气血翻涌,喉头一甜,“哇”地一口鲜血喷出,当场倒地,就此一命呜呼,竟是生生被气绝。 顾风鹏说到此处,眼眶泛红,胸中懊悔已是到了极处。方圆瞧在眼里,心中暗忖:“斯人莫非便是我的知音?你我境遇何其相仿!”愈发看重这份交谊,忙出言宽慰:“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万九如今行事通透,令父在天之灵定然安息了!” 顾风鹏慢慢地心绪渐平,微微颔首,道:“家母至今不曾续弦,想来也是为了时刻警醒我。真要说来,你我经历竟有诸多相似之处。” 方圆听闻此言,心头一热,当即执住她双手道:“我心中也是这般想法,你我当真心有灵犀!想来与你相逢绝非偶然,乃是天意促成。你若不生慊弃,你我今日便在此地义结金兰!” 顾风鹏哪里肯回绝,登时应道:“我本是个不肖之人,生生气亡先父,本该遭天雷惩戒,竟能得你这般看重。看来你便是我知音无疑!休要再多言语,往后我只将你当作亲姊妹看待!” 二人又互通生辰岁月,方圆生于绥辰一百八十年,顾风鹏生于二百五十年,竟是方圆年长一轮。只是二人说好,依旧以表字相称,不必拘泥俗礼。 二人寻来香烛,同跪水榭之畔,焚香立誓。同声说道:“皇天后土共鉴,今日白方圆、顾风鹏,结为异姓姊妹。祸福同担,忧乐相共;不相猜忌,不相慊弃。倘若违此盟言,天地共察!”誓毕,二人起身,互相执手,心中欢喜无限。 眼见天色尚早,顾风鹏陡然想起先前所应之事,伸手揽住方圆肩头,道:“寸中,我带你去往府城游玩一番!”方圆当即应承,二人一同折返居所。 顾风鹏瞧她依旧一身素朴衣衫。她身形比方圆高出一头,自个儿的衣袍方圆定然穿不合身,便唤下人即刻丈量尺寸另行裁制,又寻出几套现成合身衣物递与方圆,道:“暂且将就一番,委屈你了。” 方圆道:“感谢尚且来不及,何谈委屈二字!”二人便一同入城消遣,行至长街集市,但见: 石龙躺地长街现, 鳞次栉比列铺面。 纵巷横衢游人喧, 危楼高阁接遥天。 绫罗锦缎彩帛鲜, 线香白蜡黄纸钱。 竹席箩筐青藤编, 书卷纸笔陶土砚。 二人徐徐前进,深入市坊,沿途商贩、往来行人历历在目,又见: 新摘莲蓬与菱角, 嫩藕河鱼滋味好。 糍粑蒸团兼蜜饯, 夫男巧手制香肴。 商旅货担肩头挑, 贵者乘辇自逍遥。 吆喝弦歌相交错, 满城尽是市尘嚣。 顾风鹏打算购置些吃食,转头问方圆喜爱甚么。方圆答道:“我久居岷山,平日只啖山水野味,重返人间之后,只觉万物滋味皆佳,万九随意选购便是!”顾风鹏暗忖她乃是鼠妖,想来定然偏爱甜食蜜饯,便买了许多果脯、甘梅。方圆尝过,果是十分喜爱。 前行至街口空地,武人当场献艺,但见: 长棍荡急风,短刃破远空。筋斗劈叉倒拔葱,顽石撞前胸。 铁掌碎青瓦,钢拳摧石隆。一身筋骨力无穷,真是好武功。 方圆瞧得分明,心中技痒难禁,意欲上前演上几路,转头对风鹏道:“瞧着好生有趣,我倒有些手痒了。” 顾风鹏听得,顺势撺掇:“这般手段,在寸中跟前算不得什么!你不防上前,教众人见识见识什么才是真功夫。” 方圆道:“好姊妹,属你最懂我!”继而跨步上前,对着演武之人拱手一礼,朗声道:“这位姐姐好武艺!在下略通棍法,斗胆借长棍一用,愿演几路,与诸位看官助兴,不知可否?” 武人十分爽快,抬手将棍掷向她,方圆伸手稳稳接住,当即施展棍法,但见: 点棍毒蛇出洞, 擎棍举火燃空。 扫棍横荡千军, 绕棍缠腰乌龙。 劈棍平地生风, 戳棍回马怒冲。 大开大合若疾风, 忽进忽退似顽童。 盘旋游走绕虬龙, 直突强攻贯长虹。 舞罢收棍立定,四下观者轰然叫好。那武人满心叹服,上前叉手道:“看完小郎这套棍法,我先前演的都算不上棍法!白白苦练半世,今日才算见识到真本事。” 方圆谦虚道:“诸位过奖了,我不过略会些三脚猫功夫,并不值得一提。” 四下看客见她面貌陌生,纷纷暗自猜想她莫不是外乡来客,不少人在底下交头私语。有个胆大少年奋力挤开人群,朝着方圆高声喊道:“姐姐既有这般本领,何不前去惩歼除恶?定然能赢得满城百姓称颂!” 方圆听闻,暗自忖度:“想来这歼恶之人,说的便是章石。”正待开口追问,少年的生父慌忙挤进人群赶来,厉声呵斥:“你这泼儿,休得胡言乱语!当心归家挨你主母责打!”说罢又连忙朝向方圆拱手致歉。 顾风鹏恐她引火烧身,一个箭步揽住她脊背,急忙将她带离。方圆边走边对风鹏道:“此事果真满城皆知,众人却奈何他不得。” 顾风鹏叹道:“心有余而力不足。” 二人缓缓归府。方圆在此住下数日,每日晨起演武习艺,闲来便与风鹏一同入城游赏,日复一日,琐事不必细表。 这日顾风鹏取许多银两付与方圆,自身有俗务要料理,教她随意自行游逛。方圆收了银两,独自入城。行到街边,见一簇人团团围定,摩肩接踵,闹闹哄哄。方圆奋力挤到人丛前头一望,只见一个老叟跪伏在地,怀中搂着男儿,放声悲号:“我儿,怎地落到这般地步啊!” 方圆见状,就近问道:“这是如何一回事?” 一少年忿忿不平道:“还不是那霸江石!” 一男夫认出她是近来太守家那位红人,悄近身搭话道:“小郎有所不知。这章石前些日子才犯了事,楚江侯好生训诫一番,奈何他性子倔强,不肯认错。在家烦闷难耐,索性收拾物件,在外游荡不归。今日与友人饮酒醉了,路上撞见这名小夫婿,见他眉清目秀,心生邪念,要强掳回去,便上前动手。小夫婿不肯依从,奋力挣扎,将章石推倒在地。章石当众摔了个屁股墩,自觉丢尽脸面,美色也抛在脑后,当即喝令一众虜从上前,将人打个臭死。路人不敢出头阻拦,只能赶紧去报知其父。等老叟赶来,便已是这般光景。” 方圆听罢,怒火直从心底窜起,什么顾忌章法,尽数抛入九霄!当即撩袍挽袖,厉声喝道:“这厮如今身在何处!今日我定要除此凶顽,为民除害,泄尽这胸中恶气!” 一少男怯弱道:“姐姐须防凶险!他自觉受了冲撞,正在不远处酒坊借酒消愁呢。”说着,朝东边遥遥一指。 方圆手搭凉棚,远远一望,果真一面酒幌子正随风招摇。二话不说大踏步赶将过去,立在门首左右扫视,大喝道:“你们哪个是霸江石!” 坊内众妖齐齐侧目,坊外又涌来大批百姓驻足观望。厅堂正中一头短吻肥鳄闻声转头,厉声喝道:“你是何方人物,敢来寻你爷爷的晦气!” 方圆抢步上前,一把揪住他衣襟。她身长不过五尺,竟将这七尺长鳄揪起拖曳在地,怒声喝道:“死到临头兀自嘴硬,看打!”说罢攥紧拳头,一记勾拳猛捣下颌。只听得噼啪连声,鳄吻开合相撞,如同响板一般,章石当场崩落数枚牙齿,舌头被尖齿割破,满口鲜血涌将出来。 章石心中正自烦闷,早把一众仆从遣开,哪里料得有人敢上门寻仇,慌忙舞动短肢,意欲将她推搡开来。方圆锦袄被利爪扯破,怒火陡增,大喝一声:“狗贼还敢还手!再吃我一拳!”挥拳再度捣出,正中眼窝,险些将眼珠打出。那眼眶顷刻乌青肿起,鲜血不住流淌,青红紫黑各色揉作一团,斑斓杂乱,倒比锦簇繁花还要惹目。 章石自知气力不敌,身旁又无仆从相助,被她揪住拖在地上,半点动弹不得,只得勉强挣着跪地求饶:“大侠饶命!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只求大侠宽宥一命,从今往后定然痛改前非!” 方圆哪里信他半句虚言,厉声骂道:“要改,且待下辈子去!”言罢一掌当面猛捣,竟将他覆甲头颅登时崩裂。白浆红肉纷纷泼落,遍地狼藉。她腕子一抖,抖去手上污血秽物,松开衣襟。那巨鳄身躯轰然塌地,血泊四下漫开。方圆自知闹市杀人,触犯律法,不敢久停,当即抽身奔出酒坊,施展轻功掠入深山。直待黄昏人静,方才悄声潜回府中。 此事不胫而走,须臾传遍满城。待方圆潜归居所,顾风鹏早已在门前久候。见她归来,面上并无半分责难,只快步上前扶住她双肩,细细抚过她双臂,自上而下打量周全,殷殷关切道:“你赤手空拳去斗那蛮横恶鳄,可曾伤了分毫?这般深夜方归,沿途可有人尾随追袭?” 方圆一时意气行事,待到心神稍定,方知给好友惹出天大祸事。她本自觉无颜相见,有心悄然远走,却又不愿不告而别,只得满心悔恨开口:“我本便打算动身离去,那霸江石横行日久,始终不知悔改。我原想着动身之前除此凶徒,也好替令尊消一桩隐患,怎料满城皆知你我交好,反倒将你拖累。可恨,可恨!事已至此,我无颜再与你相称姊妹。你速速与我断绝往来,切莫遭我牵累!” 顾风鹏深知她心地赤诚,半分嗔怪也无。闻言登时面色一沉,轻拍她肩头斥道:“寸中说的什么浑话!你我新近义结金兰,情同骨肉,岂能说弃便弃?哪有这般薄情的道理!你若执意要走,我便随你一同远去,天涯海角,我自伴你同行!” 方圆猛然抬头,与她对视半晌,不见半分假意,声音微微发颤:“你、你乃是太守嫡子,怎舍得抛下钟鸣鼎食,随我漂泊流浪!万九,你须知君子一言,绝非戏语!” 顾风鹏道:“似你这般知音,踏破铁鞋也难寻觅,怎好轻易舍弃,我定要随你一同前去!” 方圆道:“你若随我同行,官府定会将你认作同党,叫令尊如何处置!” 顾风鹏道:“此事我早已盘算妥当,一应事务交由我料理。天色不早,你且安心歇息。” 方圆听罢,暂且信她所言,二人各自回屋歇息。次日一早,顾风鹏前去禀知母亲,又叫人打点行囊,带上须弥芥子与乾坤袋,前来和方圆相见。 二人甫一照面,方圆便问:“详情究竟如何?” 顾风鹏答道:“说来却要委屈寸中。我已托家母向外散播消息,只说你我本要割席断交,我打算将你交出,了结这场祸事。你一时发狠,竟将我掳走,以性命相逼,一同逃遁远走。家母再遣人假意一路追缉,做做样子。那章石本是一方恶徒,纵然此事略有破绽,旁人也不会多生非议。” 方圆听罢,叹服道:“万九思虑周全,好一番谋划!”二人随即一同前去拜别顾扶摇。 行至堂前,几人相见,顾风鹏又将这番打算细细述说。顾扶摇听罢,心中焦灼,连声说道:“不妥,不妥!纵然依此行事,师母的声名又该如何处置?” 顾风鹏抬袖一拍她脑袋,喝道:“呆子!你师母性命尚且难保,还计较甚么声名!” 顾扶摇知晓二人去意已决,眼眶霎时通红,放声悲道:“方才拜入师门,转眼就要分离,叫我怎生割舍!失了师母,天下何处再寻这般英才!阿姊,你此番一走,我日后如何是好!” 方圆连忙上前劝慰:“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况且我本就打算远行,如今反倒连累万九,要随我一同颠沛漂泊。”言罢,不由得暗自神伤。 顾扶摇见师母神色黯然,恐她忧思伤肺,便慢慢收住悲声,拭泪言道:“我晓得了,定然不负师母教诲!阿姊,你们速速动身去吧!” 二人不敢多做停留,并不驾乘鸿鹄宝辇,早已备好一辆马车,一路向北,直奔关中而去。正是: 了却一段仇,平添一段忧。 今朝身何往?一心向雍州。 二人自荆楚奔赴雍州,一路草行露宿,披星戴月,风雨兼程。沿途山水风物,有诗为证: 江汉迢迢接远光, 荆山横亘势苍茫。 唐白丹流连灞水, 伏牛层岭野鹰翔。 商山叠巘盘七岭, 径出蓝田风浩荡。 历尽尘途多怅惘, 今朝一展见真章。 自此,二人共经患难,乃是过命之交,情谊日渐深厚。方圆愿意对她敞开心扉,直言道:“实不相瞒,我此番离开岷山,一来是家祖令我下山历练;二来眼见苍生困苦,心底存了济世的念头,意欲四方集结义士。”她隐去梦境旧事,心中暗自思忖,万九或许便是自己苦苦寻觅之人。 顾风鹏听罢,由衷叹服道:“我先前便说过,寸中绝非池中之物,今日一听,果真不假。” 交谈之间,车马已踏入雍州地界,二人便在商州暂且歇马。方圆本身漂泊不定,早已习以为常,转念想到万九乃是世家出身,与自己境遇不同,于是开口问道:“如今已至商州,你我往后该寻何处安居妥当?” 顾风鹏道:“不如先寻一处僻静去处,置办一座田庄,再作计较。”方圆听了,心知她家底殷实,暗自感慨。 顾风鹏继而缓缓说道:“商州紧邻武关,往来行人络绎不绝,荆楚缉捕的消息迟早传到此处,不可长久驻足。我们休整三两日,打探完消息,便向西奔赴长安远郊。我欲在蓝田关以北寻一处田庄,地处秦川边缘,南靠秦岭,进退有余。对外依旧依照旧话,只说我遭你掳掠,被逼在此栖身,旁人便不会疑心你我乃是同谋。庄院宽敞,正好便于你寻访豪杰,图谋大事。囊中资财我早已备妥,不必忧心。” 方圆叉手一礼,叹道:“姊妹心思何其缜密!倘无你相助,我当真一筹莫展。” 此后二人依计行事,于长安郊外置下田庄,安顿行囊什物。顾风鹏又暗中传信,遣心腹仆从从荆州赶来,对外只称是寻访少主。这般安排妥当,二人方才暂且安定下来。 待住了数日,并不见仇家寻上门来,二人心中渐宽,行事也愈发大胆。方圆瞧着风鹏事事张罗,一应开销尽由她独自承担,暗自寻思:“我这般长住庄中,坐享供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也该寻个营生,替她分担几分。” 待到一日清晨,方圆留下一纸书信说明去向,将各样兵器尽数收进乾坤袋,独自出门,直奔长安城内,打算街头献艺,挣些资费。 至一处长街,四下并无巡卒往来。方圆取出诸般兵器就地摆开,先绰起一杆花枪,当场施展起来。但见: 起势金鸡独立, 旋扫乌龙摆尾。 平扎白蛇吐信, 低盘枯树盘根。 一开一合野马分鬃, 一扫一架白鹤亮翅。 一压一斜铁牛耕地, 一跨一扎孤雁出群。 周遭行人见此,纷纷驻足围拢。瞧她器械使得精妙,人人高声喝彩。待到方圆取过木盘托出,顷刻间铜钿纷掷,盘内转眼便堆得满满当当。 方圆连忙拱手谢道:“承蒙诸位看官厚爱!列位还想看什么器械,我一一耍来,供众人消遣!” 一小儿道:“我听闻诸般枪棒之内,三节棍最是难使,你可会耍?” 众人听得孩童言语,纷纷跟着起哄。方圆并不推辞,未曾弯腰拾取,只探出足尖轻轻一挑,三节棍腾空而起,稳稳落入手间,当下施演开来。舞得人眼花缭乱,但见: 立定亮相怀中抱月, 旋身绕颈乌龙盘打。 撒手抖砸白龙吐珠, 下蹲横扫荡地惊风。 一拦一打紫燕双飞, 一扬一砸搂头盖顶。 一旋一挥神龙绞尾, 一抄一合太姥收网。 那孩童喜得手舞足蹈,高声喝彩:“耍得好,耍得好!”四下看客目睹这般手段,亦是赞叹不绝,皆说从未见过如此了得的武人。 方圆先将盘中铜钱尽数收进乾坤袋,木盘复又空了。她捧着盘子上前,拱手说道:“在下一路奔波,资费短缺。方才献丑一番,列位看官看得入眼,随意赏些铜钱,多少不拘,感念诸位厚意。” 众人齐齐围上,须臾堆满铜钿。看客熙攘,轮番点索各样器械,方圆尽数施演。约莫一个时辰,所得资费甚是丰厚。 一套器械演毕,方圆拱手行礼。四下喝彩声落,众人缓缓散去,心中兀自意犹未尽。方圆低头收拾诸般兵器,忽觉身后立了一人。欲知来者何人,且听下回分解。 4. 第三回 蓝田关惜别良友 黑槐峪授首山寇 诗曰: 远踏尘途入雍州, 跋山涉水万里程。 抛故弃旧客难留, 铸甲销戈志莫酬。 流离颠沛几时休? 自倾浊酒问吴钩。 问君能有几多愁? 恰似榴花开不休。 且说白方圆入长安城,于长街上演武,诸般枪棒轮番施展,博取资费。演毕收拾器械之时,忽有一人静立身后。 方圆偏过头去,陡然瞥见一颗乌黑狼首,当即旋过身子,凝神仔细打量。只见来人一身玄色直裰,腰束黑革鞶带,足踏玄皮快靴,外罩一袭薄纱玄披风。面生长吻,鼻梁方正,狭耳尖耸,周身覆遍茸毛,通体墨黑,一双鎏金瞳子冷冽逼人,自生一股肃杀气概。有诗为证: 大漠沙狼赴客乡, 落日熔金暮野长。 旧岁荣枯皆抛尽, 余生沽酒叹飞光。 方圆见她气场凛凛,料想绝非泛泛之辈,当即抱拳,语气谨慎问道:“这位姐姐,方才作场已毕,不知可有要事?” 黑狼缓缓开口道:“适才观阁下枪棒武艺,手段不凡,不知师承何门?” 方圆听她语调独特,与平日所见之人全然不同,肚里暗自思忖:“我初至雍州,不曾听闻此地有玄狼一族,想来应是远来客居。”口中从容应答:“姐姐言重了。这身武艺乃是家祖传授,我不过略通几分粗浅手段,长街作场,仅供众人消遣解乏罢了。” 黑狼听罢,并不迂回,径直开口道:“在下名唤安普,乃是京兆尹帐下牙将。奉操尹之命寻访四方豪士。阁下身怀奇才,不必过谦,倘若有意投效帐下,自有一席之地,得以施展胸中抱负。” 方圆闻言暗自忖度:“眼下正是立身之机,若能借此建功,它日坐拥部曲,亦未可知。”当即唱个喏:“原来是将军,既蒙赏识,安敢推辞?” 安普见她应允,颔首道:“请阁下随我前往郊外营寨落脚,暂且将息。” 方圆道:“不瞒将军,我居所尚在郊外,还有友人一同随行。不知能否行个方便,容我回去知会一番?” 安普听她口音不似关中本土之人,心中暗自提防,恐她借机脱身,当下言道:“在下与你同往。” 方圆欣然应下。二人俱是武艺高强,施展轻功,一路迤逦赶回居所,此事不必细表。 待抵达庄前,二人一同入庄,沿途风物次第铺展,有诗为证: 天旷地远晒谷场, 厩房罗列厩门敞。 车马骈集畜满廊, 鸡鸭豚彘伴牛羊。 卫卒庄丁勤演武, 僮仆奔走各匆忙。 夯土垒石筑高墙, 木栅竹栏百丈长。 梁柱古朴焕微光, 东西两畔立厢房。 梧桐翠竹栖灵雀, 石井凝寒溪自淌。 园蔬郁郁谷盈仓, 密室藏兵置行囊。 昔日风尘颠沛客, 今朝逍遥自在狂。 安普见庄内地界广袤,仆役林立,初时只当她是一众卫卒之中一人。谁料方圆一路直行,竟往主宅深处走去。待跨入堂内,眼前景致一览无余,有词为证: 户敞轩宽映天光, 高梁危栋敞华堂。 书篇长剑横瑶瑟, 把酒长歌意韵扬。 身尚在,心迷惘, 辞离汉水岸头伤。 绝裾踏尽尘霄路, 一意朝北赴远方。 堂中早立一人,临窗独坐,对酒自酌,正是顾风鹏。她心念家眷,暗自神伤,不提防方圆骤然归来,撞破此情。顾风鹏不愿流露愁绪,欲装作无事一般,连忙起身趋步上前:“寸中可算是回来了,我闲来无事,在此小酌片刻。” 方圆瞧她眼眶微微泛红,心知她因何伤情,全然顾不得一旁尚有外人,快步上前,一手搭上她肩头,四目相对,随即伸手将她搂住,颤声道:“好姊妹,让你受苦了!” 顾风鹏早已瞥见旁侧生人,料定是远方来客,连忙劝道:“寸中,这是怎地!快快松开,尚有宾客在此!” 方圆闻言,方才松开臂膀。顾风鹏抢先一步解围,向安普拱手道:“寸中新近出关,行事素来不拘世俗礼数,还望阁下莫要见怪。” 安普微微颔首,缓缓道:“不防事,你二人只管叙谈。” 方圆开口说道:“不瞒你说,这位便是我在城中遇见的将军。今日我于长街作场,幸蒙将军赏识,邀我入营效力。我暗自思忖,长久依附万九,终究非长远之计,它日若欲闯出一番局面,须寻一条立身正道,是以便应允下来。” 顾风鹏听罢,心中所想竟与方圆一般无二,随即转向安普叉手道:“原来是将军驾临,有失远迎,还望宽恕。”见安普微微摇头,表示不防事,又转头对方圆言道:“寸中既有这般打算,我自当全力相扶。我们先去整理行囊,诸事预先绸缪。” 方圆应声应下。顾风鹏唤过虜从,吩咐好生款待安普,自身便同方圆一同出门料理事务。 待到左右无人,顾风鹏暗自担忧:“寸中素来随性任性,此番入营,若照旧这般行事,万一冲撞于人,恐惹来杀身之祸。”当即立住脚步,转身对她说道:“寸中,你此去营中,凡事须多加小心。军营不比咱们庄里自在,军令如山,半点马虎不得。常言说得好,吃饭防噎,行路防跌,切莫再凭着一腔意气莽撞行事!” 原来顾风鹏素来懂得审时度势,进退有度,一张一弛自有分寸。自辞别荆楚故土,挣脱诸多牵绊,言谈举止较往日洒脱许多。人前尚能自持矜持,私下与方圆相处,便无半分拘束,恰似脱笼雌鹰,昔日风骨隐隐重现。方圆本就不拘小节,二人脾性相投、一拍即合,行事愈发疏狂不羁。 方圆听她言语郑重,知是肺腑良言,当即诚恳应下。 二人整理行囊齐备,彼此互诉心里话。心知此番分隔一处,再难似往日一般朝夕相伴、自在快活,不由得依依难舍。顾风鹏开口言道:“你只管前去闯荡,纵使一事无成,也不防事,万事有我为你兜底!” 方圆高声道:“万九这般仗义,方圆安敢相负!倘若一事无成,我便暴死在外,绝不空手回来!” 二人恐再多言语徒增伤感,便不再叙谈,一同回转厅堂拜见安普。未几,方圆随同安普动身启程。顾风鹏一路相送,直至蓝田关,立在关隘之上遥遥目送二人身影渐行渐远。正是: 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 方圆随安普逶迤行至蓝桥峪,一同入了营寨,但见: 石墙高筑木闸固, 敌楼危峙壕沟堀。 黄土平场列兵卒, 挥枪演棒鸣锣鼓。 戈矛旌旗相向布, 营房通舍多通铺。 法度森严行有序, 万众齐驱赴征途。 方圆几时见过这般景象,目光不由被演武众卒吸引。一招一式,一呼一喝,声势浩荡,震得黄沙飞扬,势欲穿破层云。她正看得出神,陡然忆起万九临行叮嘱,当即收敛心神,目不斜视,再不四处张望。安普在旁瞧得分明,见她尚能自持,不露半分浮躁,心中暗自称许。 二人行至营房,立定帐中,屋内洁净简陋,别无冗杂器物。安普缓缓开口道:“此地便是你栖身之处。你眼下只是待用之人,尚未录入军籍。营寨法度森严,无号令万万不可私自出寨。若要传信与友人,可托往来差役捎递书信。你且在此静候,何时有差事,自会有人前来知会。切不可恃一身本事,肆意逞强。” 方圆拱手应道:“将军教诲,方圆谨记在心。” 安普道:“你未曾入册充卒,与寻常兵卒不同,不便混居通铺。此间独屋清静,正好容你歇息待命。只是切记,优待归优待,营规分毫不得违犯。” 方圆一一应下。安普叮嘱完毕,略坐片刻,便起身离去,独留她一人在营房之中。 方圆先将行囊安置妥当,环顾屋舍,闲得无事,遂步出门外,观看兵卒操演。众兵披甲持械,前列高台立着一名军教头,手执令旗,调度号令。阵中士卒或抡棒横扫,或搠枪直刺,或搧鞭盘旋,或撺刀突进,百般兵器,进退齐整,但见: 搠枪孤雁投林, 戳棍迎风指路。 斫斧力劈山门, 抽鞭惊雷贯顶。 削刀秋风扫叶, 刺剑白虹贯日。 勾戟寒枝擒械, 拽弓流矢追星。 架盾巨壁横拦, 抡锏泰山压顶。 方圆看得入迷,不知不觉间半个时辰过去,教头挥动令旗鸣锣,传令士卒暂且歇阵。兵士收束兵刃,三三两两散开,或倚械歇息,赴井边饮水,擦去满身尘土热汗。 方圆不愿挡了众人去路,径自退立一旁。众兵先前亲眼见她随同安普入寨,又独居于一间营房,心中早存几分好奇。有一名男卒瞧她身材短小,暗忖这般人物怎配独享优待,又不肯率先出头招惹是非,只侧身撺掇身旁同伴:“你们看那人,生得这般小相,又有何等本事,竟能独居一室?” 周遭士卒皆知此人素来爱挑事端,大多不愿搭腔。一旁狍子妖听得不耐,开口斥道:“你这死黄豺,成日厷厷嗲嗲的,只管嚼舌根!” 男卒恼羞成怒,反唇相讥道:“我不过实话实说罢了!这营房何等紧俏,营中一众日夜操演,尽数挤在通铺,偏偏此人不曾参训,凭空占一间独屋。既有本事,何不下场演上几招,叫我等开开眼界?” 众兵听见争执之声,缓缓围拢上来。狍子妖瞧势头渐紧,唯恐牵连自身,摇头叹道:“有男人之处便生是非。好女不与男争,你自在这里怄气,我不掺和。” 男卒转头对着周遭众人,言语刻薄:“看甚么看,尽是一班莽汉!”说罢,满心愤懑,扬长而去。 余下一众兵卒面面相觑,不少人心中已然被那男卒说动。又见那男卒容貌俊秀,不由得生出几分怜惜,三五结伴聚在一处窃窃私语。 方圆见众人目光有意无意瞟向自己,四下交头接耳。她暗自忖度:“想来是我惹出闲话了。只是万九先前早已叮嘱,不可轻易生事,倘若触犯军规,后果难以承担。”只得按捺心绪,默然不语。 这般煎熬许多时日。这一日,营门之外熙熙攘攘,十来名山民守在辕门口,衣衫褴褛,满面愁容。敌楼上值守哨兵高声喝问:“汝等到此,有何缘故?” 一村夫抢上几步,扯着嗓子哀告:“俺们是来求救命的!那黑槐峪窝着一伙山寇,三日两头冲下山,抢粮夺牛羊!这本就熬不下去,前些日子,竟把俺家闺男掳走,要强做什么压寨夫郎!这群杀千刀的还不知足,领着一大群喽啰一窝蜂闯进村,连着好几户人家的男儿全都捉走,说是人人都要分派一个!俺们拼了性命逃出来,一路奔到这里,求将军出手,替俺们讨还公道!” 哨兵见众人哭得凄惨,连忙下关飞奔进中军大帐,将山民的苦楚一一禀明。安普听罢勃然变色,立时传令,引乡民进帐回话。 一众山民踉踉跄跄闯入帐内,伏地叩首,再度哭诉祸事,不必细说。 安普听罢,眉头紧紧锁起,猛一拍案厉声喝道:“这般鼠辈草寇,盘踞峪谷之中,劫掠粮草牲畜,强掳良家夫男,残害一方百姓,真是罪无可赦!”随即传令众将前来帐前议事。 众将听得此言,皆知黑槐峪山深路险,林密谷幽,地势最为险恶。此番剿匪,山路崎岖难行,贼寇藏匿暗处,凶险莫测,着实是件吃力不讨好的苦差,人人心中畏怯,无人敢率先请缨。 彼时方圆入营、独身逞勇之事,早已在营中传得沸沸扬扬。一众将官你瞧我、我看你,皆是心怀算计,不敢领这棘手差事,暗地里尽数将目光落于方圆身上,意欲推她前去。 方圆只觉周身视线灼灼,压得人微微不适。她毫无半分迟疑,踏步出列,单膝跪地,拱手朗声请命:“属下愿单骑前往,清剿峪中贼寇,救还乡民男儿!” 安普见她如此果敢勇决,心下暗暗赞许,更不迟疑,当即将令箭掷将过去,正色道:“果然不曾错看于你!只是黑槐峪地势险恶,贼寇潜藏山中,恐有埋伏。此番前去,务需步步谨慎,保全自身!” 方圆伸手稳稳接住令箭,握在掌心,肃然拜道:“属下谨记将令,定当小心行事,荡平贼巢,不负所托!” 会议作罢,方圆略略收拾行囊,将长枪收纳入乾坤袋中,一路向南赶路。沿途景致,有诗为证: 荒草漫径遮林道, 溪谷横斜乱石高。 山势陡峻层岩立, 林壑幽深险象饶。 野岭荒墟人迹杳, 深丛密树猛兽嗥。 山道迢迢行不尽, 驰驱一路到山坳。 行至山脚,望见一处村落,又抬眼眺望那巍峨群山。方圆暗自忖度:“想来便是受难乡民居住之地。此山高耸,地域辽阔,倘若胡乱进山搜寻,岂不恰似无头苍蝇一般,不知要兜转到何时!不如就近寻一户乡民问路,再作计较。”于是迈步走入村中,寻到一户临水而居的人家,抬手轻叩门扉。 片刻门户开启,乃是一名红鲤妖,见方圆面貌陌生,面露惊疑,开口问道:“小郎自何处而来?此地祸乱不断,是非丛生,万万不可久留,劝你及早离去。” 方圆径直开口道:“不瞒姐姐,我是前来捉拿山中作乱贼寇的。只是群山茫茫,不知路径,故此前来问路。” 那红鲤妖探出头颅,四下张望一圈,不见半个随行之人,遂对方圆说道:“小郎休要说戏言!非是我小觑于你,那伙强人扎下山寨,人多势众,单单喽啰便有四五十号。你孤身一人,怎生抵敌得住?” 方圆无可奈何,只得取出令箭,递上前去:“姐姐姑且信我!我奉军令前来收服山寇,倘若空手回营,免不了要受军杖责罚。” 红鲤妖心中暗忖:“瞧她这般小相,一顿军杖下来,怕不被打扁了!”心中生出几分恻隐。迟疑半晌,终于开口指路:“你向南行至村尾,向西拐入山道。一路前行,转过十一个大弯、十一个小弯,便能瞧见一条僻径,顺着小路往里走,便是黑槐峪地界。” 方圆听罢,连忙叉手道谢,旋即快步奔上山道。一路山重水复,峰回路转,待到云 开雾散,眼前豁然明朗,一座山寨蓦地映入眼帘。 数名喽啰正倚着寨门闲话,忽见进山小道转出一道人影,鼠耳圆耸,身后拖着一条鼠尾,身形短小。众人顿时起了戏谑之心。一名獾妖朝她努了努嘴,高声喊道:“瞧!哪里钻出来的耗儿,仔细莫偷了咱的苞谷,吃了咱的香油!” 方圆自乾坤袋里掣出长枪。众人望见她持了兵刃,尽皆不以为意,口中嚷嚷:“此地不是卖艺营生的地方!” 方圆疾步抢上,不待众人反应,伸手一把揪住那獾妖衣襟,猛力向下一扯,当头便是一记头槌。只听砰的一声,立时迸出血光。那獾妖额上血流不止,被撞得眼冒金星,捂着脑袋向后直挺挺栽倒。 余下喽啰齐声怒骂:“这厮怎的说动手便动手!”一齐蜂拥上前,意欲将她按倒。方圆东一拳、西一脚,北一掌、南一头槌,顷刻间将一众喽啰尽数打翻,横七竖八躺满一地。 她独独留下一名小妖,厉声呵斥:“狗贼尚不知利害!速速唤你们寨主前来见我!” 那小妖吓得屁滚尿流,连滚带爬奔进寨内报信。不多时,乌泱泱一伙贼人蜂拥而出,那小妖怯生生躲在领头人身后,此人便是黑槐峪寨主。 寨主一眼瞧见方圆,伸手一把将小妖揪到面前,厉声喝骂:“为这么个黄毛小儿便大举出寨,传扬出去,教天下好汉耻笑!你这没用的东西,留你何干!”说罢手起刀落,当场斩了小妖。他将尸首弃在一旁,抬眼仔细打量方圆。 寨主见她生得小相,只孤身一人持枪立在当地,方才那股凛然杀气顿时敛去,同左右贼人一齐放声大笑:“小娃娃,莫不是迷了路途,莽撞闯进狼窝里来了!” 旁边一名喽啰挤将上来,高声叫道:“大王!如今女子稀罕,多少庄户求觅不得,门户无继,香火难传!不如将她掳下山发卖,定然有人争相出价,钱财不愁!” 方圆横眉立目,长枪旋出一圈杆影,重重拄落在地,厉声喝道:“尔等乌合之众,死到临头还敢张狂!看我不拿你们狗命!” 寨主把手一挥,数名喽啰绰起钢叉抢步上前。怎知方圆持枪撑地,纵身腾空,绕枪旋过,一记膝腿连发,一脚一个,众喽啰纷纷被踢得向后翻飞。 寨主见了这般光景,粗眉陡然紧锁,指着她厉声喝骂:“你这杂毛鼠,王八蛋羔子,竟敢到太岁头上动土,当真是活腻歪了!” 方圆歘地扎稳马步,唰地抖开枪杆,高声喝道:“有本事尽管上来!姑姥姥叫你们见识一番什么是利害!” 一众喽啰各持刀枪蜂拥冲杀过来,谁料她纵身腾跃,长枪翻飞直取人前,一枪搠翻一人。先前被踢飞的数人勉强爬起身来,又被她一枪一个搠透身躯,全无半分还手之力。 寨主厉声大喝:“小夫养的!敢动兵器!今日便取你狗命!” 说罢抡起朴刀,劈头盖脸狠劈过来。方圆只一个照面,长枪骤然一绞,顺势挑撩,当啷一声,竟将他朴刀直接挑飞脱手。 寨主霎时手无寸铁,慌得手脚无措。方圆不待他躲闪,枪杆一收一递、一退一进,枪尖疾刺而出,径直将他肩背捅穿。 剧痛钻心,寨主扑通跪地,咬牙道:“杀生不虐生!” 方圆怒声喝道:“还敢犟嘴?看拳!” 左手腾出,迎面狠狠一拳,打得他鼻梁塌陷、鼻血喷涌;紧跟着又是一拳,眼眶顿时乌青,眼珠几欲崩突;最后一拳直捣面门,打得他齿裂唇豁,满口鲜血汩汩直流。 寨主颤声喊道:“英雌,我已知错!还望饶我!” 方圆大喝道:“为时已晚,看打!”说罢,运足气力,一拳重重轰在他面门,五官登时凹陷。巨大冲力将人打得脱离枪尖,后脑狠狠撞在山石之上,头破血流,当场气绝。 余下山寇瞧得真切,吓得魂飞魄散,纷纷四散奔逃。方圆厉声大喝:“呔!狗贼往哪里逃!” 扬手将长枪掷出,正中一名贼匪胸口,生生戳个穿心透。另有几名瘦小喽啰惊得僵在原地,动弹不得。方圆纵身掠上前,拔回长枪,横杆一扫,登时挫翻一人。忽觉身后有风袭来,她旋身回马一枪,喀嚓一声,将偷袭之人捅个透心凉。 一众山寇抵敌不住,齐齐跪倒在地,哀声求告:“大侠饶命!祸事尽是大王惹起,我等不过奉命相随!” 方圆自知不可恣意屠戮,厉声喝道:“尔等狗贼,速速起身随我下山!胆敢耍半点诡计,管教你们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众贼磕头如捣蒜,哭拜不休:“怎敢有违!姑姥姥暂且息怒!” 方圆当下割下寨主首级,扯死者自身头发捆扎结实,挑在枪尖。又命众贼将掳来男儿悉数放生,说道:“胆敢趁机逃跑,我要你们好看!”众贼忙不迭应声,纷纷将男儿放出,一排排罗列在寨前旷地之上。 一众男儿衣衫零乱,受尽折辱。方才重获自由,心中却自觉愧对家中母父,纷纷生出求死之念。 忽有一人高声喊道:“身体发肤,受之母母!如今失了贞洁,再无颜面归见母父,唯有一死方休!”说罢,径直朝着身旁岩石奋力撞去,不料一头撞入一人怀中。 那男儿本一心求死,用尽全身力道冲撞。谁知那人受这一记头槌,身形纹丝不动。男儿愕然抬头,撞见一双朱樱色眼眸,不由得气息一窒。 只听那人缓缓言道:“身体发肤,受之母母,越发不可轻易寻死。岂不闻棘心夭夭,母氏劬劳!你的亲母辛苦将你抚育成人,我费尽心力将你等救出,若是这般白白殒命,这番磨难岂不是尽数落空!” 一众男儿听了这番言语,尽皆怔立当场,心中思绪翻涌,如同豁然惊醒,各自暗自感慨:“世间竟有这般体恤男儿的女子!”心底生出仰慕,又不免自惭形秽。 方圆向着方才意欲寻死的男儿说道:“你也算得性情刚烈,可惜身为男儿。倘若生作女儿身,我定要与你结拜姊妹!” 那男儿只觉一番话震彻心怀,泪水簌簌落下。 方圆又向众人言道:“此地不宜久留,且随我下山去吧。” 一众男儿便跟在她身后启程。余下山寇弯腰垂背,长长一列尾随在后,人人低头不敢抬眼张望,乌泱泱一队人沿着山道缓缓下山。 行至村尾,山道一路声响,早引得村中百姓探出头来观望。先见那五尺鼠妖自山弯转出,肩头横担长枪,枪尖挑着一颗首级,背后一众男儿局促相随。乡亲望见自家亲人,正要抢上前迎接,猛见大队山寇紧随其后,慌忙向后躲闪。 方圆一眼瞥见人群里的红鲤妖,当即扬声喊道:“姐姐,我已然了结这桩祸事!” 众人心中尚自惊疑不定,凝目细看,只见一众山寇个个垂头丧气,有的脸上青肿,有的身上带伤,分明已是被彻底降服。一名老妪思男心切,把心一横,快步上前相迎。那男儿望见生母,也急忙奔出,母男相拥,放声痛哭:“母亲,孩儿不孝,身躯已遭玷污,不如一死了之!” 那老妪道:“活着回来便好,其它莫要再提!” 众男分头寻见自家亲眷,彼此相拥,满村嚎哭之声不绝。方圆见此事已然了结,便不再逗留,事了拂衣径自离去,一路赶奔营寨复命。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5. 第四回 新充队头慑骄卒 交锋庄院缚乡绅 诗曰: 自古英才多挫辱, 零丁漂泊叹沉浮。 一朝得志人争睹, 庸众群侪尽侧目。 燕雀成群纷扰扰, 长天寥落一鸿鹄。 金鳞岂是池中物, 奋跃龙门赴远途。 话说祸事了结,方圆随即动身赶回营寨,听候复命。安普见她单骑归来,周身毫发无伤,未几又有村民赶到营中呈报,诸事所言尽皆属实,心中赞赏不已,当即决意论功升赏。 彼时方圆肩头担着长枪,枪尖悬着贼首首级,大摇大摆走入营来。一众兵卒见了,无不侧目,好生风光。有不服气的男卒在底下诽谤:“莫不是胡乱杀了路人,拿首级前来充功劳!” 一山蛮子厉声喝道:“休要嚼蛆!枉杀良民乃是大罪,就算一无所获,也没人敢这般行事。你若心中怀疑,自上前去问,莫在此间闲言碎语,坏我等体面!” 那男卒无言辩驳,悻悻低头,再不敢枉发议论。 方圆径自走入中军帐,把长枪向帐边一搁,单膝跪地,抱拳禀道:“山寇已然肃清,属下前来复命!” 安普起身接过令箭,垂目细看那枚首级,随即向帐外传令,唤村民入帐辨认。不多时,一名村夫被引至帐内,乍一见那颗头颅,慌忙后退一步,惶惶转头望向方圆,声音发颤:“军姥,此人真是你斩杀的?” 见方圆颔首,他当即跪倒在地,满心感激:“您真是咱们村中盖世英雌!”说罢连连叩拜,又转向安普禀道:“官姥,小人断然不会认错,这便是黑槐峪匪首,千真万确!” 安普道:“此事已然辨明,你且退下。”说罢,抬手示意亲兵将那村夫引出帐去。帐中只余下二人,安普重回主位坐定,望着方圆言道:“你孤身闯入匪巢,枭除寇首,尚能全身而还,果然一身本领。自今日起,将你录入营中籍册,授为队头,管领一队兵士。另赏现钱五十贯,青绢二匹,素绫一匹,精制铁札甲一副。” 方圆抱拳垂首,高声应道:“多谢将军恩赐!” 安普颔首,又吩咐道:“你且回房歇息,明日清晨卯时,全体士卒校场集合,我当众传谕任命。” 方圆叉手应诺,辞别出帐。 待到次日卯时,营中号角齐鸣,众兵尽数齐聚校场,分列立定。安普缓步登上将台,左右亲兵拱立侍旁。 众人心中各自揣测,先前早听闻方圆剿寇回营,不知今日作何安排。只听安普扬声开口,声震校场:“前日遣白方圆前往黑槐峪清剿山寇,此人独闯匪寨,枭斩贼首,大功卓著!今录入营籍,授为队头,统辖一队兵士。另赏钱帛甲胄,一应赏物随后下发。尔等谨记,营中赏罚分明,但能建功,自有升迁。倘若只知闲言嚼舌,寻衅生事,军法决不轻饶!” 话音方落,全场士卒一片哗然。往日私下讥讽方圆的那几人,尽皆垂首低眉,再不敢枉发一言。 此事尚未平息,未隔数日,又有一众村夫领着自家男儿来到营门前拜谢。父男跪倒黑压压一地,敌楼哨兵望见此情,高声喝问:“汝等因何聚集于此!” 一名村夫高声答道:“多亏军姥出手,救回我家男儿,我等心怀感念,特地登门致谢!” 满地男儿感激涕零,心中无不倾慕方圆。营内众兵远远瞧着,见方圆这般风光,又如此受一众男儿敬重,心中又羡慕又醋殬,却无可奈何。 不消数日,县衙遣皂隶前来通报。安普传令,请那人入中军帐相见。皂隶拱手禀道:“西榆乡有一名豪绅唤作张进,平日里横行一方,强夺民间男子,更私蓄打手、暗藏兵刃。我县衙人手单薄,难以拘拿,特来恳请将军出兵相助!” 安普道:“此事我自会遣人处置。”待皂隶退去,随即吩咐亲兵传方圆入帐。 方圆进得帐内,神色不卑不亢,抱拳禀道:“不知将军唤属下前来,有何吩咐?” 安普便将那皂隶所言西榆乡张进的罪状细细复述一遍。话音刚落,方圆立刻拱手请命:“此事属下义不容辞!” 安普正色言道:“此事与扫荡山寇不同。你到彼处,务必先查实罪证,方可拘拿首恶。切记严管麾下兵卒,不得侵扰无辜乡邻,更不可滥施威刑。倘若违令,一概依军法惩处!” 方圆拱手应道:“属下定当谨慎行事,决不负将军托付,不堕营中体面!” 安普见她应答恳切,眼中生出几分赏识,抬手将令箭掷下,开口道:“此案头绪繁杂,非一日能够了结。我准你领兵在外驻扎,多逗留几日亦无防。” 方圆跨步上前接住令箭,叉手行礼,辞别出帐,着手调集麾下兵士,打点行囊器械,择日向西榆乡进发。 她新授队头之职,管领二十余士卒,资历尚浅,众兵心下个个忮忌不服,队内暗生桀骜疏离之气。此番远赴西榆乡行路迢迢,日夜奔波,夜宿荒祠古庙,受尽风霜劳苦。一众兵卒吃苦不少,背地里牢骚满腹,皆心中不忿。 好容易赶到西榆乡镇上,方圆有心给众人改善伙食,便带两名亲卫前往酒肆,采买粗酒熟菜。寻座随意坐下,打算先自用些,再料理其余事务,回头招呼两名亲卫:“你二人也过来一同吃些。”说罢唤店家安排酒菜。 两名亲卫,一为牛妖,一为马妖。那牛妖生性敦厚寡言,只是埋头做事,不多言语。马妖心中早已诚心敬服方圆,连日瞧她处处受人排挤,暗自不忿,又恐在此久留惹出闲言,便委婉进言:“队头,在此不可耽搁太久,迟了只怕有人背地里嚼舌根。” 方圆笑道:“便是我有心开个小灶,旁人又能奈我怎地?” 马妖见她这般洒脱,便不再出言劝谏。不多时酒菜齐备,三人举杯食肉。没过多久,酒肆门口又走入二人,一进门便将行囊重重搁在桌上,高声唤伙计上菜,随即大着嗓门闲谈议论起来。 其中一人道:“唉,你听我说罢!那日李亭长家的男儿来沽酒,正好撞见施美人。你可知那施美人生得何等貌美,光听名号便晓得!亭长男儿只一眼就看呆了,连沽酒都忘在脑后,当场就要娶他。奈何施美人早定下婚约,许给县里王家嫡子了。再说那亭长男儿素来浮浪,朝三暮四,成天往三瓦两舍厮混,伶倌倡伎往来不断,吃喝螵赌样样精通!施美人是正经的男儿,哪里肯依从。可他厷家却不依不饶,上门劈头盖脸一顿骂,说‘你一个男儿许几家?自古男美招是非,未曾过门便狐蝞勾惹旁人,休要耽误我女子’之类,扬言要退亲。施美人性子刚烈,两头受逼,竟寻短见吊死了。那会儿王家嫡子正在府城办事,半点不知情。等回来听闻噩耗,痛得五内俱崩,叫嚷着要去杀那亭长男儿。两家各自纠集人手,聚众厮打,事情闹得沸沸扬扬,告到县衙,官司拖到如今还没了结!” 另一人道:“没记错的话,这李亭长的次男便是张进的夫郎罢?想来也是靠着张进,方才坐上亭长之位。不然一个男儿,哪里当得这差事?再说连自家男儿都管束不住,又怎能服得了众人?” 方圆坐在一旁,听得字字真切。她本是侠气入骨之人,听闻内情,顿时怒火中烧,只听咔的一声,手中筷箸竟被生生捏断。马妖慌忙上前劝道:“队头,我等奉命出外办公,这般民间纷争,不宜贸然插手!” 方圆强压一腔怒火,肚里暗自寻思:“上至侯爵之男,下至乡绅之男,尽皆沆瀣一气!这般世道,哪里有半分公道!”随即仰脖饮尽杯中酒。马妖怕她酒后意气用事,再生事端,忙劝她少饮。所幸方圆并无上官骄气,耐得住劝说,情绪慢慢平复下来。 三人吃喝已罢,捎上兵士的酒肉,一路赶回行营,尽数分与众兵享用。 方圆兀自立在一侧暗自寻思,待众人吃喝完毕,唤两名兵卒上前:“你二人暗中窥探张进宅院,查清楚他家打手人数、器械多寡,以及兵器存放之处。”二人酒足饭饱,心中稍悦,欣然应诺。 方圆再唤两名兵卒,开口道:“你二人乔扮乡民,混入集镇,沿途打探和张进牵扯的人与事。”二人亦拱手领命。 方圆又回头对余下二十余兵卒言道:“你等在此留守巡逻,无我号令,万万不可私自进乡骚扰百姓!” 众兵一应唱喏。待分派完毕,一名黄鼬小声嘀咕:“好生歇着岂不美哉,凭空去招惹张大户,连累我众人一同遭罪。” 一花狸也发牢骚:“咱们这么多人马,她却只教我们干坐苦等,空负一身本事,这成何体统!” 狗獾见状顺势挑唆:“不如偷偷溜出去逛逛!外头乡野之人,见了咱们,哪个不得恭恭敬敬唤一声军爷,强如在此处受闷气呢!” 三个小妖四处撺掇,纠集七八名男卒,私自溜进乡中游耍。虽说稍加乔装,乡民见他们是外来生人,一身武人气度,猜得便是军营来的兵卒。一众依附张进的乡人,以为觅得机会,忙不迭前去报信。 这几人自觉有差事护身,又寻思张进财势浑厚,队头手下人手紧缺,方圆奈何他们不得。索性肆意枉为,上门搅扰百姓,讹诈钱财,讨要保护费。 几人捞到银钱,便往酒肆寻欢,直饮得酩酊大醉,方才迟迟动身。一路行回祠堂行营,心中尚觉意犹未尽。七八人满身酒气,东倒西歪跨入院内,猛见一道人影立在当中,细看正是队头早已等候多时。 方圆抱臂而立,眉头紧锁,厉声呵斥:“尔等不遵号令,留守营地,成群结队,去往何处游荡厮混!” 众人心底纵然瞧不上方圆,却不敢触犯军令。七八个人面面相觑,支支吾吾,谁也不敢言语。黄鼬站在前排,冷不防被旁人狠狠一搡,踉跄着跌出队列。他有苦无处诉说,只能硬着头皮上前:“队头,我等担忧人手短缺,便自行入乡打探动静。” 方圆厉声怒斥:“尚敢谎话欺人!已有乡民前来告发,尔等在外勒索百姓,私取银钱!我临行何等叮嘱,莫非言语都喂了狗?何人领头作祟,趁早滚出来!” 众人无一人肯挺身认罪,私下念头相通,想着众人结作一团,量她无可奈何,总不能一并责罚了。谁料转息便听得方圆大喝:“不肯主动站出来?甚好!依军法处置,人人五十军棍!” 当即有人跪倒哀告:“队头!若是受了军棍,连日行动不便。如今营中人手不足,那张进豢养不少打手,事急之时难以调度!” 方圆冷笑道:“哼!尔等不四处生事,便算安分,尚敢与我论人手短缺?再加二十军棍!”直将那人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告饶。 方圆分毫不予理睬,喝令一声。马妖当即率众兵涌将上前,将七八名男卒拖出祠堂。顷刻之间,门外哀嚎四起,叫苦不迭。 众人受刑已毕,挨次进来伏罪。方圆一声喝令:“及早前往乡中,先前讹诈得来的钱财,一一送还原主!”众人尝过她手段,哪里还敢怠慢,连忙叉手,唱个肥喏应承。 余下众兵见这般威势,个个心胆俱寒,再无一人敢生歹念、枉自作乱。安稳过了数日,先前分派出去的探子尽数归营。 那日入乡查探的两名兵卒之一上前躬身禀道:“队头!我等奉命下乡暗访,诸事已然查明。那张进四处勾结乡里亭长游徼,十里八乡的坞主庄主,多与他沾亲带故,互通声气。不止张进一人强掳民男,他手下党羽爪牙,皆是徇私舞弊,欺压良善,桩桩件件,皆有实迹!” 旁边另一兵卒跟上禀报实情:原来此番纠葛根由,皆出乡北田庄朱贵身上。 那朱贵乃是乡北庄主独男,年少轻狂,私下豢养情夫,不料行事不密,丑事被自家夫郎撞破。其夫郎出身不凡,本是长安城内一名坊正的爱男。那坊正家底殷实,又与县尉交好,素来将男儿视若珍宝。早前男儿执意下嫁乡野田庄,坊正百般阻挠,奈何朱贵巧言蛊惑,哄得少男心意坚决,立誓此生非他不嫁。坊正劝阻无果,无可奈何,只得听之任之。 谁料今日私情败露,少男羞愧无地,满心悔恨,日日啼哭不休,执意要与朱贵和离。坊正护男心切,勃然大怒,先将那在外苟且的情夫打得半死不活,随后直闯田庄寻朱贵问罪,狠话放出,定要将朱贵施以宫刑,绝其孽根。 庄主与张进乃是结拜兄弟,情分甚厚。庄主自知只是乡野富户,无权无势,远不及府城坊正权势,又舍不得独男遭此酷刑,无奈之下,只得登门恳求张进出面周旋。 两边各执一词 ,争执不休,最终闹上县衙。往日县衙官吏深知张进在乡中势大,与地方豪强盘根错节,对他一干人等的劣迹素来姑息纵容。然则番案情牵扯府城坊正,干系重大,再不敢徇私遮掩,只得将这桩案子层层辗转,最终递入军营查办。 方圆听罢始末,肚里暗自嗟叹:“可怜百姓无势无靠!今日若非这男儿母亲在府城当差,略有体面,换作乡间寻常小民,这般冤屈,何处申理?可见世路浑浊,豪强横行,黑白颠倒,有理无处说!”随即喝令二卒退下,换先前打探张进根底的两名兵卒入堂回话。 两名兵卒早将张进私豢打手、暗藏兵刃等情由逐条录于纸上。方圆阅毕,命人誊抄两份,遣信使分头递送:一份送往长安县衙,邀约吏员协同查验;一份递呈上官安普,详报事由,静候回音。 不消数日,盖印搜检文牒颁下,方圆当即领兵赶赴张家庄宅。一行人立在庄门首,方圆将牒文高高擎起,厉声喝道:“吾奉京兆府文牒,前来搜查庄院!尔等速速开门,毋得迟延抗拒!” 守门虜仆望见门外兵卒排布整齐,心中惊慌,急匆匆奔向内堂通报张进。不多时,张进登上门楼,凭栏俯视,面上全无惧色,开口推诿:“庄中乃是民宅,并无违禁之物,尔等空口罗织罪名,休想擅自入内搅扰!” 方圆扬声回道:“现有京兆尹印信文牒在此,并非凭空构陷!识时务者早早开门,若执意阻拦,便是抗拒公门,罪责不轻!” 张进哪里肯依,反倒喝令庄中一众男仆持械守住庄门,死死封堵,不许众人踏入半步。方圆见他公然抗拒官牒,不再多费口舌,把手一招:“众人上前,破门拿人!倘若有人胆敢负隅顽抗,一并拘拿!” 兵卒齐声应和,齐齐涌向庄门。庄门之内众虜仆吆喝呐喊,舞动棍棒朝外乱打。兵卒各执器械格挡,奋勇向前,几番冲撞,撞开紧闭庄门。 张进见状,勃然大怒,厉声喝骂:“你们这群狗爹养的,胆敢强闯私庄!”随即招呼身侧护卫:“速速上前,与我拦住她们!” 话音未落,一头熊罴妖纵身跃出,挥出一记重拳,当先数名兵卒立时被掀翻震退。紧随其后,一头狼妖手持朴刀,冲杀上来。那熊罴运转灵力,身躯陡然壮硕数分,凭一己之力抵挡众人,竟有以一敌百之威。兵卒抵挡不住,节节向后退避。先前受过军棍责罚的几名男卒背上伤势未愈,本就无心死战,只想着应付场面,暗中巴不得寻个机会脱身。 见众人节节后退,张进索性喝令开启庄门,一众私兵尽数冲杀而出。庄外登时乱作一团,两边斗得兴起,各各施运灵力。霎时间风沙奔涌,火光交映,只见: 平地罡风乍起,黄沙漫卷长堤。寒刃凝光烽火动,岩刺苍藤次第起,雌躯与云齐。 熊罴横冲猛撞,豺狼舞刃扬威。山猫水犬齐争战,漫起尘烟四野飞,交锋势若雷。 方圆见对方公然拒捕作乱,不必再有半分容让,绰起朴刀纵身跃出,一刀劈翻身前一名男卒,借着势头奋力向前猛冲,径直突入敌阵中央。旋身横刀一扫,又杀得数人纷纷倒地。 张进在门楼之上瞧得分明,厉声传令:“先将这鼠贼弄死!” 那头熊罴闻声调转身形,直扑方圆而来,沿途挡路兵卒尽被它撞得东倾西倒。狼妖紧随其后,高举朴刀冲杀上前。方圆独对两大妖首,一来一往,一进一退,周旋之间尚且从容不迫,但见: 岩拳沙掌凝锋芒,石威震慑四方。蹬足踏地筑泥墙,寒刀浮流水,赤刃曳火光。 沆砀白氛腾四起,硝烟漫透八荒。洪涛滚滚卷狂浪,烈焰腾龙虎,侠气贯穹苍。 方圆觑得空隙,纵身腾跃,朴刀烈焰腾腾,横刃劈向熊罴妖。一刀落下,当即斩下首级,头颅凌空翻滚,血线曳空,宛若红绫飘荡。 一旁狼妖见状心神骤震,霎时间手足迟滞。方圆趁他失神,挥刀迎面劈落,刀锋破开头颅,红白浆液淌落一地。 余下一众庄客私兵瞧这惨状,尽数惊得呆立当场。待阵中兵卒冲杀上前,砍倒数人,剩下的喽啰方才回过神,哪里还敢厮杀,轰然四散奔逃。 张进见状气急败坏,连声怒骂:“该死!该死!你们这群吃里扒外的货色!我平日供养尔等吃喝,紧要关头竟无一人堪用!” 方圆听不得他聒噪,掷下朴刀,纵身跃上门楼,一把擒住张进,将他拖拽下地。张进兀自奋力挣扎,口中污言不绝:“速速放开我!你这阴沟窜出的鼠辈!你可知我背后势力,休要自取祸殃!” 方圆将他揪到面前,骂道:“狗贼还敢胡乱讲!看拳!”说罢,迎面便是一拳,打得他鼻梁歪斜,鼻血四下流淌,牙齿零落,说话含糊不清。 张进这时方才晓得厉害,哭求道:“姑姥姥,我错了,再也不敢言语。” 方圆将张进一把拽下楼台,狠狠摔在地上,厉声号令众卒:“众人莫乱!守住四门,封锁庄院,不许一人私逃、一物私取!” 众军齐声应命,分头把守各处要道,将张家庄团团围住。随行吏员勘验战场,逐条记下始末,留作公府凭证。方圆传令四下搜庄,士卒不敢怠慢,片刻之间,搜出大批私藏兵刃、炼铁物料、往来密信与不法账册。 余下庄仆见大势已去,纷纷跪地叩首,哭诉皆是被张进威逼驱使。 方圆当即下令:“锁紧张进枷锁,严加看管!收敛两妖尸身封存!所有顽抗私兵,一律捆拿收押!” 不多时诸事办妥。日色西斜,远近乡民听闻恶霸被擒,纷纷赶来围观,人人拍手称快,皆叹其平日欺压乡里,今日终遭惩办。 待到方圆引兵出庄,众乡亲纷纷赶来相送。乡间男儿抛花相贺,女子驻足侧目,少年少男簇拥围拢。一名女童抬手指着方圆,高声道:“往后我也要这般!” 一路乡民相送,欢声遍野,有诗为证: 百年漫漫雾霭长, 千里迢迢破苍茫。 待得风清寒雪霁, 长虹如龙贯穹苍。 童稚鼓掌争相送, 乡老欢腾喜若狂。 云散烟消终有日, 曙色破晓见天光。 6. 第五回 赐名号追风列帐中 活阎王怒荡山匪寨 诗曰: 只身形影飘零久, 年少常怀千岁忧。 无姓无名无人晓, 疏风骤雨一扁舟。 日落月升事未休, 闲凭阑干叹春秋。 寒来暑往千般扰, 今朝有酒不生愁。 却说方圆生擒张进,领着众兵一路回营复命。安普查看过一应人犯、证物,微微颔首:“西榆乡一战,你临阵果敢,荡平凶顽,不负托付。操尹钧令在此,先予厚赏,职位暂且不动。”说罢把手一挥,左右军士将赏物抬至帐前:上等镔铁朴刀一口,精织战袄一袭,钱帛若干;另拨熟肉醇酒,供方圆麾下小队犒劳。 安普又道:“特许你前往各队挑选壮士,增补麾下,旁人不得阻拦。你好好收拢人手,磨砺部曲,静待建功之机。” 方圆叉手行礼:“属下谨记将令。”言罢即刻动身,去往各队遴选士卒。 营里不少人心中存着偏见,听闻她前来挑人,纷纷藏匿精锐,只将体弱怠惰之辈推出来搪塞。方圆瞧在眼里,开口问道:“诸位这般行事,却是何意?” 一名男卒漫声应答:“实无办法,手头只剩下这些人,便是如此了。” 方圆见他神态散漫,懒怠无状,冷笑道:“这般不堪驱使之徒,入我队中也难成气候,不要也罢。”言毕,转身径直离去。 那男卒深知方圆手段厉害,不敢当面顶撞半句。待方圆走远,方才攥拳悻悻低声嘀咕:“不过一介武妇莽汉!倘若我身为女子,本事未必输她半分。” 方圆心中烦闷,暗自思忖:“这群人何以这般格局!我索性单打独斗,反倒省心,强似收纳一班庸人拖累手脚。”心中存下这般念头,一连数日神色郁郁,怏怏不乐。 帐下马妖瞧出她心绪不佳,上前温声劝解:“队头,如今营中正缺人手,因而招来不少男卒。但凡男子聚集一处,是非闲言便难以断绝。您本是女子,何须与这班人一般计较?” 方圆闷闷道:“我又待怎地?常言道强扭的瓜不甜,他们既不愿入我麾下,就算强索过来,也只是面和心不和。” 马妖道:“队头可曾留意营中那些遭人排挤的兵士?何不前去笼络?汝等境遇相仿,定然有不少共同言语。” 方圆听罢茅塞顿开,伸手搭上她双肩,说道:“这番话点醒于我,我竟不如你通透!” 马妖道:“能为队头分忧,自是分内之事。” 方圆当即依计行事,一连数日,四下寻访,慢慢收拢了十数名郁郁不得志的兵士。这一干人长久受人排挤,心中积闷,今见方圆不计出身高低,赏识一身本事,无不心怀感念,甘愿归入她麾下听令。 消息很快传遍营寨,四下议论纷起。有人嗤笑她只拾旁人挑剩的残兵,终究难成气候;亦有不少人冷眼观望,静待看她日后行事。 几日之后,方圆召集新投麾下众人,自出私财,取来赏赐的酒肉,大伙同席聚饮。 方圆高声道:“我等如今虽未有功绩,只是时日尚浅。待到风云际会,定要叫那些浅陋之徒,另眼相看!” 众人听了,心中激荡,纷纷举杯,誓愿同心协力。 那马妖几番出谋划策,屡屡相助,渐渐深得方圆信赖,二人往来愈发熟稔。待到宴席散去,方圆开口问道:“我听闻众人都唤你阿紫,至今却不知你本姓甚名谁?” 马妖低声答道:“我本是无名无姓之人。”原来她母父早亡,年少便投身军营,孤身无依,素来无人体恤照拂,蹉跎数十年,始终不得出头。 方圆诧异道:“这怎使得!纵然双亲不在,你何不自取一名?” 马妖道:“纵然有名号,又有哪个在意?”一时悲戚难抑,不觉言语失度,待回过神,正要收敛话头,只听得方圆缓缓言道:“便是我在意了。” 马妖怔怔失神许久,方圆道:“你若不慊弃,不若取名‘任追风’罢。”言毕又觉不妥,自知身为队头,贸然替人定姓取名未免失礼,心中越发心虚。 方才抬头,忽见马妖泪水滚滚而下。方圆心中慌乱,急忙搭住她手臂,说道:“是我失了分寸!你只当我是在放狗屁!女儿有泪不轻弹,切勿因我气恼!” 马妖抬臂拭泪,嗫嚅道:“队头休要误会,我不曾动气。得你这番心意,我愿追随你直至天涯海角,便是赴死,也心甘情愿!” 方圆心中遽然一喜,当即一把将她揽入怀中,片刻方才松手,高声笑道:“如此,往后我便唤你追风!” 追风欣然应允。方圆遂携她回转营房,二人置酒闲谈。方圆意欲留她在此过夜将息,不在话下。 不觉安稳度过数日,转眼便是季度校阅大比。京兆尹操利亲至营中阅军,各队分列校场,比拼阵列进退、单兵枪棒技艺。金鼓声声,比试如火如荼。 诸队轮番献演,令旗一挥,士卒进退开合,横阵方阵列排校场,但见: 弩手刀卒列长枪, 镗锣金鼓震天响。 钢鞭铁锏轮番上, 斩刀挥枪扫四方。 旌旗招展随风扬, 寒刃森森映晓光。 众兵勇武豪情荡, 威风凛凛镇八荒。 诸队阵法演罢,鸣金暂歇。随后传令开展单兵较技,各队勇健之士轮番登场,比试枪刀鞭锏、弓弩射术。校场之上呐喊震天,一番龙争虎斗,但见: 斫斧勾戟搠枪,劈刀挥锏抡棒。剑影迷眼映寒芒,利刃破空凌云上,豪杰尽登场。 静弓投石没羽,走马百步穿杨。三矢连出定远疆,弓彀横展笼八荒,恍若后羿降。 方圆望着校场比武,心痒难耐,正待迈步上前,追风已然抢先请战。方圆暗自忖度:“追风埋没多年,素来遇事瞻前顾后。今日难得决意奋力一试,我怎好拂了她心意。”遂欣然应许。 追风绰起朴刀飞身而上,场中早有一名犬妖持枪以待。二人甫一照面,即刻缠斗一处。 那犬妖横枪跨步,枪杆萦绕赤红火劲,脚下泥土隐隐拱起,厚重土气围护周身,稳稳扎在校场之上。只听得一声大喝,挺枪直搠,枪尖烈焰翻涌,径向追风前胸刺来。 追风不肯与长枪硬相招架,双脚蹬地,借着一阵疾风斜掠而出,轻巧避开这记突刺。周身罡风骤起,缕缕木气随之涌动,生出数道藤条,盘旋缠向犬妖四肢枪杆。一来一往,斗得难分难解,有词为证: 火枪腾焰火蛇升,罡风激荡似鲲鹏。裂石穿岩灵木藤,猛回身,枪锋狂搠逼命门。 刀锋迂回荡沙尘,寒刃飞冲迫敌身。枪杆横拦筑岩层,骤驰骋,长风拥木锁危阵。 犬妖仓促凝土立障,奈何追风借风催生木藤,层层环绕合围。熊熊火势渐遭木气遏住,进退两难,无处脱身,败局已定。 那犬妖本是营内出名老兵,不料竟输给寂寂无名之人,四下士卒见状,尽皆另眼相看。 方圆瞧得分明,心中称许,趋步上前相接,说道:“我果然不曾小觑于你!此番出彩,我赏你二两银子。” 追风道:“恕我斗胆进言,队头初至营寨,自身用度尚需筹划,怎好耗费私银?这赏赐断不能领。” 方圆道:“我自有积蓄,你只管收下!” 追风再三推辞,执意不肯收下银两。方圆知她心性执拗,便不再相强。 未几,校场单兵较技尽数收场。鸣金声震四野,各方士卒纷纷回归本队。操利端坐高台之上,传令核定诸队优劣,分发公府犒赏。方圆一队演阵井然,又有追风较技出彩,赏全队醇酒两坛、肉食数份、粗绢两匹。 一行人携赏归营,烹肉斟酒,同席欢饮,个个吃得酣畅痛快。 未隔数日,关外乡民纷纷来营哭诉,北山盗匪四处劫掠村落,残害乡邻。操利召安普商议,决意派兵进山剿匪。念及校场中方圆一队颇有可观之处,便嘱咐安普,调方圆带领本部人马前往。 安普即刻遣人传唤方圆进帐,细细叮嘱道:“蓝田关以北,半山断崖之上,盘踞一处盗匪巢穴。正面山道狭窄难行,后山另有隐秘小径,乃是贼人脱身的退路。寨内匪寇八十余人,屡次出山劫掠周边村寨,往来飘忽,难以坐守提防。你带领本部人马前往,先分兵扼守各处山口,断绝贼寇逃路,而后伺机攻寨,切不可轻敌冒进。” 方圆听罢,肚里暗自寻思:“北边正是万九田庄所在之地,莫非这伙贼人已然侵扰到她头上?该死!一别多日,我竟忘了留心防备。万万拖延不得,我当即刻启程。” 旋即领命告退,回营整饬人马,即日向北开拔。临行前,方圆对众士卒扬声说道:“此番便是我等博取功名的机会!众人务要打起精神,随我北上,扫平贼人巢穴!” 众人一路疾驰,有诗为证: 疾步快履踏阡陌, 十里平川须臾过。 匆匆跫音荡急风, 急风卷树青叶落。 光阴似箭又如梭, 逝水滔滔不待人。 心焦如火难安坐, 身似浪舟岂停泊? 大军行至离匪巢十余里的岔路口,方圆停步,高声喝道:“追风,出列!” 追风闻声趋前,拱手禀道:“属下在此!” 方圆道:“众人一路驰行,劳苦不堪。你带领大伙就地驻扎歇息,严加戒备。我独自往前窥探敌情,不久便归。” 追风领命,说道:“队头务须谨慎小心!” 方圆摆手,不以为虑,旋即纵身向北疾驰。行至荒僻无人之所,陡然调转方向,直奔一处山崖,纵身跃落。脚踏实地之后,复向山脚快步奔去。未几,熟悉田庄映入视野,方圆心中一热,加紧步伐。她不待通报守门虜从,纵身一跃,直落庄内。 彼时顾风鹏静坐堂中展阅兵书,忽闻院内响动,转头一望。骤然瞧见来人,手中兵书脱手落地,书页被清风翻得簌簌作响。 顾风鹏揉了揉双眼,恍如梦中。待到方圆大步临近,她方才醒悟,仓促起身,意欲开口,却一时失声。 方圆按住她双肩,凝视良久,陡然伸手将她紧紧搂住,道:“万九!你久等了!” 顾风鹏怔怔唤道:“……寸中!”旋即回身紧紧相拥,二人怀抱相扣,久久无言。待心绪稍稍平复,顾风鹏伸手抚过她双臂,又捏过鼠耳,捧起长尾仔细端详,自上而下打量一周,颤声开口:“营中生涯辛苦,寸中,你已然消瘦!” 方圆道:“这算不得什么!不瞒万九,我奉命领兵剿除北山盗匪,听闻匪巢距此不远,当即忧心你这边。不知庄内上下,可曾受贼人侵扰?” 顾风鹏稍一揣摩,便猜出内情,轻拍她衣袖道:“何苦这般忧心我?你定是偷离队伍赶来此地,对不对?我自有庄中人手护持,怎会惧怕区区山寇!” 方圆晓得自己行事冒失,却仍要出言自辩:“一别许久,思念难禁。我现为队头,手下有心腹代为统管人马,暂离片刻,算不得大事。今见你平安无事,我也就放下心了。” 顾风鹏道:“也难为你。”久别相逢,心中纵然万般不舍,却知晓军务耽搁不得,当即敛去留恋,正色说道:“你身负军令,不可久留,速速归队,莫要误了大事!” 方圆听罢,对着友人徐徐后退,缓步退出堂屋。及至廊下,方才转身启程,一路上三步一回首,目光屡屡相向。顾风鹏见这般模样,扬声催促:“快快回去!” 方圆不敢再凝望,猛地收回视线,牙关一紧,双眼一闭,纵身疾驰,一路往山道奔去。 方圆沿途施展神识,四下探察动静。顷刻归至队伍歇息之处,想起安普先前的嘱咐,当即传令:“众人分作两队!一队由八百里统领,在此驻守;一队随我前往后山,把守隘口,截杀逃贼!” 这名唤八百里的,乃是先前那亲卫牛妖。方圆结识追风之后,时常留意麾下士卒,知晓不少部众身世飘零,无亲无故,没有名号,牛妖亦在其内。众人心中敬服方圆,又听闻追风之名由她所赐,纷纷恳请赐名,牛妖亦上前相求。方圆彼时笑道:“古来善奔壮牛,号为八百里,你便取用此名。” 却说方圆引众人来到后山,转头对追风吩咐:“你率领部众在此屯守。” 追风上前问道:“队头意欲 何往?” 方圆高声道:“我独自进山,翦除这伙狗贼!” 一众士卒急忙上前劝阻,皆道贼人人多势盛,万万不可孤身犯险。方圆扬声笑道:“你们尚不知晓我的能耐,只管在此等候!”说罢,纵身腾起,径直奔入山林之中。 须臾望见一圈木栅,旁建一座瞭望木塔。塔上一名松鼠精正轮班放哨,瞥见一名五尺少年自深林迤逦走近,心下暗自诧异。彼此皆是鼠类,他一时善心大发,高声呼喝:“呔!你这黄毛小儿,莫不是山中迷道?爷爷今日兴致不差,暂且不来拿你,趁早寻后路下山去!” 方圆微微一笑,仰面呼喝:“这是哪家小夫婿,能耐稀松!快去唤你家大王出来见我!” 松鼠精听罢,眉峰一皱,终究不肯骤然动手,肚里寻思:“这厮这般不怕死,我且上报了,再作理会!”遂扯开嗓子朝寨中呼喊:“启禀当家!寨外林道上来了一个鼠族汉子,口气狂枉,口口声声要寻当家相见!” 未几,寨中走出一头山鹰,双翼敛在背后,厉声喝道:“哪里来的鼠辈,敢前来撩拨我大鹏当家!” 方圆听得这话,脸色骤然沉下。那当家瞧她身形瘦小,心中全然瞧不上,转头朝着塔上松鼠精呵斥:“她吩咐一声,你便急急通报?今日鼠妖求见,明日鸡妖求见,甚么阿猫阿狗,都要我一一接见?你好不识相!” 说罢解下腰侧短刀,猛力向塔顶投掷。短刀破空疾飞,正中松鼠精眉心,他立脚不住,自瞭望塔一头栽落,跌落在尘埃之中。 方圆见此情景,再也忍耐不得,飞身直扑上前,一手扼住他脖颈,猛地将人掀翻在地。 当家喝道:“这不都动上手了么!”抬手便向方圆抓去。 方圆怒喝道:“你是甚么货色,也敢枉称大鹏!看打!”挥拳迎面击去,打得他鸟喙歪斜。 当家哪里料到她这般骁勇,急忙挥拳乱打,击打在方圆身上,竟似泥牛入海,毫无作用。 方圆道:“胆敢再动分毫,我便了结你这狗贼!”说罢,扼颈的五指骤然收紧。山鹰妖双目暴突,想要出声呼救,却气息闭塞,难以吐字,只得不住捶打方圆双臂竭力挣扎。 方圆微微松却几分劲力,逼他听得分明,厉声喝道:“四海之内,配称大鹏的唯有一人!你这狗贼,若再敢枉称这二字,我便割去你的舌头!” 当家觅得一丝空隙,奋力想要挣起,奈何对方手掌恰似钢钳锁颈,分毫撼动不得。情急间振翮腾空,意欲借着飞升之力,将方圆甩落。 方圆怒喝一声:“狗贼这般急着寻死!”右手并指如锥,狠狠往他太阳穴猛戳,一连四五十下疾点不休。 那鹰妖悬在半空,霎时间眼前漆黑,神魂俱乱,双翼僵硬垂落,再无半分气力把持身形,直挺挺朝下坠落。方圆趁势凌空翻身,稳稳落于鹰妖脊背之上,竟将他当做肉身软垫。一人一妖自高空破空急坠,沉重身躯狠狠砸落尘埃。那鹰妖本已重伤昏聩,又被武人千斤力道压住身躯,落地刹那,当即血肉崩溅,骨碎筋折,瘫作一滩血泊。 反观方圆,周身毫发无损,唯有靴底沾染些许血污,全然无碍。 寨中一众妖兵见头领顷刻殒命,尽皆胆寒,一个个畏畏缩缩,立在原地不敢上前。 内中偏有一个不知死活的喽啰,手擎一柄朴刀,转头撺掇众人:“我等八十余众,何惧他孤身一人!索性一齐上前,乱刃分了便是!” 话音未落,拳风骤至。那人毫无灵力护身,方圆一记重拳径直洞穿头颅,尸首轰然栽倒在地。 方圆上前一脚踩住其胸膛,奋力振手拔出拳头,厉声大喝:“尚有谁要来送死!” 众妖看得心惊胆裂,慌忙丢弃兵刃分头逃窜。奔出未及一里,方知前后要道皆被堵截,无路可逃。两路守兵瞧得分明,料定队头大功已成,一齐驱兵向前,层层挤压,将贼人尽数逼回寨内。 此刻方圆手足鲜血淋漓,恍若上古凶兽朱厌。追风急忙趋步上前,关切问道:“队头可有伤势?” 方圆道:“不防事,这并非我的血。”继而向众人传令:“贼人溃败,你等随我归寨复命!” 言罢,伸手拖拽鹰妖尸身。那鹰妖经高空坠落撞击,面容早已损毁。方圆干脆将整具尸首提在手中,打算携回营中,呈报功迹。 八百里迈步上前请命:“队头,莫叫血污玷污衣裳,这尸身由我来担。” 一旁小妖打趣道:“嘿!你这憨牛,难不成想抢夺功劳?” 小妖本是戏言,奈何八百里生性木直,只当自己冒昧失礼,垂首抱拳,瓮声道:“属下逾矩了。” 方圆原不欲劳烦下属,见她这般恭谨模样,便将那尸身递了过去,笑道:“这又何防!且领了你这片心意,回营赏你酒肉吃!” 八百里眸光微颤,连忙叉手唱喏:“多谢队头恩赏。” 诸事尘埃落定,方圆独自行至河畔,草草洗净手足血污,随即传令大军,整束行装,拔寨归营。 一牛一马一鼠妖领着浩浩荡荡一队甲士,迤逦而行,凯旋回营。大军入寨之时,营中其余兵卒望见这般赫赫声势,又见牛妖肩头扛着那具摔得残破不堪、几成肉泥的鹰妖尸首,人人心惊,私下纷纷低语议论不休。 那班士卒昔日境遇困顿,如今蒙受方圆器重,早不将旁人闲语放在心上,四处传扬她独闯崖寨、力诛山寇的雌风。营内男卒听闻始末,尽皆心头震悚。不多时流言四起,都说方圆乃是活阎王降世,一动手便要取人性命;她帐下心腹,便是追随阎王的牛头马面。 追风听了各处传言,自身声名荣辱全然不在意,只恐方圆心中不快,开口劝道:“男子见识浅薄,队头休要与他们一般见识。” 方圆毫不在意,笑道:“这般有何不好?足够威风!日后便无人敢来捋咱们虎须。” 追风见她如此说辞,只当她强自宽解,心中依旧放不下顾虑。 不多时,帐外守卫入内通报,言道安普传召方圆入见。原来方圆率众凯旋之时,安普并不在营,外出不知所往。此番骤然召见所为何事,其中又藏何等原委,且听下回分解。 7. 第六回 崔坞渠酋投野塬 方圆林莽射猛虎 诗曰: 碎星尘粒聚八方, 拂鉴拭镜焕微光。 微光渺渺燃荒莽, 烈焰熊熊映昊苍。 从容举步青云上, 尘事萦怀暗自茫。 幸得益友相点拨, 雾霭消澄心骤朗。 话说方圆领兵荡除北山匪寨,引大军凯旋。未几,安普自外归营。原来她奉操尹密嘱,暗访近郊豪强,查察暗藏势力,防备有人私蓄部曲、暗通贼寇。公事了结,当即传令,召方圆前来。 安普早已听闻北山一战详情,暗自估量方圆本领。此番相见,一来核实剿匪功劳,二来心下盘算:眼下四方暗流涌动,如此一员猛将,大可重用。 彼时方圆踏入大帐,躬身正要禀明战事,安普先抬手止住,言道:“我已知你得胜回营,无需多叙。你独闯山寨,枭除贼首,扫平北山匪患,功绩卓著。今赏你锦缎两匹,美酒十坛,牛羊肉食;另赐精制皮甲一副,环首宝刀一口。凡随同出战部众,一概赏给钱粮肉食,准许今日营中置酒庆贺。” 方圆叉手唱喏:“多谢将军厚赏。” 安普道:“我会将你的战绩上报操尹,你且勤勉办事。” 方圆再行称谢。安普又道:“如今擢升的机会已然到来。近日我暗访近郊,探知崔家坞堡豪强私蓄甲兵,收纳亡命殀修,屡次暗通贼寇,隐患不小。我命你统领麾下部曲,前往崔氏坞堡查勘。勒令崔当家交出私藏军械,亲至营中回话。倘若对方恃堡拒命,你便可相机行事,擒获首恶,休教元凶走脱。此事办妥,两份功勋并举,升迁便不远了。” 方圆抱拳高声道:“属下遵令,定不辱使命!” 及至步出大帐,方圆先支取赏给的酒肉,当即召集麾下众姊妹,前往伙帐空地,命人陈设酒食,众人席地围坐,一同宴饮。 方圆举杯道:“诸位随我长途奔走,踏万水千山,闯无数险关。你我虽未抵足同眠,却是过命之交。往后但凡有我一口吃食,便绝不会叫诸位姊妹忍饥受困!”言讫,一饮而尽。 众人齐齐举杯,高声应道:“誓死追随队头!”说罢,一同仰首饮尽杯中烈酒。鸡鸭牛羊罗列席前,觥筹交错,众人把酒言欢,好不畅快。有诗为证: 天高地远意飞扬, 虾兵蟹将聚一堂。 烹鸡煮鸭炙牛羊, 大块膏肉列案旁。 莫道身微无长技, 休随浮世空奔忙。 幸结金兰姊妹义, 满面春风焕曙光。 及至宴饮散去,一众姊妹兴致未消,畅快难言。别队兵卒遥遥望见,心下艳羡,个个懊悔。 原来方圆察知追风颇有才干,早将筛选、管束部曲的差事一并交付于她。追风起初推辞道:“队头,这般不妥,只怕招来许多闲话。” 方圆道:“你平日常劝我,不必计较男子短浅见识,怎临到自身,反倒这般厷厷嗲嗲,全无义气?须知虚名于我辈,不过浮云而已!” 追风方才惶恐领命,自此愈发恪尽职守。她着手整顿麾下,把一众心怀异念的男卒调拨出去,只留下矢心相随的人。 不少男卒心中愤懑不甘,转入别队之后,暗中戏称她“小队头”,时常三三两两聚在一处私语:“她有何本事?这臭马面,不过凭着伶牙俐齿博取信任而已!” 追风屡屡听闻这些闲言,知晓她们只非议自己,并无一言冒犯方圆,于是全然置之度外,充耳不闻。此番纷争,暂且歇了。 不多日,方圆整饬部曲,备齐兵刃干粮,即日奔赴崔氏坞堡。临行之前,她向众姊妹言道:“此番一战凶险莫测,难免有性命之虞。倘若身体不适,或乃家中独子,尽可留下,不必同往。” 众人齐声高呼:“愿随队头前行!纵有千难万险,我等亦无所畏惧!” 方圆道:“甚好!我等即刻出发!”言讫,大队人马向着近郊进发。路途迢遥,众人风餐露宿,栉风沐雨,日夜兼程。有诗为证: 荆丛棘林遇樵妇, 荒沼寒陂逢渔夫。 途人尽道关山远, 甲士征途步履殊。 野风呼啸穿岩窟, 骤雨横飞溅泥途。 披坚执锐齐迈步, 雌怀壮志赴远图。 崔氏坞堡居于辋川谷北口黄土塬之上。大军迤逦赶路,行至十里之外,恰逢月黑风高。方圆令众人就地歇宿一夜,次日清晨,引兵直抵堡下辕门。 方圆立于门外,身畔牛、马二妖侍立,她手捧公文,向瞭望台朗声大喝:“我奉操尹政令,前来查勘坞堡,点验甲仗!速速启门,休得迁延!倘若闭门拒命,便是抗拒府中公令,罪责难逃!” 城头哨兵望见外部大军排布整齐,心底惊慌,连忙下堡传讯。片刻之间,崔坞主登临望台,朝下扬声说道:“不知长官领兵至此,有失远迎!此堡乃是崔氏私宅庄园,不知有何公干?” 麾下一山雉,生性耿直口快,素无曲讳。往日营中,屡因直言刚勇为诸队所抑,无人赏识。独方圆见其血性,常赞曰:“此辈果敢刚烈,甚是难得,久未见如此胆气者。” 山雉心怀知遇之恩,最是敬服方圆。此时见崔坞主踞台推诿,顿时按捺不住,抢步上前,厉声喝道:“我家队头已然分明晓谕!手持京兆府公文,奉公令前来巡察坞堡、核验军械!你若兀自闭门负隅、推拒不从,便是抗逆官府政令、触犯地界律法!休得巧言支吾,速速开启辕门,听我等查验!” 崔坞主面色一沉,厉声高答:“无端统兵围困私堡,只凭片言只语便欲入庄搜检,天下焉有此理!我崔氏向来安分守业,未尝作歼犯科,堡中亦无半件违禁军械。汝等欲入堡查验,须持京兆尹亲笔手谕为凭!若无御令,休想踏我辕门半步!” 方圆将牒文高高扬起,朗声喝道:“牒文钤有官印,便是京兆府公令!不必再索亲笔手谕。趁早开辕门受检,尚可无事;若执意闭门抗拒,我即刻勒兵围困此堡!” 崔坞主冷笑:“无京兆尹手谕,多说无益!” 方圆面色寒彻,号令众人排布阵形,封锁出入要道。“好!既然如此,我便围困此地。待到消息传至京兆府,届时再来问你阻遏公令之罪!” 话音未落,城头数支箭矢骤然破空射出,直取阵前士卒。众人连忙躲闪,一支箭镞擦着山雉肩头掠过。 方圆横眉立目,高声喝道:“堡内竟敢擅放箭矢,袭杀官兵!此便是公然对抗官府!众人听令,预备攻城!” 众兵听得号令,齐声轰然应答,气势震天。方圆厉声大喝:“布阵!冲锋!” 军令既出,众人结成盾阵,抬梯奋勇抢攻而上。城头箭雨纷飞,滚木礌石纷纷坠落。兵士高擎藤牌遮护身形,冒死直冲堡墙,搭起云梯争相攀援。上下喊杀震天,金铁交鸣,尘土漫掩塬野,有词为证: 镗锣军号惊雷响。箭若飞蝗,盾阵齐开张。云梯倚壁凌空上,木石崩摧攻势狂。 银戟铜戈争列场。尘蔽塬梁,锏鞭映金枪。剑往刀来相逐抗,两山鏖战鼓音扬。 几番冲杀,城头守备甚是严密,登梯甲士屡被长戈逼落。山雉悍不畏死,厉声大呼,沿梯疾冲,拼死翻上堡墙,舞动兵刃横扫,逼退近旁一众庄丁。堡上防线顿开一道缺口,众人望见,士气大振,争相攀梯跟进,源源不断涌入坞堡之中。 崔坞主见堡上缺口大开,情势危急,厉声喝道:“老大、老二、老幺,速速杀出!” 一语方毕,三道黑影自堡墙纵身跃下,直撞入兵卒丛中,顷刻掀翻数人。三妖站稳身形,众人方才看清,乃是一山豹、一貉犬、一巨蚺。 方圆望见堡上诸敌分头杀出,扬声传令:“那山豹交由我来应付!追风去擒狗貉,八百里牵制长虫!” 二人领得号令,更不答话,骤地冲杀上前。方圆凭空掣出长枪,厉声怒喝:“皆是尔等自寻祸端,休怪我兵刃无情!”说着,一枪搠翻拦路喽啰,纵身直取山豹要害。 山豹怎料她身手这般迅疾,急忙偏首躲闪,终究慢了半拍,右耳登时被枪尖洞穿。方圆催动灵力,枪头腾起烈焰,反手横挥,火龙腾空,直扑山豹面门,逼得他连连倒退。 方圆厉声喝道:“尔等身负勇力,何处不能安身,偏要追随此作歼之徒同流合污!今日我便荡除尔等罪愆!”她陡然奋臂一掷,长枪破空飞射,正中山豹眉心,径直将头颅搠透。 城头众人望见老大转瞬殒命,全无招架之力,一时惊惧不已。一名喽啰战战兢兢上前:“坞、坞主!此人恐是顶尖大能!” 崔坞主额间渗汗,他不似寻常山寇鲁莽,心知万万不敌,暗自忖度:“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不知此人究竟是何方高手,勇武竟至这般地步!” 眼见山豹身死,堡墙又被大军突入,崔坞主自知大势已去,遂高声喊道:“恳请大人罢战!崔某甘愿归降!” 山雉正与蜥妖缠斗,那蜥妖听得呼声,微微一怔。山雉抓住空隙,挥朴刀径直将其斩杀,旋身厉声斥道:“狗贼!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方圆跨步上前,踏住山豹尸首,掣回长枪,仰面朝着城头大喝:“既欲归降,速教庄丁抛却兵刃,大开堡门!若敢枉生诡计,定不饶恕!” 崔坞主不敢迟疑,连忙传令庄丁弃械开门。众虜见势难抗衡,只得抛下兵器,束手就缚。方圆分兵守住堡中各处要隘,率众入内搜查,搜出大批私藏甲仗器械,拘押崔坞主一众首恶,留兵驻守坞堡。诸事料理妥当,便领着人马拔营,回转蓝桥谷营寨复命。 待到大军归寨,满营士卒尽皆骇然。众人屈指盘算,除去往返路途,攻坚并未耗费多时。须知崔家坞堡据塬固守,防备周全,又有数员猛妖坐镇,原以为定要苦斗数日,怎料方圆一军甫一交锋,便大破堡防,迫得坞主献降。消息传遍营中,众兵听得,无不侧目心惊。 彼时方圆进帐复命,细说破堡战事。安普听罢,颔首赞许:“此番一战破堡,荡除顽梗,你与麾下众人劳苦功高。速取库中酒肉、钱帛,犒赏所有出力士卒。人犯、军械严加看管,静候操尹政令下达。” 方圆躬身谢过,随后大排筵席,把所得钱帛尽数分赏麾下众人。众兵纷纷言道:“队头休要如此!全凭队头威势赫赫,方才震慑住那伙顽寇!” 方圆却不甚在意,慨然说道:“若无诸位奋力相扶,单凭我一人,不过区区一介武妇而已!” 不数日,操利文书送达营寨。安普展阅过后,对着方圆缓缓道:“操尹有令,你平定坞堡,功绩卓著,今破格擢升为牙将,与我一同镇守蓝桥谷营寨。执掌一队兵马,好生行事,莫负此番拔擢。” 方圆躬身行礼:“末将谨记吩咐,不敢懈怠。” 安普缓缓开口:“如今你我职位相当,私下相见,只管唤我安普便可。” 方圆从善如流:“既然如此,多谢安普。” 消息一经传开,满营士卒哗然。军中常例,队头之上尚有副队将、正队将,层层迁转,方能升至牙将。只是京兆尹操利爱惜奇才,远近皆知,众人心中纵有疑虑,不敢公然非议,只得暂且作罢。 再说方圆,虽身居营中牙将,地位显赫,却毫无骄矜自满之态,举止一如往日。麾下士卒看在眼里,心中越发敬服。安普与方圆职级相当,日常军务常一同处置,彼此渐渐相熟。 这一日军务稍闲,安普对方圆言道:“我当初一路走来,境遇与你颇有几分相似。” 方圆闻言,拱手道:“愿闻其详。” 安普轻叹一声,心生感怀:“我并非关中人士,亦非中州之民,更不在九州疆域之内。我的家乡,雅言称作密昔儿,地处坤方戈壁之国。故国连年战火,分崩离析,我无处安身,只得万里辗转,一路东来。初入九州,我在楼兰栖身数十载,方才慢慢通晓雅言。后来行至雍州,只能靠长街作场谋生,机缘之下,□□尹赏识提拔。那时候她尚为牙将,我只是一名寻常兵卒,几番磨难挣扎,才有今日地位。” 方圆暗自忖道:“我一向疑惑她来自何方,口音怪异,往日只知其名,无有姓氏表字,今日听闻此言,诸事豁然明朗。”继而对安普说道:“真想不到有这般往事。昔日操尹拔擢于你,如今你举荐我,正是薪火相传。若非昔日的你,何来今日的我。” 二人职级等同,皆为牙将。只因安普在营日久,营内大小日常事务,仍旧由她统筹料理。方圆手握兵权,倒得了不少闲暇。她细细斟酌,开出一份名单,意欲举荐追风、八百里等人,随即缮写文书呈递操尹。未几文书批复抵达,几人顺理成章出任队头。 众人听得消息,齐齐跪倒,叉手慷慨道:“我等从军以来,只盼苟全性命,不殒于锋刃之下,哪里敢枉想官身!蒙将军拔擢,便是再造之恩,末将永世不忘!” 方圆将日常巡防、缉捕贼寇诸事,一概交予 属下料理。可逢匪患伏击、攻坚硬仗,依旧亲自出征,每每一骑当先。春去秋来,盛名播于八方。 长安郊外远近之人无不传言,蓝田关南出了一位活阎王。帐下牛头马面骁猛敢战,部曲好似阴兵,悍不畏死;这阎王更是身先赴敌,出手凌厉,所向难挡。久而久之,各路窃贼、山寇尽皆闻风丧胆,收敛行迹。四海看似一派清宁。 转眼中秋将至,方圆心念挚友,遂向安普告假,前去相会。 安普本是万里飘零之人,对此心境深有共鸣,开口说道:“近来多亏有你,我方才得以安闲。你只管从容赴约,营中诸事有我坐镇,不必匆匆折返。” 方圆道:“有劳安普。”言罢回转帐中,命人备下两坛醇酒、新蒸秋糕,收拾妥当了行囊,一路迤逦向北而行。 行至半途山道,忽闻一声虎啸震彻林谷。方圆暗自忖道:“常言道七月流火,九月授衣,如今秋风渐紧,日渐寒凉,正需备置寒衣。万九原是世族人家,只因我开罪楚江侯,舍弃家园随我流离。这般浊酒粗糕,终究寻常。不若猎此猛虎,剥取虎皮,与她裁作裘裳!”说罢,循着啸声飞身入林。 穿过丛丛灌木,拨开层层荒草,陡然间一头吊睛猛虎猛扑而出,轰然落于平地,旋过身躯,与方圆两两对视。方圆凝目细看这头大虫,端的是: 厚背雌躯毛灿黄, 爪牙森森冽冷光。 玄纹深邃如幽壑, 膀阔腰粗丈余长。 鞭尾扫尘狂风荡, 双瞳凛凛起寒芒。 昂首引颈鸣霹雳, 八方走兽尽潜藏。 方圆喟叹:“好一头雌健大虫!多有冒犯,我定然叫你死得痛快,不遭零碎苦楚!”说罢,躬身合手。 猛虎厉声长啸,震得林中枝叶簌簌抖落,随即张开血盆大口,扑将过来。方圆倾身闪避,掣出长弓,登时拽满弓弦瞄准。还不曾放箭,猛虎猛地折转身躯,铁尾挟风横扫。方圆慌忙收弓跳开。虎尾凌空一扫,重重击中松树,树皮片片崩裂,四散飞扬。 方圆赞叹一声:“好生雌浑气力!”恰逢猛虎舞动利爪,再度猛扑而来。她立时扣弦发箭,箭矢破空疾飞,径直刺入虎目眼窝,箭镞深陷兽头之内,并未贯穿而出。猛虎中箭,庞大身躯自半空轰然坠落,僵卧在地。 她快步上前检视,伸手抚过虎毛,再度合手告罪。仔细拔出箭镞,将猛虎收进乾坤袋中,随即催动轻功,径直朝田庄疾赶。 阔别许久,恰逢金秋时节,田庄处处一派欣欣向荣。先前一路疾驰奔至庄外,方圆渐渐放缓脚步,自庄前旷场徐徐走向厅堂,沿途风物繁盛,有诗为证: 新杨古槐萦蔓藤, 田家收罢罢农耕。 粟米豆菽摊平野, 阡陌纵横岁稔登。 落英渐稀黄菊盛, 霜叶流丹桂色橙。 金风送爽凝清露, 中秋佳景聚良人。 顾风鹏此刻正在庄内,指点虜从整治中秋筵席。忽闻有人唤她,心中猛地一惊,循声远望,只见友人远远向着她招手。 方圆高声喊道:“万九!我得闲回来了!” 顾风鹏怔在原地。方圆见此,三两步飞步上前,与她四目相对,爽朗言道:“万九,许久未见!” 顾风鹏尚未来得及开口,骤然上前一步,将她搂入怀中,叹道:“寸中,你竟回来了!” 相拥半晌,二人方才松开。方圆笑道:“万九,我如今出息了,已是营中牙将。此番获准休沐,特地赶来与你相聚过节!” 顾风鹏道:“不过短短数月,你便建功立业至此!原也是常理,你本当扶摇直上,大展拳脚。” 方圆道:“我携来几坛浊酒、些许秋糕,心知庄中不缺这类物件,未免显得单薄。行路途中撞见一头大虫,思量天气转冷,你需添置寒衣,便寻得破绽将它猎下。”说罢,方圆自乾坤袋中取出诸物一一陈列,又将猛虎身躯平铺在地。 顾风鹏一掌拍在她肩峰,说道:“真难为你这般用心!”说罢屈身细看猛虎,见一身皮毛完整无半点伤损,心中十分诧异。大略巡看一周,方才发觉是箭入眼窝、一击殒命。她骤然转过身来,对着方圆言道:“寸中箭术超群,真真了不得,称得上百步穿杨!” 方圆笑道:“不过手熟尔!这般下手,剥出的虎皮方能完整。” 顾风鹏命虜从料理虎尸,备办筵席。自引方圆步入厅堂,闲话片刻,方圆开口道:“如今寰宇清宁,四方渐定,我心中反倒踌躇,不知前路当作何谋划。” 这般言语若是落入旁人耳中,必生诸多猜疑。顾风鹏非寻常之人,乃是方圆知己,深知她胸中抱负;出身世胄,亦洞见太平光景下暗藏的祸乱根由。她缓缓开口:“寸中须知,山野草寇无根无援,任凭剿除,无人为之说项。若是触动一众官吏与世家豪强,情势便大不一样。世家权贵一如百年老树,远望巍峨耸立,树心早已朽败。纵然内里弊病丛生,也只肯暗中隐忍遮瞒,绝不将丑事公之于众。” 方圆闻言沉吟良久,郁郁道:“这般论来,我断不可苟安守旧,须挣下一番基业。如今隶属操尹麾下,处处束手,难以大展拳脚。倘若贸然与官吏豪强作对,必授人以柄,招人猜忌提防。难道我当初投奔军营,竟是一步错棋?” 顾风鹏道:“寸中此言差矣!倘若当日不入军营,你并无本钱与人争锋。想要闯出一番基业,势必与一众官爵为敌。岂不闻前朝英雌揭竿举义?你只需暗中积蓄兵力,笼络人心。欲建伟业,难免和昔日故旧翻脸,甚者刀兵相向。实不相瞒,我亦通晓武艺,蓄有私部。一旦事起,我自可与你里应外合。” 方圆闻言茅塞顿开,攥住顾风鹏双手,朗声说道:“好姊妹!倘若没有你,我竟不知何去何从!世间再寻不出你这般周全可靠的知己!” 顾风鹏道:“不过逞些口舌功夫,这有甚么难处!” 二人又闲谈半晌,酉时将至,夜宴齐备,携手步入饭堂。并不分设两席,美酒珍馐共列一桌,不拘俗世繁文,畅叙心怀,好不尽兴,有诗为证: 熏鹅野鸽肥雉香, 腊麂炙豚嫩羔羊。 糟鱼烧肉汁醇厚, 柿饼石榴甜羹汤。 山菌清鲜藕脆爽, 粟饭剔透莹玉光。 举杯欢叙庆重逢, 前路可期来日长。 8. 第七回 城隍庙搭救游隼 清和坊密会伶人 诗曰: 殀豺狼狈共盘窝, 众生罗网势交错。 路遇不平施援手, 遂将肝胆两相托。 佯为浪子寻风月, 胸藏霜刃待时磨。 绣幕一时存暖意, 长空漠漠起寒波。 上回说到顾风鹏设席为方圆接风,席间把酒畅谈,共商长远宏图。宴毕二人各自歇息。 难得休沐有余暇,顾风鹏提议结伴入城游览。田庄地处远郊,往返奔波费时,二人商议妥当,寻城中客栈暂且落脚。方圆常月驻守行营,日日被军务牵绊,许久未有这般清闲光景。知己相逢,心意相投,彼此情谊又深厚几分,不必细表。 这一日,二人寻一处临街茶坊落座,沏上清茶闲话。正叙谈间,忽听得身后茶座两名茶客絮絮低语,议论近来都中传闻。 那背后一名背负双翼的开口说道:“……张进一案迁延三月有余,今日方才了结。本该人赃俱获,早早论断分明。怎奈他背后韦氏势力非同小可,雍郡侯的夫郎,与张进是远房表亲,往来密切,暗中打通无数关节。常言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韦氏怎肯坐视张进依法定罪?故而春日发作的祸事,直拖到秋日才有分晓。” 她身侧那尖耳长吻的开口问道:“话虽这般讲,可他区区一个男儿,何来偌大权柄?侯姥乃是一代豪杰,昔年追随龙皇征战沙场的旧事,我也略有耳闻。怎会任由区区男儿肆意枉为?” “贤妹初来乍到,哪里晓得内里情由!雍郡侯虽立下赫赫战功,声望震于一方,性子却素来温厚。乡间众人私下打趣,都说她私底下是个夫虜。”那人顿了顿,似是想起一桩秘闻,忽然压低声音道:“你是不曾见过那韦氏,生得一副绝代容貌,心性强横狠辣,真真是蛇蝎一般人物。但凡侯姥赴约稍有迟滞,他便冷脸相待。人人皆知侯姥性情谦和,日久被他拿捏,反倒有几分惧内,哪里还敢阻拦他在外勾当!” 另一人喟然长叹:“英雌难过美人关,常言道得委实不差!” 方圆与顾风鹏身负修为,邻座一番闲谈,尽数入耳。顾风鹏瞧方圆面色不快,低声问道:“寸中,莫非心中有所担忧?” 方圆直言道:“不瞒万九,她们谈论的张进,便是我率兵擒获的那人。” 顾风鹏双眉一蹙,沉思片刻说道:“大事不好。听这话头,张进已然判罪伏法,他背后韦氏折了一枚要紧爪牙,日后定然要与你结怨生事。” 方圆慨然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左右早晚要和韦家对峙,倘若他们主动寻衅,反倒遂了我的心思。” 顾风鹏道:“难为寸中胸襟坦荡。你且谨言慎行,休要轻举枉动,免得被人拿捏了把柄。” 方圆虚心点头应下。二人又饮了几盏茶,方才从容起身离去。行至闹市街坊,忽闻前方人声嘈杂,喧闹不止。循声眺望,只见城隍庙山门外石狮子底下,围聚了无数往来百姓。 方圆见状,对顾风鹏道:“且上前一观。” 二人迈步挤到人丛前头,只见一名男子立在侧边,颐指气使,连声喝令。地上一头隼妖抱头蜷作一团,几名男仆听他号令,围着那隼妖拳脚乱下。 顾风鹏见这般光景,连忙向旁侧路人询问:“这里究竟出了何等事端?” 众人惧怕惹祸上身,尽皆低头,无人敢应声。独有一名少年悄悄扯住她衣袖,将她拉至人丛外头,低声说道:“姐姐可是外乡来的?竟不识得吴德!此人乃是雍郡侯夫郎的表弟,家底殷实,城中开设好几处赌坊。赌局一开,时常有人寻衅滋事,也常有赌债难以追偿的纠纷。” 话音刚落,方圆也从人群里挤了出来。顾风鹏连忙问道:“照这般说,莫非那隼妖是欠下赌资无力偿还,才遭他动手殴打?” 少年摇手道:“不是这般!吴德府里正少得力打手,撞见此人筋骨结实,打算招作麾下爪牙。可这人骨头硬,不肯与他同流合污。吴德一向骄纵,何曾受人顶撞?一时动怒,便命仆从围殴,料她不敢反抗,才有眼下这场祸事。” 方圆听罢,双拳攥得咯吱作响。顾风鹏急忙上前扯住她衣袖,向少年道:“多谢告知。”回头又劝方圆:“寸中休要焦躁,此事由我来料理。” 方圆道:“我如今身为牙将,自有几分权柄,待我上前喝止,不必你出头招惹是非!”说罢转身,便要挤入人群。 顾风鹏连忙将她拽住,说道:“寸中莫非信不过我?且让我前去。”方圆闻状,方才勉强按下火气,松了拳头。 顾风鹏挤到人丛前头,从容言道:“这位小哥,城隍庙门外欺凌羽族,于理不合。此处乃是鸾神香火祠宇,还望暂且罢手,勿要亵渎神裔。” 吴德正逞凶得意,骤然被人拦阻,转头便要破口怒骂。忽听见对方提及鸾神祠宇,心中顿时踌躇起来。他抬眼细细打量来人,锦衫雅致,气度出众,猜想定是世家贵人。吴德暗自盘算,乐得卖个情面,开口道:“既是公子出面说情,吴某暂且罢休。”随即回身,向隼妖厉声呵斥:“你这厮,快快滚开!” 顾风鹏见状,既不拱手,亦不抱拳,双手负于身后,略一点头作答。吴德正要上前讨好攀扯,只听她淡淡说道:“我尚有要事,恕不奉陪。”言毕,携着方圆转身便走。 吴德瞧着二人远去,猛地一顿足,懊恼喝了一声:“哎!”正要再寻隼妖算账,哪知那人早已振翮腾空,四下寻觅,不知所踪。 却说二人大步流星抽身而去。方圆连忙伸臂揽住她肩头,顾风鹏较她高出八寸,只得微微倾身,任由她勾着脊背。方圆叹道:“万九好本事!直叫那狗贼心中憋闷,你却不沾半点是非,从容脱身,端的了得!” 顾风鹏笑道:“我不过略逞口舌,怎禁得寸中这般夸赞。” 二人谈笑之间,走出数百余步,陡然一道黑影凌空坠下,拦住去路。二人脚步一停,凝目观瞧: 那人身着玄色交领劲衣,窄臂束腰,衣背开缝,便于双翼舒张。腰系革带,生一副隼首尖喙,翎羽作石板青灰,胸腹浅黄润白,爪尖锋利似钩,金瞳凛凛如剑,正是方才遭人围打的隼妖。 方圆附在顾风鹏耳畔,低声调笑道:“瞧这般光景,定是前来报恩的!” 那隼妖拢起袴管,双膝跪地,对着顾风鹏抱拳行礼:“倘若不是大人出手阻拦,小人早已被众人活活殴毙。此恩深重,小人没齿不忘。” 顾风鹏趋前伸手将她搀起,说道:“女儿膝下有黄金,些许举手之劳,不必如此多礼。” 隼妖立起身形,又叉手说道:“大人高义,小人无以为报。小人颇有些手段傍身,正因如此,吴德才要强逼我充作爪牙,酿出方才事端。若大人肯相容,小人愿追随左右,鞍前马后听候驱遣,以此报答活命之恩。” 方圆一听,顿时正中下怀,与顾风鹏相视一眼,对方微微颔首,转而对隼妖道:“既然如此,便同我一道回去罢。” 隼妖叉手行礼,喜道:“多谢大人成全!小人名唤余隆,此后必竭诚效命,寸步追随大人。” 顾风鹏见天色向晚,便提议先回庄安顿。方圆欣然应诺,三人一同回转田庄。顾风鹏着人将余隆妥善安置已毕,乃对方圆言道:“这韦氏便是雍州一方豪强,根基深固,党羽极多。你如今身在职司,身负官身,若是骤然举事,反被他人拿了破绽,徒惹祸端。” 方圆道:“若只是束手静坐、隐忍不发,终究不是办法。” 顾风鹏从容道:“寸中不必忧烦。我旧日亦结识些许义士,此番由我暗中奔走,搜罗韦氏罪状、攒集证据。待诸事完备、时机成熟,我便传信予你。你可将情由文书递与京兆尹,她若秉公断案,便可依律拿办凶徒;她若徇私包庇,我等便散布实情,鼓动市井公论。世事悠悠,行路之人眼下虽并肩,来日未必皆是同道。” 方圆叹道:“好姊妹!若无你在身后筹谋扶持,我孤身在此,当真束手无策、寸步难行!” 二人闲话已罢,各自歇息。次日天方微亮,晨光初透,方圆收拾行装,便要辞归行营。二人依依作别,千般嘱咐、万般牵挂,尽在不言之中。自此两处分头行事,暂且不表。 方圆辞别启程。顾风鹏随即唤来余隆,问道:“你可探知吴德赌坊坐落何处?” 余隆单膝跪地,拱手禀道:“少主,长安城南城郊交界的坊巷内,有一间和顺酒肆。前厅沽酒,对外装作正经买卖,后院设着多处厢房,便是赌局所在。想要入内,还须对上暗号。倘若少主要去,属下愿在前引路。” 顾风鹏笑道:“既如此,你自去打点行囊,择日启程。” 余隆领命退去。顾风鹏复又传唤管家,一一叮嘱庄中诸事,不必细说。待到翌日,她换上锦衣华服,遣两名暗卫隐匿行踪,暗中随行护卫,径直奔赴城南。 来至和顺酒肆,余隆当先开路,踏入店堂。酒保连忙趋前问道:“客官是饮薄酒,还是寻一聚?” 余隆答道:“欲寻一席,博个时来运转。” 酒保闻得答话,心下已然省悟,连忙躬身道:“客官随小人来。”说罢转身在前领路,穿过前堂酒桌,径直走向后院那道月洞门。 院内喧嚣扑面而来,呼幺喝六之声不绝于耳。各色赌客围在桌前,骰子牌九摆得满满当当。 几名男仆挎着腰刀,四下巡逻,其中一人正是前日殴打隼妖之人,一见来人面貌,顿时目光一凛,抢步上前拦路喝道:“站住!尔等来此做甚么?” 未待余隆开口答复,忽有一道清朗声音响起:“是我带她前来。”余隆侧身退让。顾风鹏缓步踱至人前,面上微含不快,目视那仆役,问道:“怎么?你还要拦我?” 仆役定睛看清来人容貌,猛然醒悟。他素来知晓自家主子一心要与此人交好,怎敢再行拦挡。当即收了凶态,堆起一脸谄笑,躬身拱手道:“原来是贵客驾临,小人眼拙,多有冒犯,公子只管请入。”说罢侧身让开道路,恭恭谨谨退至一旁,私下遣人快步往偏厅禀报吴德。 不多时,吴德快步自偏厅迎出,远远扬声笑道:“公子肯踏足敝处,真是蓬荜生辉!”及至行至近前,猛然瞧见一旁隼妖,心中大惊,肚里暗自寻思:“这厮怎生在此,莫不是前来寻仇?”他强按心神,不露惶恐,开口问道:“不知公子此中是何缘由?” 顾风鹏淡然道:“足下莫要慌张。若非当日那场纠葛,顾某也无缘收得这般义士。细细论来,此事还该归功于足下。” 吴德戒备稍稍放下,谄笑着走上前来:“原来如此,倒是我误会公子。左右无事,不防下场博上几局,消遣消遣时光。” 顾风鹏也不推辞,淡淡道:“也好,便小试一二。” 吴德见她应得爽利,心中大喜,连忙抬手相让。顾风鹏拣牌九桌边空位坐定,每注只押些许银钱,时输时赢,神色淡然,全无狂喜焦躁模样。旁人瞧着,只道是富家子弟闲中寻乐。 吴德看在眼里,越发认定她是眼界不凡的纨绔。数局过后,凑上前说道:“此地人声喧嚣,久赌难免乏味。吴某知晓一处乐馆,馆中伶倌精通歌乐,地方清幽,不如同往小酌几杯?” 顾风鹏缓缓起身,示意余隆不必跟来,从容道:“足下尽管引路。” 吴德喜得屁滚尿流,连忙在前引路。众人一路穿街绕巷,迤逦前行,不多时抵达清和坊。吴德抬手推开朱漆大门,一方青石天井映入眼帘,缓步踏入,沿途景致,有词为证: 薄烟袅袅香盈袖,夜色灯如昼。 伶倌调丝竹,玉管频吹,桂魄映清秋。 翠帘低掩浮华梦,丹脂点绛唇。 满堂人酣醉,锦幄温存,谁识此间囚。 吴德引着顾风鹏穿过天井垂花门,直入正中堂屋。堂内轻纱笼灯,香篆徐徐升腾。十余伶倌分列两侧,或抱琴执管,或垂手侍立,个个敷粉点唇,端的是: 貌若天仙,沉鱼落雁,绝代风姿,丰神绰约。 浅笑兮若春风和煦,颦眉兮若碧潭生漪;哀戚兮若惊风弱柳,嗔怒兮若远山凝雾。纤指似削葱,嫩臂如玉藕,明眸漾秋波,黛眉悬月钩。 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樱唇贝齿,玉面华容。 吴德邀顾风鹏于上首坐定,当即吩咐仆役整治佳肴美酒,转头含笑言道:“公子相中哪位伶倌,只管唤至座前奏曲奉酒。” 顾风鹏抬眼淡淡扫过众人,从容道:“不必另行传唤,教诸位如常演奏便是。” 吴德听罢,心中愈加钦敬,只道她志趣清雅,绝非寻常贪恋声色之辈,连忙奉承:“公子当真高风亮节,令人钦佩。” 二人杯酒往来,闲谈许久。顾风鹏肚里暗自寻思:“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若是一无所求,反倒惹人猜忌,必得寻个由头才是。”遂向吴德言道:“不瞒足下,顾某自荆楚而来,家中颇有薄资,亦有几分势力依仗。此番远赴长安,欲寻稳妥营生投放银钱。只是初临此地,人地生疏,一时无从措手。”她目光沉静望向吴德:“足下久在府城立足,人脉通达。你我若相交携手,互通讯息,各取便利,互惠互利。” 吴德听罢心中狂喜,连忙举杯道:“公子说话爽快!长安城里里外外大小门路,吴某尽皆知晓。你我若是联手,何愁寻不到获利营生!”见顾风鹏微微颔首,他当即举杯一饮而尽。 顾风鹏浅呷一口酒,淡笑道:“往后诸事,便要劳足下多多周全。” 二人正闲话琐事,门外猛地响起一声脆响,随即怒骂声夹着啜泣之声,阵阵传进堂内。吴德脸上微微难堪,急唤身旁仆役:“是哪个不知高低的,偏拣此时闹事!速速叉出去发落!” 顾风鹏开口问道:“外面出了甚事?” 吴德怕 扰了酒席,忙讪笑答道:“不防事,只是坊中不识好歹的人,不必劳公子费心。” 顾风鹏肚里陡然生出一计,说道:“左右闲坐无聊,过去看一看,又有何防。” 吴德自知拗她不过,只得引顾风鹏走出堂外。二人来至廊下,只见一名伶倌衣衫不整,跌坐尘埃,额角带着淤青,身畔茶盏碎作一地。另有一男人立在廊中,正与仆役争执,趾高气扬喝道:“是他弄疼老子在先!我不揍他,难不成还要白白受气么!” 仆役脸上发讪,连忙劝道:“吴主管正在堂上待客,男公子这般喧闹,恐生叨扰。” 顾风鹏不疾不徐跨步上前,朗声说道:“区区些许小事,何必这般大动肝火。” 那男人抬眼一望,见上前之人竟是女子,方才嚣张气焰登时消了大半。吴德紧随而出,厉声呵斥:“你这厮恁地不识相,快快与我滚出去!” 那男子心中纵然愤懑难平,却不敢出言顶撞,只得躬身赔笑道:“主管休要动怒,是我不识好歹,我这便离去。”说罢踅进屋内草草整理衣冠,慌慌张张奔出门去。 那伶倌眸光潋滟,一腔倾慕暗藏心底,却不敢抬眼直视来人,唯有低眉垂首,静静望着顾风鹏靴尖。 顾风鹏道:“辣手摧花,未免太过无情。” 吴德连忙凑上来奉承:“公子当真怜香惜玉。” 顾风鹏淡淡道:“我姑且来了兴致,就他了。”言讫,转身拂袖而去,独留吴德立在原地怔愣半晌。 吴德喜不自胜,转头厉声吩咐那伶倌:“你须得用心伺候,若是稍有差池,仔细我扒了你的皮!” 那伶倌心中惶惧,战战兢兢应道:“是。” 吴德连忙安排伶倌梳洗更衣,引顾风鹏来至僻静雅室,笑道:“公子自在消遣,吴某便不打搅,先行告退。” 不多时,伶倌被送进门来。面上厚敷脂粉,堪堪遮住额角淤青。他紧攥衣襟,垂首不敢同前人对视,手足无措,局促不安。 顾风鹏坐定杌凳,手肘倚着案台,掌根托腮,一副散漫神态,淡淡道:“何以不近前来?” 伶倌闻言浑身一颤,双眸氤氲生雾,小心翼翼挪近两步,偏过脸面,目光游离不定。 顾风鹏笑道:“何以如此拘谨?” 她缓缓站起身,伶倌惊得倒退半步,抿着唇踌躇半晌,怯声言道:“虜家失礼,还望公子恕罪。” 顾风鹏缓步走到他身前。这伶倌生得纤柔窈窕,腰肢细弱,堪堪盈盈一握。她垂目打量,倏然抬手,抚向他额角的淤痕。伶倌下意识闭上双眼,身子簌簌发抖。谁知顾风鹏只是轻轻拭去那处遮盖伤痕的脂粉。 “可是怕我?” “不、不敢。” 顾风鹏收回手掌,负手转过身去,背对着他缓缓开口:“你日日皆是如此么?方才那人动手殴你,纵然主管当面,也只是草草驱走了事。男儿本自金贵,怎禁得住这般肆意摧残。” 伶倌听罢,心绪纷乱纠缠,肚里暗自寻思:“往日来这坊中的,尽是些俗客男子,何曾见过这般女子。今日相逢,果然和一众污浊之辈迥然两样。”嘴上却要强撑着,低声回道:“世间向来如此,虜家已然习惯。” 顾风鹏缓缓旋过身,绕着他缓步走了一圈,最终驻足他身侧,轻笑道:“照你这般说法,难不成我也是这般人物?” 伶倌浑身猛地一颤,慌忙屈膝半蹲,惶惶说道:“虜家不敢!公子和那些俗客自是不同,是虜家失言,还望公子海涵!” 顾风鹏垂目看着他慌乱姿态,面上笑意寥寥,难辨喜怒:“你只是饱经磨难,便以为普天之下之人,皆是一般心肠。”她缓步落座杌凳,温声道:“我观你举止谈吐,不似自幼流落风尘之人。莫非是欠下债款,才落到此地?” 伶倌听闻此言,心头猛地一酸,泪珠当即簌簌滚落。顾风鹏并不催促答话,只托腮静静等候。一室之内,唯有断断续续的抽噎之声,别无它响。待到伶倌勉强收住泪水,他哽咽开口:“虜家这般失态,还望公子恕罪。” 顾风鹏一言不答,倏然直起身,迈步向伶倌行来。伶倌登时被阴影裹住,那人背光而立,昏昏光线之中,瞧不清神色。她忽地抬手,伶倌只觉清风扑面,心中惊惶,慌忙阖上双目。谁知顾风鹏仅仅举袖,拭去他脸颊残泪。 顾风鹏道:“男儿垂泪,我见犹怜。” 伶倌再也按捺不住,伸臂虚虚环住她,泪水簌簌而下。顾风鹏不曾推拒,任由他尽情宣泄悲苦。良久,待他哭声渐歇,方才缓缓开口:“这般光景,想来你当真藏着难言之隐。” 伶倌后退两步,正要开口,顾风鹏抬手将他拦住,说道:“男儿身子单薄,你且到榻上坐。” 伶倌连忙推辞:“这怎生使得……”抬眼看见顾风鹏静静望着自己,方斜签着身子坐了。 伶倌双肩颓然垂落,十指死死绞着衣袂,喘息数番,方才哽咽道出身世:“虜家原是城外布衣之男,前年家中突逢横祸,家父急症缠身,为求药石,欠下韦氏钱庄巨额银债。那利钱滚叠不休,日积月累,家中倾尽所有,也分毫难以清偿。吴主管亲带仆役登门,言道无力还债,便要将虜家送入清和坊抵债赎欠。” 他喉头阵阵发堵,热泪再次夺眶:“起初虜家抵死不从,便被他们囚入暗室,断食拷打,日夜煎熬,受尽百般折辱。走投无路之下,只得屈身依从。入坊之后方才知晓,似虜家这般欠债被掳的,比比皆是。更有无辜良男,平白遭诱骗掳掠,强拘在此,终生不得归家。” 顾风鹏暗自沉吟:“这般看来,这清和坊原是韦氏私产。私下大放印子钱,蓄养恶仆打手,以强横手段逼债夺人,残害良家民男、逼良为倌,桩桩件件皆是滔天罪孽。我且一一默记在心,再多静观几日,搜尽确凿罪证,再做计较。” 她回过神来,看向榻上伶倌,温声言道:“原是个命途坎坷的可怜人。今日你无需当值服侍,好生在榻上将息便是,我在此静坐守着你。” 伶倌慌忙欠身,连连推辞:“万万使不得!虜家粗命贫贱,席地而卧便可,公子万万屈不得,还请公子榻上安坐!” 顾风鹏神色笃定,语气不容分毫置喙:“我自有灵力护体,便是彻夜静坐也无防碍,你且安心歇息,不必多言。” 伶倌见她心意已定,方才勉强应下。 待到次日,顾风鹏辞别清和坊,行至一处行人稀少的僻静地方。她抬首向着长空吹起一声指哨,一头苍鹰凌空振翅俯冲而来。顾风鹏抬起右臂,苍鹰敛住羽翼,温顺落于她小臂之上。 她伸手轻轻抚过鹰羽,缓缓开口:“阿霜,你暗中盯紧那人。倘若他向外泄露昨夜言谈——”她抬手,掌刃横在颈侧,比出自刎的手势。 苍鹰发出一声清唳,振翅腾空,转瞬消失在云影之间。 且听下回分解。 9. 第八回 顾风鹏巧施离间计 白方圆勇破韦家堡 诗曰: 兄友弟恭多荒唐, 明争暗抢和气伤。 盘根错节多繁冗, 万难只教一人当。 自古手足阋于墙, 稍加撩拨刀剑向。 鹬蚌相持旁人利, 犬兔同亡笑大方。 却说顾风鹏目送苍鹰振翅远去,正要转头动身,猛觉背后有人远远跟缀。她面上神色如常,不露半点破绽,假意悠然沿街闲逛,走入酒楼迂回打转。几番兜绕周旋,轻巧将尾随者甩脱。 她肚里暗自寻思:“这吴德表里不一,心机深沉,我凡事须多加提防。”心中早已定下盘算,未在城内逗留,寻着余隆会合,一同赶回庄院。 到得庄中,她唤出两名侍卫,吩咐道:“你二人入城打探韦氏往来交际,查清楚他交好何等官吏乡绅,探得实情速速回报。”二人叉手唱喏。 复又叫一名亲卫上前:“拨你五名人手,下乡寻访受韦氏钱庄拖累的债户,留意打探吴德经手的大小事务。”亲卫躬身领命。 顾风鹏独留厅堂,沉吟许久,暗自思忖:“这吴德一面提防于我,一面又乐意结交外人,骨子里乃是一心想要往上攀爬之辈。不知他心中对韦氏究竟存何等念头,我且寻个机会试探一二。” 不多时,天际一声鹰唳传来。顾风鹏起身踱至廊下,苍鹰振翅飞来,稳稳歇在栏杆之上。她伸手缓缓抚过鹰颈翎羽,静听苍鹰低鸣报讯。 听罢内情,顾风鹏缓缓开口:“原来如此,那伶倌只被例行盘问几句,并未吐露半句实情。既然这般,暂且将他留在坊内,静观其变便是。” 如此在田庄歇了数日,一众差出去打探的下属先后归庄,尽数回禀情由。 那入城探事的侍卫上前躬身禀道:“启禀少主,韦氏平日交际广阔,府城内外一众胥吏乡绅,多与他暗相交结。每逢年节,少不了厚赠金银财物,但凡遇上棘手事端,全仗这班人暗中周全庇护。” 那下乡寻访的亲卫亦上前回话:“启禀少主,乡间乡民但凡借了韦氏钱庄银钱、无力偿还者,皆是吴德亲自带人下乡处置。一应狠厉手段,尽是他出头操办,替韦氏压服乡众。” 顾风鹏遣退众人,独自沉吟思忖:“这般瞧来,吴德处境着实尴尬,一应脏活难事尽数由他出头担承,时日一久,心底怎会没有怨怼。我正好拿这一处裂痕,好生谋划一番。” 心中拿定主意,她再不迟疑,动身直奔府城,预备与吴德会面。寻了一处清雅酒肆,备下筵席,遣人递送邀约,请吴德前来赴宴。 不多时吴德如约而至,二人步入雅间分宾主坐定。吴德见顾风鹏主动置酒相邀,一脸喜色难以掩藏。 顾风鹏略略动了些酒菜,徐徐开口迂回试探:“不瞒足下,顾某颇有家资,生意门路也略通几分。近乡墟市日渐兴旺。若是盘下大片地基,盖起客栈铺面,常年收租,乃是稳当长久的财路。不知足下,可曾思量过这桩买卖?” 吴德略一寻思,含笑道:“公子眼光长远,只是吴某一心替表哥打理钱庄、倌院两处营生,实在分身乏术,难以再涉足别样买卖。” 顾风鹏故作惋惜,叹道:“钱庄倌院虽有利钱,只是风波丛生,是非缠绕,终究不得安稳。” 吴德心中被一语戳中,不由得吐露苦水:“实不相瞒,吴某日日为此烦心。庄中一众打手皆要供养,稍有不慎便要得罪江湖人物,终日操劳,实在是吃力不讨好。” 顾风鹏似随口闲谈一般:“不知你东家是何光景?韦氏之名,顾某素有耳闻,缘何不肯为你分忧?” 吴德听罢,心中陡生几分警觉,左右张望一番,压低声音道:“休要提起此人。他表面上是我等靠山,终日安坐享利,实则只将我辈视作棋子驱使!” 顾风鹏不动声色,缓缓开口:“何以见得?恕我冒昧听闻,先前张进一案,便是他出面周旋拦阻,故此迟迟未能了结。” 吴德冷声道:“那哪里是有心照拂,不过是他自身存有短处,拿捏在旁人手中罢了!” 顾风鹏听罢,肚里暗自寻思:“想来张进一案尘埃落定,亦牵出韦氏不少破绽。吴德心中积怨已深,我正好借这层慊隙,离间他二人。” 顾风鹏故作忧心,缓缓言道:“这般讲来,足下处境已是岌岌可危——不瞒足下,我在远郊置有田庄,往日常遭山寇滋扰,近月那群贼人却骤然销声匿迹。我遣人四下探听,才知各处流寇尽被清剿。足下可知此事暗藏何等玄机?” 吴德心头陡然一凛,正要开口相询,只听顾风鹏从容续道:“军中腾出手来,外患既平,转眼便要着手整治境内内忧。足下需仔细思量后路。” 吴德闻言心神大震,慌忙离席立身,拱手恳切道:“还请阁下指点迷津!” 顾风鹏抬手虚按,叫他重新坐好,从容说道:“急亦无益。大难当头,先要看清谁是弃子。韦氏一应难办差事,尽着你上前周旋,倘若祸事发作,难保不把你推出去抵罪。足下若是及早打算,暗中与我合伙营生,慢慢积蓄底气,事到临头,才不会坐以待毙。只是此事机密,半点风声也不可外泄。” 吴德听罢,暗自盘算:“此人初至府城,坐拥田庄,背景深不可测。常言道锦上添花寻常,雪中送炭难得,想来她看破我的困局,才提出联手。倘若我转头向表哥告密,未必能得重用,此人城府委实难测!我且试探一番,弄清她心中图谋。” 念头既定,他拱手谄笑:“阁下见识高远,吴某钦佩不已。只是阁下自有田庄,荆楚亦有营生,不远跋涉来此,到底想要谋求什么?” 顾风鹏缓缓道:“族中诸子角逐,此乃家母设下的考验。想要承袭少主名分,我总得在外建功立业,闯出一番局面。” 吴德听罢,心头震动,肚里暗自寻思:“不料她身负宗族相争大事,底蕴深厚。若能攀附借力,日后不必久居人下。只是此人心机深沉,不可全然推心置腹,且慢慢观望。” 当下躬身拱手,献蝞笑道:“原来是大人驾临,吴某有眼不识泰山,多有冒犯,还望大人海涵。” 顾风鹏抬手道不防事,二人又略叙数言,各自分头离去。 一别之后,她即刻差人四处散布传言,言说吴德私会外来贵客,意图自立。风声辗转传开,韦氏原本便对吴德心存戒备,得了消息,愈发猜忌,当即增派人手,紧随其后监视吴德一举一动。 吴德很快察觉自身遭人窥伺,又听见坊间种种议论,心中惊惧不已,只道当日会面之事已然败露,不敢耽搁,连忙赶来寻顾风鹏求助。 吴德匆匆入内,神色焦灼:“大事不好!坊间流言四起,表哥已然差人暗中盯我行踪,只怕那日酒肆相会之事走漏消息,还望大人搭救!” 顾风鹏神色安然,缓缓言道:“流言真假,早已不足论。韦氏心中猜忌一旦生根,再无消解之日。他既对你心存忌惮,迟早寻个事端,将你处置。” 吴德听罢,只觉浑身发冷,急忙问道:“如此讲来,我已然无路可奔?” 顾风鹏缓缓道:“生路皆是人自行闯出。眼下钱庄、倌院对外皆由你出头主事,一旦事端败露,你定是首当其冲。若是寻得出实凭据,证明你只是受人驱使的附庸,尚有一线脱身之机。” 吴德听罢,暗自揣摩半晌,试探道:“大人所言凭据,莫非是东家私藏的账册、密信一类物什?只是这般要紧物件,向来由他亲自收管,寻常难以寻到空隙。” 顾风鹏语气淡然,不愿再多铺陈:“其中利害我已然讲明,至于如何筹划,尽看足下手段。” 吴德听闻此言,咬牙打定主意,拱手禀道:“承蒙大人指点,吴某心中有数,定寻合适时机动手。” 顾风鹏淡淡言道:“若是有了眉目,尽管前来寻我。” 二人言谈已毕,各自作别。顾风鹏仍旧留居府城。 不上数日,吴德慌慌张张登门,甫一见面便神色惶急:“情势危急,大人!表哥向来心机细密,我苦等许久,才趁他外出之机,潜入密室搜寻账册密信。谁料他预先留下暗记。如今他知晓密室遭人窥探,疑心尽数落到我身上,府内严加戒备,更派人一路尾随盯梢。我不敢回去,恳请大人施以援手!” 顾风鹏面无波澜,问道:“账册与密信,你可曾取得? 吴德神色惶急,喘息禀道:“万幸!虽未寻得收支底册,却拿到表哥贿赂官吏的总录名册,此物干系重大!” 顾风鹏默然少顷,故作体恤言道:“你眼下进退维谷,无处容身。也罢,我便差人护送你,暂且到田庄安身避祸。” 吴德心头稍稍安定,连忙拱手:“多谢大人搭救!” 顾风鹏徐徐嘱咐:“路途切需隐秘,不可显露踪迹,紧随护送之人,切勿随意改路。” 吴德连声应下,不多时,随同护卫动身启程。 待一行人走远,顾风鹏立刻召来暗哨,暗中分派差事,令其泄出吴德行踪,联手役鸟,伺机夺取信函。暗哨领命告退。 吴德紧随护卫迤逦走上山道,路径荒僻,杳无人迹。深秋时节,山风凛冽,寒意袭人,他打了个寒噤,怯生生问道:“不知尚有多少路途?” 护卫冷冷答话:“我家主人好意容你避祸,休要多言,只顾前行。” 吴德自知寄人篱下,不敢再多言语,只顾埋头赶路。一行人行至山腰转弯之处,忽听得身后一阵响动,十数条汉子猛地窜出,人人手握刀棍,神色凶戾。 吴德魂飞魄散,颤声喊道:“是侯府的打手!救命!”他慌忙回身呼救,哪知随行几名鸟妖护卫早已振翅腾空,远远飞遁,踪迹全无。 吴德吓得肝胆俱裂,转身正要奔逃,一众打手持刀执棍紧追上前,顷刻将他掀翻在地,棍棒拳脚如雨一般落下。 正纷乱之时,忽有一头苍鹰自密林疾掠而出,振翅劲风横扫,竟将数人掀得踉跄后退。趁着这瞬息空隙,苍鹰双爪扣住吴德腰间褡裢,猛力一扯,布袋当即断裂,旋即振翅冲天,扶摇远去。 这群人本就灵力浅薄,队内并无羽族能够腾空拦截,只能眼睁睁看着密信被夺走。众人心知空手回去必遭重责,一腔怒火尽数泄在吴德身上,肆意打砸,尽情鞭尸,最后挥刀乱砍,直将尸身剁作肉泥。 苍鹰乘风高飞,不多时望见一座田庄。它长啸一声,瞧见主人自廊下踱出,当即俯冲下来,松开利爪,将褡裢掷落地上,收拢双翼,停在主人臂膊。 顾风鹏笑道:“好阿霜,乖阿霜,今日赏你炙肉吃。”她伸手抚弄鸟羽,手臂轻轻一扬,苍鹰振翮升空,扬长远去。 顾风鹏目送苍鹰飞去,俯身拾起褡裢,缓步归庄。开囊取信,逐张细看,旋即铺纸研墨,伏案誊录副本。原信妥善封藏,收于密室柜中,以备不时之需。 处置完毕,她召来亲卫,从容叮嘱:“你携这份副本,潜赴北上大营,亲手交与白方圆将军。只说是乡间闲人投递的线索,休要提起我的姓名,切勿招摇。” 亲卫拱手领命,暗藏信函副本,当即振翮凌空,径直往蓝桥峪营寨飞去。片刻便至军营之外,敛翼落于僻静暗处。 待守军岗哨换防之际,她敛了周身气息,低调趋前,对着值守军士躬身道:“军姥在上,小人有机要密信,欲面呈白方圆将军。” 哨兵见事关重大,不敢迟滞,即刻转身回营通传。未几折返,对亲卫道:“将军唤你入帐面见。” 亲卫闻言,叉手躬身唱喏,随哨兵移步入帐。白方圆端坐主位,神色沉静,见她进帐,便命帐内左右尽皆退去,帐中只留二人。随即抬眸平视,缓声问道:“你匆匆至此,有何要事?” 亲卫双手捧上信函,径直禀道:“少主寻获韦氏勾连官吏的总录名册,特命属下将此物递呈将军。” 方圆听闻此言,霍地挺身,接过信函,朗声道:“万九好大手段,行事如此迅疾!”又对亲卫言道:“一路跋涉劳苦,赏你纹银十两!” 亲卫抱拳道:“将军厚意,属下心领。只是擅自领受赏赐,唯恐少主见责,不敢收下。” 方圆笑道:“这有甚么要紧!也罢,你替我捎话回去,便说,名册我已收得。万事我自有调度,不必劳她掺和。” 亲卫领命退下。待人走后,方圆铺开名册细细看罢,暗自思忖:“此物干系重大,隐忍许久,今朝总算拿到实据,再也不必畏首畏尾。”当即妥藏副本,歇息一夜。 次日天色微明,方圆束了简素官袍,独自赶往府城。她轻功迅捷,不消半个时辰,便到京兆府衙门前。方圆递上职帖,等候衙吏进内通传。操利听得蓝桥峪守将白方圆求见,料定有要紧公事,即刻传令引她入内堂。 原先只在季度校阅之时远远瞥见操利,二人虽常有文书往来,这般当面相见,却是头一遭。 方圆迈步走入堂内,主位上那人见她到来,起身迎上。看那操利:头戴展脚软幞头,身披青绫公服,腰间束一条银革带,身长八尺,腰阔数围,颅顶生一对弯角,遍体褐毛,一颗牛首雌浑壮硕,双眸漆黑沉沉。步履挪动,浑似泰山推移,抬手之间,自有撼山气象。 操利问道:“汝不在营中镇守,骤然赶赴府城,莫非地界生出变故?” 方圆躬身行礼,不卑不亢禀道:“回尹君,属下今日登门,乃是举发巨恶,肃治地方而来。” 操利道:“拿来我观。” 方圆怀中取出名册,双手捧奉案前。操 利接过展阅,面色渐沉。少时合册,沉声问道:“册中所记,可是实情?可有虚枉?” 方圆朗声道:“属下以性命担保,字字属实。韦氏耳目甚多,迟恐生变。求尹君颁下官牒,容我领兵围拿韦氏,肃清余党!” 操利指尖叩击册页,沉吟半晌,猛地拍案喝道:“罪证确凿,此人祸乱地方,决不可姑息!” 随即提笔草拟官牒,钤上府衙印信,递将过来:“今付你全权,领兵围困侯堡,拘拿首恶。若有人持械拒捕,就地诛剿,毋须再报。” 方圆双手接过牒文,躬身禀道:“奉尹君号令,属下定当除恶务尽!”言罢,不敢在此耽搁,当即辞别操利,火速赶回营寨调兵。 归营即刻升帐,聚集大小将卒,高悬府衙官牒。方圆按剑立于帐下,声如洪钟,向众军言道:“韦氏盘踞雍州,私蓄死士,贿赂官吏,欺压乡民,罪迹昭彰。今奉府尹牒文,着我本部兵马前往剿捕!诸位,此番厮杀凶险,切不可大意轻敌。若能一举荡平贼巢,你我众人,便可一战成名!” 众人齐声应和:“愿随将军出征!” 方圆道:“甚好,整饬出发!” 帐下将士听得号令,个个摩拳擦掌,士气冲天。当即点齐马步精锐,擂鼓开营。一行人浩浩荡荡进军,有诗为证: 旌旗翻卷逐风飙, 鼙鼓轰鸣震九霄。 铁甲横空凝冷芒, 行师迤逦亘长桥。 坚盾当前排壁垒, 劲弓悬矢伴横刀。 戈矛万杆森如岳, 一腔雌气压万骄。 大军逶迤前行,哨骑四散打探。不多时,前方土冈之下,坞堡遥遥可见。高墙蜿蜒,壕沟环绕,门楼之上刀枪林立,黑压压尽是他蓄养的死士。 原来韦氏身为侯爵夫郎,倚仗妻主爵位威势,在雍州横行多年。侯爵长久外出,堡中大权尽归他执掌。韦氏早获密报,晓得名册败露,官府必来缉拿,早已调集私兵,紧闭堡门,准备负隅顽抗。 方圆勒住队伍,策马奔至阵前,扬声朝门楼喊话:“韦氏!你身为侯爵夫郎,不知谨守本分,私下蓄养死士,贿赂官吏,凌虐乡邻,罪证俱在册籍之上!今奉京兆尹官牒到此拘人,速速开堡出降,尚可免去一场血战!倘若执迷不悟,抗拒公门,王法森严,悔之晚矣! 门楼之上,韦氏罗裙裹身,凭栏俯视,冷笑出声:“区区一名峪口守将,也敢到我庄前耀武扬威!我乃是侯爵夫郎,勋爵门第,无有朝廷诏敕,你怎敢擅来围堡拿人?凭空捏造罪状,莫不是想要寻衅生事!”言讫,挥手喝令:“放箭!” 霎时间,堡头弓手一齐放弦,箭雨破空,向着军阵泼将下来。 方圆厉声大喝:“盾兵向前!”号令一出,前排盾卒齐齐高擎牛皮巨盾,连成一堵坚壁。箭矢叮叮当当撞在盾上,分毫不能透入。 方圆厉声喝道:“全军向前,抢占吊桥,攻破坞堡!” 门楼之上韦氏嗤笑一声,扬声传令:“左右何在,与我抵住这群武妇!” 堡中死士轰然应诺,各抄兵刃,奔至吊桥要道死死把守。城头滚木礌石纷纷抛下,向着冲锋士卒当头砸来。 数道黑影自城头跃下,径直闯入官军阵中。方圆见了,高声喝道:“各队头只管督军攻城,我来料理这些个狗贼!”说罢掣出长枪,磅礴灵力四散腾起。她快步突进,一枪搠翻当先那狼妖。余下妖人见势,一齐围拢上来,打算群殴夹击。 门楼之上韦氏厉声传令:“先结果了这鼠辈!” 余下众妖齐齐猛扑,刀光交错,四面八方齐袭方圆。方圆挺枪屹立,磅礴灵力尽数灌注枪杆,寒芒吞吐,慑人心魄。 一头狼妖当先疾驰上前,挥刀猛砍。她不闪不避,长枪陡然直送,一招白蛇吐信,枪尖贯透身躯,那妖连惨叫都未曾发全,当即栽倒气绝。 又一头熊妖怒吼冲撞而来,双拳挟风。她旋身横枪,顺势往前一搠,枪尖洞穿胸膛,庞大身躯轰然扑倒尘埃。 两旁两妖左右夹击,利刃齐奔她两胁。方圆脚下踏动,身形一晃避过攻势,长枪左右连搠,两声惨嚎响起,二人先后中枪倒地,再也不动。 门楼之上韦氏瞧得心惊,厉声大呼:“尽数上前,先结果这鼠辈!” 号令传出,堡内大批死士蜂拥冲出吊桥,层层叠叠围杀上前。方圆立身阵中,神色凛冽,长枪舞得风雨不透,起落如掣电奔雷。枪尖所及,无有一合之敌,但凡近身贼徒,尽被一枪透体搠翻,尸身倒伏,鲜血汩汩浸透黄土。她立在尸堆之中,宛如杀神临凡,血光飞溅,煞气冲天。 她陡然抬眸,寒芒怒射门楼之上。韦氏对上这一双杀眸,心底骤然发寒,不觉惊惧后退半步。 趁此时机,方圆足下发力,猛然飞扑而出,长枪拄地借力,身形凌空腾起,纵身一跃,直飞上数丈门楼。 韦氏惊得魂飞魄散,厉声急喝:“速速拦她!” 门楼两侧护卫侍卫挺枪疾刺,双枪并至,直取方圆胸腹。只见她双手骤然探出,死死攥住两支枪杆,腕力猛拧,只听咔嚓两声脆响,精铁枪杆生生断作两截! 未待二人惊呼躲闪,方圆罡气贯拳,双拳并出,狠狠掼在二人面门。两声闷响惨绝,五官尽皆塌陷,头骨碎裂,身躯重重砸落石砖之上,头颅崩裂如瓜,红白四溅,石地尽碎。 方圆双手尽染鲜血,徐徐抬首,目光直锁韦氏。她一步步向前逼近,韦氏慌忙连连后退,往日那份骄横气焰消散得一干二净,声音发颤:“你、你莫要过来!” 方圆冷声道:“及早束手归降,尚可留你一条性命!” 韦氏吓得肝胆俱裂,两腿酸软站立不住,往日侯爵夫郎的矜贵骄气,半点无存。被逼至楼台死角,进退无路,浑身簌簌发抖,慌忙举手大叫:“我降!我尽数归降!将军饶命!”言毕急解腰间玉印、坞堡令牌,双手高高捧起,俯首乞命。 方圆尽数接了物件,眉目含煞,厉声喝骂:“早知今日惶恐,当初何苦横行作恶!” 随即转身俯视楼下,高声传令:“贼首已降!速速登楼,锁拿归案!” 楼下士卒听得军令,纷纷抢上楼台,取出枷锁铁链,将韦氏牢牢捆缚。昔日雍州赫赫有名的贵夫,此刻蓬首失色,束手被擒,狼狈不堪。 方圆独立门楼高处,满目俯瞰整座坞堡,声震四野:“首恶已擒!堡中余党,尽皆弃械免死!敢有顽抗不从者,一律格杀!” 堡内残余私兵见主将被缚,军心彻底崩散,再无斗心,纷纷抛戈弃刃,伏地求饶。顷刻间,坞堡内外杀声尽歇,唯余冷风穿垣,满地尸骸血泥,一片肃然。 且听下回分解。 10. 第九回 龙神庙崩封逸祟 延靖府潜蓄梼杌 诗曰: 飞鸟散尽良弓藏, 朋党凶威势正张。 欲加之罪终难免, 浮言四起薏苡谤。 画虎不成徒弄巧, 翻令志士沐荣光。 由来凡事预方立, 祸迫眉前早计商。 上回说道白方圆大破韦家堡,生擒韦氏一众爪牙,搜出各样罪证,缴获账册、玉印、坞堡令牌。兵马回城,诸事安置妥当,她独自携文书登堂复命。 操利见她孤军破堡,劳苦功高,赏下银钱锦帛,特许增补兵卒。方圆一一谢赏,不在话下。 话说风波未平,韦氏一案牵连城乡不少官吏豪强。众人眼见方圆行事雷厉风行,连侯爵夫郎都遭她擒获,一时间人人自危,唯恐陈年劣迹被翻查出来,便串通一气,轮番向操利进言。 操利本有爱才之心,奈何众口相逼,独木难支,只得忍痛将方圆擢为府城武议参军,令她迁居府城,另赐宅院。外人瞧作升迁厚赏,实则收回她牙将统辖部曲之权,不复往日领兵自主查勘的权限。 方圆一时不识内里机谋,只道建功之机近在眼前,又能迁居府城,地利便利,兀自心中欢喜。待到听闻麾下大部部曲尽数收归府衙调遣,方才陡然醒悟,察觉情势不妙。 她当即叉手禀道:“尹君厚赐,属下不敢推辞。只是有一事叩求:属下久在营中,与众士卒共历生死,情同手足。此番分离,再难常聚。纵然不能尽数相携,可否允我挑选数名亲卫随行左右?” 操利沉吟半晌,缓缓道:“你破堡平乱,功绩昭然。今日便破例一次,无防。” 方圆闻言,连忙叉手躬身,唱喏谢道:“多谢尹君开恩!” 操利拨下城东临城宅院,题名延靖宅。此地紧依城墙,居于府衙东区偏隅,不在闹市正中。诸事料理完毕,方圆带领数名亲卫,迁居府城。 车马启程,一路逶迤,不一日行至城东。方圆引众人踏入院门,缓步闲行,观览院中景致,有诗为证: 石砌砖垒筑高墙, 庭宽院阔门扉敞。 前庭后舍厢耳房, 天井空明落晓光。 老槐疏影新杨碧, 石径纵横绕回廊。 甲士巡行交错往, 仆从料理各自忙。 随行部曲皆是草莽出身,何曾踏入这般官家宅邸,众人唏嘘不已,交口赞叹。一名亲卫说道:“若非将军,我等只怕这辈子都不知官宅何等模样!” 方圆笑道:“若非你等效力,我只怕一辈子也住不上这处宅院。” 方圆将东厢偏院分派给追风、八百里、山雉铁距等一众心腹居住,余下亲卫安置西厢偏院,院墙角落另设值守值房。一应事务安排妥当,她方才移步,走入自家主院。 如此安稳数日,方圆再度动身奔赴田庄。她轻功迅捷,不多时便与顾风鹏相见。甫一碰面,快步上前执住对方的手,笑道:“万九,我如今擢为府城武议参军,在城东分得一处宅邸安居!” 顾风鹏欣喜道:“恭喜寸中!” 方圆语声一转:“只是这参军一职名美实虚,看着品级提升,却无统兵实权。想来是我查办韦氏一案动静太大,一众蠹官心生忌惮,暗中联手向操利施压,刻意算计于我。” 顾风鹏沉吟半晌,缓缓道:“寸中不必慌乱,这般局面早晚要来。如今不宜强力相争,你暂且收敛锋芒,静观局势演变。我驻守田庄,手下人马不曾松懈,平日里也多方寻访,招揽不少能人义士。只待时机到来,你我二人便可里应外合。” 方圆应道:“好!就这般安排,我且静心沉淀下来!” 二人又叙谈多时,设席宴饮,姊妹尽欢,不在话下。 次日,方圆辞别,启程返还府城。安稳数日之后,潼关送来急报,当地封印震荡,隐隐有崩毁之兆。府内众官之中,唯有方圆修为精深,操利便传令,命她前往潼关加固封印。 追风上前谏道:“将军!眼下正是多事之秋,城中一众歼官虎视眈眈,皆将您视作眼中钉、肉中刺。此封印历载安稳,偏偏这时生出变故,此行恐怕暗藏机谋!” 方圆慨然说道:“便是这般光景,我也并无惧意。此事若不解决,往后必再起事端。若是当下便退缩不前,岂不被旁人嗤笑!倒不如就此一趟,把祸根了结。” 追风道:“属下愿同往。” 方圆摆手道:“不需随行众人。人多易受牵制,反倒不便。我单骑前去,你与八百里驻守宅中,严加防备,勿令旁人钻了空子。”言毕,她向上领命,择日动身。 绥辰五百三十三年九月十三日,方圆腰悬长刀,踏上山道,奔赴潼关。沿途群山绵延,沟壑纵横。行至半途,狂风骤起,长空黯黯,稠云四合,顷刻间大雪纷飞,有词为证: 寒云卷朔风乱,碎雪漫壑狂翻。 层峰叠岭连绵起,巨川横断两重山,单骑赴潼关。 峭石嶙峋当道,曲径萦绕重峦。 荒谷兽鸣随风至,荆莽纵横行路难,功成始得还。 方圆说道:“好大一场风雪!我需加快脚步,免得视野昏蒙,迷了去路!”言罢按紧腰间长刀,催动轻功向东疾行。不多时抵达风陵渡口,放眼观望,有诗为证: 长河浩渺接云霄, 滩涂乱石水滔滔。 帆来舟往风霜渡, 荒芦残草影轻摇。 黄土层塬路途遥, 危崖壁立地势高。 苔痕漫染石阶青, 茅舍酒肆过客寥。 方圆乘舟渡河,弃舟南下,转入秦岭禁沟。一路迤逦行至一处山庙,迈步而入,殿内烛龙塑像黯淡无光,鳞甲剥落,四下寂然无人。屋外忽有电光掠空,跟着天雷滚滚,轰鸣震耳。 方圆手按宝刀,绕行神像,往后院而行。甫过院门,迎面突见人影,心中一惊,几乎拔刀相向。凝眸细看,乃是一名老叟在此守候。 方圆不动声色,整了整衣襟,开口问道:“我奉操尹之命前来检视封印,不知老官可否为我引路?” 老叟躬身拱手道:“原来是参军大人,大人请随小人前来。” 二人穿过前院,拾级登上层层石阶,辗转迂回,走入山间大殿。殿内罗列无数塑像,西侧分列蟠龙、夔龙、鱼龙之造像,东侧安设虬龙、螭龙、蛟龙之造像。大殿正中,一尊角龙龙躯盘曲,尾踞高处,首垂下方,口中衔着一柄铜锁。 老叟掌心朝上,抬手指向铜锁,言道:“参军大人,这铜锁便是封印根本。梼杌魂魄镇于此地,历经万年,如今封印已然摇摇欲坠。” 方圆摩挲下颌,眼珠一转,朗声笑道:“几番修补,治标不治本!与其年年耗费心力加固,不如索性让这封印崩破,一决了断!” 老叟神色一变,慌忙劝道:“大人慎言!这梼杌魂魄乃是烛阴煞气凝聚,位列上古四凶。万年前关中众民拼死奋力,才勉强将其封禁。倘若令她挣脱束缚,势必搅动四海,天下大乱!” 方圆慷慨一笑,说道:“不过是万年遗留的一缕残魂罢了。索性放她脱困,我一刀将其斩灭,方能永绝后患!” 老叟依旧苦苦拦阻,千劝万劝,不肯罢休。方圆听得心头烦厌,伸手一掌将他扒开,厉声呵斥:“你这老头,厷厷嗲嗲的,事情恁多!敢是不识我的本事,存心小觑我!”说罢手腕一振,唰地抽出腰间长刀,寒芒乍现。 老叟素知活阎王的赫赫凶名,瞥见拔刀寒光,登时魂飞魄散,哪里还敢多言。慌忙双膝跪地,连连磕头告饶:“小人失言多嘴,不知大人神威,恳请大人赎罪!” 方圆全然不理他告饶,反手挥刀,径直劈向那枚铜锁。只听铛的一声脆响,铜锁纹丝不动,半点划痕也无,反倒她手中宝刀硬生生崩出一道豁口。 方圆见此,随手将废刀掷落尘埃,敛了衣摆,扎稳马步,立掌为刃,奋力重重劈落。一口气连劈一十一手掌刃,每一击皆如雷霆撞金石。铜锁声声震鸣,铿锵不绝,终是承受不住这般猛力,铛的一声巨响,应声崩断。 一缕黑烟自断口升腾,飘飘摇摇直向天际。方圆扬声喝道:“呔!休想脱逃!不过是万年余孽,今日便与你做个彻底了断!”说罢,不理老叟连声劝谏,纵身飞驰,紧追黑烟而去。 那黑烟疾逾奔马,须臾便消失不见。方圆一路追至旷野荒隅,四顾茫茫,寻不到半点踪影。她暗自思忖:“竟被这孽障逃去。但也无防,待到她日后作乱,再寻机处置便是。” 方圆心中拿定主意,转身举步下山。沿山间小径迤逦而行,层峦曲折,风雪渐歇,有诗为证: 一去二回三兜转, 四来五往六循环。 绕步崖隅途乍断, 崇峦叠嶂路漫漫。 怪石苍松倚危岩, 七弯八折行踪乱。 朔风缓缓声初淡, 长空飞雪敛云端。 方圆疾步下山,行不多时,心中陡然异样。细细打量周遭山石林木,方才走过的景致,分毫未变,竟是原地兜圈,往复不走寸许。 她猛然醒悟,勃然怒喝:“原来撞见鬼打墙!区区山野孤魂、荒郊野祟,也敢来太岁头上动土!不睁开眼瞧瞧,姑姥姥是何等人物!” 话音未落,她蓄足一身气力,扬手便是狠狠一拳,猛捶地面。只听轰然一声巨响,震得山谷摇颤、天地轰鸣。土块崩碎、乱石翻飞,岭崖震颤,狂风陡然卷地而起,白雪乱草漫天狂舞。 这一拳威势四荡,周遭山土尽数塌陷崩裂。待得烟尘渐散、风雪落定,脚下平地赫然陷出一方巨坑,横径足有七七四十九丈,深不见底。 方圆一抽手,抬步边往山下飞去,果真不再迷道,行至山腰,忽闻一婴儿啼哭,自肚里思忖道:“先有鬼打墙,又有小儿啼哭,这种种异象,究竟是如何?无所谓!姑姥姥我不怕她!且去看了,再作理会。”于是循着动静向前寻去。沿途放眼观览山谷异象,有诗为证: 浓雾渐起晦烟升, 万籁俱寂悄无声。 千形百狞嶙峋石, 恶鬼伏崖齿参差。 神魔矗立容峥嵘, 重峦叠巘藏阴祟。 待得云开雾散时, 稚子孤影落林间。 方圆凝眸细看,哪是什么人间稚子,原是一只尚未修得人形的小妖。她轻趋数步,探手一把将其拎起,反手翻过身躯,双手扣住其腋下,高高举在眼前细细端详。 只见这小妖周身覆着茸茸狗毛,身后细尾蓬松飘摇,形似鸡毛掸子,模样怯生生十分可怜。方圆见了不禁失笑,朗声道:“瞧这般不伦不类的形貌,你莫不是个小杂种?哈哈,这般说来,倒是与我同路数了。” 言罢,笑意渐敛,心底忽生恻隐,见小妖瑟瑟垂泪,便温声抚慰:“你可是因这般形貌,被母父弃了此地?休要啼哭,从今往后,你便随在我身侧,与我一同去吧。” 那小妖正嚎哭不休,听得这番言语,竟奇异地止住哭声。方圆道:“孺子可教!好生打磨,久后必成气候!且随我归家!”说罢,将小妖拢在怀里,迈开脚步,一溜烟奔下山去。 方圆折回山庙,老叟尚自惊魂不定,见她归来,手里拎着一只狗崽,慌忙迎上前来:“参军大人,可曾拿住梼杌残魂?” 方圆心中盘算:“这事遮掩不得,瞒报乃是大罪,纸怎包得住火?只是今日落下话柄,往后难免受人拿捏,须仔细打算。”遂开口道:“老官,那凶物不曾擒到,半路救下一名小儿。只待她日后兴祸,我再来斩她不迟。”言罢,将小妖提起来给他看。 老叟唬得退了半步,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心中纵有无限质疑,半分也不敢吐露,只得强撑着说道:“只盼到时,参军大人再辛苦一趟。” 方圆微微颔首,别了山庙,大步径直回转府邸。门前侍卫上前欲行接风之礼,方圆抬手摆开,示意不必繁琐,怀中携着小妖,径直步入主院。 不多时,追风入内禀事,言道近日境内安宁,并无异动。方圆听罢,微微点头,令她落座饮茶。 方圆指着怀中小妖,主动说道:“此是我于山间拾得的小儿,生得形貌奇异,想来是因这模样,被亲长弃置荒林。” 追风叹道:“将军心怀恻隐,实属大义!此孩尚无名号,不知将军欲赐何名?” 方圆低头沉吟半晌,缓缓道:“我于潼关地界收得她,便名潼关便是。” 追风拱手劝谏:“将军,这名号太过宏大,恐她福薄,难以承受。” 方圆朗声大笑:“昔年家祖为我取名,取天圆地方之理,盼我胸藏天地。我自表字寸中,乃是寸心系中州之意。这般名字,我也安然活了三百余年。可见名号压不压人,终究要看自身造化。倘若她日后病痛缠身、早早殒命,也是命中注定;若能上阵杀敌,沙场殉难,亦是死得其所。” 追风拱手道:“将军深明事理,属下谨受教。” 方圆将潼关安置在主院耳房,与自身居所仅隔一墙。诸事分派完毕,她不敢迟缓,火速动身前往京兆府衙。 待到拜见操利,方圆单膝跪地,叉手告罪:“启禀操尹。属下奉命前往潼关查验封印,铜锁裂痕遍布,封印根基日渐朽腐,年年修补终究徒劳无功。属下正在探查之际,封印内里陡生异变,铜锁突然崩断,梼杌残魂趁机脱锁。属下倾力追赶,怎奈那殀魂速度极快,一时难以擒获。倘若日后梼杌出世作乱,属下自愿领命,前去将她降服。” 操利面色沉郁,心中盘算良久,缓缓开口:“此事干系重大,依律本该重重治罪。念你往日屡立功劳,况且此番差事本就棘手,我便从轻处置。” 方圆唱喏应允,事毕辞别归府,休整一日。 翌日清晨,方圆端了粥食,前往探望潼关。方才踏入房门,猛见一团小山般的躯体横卧屋内,她心中一惊,强自稳住心神。那物感知来人,徐徐坐起身躯,转过身形。但见:身长八尺,尾长一丈,浑身披覆狗毛,獠牙狰狞可怖,一身筋骨堪比熊虎,身形一动,地似山摇,张口一吼,声若天崩。正是: 趾爪凛凛寒芒露, 獠牙森森枪戟突。 筋骨魁梧若熊罴, 雌躯威武胜猛虎。 桀骜狂悖心难伏, 煞气腾腾恶鬼伫。 万年沉寂无人晓, 一朝出世献征途。 方圆目光一凛,面色沉下,肚里暗自寻思:“莫不是一语成谶!昨日方才预想的祸事,今朝怎的便成真了?这孽畜必定把潼关吞吃了!” 悲怒交加,她抬手将瓷碗奋力掷出,正中凶兽鼻梁,滚烫粥食淌得她满脸皆是。哪知山岳般的凶兽半点不恼,反倒呜呜咽咽,抱头往后逃窜。 方圆挥拳紧追而上,厉声怒喝:“呔!你这有眼无珠的孽畜,敢来寻死!纳命来!今日定要扒你的皮,抽你的筋,啖你的肉,饮你的血,将你挫骨扬灰,祭奠潼关!” 那凶兽满屋奔窜,每一步踏落,俱是地动山摇。屋内案几尽数踩碎,书柜晃得轰然倾倒,又被她一足跺裂。方圆见她一味奔逃,半分不肯还手,心中不由生疑。又见她呜呜哀鸣,举止浑浑噩噩,好似尚未开化,当即收住脚步,不再追赶。 凶兽龟缩墙角,抱头颤栗。方圆踏前一步,问道:“你莫不是潼关?” 凶兽听得似懂非懂,生怕答得不对招来祸事,只顾把头点得如同捣蒜。 方圆心下骇然,暗自懊恼:“该死!我这般鲁莽,不分皂白,险些失手将她打死!” 忽听得一声高喝自门外传来:“将军!出了甚么事!”原来是铁距在外听见屋内震天响动,急忙奔来。刚跨进门扉,猛见那头如山凶兽,大吃一惊,唰地拔出腰刀,便要上前护主。 方圆连忙抬手拦住,高声道:“休要动手,不防事!这大狗性子温驯,倒是我方才莽撞,不问缘由,将她痛打了一顿。” 铁距手持利刃,目光死死锁定屋中凶兽,周身戒备森严,只待对方稍有异动,便即刻挺刃上前诛除。 方圆见状,心中暗自盘算:“潼关身世本就蹊跷无凭,一夜之间身形暴涨如斯,又恰逢封印崩坏、梼杌残魂出逃之时,难不成这她便是那遁走的梼杌真身?此事干系重大,万万不可张扬,需得审慎处置。”随即转头对铁距沉声吩咐:“此事严守口舌,不可对外吐露半分,且去将追风唤来见我。” 铁距拱手领命,躬身退去。方圆放轻脚步,缓步走向潼关。那凶兽身躯庞然硕大,团团蜷伏在地,身形堪堪与方圆齐平。 方圆放缓声色,温声劝道:“你且莫怕。你现下未曾造下半点恶业,心智更是纯如稚子,我若无端将你诛除,实属不仁不义。你被封禁两万余载,往昔旧罪,一概不论。今日既已脱囚出世,便洗尽前尘,从头修行,好生做人便是。” 潼关虽不解人言,却全然感知不到半分杀意,心头惶恐稍解,紧绷的庞大身躯微微舒展。 不多时,追风匆匆入内,一眼撞见眼前骇人光景,心头陡然一凛,强按心神,拱手禀道:“属下来迟!” 方圆道:“无防,你且过来,与我商议对策。”随即将心中猜疑尽数道来。 追风听罢,垂首沉吟半晌,从容回道:“将军既有心收留,属下本不敢多言。只是这梼杌非寻常精怪可比,凶性潜藏,怕是极难驾驭。此事若是传扬出去,旁人得知根底,必然惹来无穷祸端,于将军大为不利。” 方圆肚里暗自思忖:“横竖我早已与一众污吏歼徒结下深怨。梼杌乃是万年凶兽,若悉心教化约束,来日必是我麾下一大战力。如今事已至此,口舌之慊已然坐实,索性将错就错,又有何防。” 心中主意既定,她抬眸看向追风,温声试探道:“追风,我与朝中蠹官积怨已深,此番封印破损之事,不过是祸端之始。彼辈怨念已生,日后必定百般罗织罪名、蓄意栽赃于我。自古开弓无有回头箭,你与一众部属,日后恐也因我遭受牵连。” 追风听罢此言,神色肃然,双膝跪倒在地,叉手正色道:“将军待我恩重如山,拔我于微末,授我安身立命之能。若无将军提携栽培,便无属下今日!纵使为将军赴汤蹈火、肝脑涂地,属下亦万死不辞!”话音方落,不待方圆出手阻拦,便重重俯首叩拜,心意决绝。 方圆连忙上前相扶,温声嗔道:“休得这般!人前公事公办,唤我将军即可,私下相处,我素来将你们视作至亲姊妹,何须行此繁缛虚礼!” 追风仍欲再拜,奈何方圆力道雌浑,硬生生将她拦定,分毫不得躬身。 方圆轻轻叹了一声,缓声言道:“我今身居参军之职,昔日执掌的兵权尽数交付她人。此番封印崩坏一事,未遭重惩,已是万幸。然则那帮蠹官断然不会就此罢休。我等万万不可坐以待毙,任由旁人构陷拿捏。” 追风心中暗自踌躇:“树欲静而风不止。将军一身肝胆,岂可坐待祸临!策反举事虽是灭门重罪,可束手就擒绝无生路,不如放手一搏。” 心念既定,牙关一紧,抱拳谏道:“将军!属下斗胆直言!如今我等形同笼中困兽,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与其引颈受戮,不如及早筹划,聚拢义士,另寻生路!” 方圆见她胆识过人,话中心意正合自己所想,当即仰天大笑:“妙!我果没有看错你!事便这般议定。栽培潼关的重任,交托于你。她身为上古凶兽,倘能好好教化,将来便是我等依仗的一大战力!” 追风抱拳领受差事,方圆更拨两名亲信相助,一同处置潼关事宜。诸事分派已定,她不敢耽搁,径直赶往田庄,要寻顾风鹏共商大计。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11. 第十回 延靖府困锁玄狼 隘口关力挫操尹 诗曰: 树欲静而风未息, 意气相投路却歧。 昔日提携于微末, 今朝反目起戈麾。 纵担谤议怀公义, 振臂招集众义师。 险难次第皆能御, 挥兵直向城池驰。 且说方圆安置潼关已毕,回转田庄寻顾风鹏商议,将事情前因后果一一细说分明。 顾风鹏道:“不出所料,数日之内此事定然传遍四方。纵然潼关隐于府中,外头一众蠹官仍要刻意生事,伪造凶案,托名梼杌作祟,借机把罪名尽数安在你的头上。” 方圆道:“此事最为难办。若是凶兽行凶,尚可寻根剿除。这般人为构陷的祸端,该如何处置?” 顾风鹏拍了拍她肩头,从容笑道:“这反倒遂了我的心意。寸中听我分说,你今为参军,最大缺憾便是人手不足。雍州幅员辽阔,单长安府地界已是广袤无边,你纵使武艺盖世,也难四处兼顾,常言道单丝不成线,独木不成林。寸中大可趁此时机向操尹求取兵马,借机执掌兵权。我自于田庄暗蓄势力,徐徐图谋。待到时机一到,你我里应外合,举义之事,便可提上日程。” 方圆听得此言,心中钦佩万分,连连颔首,欣悦道:“万九思虑周密深远,步步皆有章法,方圆着实佩服!” 二人又对坐闲谈,细细敲定各处谋划,言语投机,诸事议定。顾风鹏便备下薄宴,为方圆饯行。宴罢辞别,方圆径自归府,暂且按下不表。 不消数日,外头情形果然与顾风鹏预料无二,风声四起。坊内传言近郊现出巨兽足印,城郊荒村屡遭凶兽趁夜来扰。一时人心汹汹,众人尽说方参军误走殀祟,纷纷要登门讨取公道。 未几,操利传令传唤方圆,命她平息此番乱事。 方圆拱手领命,上前禀道:“启禀尹君,近日城郊流言纷飞,皆道梼杌现世,残害乡邻。属下连日遣人探访,察觉其中大有古怪。部众沿路查验,那些行凶痕迹虽是仿造凶兽模样,细细分辨,诸多地方皆是人为刻意伪造。 “依属下之见,恐有歹人借殀祟之名暗中生事,意欲扰乱雍州民心。如今百姓恐慌,流言愈传愈盛,若无兵马往来巡防,只怕激生大乱。属下斗胆恳请尹君增拨人手,以备不测!” 操利心中自知内里情由,此番传唤,不过迫于民间汹汹议论,虚做一番场面,本无心刻意刁难方圆。当下沉吟半晌,慨然应允:“我便调拨府兵三百,归你调遣。你亦可就地招募乡勇,编练团练,专一巡守城郊,查缉各处祸乱。” 方圆闻言,心中暗喜,面上神色依旧恭谨,当即叉手拜谢:“承蒙尹君体恤!属下定当尽心巡防,安定地方,不使流言再生祸端。” 方圆辞别操利,立刻归府筹划。她深知三百府兵皆是操利部曲,倘若日后大乱,极易反戈,不足以托付大事。想要培植自家力量,唯有招募乡勇一途。 她随即传召追风、铁距,将前后情由尽数讲明,下令道:“募勇之事交由你二人操办。务必谨记,只取真心自愿之人,不可强逼征募。那些面从心违之辈,于我毫无用处,反倒埋下无穷隐患。” 二人领命去讫,方圆又唤八百里近前,吩咐道:“追风外出筹办募兵事宜,不得抽身,潼关一应起居,这段时日便托付于你照料。”八百里叉手躬身,高声唱喏。 二人领命去后,不过数日,募兵之事便大有成效。皆因方圆往日剿除山寇、救护寒门男儿的美名传遍乡野,四方明理之人看透时势乱象,皆有心投奔效力、共守一方。是以远近百姓踊跃前来,自愿投军者转瞬凑足千人之数。方圆亦亲自下场,当众演武。枪棍招式精湛绝伦,一众乡勇看得心悦诚服。 府城内外蠹官豪绅目睹现状,只道偷鸡不成蚀把米,心头焦躁难捺,相聚密谋。众人捏造言辞,称乱象久久不平,必是方圆私藏梼杌、庇护凶祟;又弹劾她私自招募乡勇,蓄养兵力,心怀不轨。 操利迫于重压,只得遣安普前去府中查勘。怎料潼关确实藏于府内,反倒令一众蠹官歪打正着。 是日,方圆正在正院厅堂教潼关识字,忽闻亲卫来报:“将军,安普将军求见!” 方圆当即起身,嘱咐潼关:“你在此处休要走动。”又向亲卫吩咐:“快去唤八百里前来看管潼关,我出去相见。” 行至大门,只见两个门卫正拦着安普,不肯放她入内。安普望见方圆走来,开口问道:“何故阻我进门?” 方圆拱手道:“将军降临,有失远迎。”转头对门卫温声道:“你二人暂且退下罢。”当下引着安普进府,特意拣迂回曲径,缓步而行。 方圆道:“安普休要见怪,我帐下卫士门禁极严,任凭何人到访,都不肯轻易放入,乃是军中旧规,还请海涵。” 安普点头道:“不防事。你我皆是行伍中人,自然懂得这规矩。” 方圆自知她来意,却故意避而不谈,宛转问道:“安普驻留中州多时,看眼下世道,有何见解?九州幅员辽阔,列国并存,你可曾思量迁居它乡?” 安普沉吟片刻,道:“此处承平,不同于我的故土。我早已在此安身立足,此地便是第二故乡,不曾想着远走迁移。” 方圆抬目望向庭院,仲冬时节,古槐叶落一空,枝桠光秃秃耸立,满地枯叶也荡然无存。她收回视线,徐徐言道:“这世道果真承平?若是太平无事,安普今日又何必前来寻我?” 安普沉吟许久,方圆余光觑看她神情,分毫瞧不出半点虚实。半晌,方圆抬首望向天井,目光直透上空层云,冷不伶仃道:“今日怕是要落雪了。” 安普道:“在下知晓阁下蒙受污蔑,待我依例查勘完毕,自当离去。”说罢径直前行,察觉身侧之人骤然停步,旋即转身回看。只见方圆立在回廊,双手负于背后,斜光横斜,独独漏过她头颈,面容掩在荫蔽之下,瞧不出半点神情。 方圆缓声道:“这般,怕是要叫将军失望了。” 安普骤觉气机不善,慌忙抬臂格挡。只听罡风呼啸,一拳已然轰至臂上。方圆虽收了大半劲力,依旧势猛力沉,将她硬生生震退数丈。安普踏稳下盘,靴底在木板地上硬生生犁出两道深痕。待她定神四顾,身前人影早已杳然无踪。 “后面!” 安普闻声,猛地旋身回望。又有一记重拳挟风袭来,她迅速侧身避过,沉声喝道:“阁下此举何意。” 方圆朗声道:“世道偏颇不公,终需有人挺身行大义。将军便甘愿守着方寸之地苟安度日?困居军营百年,与那笼中禽雀何异!” 安普面色骤沉,缓缓抬手,周身岩气翻涌萦绕,双柄银弯刀倏然现身掌中。方圆见此情势,亦虚抬双手,森森精钢爪刃乍现拳骨,凛然蓄势。 双刀飞旋,舞出两轮雪亮刀光。安普足下生风,陡然欺近身来,弯刀径直斩落。方圆纵身跃起,一个筋斗翻至她身后,回身双爪直刺。安普双刀交叉架住,猛然向前一振,岩气轰然迸发,化作万千岩锥四散飞射。方圆爪刃疾挥,火光乍现将近身岩刺尽数击碎。 二人一来一往,一岩一火,自回廊斗至庭院,又自庭院跃上房梁,好一场恶战,有词为证: 霜刃钢爪相击,玄岩赤火相磨。 掠影驰风如奔电,震瓦摧梁星火落,飞砾满庭阿。 石锥凭气横出,利爪破坚挥戈。 寒光凛凛干戈峙,歧途两路各一辙,此行无复何。 两股劲气冲撞,屋瓦被余波掀得漫天乱飞。众亲卫正要上前相助,方圆厉声喝阻:“休得靠近!此番争斗,容我自行了结!” 安普喝道:“阁下切莫执迷!我故土饱受兵戈之苦,满目萧条,绝不愿中州再遭此劫!”说话之时,一道火龙破空而至,她急忙侧身躲闪。 方圆厉声道:“大劫难以规避,生民困苦流离,我怎肯置之不理!视而不闻,掩耳盗铃,何其愚昧!” 足下运劲,陡然进击。安普叉刀急忙格挡,不料方圆只是虚晃一招。爪上火光冲天,眩迷安普视线,紧跟着旋身一记鞭腿,径直将她踢落庭院尘埃之中。 众亲卫见状,急忙抢上前来拿人。安普挺身奋臂,猛然发力,将一众亲卫尽数掀翻。方待起身,方圆自天而降,右腿高抬,踵跟直跺她头颅。安普不及闪避,轰然受创,余波暴窜,罡气奔涌,头脑震荡,耳鸣不休,登时支撑不住,仰翻在地,昏绝过去。 一亲卫快步上前,拱手问道:“将军,如今该如何处置?” 方圆道:“好生安顿,休得轻慢,不必捆缚。她日后自会醒悟。”言毕,负手走向主院。 潼关察觉到外头灵力震荡,一时焦躁难安,八百里在旁悉心劝慰。方圆入户见状,笑道:“你与她性情相投,甚是难得。” 八百里起身抱拳:“将军谬赞。”她素来寡言守职,不问外事纷扰,一心只尽本分职责。 方圆含笑打趣:“你素来木讷,长此以往,怕是连潼关也被你带得痴钝了。” 八百里略显赧然,局促拱手支吾道:“属下日后定然改过。” 方圆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便去安置安普。传令左右将安普抬至耳房内室,安置在床榻之上。随后自取一册兵书,挨旁杌凳坐定,静静翻阅守候。 转瞬夜幕垂落,安普方才悠悠行转。双目乍睁之际,只觉头颅剧痛彻骨,疼得她乍然坐起,双掌猛地控住狼首。 方圆道:“先前多有得罪,方圆亦是不得已而为之。”不待安普回话,便移步正厅,令人置办晚膳,复又走入内室。 安普面色不虞,沉声道:“阁下这般行径,是打算将在下软禁。” 方圆道:“将军若是想得通透,那是最好。纵然想不通,院中也任你自由行走。府邸虽不及勋贵门第,却比军营舒坦自在,不是么?” 安普冷声道:“昔日我于长街举荐于你,怎料今朝,竟是自取困局。” 方圆道:“将军知遇之恩,方圆不敢或忘。然大义当前,须有所抉择。违逆将军,我心难安;但若坐视苍生困于水火,我亦无法置之不理。” 安普道:“若是它日干戈四起,百姓未见得便能安康。” 方圆摇首叹息:“将军久在中州,必闻俗谚,长痛不如短痛。目下世风倾颓,无异于凌迟万民。将军位高身安,从前各类艰险差事皆是方圆承担,自然不愿打破眼前这一场黄粱美梦。” 安普面色沉郁,沉吟许久,正要出言争辩,却被门外声音打断。 “将军,夜膳已然备好。” 方圆听罢,走入正厅,亲手接过托盘,端进内室,道:“将军且用些饭食,伤势为重。” 托盘安放床头案几,上面摆着肉汤、肉糜粥与蒸梨水,皆是便于调养伤势的吃食。 方圆道:“将军请自便,方圆不多叨扰。”言讫,负手辞出内室。 翌日清晨,亲卫前来禀事,府外有人求见。原是安普彻夜未归,麾下副将心知有异,亲自登门探问消息。方圆听罢,当即移步正门相见。 副将躬身拱手:“白参军,我家将军昨日赴约,一宿未返大营。麾下众人牵挂安危,特来探问,敢问将军下落?” 方圆道:“我与安普将军久别重逢,故而留她在此做客。现下将军在府中会谈要务,不便会客,你且回去罢。” 副将再三恳请,终究不能入内,只得空手回营。方圆肚里暗忖:“时日急迫,若是对方分批前来还好应付,倘若尽数领兵来攻,便难以周全。须得趁早劝转安普。” 遂移步耳房,方才踏进门,草药气息阵阵袭来。安普刚换好伤药,狼首与肩头层层缠着绷带,恍若米昔儿英灵模样。方圆问道:“伤势可有起色?” 安普冷笑道:“皆是拜阁下所赐。” 方圆道:“方圆当日若是束手就缚,结局恐比这般还要凶险。”她稍作停顿,说道:“将军副将方才登门拜访。若将军执意不肯相从,恐怕战火难以避免。” 安普道:“即便在下归顺又待如何?阁下主意已定,迟早要兴开战事。” 方圆道:“方圆此举是为民请命。一旦刀兵相向,只落得两败俱伤,谁也讨不得半点好处。” 她不再多劝,转身走出耳房,临行只道:“将军好生思量。” 不消数日,外头局势愈发动荡。营中将佐分成两派,激进者认定安普被拘禁,恳请领兵围府,强救主将;保守者言道二人不过议事僵持,倘若大动干戈,彻底撕破脸面,将军身在府内必首当其冲。 消息四处传开,一众蠹官借机兴波,四处散播流言,断言方圆私藏梼杌,谋反之意显而易见。流言长久不息,恐失百姓人心。方圆不再踌躇,立时修书遣人送与顾风鹏,命她统领私兵守御戒备,随后调集乡勇,齐赴城外校场,登台喊话晓谕众人。 方圆伫立高台,追风、铁距分立左右。放眼校场,人头攒动,足足有成百上千乡勇。她高声喝道:“诸位听我一言!蠹官窃掌权柄,万民饱受煎熬,数年以来种种惨状,我一一尽收眼底。昔日我镇守峪口,扫荡山寇无数,一心为民请命,到头来竟被逼至这般处境,可知佞臣当道,世道不公! “我身为参军,本可袖手旁观,安享禄位。奈何百姓哀痛呼号,我不忍听闻;生民受尽磨难,我不忍直视!岂能独守清静,置旁人于水火之内!诸君,一味苦捱,终究无路可走!若愿随我一战,共救苍生,便与我同心举事!” 众乡勇大半慕名投奔,深知方圆历年功绩,举事前又由追风严加拣选。众人闻得一席话,登时哗然四起,高声呐喊:“我 等常年受官吏盘剥,苦不堪言!愿随参军!” “我等朝夕受尽欺压,早盼有人出头!” “白参军体恤百姓,我等看在眼里,愿随将军出征!” 众人振臂高呼,争相响应。方圆看在眼里,心中颇慰,朗声喝道:“好!你等随我扭转世道,夺回公道!” 方圆收拢人心毕,继而传令拔营,抢占城郊隘口要道。声势浩大,被安普营中哨兵远远瞧得分明,她不敢耽搁,飞身回营禀报副将。副将得报,当即统领大军奔赴府邸,团团围困。 副将勒马门外,高声喝喊:“府中人速速出府束手就缚!倘若负隅顽抗,休怪我等手下无情!” 一连呼喊三四次,府内寂然不应。副将怒声喝道:“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左右何在,速速破门!” 一名七尺牛妖厉声大吼,头槌直撞大门,轰隆一声,朱漆门扇顿时碎裂。众人一拥而入,直往主院疾冲,院内却空无一人。 副将神色沉郁,当即传令:“汝等分头搜寻,速速寻见将军!”她心底隐隐不安,唯恐安普已然遇害,心绪越发焦躁。 正当怒火将要发作之际,忽有卫兵匆匆来报:“副将军!属下在耳房寻到将军了!” 副将不敢耽搁,快步疾奔而至。踏进耳房,只见安普独自倚在榻上,满身绷带,神色尚算平静。副将双膝跪倒在地,拱手凄然道:“末将何其迟滞,致使将军蒙受苦楚,恳请将军治罪!”说罢,伏地叩首。 安普道:“此事非你之过,不必自责。” 副将抬首,双目怒火熊熊,几近喷涌而出,咬牙道:“将军!末将即刻领兵,剿除此等反贼!” 安普沉吟半晌,说道:“暂且按兵不动。” 副将歘地挺起身,急声喊道:“将军!” 安普道:“眼下白方圆以铲除蠹官、为民请命为名举事。我等贸然出兵相阻,恐招致百姓非议。倘若两军厮杀,便是自相损耗,正中歼人圈套。不如勒兵静观,等候局势分明,再行处置。” 副将向来信服安普,不敢多有非议。只是方圆将主将伤至这般模样,心中恨意深重。虽遵安普号令按兵不动,仍旧差遣斥候前去探察情势。斥候不敢耽搁,一路疾驰,奔赴城郊隘口。及至隘口,远远望见方圆坐镇于高地。 方圆传令军士掘筑壕沟、竖立木栅,又命追风、铁距分头管束乡勇。众人各执其事,进退有序,端的守备森严。有诗为证: 壕沟幽邃峻垣直, 尖木参差岩锥峙。 千重木栅纵横织, 百丈长堤夯土实。 拒马垛台依山立, 健卒壮兵轮番值。 刀戈弓弩层层列, 昼演宵巡不轻弛。 方圆伫立高台眺望,未几,本部探卒匆匆来报:“将军,操尹领兵而来!部曲约五百人,内中有不少蠹官雇募的死侍!” 方圆抱臂笑道:“仅是尹君前来么?无防,兵权尽归安普将军执掌,只要她勒兵不动,我等不必忌惮。” 她肚里暗忖:“操尹领兵出城,城内守备空虚,正是趁隙进取之时。只是此刻令万九起兵,安普未必继续按兵不动,不妥,不妥。此谋暂且深藏,待此战尘埃落定,再行商议。” 又向探卒吩咐道:“你速赴田庄传报万九,教她暂且勒兵守候。待我此战得胜,再来与我合兵,一同杀入城池。” 正说话间,远方黄沙四起,尘烟飞扬,蹄声隐隐渐近。方圆抬眼遥望,为首之人跨骑犀牛,大队人马疾驰而来。方圆当即传令:“全军列阵,准备迎敌!” 众人齐声呐喊,挥军冲杀向前。两军相接,恶战骤起,有词为证: 宝马踏尘驰突,巨犀奋角狂攻。 健儿争先越深壕,锐木突躯穿血肉,飞箭啸长空。 健卒擎盾相御,长枪猛搠生风。 金戈交击震崖崇,一腔民愤胸中涌,杀气漫千峰。 操利驾乘巨犀疾驰而来,手绰双锏。将至壁垒,纵身腾跃,□□巨犀猛冲向前,撞破栅栏,乡勇纷纷四散。操利轰然落地,八尺身躯重压尘土,近身士卒尽数掀飞。她踏步猛进,双锏舞得虎虎生风,挡者无不披靡。 方圆见此,亮出爪刃,自高处凌空跃下,直扑其面。操利急横锏抵挡。二人一上一下,一左一右,兵刃交接,彼此僵持不下。 操利沉声喝道:“我素来待你不薄,为何起兵作乱!” 方圆身躯凌空,借势挥刃下压,高声道:“尹君之恩,方圆不敢或忘。你我但求安生,怎奈世人不容,被逼至绝境,只得放手一搏!” 她猛地运劲发难,挑开两柄铜锏,爪刃直刺面门。操利急忙闪避,奈何身躯阔大,终究慢了半分,胸前遭刃锋扫及。方圆掣刃横拖,自胸膛划至左臂,甲胄碎裂如腐泥,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登时显现。 操利忍痛切齿,紧握双锏,横力一扫,将方圆击飞。方圆周身方落,操利顿足踏地,地底突兀涌起林立岩锥,又将方圆顶向高空。 方圆脊背重创,咳出一口鲜血,凌空翻转身形,催动火行术法,挥刃裹着烈焰,直劈操利。 二人一运岩力,一施火法,往来交锋,攻守交替,缠斗不休,难分高下。有词为证: 锏舞狂沙荡远空,爪刃萦焰锋。 腥尘漫卷杀气涌,星火裂苍穹。 金铁争鸣云际震,旗旆卷炎风。 各怀壮志心中峙,道歧势难融。 操利奋力挥锏相抵,怎奈久战力竭,身上旧创牵动,招架之势渐渐散乱。方圆觑准破绽,爪刃裹烈焰横掠,重重扫中操利胸口。 操利受此一击立足不住,连连倒退数步,轰然坠倒于黄土之上。双臂酸软无力,两柄铜锏脱手,哐当滚落尘埃。 方圆趁势翻身跃下,稳稳立在地上,爪刃垂落两旁,开口言道:“尹君,我知晓你受人差遣,领兵前来压制。眼下大势已定,民心归附,安普将军亦勒兵静观。还望尹君仔细斟酌!如若不肯退兵,方圆只能痛下杀手!” 操利吃力起身,数名亲卫凌空跃至,挡在方圆身侧戒备:“将军当心!” 操利按住左臂创口,沉吟良久,长叹一声:“罢了!我本欲守稳局面,奈何一众歼佞执意挑起祸乱。末将愿传令收兵,不复与将军对敌!” 言讫,由亲卫护着登上高台,高声传令:“三军听令!速速放下兵刃,整队收兵,暂且后撤!” 号令传下,操利部众久战疲敝,伤亡甚多,闻令止住厮杀,缓缓退军。隘口乡勇见敌军撤去,欢声四起,响震崖谷。 方圆立于高岗,使人远远尾随窥探,又将操利安置帐内,令追风暂掌士卒。调度已毕,亲自驰往田庄,预备合兵大举进发。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12. 第十一回 白方圆秦川建王业 顾风鹏智设美人局 诗曰: 众望攸归势莫抵, 两军合聚俊才集。 苦心筹策三百日, 欲向秦川树旌旗。 百般冗务皆料理, 即日扬鞭赴会稽。 密织罗网施奇计, 坐看鱼鳖自投堤。 且说上回方圆大败操利,诸事料理妥当,回转田庄与顾风鹏汇合。方圆言道:“万九,如今操尹已然归降,安普将军亦是摇摆不定,愿君起兵,随我一同杀入城池,称王关中!” 顾风鹏道:“我早已在此等候多时,既然如此,你我同心并进,共赴关中大业!”言罢,即刻吩咐亲卫整顿部曲。二人策马在前,直奔隘口,前去与乡勇合兵。 寨中众人望见大批甲士汹涌而至,误认作敌寇,连忙摆开阵势严阵以待。待辨明为首的方圆,哨兵振臂高声呼喊:“是将军!将军领兵前来会合了!” 两军合兵一处,齐头并进。方圆、顾风鹏策马前驱,左右亲卫绰枪紧随护持。大军浩浩荡荡,绵延无际,径直奔赴城池,端的一派壮阔景象。有诗为证: 乡勇民卒聚一堂, 鼓角齐鸣整戎装。 八百彪兵齐荟萃, 甲胄精良筋骨壮。 铁铠森寒凝刃光, 藤盾横列握长枪。 风驰旌旗尘飞扬, 雌师浩荡赴关疆。 大军势如破竹,一往无前。顾风鹏麾下精锐个个骁勇善战,皆有以一敌十之能,须臾之间便冲破城门,大队人马尽数涌入城中。方圆早已预先传令,三军严禁惊扰市井、屠戮黎民、伤及无辜,是以士卒入城,只剿那负隅顽抗的守城余党,丝毫不犯百姓分毫。 当下方圆勒马城头通衢,按辔扬声高喝:“城中兵将听着!汝等速速卸甲归降,便可保全性命;若是负固顽抗、执意不服,休怪我三军无情!” 众兵正在街巷厮杀,前方乌泱泱涌来一队军马。方圆极目眺望,为首一头黑狼策马在前,身旁副将目眦欲裂,意欲驱兵上前厮杀,却被抬手拦下。 方圆扬声开口:“安普将军!敢问你可是心意已决?” 安普单骑驱马趋近,铁距瞧得分明,意欲上前护卫,被方圆伸手拦止。安普在五丈之外勒马立定,垂颅拱手道:“在下自知不是参军对手,情愿归降。但愿参军勿要连累城中百姓,待到大事落定,使一方民众得以安生。” 方圆笑道:“好!将军果然深明大义。不消将军多言,我兴此义师,正是为安定百姓,将军尽管放心!” 安普闻言,回身传令部曲,尽数放下兵刃。消息传遍街巷,各处顽抗的残余守军见主将归降,斗志尽消,纷纷弃械请降。 方圆与顾风鹏引马入城,来至一片开阔广场,勒马转身。方圆对众兵高声道:“三军听令!顾将军发号施令,她之所言,便是我的军令,尔等用心聆听,恪守奉行!” 顾风鹏当即朗声说道:“诸位!若要使人归服,必先以身作则。地方安定,方可收拢民心!三军听令,即刻分为三队,一队巡行街市,但凡有人惊扰百姓、抢夺财物,立时治罪;二队前往各处官衙,擒拿祸乱一方的歼佞官吏,收押候审;三队会同安普将军把守四门,提防城外乱寇滋扰。” 方圆高声唤道:“追风,铁距,八百里,出列!” 三人轰然应答,策马奔至近前,齐齐抱拳:“在!” 方圆道:“你三人自行分派,统领各队,用心安排诸事!” 三人齐声应道:“是!” 众人领命已毕,各司其职,分头照令行事。街巷之内,士卒往来巡逻,市井日渐安宁;各处官署,一众歼佞陆续拿获,枷锁拘押;四座城门重兵驻守,内外防范严密。 城中百姓起初闭门惶恐,一连数日不见兵马滋扰,又见安民榜文遍贴街巷,方才陆续开门,市面渐渐复苏。 未过几日,城内大局安定。顾风鹏建言,将一众歼官抄出的宅邸用作主帅行辕,方圆欣然依从。顾风鹏把田庄托付管家看管,带领精兵迁入长安府城。 麾下将士论功颁赏,抄家资财一半赈济乡勇百姓,剩余存贮,充当备用军需。休整数日,大军再度进发,征讨关中余县。得安普领兵相助,兵锋所向无人能挡,短短数月,关中尽皆平定。方圆雌踞此地,自立为王。 关中自此太平无事,百姓安居乐业,四方渐得清宁。时有游吟墨客途经此地,赋诗赞叹: 鼓角摧城秽气空, 挥兵直入靖关中。 歼渠授首烟尘敛, 赈济生民市井融。 旧府权豪成帅帐, 旌旗千里振长风。 秦川万里烽烟定, 自此开基霸业崇。 话说方圆关中称王之事四处传开,消息远递燕京,报与龙皇魏乙得知。魏乙听罢,良久缄默不语。丞相裴青飞见此情景,出班谏言:“陛下,白方圆行事虽过于激进,却平定地方祸乱,算得上关中英雌。倘若贸然降罪,只怕惹起民间怨愤。” 魏乙问道:“丞相有何良策?” 裴青飞莞尔答道:“依臣愚见,不如顺水推舟,册封她为郡王,命她遣亲信入京述职,分出部分兵马听朝廷调遣。一来安抚关中民众,显陛下胸襟;二来收束兵权,徐徐削弱其势力。” 魏乙颔首言道:“既如此,便依丞相之计施行。”当下高声传谕:“速速草拟诏敕,遣使臣赶赴长安,册封白方圆为秦川郡王。传朕号令,令其拣择心腹重臣入京述职,拆分麾下部曲,调拨部分兵马供朝廷调遣。使者一路之上务必谨言慎行,休要横生枝节。” 一文官出列,躬身遵旨。待退朝之后,一刻也不敢耽搁,立时拟定诏敕,转交钦使。使者捧持诏书,策马登途,一路逶迤奔赴长安。抵达城下,向守门兵卒通报来意,士卒连忙引路,径直将使者带入主帅府。 钦使随士卒穿过长街,行至城南一处巍峨巨宅,踏入门内,接连穿过八合院落,路径迂回曲折,一路景致尽收眼底。有诗为证: 高墙绵延千百丈, 雕栏玉砌俱辉煌。 甲士严整持戈立, 仆役往来踱回廊。 亭台错落池水清, 奇石花木列两旁。 昔日奢楼栖蠹狼 今朝华堂作主帐。 几番转折,方才行至主院。钦使跨入厅堂,方圆预先得报,端坐太师椅上等候。 钦使躬身拱手行礼。方圆传令侍从尽数退下,抬手示意使者入座。 使者并不落座,站定厅堂,正色开口:“秦川郡王听宣!龙皇陛下感念你平定关中、绥靖万民之功,特下诏敕,册封你为秦川郡王。另有两道谕令,其一,择心腹重臣赶赴燕京述职;其二,拆分麾下兵马,抽调一部人马,听从朝廷征调。陛下心怀四海,望郡王体察圣意,莫负朝廷恩赏。” 方圆听罢,缓缓起身接过敕书,不卑不亢言道:“陛下厚封,方圆敬谨领受。朝廷号令,自当遵从。我会调拨部曲供朝廷调遣,拣择重臣赶赴燕京述职。劳烦使者回朝启奏陛下,方圆谨守臣节,不负圣恩。” 钦使心中暗暗诧异,脸上却神色如常,拱手道:“郡王深明大义,诚为天下之幸。” 方圆命人厚礼相送钦使离去,转身一路疾行至静远别院,进门便见顾风鹏静坐抚琴。她快步上前道:“万九,急事相商!” 顾风鹏闻声,登时起身迎候,问道:“可是燕京差遣使者抵达?” 方圆道:“万九果真是神机妙算!”当下便将接见钦使,应允调兵述职一事尽数道出。 顾风鹏听罢,稍加思索,含笑道:“寸中不必挂怀。如今基业初定,方是开端,分出部分部曲,不足为惧。不防趁机甄选人手,将心志不定、难以驾驭者遣赴燕京。一来消解军中隐患,二来顺承皇命,使你镇抚关中名正言顺。你我志在平定中州,兵甲散去尚可再募;若是当下激怒龙皇,大兴干戈,你我连立足图谋的机会都要失却。” 方圆颔首笑道:“万九剖析得通透至极!我即刻传令下去,清点部曲兵卒,遵旨调拨人马,择日整装启程!” 方圆辞别顾风鹏,回转主堂,将筛选士卒、整编调遣一应事务交付追风办理。追风领受军令,日夜督办,不过数日便尽数料理妥当。诏令传布全境,方圆名正言顺受封秦川郡王,坐镇关中。 方圆威名日渐远扬,往日和荆楚结怨之辈尽皆收敛锋芒,不敢再生事端。顾风鹏趁机与母亲商议,定下规约,危急之时可调遣荆楚部曲。两地兵马暗通声气,悄然养精蓄锐,势力一日强过一日。 弹指六载光阴倏忽而过。绥辰五百三十九年二月十二日,乃是花朝百花生辰。长安长街花木次第绽放,湖畔繁花团团簇簇。有词为证: 一树霞蔚绽海棠。曲岸花繁,万卉争芳。随风落瓣自飞扬。鸢尾临篱,蔷薇绕梁。 蜂蝶翩跹莺凤翔。晓日融融,满目春光。疏梅犹带冬余香。芳菲漫漫,轻拂衣裳。 是日,方圆正在耳房之中,督促潼关拆解六榫木锁。顾风鹏跨进门来,一眼瞧见满地碎木。潼关双眉紧蹙,脸面拧作麻花,满心懊恼。方圆坐在一侧,抱臂旁观,神色严肃。 潼关瞥见顾风鹏身影,霍然起身,魁梧身躯震得地面微微一颤,大声呼道:“万九来了!” 方圆伸手按住潼关,令她重坐回原位,说道:“这已是你拆毁的第十一具木锁,再敢蛮力弄坏,今日蜜饯一概不许你尝。” 潼关满心委屈,不敢出声争辩,只得小心翼翼摆弄木锁。方圆趋步上前,伸手勾住顾风鹏脖颈,方才肃穆神色一扫而空,笑语道:“万九莫不是又想去何处闲游?” 顾风鹏打趣道:“游了这么多年,你我可是耽于嬉游,险些将宏图伟业荒废。” 方圆摩挲下颌,缓缓说道:“万九这话倒是点醒我。一味困守秦川之地,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可贸然兴兵出征,亦非上策。眼下你我虽手握两郡兵马,但若直面朝廷,依旧势弱。万九心中,莫非已有谋划? 顾风鹏笑道:“正是如此。不瞒寸中,家母麾下商贾常往吴越经商,故而对彼处情形略知一二。 “吴越会稽有一豪杰,名唤唐惊弦,乃是越国公之独子。此人城府极深,绵里藏刀,手段狠辣,江湖人称‘笑面虎’。她结有两位义姊妹,尽皆武艺高强。其幺妹宋天明,人号‘山太岁’,性情激进,藐视权贵,屡屡闯出祸事,次次都靠唐惊弦代为摆平。 “地方官吏憎恶宋天明,恶其余胥,连带唐惊弦一并视作眼中钉。奈何她母亲功高爵显,众人一时无可奈何。自从寸中雌踞雍州的消息传开,会稽一众官吏心生忌惮,便要着手算计她。” 方圆听罢,眼珠一转,颔首笑道:“这般处境,倒是与你我相仿。依万九的意思,可是要前往吴越拉拢此人?只是我如今位居郡王,不便擅离封疆。” 顾风鹏道:“寸中无需挂怀,此事尽可交付于我。” 方圆一掌拍在她脊背,畅快笑道:“好姊妹!我遣追风随你同去。” 顾风鹏道:“寸中的心意我领下了。追风富有谋算,我离去之后,你帐下正缺此人参议事务。我自带人手便可,寸中安心坐守雍州便是。” 方圆听罢,徐徐颔首应下。顾风鹏辞了方圆,回归别院,传令属下安顿大小琐事,暂且不表。 翌日平明,车马俱已齐备。顾风鹏命余隆随行,登车启程,一路迤逦。行至荆楚,暂且停驻,与亲眷相聚数日。待辞别之后,换用鸿鹄引辕,继续赶路,奔赴吴越会稽。 几经波折,一行人总算入城。街头熙熙攘攘,石桥纵横交错,碧水萦绕街巷,满目江南秀色,有诗为证: 碧水清河穿街巷, 石拱长桥倚岸梁。 浅苔漫染青岩壁, 一叶乌篷泛水疆。 酒幌随风凌空扬, 茶人闲坐啜幽香。 越音宛转传戏台, 尽览江南水国光。 顾风鹏身穿月白锦衫,手摇一柄折扇,命一众暗卫散开待命,只令余隆跟在身旁。远远观去,恰似寻常公子出外游赏,并无半分异样。 她目光环顾四方,走入临河茶坊,寻座头坐下,扬声喊道:“茶博士,泡两壶上好雨前茶!再取些茴香豆、五香茶干、精致糕点前来佐茶!” 茶博士闻声快步赶来,连连应诺,不多时便奉上新茶与各色点心。 顾风鹏抬手示意余隆就近待命,端起茶呷了一口,轻摇折扇,假意悠然赏景,暗中留心四下言语。 邻座一众鸟妖围坐闲谈。 一鸬鹚开口道:“……便是个中景况,那钱雄依旧敢在外横行,真个弗怕姓宋的寻他麻烦。” 一凫鸭接口言道:“她前些日子不刚得罪徐家内客人么?被唐公子教训了一顿。短时间内弗会多搭界旁人的事由罢。许是因此,钱雄才愈发胆大。” 顾风鹏闻状,抖腕收起 折扇,坐起身来。余隆欲起身随行,被她虚按重回座上。顾风鹏转身行至邻桌,开口道:“恕我冒昧打扰,方才听闻诸位谈论钱雄一事,不知具体是怎样光景?” 众人听她一口外乡语调,心中已然有数。又见她身着锦衫,气宇非凡,鬓旁生有双翼,乃是羽族之辈,更乐得与她攀谈。 一头白头婆抢先答道:“公子是外头来的罢?侬有所不知,这钱雄是本地粮商的男儿,他亲长和州县小吏有点交情,家里又养了一众打手。前些日子来看越剧,见唱戏的伶人生得貌美,便道什么‘侬生得这般可人,就弗要在此唱戏了,随我归家去。’那伶人弗肯依从,他觉着扫了自家脸面,便唤来手下将人强了去。” 顾风鹏听罢,颔首若有所思,又道:“不知这附近可有出名的戏楼?” 白头鹎道:“放眼整个会稽,顶出名的无非‘菱歌台’了,侬从这茶馆出去,顺着河道一路南行约莫一里,便可瞧见那戏楼了。” 顾风鹏微微躬身道:“多谢告知。”回身归座,又吃了半晌茶,唤上余隆,到柜前将邻桌的茶钱一并算清,随即踏出茶坊,沿着河街一路南行。 余隆道:“少主,那钱雄短时之内想来不会再起事端。” 顾风鹏笑道:“时日尚宽,正好,我也前去听上几曲。” 二人行不多时,远远望见一座临水露天戏台,飞檐挑出水面,伶人于台上咿呀唱曲,丝竹之声悠扬不绝。外围游人如织,接袂成帷,俱踮脚凝神赏戏。 余隆在前开路,费了好些气力,方才挤至前排。只见人群前头摆着数条长凳,不少显贵安坐其上。独有一条长凳只坐了一只玄豹,那玄豹头戴箬笠,嘴叼狗尾草,跷起二郎腿,兀自打瞌睡。这般光景,却无一人敢上前驱赶。 顾风鹏轻摇折扇,含笑道:“看来早有人先一步守在此处了。” 余隆道:“少主,这当如何是好?” 顾风鹏道:“时候未到,且归去罢。” 余隆满腹疑云,却不敢违逆主君之意,只得稀里糊涂随同顾风鹏返回客栈。甫一落脚,顾风鹏便传召暗卫,令其打探钱雄行踪,摸清他出入往来的门路;又放飞苍鹰盯紧玄豹,另外使人寻访一名优美民男。 待到第三日,诸事安排妥当。顾风鹏携余隆前往酒馆,静候时机。 甫一踏入店门,顾风鹏便瞥见角落独坐一名黑袍之人。此人有心隐匿形迹,箬笠压得极低,面目无从辨识。顾风鹏只淡淡扫过一眼,行若无事,寻了临窗桌案坐下。 店伙连忙快步上前,躬身问道:“客官想要些甚么?” 顾风鹏道:“温一壶陈年花雕,备一碟茴香豆,再来一盘糖醋排骨、一碟糟鸡佐酒。” 店伙应声退下。不多时,酒菜尽数摆上桌。恰在此时,门外走入一名男子,身后随行四条男汉。来人正是钱雄。 顾风鹏瞧得分明,转头对余隆缓声道:“糖醋排骨味道尚可。” 一民男听得讯号,款款起身,提了酒壶,故意自钱雄身侧擦过。待钱雄转头怒目相看,他忽地攥紧衣襟,身上罗衫松松斜敞,内里风光隐隐绰绰。钱雄一见,双眼登时发直。 那民男并不躲闪,眼波斜斜乜来,浅浅一笑,暗含风情,随即又故作羞怯垂落眼帘,溢出一声轻喟。钱雄只觉一股热浪涌上心头,浑身似有蚁虫爬搔,难耐万分。他被一众男汉簇拥至厅堂正中座头落座,目光却频频往民男那边飘去。 待到酒菜摆齐,钱雄早已神不守舍,茶饭无思。连灌数杯酒,原想压下一身燥火,哪知恰似火上浇油,越发按捺不住。他乘着几分酒意站起身,径直走向那民男,嘻皮笑脸道:“小美人,方才你向我暗送秋波,莫不是对我有意?” 那民男并不言语,只攥着衣襟退靠墙边,一副小鸟依人模样,怯生生抬眼偷望钱雄。这一眼非同小可,双眸水光潋滟,好似浣纱溪上濛濛水雾,鸦睫微微颤动,朱唇莹润,端的楚楚动人。钱雄只道他欲擒故纵,伸臂一把将人搂在怀里,喝道:“美人儿,休要惺惺作态!随我归家,定然亏不了你!” 岂料那民男蓦地放声惊呼:“来人呐!非礼呀!” 钱雄尚要肆意动手,耳畔忽有一根筷箸破空飞来,劲风掠处,竟削断一绺鬓发。钱雄猛地回身怒喝:“哪个不长眼的,敢搅我的好事!”随行一众男汉见状,登时警觉起身。 只见顾风鹏缓缓收回手,负于身后,从容道:“光天化日之下强掠民男,未免有伤风化。” 她今日一身素绸劲装。钱雄瞧在眼里,只道是寻常江湖游士,当即嗤笑道:“你这乡外人,想来不知我的名头!休要多管闲事,当心一顿拳脚,叫你吃尽苦头!” 顾风鹏不着痕迹瞥向角落那人,对方抱臂倚墙,跷起二郎腿,一副看好戏的模样。她收回目光,淡声唤道:“余隆。” 余隆抱拳应道:“属下在。” “做掉他们。” “是。” 余隆足下生风,猛地抢步直冲上前,迎面一拳,早将一条男汉打得四脚朝天。身后一人觑空偷袭,余隆旋身横击,将他远远掼飞,重重撞在邻桌之上。满桌杯盘碗碟一齐掀翻,叮叮当当碎作一地。 又一条男汉抄起板凳,劈头盖脸砸将过来。余隆不闪不避,飞起一腿正中腰肋,那人惨叫一声,手中板凳跌落尘埃,蜷倒在地,痛得不住呻吟。 最后一人吓得魂飞胆丧,转身便要奔逃。余隆快步追上,一拳直捣背脊。那人喉间一甜,呕出满口血沫,身形晃上两晃,伏地重重栽倒,再也爬不起来。 钱雄吓得双腿瑟瑟发抖,望见顾风鹏缓步逼近,慌忙颤声喊道:“你、你休要上前!”慌乱之间,一把扯过身旁民男,五指扼住他脖颈,厉声要挟:“你敢再踏一步,我便取他性命!” 顾风鹏冷道:“手段这般龌龊,实在不堪。”声犹未歇,她倏然探手,一把扣牢钱雄手腕。只听咔嚓一声脆响,腕骨立时碎裂。 钱雄痛得厉声惨嚎,抬眼望去,那条手臂如同烂布一般软软垂落。他指着顾风鹏,颤声嘶吼:“你、你给我等着!”话不曾说完,便连滚带爬地逃出了酒馆。 顾风鹏旋身面向门前,对满堂饕客拱手朗声道:“今日在此滋扰,惊扰列位,多有得罪!众人酒饭花销,一概由顾某结清!” 言罢,转身走向柜台,全然不理堂内一片喧呼,径自同掌柜结算酒资。言语之际,忽有一人伸手搭上她肩头。 预知来者何人,且听下回分解。 13. 第十二回 江岑府相逢三杰 临水轩赋咏藏机 诗曰: 万事皆由天注定, 相逢原是人谋计。 人潮往复须详审, 莫把肝胆轻付伊。 试玉要烧三日满, 高堂闲坐静窥机。 力行践诺明真意, 静对豺狼待时移。 却说上回顾风鹏设局让钱雄一帮人吃尽苦头,因打斗波及酒馆内众人,故而主动许诺包揽饭费。结账之时,忽然觉察有人搭上她的肩背。顾风鹏扭头一看,只见一只玄豹右手捏着箬笠帽檐,对她咧嘴一笑。 顾风鹏莞尔:“阁下可有何要事?” 玄豹除下箬笠,真身全然显露。遍体乌黑亮毛,光润如缎;双眸碧莹若翡翠,鼻头漆黑。须硬如针,长尾摇曳,皓齿尖利,爪刃收于爪鞘之内。身长五尺五寸,筋骨颀挺,四肢精健,额间一道刀疤蜿蜒,形如闪电,端的是: 碧睛灼灼焕幽光, 锐齿森森露剑芒。 放浪不羁山太岁, 浑身胆气自猖狂。 玄豹双手抱拳,朗声道:“足下真个痛快!在下宋天明,字长空,敢请足下赏脸,与我结交一番!” 顾风鹏抱拳回礼,说道:“顾某名风鹏,字万九。阁下气宇非凡,与你相交,自是我的荣幸。” 宋天明大大咧咧道:“听万九口音,是外乡来人!不知可有安身去处?若是尚无落脚之地,便随我回府闲谈片刻!” 顾风鹏道:“恭敬不如从命。”又回身向余隆唤道:“余隆,你一同随来。” 三人一路往山阴西南坊步去,穿过长街短巷,行有半晌,方才抵达府前。宅门外立两尊青石卧狮,朱漆大门恢弘开阔,门楣悬挂乌木匾额,鎏金书写“江岑府”三字。 三人跨入大门,迤逦向内行走,沿途亭池花木,尽是江南秀色,有词为证: 古柏苍郁四时葱,曦光晓雾清风。繁花如雪堆芳丛。粉墙凝黛瓦,檐兽铸琉踪。 曲岸芰荷托芙蕖,锦鲤嬉戏遨游。碧水镜潭白云泉。山水皆入画,此身天地间。 宋天明引二人来到主院,转身道:“你且在此等候片刻,我去去就回!”扭头纵身走入白虎堂。未多时,她自隔扇后探出头,喊道:“进来罢!” 顾风鹏不疾不徐步入正堂,正中太师椅上坐着一头白虎:身着月白交领锦衫,外罩玄色绡纱外袍,玉带束腰,悬挂短匕。皮毛皓白,虎纹浓黑,圆耳樱鼻,针须鞭尾,一双星蓝瞳眸寒光隐隐,一道刀疤横贯左睛。端的是: 身长六尺余三寸, 筋骨恢恢世罕伦。 貌若温良藏锐策, 深谋敛志不轻陈。 宋天明伸手一引,掌指顾风鹏向着白虎说道:“大姊,这系我酒馆相逢的豪杰!” 白虎微微颔首,抬手示意二人落座。顾风鹏拱手道:“久闻堂主盛名,顾某名风鹏,身旁这位是随行侍从,名唤余隆。”话音落,从容落座客位,余隆坐于她左侧。 白虎针须微颤,含笑道:“原来是顾公子,久仰。某便是唐惊弦。” 宋天明面露诧异,惊讶道:“大姊,你们原先竟然相识么!” 唐惊弦解释道:“荆楚太守之子,自是无人不晓。倒是你,整日游手好闲,贵客登门,怎不知好生迎接?” 宋天明暗自嘀咕:“我这不是将她带来见你了嘛……” 唐惊弦道:“强词夺理。罢了,你且寻天豁消遣,我欲与公子叙话。” 宋天明立时作古正经,叉手唱喏,不情不愿地趋步出堂。顾风鹏抬手,命余隆在外等候,却被唐惊弦拦下:“无防,既是公子侍从,不防一同在此。” 唐惊弦沉吟片刻,又道:“天明心性粗疏,难得将公子请到府中。她在外素来蛮横,倘有冒犯,还请公子海涵。” 顾风鹏笑道:“宋阁下愱恶如仇,这般人当今甚是难得。顾某敬佩尚且不及,怎会心生怨怼。” 唐惊弦不动声色道:“不知公子何日抵达会稽?天明性子莽撞,运气倒是不差。偌大一座山阴城,竟能恰巧与公子相逢,还将你引至府内。” 顾风鹏从容道:“许是天意使然——不瞒堂主,顾某此行,正是为求见堂主而来。” 唐惊弦微笑道:“愿闻其详。” 顾风鹏却将话锋一转,说道:“久闻宋阁下常怀侠心,遇不平之事,不肯袖手旁观。奈何世间之人多半与世浮沉,是以她屡屡招来纷争,一桩桩麻烦,历来都劳烦堂主出面化解。” 唐惊弦面色如常,说道:“天明性情刚烈,不知趋避,某与她又是结拜姊妹,替她周旋料理,自是应当。” 顾风鹏道:“恕我冒昧,顾某听闻堂主与宋阁下结拜,乃是起于一场冲突,不知究竟是市井流言,还是确有其事?” 唐惊弦缓缓捋过针须,哑然笑道:“也罢,俱是陈年旧事,说与公子听也无防。 “天明并非吴越本土人士,本系江右出身。当年她赴考武举,连年落第,并非武艺不及旁人,只因武举状元早已暗中内定。武举五年一开,她修为远超同侪,校场比试次次拔得头筹,奈何性情桀骜,接连三次名落孙山,这才醒悟内里有人暗中操纵。她一时愤懑,得罪了武荐官,索性遁至会稽落草。却素来不侵扰寻常百姓,专一干劫富济贫的勾当,一身本事超凡,当地人马既斗她不过,又难以擒获,行事越发张扬,到末了,竟劫掠到某的头上。 “某将她擒住,一番痛殴,她依旧不肯服输,直言某与蠹官歼佞沆瀣一气。” 讲到此处,唐惊弦像是忆起当日情景,不由得气笑,轻轻摇头,继续说道:“某软劝硬压,始终难以令她心服。直至某出手,昭雪了一桩旧年冤案,她这才真心信服于我。” 顾风鹏道:“这般说来,堂主自是仁义之士。以顾某愚见,宋阁下所作所为,乃是为民请命,无可厚非。” 唐惊弦不置可否,转而回归正题:“既已闲话许久,敢问公子此行前来,究竟所为何事?” 顾风鹏从容笑道:“常言道,行走尘寰,银钱易得,姊妹难寻。不瞒堂主,顾某与秦川郡王,恰似堂主同宋阁下一般,义结金兰,乃是结拜姊妹。” 唐惊弦眸光流转,语气却淡然无波:“公子果是世家姊妹,往来皆是英豪,从无庸碌之辈。” 顾风鹏笑道:“是以顾某有心与堂主缔交,不知堂主意下如何?” 唐惊弦道:“原来如此,某自无推拒之理。” 顾风鹏眉眼微展,拱手笑道:“承蒙堂主不弃。” 二人又闲谈片刻,唐惊弦命人备下筵席。时近午时,便安排余隆随府中侍卫一同就餐,唐惊弦携顾风鹏移步松风阁宴饮。 及至阁中,唐惊弦居于上首主位;顾风鹏居于左首客席。不多时宋天明赶来,身后随一头白熊;白熊居于右首上席,宋天明居于右首次席。众人位次既定,两旁虜仆连忙上前布菜斟酒。 唐惊弦端起酒盏,朝顾风鹏遥遥一举。顾风鹏执杯起身,两相揖礼,杯中酒水一饮而尽。唐惊弦指向白熊,缓声道:“此乃某之义妹,元畅。”话音落时,举盏饮尽。 顾风鹏将目光扫向元畅,只见她:身着月白交领窄袖锦袍,腰束银素革带,外罩一袭银灰薄纱氅。戟牙锋锐,遍体茸毛如雪,趾爪、鼻头一片黢黑,爪垫宽厚粗砺。端的是: 宽肩阔背七尺高, 雌躯自带朔风嚣。 一身寒气凝冬色, 寡语深藏志意昭。 少时顾风鹏起身回敬唐惊弦,又向元畅、宋天明拱手致意,众人同饮。不多时,宋天明耐不住性子,捧盏上前敬酒,说道:“想不到万九竟与大姊有旧!偏生是我将你带回府里,看来你我当真有缘!” 元畅举盏相伴,瓮声道:“长空,休得无礼。” 顾风鹏举杯回酬,莞尔笑道:“宋阁下此言不差。世事相逢,自有因缘凑合,想来你我相遇,亦是天意。” 酒过三巡,众人持箸取用案上肴馔,吴越珍馐齐齐罗列,有诗为证: 糟鸡酱鸭干菜肉, 醉蟹鲜虾佐黄酒。 清汤鱼圆鲈鱼脍, 咸肉春笋茴香豆。 橙酿膏蟹炖鱼头, 山珍水味世间收。 青梅酥糕绍三鲜, 佳肴馥郁把客留。 宋天明不拘小节,举箸畅快吃喝。元畅不动声色,轻轻肘了肘她的胳膊,宋天明身子一顿,方才稍稍收敛举止。 众人默然进食,待到食罢。宋天明见众人尽数放下筷箸,率先高声道:“不知大姊几时认得万九?如何不曾与我说起!” 唐惊弦施了洁净术,慢条斯理道:“某与公子素有商事来往,当面相见今日还系头一回,此番相逢,倒是托了天明的福。” 宋天明心下暗自诧异,却不甚在意,瞧见顾风鹏微微颔首,便又开口问道:“不知万九此番远赴会稽,所为何来?” 顾风鹏从容答道:“久闻越地越剧声名,特地前来游历赏曲。” 唐惊弦呷了一口酒,面上神色不露分毫。 宋天明道:“哦!万九真个好眼光,我素来也喜爱观赏!” 唐惊弦噙笑打趣:“你这般喜爱,何不领公子前去看上一回?” 宋天明一时支吾:“呃、只是近日怕是腾不出空闲……” 几人略叙闲言,唐惊弦吩咐虜仆,好生安置顾风鹏居于西跨院,余隆安排在跨院外侧耳房。诸事既定,顾风鹏一行人自去将息,唐惊弦则领着两名义妹,往议事堂商议事宜。 唐惊弦将一众虜仆尽数遣出,堂内只余下姊妹三人。她缓缓落座主位,开口问道:“长空、天豁,你二人观这顾公子,是何等人物?” 宋天明率先答话:“当日她仗义出手,肯拔刀相助,想来定然不是歹人!” 元畅沉声道:“此人谈吐不凡,举止进退皆有分寸,恐怕此番前来,来意并不单纯。” 唐惊弦缓缓捋了捋针须,开口道:“据此人所言,秦川郡王系她结拜姊妹。” 宋天明眼前一亮,说道:“莫不是六年前荡平雍州、惩歼除恶的那位?若是当真,岂不是天大的好事!” 元畅沉吟半晌,瓮声道:“大姊,我等先前全然不知她二人有这层交情,想来是刻意隐讳不提。荆楚与雍州地界相连,此人又是太守之子,手中握有兵权。”话至半途,便收住话音,不再多言。 饶是宋天明素来耿直一根筋,此刻也听出弦外深意,脸上喜色骤敛,登时开口道:“二姊之意,莫非万九是有意前来拉拢我等?可我当初与她偶遇相熟,明明纯属偶然,怎会藏着个中算计!” 唐惊弦安抚道:“你弗要一惊一乍的。不防细细思量,她结交我等,意欲何为?昔日秦川郡王平定雍州,惩歼除乱,其后大批精锐收归朝堂。眼下她虽统辖荆楚部曲,奈何中州幅员辽阔,她手中势力,仅仅是四海一隅而已。” 宋天明脱口道:“难不成她想要起兵造反!” 元畅瓮声言道:“料想便是此意。” 宋天明沉吟片刻,慨然说道:“好气魄!个中胆识,真个难得!若能趁势铲除那些祸国蠹臣,我等何防参与进去!” 唐惊弦摇头轻叹:“我辈与她相交尚浅,贸然依附,怎保不会被当作先锋,前去送死?况且雍州、荆楚连同吴越之地,三处势力合在一处,依旧不足以与朝廷抗衡。” 元畅开口问道:“大姊可是打算一口回绝?” 唐惊弦缓缓摇头道:“不然,姑且观望几日。” 其后数日,唐惊弦令宋天明陪着顾风鹏游览城池。宋天明记着议事堂所论之事,心底对顾风鹏颇有隔阂,二人相伴游赏,处处显得拘束别扭。 顾风鹏瞧出端倪,若无其事地问道:“长空可是有心事?” 宋天明暗自掂量半晌,才吞吞吐吐道:“呃、万九,我大姊说起你自雍州远道而来,不知雍州地界,是怎么个景况?” 顾风鹏双手背立,仰观天际浮云,开口道:“百姓安居,黎庶乐业,自在悠悠,倒是比荆楚还快活了。” 宋天明道:“听着真个惬意!咱们会稽若能如此,那便好了。” 顾风鹏道:“会稽怎的不太平?” 宋天明把手一掸,叹道:“嗐,那日万九你亲眼所见,一个粮商之男尚且敢无端生事,遑论一众豪强污吏!” 顾风鹏道:“想来也是。我那姊妹从小兵卒起家,一路升迁做到参军,仍被一众蠹官视作眼中钉,百般构陷。被逼到绝路,无可奈何,方才起兵反击。” 宋天明听罢,神色一凛,心中暗忖:“不料秦川郡王出身这般低微。我等占据会稽,却迟迟打不开局面,反倒比不上她这起于草莽之人!只是真假难断,待我差人四下打探,便能知晓实情。”口中叹道:“竟有这般曲折!如此说来,秦川郡王当真本领不凡!” 二人转至一处临街酒楼,楼下大堂人声熙攘,饕客往来不绝。宋天明大步跨入,转头对顾风鹏说道:“这儿可是会稽有名的酒楼,酿得一手好酒!咱们上二楼雅座吃酒去!” 顾风鹏道:“你我就在大堂落座亦无防。” 宋天明一愣,蹙眉道:“这怎么使得!大堂喧闹杂乱,怎好生闲谈。” 顾风鹏莞尔一笑:“听听旁人闲话,正好用来下酒。” 宋天明稍稍思忖,爽快道:“也罢,便依万九所言!”说罢扬声喊道:“酒保!寻一副临窗座头!再取两盏酒器,端几碟下酒小菜来!” 二人落座,未几酒菜上齐。宋天明不拘小节,举筷便吃,酣然吃喝,毫无拘束。顾风鹏慢条斯理地呷了口酒,大堂人声喧嚷,她鬓间翎翅微动,耳力清明,偏听出一缕突兀凄切的声响。回头看时,原是一名男儿独坐角落,低声呜咽垂泪。 宋天明耳目敏锐,当下也瞧得分明。见那男儿哭得悲戚入骨,不似寻常失意之人借酒抒闷,心下顿时生疑,微微拧起眉头。奈何满堂宾客纷杂,不便贸然开口。 顾风鹏余光瞧在眼里,故作不经意道:“不知身后那小夫婿,因何泣泪不止?” 宋天明闻言啪地搁下筷箸,顺着她目光望过去,沉声道:“大堂这般喧闹,旁人只顾吃酒说笑,偏他一人暗自悲啼,定是受了莫大冤屈。”说罢扬手招过酒保,语气坦荡利落:“那角落头垂泪的裙裳夫婿,唤他过来答话!” 酒保一见是宋天明,哪里敢忤逆,急忙去将那男儿请了过来。男儿怯 生生移步上前,一身装束虽是落魄,模样却生得颇有资色。但见他:一袭月白襦裙,外罩浅青薄褙子,襟扣松松落落,纤躯单单薄薄;生得一副极好容貌,肌肤莹白如玉,唇瓣温润如朱。眼眶红红凝泪痕,长睫湿湿带氤氲。几缕青丝垂落颈肩,凄楚宛转,端的我见犹怜。 那男儿拭着泪,向二人打了三个万福。宋天明问道:“夫婿可是受了甚么委屈?怎地在此啼哭?” 男儿双手紧紧绞着衣襟,语声呜咽,泪水簌簌滑落:“公子有所不知,虜家本系城南乐坊伶人,以弹奏箜篌度日。前些时日,会稽同知的男儿前来听曲,看中虜家,寻坊主商议,欲将虜家赎归府内。虜家早已与一名夫婿定下相守之约,因而抵死不肯应允。 “那人一时狂怒,上前便要强掳虜家。虜家心上人正在台下,见此惨状即刻冲上来阻拦。奈何对方仆从甚多,他一声喝令,一众打手一拥而上,肆意殴击。那人身受重创,抬归居所,撑不到两日便不幸亡故。 “虽说那同知男儿因此吃上官司,虜家侥幸免遭强夺。可这份自由,是以心上人的性命换来。纵使如今无人再来逼迫,虜家心中哀思难断,终究不得安生。” 宋天明听罢,猛地一槌案桌,震得桌上瓷碟乒乓乱响,咬牙切齿道:“呸!我当是谁横行作恶,原是那歼官的狗男儿!果真狗爹养狗生,看我不弄死这畜生相!” 顾风鹏劝道:“长空稍安勿躁,眼下那男儿讼事在身,官司未决,倘若贸然出手,恐会授人以柄。” 宋天明道:“这歼官对他男儿宝贝得不行,权势又这般滔天,此事定然不了了之了!”语未,她陡然想起一桩旧事,扬手“啪”地扇了自己一巴掌。 顾风鹏见此情景,一时怔愣,心底暗自推敲,俄顷说道:“这蠹官势众根深,难以独力翦除。恕我冒昧,倘若我猜得不错,此人莫非与唐堂主存有竞争纠葛?” 宋天明搔了搔脑袋,说道:“嗐,梁同与大姊为滩涂商事相争许久。近日他张罗一场劳什子花会,明面说是宴客赏花,依我看,便是邀约一众蛇鼠,借着宴席拉拢各方歼官,合伙算计大姊!” 她瞥见那男儿依旧怯生生立在案旁,当即起身,一手搭在他肩头,朗声道:“你只管宽心!这狗爹养的畜生,我迟早要寻他算账,定然为你讨还公道!” 男儿百般道谢,方才转身告辞。顾风鹏目送他走远,低声说道:“如此,倒是天赐机会。唐堂主被这歼佞纠缠多时,我不防亲身赴会入局。一来窥看这群蠹官如何勾连串通;二来静观形势,伺机摸清他们腹中谋划。” 宋天明性子直率,当即开口阻拦:“这如何使得!你本是外乡来客,何苦以身涉险,蹚进这滩浑水里!” 顾风鹏噙笑答道:“既有心与长空相交,我自然要拿出几分诚意。” 二人又互相劝争数番,宋天明终究拗她不过,无可奈何,只得勉强应下。随即将花会的处所、时辰一一说清,二人各自动身回府,暂且歇息,不在话下。 转瞬到了三月初十,顾风鹏改换一身锦衣华服,令余隆相随,动身前往城南赴会。 顾风鹏事先托本地一位仕宦从中引荐。行至园门,那人上前回话,只道此乃远方来客,慕名赴会,并无名帖。门仆抬目一瞧,见她气度不凡,锦衣耀眼,又是女子,哪里敢多加拦阻,连忙闪开路,引她们进去。 一行人踏入园门,迎面一条青石甬道,两旁花卉次第盛放,落英铺地,宾客三三两两分散闲谈,有词为证: 芳菲似锦,落英缤纷,茂林深处藏乾坤。曲溪流水繁花缀,清香氤氲伴酒醇。 亭台楼阁,画廊庭阿,水榭轩廊芙蕖簇。宾客络绎衣冠楚,人皮兽心暗里伏。 顾风鹏踏入园门,当即向引路仕宦施礼作别,任其自行赴席。只带余隆跟在左右,一路缓步闲游,假意观赏名花,实则留心周遭动静,窃听众人交谈。行过片片花林,听得满耳尽是恭维客套之言,全无实质内情,她听过便罢,不以为意。 转过月洞门,遥见一座临水水轩,一众锦衣宾客围立栏畔。原来是梁同陪着众人咏花题诗,装点雅兴。 一名老乡绅手捋长须,慢条斯理吟道: 一树轻红映画廊, 春风吹落满庭香。 旁边少男即刻接道: 良辰幸得高朋聚, 不负名园锦绣光。 宾客纷纷拍手称妙:“接得好,接得好!” 梁同居于人群正中,被众人簇拥,只是含笑点头,默然不语。顾风鹏藏身花下远远眺望,视线从老叟移至少男,瞧出二人容貌相近,约莫七分相似,想来是骨肉至亲。 又有一位蜥首者开口吟道: 梨花恍逐柳絮起, 素雪纷飞差可拟。 胜友如花拥芳菲, 高筵济济无虚席。 身旁一名河狸高声起哄:“引经据典,此句越发精妙!” 一众宾客尽数转头望向梁同,只见他呵呵轻笑,周遭众人赶忙跟着称颂:“妙啊,妙啊!” 一头顶双角的挺身吟道: 碧潭澄映托香菱, 汀水潺潺逐浮英。 东风快驭征鸿雁, 云雾消开见晓明。 众人听出诗句暗含寓意,各有思忖,不便贸然搭话,轩中瞬时安静一瞬。忽传来阵阵拍掌之声,众人转头看去,梁同抚掌笑道:“贤弟眼界开阔,诗作大有气魄。” 众人听闻言语,心头紧绷之意稍稍消解,一时间兴致高涨,争相欲接续咏吟。只见一名夫婿跨步而出,朗声吟道: 兰芷玲珑凝素裳, 树蕙千畦溢清香。 奈何茂林栖鸱鸮, 鹓雉衔筠自远翔。 众人听罢诗句,尽皆扼腕不已。梁同微微摆首,长叹一声,喟然言道:“鹓雏非竹实不食,鸱获腐鼠,见鹓雉过境,却要无端相吓。” 左右众人齐齐附和:“可叹,可叹!” 恰巧一片浮云漫过天际,掩住当空晓日,天地之间骤然阴凉一瞬。座间一名豪绅见此光景,便趁势起身吟道: 韶春晴波漾晓光, 千葩同贺此芳辰。 云翳未解风流意, 暗引玄氛蔽玉堂。 梁同目光陡然一凛,转瞬便将脸上阴鸷尽数收去,神色一如平常,缓缓言道:“云来云散,乃是天道寻常。诸位莫要捕风捉影,大好雅集,何必自生惶惑,休负眼前繁花。来,敬诸位一杯。” 众人见梁同举盏,一个个谄蝞逢迎,连声附和:“梁同知所言极是,胸襟见识果然开阔,远非凡辈可比!” 谈笑之间,浮云缓缓散尽,灿灿春光重洒庭榭,潭面波光复明。座中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竞相吟诗作赋,逢迎奉承之声不绝于耳。 正逢诗咏稍歇,满堂喧闹略顿,忽闻水岸石桥之上传来一道清朗吟声: 人间争芳菲,柳絮逐江湄。 残春辞野陌,落英随流水。 静待金风至,莫随黄菊颓。 冬雪凝寒梅,时来乘风飞。 众人闻声齐齐转头,只见一人自石桥之上缓步而来。欲知来者究竟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14. 第十三回 顾风鹏抛砖设局 唐惊弦定计缔约 诗曰: 巧设机谋引网罗, 轻抛片玉起风波。 旁观静待烽尘起, 敛笑闲看斗伐多。 待到双锋归一毂, 始凭片语缔盟和。 同心共许兴大义, 再向潇湘访豪英。 话说梁同正会同众宾,于临水轩中吟诗作赋,各抒胸襟。忽有一陌生之人自石桥缓步而来。座中宾客见是素未谋面的生客,顿时生出几分好奇,四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一干人见她气度潇洒,风骨倜傥,自有一番卓然风流,便有心上前逢迎巴结;另有一干人,见她身为女子,衣饰华贵不凡,唯恐此人夺去梁同知的目光,心中暗生敌意。 豪绅微微颔首,赞道:“此篇不堆砌故实,寄情风物,意气开阔,读来耳目一新,确是难得佳作。” 老乡绅冷不伶仃开口,拱手诘道:“足下大作全无古事援引,只作白描,未免太过浅白。” 顾风鹏徐徐笑道:“诗文重在抒发心中本怀。若是专以堆砌僻典炫人耳目,反倒被古事困住情志。大道至简,不必事事假借古人之言。” 又有鳞蚺冷笑道:“我等皆就眼前风物落笔,专颂此际韶春。足下却遍写四时荣枯,跳出眼下景致,此中究竟是何寄意?” 顾风鹏莞尔道:“春光只是一时之景,四时流转方是天地常理。若眼界困于一隅,只见片刻繁华。写景贵在见盛衰之道,何必拘于一园之春?” 众人尚欲开口各自分说,便见梁同霍然起身,抚掌朗笑:“高论!不囿于眼前春色,通达四时兴废,足见足下见识不凡。今日雅集,原当容各家抒怀,诸位不必再苦苦争辩。上酒!” 座中一众宾客见梁同已然发话,便不好再行诘难,皆尽敛住言辞。侍仆听了吩咐,连忙上前斟酒布盏。顾风鹏微微举盏回礼,面上波澜不惊。 席上杯来盏去,不觉时移。众宾客酒酣,三三两两起身离席,有的往园中看花,有的到潭边闲耍,临水轩中人渐渐稀疏。 顾风鹏见梁同独自抽身走开,便不露声色,暗暗跟将上去。余隆早已被她差往别处听候。转过几处回廊□□,见梁同凭栏立在潭边。顾风鹏也不装做无意撞见,径直步至他身旁。 梁同觉有人近身,转头把她打量一番,方才开口,语气只是官场虚套,并无几分真情:“足下方才赋诗论道,见识不俗。不知今日来这锦芳园,是闲游赏玩,还是别有公干?” 顾风鹏立在栏边,面上依旧带着几分浪游之人散漫笑意,眼望着潭内粼粼水波,并不正眼去看梁同,从容答道:“并无什么公干。顾某惯好四方浪游,闻得此间雅会名士相聚,特来凑个热闹,开开眼界罢了。” 她略顿一顿,口吻闲闲,不似有心打探:“只是方才席上,听得府中有些闲杂风声。想来做官的守着一方地面,少不得也有许多掣肘为难之处。” 梁同听罢,眉头略蹙,眼中掠过一丝提防,须臾之间,又堆起官场虚浮的笑意,手搭栏干,眼望潭水,说道:“市井流言,大半俱是捕风捉影。足下既是远方来客,只管赏此间风物便是,何必将这些俗事放在心上。” 顾风鹏听完这番搪塞,淡然一笑,指尖轻叩栏沿,语气漫不经心:“同知说得是。只是尘间多有浮议,眼前或可暂且按下,待到它日进取之时,难保不被人拾取说事。顾某常年游历南北,也曾见闻朝中行事规矩,知晓其中曲折罢了。” 言罢,话锋一转,抬眼望向潭边垂柳:“罢了,你我今日相会,只谈风月,莫论这些官场俗务。方才同知席间论诗,顾某尚有几处想要请教。” 梁同本待开口追问,见她这般姿态,再加园中往来人多眼杂,只得被她引着话头周旋半日。 正相持间,偏有个不识分寸的獾妖自后方行来,意欲凑上前搭话。顾风鹏瞧得分明,顺势开口道:“顾某与同知一席交谈,获益良多,归去定当细细回味。”说罢,不待梁同答话,转身径自离去。 顾风鹏行在路上,自肚里思忖道:“方才那豪绅当众吟诗之时,梁同神色分明不喜。想来此人在本地朋党之内备受排挤,才有意寻外方势力倚靠。此事我大可借机筹谋运作。” 她缓步绕行园中,见四下三三两两聚在一处的人,排布颇有章法,大略分成两派。一路行来,不少人上前搭话攀交,俱被她淡淡敷衍开去。 顾风鹏暗自忖道:“这般光景看来,往日不被梁同重用之人,竟是想借今日花会拉拢人手,只是收效不佳。想来他们内里早已生出纷争。” 又这般周旋了数日,待到日影西斜,晚风渐起,众人陆续聚到庭中。顾风鹏立在一隅角落,望见梁同立于廊下,对着众人拱手言道:“今日雅会就此作罢,承蒙诸位光临。” 众人纷纷起身拱手应答,一时人声纷杂。其间亦有人草草抱拳,不多言语,面上隐带愁闷。顾风鹏瞧得一清二楚。不少宾客途经她身侧,上前作别,她只微微颔首。心中局势已然明晰,便不愿久留,唤回余隆,辞别此地,并不折返江岑府,转而寻一处客栈歇下。 余隆上前问道:“少主,可要属下回府禀报?若是今夜在外留宿不归,宋公子恐要疑心我等另有所图。” 顾风鹏淡淡说道:“不必。唐堂主胸襟开阔,自会代为分辨周全。” 旋即唤出数名暗卫,吩咐道:“你等四散行事,将流言遍传坊间。便说与梁同交好的官吏豪绅内里生出分歧,各自握有把柄,皆打算互相检举发难。搅动两伙人彼此提防,离心生隙。另查各方实情,汇总来报,办妥再来复命。” 众暗卫躬身领命,悄然退下。 此后数日,坊间流言四起。顾风鹏故意露出行迹,规律往来茶馆戏楼,装作富家闲客游赏光景。这一日,她照旧往戏楼行去,半路忽有一男子拦路。余隆见状,抢步上前护定。 那男子躬身拱手,说道:“不知公子可有闲暇?小人奉梁同知之命,特来相请,入府一叙。” 顾风鹏故作惊诧,言道:“原来是同知大人相邀,既如此,便劳足下引路。” 那男子在前引路,一行人直至同知府内,穿过几重庭院,来至正堂。梁同早已在此等候。顾风鹏吩咐余隆在外候着,自己入内坐了客位,开口问道:“不知同知唤顾某前来,有何见教?” 梁同遣退一众仆役,待到堂中只剩二人,方才缓缓开口:“近日城中不甚安宁,坊间流言四起,大抵皆是旁人随声附和的闲话,还望足下莫要放在心上。” 顾风鹏淡然道:“人之多言亦可畏。只是凡事皆有来由,世间从无空穴来风的事端。同知今日寻顾某前来,想来并非只为叮嘱顾某不必多虑。” 梁同沉吟半晌,开口道:“不瞒足下,近日这些流言,引得一众士绅互生慊隙。听闻足下游历四方,见闻广博,故此特地请教,不知可有平息此番乱局的良策?” 顾风鹏从容言道:“同知果然心系众人,只是此事牵连甚广,顾某一介外乡游人,不便插手此间事务。” 梁同面露阴沉,问道:“如此说来,竟是全无对策?” 顾风鹏故作不解,说道:“疑心既起,若是强行压制,反倒生出更大祸端。顾某心中倒有一事不解,众士绅彼此猜忌,此事本与同知无干,何苦揽在身上?” 梁同道:“两边俱与下官交好,怎忍见友人自相残害。” 顾风鹏刻意停顿片刻,莞尔道:“究竟是不忍友人相残,还是唯恐祸事牵连,以致旧事败露?” 梁同指尖暗暗攥紧,强压下心底不悦,缓缓开口:“足下言辞锋锐。实不相瞒,此事内里确有牵连,倘若纷争愈演,难免祸及自身。还望足下指点,该如何稳住眼下局面。” 顾风鹏道:“若是放任一众士绅不管,只求保全自身,倒也并非无策。只是要封住众人口舌,稳住一众知晓内情之人,少不了大宗银钱用来周转打点。” 梁同听罢,只当她是一语双关,谨慎开口:“此事若能办妥,足下自有丰厚酬谢。” 顾风鹏抚掌笑道:“同知果真爽快!安抚一众知情人所需的银两,数目何其浩大,寻常人家便是倾尽私产,也断然筹措不齐。想来同知执掌一方,家底殷实,这般巨额花销,于同知而言,亦不过是九牛一毛。” 梁同这才察觉内里不对,面色骤然沉下,却不便当场发作,只得斟酌字句,良久说道:“足下此言未免抬举下官。我虽居此职,家中私产亦是有限,这般庞大数目,岂是轻易便可拿出?此事尚容我慢慢筹措。” 顾风鹏适时收敛笑意,面上露出几分失望,默然片刻,怅然叹道:“原来如此。说来也难怪,身居府衙,执掌一地财赋,自家私产却终究有限。许多为官之人的难处,便在于此,眼前资财近在咫尺,却受律法管束,不能自由调度。” 梁同听罢心头一震,面上却不露分毫神色,谨慎言道:“足下这番话,倒是说得别致。只是国法森严,库银自有规制,岂可枉动。容我再细细思量别的筹措门路。” 顾风鹏闻言,淡淡一笑,不再多言相劝:“既如此,便静待同知斟酌。只是风波不待人,还望早做决断。时辰不早,顾某不便久留,先行告辞。”说罢,起身拱手作别。 待到回转客栈,顾风鹏召出暗卫,吩咐道:“你等分头守在同知府左右,紧盯府库银两支取、账目往来,但凡有动静,即刻回报。” 众暗卫领令,悄然而退。 此后数日,城中讼状堆积不绝,两拨士绅彼此攻讦揭短,风波一日盛过一日。不多时,暗卫收集齐全一应凭据,匆匆归来禀报。 顾风鹏一刻不耽搁,当即提笔修下密信,行至窗边,撮唇吹响一声指哨。片刻之间,一头苍鹰自长空俯冲而下,轻盈落于轩栏之上。 顾风鹏将密信缚在鹰爪腕间,吩咐道:“阿霜,你将此信送往西南坊江岑府,交与唐惊弦。她若有回函,便一并捎回。” 苍鹰长啸一声,振翮而起,御风踏云,横穿旷野,一路直抵西南江岑府。在空中盘旋数圈,敛翅俯冲,落于中庭廊下木栏之上,昂首发出一声清唳。 巡逻侍卫闻声侧目,缓步走近,见这猛禽并不躲闪,爪间缚着一封信笺,心中诧异,连忙入内禀报唐惊弦。不多时,唐惊弦快步赶来,轻步趋近苍鹰,小心解下爪上密信,转身返回厅堂。她屏退左右侍卫,待到堂内再无旁人,方才展信细细阅看。 她独坐堂中,将密信从头至尾细阅一遍,眸色渐明。轻捋针须,莞尔微笑,将信笺递至烛火之上。待纸页燃尽,最后一缕飞灰随风消逝,她缓缓起身,双手负于身后,背对堂外沉声道:“左右何在。” 两名亲卫即刻掀帘入内,单 膝跪地,抱拳应声:“在!” “传我号令,点齐府中精干差役,备妥拘票、账册勘核一应文书。即刻整队,奔赴涟川府。” “是!” 亲卫领命,疾步退下安排诸事。 唐惊弦抬眼望向轩外天色,四野云气沉沉,阴霾低垂,隐隐有欲雨之兆。 人马顷刻整顿齐备,唐惊弦率众悄然赶赴城南,与顾风鹏汇合,核验齐全所有凭据。待到次日天明,她带领差役,携勘核文书直入同知府,当众提出盘查府库。 梁同心慌失措,百般推诿,可人证物证俱在,再无辩驳余地,当即被拿下拘押。随后相关吏役、两派乡绅尽数传召到案,一桩桩罪状全都坐实。梁同下入大牢,两派乡绅经此一事元气大损,自此不敢枉生事端。 顾风鹏料理一应琐事已毕,回转江岑府。宋天明早已在此等候,一见她归来,快步迎上前,伸手便要勾肩搭背,口中赞叹:“万九好大本事!这盘踞多年的恶官,短短数日便落于你手。想来秦川郡王能够成事,内里定然少不了你的谋划!” 唐惊弦低声喝道:“天明,休得无礼。” 宋天明讪讪收回手,转而搔了搔后脑勺。顾风鹏莞尔一笑,言道:“不过些许小计而已,若非堂主秉公行事,此事断然难成。” 唐惊弦道:“门口风大,且入内一叙。”遂引二人往议事堂而去。到得堂上,元畅静候在此。顾风鹏笑道:“此番可算是群英荟萃了。” 及至众人坐定,唐惊弦面上噙笑,双手抱拳,率先开口:“此番劳公子出手,助某除却一桩心腹隐患,某心下感念。公子若有何期许,尽可直言。” 顾风鹏亦从容挂笑,微微拱手:“堂主秉公持正,本就该肃清贪吏。顾某不过旁观搭手,何敢居功索报。” 唐惊弦闻言,笑意不减,却不肯就此揭过:“公子何必过谦。若无公子周密布局,这桩陈年纠葛,不知还要迁延几时。有功不言酬,反倒叫某心中难安。” 顾风鹏颔首,语气不卑不亢:“若说期许,只愿往后你我各行其道,遇有难处,互不掣肘便足矣。其余酬谢,一概不需。” 唐惊弦闻言,眼底神色微转,复而不动声色道:“公子胸襟开阔,令人佩服。只是‘互不掣肘’四字说来容易,世事多变,难保日后不会遇上取舍两难之时。” 顾风鹏鬓微动,波澜不惊道:“世事虽难预料,公道二字,却是相通。若是同循正道,自不必彼此为难。” 一旁宋天明听得云里雾里,插口便道:“万九忒过多虑!我行事一心为百姓,专诛歼佞。大姊虽时常训我,心底却也认可我所为,我等自然皆是正道中人!” 唐惊弦面上笑意不改,目光略扫宋天明,又看向顾风鹏:“天明性子直率,心事尽露于外。只是何为正道,各人所见,未必相同。” 顾风鹏迂回道:“不知堂主口中正道,究竟是何等光景?堂主驻守会稽多年,世间百态,想来俱都看在眼里。蠹官当道,百姓长久受其侵扰。上头虽有心整顿,终究难以根除。堂主可曾思量过内里根由?” 唐惊弦道:“愿闻公子高见。” 顾风鹏道:“倘若古木内里已然朽烂蛀空,纵有万千根须,也只撑得一具空壳。朝堂便是这般,若不根除病根,歼邪不绝,百姓永受其苦。欲正本清源,唯有推倒旧局,另立纲常。顾某敢问堂主,可愿携手共图大事?” 一旁宋天明听得心头一振,正要开口附和,元畅递过一眼,暗暗将她止住。 唐惊弦指尖轻叩案几,半晌不语,继而缓缓开口:“公子此言,可系灭族重罪,岂可轻易出口?此事干系万千性命,某并不敢仓促应允。” 顾风鹏端坐不动,静待下文,并不催促。 唐惊弦抬眼望向顾风鹏,笑意渐敛:“只是这些年眼见吏治崩坏,生民流离,某心中亦常有不平。若公子筹谋周全,行事有分寸,某自愿与你商议。” 顾风鹏道:“顾某必当谨慎谋划,绝不轻举枉动。” 唐惊弦道:“来日征战沙场,伤亡自是难免,某只有一个条件。”她目光扫过宋、元二人,沉吟片刻,说道:“我等自能随君征战,只是某这两位结义姊妹,绝不能有所闪失。” 顾风鹏正色拱手:“堂主此言,顾某谨记。但凡结义姊妹,我必周全护持,不轻令涉险。” 其后,二人暗相默契,私许同心,暂未立盟,暂且不表。 缔约已毕,共商下一步去处。唐惊弦言道:“如今潇湘太守东方岚,年未满三百。其先母昔年与某有旧,惜乎早逝,是以早早将此位世袭传与东方岚。潇湘地界毗邻荆楚,若能缔结盟约,乃系要紧去处。此番前往,可先修书一通,登门拜会,晓以大势利害。若能游说她归盟自是上策,倘若执意不肯相从,再另作计较。” 顾风鹏道:“如此说来,此番便要劳烦堂主出马了。” 唐惊弦微微颔首,看向宋天明、元畅二人,吩咐道:“你二人暂且留守山阴。畅,看好天明,休教她在外惹出事端。” 元畅抱拳答应。 诸事料理已毕,二人整顿车马行囊,辞别众人,离了吴越地界,一路风尘迤逦,往潇湘而去。正是:金兰已定同心契,更向潇湘揽豪杰。 欲知二人游说潇湘、能否说得东方岚归盟,且听下回分解。 15. 第十四回 笑面虎湘江联客 关中王南阳破城 诗曰: 世间众生自往游, 蛛丝结网意相投。 胸怀各抱平生志, 百折千回话始酬。 乱世浮沉势未休, 曲突徙薪预绸缪。 千筹既定功将收, 策马横戈向中州。 话说上回,顾风鹏、唐惊弦缔结契约,共图大事。唐惊弦自言与潇湘太守东方岚先母素有旧交,二人打点行装,一同启程奔赴潇湘,打算游说东方岚联手举事。 车马行至潇湘零陵泉陵城下,二人寻一处客舍暂且安顿。唐惊弦取过纸笔,手书名帖一通,自言昔年与东方老太守相交有旧,特来登门拜会。遂差心腹持帖送入太守府。 未几,一侍卫匆匆赶来传报:“主君有请唐公子入府一叙。”唐惊弦辞别顾风鹏,随府中引路之人,往城正中太守府而去。 唐惊弦随引路侍卫来至一座宏阔府邸,但见高墙绵延,府门巍峨,门楣悬一块黑底鎏金匾额,上书“赤宁府”三字。阶下两侧甲士身形雌健,肃立侍守,目不旁视。侍卫开府门在前引路,自大门一路曲折行往正院,沿途风光,有诗为证: 湘樟乌桕蔽浓荫, 斑竹凝痕曳素影。 曲径通渠潺活水, 浮云游鲤照人行。 奇石嶙峋依篁林, 风摇菖蒲白鹭鸣。 潇湘佳境如屏画, 浅水微凉远山青。 及至步入正堂,早有二人等候在内。正中独座坐一名少年,唐惊弦垂眼观瞧,只见她:身着暗绯交领太守广袖绫袍,袍裾垂地,内衬窄袴;腰间紧束朱红革带,足踏云纹软皮皂靴,头戴小巧进贤冠。头顶探出一对橘红狐耳,耳背墨黑,一双窃蓝眼眸清亮有神,剑眉朗目,气度别具。端的是: 零陵赤狐多逸俊。 身长五尺三寸余, 少未经尘心气盛, 遥随红日焕煦旭。 此人正是潇湘太守东方岚。 东侧坐一女子,但见她:一身石青交领窄袖直裰,内配同色窄袴,装束干净利落。腰间束墨青素面革带,悬一枚素玉珮,蔚蓝长发简约束起,仅以一支墨玉簪绾定。一双烟紫瞳眸,眼角覆着浅浅青鳞细纹。真是: 湘江游蛇沐风潇, 被褐怀玉敛圭角。 身颀五尺六余寸, 与友长兮逐风高。 唐惊弦拱手行礼,先向正中少年致意,又向东侧女子揖礼,从容开口:“昔日与老太君相交甚厚,一别经年,今日踏足赤宁府,睹物思人,心中颇多感慨。” 东方岚抬手指向客位,请她落座,言道:“先母在世之日,常向我说起公子,今日幸得相逢,果然一如先母所言,风度不凡。公子远道而来,一路风尘辛苦,不防在此安心歇息,不必拘束。” 唐惊弦躬身谢礼,移步至客位坐定,莞尔道:“承蒙厚待,当之有愧。昔年多受先老太君照拂,今日登门拜谒,已是唐突。”说罢,她目光微转,看向东侧女子,语气平和:“久闻颜辅政悉心辅佐使君,安定潇湘一方,某心中素来敬佩。” 颜辅政微微欠身还礼,神色从容,语气温和有度:“唐公子过誉。辅佐使君,本是分内之事。公子与先太君素有旧交,远道莅临零陵,我等自当尽待客之礼。不知公子此番远至,除却拜谒故人旧府,可另有要事相商?” 唐惊弦面上笑意不改,迂回道:“颜辅政问话,某自不敢相瞒。如今天下动荡,朝廷多方削抑各地藩镇世家,苛令频出。吴越、雍州等处,皆已暗流涌动。零陵地处要冲,若无盟友互为屏障,它日恐难独善其身。某此番前来,一则感念旧谊拜谒先太夫人旧府,二来,亦是盼能与使君、颜辅政坐而论道,共寻保全长久安稳之策。” 颜辅政道:“公子所言,我亦有所耳闻。只是潇湘百姓久厌兵戈,但求安居乐业。不知公子口中互为屏障,究竟是何等章程?” 唐惊弦道:“所谓互为屏障,便是彼此互通消息,守望相护。倘若朝廷有苛责之令压向潇湘,吴越可为后援;若是吴越遇困,潇湘亦作呼应。彼此互不侵扰,不枉起战端,合力保全一方百姓,免遭动荡祸乱。” 颜辅政垂眸略一思忖,抬眼淡淡答道:“公子这番说辞,情理兼顾。只是此事干系一郡安危,非我二人片刻便能决断。容我与主君闭门商议,改日再回复公子,如何?” 唐惊弦闻言,含笑拱手:“颜辅政言之有理。此事重大,本就该审慎斟酌,某静候佳音便可。” 东方岚命人将唐惊弦好生安顿,待人离去,又传令左右尽数退下,大堂之内唯余二人。她开口问道:“犹辰,你意下如何?” 原来这颜辅政本名颜长卿,表字犹辰,原是先太君麾下猛将。她武艺高强,性情却谦和温雅。先太君见东方岚素来矜骄自恃,意欲磨去她一身傲气,便遣颜长卿随侍监护,时时管束提点。 颜长卿道:“唐惊弦所言听似只为守望互助,想来暗含联结各方之心。此人素有谋略,会稽人称‘笑面虎’,内里城府极深,不可轻信。方才听她语中言及雍州,未尽,你可知彼方秦川郡王称霸一事?” 东方岚道:“秦川郡王昔年举兵剿除雍州一众蠹官,将关中搅个底朝天,末了朝廷只得遣使授她封号。此事沸沸扬扬,早已传遍中州,我也曾听闻一二。” 颜长卿颔首微笑:“不知她现下是否已然和秦川郡王搭上干系。依我观之,此事只怕迟早而成。湘江一带介于雍州、吴越两地之间,虽疆土不相毗邻,可倘若两方有意起事,便能对我形成左右夹击之势。我等若是不肯依附,它日难免兵戈相向。” 东方岚道:“犹辰的意思,我等竟是不得不应下此事? 颜长卿答道:“眼下不防先应允互通音讯,订立浅约,暂且稳住唐惊弦。一面遣人去往吴越、雍州打探虚实,一面整饬城防、操练士卒,积蓄力量。若是将来局势尚可中立,我等便固守潇湘;倘若大势难逆,再择取舍不迟。” 东方岚思忖片刻,说道:“此计稳妥,便依犹辰所说!” 颜长卿与东方岚商定,次日会见唐惊弦,言道:“吾主愿与吴越订立浅约,两郡互不侵伐疆土,互通朝野动静、兵马讯息;信使往来,予以通行之便。只是盟约止于守望自保,暂不缔合联兵之诺。它日若一方不愿守约,先行知会,便可作罢,互不构怨。不知公子以为如何?” 唐惊弦针须微颤,说道:“便依颜辅政所言。” 辞别二人,唐惊弦行至城外厢处与顾风鹏汇合,将府中会谈始末细细叙说一遍。 顾风鹏听罢,开口言道:“有劳堂主亲自奔走,联兵大事本非一朝可定,眼下这般局面,已是上上之果。”言毕,话锋一转,问道:“不知堂主可愿随顾某同往雍州,拜会秦川郡王?也好预先筹谋往后诸事。” 唐惊弦笑道:“某正有此意,那便有劳公子。” 二人闲言少叙,不再耽搁,一路迤逦行至雍州长安。城外守卒照例盘查往来车马,一见顾风鹏身影,即刻放行,又飞马传报入城,知会白方圆。 车马徐徐前行,尚未抵达帅府,远远便望见方圆策马亲来迎接。方圆望见车驾,当即勒住坐骑,那褐马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鬃毛在春风里恣意飞扬,日光洒落其身,一派潇洒英气。端的是: 东风快意马吟欢, 阔别今朝始聚团。 长安光景一时新, 行客征途路漫漫。 遥观故友行路难, 扬策驱驹破云岚。 韶光不负花灿烂, 良人相逢共策安。 方圆不及多言,翻身下马,快步趋至车驾之前。车妇勒马急停,顾风鹏也自车上跃下。二人甫一相逢,方圆上前一把相拥,慨然言道:“万九!路途迢迢,一路奔波,这些时日,你辛苦了!” 顾风鹏被她这般一扑,不由得向后踉跄数步,方才站稳,又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脊背,笑道:“你我乃是姊妹,不过些许分内之事,寸中何须这般客套!” 唐惊弦悄然自车中步出,悄无声息行至二人身后。方圆鼠耳一抖,猛然回身,沉吟须臾,抱拳笑道:“想来阁下便是唐堂主了,万九在信中多有提及,久仰!” 唐惊弦拱手莞尔:“久闻秦川郡王大名,今日一见,果真非凡。” 顾风鹏说道:“此处不便寒暄,不如先行回转府中,再叙不迟。” 顾风鹏回身抛给车妇一贯铜钿,车妇叉手称谢。三人一同回转主帅府,行至正院厅堂。顾风鹏道:“顾某尚有旁务待处置,堂主不必拘谨,尽可与郡王一叙。”说罢,不疾不徐离去。 方圆命人沏上好紫阳毛尖,虜仆领命。不多时茶汤奉至案上,她抬手示意请茶,自己亦举杯浅啜一口,笑道:“江南遍地名茶,关中不能相比。此茶聊以解渴,还望堂主莫要慊弃。” 唐惊弦不多推脱,轻呷一口茶水,莞尔道:“一方水土育一方佳味。江南茶虽繁盛,却少了关中这般沉厚气韵。有此清茶对坐,足矣。” 方圆道:“想来堂主遍游江南,品四方百味,茶道造诣颇深。对这世间光景,亦有一番独特见解。” 唐惊弦轻转手中茶盏,缓缓笑道:“品茶不过闲中雅事,世间大势,却非一盏清茶所能道尽。郡王镇守关中,俯瞰中州,想必心中早有谋划。” 方圆轻搁茶盏,瓷杯落于案上,发出清脆一响。她不动声色道:“方圆并无宏图野心,只求为治下军民谋一条安稳生路。只是如今朝廷威权渐衰,四方人心动摇,倘若各路势力依旧各自为战,只怕终究难以独善其身。” 唐惊弦目光微垂,望着杯中澄澈茶汤,徐徐开口:“郡王所言,确是当下难处。某虽已许诺缔约,然则联兵之举断不可草率,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不知郡王心中有何章程?” 方圆缓缓颔首,言道:“既然暂不联兵大举,你我便当互通物资、互传谍报。雍州可出铁矿战马,吴越供给海盐织物,粮草有缺彼此接济。待时机成熟,我预备与顾将军合领兵马,率先谋取南阳,吴越只需固守东线,接济物资、递送消息便可,不知堂主以为如何?” 唐惊弦莞尔拱手:“郡王所言公允,某自当应允。” 二人议定盟约,敲定信使暗号与货运转送通路。未过数日,唐惊弦告辞归吴越。此后秦、楚、吴三方互通情报、接济物资,整军蓄力,静候出兵之日。 韶光易逝,日月迁移。 绥辰五百三十九年五月廿八,暮春霖雨初歇,陆路干爽,白日艳阳高悬,夜来月华澄明。各处粮草辎重尽数调集完毕,雍州、荆楚各部兵马依约汇集。方圆择此吉日,祭旗誓师,传令三军启程,挥师南向,进取南阳。 彼时她立于高台,身披铠甲,顾风鹏肃立左后侧,数万介胄之士列于校场。方圆目扫三军,高声喝道:“诸位将士!此番一战,凶险难当,既是与朝廷为敌,亦是为民请命!如今苛税繁重,黎民困苦不堪。我等本欲安守故土,奈何朝廷相逼不止。今日起兵攻取南阳,不为争地,只为护佑百姓,保全家眷!愿随我出征者,擂鼓启程!” 话音方落,台下将士齐齐振臂高呼,呐喊之声震彻校场。战鼓骤然擂响,咚咚轰鸣,旌旗随风翻卷。三军依序列阵,次第开拔,向着南阳浩荡进发。有诗为证: 远空澄净风云荡, 叠嶂巍峨极目望。 行伍连绵十里阔, 六师南向浩汤汤。 持戈挎戟明刀枪, 铁骑奔腾卷沙浪。 旌旗猎猎鸣鼙鼓, 万众齐心赴南阳。 大军行至南阳城外三里,方圆传令就地安营,掘壕树栅,安顿三军。复遣探马四下巡哨,探明城防虚实,分兵扼守各路要道,将城池团团围困。诸 事安排已定,便差使者前往城下投送檄文,劝谕守将开城归降。 不多时,使者仓皇奔回,喘息未定,伏地禀道:“启禀郡王!末将捧檄至城下喊话,尚未说清来意,城上守军便乱箭齐发,不容半句通传!” 方圆听罢,毫不犹豫,登时领兵出营,直抵城下对峙。 及至城外,方圆勒马立于阵前,追风、八百里持戈拱侍左右。她仰面望向城头,高声唤道:“城上可是南阳太守?适才我遣使持檄前来劝和,缘何未容一语分辨,便乱箭相向!” 城头太守倚住垛口,神色凛然,扬声作答:“白方圆!圣上恩封你为秦川郡王,命你镇守雍州,怎料你不思感念皇恩,反倒私聚部曲,擅起刀兵,进犯大商疆土!你本逆臣,怎配言和!本官奉皇命镇守南阳,唯有据城死守,绝无开城纳寇之理!” 方圆高声道:“朝廷苛政不息,万民深受困厄。我兴义师,只为安抚黎庶,并无僭越图谋。太守若开城归降,城中吏民皆可保全;倘若执意顽抗,待到城破之日,悔之晚矣!” 太守冷笑一声,挥手喝斥:“尔等乱臣贼子,出师无名,休要在此巧言惑众!吾决意死守,不必多言!”言罢,便命身旁士卒张弓搭箭,作势欲射。 方圆面色一沉,厉声喝令:“左右何在!” 追风、八百里趋前一步,齐声应道:“在!” “传令三军,即刻攻城!” “是!” 令旗高举,迎风猎猎。号角齐鸣,战鼓动地,步卒推着冲车、肩扛云梯,冒着矢石奋勇向前。城上滚木礌石纷纷砸落,箭矢密如飞蝗,两军就此酣战一处。城下矢石交攻,三军死战,有词为证: 赤旗凌空高掣,战鼓千面齐擂。步卒银甲寒森森,铁骑疾冲尘飞腾,直指南阳城。 箭雨礌木摧盾,奋勇相继驰奔。人吼马嘶相交鸣,抛头洒血半死生,此身献征程。 方圆一骑当千,策马杀入乱军丛中,手中长枪盘旋飞舞,银光闪烁。逢敌便挺枪直搠,枪尖到处,人仰马翻,势不可挡。 正纵马冲突之际,忽见一人持斧钺自半空跃下。方圆急催坐骑躲闪,怎奈来得太过突兀,避让不及。斧钺猛砸在地,尘土迸起,罡风四下激荡;无数木藤破土横生,卷向战马,登时将坐骑掀翻。方圆反应极快,凌空一个后翻,稳稳点落地面,回身看向来者。 太守身披重铠,肩扛斧钺,横眉立目厉声喝道:“你这乱臣贼子!贪求无厌,搅乱四海,今日便将你就地诛除!” 方圆道:“何谓乱臣?何谓贪求?世道纷乱,我只求苍生安生,又有何过错!今日我起兵为民请命,与我为敌,便是置黎民于水火!”说罢,扎稳下盘,臂膀运力,长枪猛地脱手疾射而出。 枪锋之上骤起熊熊烈焰,裹绕枪杆,恍若炎龙怒啸,长虹贯日。太守侧身急避,那长枪去势不止,竟将身后一列兵卒接连洞穿。她旋过身来,怒目看向方圆,厉声喝道:“一派强词,执迷不悟!”言毕,抡动斧钺,当头猛劈而来。 方圆当即唤出爪刃,左臂横架格挡,右爪径直捣向太守中腹。太守一斧刚落,不及回防,竟被爪刃扫中。爪刃裹挟炽热炎煞,精钢战甲如软泥一般碎裂开来,太守腹间受创,灼出一片焦黑伤痕,皮肉焦糊之气霎时漫布周遭。 二人你来我往,斧钺挥处青藤丛生,爪刃落时烈焰奔腾。木灵缠缚锁身形,炎煞席卷焚枝蔓,兵刃相交不绝,术法对冲轰鸣,直斗得难解难分,有词为证: 斧钺横空萦青芒, 爪刃碎甲奏铿锵。 繁根虬枝横沙场, 炎罡焚尽清木障。 烽火起,硝烟荡。 风卷焦雾烬漫飏。 方枘圆凿安得当? 断旌寥落问苍茫! 太守武艺修为本不及方圆,方才初战便已身受重创,加之木灵遭炎煞克制,缠斗片刻,渐渐力怯露了败相。方圆觑得一处空隙,扬爪疾挑,当即将她手中斧钺掀飞落地。 太守见兵刃脱手,不退反进,挥拳直扑面门。方圆侧身一闪避过来拳,紧跟着一记头槌撞去,正中太守肩头,将她重重掀翻在地。 方圆收了左爪刃,快步欺身上前,伸手扼住她脖颈,厉声喝道:“速速传令退兵归降,如若不然,休怪我痛下杀手!” 太守虽受制于人,面上全无惧色,反倒纵声大笑:“反贼何其可笑!胜负不过一时,我一生秉志勇而无畏,岂能就此付之一炬!殉身沙场,本就是我的造化!哈哈哈哈!” 方圆眸光微动,面上掠过一丝动容,转瞬神色归于沉定,朗声道:“好!有骨气!太守风骨,方圆敬重!我便遂你的心意,赐你痛快了断!”话音甫落,她遽尔抬起右手,乍然向下剜去。 炽烈炎芒一闪而逝,掌间火气散去。方圆轻轻松手,缓缓直起身躯,抬眼望向城头尚在鏖战的守军。提气高声呼喝,声响冲破漫天杀伐喧嚣,传遍四野:“南阳太守已然授首!汝等主将已亡,顽抗无益!放下兵刃者,一概免死,保全性命;执意死战,绝不宽赦!” 此言一出,四下厮杀之声稍稍一滞。城头守军闻得主将殒命,人人惶然,手中兵刃不觉慢了几分。大半兵卒斗志崩散,慌乱无措;有心死战之人,兀自咬牙挥戈。 未过多久,城头便有人抛下旌旗,大呼归降。接连几处守卒纷纷弃了刀枪,自垛口将兵器抛下。 方圆见此情景,高声传令麾下将士:“止戈!勿伤降卒!” 三军听得号令,缓缓收住攻势,列阵严守,不再向前强攻。 未几,城门大开。方圆遣亲卫先行入城,把守四门,安抚市井百姓,查封官衙府库,严令麾下不得劫掠扰民。随后她与顾风鹏会合,一同商议安置官吏、整顿郡县诸事,按下不表。 城内尚有少许死忠之人负隅顽抗,不多时便尽数被擒,皆尽处置。 南阳一城,自此攻破。 16. 第十五回 白方圆举旗攘洪荒 白芥一埋迹入山林 《钗头凤》 隐深山,藏密林,一时兴起释笼鹰。乘风飞,九万里。几度辗转,离恨天外,去,去,去! 尘寰乱,意未平,回首前途春尽零。铸成这,滔天过。一意孤行,弥天大祸,错,错,错! 上回说到大战告毕,方圆传令收兵,严束士卒不得扰民。封存府库、处置余党,选用官吏治理郡务,安抚百姓。诸事已毕,南阳全境尽归方圆统辖。 方圆见南阳初定,人心未安,便暂且留驻郡城,料理善后诸事。 这一日,她独坐郡守旧衙之内,无心翻阅兵册,亦不曾召属官议事,默然独坐。顾风鹏自门外走入,望见她神色寥落,缓步上前,伸手搭住她肩头。 方圆抬眼,既见来人,面上蘧然一喜,转瞬再度微暗,开口道:“万九,你来了。” 顾风鹏温声问道:“寸中可是有心事?” 方圆也不绕弯,直言说道:“南阳太守一身铮铮铁骨,称得上一条好汉,只可惜你我道途相悖,终究不能相容。” 顾风鹏移步上前,挨着她坐定,徐徐劝道:“举义起事,本就不是寻常人所能担当。寸中首倡大事,在不明大势之人眼中,便是与朝野相抗。路漫漫其修远,这般憾事在所难免,往后怕是还要屡屡遇上。” 方圆道:“难道我这般举事,果真名不正、言不顺,难为世人所容么?” 顾风鹏鬓边翎羽轻轻颤动,沉吟半晌,缓缓开口:“许是缺一个堂堂正正的由头。” 方圆蹙眉道:“我兴兵征战,本心皆是为了百姓,莫非这般,仍旧不足?” 顾风鹏勾住她肩头,抬眸越过窗棂,望向庭中古树,娓娓说道:“寸中可听过大泽乡举义旧事?自古世人信奉君权神授。昔日龙皇登极,不单中州百姓,九州黎民尽皆哗然抗命。只因龙皇自洪荒异域而来,不为本土世人接纳,后来烛阴神尊念她平定祸乱有功,亲自言明天命归她,众人才肯平息纷争。 “只是时移世易,如今朝纲日渐崩坏,生民困苦,昔日那套说辞,今朝未必还能服众。你我不防打出‘攘洪荒,复九黎’的旗号,如此,便能师出有名。” 方圆听罢此言,眸光渐渐明亮,一时豁然开朗。她猛地回头,一把攥住顾风鹏衣襟,笑道:“万九,你当真智计过人,何其凑巧!实不相瞒,家祖正是前朝世子!——只是她素来严令,不许我向外声张,此事若是传开,被她得知,定然不会轻饶于我。” 顾风鹏心中亦是一惊,暗自忖道:“怎会这般凑巧?莫非此事当真乃是天命所归?寸中已有帝王之相!”她强按心底欣悦,从容进言:“此番乃是为天下大义,令祖日后定然能够体谅。不知老人家现下安居何处?食铁兽一族本就隐世而居,若能请老人家出面,举义大业,十成便可稳下□□。” 方圆道:“万九此言有理,家祖居于岷山深处,久未出世。我等不防先行竖起义旗,我再即刻动身前往岷山迎请家祖出山,两线并行,你看如何?” 顾风鹏道:“宣扬号令一事,尽可交付于我。” 二人计议已定,方圆不敢稍有迟滞,收拾行囊,即日启程,往巴蜀而去。顾风鹏草拟檄文,传布四方,竖起义旗。 那消息翻山渡水,辗转递至燕京大内,入了龙皇耳中。龙皇览罢,勃然大怒。 魏乙指尖按住檄文,面色沉冷,缓缓开口:“朕本欲怀柔安抚,不料白方圆竟滋生反意,私立旗号,搅动九州。此事断不可姑息,众卿且议对策。” 话音方落,班列之中,丞相裴青飞缓步出班,躬身启奏:“陛下,白方圆新近占据南阳,声势正旺,仓促用兵恐难速胜。依臣之见,暂且不必兴师征讨。可先下诏削去她郡王封号,传檄各州,申明其悖逆之罪,断绝各处与她互通往来。再令周边郡县层层布防,步步封锁,截断粮草通路,徐徐困守。待到她麾下人心浮动、羽翼渐削之时,再择机发兵,一举平定。” 班列之内,御史大夫随即迈步出班,执笏躬身,朗声上奏:“臣不敢苟同丞相所言!白方圆受朝廷册封,竟敢私树逆旗,已然坐实谋逆。若只知封锁围困,迁延日久,便是向天下示弱。各州心存异志之人见此光景,必定争相效仿作乱。恳请陛下速速传旨,调集兵马南下征讨,及早铲除祸根,以正国法,震慑四方!” 魏乙听罢二人奏议,略一沉吟,便颔首定策:“丞相之计妥当。依卿所奏,先下诏削去白方圆郡王封号,传檄天下,昭明其罪。命邻近郡县严加布防,扼守要道,断其粮道,徐徐围困,待时机成熟,再行征讨。” 百官听罢,神色各异,或蹙眉不忿,或颔首默然。众人皆知丞相深得龙皇信重,是以无人胆敢出言质疑。武班之内,廷尉仇殷静观群臣,面上不动声色。 待到散朝,仇殷并未立时离去,径自走到一处回廊静候。不多时,一位女子迎着天光信步而来,仇殷上前一步,拦住去路。 女子抬眸问道:“你拦我作甚?” 仇殷径直开口:“何不出言劝谏你阿姐?” 女子道:“奕卜姐智计深远,此番进谏自有她的思量。长庚姐与我想法无二,没甚好劝。” 仇殷抱臂摇头,见那女子呆愣原地不曾移步,索性摆了摆手,遣退道:“罢了,你且一边玩去。” 女子搔了搔脑袋,兀自离去。 仇殷目送她走远,方才转身动身。待行至宫外僻静无人之处,她不遣人呈报,一展背后双翼,振翅直往深山飞去。抵达一座石祭台,向其中倾入浑厚灵力,催动传送法阵,转瞬之间,便已抵达巴蜀地界。 四下密林丛生,古木参天,枝叶层层交叠,遍地浓荫。她振翅冲出林冠,得见当空烈日,辨清方向,径直往岷山深处飞去。 一路西行,地貌渐次改换,走兽穿行林间,飞鸟振翼长空,沿途风物,有诗为证: 古柏劲松势通天, 乱石飞瀑落山涧。 深谷雾岚萦云霭, 灵猿攀跃雀翩跹。 千巘万壑广无边, 清溪澄水亘绵延。 奇葩珍卉隔尘喧, 岷山深处有人烟。 但见缕缕炊烟自密林深处腾起,仇殷振翮朝那方向飞去。沿途林木渐变,连绵绿树化作万顷茂竹,浓荫蔽日,日光穿过竹梢枝隙,洒落满地斑驳碎影。竹林正中辟出一片开阔平地,一座竹舍坐落其间。 屋宇融于竹海之中,不施彩绘,不事雕琢,朴素天然,深藏在岷山幽谷之内。有诗为证: 竹篾编四壁,缝隙敷黄泥。 可御山风寒,夏凉伴冬暖。 东篱攀青藤,菜畦生苔花。 雀身虽微小,五脏自周全。 她自高空向下俯瞰,望见一头竹熊正在园中掘采野菜,当即掌中唤出钢鞭,双翅猛地一展,高擎鞭身,借着下坠之势奋力挥砸。 白芥一远远听得破空锐响,急忙旋身抬臂格挡。钢鞭轰然落下,撞在她身侧,激荡起滚滚罡风,园中的菜蔬尽数被狂风掀飞四散。 白芥一瞧清来人面目,厉声喝道:“阿罗,你做什么!” 仇殷笑道:“你倒是在这山中逍遥自在,你的好孙儿却在外间搅得天地不宁!”说罢,扬手一鞭再度破空打来。 白芥一见势难闪避,硬生生受了这一击,随即抬掌直取仇殷前胸,掌风浑厚,裹挟烈烈炎气轰然袭来。 仇殷旋身躲避,振开双翼,反手挥鞭迎上。一鞭正中白芥一肩臂,她闷哼一声,开口言道:“阿罗,人间纷争我一概不知,你切莫冲动!” 仇殷哪里肯听她分辨,两下缠斗不已,风火激荡,竹影飘摇,有词为证: 火掌炎拳破空啸,鞭影疾若银刀。竹屑飘零燃余烬,断筠纷倾倒,炎浪似江涛。 玄鸟唳鸣竹熊咆,钢鞭拳掌相交。迅驰疾骋云影绕,巍然如磐石,幽林起纷扰。 满地竹叶为火所燎,又被罡风掀上天际,纷飞乱舞。仇殷攻势虽猛,只攻四肢,不击要害。白芥一觑准机会,一把攥牢钢鞭猛力拉扯。仇殷气力不及,兵器被夺,连忙振翅退开,腾上高空,俯身凝望。 白芥一仰面相望,神色黯然,叹道:“你这般相逼!——却是何苦。” 她垂下眼眸,摇头长叹:“也罢,此事本由我而起,你心怀忿恨,我自能体谅。”言毕,随手将钢鞭丢至一旁。 仇殷振翅轻盈点落地面,两翼卷起长风,吹得满地竹叶纷飞。她收了羽翼,拾起钢鞭,看向白芥一,倾诉道:“我岂会不怀怨恨!当初邀你同行,你却不肯相从。如今她假借你的名号起兵,你可知晓,倘若你现身世间,便是满朝文武众矢之的,再无转圜余地!” 白芥一抬手轻抚负伤右臂,长叹一声:“早知如此,我断不会容她下山。祸端由我而起,往后便是身死,也算是抵偿了。” 仇殷听得此言,双眉紧蹙,扬手将钢鞭往她身上掷去,却不曾发力。钢鞭行至半途,势头尽消,堪堪落于竹熊脚边。 白芥一弯腰拾起兵器,仇殷大步上前夺下,厉声骂道:“你这软骨头!麻线穿豆腐,提不起劲!同你说话,就是对牛弹琴!” 白芥一垂首默然,半句不答。仇殷见她这般颓态,心头怒火更盛,一把攥住她臂腕,便要拽着往外离去。怎奈竹熊身形敦稳如山,下盘牢牢扎根地面,暗自凝力定身。仇殷竭尽浑身气力拉扯,竟未能动她分毫。无可奈何,只得回身立住,厉声喝道:“你即刻随我离去!” 白芥一道:“一人做事一人当。” 仇殷盛怒之下,一拳砸向她胸口,白芥一如山岳峙立,不曾动摇半分。仇殷跨步近身,手肘抵着她,躬身挥拳连连槌落。良久,白芥一抬起左手,轻轻抚拍她后背。 仇殷声音微颤:“你何以素来如此,不可理喻!” 白芥一平静道:“如今我已然酿成弥天大祸,断不愿再牵累旁人。昔日你便因我蒙受非议,倘若再度卷入这场风波,终将万劫不复。” 仇殷挣开她,怒道:“你怕甚么!我又怕甚么!便是龙君魏乙,也要让我几分,其余之人,哪个敢胡乱嚼舌根非议你我!” 白芥一收了手,背立身后,转身背对仇殷,半晌无言,末了长叹:“阿罗,我心意已定,你且回去罢。” 仇殷厉声喝道:“白芥一!” 白芥一无意再与她分说,缓步走回竹屋。身后玄鸟怒骂不绝,她只作不闻,径自进屋,俯身往灶膛添柴。 屋外忽起一阵狂风,穿啸竹林,响个不停。竹叶簌簌漫天飞舞,竹枝上下摇摆,地上竹影晃荡不休。白芥一回头望去,萧瑟处已是空无一人。 自此之后数日,竹舍之中一如往常。白芥一每日照旧晨起打理菜畦,入灶膛添薪炊饭,闲时静坐檐下,听林间风竹簌簌作响,昼观白日流泉,夜对明月幽篁。便是: 时序如转烛,昼短苦夜长。 白日销人寿,泉流映天苍。 皎皎明月光,清风穿幽篁。 竹海寂寥处,山人空自忙。 这日,白芥一提了木桶,正要去往泉边汲水。刚踏入林间小径,陡然望见一人静立路旁等候。垂眼细看此人:身着深石青直裰,外罩一袭轻薄玄色披风,披风内衬织有水云暗纹;足下踏云纹软靴,腰间悬着一枚墨龙佩。身长六尺,筋骨遒健,四肢结实精壮。龙首覆满青鳞,犄角峥嵘挺拔,鬃毛赤红似火,掌如鹰爪虎趾,背后生有双翼,双目瞳光若鎏金,一对牛耳缀银钉。端的是: 应龙降世镇八荒, 庚金神力拓遐疆。 威仪赫赫气轩昂, 天命攸归号圣王。 白芥一把木桶轻轻放落一旁,躬身叉手,瓮声说道:“圣君驾临,有失远迎。” 那人双手负于身后,竹影参差摇曳,目光晦暗难明,冷声道:“因果已定,无可转圜。今日特来了断祸根。” 白芥一闻言神色平静,缓缓直起身:“我早知终有此日。但求一事,祸罪止于我身,莫再牵连旁人。” 来人并不答话,眸中寒光乍起,负于背后的右手骤然翻出,只凭一身肉身膂力,破空直取前人要害,出手迅捷,全无半分预兆。白芥一不躲不避,双臂垂落,门户全然敞开。 一阵血肉穿透之声遽尔响起,恰在此时,远处 乍然传来一声暴喝,紧接着,裹挟火行气息的凌厉爪风疾掠而至。 “魏乙——!纳命来——!” 那人回身便要抵挡,怎奈右手尚深陷血肉之中,一时拔脱不得,只得抬左臂硬接这一击。爪刃撕开衣衫,刺破肌肤,直嵌血肉。方圆目眦欲裂,怒火翻涌,猛地运力向下一扯,自手腕直至手肘,划开一道深长狰狞的血口。 白芥一身受重创,气息微弱游丝,只剩出的气,无进的息。口鼻汩汩溢着鲜血,字字破碎断续,拼尽残力喘声道:“寸中,休要……一错、再错……” 那人陡然催动灵力,一股狂风骤然迸发,直将方圆掀飞数丈之遥。趁这瞬息空隙,她强忍左臂剧痛,扬掌重重拍向竹熊,奋力抽回深陷血肉的右手,不敢片刻滞留,当即抬手掐诀,足下阵法顷刻成型,灵光乍闪,瞬息之间,已然遁至郊外溪边。 她按住左臂伤口,缓步行至溪畔,屈膝蹲下身来,以右手掬起清泉,细细冲洗臂上创口,再催动灵力疗愈伤处。 殷红鲜血溶入流水,便被潺潺溪波卷走,迤逦漫过岸边萋萋芳草,映着天上浮动云影,顺着水势一路往下,汇入奔流不息的筒子河,又被前来饮水的狸猫舔入腹中。 恰在此时,一人悄然行至河畔,俯身将这狸猫轻轻抱起。狸猫并不挣扎,乖顺伏于怀中。来人将它轻轻翻转,捏住前肢细细查看,只见爪腕处茸毛斑驳脱落,创口尚在渗血。 “你便同我归家罢。” 她横抱着狸猫,步履从容,缓缓往驿道而行。走不多远,路旁早有车马静候。侍从见她走近,连忙躬身行礼,她抬手示意免礼。 侍从定睛一望,开口问道:“陛下,您怀中这是……” 她淡淡答道:“日行一善。” 魏乙抱着狸猫登上车驾,车马启程,逶迤回转皇宫。她在侍卫簇拥之下,入了平日常驻的白商殿,寻来一张铺着软毡的矮榻,任由狸猫窝在膝头,独自静坐休憩。 她抚弄狸猫片刻,复将狸猫抱至案边,铺开奏折一一批阅。 光阴流转,不觉已过半个时辰。忽有侍卫入内禀报:“陛下,丞相求见。” “让她进来。” 侍卫回身退下,不多时,裴青飞跨门而入。魏乙抬目望去,只见她:身穿鸦青广袖丞相官袍,衣间暗织云水细纹,长袖垂覆,身长五尺六寸,头顶一对弯角,皓发垂落及腰,一双眼眸蓝湛。谦谦君子,彬彬有礼。正是: 白泽察微知远著, 持衡筹策绘鸿图。 心怀明鉴辨秋毫, 入岫观璞识川珠。 魏乙抬手示意她落座,裴青飞也不客套,择东侧太师椅坐定,魏乙开口问道:“奕卜可是布局毕了?” 裴青飞微微颔首:“诸事齐备,诏令即刻便可颁行。” 魏乙微微颔首:“甚好,即刻拟诏施行。” 二人又谈论了许多后续相关布局,暂且不表。商议既定,裴青飞缓缓起身,浅浅一揖,说道:“我便先行告退,长庚万事保重。” 言毕,正要转身离去,魏乙抚着怀里狸猫,忽然开口道:“这狸猫身上有伤,需好生医治。” 裴青飞身形一顿,不曾回头,从容应答:“长庚所言极是,我顺路传太医过来诊治。” 她举步向外走去,途经殿外侍卫,随口吩咐道:“陛下怀中狸猫身负伤损,速去传太医入殿诊治。”侍卫躬身领命,即刻退去。 裴青飞转身离殿,前往御史大夫官署,敲定诏檄、钤盖印信,选定谒者为使,叮嘱妥当,命其即刻前往南阳宣旨。 使者不敢迟延,即刻领命备妥车马,一路翻山越岭,疾驰奔赴南阳。 数日后,车马行至南阳地界。沿途守关军士见是朝廷使者,连忙传报上官,不多时便返身开关放行。使者一路入城,直抵将帅行府,穿过重重院落,来至正院厅堂,只见方圆端坐主位,顾风鹏坐居右侧,二人早已等候在此。 使者目光凛凛,早将生死置之度外,捧定诏书,沉声喝道:“圣上有旨,白方圆速速接诏!” 方圆心头火起,恨不能当场斩杀来使,死死按下胸中戾气,垂手起身道:“白方圆接旨。” 使者展开诏书朗声念道:“诏曰:白方圆心存不轨,擅启纷争,今削郡王封号。命各邻郡扼守要道,断其粮运,厉兵戒备。钦此!” 使者诵毕诏书,卷好文册。方圆怒火难遏,唰地掣出腰刀,举刀便要劈下。一旁顾风鹏慌忙起身拦挡,高声劝道:“寸中!两国交兵,不斩来使!此事一旦传开,于我等甚是不妥!” 方圆几番挣动,顾风鹏牢牢将她按住。她纵然气力雌浑,却不肯伤及挚友,末了只得将腰刀重重掼在地上,长叹一声:“唉!” 顾风鹏徐徐将她扶回原位,回身向使者拱手应答:“诏旨收悉,我等遵晓。劳使者暂且退下安歇。” 待使者退去,顾风鹏劝道:“寸中,我晓得你胸中愤懑,只是今日动手,必落人话柄,朝廷便可名正言顺发兵,于我等甚是不值。” 方圆指节攥得泛白,声音微微发颤:“道理我岂会不知?魏乙害死我祖母,乃是不共戴天之仇!现下又颁诏削我封号,发兵围困,如此折辱,叫我怎按得住胸中怒火!” 顾风鹏听罢,神色悲戚,深深叹道:“至亲亡故之痛,我亦曾亲历,深知寸中心头郁结。只是眼下时机未至,若是贸然举事,反倒落入朝廷圈套。当先固守根本,蓄力待时,待到良机降临,才可报仇雪耻,扭转乾坤。” 方圆见她神色凄然,晓得戳中了她心底旧伤。挚友自身尚有郁结,却仍强作从容来劝自己,方圆心中一动,咬紧牙关,硬生生收住怒火,叹道:“唉!便依万九之说,暂且隐忍!可这笔血债,我永世不忘,来日必叫魏乙抵命!” 话音一落,厅堂内寂然无声。半晌,方圆收尽脸上悲怒,重拾主帅威仪,抬眼望向顾风鹏:“既然暂且收敛锋芒,朝廷断我粮道、把守关口一事,我等须及早谋划对策。” 顾风鹏点头应下,二人便细细筹议守备诸事。 欲知往后光景,且看下回分解。 17. 第十六回 勇白柳投归帐下 顾风鹏谋取淮南 诗曰: 东隅已逝榆非晚, 物极由来势必反。 万绪浮沉皆已定, 即日挥师向淮南。 拔城何必兴戈甲? 先胜后战是良筹。 虚与周旋时已久, 宿恩旧怨莫迁延。 话说顾风鹏打发朝廷来使离去,便与方圆共商应对之策。二人筹谋已定,诸事分派妥当,众人各自领命行事。 距方圆初立“攘洪荒,复九黎”大旗,已过一月有余,四方郡县闻风震动。各处歼官把持地方,苛捐杂税层层盘剥,黎民长久受困,早已苦不堪言。诸多乡勇豪杰听闻方圆举义,纷纷遥相应和,聚众起事。一封封告急文书接连送入都城,朝廷分身乏术,只得分兵奔赴各地弹压,再也集结不起重兵合围南阳。 顾风鹏趁此良机暗中调度,双线布局:一面差心腹奔走四方,结交各路起事豪杰,广纳贤才;一面辅佐清剿境内顽逆,整训兵马,体恤民情、安定地方。方圆自号义军统帅,麾下势力一日强过一日。 是日,方圆独坐幕府之内翻阅各处呈报文书,忽见追风匆匆入内。追风跨步进堂,躬身抱拳禀道:“大帅,今有一女子前来投军,武艺出众,身手悍勇,恳请大帅召见。” 方圆闻言,微笑着调侃道:“究竟何等出众,竟劳动你亲自前来禀报?” 追风面上微微赧然,依旧躬身禀道:“此人单骑径入营中,声言必要面见大帅。属下告以大帅不可轻易见外人,她心意甚是坚决,属下只得与她交手试技。那人身手利落,勇力过人,属下一时疏失,竟败在她手下,失了幕府体面,恳请大帅责罚。” 方圆笑道:“是何等人物,竟能叫你败在手下?” 眼见追风把头垂得愈低,她便收起戏谑,缓声道:“胜败本是兵家常事,不必介怀。你去将她引过来见我。” 追风方才挺身站起,心中转念,仍觉不妥,又上前谏劝:“恕属下斗胆进言。如今大帅屡遭朝廷弹劾,此人来路未明,气势逼人,难保不怀异心,还望大帅多加提防。” 方圆淡淡一笑:“不防事。倘若连这点局面都应付不下,我这番大业,也便到此为止了。” 追风听罢,方才转身出去接引那人。不多时,便引着一名少年步入厅堂。方圆抬眼望去,但见来人:一身玄色劲装,腰悬短刀,腿缚皮行缠。身长五尺有余,筋骨精健,白发裁短,头顶一对毛茸茸兽耳,乌眸炯炯有神,身后拖曳一条浣熊环纹粗尾,神姿悍锐。正是: 昔日河滨植弱枝, 无心插柳自成荫。 今朝赴义随君去, 一片忠肝照赤心。 少年甫一踏入厅堂,当即双膝下跪,抱拳道:“在下白柳,久闻大帅盛名,特来投军,恳请大帅成全!” 方圆道:“我听追风说你身手不凡。如今四方遍地豪杰举事,凭你这般本事,天下去处本有许多,因何偏偏要来投我帐下?” 白柳抱拳叩拜,朗声答道:“天下虽各路义士蜂起,多半只为割据争利。唯有大帅心怀黎庶,举旗志在荡除歼弊。柳不求高官厚赏,只愿执戈赴阵,追随大帅共成大业。” 方圆摩挲下颌,沉吟片刻,开口言道:“你倒是深明大义。举义之事,嘴上说来容易,内里重重危机,三言两语难以道尽。你可晓得,它日奔赴疆场,稍有差池,便是马革裹尸的结局。” 白柳脊背挺直,依旧维持跪姿,叉手答道:“柳深知前路危机四伏,纵然这般,也甘愿追随大帅赴汤蹈火!” 方圆道:“常言道,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你不求高官厚禄,甘愿身冒锋矢冲锋陷阵,反倒叫我心中难安。” 白柳察她心存审慎,俯首沉吟半晌,终是将陈年旧事娓娓道出:“大帅可还记得昔年西榆乡剿除张进一事?柳家中亲眷,素来深受此贼欺压。兄长当年遭其爪牙强逼掠夺,被强行掳去,沦为侍侧之人。 “母父一户寻常人家,无权无势,孤苦无依,经年隐忍,半点反抗不得。柳自幼小,便暗自苦修武艺,只盼一朝挣脱困笼,得见天地开阔。 “幸得天姥垂怜,大帅举兵西来,荡平张贼,还西榆乡一方清平。那日远远瞻见大帅临阵风姿,一眼刻骨,再不敢忘。自彼时起,柳日夜勤修,寒暑不辍,苦习枪马技艺,只为今日奔赴麾下,追随大帅共赴宏图!” 方圆听罢,托颌思忖良久,当下端正颜色,说道:“原来这般缘故。昔日我荡平张贼,只为还乡野一片清宁,却不知背后藏有这般隐情。” 她侧目望向追风,二人四目相对,追风亦神色动容,微微颔首。 方圆见状,便松口道:“既是如此,我便允你投效帐下。但军法如山,私怨归私怨,军令归军令,你往后需严守军规,不可恣意枉为、逞私行事,你可应得?” 白柳闻言大喜,重重叩首于地,声如金石,朗声应道:“属下谨遵军令,恪守军规,绝不敢徇私枉为!多谢大帅成全!” 方圆略一思忖,开口言道:“你既归入我帐下,便授你牙将之职,统锐卒三百,归顾风鹏麾下调遣。往后随军征战,多多立功,自有擢升之机。” 白柳当即重重叩拜在地,拱手高声道:“属下谢大帅恩典!定当奋勇杀敌,不负所托!” 二人话谈已毕,各自散去料理手头事务。待到下昼,方圆亲自移步前往西跨院,要寻顾风鹏商议后续进兵之计。 跨入院中厅堂,只见顾风鹏正伏于案前翻阅各处谍报文卷。方圆开口一声轻唤:“万九。” 顾风鹏听得脚步声响,慌忙搁下案上文卷,起身便要迎候。怎料方圆步履轻捷,早已行至面前。 方圆开口便道:“如今雍州有安普镇守,南阳根本安稳如山。巴蜀、江右遍地烽烟,各处起义纷乱,朝廷疲于奔命,正是我等开疆拓土之时。我欲起兵进取淮南,你看此事可行与否?” 顾风鹏连忙扶住她,请坐于太师椅上,自己侧坐右手,略一沉吟,答道:“淮南据大江北岸,紧邻吴越诸州。此地若归我手,便可与唐惊弦互为犄角,锁尽江东门户。以天时地利而论,此计可行。” 方圆听罢,复又蹙眉言道:“只是我尚有一忧。山东地界仍有朝廷残兵盘踞,如今四面未宁,若是贸然兴兵远征,恐被敌寇窥隙钻空,坏我根本。” 顾风鹏从容答道:“北线戍兵早已排布周密,要道尽皆扼守,足可牵制山东余寇。寸中若是放心不下,尽可坐镇南阳稳持全局,此番东征,由我领兵前去便是。” 方圆闻言,神色舒展,欣然笑道:“万九果真周全万能!实不相瞒,我今日帐中新收一员猛将,名唤白柳。昔日旧案机缘,我曾搭救此子,其人武艺超众,胆识过人。我已授她牙将一职,拨归你麾下听用。此番东征淮南,你可带她随军出征,权作战力!” 顾风鹏闻言一笑,说道:“难得有这般好汉入帐,真是如虎添翼。此番一应战事交我手上,寸中只管放宽心便是。” 二人商议既定,方圆留镇南阳,固守根本。顾风鹏昼夜整备进兵诸事,粮草、军械、谍报,尽皆料理停当。又差人驰书吴越,告知唐惊弦进兵淮南一事。 诸事停当,顾风鹏拣选吉日,传下将令,城外大营三军尽数集合。 顾风鹏领兵行至淮南地界,就地扎下大营,对着帐下众将说道:“我等不必硬拼死战。先扼守淮水渡口,断它北路援救。再差密使潜入城中,游说本地大族做内应。现下四处义兵四起,正好行反间之计,叫寿春、合肥两员守将互相猜忌。” 说罢,扬声唤道:“白柳,出列。” 白柳跨步上前,抱拳应道:“属下在!” 顾风鹏目光落于她身上,吩咐道:“你带本部人马,隐匿郊野,接应往来密使。一旦城中生变,便抢先夺下城门。再把檄文四处张贴,安抚郡县百姓。只等城内人心涣散,便可不战收取淮南。” 号令分派已毕,诸将各自领命行事。 未过几日,探马回报营中:寿春城内有数家大族愿暗中通我,只是两处守将防备极严,反间之计难以见效,二将依旧彼此照应,并未生出多大慊隙。吴越唐惊弦亦送来回书,应允互为犄角之事,却不肯即刻发兵相助,只教顾风鹏先把江北平定下来。 顾风鹏坐于军帐之中,沉吟半晌,把各方情形对众将说罢,开口问道:“如今局势便是这般,诸位有何看法?” 帐下一员牙将跨步出列,抱拳道:“主帅!既然离间之计行不通,不如整点兵马,直抵城下,以大兵威压,逼得郡内生变!” 顾风鹏思量片刻,说道:“只是寿春城垣坚固,士卒不少。若是贸然逼城,一旦守将咬牙死守,势必转为一场恶战,我军未免折损人马。” 帐下众将听罢,尽皆默然,一时无有对策。正这般僵持之间,帐外突有军士快步闯入,跪地禀道:“报!山野那边传来白柳将军消息,她拿获合肥发往寿春的信使,截得密书一封!” 顾风鹏眸光乍闪,急声传令:“速将书信呈来!” 军士捧信上前。顾风鹏展卷细读,片刻已然了然,抬眼对众将道:“天赐机缘!此乃合肥守将私递寿春的密信,信中已有猜忌之言,只是二将尚未决裂。我略改数语,再故意叫寿春守将截得此信,便可令二人疑心坐实,自相猜忌,互不救援。”她略微一顿,点头笑道:“如此,叫她们内部自生慊隙,我军便可免去一番血战。” 众将听罢方才醒悟,齐声高喝:“主帅英明!” 顾风鹏当即提笔,将原信字句略加篡改,添上几句私通我军、欲卖城自保的言语,改毕封缄妥当。随即遣人赶赴山野,传令白柳,教她故意放走一名随行小兵,令其携带伪信奔回寿春,装作侥幸逃脱之状。 白柳得令,依计行事。那小兵狼狈奔入寿春城,将伪信呈交守将。 寿春守将拆信一看,见字字皆是合肥守将私通外敌、意图献城的言辞,顿时勃然大怒。往日积攒的猜疑尽数涌将上来,心中认定合肥守将早已暗怀异心、想要出卖淮南全境保全自身。 自此,两城守将彻底决裂。寿春守将紧闭城门,再也不与合肥互通消息,任凭合肥遣人求援、递送军情,一概置之不理。两地兵马各自设防,互不驰援,淮南防线顷刻四分五裂。 消息传回大营,众将尽皆大喜。 顾风鹏望着帐外旌旗,淡然笑道:“二将离心,淮南大势已定。不需一刀一枪,此境唾手可得。” 二将彻底离心,淮南防务瞬间瘫痪。合肥守将屡遣人前往寿春通传军情、求取援兵,皆被寿春守军拒之城外。寿春守将心中积怨愈深,处处设防提防合肥兵马,全然不顾境外压境的大军。 城中大族本就暗通顾风鹏,见两官内讧、军心大乱,当即顺势而动。数家望族暗中约束家丁,稳住街坊百姓,遍传消息,言说大军只诛酷吏、不害黎民,劝城中兵卒莫做无谓死战。 一时间寿春、合肥两城人心涣散,士卒皆无战意,守将号令难行,军中人人自危。 消息接连报入大营,众将皆喜,纷纷请命,求顾风鹏即刻入城收城。 顾风鹏却按兵不动,从容传令:命白柳引三百锐卒,分守两城四门要道;又令一牙将领兵马守住淮水渡口,依旧封锁北路,杜绝朝廷残兵驰援。再遣吏卒入城,接管府库户籍,安抚满城百姓。 不半日光景,寿春、合肥二城守将见大势已去,内无军心,外无援兵,自知无力回天,只得无奈卸下甲胄,捧印出城,拜降于营前。 顾风鹏好言安抚二人,既往不咎,只罢其兵权,令其安居城中。 自此,淮南诸郡闻风归附,各州县次第递上降书。全境不损一兵、不折一将,尽数平定。正是: 莫挥金戈向长垛, 锐戟霜锋且自磨。 自古伐谋称上兵, 藏锋敛锐暂相和。 运筹决胜帷幄里, 高岸凭栏观洞火。 待得四方皆款附, 何劳血染满城郭? 淮南既已平定,顾风鹏差快马驰报南阳,将捷报送与方圆。与此同时,吴越唐惊弦亦遣使者到来,顾风鹏传令,唤使者入帐相见。 使者步入帐中,先行拜贺,礼数周全,言语之间却暗藏锋芒:“我家堂主闻主帅智取淮南,不费血战便平定江北,实在可喜。有几句话,托在下转达主帅。 “昔日多得主帅相助,令梁同锒铛入狱,除却一桩心头大患,我家堂主心中常怀感念。只是如今你我疆土相接,淮南本是江北门户,此地一旦生出变故,江东也要受其牵连。还望主帅心中明了,倘若日后向南举事,逾越分寸,我吴越兵马,也绝非坐以待毙。” 言讫,话锋一转,收敛方才凌厉之气,道出联兵之意:“虽说如此,如今江东处处纷乱,单凭吴越一己之力,难以尽数勘定。我家堂主愿与主帅再结唇齿之盟,相约合兵共定江南。只是缔结盟约,总要见几分诚意,江北沿江几处渡口,还望主帅分出一二处,交由我吴越布防,不知主帅意下如何?” 顾风鹏听罢,面上不见半分怒意,淡然开言:“堂主这番厚意,顾某心下晓得。昔日一同除去梁同,原是你我两方同心协力,不必言什么感念。只是淮南方才平定,郡县人心尚未归服,各处守兵刚刚布置妥当,万万不可轻易调换。倘若贸然把渡□□与吴越接管,百姓心生惊疑, 反倒惹出祸乱,于你我两家都无好处。 “但唇齿之约,顾某断然不会背弃。江东乱象丛生,确是你我共同的祸患。盟约依旧可立,双方互通谍报,遇有变故彼此策应。待到日后兴兵南下,你我再于边境当面商议进兵与地界划分,岂不稳妥?这渡口布防之事,还望堂主体谅淮南眼下的难处。” 使者见顾风鹏不肯松口,晓得再争辩也是无用,只得拱手作别,辞别出帐,回转会稽山阴复命去了。 帐中只剩麾下诸将。牙将上前说道:“主帅,唐惊弦遣使者索要渡口,分明是想觊觎江北地利。今日未能得手,此人心中定然怀了芥蒂。” 顾风鹏道:“这笑面虎的名号果然不是虚传。她虽愿与我结盟,心底却时时提防我等。只是眼下我方根基未牢,万万不可将脸面撕破。”随即传令沿江诸将,严加守备各处要隘,又将此番往来交涉始末写成文书,递送南阳交与方圆知晓。 使者既去,顾风鹏一面整饬淮南郡县,一面与唐惊弦虚与周旋,信使往来不绝。江东各处势力彼此攻伐,我军与吴越时而互通声息,时而暗中角力。 往后数载,各处城池或是传檄归降,或是略经小战便已收复,那些负隅顽抗的将官,尽是碌碌之辈,不足细说。 一道道捷报接连递至南阳,方圆坐镇后方,固守根本。只是这两家盟约本就是权宜之计,江南境内,终究难以长久相安。 转眼三载倏忽而过,时至绥辰五百四十三年。淮南百业复苏,粮草兵甲尽皆丰足。帐下文武聚议,议定征伐方略:令安普镇守雍州,操利坐守南阳,稳固腹地,以防后患。前方精锐尽数调集,三军严整,旌旗蔽空,决意大举进兵,讨伐吴越唐惊弦! 彼时,方圆勒马立于帅台之下,按剑高声对众军喝道:“唐惊弦外结同盟,内怀狼子野心,屡屡窥我江北疆土。三载虚与委蛇,已是仁至义尽!今日大军渡江,征讨此僚。愿随我杀敌建功者,便随我横渡大江!” 三军齐声应和。阵中梼杌身躯庞然硕大,立于中军,为众兵所簇拥。白柳、追风一众猛将,列于阵前。三声炮响过后,江岸战鼓齐鸣,水师战船扬帆齐渡,浩浩汤汤,直扑吴越江岸。正是: 帆樯林立千舟涌, 战舸凌涛趁远风。 漫水雾生翻碧浪, 舳舻万里蔽遥空。 甲光凛凛戈矛肃, 剑影枪光贯长虹。 百劫求成太平梦, 虚盟一碎尽成空。 战船破浪,渐抵吴越南岸。滩头土垒箭楼林立,吴越守军严阵以待。 方圆传令,舟师弓弩手齐发,以箭雨压制江岸敌兵。白柳率领敢死选锋驾小舟抢滩,冒矢登岸,驱走守卒,夺下滩头,速布拒马,立起临时营寨。 后续战船接连靠岸,人马辎重次第登岸。三军列阵已毕,旌旗滚滚,向城池压去。 大军直抵城下,城门紧闭,城头守卒布满,旌旗森严。唐惊弦不欲决一死战,遣使者出城,来至大营求见,意欲议和。 方圆便命人引使者入帐。使者步入帐内,躬身叉手禀道:“我家堂主愿献出大半州县,只求保留会稽故土与自家部曲。” 方圆侧首望向顾风鹏,见她缓缓摇头,当即按剑厉声道:“若是不肯尽数交出兵权,其余不必多言!” 使者听罢不再多辩,匆匆回城,将帐中对话尽数禀报唐惊弦。 唐惊弦端坐于将帅行营之内,一旁宋天明听闻回话,勃然怒喝:“她既要开战,便与她一战便是,我等岂会惧怕!大姊,今日若不一分高下,日后终究难安!” 唐惊弦眸光一转,侧首看向元畅,问道:“天豁,你怎么看?” 元畅难得认同幺妹所言,道:“白方圆兵势方盛,不可小觑。然我会稽根基尚在,若是一味退让,人心必散。可整兵列阵,一决高下。纵然交兵,依旧留有议和归降的余地。” 唐惊弦听罢,轻轻抚过针须,沉吟片刻,缓缓颔首:“便依你所言,传令诸军,出城列阵!” 号令一传,营中号角骤起。会稽城内诸部闻令,纷纷披甲提兵,大开城门,人马滔滔涌出,于城外旷野布开大阵。 城头旌旗变换,鼓角声声震彻郊野。 对岸方圆望见会稽城门大开,知晓唐惊弦决意交锋,当即传令,调度诸将排布阵势。两军轰然相接,金戈相击,杀声震彻旷野。 唐、宋、元三将身先陷阵,兵锋所至锐不可当,一往无前,迫得三军成片溃退。 唐惊弦手掣宝剑,甫入战阵便纵身下马,剑光乍起,雷势奔涌,电弧四下飞窜,更兼庚金劲气迸发,顷刻间放倒一片人马。 宋天明挺长枪驰突,行经之处罡风呼啸,青藤劲气翻涌,敌兵人仰马翻。长枪屈伸如龙蛇游走,所向披靡,接连搠倒无数兵卒。 元畅舞动链锤,寒芒纵横,冰刺骤起,重锤呼啸砸落,迎面撞上的敌兵无不颅破人亡。 正是: 庚金疾电狂雷,木罡凛风阵摧。白虎雌威震八荒,玄豹长枪绽冷芒,熊啸冲昊苍。 霜锋青锷重锤,血飞碎溅横随。三杰当者皆奔溃,联镳直进摧凶祟,此去不须归。 方圆回身,向追风厉声喝道:“将潼关带出来!” 只见后方中军之内,陡然现出一座如山巨影。梼杌身长八尺,躯干雌硕,獠牙森凛,铁骨嶙峋。她对着敌军一声狂吼,双掌撑地,如饿虎般猛冲向前,凌空腾跃,直扑敌阵兵卒。 唐惊弦高声喝道:“畅!” 元畅心领神会,纵身而起,手中链锤奋力挥出,直砸凶兽。潼关迎面受此一击,登时怒火大发,挥动巨爪,径直扑杀上前。 唐惊弦足下生风,意欲飞身上前相助,半空倏然掠下一道身影,爪刃裹着熊熊烈焰直扑而来。她只得横剑格挡。方圆厉声喝道:“速速投降,尚有转圜余地!” 唐惊弦一剑将攻势挑开,反手引一道惊雷轰出,沉声言道:“我义妹听闻此言,定然不肯善罢,此事我难以轻易应下元帅。” 方圆被震退数丈,凌空翻旋,足尖轻点平地站稳,又侧身避过奔袭而来的雷弧,足下生风,挥起凛凛爪刃再度扑向唐惊弦,高声喝道:“那便多有失礼了!” 行至半路,宋天明骤地冲杀而出,枪尖直搠腰肋。方圆举刃相迎,枪爪相撞,罡风轰然四散,遍地荒草尽数卷得漫天飞扬。 正缠斗间,又一道身影自空而降,戟刃裹挟浩荡冰罡猛压枪杆。宋天明两面受敌,枪杆被生生压入尘土,只得抽身急退,几番腾挪,掠至唐惊弦身侧。 顾风鹏振翅凌空,居高俯瞰,冷然开口:“二对一,未免有失公允。” 18. 第十七回 会稽三杰归军帐 十里华筵列校场 《鹧鸪天》 鼙鼓雷鸣战会稽, 群英交手势云垂。 轻兵巧取焚仓火, 三杰倾心解甲归。 斟玉盏,释前非, 连营欢语映星辉。 江南未定谋宜缓, 静待长风振翮飞。 却说上回唐、宋、元三将奋勇冲阵,方圆放出潼关上前迎敌,自身与唐惊弦缠斗不休,半途又遭宋天明袭扰,正自孤身鏖战之际,顾风鹏凌空飞至。 宋天明乍见来人,眸光微颤,旋即咬紧牙关,向唐惊弦高喝道:“大姊,此人交与我来应付!你去对战白方圆!” 唐惊弦振挥剑刃,一双虎目凝望向方圆,沉声应道:“就依此言。”话音未落,方圆已然挥爪冲杀过来,二人即刻缠斗在一处,顷刻之间,火雷交击,灵气四下奔涌迸发。正是: 银霆纵横千里涌,三尺青锋,电走长空。紫雷凝金聚剑光,霜锷凝锋漾素芒。 赤火焚风荡南疆,爪影森然,火卷兵荒。烈炬如浪逐奔霆,赤燎钩爪类毕方。 后方潼关正与元畅恶战不休。梼杌形如奔车,发狂般猛冲直撞,所过之处尘沙蔽野,势不可挡。元畅腾挪闪避,不肯正面硬接,陡然足踏大地,平地顷刻隆起百丈冰棱,周遭兵卒尽数掀得人仰马翻,潼关亦被冰势掀翻在地。元畅抓住间隙挥锤进击,链锤破空而下,重重砸向凶兽头颅,直将那硕大兽首击偏。 潼关暴怒,翻身而起,庞大身躯震得战地微微发颤。她昂首长啸,吼声裹挟磅礴灵力,宛若惊雷贯耳,近处不少兵卒耳膜碎裂,鲜血涔涔而下。随即四肢发力,直扑元畅。元畅避无可避,索性弃了链锤,抬臂硬扛。两大巨躯轰然相撞,激荡的气浪卷得遍野荒草漫天飞扬,大地承受不住冲击,蛛网一般的裂痕四下延展。 元畅气力不支,被巨力震飞出去,只得且战且退。二人辗转缠斗,攻防往复,未有停歇。正是: 土罡覆地冰凌天,岩浪翻空霜撼岳。厚尘凝寒色,冰锷破坚岩。 熊咆兽啸飞琼雪,飞锤横击对石拳。冻坭俱皲裂,寒霰彻四野。 战场中央,宋天明手绰长枪,眸中隐有怅色,对着顾风鹏高声叹道:“万九!昔日我也曾敬重过你,哪知今朝,你我终究不得不刀剑相向!” 顾风鹏道:“此事终归难免,各行取舍,今日你我唯有一决胜负!”言讫,她双手高擎长戟,身后雕翼猛地一展,凌空俯冲而下,携着猛劲直压过来。 宋天明碧绿双睛眸光一颤,兀自咬牙,喝道:“好,你我今日便在此作出了结!” 她旋身转腕,长枪盘旋舞动,枪尖荡开团团银光,枪上红缨跃动如焰。骤然顺势挺枪前送,复又抖腕挑拨,巧运柔劲,将这股汹汹来势尽数卸去。 顾风鹏振翮后撤。宋天明足下生风,纵身腾跃半空,罡风轰然炸起,道道风刃随长枪齐出,直扑金雕面门。 狂风正旋,半途陡然变向,裹挟凭空凝成的冰锥,一齐反扑玄豹。她急忙旋腕抡转枪杆,硬挡这一波猛势。 宋天明被乱风扰动身形,向着地面急坠,脊背将要着地之际,迅速催动木行灵力,平地生出藤蔓,稳稳托住自己身躯。 宋天明朗声笑道:“不料你亦是修风之道!你我灵力相契,若得它日,定与你结为姊妹!” 顾风鹏挺戟冲杀上前,高声应道:“只惜你我如今路分两途,各自有伴!且待大事尘埃落定,再论此事!” 二人一风木、一风冰,一握红缨枪、一持银长戟,一踞平地、一凌长空,一驰左陌、一掠右野,正是: 翼展抟风上九天,寒戟凝素烟。长风卷雪回飙旋,苍柯破地腾云丈三千。 金雕绰戟劈玄豹,繁枝困翔鸟。旧友相逢兵戎见,壮志同襟何苦各为边。 两军旷野鏖战,方圆、顾风鹏、潼关率众在前死死缠住唐、宋、元三员主将以及大部兵卒,阵前杀得难解难分,使得众人目光尽皆聚焦正面厮杀。 不为人知的角落,白柳早已领一支精锐,借着林木丘土遮掩行迹,悄无声息迂回绕向敌后,骤起突袭,直扑敌营,纵火焚烧粮草辎重,又挥动号旗,放声大呼敌营已破。 阵前兵卒正奋力厮斗,猛闻身后喊声大作,回头看时,自家营寨烟火腾起,黑烟蔽野。三军见状,军心立时散乱,阵脚摇摇。一众士卒牵挂后寨,无心再战,四下张望,进退不决。 唐惊弦正和方圆苦斗,忽见后方火起,心下一惊,料定敌后遭袭。当即运劲发力,将方圆逼开,扬声大呼:“全军回守,不可恋战!” 宋天明正与顾风鹏相持,闻得动静,双臂运力,猛挑开戟刃,深深望了对方一眼,旋即腾身急退。顾风鹏振起羽翼悬于半空,并不追赶。 宋天明不敢迟滞,急往与潼关缠斗的元畅处驰援,高声喝道:“二姊,快让开!” 元畅听得呼喊,扎稳下盘,挺身一头槌向潼关胸口,撞得对方踉跄后退两步,而后抽身后撤。宋天明早已算准落点,手中长枪裹挟狂风猛搠地面,霎时百丈藤蔓破土冲天,直将潼关掀飞丈许。宋天明厉声大喝:“趁此时机,撤退!” 金锣连声震彻旷野,吴越军卒且战且走,急急退向城门,队伍四分五裂,溃兵遍地。 方圆见状厉声大呼:“三军随我乘胜追袭!今朝正是建功立业之时!” 麾下兵卒闻言,气势陡长,各执兵刃奋力冲杀,一时之间,斩获颇多。 白柳烧尽粮草辎重,并不贪功逗留,速速集结手下锐卒,按事先谋划退出敌营,同北上追袭的大军合兵一处。 吴越败兵急急闭门守御,自此被困会稽城中,内外不通,进退无策。 围城数日,仓中粮草将尽,兵卒疲惫,通路尽绝,不见半分援兵。 唐惊弦独坐中军大帐,神色郁郁,转头对宋天明叹道:“我打算举城归降。” 宋天明眉头紧锁,良久无言,末了挠一挠头,愤慨道:“也罢!一味苦守,徒害城中黎民,我等岂可做得比蠹官更狠!” 她再看向元畅,对方略一点头。唐惊弦起身,负手向帐外传令:“传令下去,收兵止戈,罢战休兵。” 随后策马直至城下,喝令门卒开门。 俄顷城门缓启,唐惊弦手持城册印信,缓步出营,朗声说道:“大势已去,粮尽无援。非麾下将士不肯死战,只因天命难回。今献会稽归降,惟愿保全军民,莫害无辜。” 方圆勒马立定阵前,顾风鹏立于身侧,横戟高声应道:“堂主知天时、惜黎民,令人敬重。我兵马入城,绝不枉取一物,保全一城安稳。”随即号令全军,不许掳掠,毋扰民间。 自此会稽城归降,干戈顿息。此番白柳奇袭焚粮,立下奇功,方圆论功行赏,擢为裨将军,领游卒,充先锋。 唐惊弦本掌吴越全境重兵精锐,既已归降,麾下诸镇再无死战之心。周遭郡县守将闻得主城已破、主帅归降,尽皆望风披靡,或开门迎降,或弃城遁走。 不过旬日之间,吴越大小州县尽数平定,全境烽烟扫尽,再无抗拒之兵。广袤吴越之地,尽归方圆统辖,疆土一新,四方安定。 正是: 万卒临阵奋斩敌, 粮草辎重固本基。 猛将雌威身先赴, 奇兵绕后出奇袭。 主帅归降四方定, 高屋建瓴定局棋。 鸿途漫漫从容取, 戒骄持慎勤勉励。 经过数月休养生息,吴越境内已然安定平和。方圆传令三军休整三日,暂且停罢操演,抚恤兵卒,安抚四方黎民。 中军大帐之内,设下庆功宴席,往日军中繁严仪礼尽皆免去,一众将官同席相聚,兵戈谋略暂且搁置一旁。案上摆满醇酒肉食、鲜果珍馐,琳琅满目。 方圆卸去重甲,一身轻便常服,立在帐边,顾风鹏侍立于她身侧。她身形偏矮,偏要伸手与人勾肩搭背,顾风鹏无可奈何,只得弯下腰身,由着她揽住自己肩头。 方圆咧嘴笑道:“几时不曾这样轻松过了,这一切多亏万九布局!早知你才智过人,岂料你文韬武略,竟一应俱全!” 顾风鹏含笑道:“都是些三脚猫手段,在寸中面前,不过班门弄斧罢了!” 不多时,唐惊弦引宋、元二人如约而至。 宋天明心中尚对归降一事耿耿,望见顾风鹏伛着腰背,只道她受主帅折辱,昔日好抱不平的毛病与火气立时翻起,当下大步上前,横眉立目,喝道:“你为何要压着万九!” 方圆一时茫然,连忙收回手臂,背在身后,略一思忖,向着顾风鹏垂眉道:“呃、对不起。” 顾风鹏失笑,抬手轻拍她肩头,说道:“不必介怀。”又转向另外三人言道:“帐中筵席俱已齐备,温酒佳肴皆已安排妥当,我等且入席用膳。” 众人遂鱼贯入内。方圆坐定主位,顾风鹏居于右首,唐惊弦坐左首,宋天明、元畅依次在下首落座。四下并无外人。 方圆轻咳一声,举杯朗声道:“往日恩怨不必放在心上,就此一笔勾销,你我如今已是同营人马。今日难得相聚筵宴,不谈攻守,不议兵谋,只管开怀畅饮!” 唐惊弦举杯回敬,莞尔言道:“既蒙元帅吩咐,我等恭敬不如从命。” 转眼酒过三巡,众人举箸用膳,案前玉馔珍馐,水陆佳肴尽皆齐备,任人取食,有诗为证: 杯盏错落香扑面, 热盘冷碟罗案前。 鹅块腊鸡火腿笋, 鲈鱼醉虾清蒸蟹。 荷粉蒸肉糯鱼圆, 米糕枣粽软润甜。 黄酒入腹消宿怨, 群英聚此贺华筵。 宋天明依旧大模大样吃喝,全无拘束,吃得尽兴,便扬声朝帐外仆役唤道:“此间滋味甚好,再添一碟醉虾来!” 方圆笑道:“宋将军喜欢,便是极好的。” 宋天明斜乜她一眼,并不答话。唐惊弦见此情景,莞尔提议:“会稽蟹酿橙乃是一绝,何不添上一味,以助酒兴?” 方圆当即向着帐外吩咐:“速速备一份蟹酿橙送来!” 宋天明端盏起身,向着顾风鹏敬酒,朗声道:“万九,先前之事,多有得罪!只是我等身为会稽守将,不战而降,未免惹人笑话。”说到后半截,话音渐渐放低,末了,几近喃喃自语。 顾风鹏举盏回敬,温声宽慰:“会稽乃是唐将军世代驻守之地,怎忍轻易拱手相让。长空一身铁骨,我素来敬佩。如今大势已定,往后你我便是挚友,过往种种,一概不提。” 宋天明面上重添喜色,朗声道:“好!万九果真胸襟开阔!”说罢举杯,一饮而尽。 酒过数巡,众人渐有醉意,宋天明一掌槌在案上,高声说道:“如今回想,当日便是来不及回防!常言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粮草辎重一旦焚毁,于我大军便是致命要害!” 元畅已有几分困意,恹恹欲睡,听见这话勉强打起精神,伸手搭住宋天明肩头,低声劝道:“天明……休得、无礼。” 宋天明回道:“我只是自省得失罢了!” 顾风鹏微笑开口:“你我如今已是同袍,复盘此战利弊本是好事,无须顾忌。” 唐惊弦举盏言道:“正是这般道理——如今吴越虽定,江南尚未一统,江右仍有内乱。依我之见,当先取潇湘,免其休养生息之后,联结朝廷兴兵,令我等腹背受敌。” 顾风鹏举杯遥遥与她一碰,微微颔首,说道:“唐 将军所言甚是。只是湘地水网密布,湖汊险津众多,贸然进兵恐生变数,还当徐徐图之。”说罢,浅酌一口杯中酒。 方圆开口道:“江南地势本多相近,此番谋划,还要多多请教唐将军。” 唐惊弦莞尔道:“承蒙元帅不弃,此番我愿领兵前驱,一来平定江南,二来以表归降诚心。” 顾风鹏听罢,鬓边翎翼微微一颤,不动声色抬眼望她,见对方依旧笑意从容,不见半分端倪。 一旁宋天明举杯高声道:“大姊既有此意,我情愿充作先锋!” 方圆余光瞥向顾风鹏,见她笑意浅淡,便顺势岔开话头,说道:“唐将军一番盛情,我自然知晓。只是潇湘水路交错纷繁,此事尚需从长计议。今日你我相聚,暂且放下征战谋划,只管开怀畅饮!” 宋天明听她末句说得爽快,心中不平稍稍消减,可转念想起归降之事,依旧郁郁难平。她晃了晃豹首,径自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元畅尚能自持几分清醒,瞧见这般光景,只当她已然醉了,瓮声劝道:“天明,少、少喝些罢。” 宋天明伸手抚了抚她毛茸茸的臂膀,笑道:“二姊,你自己都已有醉意,反倒来劝我。” 元畅闻言微怔,垂眸不再言语,只握着酒杯浅浅抿酒。帐中众人见二人这般情态,皆是会心一笑。 酒至阑珊,灯火温柔,筵席渐次落定。众人酒酣耳热,心绪舒展,虽席间谈及潇湘征伐,却未曾敲定分毫计策。闲言碎语,互相打趣,往日夙隙仇怨,皆在此时烟消淡去。 须臾残席收尽,仆从躬身上前,撤去满案盘盏,收拾几案杂物。众人纷纷起身,彼此拱手作别,次第退出中军大帐。 帐外晚风习习,拂面清和,营中灯火摇曳错落,夜色静谧,气象安然。正所谓: 度尽劫波姊妹在,相逢一笑泯恩仇。 顾风鹏独行帐外溪边,临水望天。夜空皓月当空,清辉洒落水面,粼光脉脉。方圆缓步至她身侧,本欲抬手揽她臂膀,忽忆宋天明之话,终是悻悻缩手作罢。顾风鹏回眸相望,只淡淡莞尔,默然不语。 方圆忽然感慨:“今日功成局面,若无万九倾力相助,方圆前路必然举步维艰,寸步难行。” 顾风鹏静静凝望她半晌,方才挪开眸光,抬首望向中天皓月,温声道:“夜深无事,何必说这般客套言语。” 方圆闻言眉眼带笑,微微侧身贴近她肩臂,笑嘻嘻道:“我句句皆是肺腑实话,何来客套!” 顾风鹏敛目轻轻摇头,言道:“罢了,不与你闹了。”旋即正色望向方圆,说道:“方才席间论及进取潇湘一事,寸中可知潇湘太守与唐惊弦素有旧交?此人素来惯于隔岸观火,今日竟然主动请缨。寸中以为,这话有几分可信?” 方圆道:“如今你我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再者江右内乱不休,荆楚又是万九的根基。纵使她有心转投潇湘,到头来也是徒劳无功。” 顾风鹏道:“寸中所言虽是在理,我心中终究难以全然安心。不如将她们归降之事散播出去,令各方确信我等已然结盟,将众人牢牢系于一舟之上,叫她再无反水余地。” 方圆道:“此计妥当,便依万九所言!” 二人又略叙闲言。方圆辞别顾风鹏,回转行营,径直走向东侧那座硕大军帐。入得帐内,只见潼关一手攥着牛腿大啖,追风、八百里分立两旁,默然进食,三人并未分席,案上杯盘狼藉。 潼关象牙般的獠齿沾满汤渍,正伸舌去够那大肉,余光睃见方圆走入,连忙端正身形,改为双手捧肉、小口慢嚼。方圆见此情景,不由扶额轻叹。 追风瞥见方圆入帐,当即起身欲行礼迎接。方圆抬手凌空虚按,温声道:“只管进食,无需多礼。” 她缓步行至三人案前,对着追风、八百里缓声道:“近日以来,劳你二人费心照拂潼关多时了。” 追风拱手恭声道:“此乃属下分内职责,能为大帅分忧,已是荣幸。” 方圆见她拘谨恭肃模样,不由得哑然失笑:“罢了,你等安心进食便可,我不打搅。”说罢旋身转身,提前抬手止住追风送行之意,独自缓步走出军帐。 行至篝火烛天之处,四下兵卒三五成堆、散落各处。远远只听人声鼎沸,鼓乐吹擂、喝彩欢呼此起彼伏,漫天皆是融融喜气。方圆抬眸望去,喧嚣正中央,一名白发少年被八方兵卒团团簇拥。周遭诸人,或人身端正,或兽面峥嵘、或身躯魁梧、或身姿矫健,尽皆举樽对饮,把酒言欢,热闹喧天。一如她来时之路所见。 少年倏然抬眸,目光穿透层层兵卒、横贯旷野,遥遥与方圆四目相接,手中酒盏骤然一顿。方圆弯眸浅浅颔首,不做多留,旋身径自归往中军大帐。 耳畔传来周遭兵卒的揶揄声响:“白柳将军!你与大帅同姓一脉,武艺更是卓绝过人,当真不负此姓!” 白柳这才回过神来,放下手中酒盏,轻声呵斥:“休得无礼,不可随意打趣大帅!” 那兵卒闻言,讪讪搔了搔头,身旁一名羊妖当即用胳膊肘碰了碰她,低声笑道:“姊妹,咱们这位将军年纪虽轻,性子却古板得很,可不能失了分寸。” 白柳茸耳微微一颤,分明听得真切,略带嗔意道:“喂,我听见了!” 羊妖连忙讪讪陪笑,叉手告罪。众人素知将军性情温厚,也不以为惧,一齐轰然发笑,纷纷举盏相劝,四下一派融融喜乐。 正是: 拭戈涤甲暂休斗, 十里行营设宴酒。 旧岁恩仇俱不究, 从前雠怨作良友。 赤诚相感金石开, 世出英杰各自有。 前路漫漫犹可望, 今朝得暇且安休。 19. 第十八回 笑面虎火烧洞庭湖 白元帅挥戈赴中原 诗曰: 空穴何来起流风, 作壁静观势自隆。 口蜜腹剑难相托, 笑里藏刀慎与逢。 待至重门全开日, 火艨烈艟烛苍穹。 一朝江南尘既定, 策马扬帆赴战锋。 却说吴越既定,四境安宁,行营大开庆功筵宴,三军尽释前慊,满营喜气融融。 此番平定吴越之事不曾遮掩,往来探报、江湖传讲,早已播扬四方,天下皆知吴越尽数归附方圆麾下。江左大势初定,声威大振。 光阴倏忽,倏忽数月,士卒休养生息,元气尽数复归。正当诸事渐趋平稳之时,一斥候怀揣急报,飞马奔入大营。 斥候甫进帐内,慌忙抱拳,惶然禀道:“启禀元帅!朝廷太尉江山大兴兵马,征伐南阳。操利将军凭城固守,倚仗地利奋力拒敌,暂且抵住官军兵锋,两下相持,未见胜负!” 方圆听罢,遣斥候退下,即刻使人传顾风鹏入帐共议。待将前情后事一一说罢,顾风鹏沉吟半晌,开口言道:“此事干系重大,寸中或是不知,那江山乃是睚眦一脉,亦是昔日龙皇帐下大将,征战向来所向披靡。我等当早做回防布置,否则南阳恐有危急。” 方圆道:“所言正是,我这便调兵往援!” 二人细细筹谋,议定抽调雍州、荆楚两处兵马北上驰援。吴越道途辗转,暂且按兵不动。 待调度方略议定,顾风鹏又进言道:“如今江南之地,唯有潇湘尚未归附。纵使发兵往援,南阳亦未必长久支撑。倘若不及早收服潇湘,它日南阳一旦失守,潇湘若是倒向朝廷,我等便要腹背受敌。” 方圆道:“万九所言极是。既然如今天下皆知吴越已然归我,不如遣唐惊弦领兵前往。一则令她率领本部出征,可分掣其兵力;二则她本是江南人士,深谙水战情势。万九以为此计如何?” 顾风鹏略微一思忖,缓道:“此策虽尚有疏漏,只是眼下别无良谋,便依寸中之计行事。” 二人商议已定,方圆便传令召唐惊弦入帐,拜为主帅,统领部伍,即日整兵,进伐潇湘。 唐惊弦领命辞出,回转自家军帐,将此事告知宋、元二人。宋天明听罢,喜形于色,朗声道:“妙哉!原先那场折戟之辱,今朝正好一雪前耻!” 唐惊弦缓声道:“只是征伐大事非同儿戏,长空,此番万不可再凭意气用事。” 宋天明搔了搔脑袋,应道:“晓得了,大姊!” 此后数日,置办粮草辎重,整顿戈甲人马,诸事纷繁,不必细说。 一应筹备完毕,唐惊弦同元畅统领吴越舟师,自会稽起碇,驶入大江溯流西上,径入洞庭湖,再逆湘江南行。宋天明领轻骑走陆路,穿豫章山地向西进发。水陆两军互为策应,终于潇湘潭州会合。 及至潭州,唐惊弦传令三军,择依山傍水之地安营扎寨。营寨既定,唐惊弦升帐理事,命宋天明派发哨骑四出,探查潇湘郡县布防;又令元畅派遣陆路精锐,把守寨外各处隘口。 未几,潇湘遣使者前来游说。唐惊弦命人好生接引。使者甫一入帐,躬身拱手道:“唐帅本是江南人,与我主素有旧交,何故领兵压境,兴兵来犯?潇湘一向安守疆土,不曾生事,还请唐帅明言!” 唐惊弦敛去往日笑意,轻叹一声:“旧日情分,某未曾或忘。只是世事不由人,如今某不过受人调遣,身如棋子。纵使心中不忍,怎奈军令难违,还望太守见谅。” 使者道:“唐帅既有难言之隐,何不另做谋划。江南本是桑梓之地,倘若自相攻伐,徒令她人坐收渔利,不知唐帅可曾三思?” 唐惊弦低首轻叹:“此中利害,某岂会不知。只是前路多难,进退两难,暂且容某三思,它日再议。” 使者闻言,抬眼细看,见她双眉微蹙,面带倦容,遂拱手辞别:“但愿唐帅好生思量。” 待使者去后,唐惊弦传令三军固守大营,按兵不动。一连数日,两军隔水对峙,不见半分交锋。 一日,宋天明闯入军帐,焦急问道:“大姊,何故迟迟不肯进兵?这般长久僵持,徒耗粮草,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唐惊弦莞尔道:“你手下那些哨兵,消息打探得如何了?” 宋天明搔了搔脑袋,支支吾吾,末了,只把手一掸,叹道:“嗐!别提了,城中不知何处传来一股殀风,道你我心存反意,打算归降潇湘!真是笑话,我等会稽三杰,便是敌兵打到营门,也断然不肯卑躬屈膝,怎会在此地摇尾乞怜!” 唐惊弦反而颔首一笑:“甚好。” 宋天明登时瞪大双眸,一时失了分寸,手指在前人与自己之间来回比划,讶然道:“大、大姊,你莫不是真要归降!” 一旁元畅连忙开口:“长空,慎言。” 宋天明搔了搔头颅,喃喃道:“是了,便是大姊当真有此谋划,此事也断不可由我口外传……” 忽闻唐惊弦哑然失笑,转头再看元畅,对方亦是扶额轻笑,她不由气道:“就算我是最后得知内情之人,二位也不该这般取笑于我!姊姊们委实不讲义气!” 唐惊弦摆了摆手,止了玩笑神色,缓缓解释道:“我便是要天下人皆以为我心存异念。潇湘太守与我素有旧交,此番领兵又是吴越旧部,外人看去,只道我眷恋故土、暗藏反心,若假意归降,自是情理中事。我便借这流言做局,假意归附,哄得彼方放松戒备、大开水寨。届时暗遣火船,借上游水流顺势而下,焚烧敌营水栅,一举破了潇湘水军!” 宋天明听罢怔愣半晌,猛地以拳击掌,朗声道:“妙哉,妙哉!真不愧为我大姊!” 其后数日,唐惊弦任由流言在城内外肆意散播,并不禁遏。未过几日,潇湘使者二次赍书前来,营中军士依令放行。使者一路无阻,直入中军大帐。 她展书而言:“我主闻唐帅进退两难,愿不念兵戈之慊,成全唐帅心意。若肯率众来归,共保江南桑梓,此后划地相守,互不征伐,不知唐帅意下如何?” 唐惊弦俯首沉吟良久,抬首谨慎答道:“承蒙太守不弃,某心中感念。只是此事干系三军性命,不可仓促,三日后,某亲领舟师前来归附,还望水寨门户大开,容我部众停靠。” 使者听罢,面上难掩喜色,连忙应承,火速辞别出营。 使者归去之后,唐惊弦遣哨兵四下探查整整一日,确认周遭并无敌军暗探窥视,当即升帐传令,密筹火攻之计。 军中依令修整艨艟数十艘,船舱之内尽数堆满干柴芦草,浸透重油膏火,外头以厚帷幕层层遮盖,船身高竖旌旗,全然伪装成归降押运辎重之船;每艘火船尾后,各系一艘轻便走舸,以备军士点火之后抽身脱身。 又命元畅统领主力斗舰,暗藏于近岸港湾深处,偃旗息鼓,只待号令。 转瞬两日光景过去,宋天明立于岸头,施起风行灵力,默调天地气流,引得洞庭江面风顺水疾。 唐惊弦端坐楼船之上,麾下水师次第启航,数十艘火船暗藏于归降船队之内,浩浩荡荡,顺水轻驰,直趋潇湘水寨。 船队渐渐逼近,遥望敌寨,水栅尽数敞开,颜长卿早已率众立于寨前楼船等候,众人引颈眺望,专待降师抵达。 待到船队距水栅百余步,唐惊弦抬手一挥。号令传下,各艨艟之上军士一同引燃柴草,纵身跃上船后走舸,挥桨疾退。 烈焰轰然腾起,数十条火船借着宋天明引动的顺风,乘急流直冲敌寨。潇湘战船大多以铁索连环,仓促之间无从避让。火船撞入阵中,火星四下飞溅,转瞬延烧各船。浓烟滚滚,漫覆洞庭湖面,熊熊烈焰,将万顷湖水映得一片赤红。有词为证: 火云吞卷船舱,飞烬漫落平湖。乌烟滚滚锁江渚,烈焰熊熊侵远浦,碧水映天烛。 危帆沉舰残柁,孤樯断橹败舻。燃艨焚艟摧百舸,疾风湍水命相促,回首无归路。 寨内敌军见状大惊,哭喊奔走,争相解缆避火,奈何战船铁索相连,进退受制,脱身无门。 元畅伏于港湾之内,望见冲天火光,当即催动斗舰,鼓噪杀出,直闯纷乱敌阵。船上弓弩齐发,而后两军接舷,兵刃相交,鏖战一处。 颜长卿自知中计,急忙催动水行灵力,意欲卷动滔滔江水扑灭火势。不料中军楼船陡然破浪突进,一道雷光自船头迎面轰来,紧接着,一抹白影凌空飞坠而下。 颜长卿慌忙抽身闪避,只听轰隆一声巨响,方才立足之处的甲板应声崩裂,电弧四下窜跃,转瞬炸出一处深坑。唐惊弦从容站起,轻轻掸了掸衣袖,笑道:“颜辅政,别来无恙。” 颜长卿面色骤沉,心生愠怒,即刻掣出随身长剑,不待多言便欺身直进,寒芒一闪,剑锋凌厉直刺白虎面门。唐惊弦旋即唤出青锋长剑从容格挡,双剑铿锵交击,刹那间电蛇窜舞,雷光翻涌激荡,震得周遭气流狂乱。 颜长卿被巨力震得双臂发麻,当即运劲横扫,将唐惊弦逼退数步,厉声喝道:“先君在世,待你素来仁厚,你为何行此阴诡诈术,焚毁我洞庭水寨!” 唐惊弦撤步稳身,神色淡然,无半分恼色,答道:“行军征战,为行大义,本就身不由己。” 话音未落,她足下运力腾挪,身形骤起,青锋剑裹挟凛冽庚金锐气,凌空劈斩而下,剑芒破空呼啸,势如奔雷。 颜长卿深知其剑势刚猛,不敢硬撄其锋,当即飞身后撤避招。只听轰然一响,剑刃落处,坚硬船甲板宛若软泥,应声崩裂截断,整齐断作两截。 二人双剑相交,灵力互撼,斗得难分难解。湖上烈焰翻涌,风浪激荡,船板碎裂之声不绝于耳,有词为证: 庚金霆雷摧水练,怒浪惊风卷。虎啸蚺嘶震洞庭,电鬣曳雷弧,天澜荡烟渚。 霜锋碎星破残舻,霹雳撼寒湖。雷奔水沸凝白雾,双锋相角逐,一剑定沉浮。 火势越烧越猛,连环战船尽数陷入火海。潇湘军士溃不成军,有的投水躲避烈焰,有的丢下兵器乞降,整座水寨彻底溃散。 唐惊弦挑开对方剑锋,趁隙高声喝道:“颜辅政,我知你心有不甘,且看四下光景!江南本是一家,及早归降,尚可保全几分元气!” 颜长卿双手横剑架在肩头,剑锋直指唐惊弦,眉头紧蹙,一双湛蓝眼眸死死盯住来人。唐惊弦凝神戒备,并不主动出手。 良久,颜长卿猛地一咬牙,垂落手中长剑,沉声道:“洞庭水寨既已覆灭,再战无益,我降。” 唐惊弦亦收长剑,弯眸道:“颜辅政果然识得大局,既如此,还烦请您传令。”说罢,抬掌向远方一引,顺着她掌尖望去,只见洞庭湖上火光烛天,漫天烟尘蔽断白日。 颜长卿望着漫天火海,胸中郁气难平,半晌,沉声传令左右:“放下兵刃,停止厮杀,全军归降!” 号令层层下传,潇湘军士本就溃不成军,闻言登时纷纷抛下戈矛,厮杀之声渐渐停歇,湖面之上唯有烈火噼啪燃响。 唐惊弦飞身回转中军战船,吩咐亲卫安顿溃散兵众、清点物资、把守要道。军中各司其职,救治伤兵,收纳降人,不在话下。 大火足足烧了大半日,待到日暮时分,火势方才缓缓衰歇。绵延数里的连环水寨大半化为焦土,焦木、断橹漂浮湖面,湖水之上泛着一层焦黑浮沫,满目狼藉。 洞庭水寨一破,潇湘水路天险尽数瓦解。主将颜长卿归降,潇湘再无精锐水师可阻兵锋。此后三军水陆并进,顺势长驱直入,沿途州县望风披靡,无人据城顽抗。大军一路平推,连战皆捷,兵势浩荡无阻。前后不过半月,便平定全境。 潇湘既定,唐惊弦着手处置各项善后,清查官吏、安抚民生,诸事繁杂,不消赘述。待到整编降军之时,她有意拆分颜长卿旧日部曲,不再令其独掌一军。 颜长卿甫一得知消息,当即入帐质问道:“唐帅,如今潇湘已定,麾下将士相随我多年,何故突然拆分?莫非是信不过我等?” 唐惊弦从容道:“颜将军莫生疑念。如今战事初歇,新旧士卒同驻,若是自成派系,慊隙渐生,恐酿不测,混编亦是为了全军安稳。” 颜长卿闻言,攥紧腰间剑柄,沉默片刻,沉声回道:“唐帅既有定策,末将不敢多言。只望这些将士,不会因拆分离散,白白受了委屈。”言讫,不待对方答话,径自旋身离去。 唐惊弦轻捋针须,面上不露半分波澜。 此后数月,唐、宋、元坐镇潇湘,余下众人各领职事。江右内乱蜂起,局势愈发动荡,当地官府无力管束,大批流民聚而成寇,循着山径与支流水道窜入潇湘东境,劫掠沿途村落。唐惊弦遂传令,命颜长卿与东方岚领兵前往平乱。 乱事平定之后,军中论功行赏。先前拆分到各营的洞庭旧卒多有立功,得以升迁。颜长卿见唐惊弦言出必行,并未欺瞒自己,心中郁结,也渐渐舒展。 平寇事了,唐惊弦备下简席,邀宋、元、颜、东方相聚,一来庆贺边患平息,二来共议边防安排。席间众人从容论事,各抒见解,彼此之间的隔阂又消去几分。 谈及昔日洞庭水战旧事,唐惊弦举盏遥敬东方、颜二人,叹道:“某彼时身不由己,多有得罪,还望二位莫要介怀。”话毕,一饮而尽。 颜长卿举盏回敬:“征战各位其主,并非私人恩怨,道理我自是明白。” 宋天明在旁接口笑道:“你我昔日皆为守将,都是过来人,凡事看开些便是!” 东方岚郁郁道:“恕我冒昧,利用先母旧情一事,我心中 终究难以释怀。” 颜长卿闻言,出言圆场:“正所谓兵行无所不用其极,此亦是唐帅运筹的过人之处。” 唐惊弦执盏,神色肃然:“此事确是我手段过苛,伤及令母名节,我自知理亏。沙场角逐虽重谋略,却不该惊扰先人。今日在此,某郑重致歉,往后行事,必当有所顾忌。” 宋天明一时手足无措,竟不敢吭声,一旁元畅轻轻拍她的脊背以示安抚。 东方岚道:“主帅既有此言,过往之事,一律搁置。只愿今后你我同舟共济,共保江南安宁。” 唐惊弦正色道:“多谢东方将军谅解,某言出必行。江南亦是某的故土,自当尽心守护。” 宋天明见气氛稍稍缓和,忙上前打岔道:“难得相聚一回,你我只管吃好喝好!大姊、呃,颜将军、呃……我敬诸位一杯!”说罢,举盏便将酒往喉间倾灌。 众人见她这般模样,不由得失笑,席间紧绷的氛围顿时松快了许多。继而说笑片刻,又略谈边防民生,宴罢各自散去。 此后多日,潇湘境内安稳无事,众人各司其职,四境平静。 然而太平并不长久。一日午后,关外快马急驰入城,尘土飞扬,乃是顾风鹏千里送来的火急密报。笺纸蒙尘,字迹仓促,报来噩耗:南阳防线尽破,城池陷落,守将操利力战殉身,中原门户大开。 唐惊弦即刻将密报之事知会宋、元二人。 宋天明听罢噩耗,骤然拍案而起,神色焦灼:“大姊,这当如何是好!攻破南阳的可系太尉江山,她若趁势举兵南下,侵吞淮南疆土,我吴越之地便危在旦夕!” 唐惊弦坐定主位,沉吟许久,出言审慎:“江山绝非易与之辈,我等万万不可与之硬碰。”她目光越过窗棂望向屋外,鼻畔针须微微颤动,缓缓起身道:“我打算回会稽一趟,你与天豁留镇潇湘。” 宋天明当即起身:“我也要同回!” 一旁元畅伸手将她拉住。宋天明回头相望,神色焦灼,元畅只是轻轻摇头示意。 唐惊弦双手负于身后,转身面向门外,说道:“潇湘初定,防务万万不可松懈。你安心驻守此地,我去去便回。” 宋天明心下焦急,仍欲挣扎追随,奈何被元畅牢牢拽住,半步动弹不得。唐惊弦不再多言,大步流星拂袖而出。 她速速交割军中诸事,将潇湘一应防务民生尽数托付元畅署理,当日便备好车马,一路风尘迤逦,折返会稽而去。 不消数日车马奔波,已然抵达会稽行营。守门兵卒见唐惊弦独自归来,心下疑她有异心,当即上前拦阻,先往帐中传报,待得军令准许,方才放行。 唐惊弦不予计较,径直迈步走向中军大帐,只见方圆端坐帐中,顾风鹏立在一侧,二人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唐惊弦入帐立定,只略一拱手,淡然开口:“想来元帅与顾将军早已筹谋妥当,定有万全对策。” 方圆径直开口:“我等预备先行防御,如今雍州、荆楚皆有人坐镇,唯有淮南边防空虚,急需一支队伍北上协防。” 顾风鹏接道:“听闻唐将军收服潇湘,不知彼方现下局势如何?若能调遣一二精锐,许能解燃眉之急。” 唐惊弦莞尔一笑:“实不相瞒,某此番前来,正是为举荐人才。潇湘旧守将颜长卿、东方岚二人骁勇善战,久习水战,熟稔江南山川地形,想来堪当此任。” 方圆与顾风鹏相视一眼。顾风鹏翎翼微颤,沉吟片刻,缓声道:“恕我冒昧,并非怀疑唐将军的眼光。只是此人近月方归降,不知是否能保可信?” 唐惊弦道:“潇湘如今由天明与元畅坐镇,她等若是远征,想来不会轻易叛离,弃故土于不顾。” 方圆略微一思忖,道:“想来这已然是上策,倘若令其固守潇湘,反倒更有反水的可能。便依唐将军所言行事。” 唐惊弦拱手领命,旋身退出帐外,辞别会稽行营,飞马赶回潇湘,筹备下达军令。随后她于中军召集众人议事,开口说道:“南阳失守,淮南告急,元帅有令,命颜长卿、东方岚率兵北上,驻守淮南,抵御江山大军。” 二人领命,东方岚说道:“军令如此,我并无异议。唯有一事相求,我等北上之后,但愿唐帅好生镇守潇湘,保故土安宁。” 唐惊弦颔首道:“承蒙东方将军嘱托,某亦是江南之人,自当尽心守护此地。” 商议既定,颜长卿、东方岚领兵一路北上,入淮南驻守御敌。待到各处防线暂且稳住,顾风鹏又遣人送来密信,请唐惊弦赶赴会稽,共议开疆拓土之事。 唐惊弦接得密报,即刻将潇湘一应守备托付宋、元二人打理,整顿妥当,继而奔赴会稽商议。 三人坐定,顾风鹏道:“先前局势未稳,我等只求固守疆土,保全江南之地。如今四方防线坚若磐石,正是伺机进取之时。江山新得南阳,野心勃勃,分明意在南下侵吞淮南。与其被动坐守,不若早定进攻方略,主动与之周旋制衡。” 方圆正色道:“我预备亲自领兵北上,与江山一决胜负。” 唐惊弦眸光微暗,胸中暗藏心事,沉吟半晌,审慎开言:“江山绝非寻常敌手。实不相瞒,先母昔年追随龙皇征战之际,曾亲见她行事锋芒。某年幼之时,便听闻许多关于她的过往旧事,此人城府与手段,皆非常人可比。” 顾风鹏闻言拱手躬身,肃然道:“愿闻其详。” 唐惊弦道:“譬如斯人起于平民,最初只是流落街头的乞儿,连完整名姓都无。后来她到酒馆帮佣,掌柜见她无依,分文不给,径直将她赶出门去。江山折返讨要,反被一众人手打得奄奄一息。恰逢龙皇一行人途经,不单为她讨还公道,更携她一同聚义举事。 “世人皆知她属睚眦一脉,其人也确如族性一般,睚眦必报、锱铢必较。待到功成立足,她头一桩事便是掀翻那间酒馆。此馆本是前朝亲王名下产业,江山顺势牵连,将那亲王以及一众相关蠹官尽数清算。” 方圆沉吟片刻,问道:“唐将军此言,意在何处?” 唐惊弦道:“莫要误会。此人虽计较前仇旧怨,却也心怀黎民,肯为民请命。先母在世之时,常说她愱恶如仇,亦从不隐瞒自己出身底层。倘若能够劝服结盟,方是上上之策。” 顾风鹏道:“听这段往事,龙皇于她恩义深重,想来她不会轻易松口议和。” 方圆道:“既是这般,我等兵力充足,不防先与她一战。若是战事不利,再另谋它法。” 三人商议既定,各领其职,分任其事。唐惊弦留守吴越;方圆与顾风鹏料理完一应军政事务,点选精锐甲兵,整肃三军,浩荡北上,奔赴中原决战。 预知江山如何列阵迎敌、两军鏖战谁夺上风,且听下回分解。 20. 第十九回 江太尉力挫起义军 白元帅抚育故人孤 诗曰: 一骑当先身作卒, 英风翻被英风误。 胜败从来兵家事, 东山再起或可睹。 偃旗收甲暂息鼓, 忠骨埋丘抚遗孤。 几番辗转归营垒, 冬尽春驰赴远途。 上回说道,方圆与顾风鹏辞别唐惊弦,统三军启程北上。大军一路行至悬瓠城外,见此地汝水环绕,水陆通衢,进退皆宜,便择高地安下中军大营,囤积粮草甲仗,再定后续进攻方略。 时值初秋,暑气未尽,草木已然转黄渐零,梧桐叶疏,蒹葭泛白,常有连绵秋雨簌簌而落,将原野驿道浸得一片泥泞。 中军大帐之内,方圆正与顾风鹏筹议进军方略。二人早已遣出哨骑四散打探敌军动静,又多方搜罗江山往日行军征战的各类情报,细细参详。 顾风鹏手中攥着谍报,神色凝重道:“此番一战不同于往日各场征伐。依眼下打探而来的消息,江山平生败绩寥寥,行军几近所向披靡。寸中,我等务须筹备万全,不可轻忽。” 方圆道:“如今连日阴雨,粮草极易受潮霉变,此事须早早筹划妥当。” 顾风鹏略一沉吟,接口说道:“只是另有一重难处,战事亦不可长久拖延。若是迁延入冬,天寒冰封,于我军征战更为不利。” 方圆道:“那么,待几日雨歇,便与她决战。” 顾风鹏颔首,将手中谍报翻过一页,指着纸上字迹说道:“还有一事,自南阳逃归的残兵报称,江山惯用二刀流对敌。” 方圆淡然道:“此事不足为惧。昔日对阵安普,其人亦是双刀战法,我与之交手,并未落于下风。” 顾风鹏接着道:“然则江山身侧尚有一柄神兵,唤作‘辛巳’。传闻此剑乃是魏乙自洪荒携来,属火行灵物。魏乙本为金灵之体,而江山乃是雷行,与火气相契,故而将宝剑相赠。此剑威力非凡,寸中万万不可轻敌。为稳妥起见,我愿与你一同临阵。” 方圆略一沉吟,开口道:“不可。万九切不可涉险,且留镇大营。我命白柳随我一同前往。” 顾风鹏思忖良久,说道:“无论如何,寸中此行务必小心。” 二人商议既定,各自分派军务。帐外雨落萧条,秋叶蹁跹委地,沉云连日不开,四下驿路泥泞,人马往来,步步滞涩。有词为证: 铅云织幕雨难休,百草残凋,落木何萧萧。败桐倚水残荷老,寒芦浅渚藏孤棹。 暝霭沉沉锁空茫,朽垣凝湿,霪霖蔽遐荒。泥途垂旗封营帐,仗剑临戎意自刚。 不数日,连绵霪雨暂歇,天色微晴。顾风鹏即刻调度:遣多路哨骑探察敌营,拨轻兵扼守汝水渡口,护卫粮运;又传书淮南,命颜长卿、东方岚整备兵马,以为后援。诸事分派已毕,二人重返大帐,共议进兵之策。 顾风鹏筹思多日,进谏道:“寸中,江山用兵素来持重,又有神兵辛巳傍身,万不可轻敌。依我之见,可凭汝水漕运接济,以弓弩轮番袭扰,耗空南阳粮草,待其军心涣散,再伺机破敌。” 方圆沉吟片刻,言道:“如今好不容易雨歇放晴,若是长久僵持,粮草恐再遭潮损,再加道路泥泞,辎重转运艰难,我军未必能耗过江山。” 顾风鹏又道:“既不可持久相持,我还有一计。三军分列犄角,结大阵徐徐推进,以弓弩压制,步步蚕食。还望寸中稳守中军,切勿亲身临阵,避开她神兵锋芒。” 方圆摩挲下颌,道:“帐下诸将纵然勇武,未必挡得住江山。我若只守大营,一则先锋难当敌锋,二则难免令将士心生不平。” 顾风鹏自知拗不过她,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声,妥协道:“既如此,寸中若要上前,务必带足护卫,不可孤身涉险。白柳须紧随身侧,一旦局势有变,即刻退回中军,万万不可恋战。” 方圆起身拍了拍她的肩头,伸臂将她轻拥一下,温声道:“我晓得万九忧心我的安危。只是我身为一军主将,自当身先士卒,不可辜负帐下将士的期许。” 顾风鹏纵然无奈,也只能听之任之。 诸事调度已毕,三军分作三营,各领号令。中营由方圆亲统,次第西进,直逼方城隘口。 两军前哨先于隘口外接锋,各自归营报讯。不多时,方圆大军列阵而止,江山亦引兵出关对峙,两方营垒相望,剑拔弩张。 阵中鼓角齐鸣,江山单人策马而出。方圆抬眼观瞧:来人头戴玄铁兜鍪,预留空隙承托一对修长墨角;身披玄鳞重甲,肩雕睚眦兽首,外罩暗绯镶边太尉披风。双目鎏金,筋骨精健,身长五尺六寸上下,一道刀疤自右颧骨斜划至左眉峰,狰狞可怖。双刀横握,腰畔佩一柄神剑,气势慑人。正是: 昔日颠沛流离郎, 今朝光耀玉满堂。 寸心未敢忘君恩, 持砺神兵赴疆场。 方圆见状,亦驱马向前,白柳二话不说紧随护卫左右。 江山昂首垂目,睥睨来人,勒马横刀,朗声高喝:“大胆反贼!竟敢举兵来犯!凭你麾下士卒,怎敌我百战雌师?趁早下马归降,莫等兵败身死!” 方圆勒马不动,朗声应答:“我只为百姓伸冤,怎算反贼!太尉却不识大势,眼下八方并举,共伐殷商,此乃天道所向!” 江山双刀一挥,目眦尽裂,厉声怒喝:“一派胡言!反贼痴心枉想,不必多言!三军随我冲杀,剿灭此獠!”话音未落,她双腿一夹坐骑,当先挥刀直取方圆。 方圆亦扬手传令,高声喝道:“三军听令,结阵迎敌!”旋即唤出爪刃,自马鞍纵身腾起,直扑江山面门。 霎时间鼓角齐鸣,两军相向冲锋,杀气滚滚,喊杀之声震天动地。 江山双刀斜挥,竟将方圆凌空挑飞,随即足下一蹬,翻身腾空,刀刃之上雷弧奔涌,趁势挥刀猛劈方圆。方圆扬爪硬接,爪刃与双刀相撞,迸出刺目雷光,耀得人难以睁眼。 方圆双目骤闭,只觉手臂一阵酸麻。江山抓住空隙,急抽左刀,迎面再劈。方圆察觉危局,旋身抬膝,一记鞭腿重重撞在江山腰肋,将她踹飞数丈开外。 坠地之处,烟尘漫卷,浓烟四起,忽见一道雷光骤然奔袭而出。方圆急忙偏首躲闪,一簇鬓发应声削落。神剑辛巳破空直刺,江山纵身而起,双手抡起双刀,顺势怒劈而下。方圆才堪堪避过辛巳锋芒,迎面双刀又至,那柄神剑亦去而复返,剑锋直指她后颈。 正当她左支右绌之时,一支箭镞呼啸飞来,正中辛巳,将剑锋撞偏。远处白柳收起长弓,掣出银槊,紧握槊杆,飞身直搠辛巳。 两军阵前,三人一剑缠斗绞作一团。白柳挺银槊,寒澜奔涌,独挡神兵辛巳;方圆振爪刃,赤焰翻腾,力战江山双刀。雷光电火纵横交错,寒水烈焰彼此相激,金铁交鸣之声震彻原野,有词为证: 银槊凛澜漾沧波,青锋赤芒缠流火。硝烟奔涌飞烬灼,锐锋落,寒炎丹焰任磋磨。 紫霆白光掣电狂,雷神鼓腹临八荒。殷殷其雷震南阳,重黎降,烈火烛天炬阿房。 词曰未尽,阵中厮杀愈烈。 江山早设谋划,亲自缠斗方圆,困住敌方主帅,使其无暇调度三军。两军相持之际,她预先埋伏的两支轻骑自山谷杀出,一支袭扰两翼偏师,一支迂回截断传令,令三营联络断绝,犄角大阵自行离散。 不多时,后方斥候慌慌张张策马奔至阵前,高声急报:“大帅!大事不好!后方伏兵杀出,各营音讯断绝!”话音未落,敌骑已然蜂拥而至。斥候挺枪上前抵挡,堪堪难以支撑,忽见一支羽箭破空飞来,直贯咽喉。斥候身子一震,翻身坠下马来。 方圆此时正勉力招架江山,闻此急报,心头骤凛。眼见斥候殒命,阵线节节溃散,她紧咬齿关,沉下身形,奋力抬爪逼退江山。江山身形一晃,踉跄后退数步。 方圆趁此空隙,厉声大呼:“三军听令,休要恋战,速速撤退!” 江山挥刀追砍,高声喝道:“反贼休走!再与我决一死斗!” 方圆回身拔腿奔逃,扬声放下狠言:“今日权且饶你,来日再决胜负!” 残兵闻声纷纷回身,乱糟糟向西奔撤。江山传令全军乘势掩杀,鼓噪之声震彻旷野,箭矢如雨纷飞,不少士卒倒在溃逃途中。 白柳挺槊断后,催动水木灵力铺开层层寒澜屏障,竭力抵住追兵,护着方圆突围脱身,一行人且战且行。 直至甩开追兵,众人方才收拢残兵,匆匆退回悬瓠主营。 方圆策马行在前头,远远望见顾风鹏立在营前。长风呼啸,天高云淡,几片残叶随风翻卷,萧条翩落脚边。 她攥紧缰绳,五指微微收紧,待到近了,勒住坐骑翻身落地,徐步走向顾风鹏,偏过头去不敢相望,低声道:“万九,我辜负了你。” 顾风鹏轻叹一声,伸手揽住她脊背,将人拥入怀中,劝慰道:“胜败本是兵家常事,你我再做筹谋,它日卷土重来,尚有机会。” 白柳随后赶到,在五丈外驻足,静静立着观望。方圆转过身来,向她言道:“今日多亏白柳奋力相护,不然局面还要凶险数分。” 白柳原本垂首,神色郁郁,听见这话,方才稍稍振作,拱手禀道:“能为大帅分忧,乃是属下本分。” 顾风鹏轻拍方圆肩头,温声说道:“今日虽折一阵,好在后方根基未损,军心尚可整顿。你我回帐细析利弊,重定方略,再图后进便是。” 方圆闻言微微颔首,压下心中愧憾,抬手扬令,示意四散收拢的残兵尽数归营休整。 三人一道步入中军大帐。白柳细述方才沙场战况始末,顾风鹏听罢,沉吟片刻,冷静分析道:“今日兵败,非我麾下将士不勇。江山本部兵马本就战力精强,此番更是早设谋局。她亲身出阵缠斗,牵制主帅脱身不得,再遣伏兵扰乱阵形。此番胜负,乃是谋略取胜,非蛮力相较。” 方圆听罢,心中愧悔难掩,扼腕长叹:“皆是我之过!先前不听万九良言劝阻,一意孤行,贸然出阵与她硬碰缠斗,方致三军无主,落得这般惨败。此事罪责,尽在我身。” 顾风鹏劝道:“寸中不必过于自责。想来江山早打听了你往日行事,料定你不肯坐守后营,方才设下这条计策。” 白柳等她说罢,拱手进言:“大帅体恤三军,身先赴敌,原是分内。只是江山诡计多端,难以提防,还望大帅莫要过分苛责自己。” 顾风鹏点头道:“好在根基未损,我等先整顿兵马,广设哨探,细察敌军战法,改换阵形,它日自有报仇之机。”她环视二人,缓缓言道:“今夜分头行事,清点伤亡粮草,紧守寨栅,多遣哨马探听敌情。诸事安顿,再定攻守之计。” 方圆敛神应下,白柳亦拱手领命。三人议定分工,各自出帐料理军务。营内即刻修缮寨防,增派游骑守护粮运,顾风鹏多方筹划,遣使奔赴各处求援,暗中整备人马,打算劫取敌军粮草,打破困局。 此后数月,江山约束部众,不急于大举攻坚,一面遣轻骑袭扰粮道、阻隔援兵,一面步步筑垒,缓缓合围,又四处散播流言,动摇营中军心。 顾风鹏眼见敌军步步紧逼,依旧严守寨栅,布设伏兵抵挡游骑侵扰,持续等候援军消息,再遣精锐伺机劫夺敌粮。 奈何江山早有预判,粮草营垒重兵布防,劫粮之计就此落空。她始终不愿正面强攻,只扼守往来要道,切断外援通路,不时派遣轻骑骚扰,更暗中离间各路义军,致使援兵迁延不至。 双方往复拉扯数月,顾风鹏几番谋划皆被江山料中,终究技差一筹。待到凛冬渐至,营中粮草耗损大半,寒冬转运补给越发艰难 ,长久固守已是绝境。方圆万般无奈,只得传令全军暂且退兵,待来春重整军马,再图决战。 方圆分出一支偏师驻守淮南,充作前哨,自统本部退回吴越腹地休养。大军行至主营,唐惊弦早已探知动静,候在营门之外。众人相见,略叙寒暄,一同入中军大帐,共商后事。 三方坐定,顾风鹏将连日交战始末细细叙说一遍。唐惊弦听罢,沉吟片刻,叹道:“江山本非善谋之人,此番能够相持许久,背后必有裴青飞为其谋划。斯人本系白泽一脉,善察机微,算无遗策,委实难以对付,顾将军不必过于自责。” 方圆道:“既然其背后有高人指点,你我三人还得想想破局之法。” 顾风鹏道:“唐将军似乎对江山了解颇多?” 唐惊弦道:“昔年因先母缘故,有所接触。” 顾风鹏微微颔首,转头向方圆进言道:“正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唐将军既熟知江山行事,来年开春,不防拜唐将军为主帅,领兵对阵江山,不知寸中意下如何?” 方圆沉吟片刻,道:“你我已然和她交手一番,纵使再战,也未必能轻易取胜。如今,也只能这般安排了。” 唐惊弦拱手言道:“末将定当不负元帅重托。” 三人又略叙章程,商议既定,顾风鹏与唐惊弦陆续出帐离去,方圆独自留在帐内翻阅各处呈报的文书。 不多时,追风掀帘入内,叉手禀道:“大帅,先前操将军的后事俱已办妥。其夫黄氏哀恸过甚,已于上月亡故,膝下留有一子,如今举目无依,恳请大帅妥善安置。” 方圆听罢,当即起身行至追风跟前,托着下颌沉吟许久,问道:“那孩儿如今身在何处?” 追风道:“尚在雍州长安城内。” 方圆果断道:“左右冬间已然休兵,无有战事羁绊。我便亲自前往长安一趟,妥善安顿遗孤,顺便巡查雍州各地守备民情。营中大小诸事,便托付风鹏全权照管。” 追风当即抱拳躬身:“属下愿随大帅同往,沿途护驾!” 方圆回眸看她一眼,颔首噙笑:“甚好,便准你同往!”言讫,当即传下军令,将营中一应军务尽数托付妥当。 次日清晨,二人收拾车马行囊,不敢耽搁,火速奔赴雍州长安。一路马不停蹄、日夜兼程,不过数日光景,便安然抵达长安城内。 时已入冬,长安城中新雪初降,满城银装素裹,有词为证: 九重城垣万里银,霜华覆长衢。古陌寒梅栖雪絮,踏遍碎琼乱玉、知何去? 朔风劲卷碧霄高,雪满长安道。千门覆白凝冬色,契阔经年久矣、今始归。 车马行至城门之下。阔别长安日久,守门兵卒几经更替,早已不识旧日主帅。方圆取出主帅虎符示验,兵卒见信物无误,连忙开门接引,又遣快马驰报安普。 随后自有引路吏卒在前领道,引着方圆一行车马,径直往守将府邸而去。 行不多时,二人抵达府邸,安普早已出门等候。方圆望见来人,抬手招呼道:“安普,别来无恙。” 安普抱拳道:“许久未见,门外风大,元帅请入内一叙。” 方圆招手示意追风跟上,三人一同往正院厅堂走去。跨入屋内,便见一名少年坐在主位旁的矮杌之上。待众人依次坐定,方圆缓缓开口:“想来这位便是操将军的孩儿了。” 少年主动抱拳开口道:“小子名为操千曲,见过元帅。” 方圆见状微笑颔首,赞道:“此子不惧生人,胆识难得。” 操千曲垂首拱手,答道:“元帅过誉了。” 方圆望着少年,神色郑重,缓声言道:“我有心收你为义子,不知你可愿意?” 话音落下,安普先是一怔,转瞬眉眼舒展,望向操千曲。一旁侍立的追风心中微微一动,默然静候少年答复。 操千曲挺身拱手,神色不卑不亢,从容应道:“承蒙元帅垂怜收养,千曲愿意。” 方圆道:“善!只是我常年征战在外,你如今年岁尚幼,不宜随我四处漂泊。我在长安尚有几处旧宅,你可暂且居于彼处。”说罢转头看向安普,“安普将军镇守长安,还望多多代为照拂。” 安普拱手应答:“操将军昔日对我有知遇之恩,不必元帅叮嘱,末将自当尽心看护。” 言罢即刻吩咐下人筹办。不多时香案布设妥当,操千曲依礼拜伏,口称义母。方圆伸手将她扶起,解下腰间一枚玉佩递与她作为信物,又温言劝勉她勤学自立。追风侍立于旁,同安普一道见证礼成。 待礼毕,方圆望着她,缓缓言道:“汝名千曲,今为我义子,可取字晓声。愿你往后,晓辨是非之声,常守本心。” 操千曲拱手躬身,正色回道:“千曲定不负母亲所望。” 方圆又细细嘱咐安普打理旧宅供给,好生照看操千曲起居课业。叮嘱已毕,便辞别二人,携同追风,往各处城防巡视。 随后她传召地方一众官吏,处置府内积压公务。诸事料理妥当,又休整一两日,方才动身启程,折返吴越,回去统筹开春备战事宜。 方圆收养义子一事一经传开,众人无不称颂元帅体恤部下、心怀仁义。此前战败所带来的阴霾,随之消散大半。麾下士卒重拾斗志,重整行装,日日勤加操练,以待来年开春,再决胜负。 转瞬冬尽春归,时至绥辰五百四十四年二月,寒冰消融,水陆通路俱已顺畅。三军休整数月,粮草充盈,器械齐备。唐惊弦依先前所定,统领大军出征,进抵汝水悬瓠城外,再度与江山对阵。 唐惊弦传令三军,就地安营,深挖壕堑,列寨自守,不许擅自出营搦战。随即修书一封,遣干练信使送往对方大营,邀约江山阵前会晤,共议休战之事。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21. 第二十回 唐贤侄劝行坊巷内 江太尉大闹筹文会 《破阵子》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 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可怜白发生! 相传越国公本是橘虎一脉。昔日她辅佐魏乙勘定中州,征战多年,手上杀伐深重。天姥感念她安定四海之功,又怜她一身杀业难消,便遣仙人入梦,传下法旨,嘱她斋戒诵经九九八十一日,静心涤除杀孽,待礼行圆满,自会降下麟儿。 越国公遵仙人所托,摒绝宴饮应酬,日日焚香持诵,诚心奉行,不曾有一日懈怠。待到八十一日功成的翌日清晨,天方微亮,忽闻院外鹤唳清越,一只丹顶仙鹤自流云之间翩然而至,落于正院门前,轻轻放下一具素布襁褓,振翅复归云际。 众人上前细看,襁褓之中卧着一只虎崽,茸毛莹白,虎纹墨黑,正是四圣白虎一脉。越国公见此,心中喜不自胜,谨记仙人叮嘱,不敢肆意张扬,并未大排筵席庆贺,只请来往日并肩征战的数位旧友,小聚闲谈,同贺此事。 彼时太尉江山亦在席间,俯身端详那虎崽,见她虽尚幼,眉目间自有沉毅气度,不由慨然开口:“此子来日,必成大器。” 转瞬百年光阴过,旧事流传,已成坊间传说。 而今汝水之滨,悬瓠城外,唐惊弦与江山两军对峙。二人立马阵前,身后各立千军万马,旌旗如云,甲仗耀日,旷野之上肃然无声。 唐惊弦勒定坐骑,单骑策马先行出阵;江山见状,亦催动马步,相向而出。 行至十丈之外,江山勒住坐骑,扬声大呼:“唐了之!念在令尊的情分,我便唤你一声了之!令尊昔日为你取名惊弦,取自‘弓如霹雳弦惊’之意;你取表字了之,亦是应了‘了却君王天下事’的本心!昔日宏图尚在,缘何背弃素志,今日反倒与反贼为伍!” 唐惊弦勒马立定,扬声回道:“宏图二字,惊弦片刻不曾忘怀。只是世事推移,是非黑白,又怎是一言便能判定?惊弦此番到此,不求一战定输赢,只想与太尉剖说其中利害,不知太尉可愿静听?” 江山虽眉头紧蹙,却不曾挥军冲杀,高声喝道:“念在昔年情分,任你分说!” 唐惊弦高声道:“江太尉!你出身寒苦,亲眼见过底层百姓受苛吏压榨、求生无路的光景。你举兵起事,初心本是为苍生请命。如今你我两军相抗,血战不休,死伤尽是贫苦子妹,反倒成全了朝堂那些歼佞之辈。这般厮杀,岂不是背离了你最初的志向? 江山听罢,冷哼一声,扬声答道:“说得好听!苍生二字,何其沉重。你言道自相争斗,正中歼佞下怀,可我若放下刀兵,麾下数万前来投奔的贫苦子妹,又何处安身?结盟共事,多是同床异梦,这一局,我不敢贸然去赌!” 唐惊弦扬声作答:“江太尉忧心众人归宿,此言诚然有理。只是如今太尉身居主帅,供给无忧,只怕已难真切体会天下黎庶辗转流离的苦楚。战火经年不息,田园尽废,待到粮草耗尽,你帐下将士,又该依托何处?” 江山闻言面色一凛,高声回斥:“不必拿黎民疾苦激我!当年饥寒交迫,我亲身尝过,何曾敢忘!可若无兵马疆土,如何抵挡朝中歼佞?一味罢兵求和,待到刀斧加身,谁来保全我麾下众人?” 唐惊弦摇首轻叹,应声道:“我并非劝太尉立时收兵卸甲,只求暂且罢战休兵。如今大势早已不同,你我互相攻伐,只是白白折损根基。江太尉若是心中难决,不防亲往乡野一走,亲眼目睹生民流离之苦,莫困于营垒之中,丢却昔日本心。” 江山听罢,默然半晌,面上厉色渐渐消散。想起旧日情分,再细品前人一席话,心底已然动摇。她扬声回道:“也罢!便依你所说,各自收兵休战,划明疆界,不许枉动干戈。待我亲察民间疾苦,再商议往后大事!” 唐惊弦微微颔首:“江太尉愿意暂且息战,实乃苍生之幸。你我立下约定,停战期间,各守地界,不可擅自挑起纷争。” 二人商定妥当,各自拨转坐骑,返回本营,传令全军收兵,暂且罢战休整。 江山勒马归阵,稳坐鞍鞯,心底久久翻腾不宁,暗自思忖:“如今天下四起兵戈,各处起义纷纷,想来贤侄方才一番言语,绝非虚言。然则长庚姐昔年待我恩重如山,情同手足,便是叫我沙场马革裹尸,我也绝无半分负她之心。 “如今两军已然罢战休兵,正好遂了她所言,去民间细细体察一番。现下南阳由我亲自坐镇,辖内军纪严明,那些贪腐蠹官断不敢枉生祸端。既无后顾之忧,我便借这空档,折返京城,亲去坊间市井探个究竟!” 及至回了大营,江山把一应军务交付副将,直言不讳:“我要亲往坊间察访民情。若果真如唐惊弦所说,我自当进谏圣上,整顿朝堂!” 副将素来深知她的性子,不敢劝阻,连忙领命退下,打理军中大小事务。 江山走入营后僻静之处,立于传送法阵之上,抬手注入磅礴灵力。片刻之间灵光迸发,身影一闪,转瞬便到了燕京城外郊野。 她不曾片刻停留,径直迈步往城内宅邸而去。待到了宅中,取出一身青布直裰换上,再施法术隐去颅顶双角,方才动身前往坊间。 一连数日查访,皆未寻到异样,江山心底暗自起疑,信步走入一间茶坊,一屁股落坐在角落座头,扬声喊道:“伙计!上一碗家常点茶,配碟干果,麻利爽快些!” 茶博士闻声连忙应答,熁盏调膏,注水击拂,不多时便将点茶与干果一并端来。江山一手扶着茶盏,大口饮啜,陡闻邻座茶客絮叨交谈。 邻畔一名书生闲谈说道:“近来听说朝中一众权贵,都学着古人收字画,附庸风雅。可惜眼力不行儿,但凡带个古字,便不惜重金收买,还爱在画卷留白处随便题句钤印,内行之人私下无不讥笑。” 另一人接口叹道:“撑门面原无大碍,可这些个人儿借着采买古玩的名头,往各州县摊派银钱,这才是祸事儿!钱粮层层盘剥克扣,到头来遭殃的,依旧是咱们平头百姓。” 又闻旁侧一席茶客压低声音叹道:“圣上向来素净,不爱奢靡,原是盼着四海安稳。怎奈底下官吏各有盘算,好政令传下去层层加码,苛税凭空多出不少儿!上边一道善旨落到地方,反倒叫蠹官拿来敛财!”那人话音不觉稍稍拔高,落入掌柜耳中。 掌柜眉头一紧,暗暗朝店伙递了个眼色,店伙连忙上前,扬声劝道:“这位客姥,少说几句国事吧,免得惹是非,大家都安生!” 邻桌一名鸟妖慌忙跟着打圆场,连连摆手:“可不是嘛,少说为佳!这般街头闲话,一旦传扬出去,还不知要惹出何等风波!” 斜首坐着的獾妖也急忙压低声音附和,满堂茶客见状,尽数缄口不言,四下登时寂静无声。 江山按捺不住心头火气,猛把茶盏往桌上一掼,拍案而起,朗声道:“说了又何防!”只听哐的一响,茶水泼将出来,顺着木案淌落在地。 满座众人无不大惊,齐齐望将过来,店伙吓得僵在当地。 掌柜心里叫苦不迭,连忙快步上前,陪着小心拱手:“客姥息怒,息怒!有话好讲,切莫高声,招惹了巡街差人,咱们这小店可担不起祸事!” 江山见掌柜惶急不安,心火虽盛,肚里暗自盘算:“众人皆是谋生度日,迫于禁令方才噤声。我若在此逞威,甚是无味,日后传扬,反倒落个欺软怕硬的名声。”当即摸出一贯银钱,丢在桌上,开口言道:“罢了,不干你们的事!”话音落,不理掌柜千恩万谢,转身阔步走出茶坊。 步出未远,遥遥望见一男虜当街强拽抚琴卖艺的少男,周遭聚了不少路人,纷纷出言相劝。正是: 才离是非地,又遇不平事。 焉能袖手观?扬拳揍此厮! 江山肚里暗忖:“福无双至,祸不单行!适才茶肆风波未了,眼前又见这般欺压良善的勾当!” 那男虜死命拽住抚琴的少男,粗声厉喝:“休要挣扎!我家周通判府里正要筹办文会,少不得抚琴助兴之人,召你进府侍奉,乃是你的造化!” 围观百姓一听是通判府上的人,原先还上前劝解的众人,霎时间纷纷缩了回去。 江山远远观见,当即三步并两步赶将过去,硬生生挤开一众行人,不由分说掣住那男虜衣袖使劲一拽。那男虜猝不及防,登时翻身倒地,重重摔了个屁股蹲。 他痛呼一声,捂着屁股撑起身,瞪眼指着江山喝道:“你这厮!可晓得我家主人是谁!” 那少男惊魂未定,紧紧攥住衣襟,泪眼盈盈,瞧着好生可怜。江山霍地回身,怒目圆睁,一如金刚瞋目,威势逼人,那男虜不由自主往后退了半步。 他当众折了锐气,脸面无光,扯开嗓子厉声喝道:“你是哪来的野客,也敢插手周通判府里的差事!休要自惹祸殃!” 江山并不多言,伸手攥住他衣襟,冷笑道:“我当是谁,原来是这周老儿!不自忖几分本事,竟敢纵放恶虜在外行凶!”言罢,扬手一拳正中男虜脸面,打得鼻梁歪折,鲜血直流。 两旁行人看得心惊肉跳,几位好心的老婆子急忙上前劝道:“这位姥,您住手罢!万万不可如此,是要惹下天大祸事的!” 江山全然不理,猛地松开手。那男虜“啪”地跌翻在地,捂着流血的鼻子,手指江山,声音发颤:“你、你可闯下大祸了!” 江山双眉一竖,凌厉逼人。男虜顿时胆裂,连滚带爬爬起身,奔出去数十丈远,回头厉声放狠话:“我认得你了!你好生等着!” 江山冷哼一声,回头望向那少男,见他罗裙扯破,皮肉隐隐露将出来。江山也不多说,抛出一贯银钱递去,扬手指点道:“持此钱向前,过石牌楼,巷头估衣铺便可置办衣裳,换完早早躲开,休再遭人欺辱。” 少男眸中泪光潋滟,怔怔望着江山,开口说道:“小男子何以报答官人?” 江山连忙催促:“快快动身,往后务必要护住自身。” 少男抹掉泪珠,深深躬身:“官人此番恩德,小男子永世铭记在心。” 江山亦不停留,转身便走,胸中肝火越烧越盛。肚里暗自忖道:“我堂堂一国太尉,麾下将士浴血疆场、舍命拼杀,才换得这天下片刻安宁!这群蠹官安居京畿、坐享太平,不思报国安民便也罢了,反倒仗着微末权势,恃强凌弱、残害布衣!世间哪有这般歪理!今日我定要将他这劳什子文会,狠狠掀翻!” 心念既定,再无半分迟疑。她脚步如风,风风火火折返府邸,即刻唤来手下,着人细查这周通判筹办的文会,定于何时何地开席。 手下细细打探一番,回来禀道:“回太尉,周通判这场文会,定在明日巳时,于自家后园沁芳园内开席,宴请一众京中同僚。” 江山听罢,一掌猛拍案面,咔嚓一声,桌角立时断去半截,她高声喝道:“来得正好!明日我亲自前去这劳什子文会,会会这鸟官及其一众同党!” 手下不由冷汗直流,拱手进言:“太尉,恕小人冒昧,此番文会必要名帖请柬方准入内。您姥理当在南阳领兵对敌,若是无帖径自登门,只怕授人以柄,招来非议。” 江山冷笑一声,并不向自家属下发作,说道:“圣上与我结为姊妹,丞相亦允我往返京城,那传送阵便是她传我的法子。眼下干戈暂息,我助姐姐们肃清一众蠹官,理所应当,无可非议!” 手下见她未曾动怒,心下暗呼侥幸,再不敢多嘴进谏,连忙叉手躬身,快步告退。 待到次日天明,江山整肃仪容,换上一身堂堂太尉官袍,周身威仪凛凛。她身旁不随一名仆从,孤身一人,大踏步往周通判府邸行去。 府前守门兵卒望见当朝太尉亲临,纵然满腹惊疑,半点不敢阻拦,慌忙大开府门,便要上前引道伺候。 江山目中透出几分嗤笑,厉声喝止:“休得近我!” 江山喝退门卒,不待旁人引路,径直阔步闯进府内,穿廊绕榭,直奔后园沁芳园。 园中一众官吏分列亭中坐定,案间摆满美酒鲜果,有人吟诗作赋,有人附耳闲谈,看着十分风雅。猛闻厚重脚步声传来,众人一齐抬头,见江山身着太尉公服,独自踏至亭前,无不大惊,言谈之声骤然停歇。但见: 金刚怒目,威仪赫赫,恶虎凶龙胆战。凛凛锐气摧歼祟,直教佞党胆肝寒。 日月昭临,江流所届,望处尽为王土。一刀劈断千川水,一剑镇定万重山。 周通判坐于主位,心中一惊,连忙起身,勉强堆出笑意,拱手相迎:“太尉驾临,周某有失远迎!今日雅集仓促,不曾送上请柬,是周某疏忽。” 江山环视满座宾客,冷冷一笑,高声言道:“周通判倒是好兴致!京师重地,光天化日,你府中恶虜竟敢当街强掳卖艺少男。你在此设宴相聚,吟风弄月,可曾体恤市井小民的苦楚!” 周通判闻言,脸上笑意瞬间僵住,心头突突乱跳,面上却依旧佯装镇定,拱手强辩道:“太尉明鉴!此必是市井刁民造谣生事,恶意栽赃下官!下官平日恪守本分、律己从严,府中仆从皆是安分守己之人,岂敢当街行凶、掳掠平民?想来是旁人误会,以讹传讹罢了!” 满座官吏闻言,个个神色局促,无人敢出声搭话。一众人大都是京中闲散文官,平日里只知攀附结党,何曾见过这般阵仗,一个个垂首屏息,掌心暗暗冒汗,亭中一时落针可闻。 江山听这一番狡辩,胸中怒火更盛,厉声喝道:“好一个恪守本分!昨日街市之中,你府中恶虜光天化日之下强逼卖艺少男,撕扯衣衫、当众凌辱,又被我当场打伤逃窜,街邻尽数目睹,血迹未干,犹在街巷!这般确凿实情,你竟敢一口抵赖,反诬百姓栽赃?!” 她踏步向前,一身太尉官服威仪赫赫,压得满堂众人抬不起头。冷声道:“你身居朝廷命官,食君之禄,不思安民守土,反倒纵容府中恶虜横行市井,欺压布衣!边关将士浴血厮杀,保得京城太平,换来你们这群蠹官在此饮酒赋诗、作威作福!今日这沁芳园的风雅盛会,倒是奢靡快活!” 周通判面色一阵青一阵白,慌得手足无措,忙躬身作揖,连连告罪:“下官失察!下官管束下人不严,确有过失!还望太尉宽宥,下官日后必定严加约束,绝不再犯!” 江山哪里肯容他含糊搪塞,只冷 嗤一声,扫过满堂噤若寒蝉的官吏,声如寒霜:“宽宥?尔等安居京畿、坐享太平,眼里只有诗酒风月,全然漠视黎民疾苦!纵仆行凶、纵容恶迹,败坏朝野风气,皆是尔等所为!这等沽名钓誉的鸟文会,今日便给我尽数作罢!” 话音未落,她双臂猛掀,势若奔风。一身膂力尽数迸发,竟将那厚重青石案台生生掀翻。只听轰隆一声巨响,案上诗笺字画、玉盏金杯、鲜果琼浆,尽皆颠落纷飞。瓷皿碎裂叮当彻耳,浓墨泼洒青石地面,诗笺四下飘零,鲜果滚落亭阶。 满座官吏尽皆骇然,却无人敢出一言相阻。 周通判瞧着满地碎瓷残笺,心痛如割,双拳暗攥袖里,脸上却不敢露出一丝火气。他强压胸中愤懑,深深躬身,声音微颤:“太尉既有吩咐,下官自当遵从!即刻遣散宾客,罢了这场文会!” 满堂官吏本就惊魂不定,听罢此言,谁敢久留。众人仓促起身,胡乱与周通判作别,生怕横生祸事,一个个垂着头匆匆寻路离开。 江山厉声言道:“此事不可善罢!昨日行凶的府中男虜,速速送交官衙勘审定罪!日后你府中人若再横行欺民,我必上奏圣上,从严处置,绝不宽贷!” 周通判不敢辩驳,连连躬身拱手,恭声应答:“下官谨记太尉训示,谨遵号令,绝不敢违!” 江山冷眼扫过四下溃散的众官吏,再无半句言语,转身阔步而出。 她不肯多做停留,胸中怒火未平,径直往皇宫而去。宫门门卒见她到来,只当是与丞相商议军务,并不阻拦,叉手行礼相候。 江山目不斜视,穿入宫门,直奔白商殿。到得殿外,对值守卫士言道:“速禀圣上,江山求见!” 守卫去而复返,即刻放行。江山大步踏入殿中,望见魏乙安坐堂上,神色淡然。她扫过两侧侍卫,拱手禀道:“陛下可否屏退左右,容臣密谈!” 魏乙抬眼望她,对着两旁侍卫吩咐:“尽数退下。” 一众侍卫依次退出殿外。江山不拘礼数,就近寻了座坐下。魏乙率先开口问道:“你本该在南阳清剿反军,也不去寻奕卜筹谋战事,怎的跑到我这里来了?” 江山也不弯绕,径直抱怨道:“长庚姐!今日我在街上撞见周通判府中恶虜强抢少男,我前去拦阻,又掀了他的文会!这帮京里官吏,日日宴饮结党,漠视百姓疾苦。边关苦战未休,岂能容他们这般横行,特来与你细说!” 魏乙听罢,轻轻叹了一声,揉了揉额角,似乎颇为头痛:“你的心意我自然知晓,只是行事未免太过莽撞。当众掀翻文会,难免落人口实,那些官吏本就爱互相串联参奏,正好借此攻讦于你。” 江山双拳紧握,胸中郁气难平,正色开口:“便是他们上书参我,又待如何!我麾下将士在边关舍命苦战,这群蠹官安居京中仗势欺人,他们有何颜面弹劾于我!想来我今日所见,不过是冰山一角。各处义军揭竿而起,根源便是官吏横行。倘若不肯痛下决心整肃朝堂,纵使平定眼下战乱,它日民怨再起,祸乱依旧无穷!” 魏乙垂眼默然良久,忽然冷不伶仃开口问道:“镇岳,你可知眼下是何年岁?” 江山闻言一怔,不解她忽然这般发问,朗声应答:“绥辰五百四十四年,我如何记不得。长庚姐怎生忽然问起这个?” 魏乙抬眸,目光沉沉,缓缓说道:“往日我并非不曾大刀阔斧整顿朝堂,可这群蠹官便如除不尽的虫豸,除却一批,又生一批。立国至今,将近五百载,我执掌中州,也已历经五百春秋。纵当初一腔热血滚烫,历经悠悠岁月,也渐渐冷却下来。” 江山垂目望着地面,沉吟许久,无言半晌,方才叹道:“我自知不该怪罪长庚姐,姐姐常年辛劳,我尽数看在眼里。昔日姐姐待我恩重,我永世不忘。只是黎民遭难,我终究不能置之不顾。” 魏乙抬手捏着眉心,垂首怅然叹道:“我也曾寻思传下大位,奈何魏与山执意不肯承继,反倒携了魏非天远走中州之外。”她略微一顿,接道:“周通判一事,我可依律处置。但若要全面整顿朝堂,却是不行。牵一发而动全身,动荡一起,死伤只会更多。” 江山本就神色郁郁,听罢此言,眉头愈锁愈紧:“只处置一人,余下蠹官依旧盘剥黎民,治标不治本,又能保全多少百姓?” 魏乙劝道:“为政首重安稳,不可逞一时意气。若是大举清算,恐逼得各处官吏铤而走险,叛乱愈烈,受苦的还是苍生。” 江山凝眸望她,心底渐生寒意,良久才徐徐拱手:“长庚姐只求眼下安定,放任积弊不去根除。这般看来,你我心中取舍,本就不一样。” 魏乙见她这般模样,开口唤道:“镇岳!” 江山无意多辩,旋过身,阔步走出白商殿。 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殿内的话语尽数隔绝。她脚步未停,一路穿廊过榭,宫宇巍峨,青砖冷寂。 行至御膳房外的侧院,忽有阵阵白汽蒸腾而出,混着白面蒸熟的清甜香气,悠悠漫了满院。院中灶火温热,厨下管事正将一笼刚出屉的大白馒头分发给值守的杂役、扫地下人。一众仆役纷纷躬身领食,捧着热馒小口吃食,眉眼间皆是朴素的安稳暖意。正是: 竹屉腾云气,团团似雪凝。 本是田中麦,炊成始得成。 不借雕盘饰,烟火渡饥人。 贵贱何须论,众生本自平。 江山立在廊下静静望着。 蓦然忆起年少流落街头的光景。 彼时颠沛流离,无依无靠,日日饥寒交迫,风餐露宿。莫说这般平平无奇的白面馒头,便是发霉发硬的冷馍残渣,亦是求之不得,时常空着肚子熬过漫漫长夜。自从追随魏乙、裴青飞二人,得她们庇护,方才衣食无忧,岁岁安稳。昔日稀罕的白面吃食,反倒成了随手可得之物。 江山望着笼上腾腾热气,缓步上前,伸手自取一枚尚有余温的馒头。 周遭下人陡然看见太尉立在此处,又见她拿起下人分食的粗粮,一时间手足无措,齐齐跪伏在地,脸色惨白,心惊胆战。 为首管事连连叩首,声音发颤:“太尉万万不可!这是下人充饥的粗食,尊卑有别,您万金之躯,怎好食用此物!” 众人连声附和,个个惶恐不安。 江山听罢,眉头紧紧蹙起,握着热馒的指尖微微攥紧,朗声喝道:“何谓尊卑?我江山本是街头乞儿,自泥泞苦寒之中挣扎活命!天下吃食,但求饱腹存身,哪里分什么高低贵贱!岂不知众生皆是血肉之躯,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一众下人伏在地上,听得浑身战栗,不敢出声,心底满是敬畏。 江山不再多言,将那枚馒头囫囵吞下,拂袖转身便走。一路出宫门、离京畿,远入深林,行至法阵前。 她不做片刻停留,当即启开传送阵,转瞬归返南阳行营。甫一落座,便即刻遣心腹使者疾驰传信于唐惊弦,言明自己将亲赴汝水悬瓠城营寨,登门面叙要事。 使者领命,不敢延误,策马径直前往。 正是:故人一席寒心话,独赴危关不顾身。 欲知二人会晤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22. 第二十一回 江太尉汝水殉国 魏龙皇举钺兴戈 诗曰: 自古忠义难两全, 流年辗转志多迁。 千思百虑终无计, 一意长持誓不偏。 撒手先行辞旧人, 旧人寥落似孤雁。 江山依旧巍然在, 振旅挥戈问青天。 却说使者归来,入帐躬身禀道:“启禀太尉,唐惊弦捎来回话,太尉若是远道赴会,营中自当扫榻恭候。只是悬瓠城外局势纷乱,还望太尉轻骑简从,切勿带领重兵同行。” 江山听罢,默然片刻,当即传令麾下诸将整顿轻骑,择日启程。 一旁副将闻言,连忙抱拳劝谏:“太尉,万万不可!那唐惊弦城府极深,据细作回报,昔日潇湘失守,便是她借着旧日情分诱骗守将大开寨门,继而火烧洞庭水寨。此行凶险万分,太尉不可以身涉险!” 江山轻轻摇头道:“她行事固然多谋,只是此番会面,我非去不可。祸福自有定数,汝等谨守大营,不必再谏。” 帐下诸将见她心意已决,再难劝谏,只得躬身领命,各自安排营中守备。 不一日,随行侍从收拾妥当,江山简装束带,只携数名亲随,离了南阳行营,往汝水悬瓠城而去。 一行人策马前行,不多时抵达悬瓠城寨。寨前军士引路,穿过营房,来至临水静轩。随从尽数留在轩外,江山独自入内。 轩内早有唐惊弦等候,见江山入内,起身相迎,二人坐定,屏退左右。唐惊弦先开口,莞尔道:“江姨远来,一路辛苦。不知先前一事考虑得如何了?” 江山抬眼看向她,缓缓开口:“我今日孤身至此,便是来与了之细说,只是不知了之心中所求究竟是什么。” 唐惊弦微微颔首,从容回道:“江姨既然只身赴约,想必心中自有思量,何不先说说姨此行心意?” 江山目光沉稳,一字一句缓缓道出心中关切:“我此番前来,只问了之一句。倘若义军它日大功告成,可敢立约,保天下黎民永离兵祸苛政,安居乐业?” 唐惊弦沉吟片刻,徐徐言道:“乱世之内,无人敢许下万全之约。只是我治军定规,不扰耕农、不掠乡野,必竭尽所能护佑黎民,此心始终不变。” 江山听罢,闭目片刻,再睁开时神色淡然:“了之若当真心怀苍生,我再无遗憾。龙皇待我有再造深恩,忠义二者难以两全。我今日独身赴营,早已置生死于度外。” 唐惊弦针须微颤,缓声言道:“我早知姨心中两难。只是一死,解不开忠义纠葛,更救不得天下万千百姓。何不另寻出路?” 江山缓缓摇头,神色淡然:“世间出路虽多,于我却是走投无路。唯有一死,方可不负龙皇知遇之恩,亦成全你安民的本心。” 唐惊弦蹙眉凝色,沉声劝道:“江姨这般思量,太过执念。你若殒命,朝廷必大兴问罪之师,战火连天蔓延,苍生反倒更受涂炭。” 江山轻轻一叹,语带决绝:“我若苟活于世,两军对峙僵持,兵戈依旧难休。我这条性命,本就是忠义两难里,唯一可做的取舍。” 唐惊弦闻言,默然许久,方才缓缓说道:“江姨只顾及眼下抉择,不曾思量往后情势。你舍身赴义,博得忠臣之名,可天下万千百姓,依旧受苛政所苦,无人替她们陈情。”她微微倾身,语气恳切:“若是姨暂且放下君臣小节,你我同心,扫除一众蠹官,方为长久安民之计,岂不比一死了之妥当?” 江山垂眸,淡淡回道:“君臣大义,于我并非小节。共谋起事,便是负了龙皇厚恩,此事我万万不能应允。” 唐惊弦缓缓直起身,神色重归平静:“如此说来,你我之间,再无折中之路了?” 江山道:“确是无路可退。我早已做好决断,不必再多劝说。” 唐惊弦目光凝寒,语声沉定,字字清明:“江姨身居太尉重位,天下百姓观你所为,满朝文武窥你行止,朝野无数目光皆聚于你一身。姨今日若殒命于我义军营中,非但落不得忠名,反会被定为离经叛道、私通乱党,落得万世唾骂,更令龙皇心生深重误会,白白折了你半生清誉!” 江山闻言一时怔愣,眸中决绝之色微滞。 唐惊弦缓了神色,语声添几分敬重,坦然道:“江姨,且归去吧。惊弦心中敬你忠义风骨,今日断然不会伤你分毫。姨若执意求死,便只能堂堂正正,死于两军对阵的沙场之上。” 江山深深拱手一揖,语声沉静:“承蒙了之敬重,不肯伤我。今日我暂且归营,唯愿来日两军对阵,了之不曾忘却今日安民本心。” 唐惊弦起身还礼,缓缓言道:“安民之志,惊弦始终铭记。何时交兵,非你我二人可以私定,待到两军列阵兵戈相见之时,自有高下分明。” 江山听罢微微颔首,一言不发,转身辞别而去。 待到江山一行人策马离去,唐惊弦独坐水轩良久,方才唤来帐下心腹,吩咐道:“速修书信一封,送往白方圆元帅处,请潼关出战,再调拨人马、粮草前来会合,以备日后大战。” 心腹不解,躬身问道:“恕末将冒昧,江太尉既有求死之心,堂主为何还要这般兴师动众?” 唐惊弦淡淡瞥了她一眼,道:“雌狮搏兔,亦用全力,何况我敬她一身风骨。再者,若是兵力单薄,战事久拖不决,必殃及乡间百姓。我要堂堂正正正面决胜,而非借她心意,成全私义。” 心腹暗慨一声,叉手唱喏,速速退下安排去了。 唐惊弦缓步离了水榭,沿曲栏凭倚远眺。堤岸杨柳垂丝依依,漫天柳絮纷飞,恍若霏霏落雪。正是: 飞花随逝水,逝水不复归。淡霭朦胧遮远岫,青嶂自如故。 子规栖残萼,芳草曳轻飔。游丝飞絮挥不去,难载一叶舟。 不觉时移,转眼旬日已过。方圆调拨的援军、粮草尽数抵营,精锐齐备、辎重充盈。潼关亦被妥善接引,安置于阔大独帐之内,甲械森然,蓄势待发。 大战迫在眉睫,烽烟将起。唐惊弦传令,召集全军将士齐聚中军大帐,共议决战方略。 唐惊弦目光缓缓扫过帐下众将,缓声道:“江太尉久历行伍,麾下兵马所向披靡,诸位万不可心存轻敌。来日两军对阵,便当列阵正面一决高下,不可擅用阴私诡策。还望众人谨守军令,奋力一战。” 话音方落,帐下一牙将跨步出列,拱手献计:“属下有一拙计,可不战而屈人之兵。我等可修一封密信,设法辗转送入朝中歼官之手,捏造江太尉与我营暗地结盟、私相通好。龙皇见此伪信必然生怒,降旨将太尉召回京师问罪查办。如此不费一兵一卒,便可除却眼前大敌!” 帐内一时寂静,诸将闻言皆暗自点头,皆觉此计省力稳妥。 唐惊弦仍噙淡笑,说道:“将军此计,固然省事,只是不甚妥当。” 她语声平缓,不高不低,满帐皆听得清楚:“你我与太尉有约,沙场之上,以列阵交锋定胜负。靠伪信构陷,借朝堂刀笔害人,终究是旁门小道。我敬重太尉为人磊落,不愿以污名相赠。况且我兴兵,本是为清肃苛政,救万民于水火。若是行事同那些朝中佞人一般阴诡,纵然得胜,又何以服天下人心?” 说罢,笑意淡去几分,语气不容置喙:“来日对阵,只许堂堂正正列阵决胜。构陷、劫营、下毒诸般诡谋,一概不许擅用。若有人私下违逆此令,休怪我按军法处置。” 众将观她面上虽不曾动怒,言辞却斩钉截铁,心知其意已决,齐齐躬身应答:“谨遵唐帅号令!” 帐中议定诸般调度,众将各自归营整备军马、修缮甲械。 一夜无话,晚风收尽,天晓霜清。 次日黎明,天光破晓,汝水两岸风清云淡。营中号角声声长鸣,震天彻野。 唐惊弦勒住坐骑,按辔扬声:“江太尉,今日便是你我定约决胜之时!两军正面相搏,不设暗算诡谋。兵戈无情,还望太尉三思!” 江山横刀立马,声透旷野:“公私不可相混!你举义起兵,便是违逆王法。我身为太尉,自当领兵迎战,何谈三思!放马一战便是!” 话落,鼓声骤起,震天撼地。 江山将手一挥,官军阵中旌旗挥动,步骑齐出,呼啸着直冲对面。唐惊弦亦传令擂鼓进兵,义军阵门大开,戈矛如林,迎着官军冲杀上去。 鼓声轰鸣,尘土蔽野。江山身先士卒,双刀舞作一团旋风,寒光迸射,转瞬之间便扫倒周遭无数兵卒。 唐惊弦稳立中军,高高抬手,扬声传令:“将潼关放出来!” 身后军士领命,牵引那八尺巨兽奔赴阵前。潼关刚入战阵,双目迸出凶光,昂首一声长啸,震得旷野皆鸣。唐惊弦朗声喝道:“潼关,此战成败,多仰仗于你!” 潼关闻声,双掌撑住地面,如山岳一般向前猛冲,沿途官军纷纷被撞得东倾西倒。不少兵卒遭其撞翻,又被巨足踏中,口吐鲜血,再难起身。江山见势不妙,自马背凌空腾跃,旋身借力,双刀齐挥,径直劈向潼关! 潼关只把头微微一侧,如象牙般的獠齿径直撞上双刀锋刃,迸出刺目火星,金石摩擦的锐响撕裂旷野。江山受这巨力冲撞,身形倒飞而出。腰间的辛巳按捺不住,正要纵身出击,却被她运灵力牢牢压住,不得动弹。 抬眼之间,潼关似犀牛一般腾跃奔来。江山紧咬牙关,翻起筋斗跃至半空,双刀裹挟磅礴雷行之气奋力劈落。刀刃落在潼关躯体,当即划开两道深长血痕,四散电鬣窜动,皮肉焦灼的气味四下弥漫。潼关痛得亢然长吟,巨爪横扫直取她腰肋,逼得江山连连纵身后撤。 一人舞动双刀,雷光绕身,腾挪进退,势如闪电;一兽展起巨躯,骨如坚岩,冲撞横扫,有山崩地塌之威。两个来来往往,斗有数十余合,尘土滚滚腾起,把日光尽皆遮了。怎见得这场恶战?有《破阵子》为证: 飞霆鬣电奔雷,列缺惊光崩摧。霜刃风行穿远汉,紫电横空势已危,视死忽如归。 巨吼扬尘骤起,雌躯撼地天垂。万古冥然无别解,独奉君恩往复随,此志终不违。 潼关浑身浴血,口齿间鲜血淋漓,再度纵身扑压而来。江山举刀全力相抗,倏忽腰间一轻,原来是辛巳趁隙脱鞘飞出,她左右腾挪,已是拦阻不及。只见那神兵凌空旋绕一周,剑光直取潼关眉心! 江山厉声高喝,拼尽全身气力将潼关震退,随即纵身而起,想要横刀拦下辛巳。奈何兵锋迅疾,终究迟了半分,胸腹罩门就此露出。只听噗的一声血肉穿裂之响,剑锋径直贯胸而入。 满场将士一时尽皆僵住,紧随而来的,是一片骇然死寂。 江山口角缓缓溢出血沫,时隔悠悠岁月,她却释然一笑。眼前光景如走马灯流转,思绪飘回六百年前那寻常一日:魏乙亲手将辛巳交付于她。裴青飞立在一旁打趣笑道,“你莫不是把搁置无用的闲物分给阿山?这般行事,未免太过薄义!” 彼时的魏乙不善言谈,只搔了搔头颅,默然不语。 思绪收回,眼前光影渐暗,头脑阵阵昏沉。江山自半空坠落在尘土之中,双手仍旧紧握着双刀,胸口辛巳微微震颤,不住嗡鸣,却不敢轻易出鞘。江山心有所感,温声轻声劝慰:“休哭,休哭,我今朝……本就该一走了之。” 江山话音渐歇,气息微绝。三军一片寂然。有诗叹曰: 走马尘前过,风休百战身。 岁深心自老,岂得任平生。 生本无长物,死终不负恩。 浮生千劫梦,一剑落征尘。 官军见主将已逝,全无战心,或弃戈跪地,或四散奔逃。 唐惊弦遥遥望见阵前生变,抬手传令鸣金收兵,不许军士追剿溃散官军。又命左右取过江山随身神兵辛巳,收归己用,再令人置办棺木,收敛江山遗躯,交付残存官军带回妥善安葬,严禁折辱加害。 残兵奉令,含悲收拾棺椁,收拢溃散部众,扶着灵柩,一路向西奔赴京师报信。 灵柩随噩耗一道送入皇宫。众兵于宫殿之外泣涕涟涟,匍匐跪地,齐齐叩首不迭。 忽见魏乙跨步出殿,为首者叉手禀道:“太尉昔日收容我等,护我一众袍泽安身立命,恩德不敢或忘。我等一心誓死追随太尉,如今太尉已逝,我等亦无苟活之意,恳请圣上赐死!” 魏乙面色凝寒,冷得如同冰水,那双长久沉寂的眼眸之内,骤然翻涌滔天怒浪。她强按胸中几欲迸发的悲愤,向左右吩咐:“妥善安置这班将士,莫要冷了众人之心。” 吩咐已定,她转身迈步入内,即刻传下旨意,宣文武百官、诸路将领齐聚大殿,共议征伐大计。不多时,众臣各依班次入殿,垂首分立,殿内一片肃静。 魏乙立于御座之前,目光扫过阶下文武,语声沉冷,响彻殿宇:“汝水一战,太尉江山殉于兵戈。她与朕义结金兰,同心共济,如今殒命沙场,此仇不可不报!往日朕心存姑息,不欲再起干戈,徒添生灵死伤。然义军步步紧逼,害我手足,若再隐忍,何以安社稷、慰忠魂! “今定两路出兵,大举南征。拜关越为征东大将军,统领兵马东向,进讨吴越;拜端木珩为征西副帅,偕同魏迟,共领禁军精锐,西进南阳,合力剿除叛军。 “各州郡县,务必筹措粮草、调发甲仗,源源供给大军。凡有迁延推诿者,国法论处!” 话音落地,阶下三人应声出班。 关越躬身拱手,肃穆领命。众人侧目望去,只见她:身着武官公服,身长七尺上下,肌肉虬结,宽肩厚背,双目沉赤,眉锋似剑,面上刀疤遍布,不怒自威。正是: 玄龟刚固若岩磐, 岩磐可移志不换。 久敛尘锋刃自利, 偃月金戈靖祸乱。 端木珩稳步出列,一身卫尉公服衬得身形挺括,身长五尺五寸,头顶一对青牛弯角,筋骨精悍,双臂膂力不凡,周身刀疤纵横。双眉如削,眼若寒潭,瞳湛如碧海,肤色深青,短发墨蓝。真是: 天罡列宿卜星辰, 穷奇残魄寄此身。 沸血翻肌浑不露, 誓酬君恩定乾坤。 魏迟紧随在后,挺身出班,一身郎中令官服,身形颀长,五尺七寸上下,头顶一对羚羊角,四肢精劲。眉骨高耸嶙峋, 双目泛着鎏金光泽,一道可怖刀疤自右下颌迤逦划至左颧骨。端的是: 地煞宸缘筮机数, 无定滨头拾弱孤。 丹心烈骨胸中敛, 护旆持旌奉吾主。 二人齐齐垂首抱拳,声如洪钟:“臣等遵旨,定扫平叛逆,不负圣命!” 随即有文臣出班,伏阶叩首,高声谏道:“陛下!卫尉掌宫城禁卫,郎中令宿侍殿廷,二人本职乃是镇守京师,护卫宸躬,不宜一同领兵远赴南阳。京畿防务空虚,恐生不测,还望陛下三思!” 魏乙闻言,眉宇寒意更重,沉声答道:“朕意已决。如今烽烟四起,正是用人之时。端木珩、魏迟身负护法之任,谋勇兼备,同往南阳方可破敌。京中防务,朕另择良臣镇守,不必多言!” 众文官见状,知她心意已定,再难劝谏,只得纷纷垂首归班,殿内肃然无声。 魏乙目视阶下,传令三公九卿各司署即刻备办兵马粮械,督办军机,不得延误。 百官齐齐躬身应命,随班行礼。钟鸣殿静,君臣礼毕,依次退朝。 踏出殿门,朔风卷过高阶,魏迟与端木珩并肩而行,愤懑道:“江姨勇武盖世,怎会败于反贼之手!必是那伙宵小施用歼计暗算于她!” 端木珩垂眸默然片刻,语声沉缓:“师母久历沙场,若非遭人诡谋算计,绝不致兵败殒命。你我此行务必万般谨慎,只是弑师之仇,我必亲自了结。” 魏迟越思越愤,眸中怒潮迭起,末了低声喃喃:“可恨,可恨!竟敢逼得仁厚陛下动此雷霆,我定要将这班宵小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端木珩侧首劝道:“此仇必报,只是师母灵柩已然入城,朝中当先料理丧仪。待到葬礼结束,大军再择期兴兵。” 魏迟听罢,忿气略收,点头应诺。二人默然同行,步下丹陛,各归本署,等候江山丧礼定议。 二人离去不多时,魏乙在宫中召三公九卿入内,共议江山丧礼规格。 忽有一位老臣缓步出班,伏于丹陛之前,拱手进言:“启奏陛下,依本朝旧制,三公薨没,循常例举行国葬即可,仪制自有定规,不宜格外增饰,以免逾越礼制。还望陛下恪守典章,毋擅更易。” 魏乙沉吟片刻,语声略带沉哀,开口说道:“江山于朕,官拜太尉,实则义妹,情同手足。若只循三公常礼草草治丧,未免薄待。朕决意特施恩典,以手足之礼安葬,议定追赠谥号,自国库支取资费,征调人力营建墓园,妥善安置后事。此事不必再议。” 众人见她心意已决,无人再敢进言劝谏,尽皆躬身领旨,次第退朝。 旨意迅速传至各司衙署,京师内外立时奔走忙碌。太尉府下人尽数出动,清扫庭宇,搭设灵堂,檐下遍悬素白旌幡,一片哀寂。朝廷遣人护送灵柩自城外入城,安奉于灵堂之内,停灵七日,任由文武百官、江山旧日麾下将士轮番前来吊哭祭拜。 是夜,月色凄冷,太尉府灵堂灯影摇摇,素幡垂拂。端木珩、魏迟二人身着素服,分立灵帏左右,守着灵位。案上香火袅袅,供品齐备,四下寂静,只听得烛花偶尔噼啪爆响。 二人默然侍立,各追思往日情分,忽闻廊外有数名值守吏役低声闲话,顺风送入堂内。 一人叹道:“如今天下烽烟四起,国库本自空虚,陛下偏要破格厚葬太尉,这般糜费,未免过于奢豪。” 另一人应道:“便是如此,循三公旧礼治丧便可,何苦额外增仪,徒耗府库钱粮。” 话音入耳,魏迟胸中怒火骤起,双拳攥得咯咯作响,便要跨步出堂理论。端木珩眼疾手快,一把扯住她衣袖,面容沉定,微微摇头示意止躁。 怎料魏迟怒火攻心,臂膀猛地一振,登时挣开牵制,齿间咬牙含恨,压低嗓音厉道:“这厮大胆!敢在灵堂侧畔嚼舌枉议,今日纵容,来日定是无法无天!怀瑾休要拦我,今夜我必要惩戒这班枉言宵小!” 端木珩睨了她一眼,又转目扫过堂中守灵众人。这班皆是江山旧部,久经行伍,耳目聪敏,廊下私语早已听得真切,个个眼底怒火暗燃,强自按捺。 端木珩沉声发话,音扬四方,令众人俱皆闻得:“四方烽烟四起,国库空虚,原是实情。你我今夜前来守灵,只为安奉英灵。倘若一时动气,在此生出事端,惊扰师母亡魂,便是本末倒置,失了本分。” 魏迟咬牙低声回道:“话虽这般讲,可陛下日夜操劳,本就劳苦,往日待下人素来宽厚。安知这般狼心狗肺之徒不知感念恩德,反倒四处枉议,此事我断不肯善罢甘休,来日定要割了他们的舌头!” 端木珩轻轻一叹:“仇怨公私须得分明,切勿因私愤乱了大局。先守完今夜灵再说。” 魏迟兀自怀愤,端木珩亦无它法,二人通宵相守,终夜无言。 不觉数日匆匆而过,便到出殡发引吉日。 司仪诵罢祝文,众人跪拜启灵。端木珩、魏迟一身素白,上前执绋,护定灵柩移出太尉府。素幡蔽道,哀鼓不绝,魏乙身着素缟,不乘车驾,亲率文武百官徒步送灵。裴青飞亦着素朝服,位列重臣班中。 沿路多有官民设下路祭,祭酒拜送。待到陵前,先行祭拜后土,方才奉柩入穴,安放御赐陪葬器物,垒土封坟,竖立碑石。魏乙亲自主祭,手持祭文,朗声诵读: 维绥辰五百四十四年三月丁未,皇帝以清酌庶羞,致祭于故太尉江山之灵。 呜呼江妹!英姿天授,秉性忠刚。 昔结金兰,风雨同行,共定邦疆。 仗刃专征,捍御四方,百战沙场。 心无偏私,志扶社稷,威震遐荒。 方期共靖烽烟,永固家邦; 何期狡寇肆诡,折我栋梁。 噩耗传来,朝野同伤,手足摧肠。 朕念昔日同袍之义,姊妹之情, 特逾常制,厚治丧仪,追表其功。 丞相青飞,义契金兰,亦感永诀之痛。 麾下将士,莫不垂首,忆昔旌旆飞扬。 灵车既驾,归葬山冈; 丰碑镌绩,万古流芳。 愿妹英魂安栖泉壤, 默佑王师,早扫欃枪,寰宇重光。 哀哉尚飨! 读罢祭文,满朝文武、三军将士无不垂首黯然。 丧礼既毕,裴青飞独自留于墓前,斟酒浇奠坟土,凝望着墓碑久久出神。忽有微风拂过,落英飘至肩头,她方才惊觉,抬手轻轻拈起花瓣。 裴青飞屈膝下拜,素缟长衣扫过黄土,谨慎将花瓣安放碑前,闭目轻叹:“原谅我吧。” 良久,她睁开双目,缓缓起身,旋首望见立在后方静静等候的魏乙,又回眸看向坟茔,望了最后一眼。落花寥落,晚风轻拂,恍惚之间,眼前仿佛看见故人向她遥遥招手,耳畔响起旧时清亮话音: “奕卜姐,长庚姐性子那般执拗,唯有你劝得住她!” 驻足许久,终是不能久久停留。裴青飞十指收拢,决然转身,再不回望坟茔,迈步直向魏乙而行。 正是:萧萧之木兮为舟,覆盆之水兮难收。 23. 第二十二回 双英对阵白河渡 白柳驰锋槜李原 诗曰: 新定南阳尚未平, 黑云黯黯压边境。 天罡地煞双子星, 龙虎之师猝难抵。 白浪滔滔战湘英, 三方鏖战震槜李。 尘落悲敛同袍迹, 遥向青天祭英灵。 却说江山安葬已毕,各处兵马整备停当,粮草器械一应俱全。左护法端木珩与右护法魏迟、征东将军关越分作两路,引大军浩荡南下,征讨各路义军。 二护法引大军至宛北白河北岸,端木珩传令,择依山傍水之地立营,深沟高垒,坚设寨栅。此地隔河正对南阳,扼守渡口,可相持待变。 营寨既定,左右护法坐于帐中共议战事。端木珩言道:“南阳新定未满一月,根基未固,城内旧吏尚多,未必心附义军,正可就此设谋。” 魏迟闻言,登时朗声道:“既是这般光景,便当速战!不可留给城中贼寇休整喘息之机,早早渡河进击,方能趁其立足未稳,一举破城。” 端木珩垂首略一思忖,缓缓说道:“急攻恐彼拼死固守,徒增伤亡。不若行反间之计,暗遣细作入城,离间唐惊弦与城中旧吏豪族,令其内生慊隙。再者,师母旧部尚颠沛于山野,我等须好生收拢安置。” 计议既定,当夜便挑选机敏细作,潜渡白河,混入南阳城中,暗通旧吏、散布流言,意欲搅动城内人心,使其自乱阵脚。 孰料唐惊弦算度极深,自入南阳那日,便知此地四面未稳,早已预判官军必行离间之策。她入城之初便严令全城戒严,盘查往来游民、约束旧朝官吏,布下重重眼线,专候外敌细作落网。 不过两日,城中伏兵尽起,将北岸潜入的细作尽数擒获,无一漏网。唐惊弦审明口供,洞悉官军离间之计,并不尽数诛戮,只择为首数人当众正法,杀鸡儆猴,震慑城中观望官吏,余下一众细作尽数收押囚禁。 消息传回北岸大营,端木珩得知全盘计谋落空,神色沉静,并无愠怒。 魏迟见状皱眉道:“贼酋竟早有防备!反间一策已然失效,如今如何行事?” 端木珩抬眸望向河南岸遥遥城郭,不动声色道:“离间本是上上策,唐惊弦为人狡诈,预判我等行动,也是意料之中。” 她托颌略一沉吟,说道:“无防,如今南阳根基未定,优势尚在我手。不若转换思路,行釜底抽薪之策,封锁各处渡口,截断舟楫轮渡,断绝粮运;再以逸待劳,待到叛军疲敝之时,挥师一举进军。” 议定之后,二护法传令三军依计而行。兵马分守白河各渡,钉桩布索,昼夜巡江,阻断南北舟楫。又遣游骑入山野,收拢江太尉溃散残部,尽数归入大营。 诸事排布妥当,端木珩不肯坐待敌变,复入大帐,与魏迟再议后续对策。 端木珩手持谍报,从容分析道:“唐惊弦多谋,必不会束手待毙,多半遣轻兵趁夜袭扰北岸,与我军纠缠拉扯,我等须早做筹谋。” 魏迟决然应道:“既如此,我立刻传令,严加戒备。” 端木珩微微颔首,翻过谍报续道:“我等决战,终要渡越白河。据探报所言,旧日潇湘守将东方岚与颜长卿现今屯驻淮南,斯人久镇江南,深谙水战。南阳根基未固,唐惊弦必从后方征调援军,此二人多半前来对阵,我等当先做防备。” 魏迟略一思忖,进言道:“既是这般,何不趁援军未至,抢先发兵进击,打她个出其不意!” 端木珩轻轻摇首道:“唐惊弦必然料到此事,南岸早有水寨设防。白河水面宽阔,横渡艰难,倘若仓促进兵,只怕行至中流,便遭重创。” 魏迟左思右想,无有良策,索性说道:“怀瑾,还是由你来调度安排罢。” 端木珩沉吟片刻,说道:“既不宜强渡,可多设疑兵牵制南岸,另遣精兵,于援军必经河道隘口设伏拦截。援兵受阻,南岸守备自弱,到时再伺机渡河破寨。”说罢,传令三军依计而行。 三军领命,各依号令行事。 北岸各处渡口连日擂鼓扬旗,虚张渡河声势,牵制南岸守军。唐惊弦虽看破此乃疑兵,却不敢松懈,只得全力把守江岸,分不出一兵一卒驰援后路。 与此同时,二护法密遣精兵,埋伏于下游河道险隘,静候淮南援军到来。 未过数日,东方岚、颜长卿引淮南舟师溯江而来,船队尽数驶入隘口。两岸伏兵齐起,拦河索骤然拉起,箭矢乱石纷飞,封堵住前后水路。淮南舟船挤在狭江之中,进退两难。有词为证: 落霞孤映寒江,长风迭起沧浪。舟行狭津征帆飏,芦荡伏卒鸣金响,铁链锁苍茫。 飞矢乱石横空,烽涛摧折残樯。征袍尽染殷红血,浊浪阴风蔽晓光,鏖战死相抗。 乱军喧嚣之间,四员主将各出舟舰,捉对交锋。 端木珩挺长刀直取东方岚,刀势绵密沉稳,招招紧锁周身破绽。东方岚熟习水战,一柄长镗随舟楫起伏劈搠,进退灵动。二人同运火行之力,于颠簸船面上鏖战数十回合,浪沫纷飞,船板木屑四下散落。有词为证: 长刀击金镗,焰卷寒江。踏舷腾跃回锋搠,错步争先势交错,焚风扬火。 穷奇斗赤狐,掠影流光。危舸飘摇追碎浪,惊湍翻涌映朱芒,血溅遐疆。 东方岚久战奔波,气力衰竭,身法忽露破绽。端木珩眼疾手快,一刀直刺贯胸。东方岚满口鲜血涌出,端木珩抬膝猛踹,将她径直踢坠江水之中。 另一侧,魏迟绰双叉迎战颜长卿,钢叉舞得密不透风,庚金灵力四下迸射,步步紧逼,不留给对手半分喘息余地。颜长卿横剑稳守,从容周旋,伺机寻隙反击。有词为证: 挺剑争喉,旋叉横击,羚影驰腾膂力劲。双叉锁刃振庚金,回剑轻削漾寒汐。 旋身巧避,垫步疾进,逐浪周旋荡碧漪。金锋破浪摧危舷,鏖战殊死尽今夕。 端木珩了结东方岚,不敢多作停留,足下运劲,纵身自船舷腾跃而起。足尖轻点一艘艘战船,于舰阵之间穿梭飞掠,径直赶来相助魏迟。 魏迟遥遥望见人影奔来,当即故意收势示弱,引诱颜长卿上前。颜长卿素来持重,心知有诈,不进反退。恰在此时,端木珩自半空挥刀重劈而下,劲风破空呼啸而至。颜长卿急忙抬剑硬挡,仓促之间后背门户全然敞开。魏迟抓住空隙,挺双叉直刺向前。 颜长卿左右难以兼顾,双叉贯穿胸腹,一口鲜血喷涌而出,咬牙喝道:“卑鄙……” 魏迟拔出双叉,扬肩奋力一撞,将她推入江水,朗声道:“两军交锋,各凭本事罢了!” 颜长卿坠入江中,随浪浮沉,转瞬便被滔滔寒江吞没。两路主将尽皆殒命,淮南残兵群龙无首,再无斗志,或弃械归降,或驾小舟四散奔逃。 端木珩收刀入鞘,魏迟拭净叉上血痕,二人合兵一处,安抚士卒,清点斩获,收拾江面残骸。 诸事粗定,端木珩言道:“援军已破,可遣快马回报大营,择时渡河南下,攻取南阳。” 当即命斥候携捷报驰回北岸主营。消息传至唐惊弦帐中,她听闻东方岚、颜长卿兵败身死,外援断绝,白河水寨岌岌可危,自知南阳孤城难守。 权衡再三,不愿麾下将士尽数殉城,连夜调拨兵马断后,自领残部循隐秘水道撤出南阳,退守淮南,保全主力,另谋后计。 待到端木珩、魏迟统领大军渡过白河,进入南阳城内,只剩一座空城。二人就此驻兵,一面安抚城中百姓,一面整饬军备,静候后续谋划。 唐惊弦抵达淮南,安顿残部、布置沿江防务已毕,即刻挥毫修书禀明战况,遣得力信使快马奔赴吴越,递交书信。 信使交接,方圆拆阅完毕,面色凝重,便携书信动身,前往顾风鹏帐中共议军情。 及至军帐,方圆径直开口道:“唐惊弦兵败南阳,如今退守淮南,东方岚、颜长卿皆已殒命。”言讫,将书信递与顾风鹏观看。 顾风鹏细细浏览,双眉微蹙,沉吟片刻,缓声宽慰:“南阳本就根基不稳,来敌又是魏乙身畔两大护法,兵败也算情理之中。唐将军已然尽力,只是地利人和、我等稍落下风。寸中不必太过沮丧,淮南根基尚存,日后尚有机会重整。” 方圆轻叹一声:“只是关越步步紧逼,我军自顾不暇,局面须得尽早寻策化解。” 顾风鹏面色沉郁,叹道:“近月以来,我数次谋划巧计对敌,或欲夜袭劫营,或欲断其粮道,或借山川隘口设伏迂回。种种智取方略,尽被关越一一看破。此人用兵持重缜密,防备滴水不漏,寻常诡谋,再难得手。我等若仍寄望奇袭侥幸,反要落入她的圈套。” 她鬓间翎翼微微颤动,语声愈发凝重:“巧取不成,迂回无路,偷袭无功。事到如今,再无半分周旋余地,唯有正面列阵,全军死战,与关越一决胜负。” 方圆见她面带几分自责,上前几步,挨近身旁,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脊背,温声道:“万九,你已然尽力。世间少有如你这般足智多谋之人,只是我军兵马有限,诸多计策难以尽数施展。若无你倾力相助,我等也难有今日根基。” 顾风鹏长舒一口浊气,转身抬手按住她双肩,正色言道:“寸中,此战必定万分凶险。你是全军主心骨,亦是我最为珍重的友人,万不可轻身涉险。若是情势危急,务必先行退兵自保。” 方圆抬眸与她相望,见其目光笃定,神色郑重,当即重重颔首,应道:“我必不会叫万九忧心。” 顾风鹏静静凝望她片刻,缓缓松开双手:“我命白柳常随你左右护持。” 二人对视既定,胸中了然战局凶险。诸事分派妥当,全军连夜整装厉兵、修缮甲械。待至翌日黎明,晨霜覆野,营中号角轰然四起,大军次第出营,奔赴槜李旷野。 两军各自扎定阵脚,旌旗遥遥相对,戈甲耀映晨光。关越缓策挽马,从容行至阵前,左右亲卫静随,不闻喧哗。 她目光遥遥望向中军,语声不高,却字字传至两军阵中:“白方圆,拥地自立,连年启衅。兵戈不息,生灵遭难,你当真以为,仅凭一战便可定成败?若肯卸甲来归,尚可保全麾下将士性命。” 方圆勒马驻于中军之前,沉声应答:“天下纷争,非由一己。尔兴兵压境,侵我疆土,今日在此,唯有一战定胜负!” 二人话语方毕,关越勒马回身,抬手一挥。身后战鼓轰然擂动,三军齐声呼喝,铁骑步卒一齐向前压来。 方圆见状,亦挥动令旗传令迎战,吴越兵马应声奋勇冲突。顷刻间刀戈相交,铿锵震耳,步卒两两缠斗,长矛互格,短刃相搏。尘土滚滚腾空,遮蔽朝日,士卒呐喊哀嚎混作一团。甲胄碎裂之声不绝于耳,时有兵卒仆倒尘埃,后继之人踏着身前尸骸,依旧拼死向前冲撞。阵线往复推移,进退拉锯,整片旷野之上,尽是血肉相搏的乱象。好一场恶战,有诗为证: 鼙鼓殷殷马嘶鸣, 狼烟滚滚卷旌旗。 穿甲裂胄碎兜鍪, 摧弓断戈毁长戟。 刀斫剑劈锋相抵, 矛搠箭驰阵互移。 热血泼洒荒丛草, 残骨横陈遍野堤。 诗陈未尽。方圆策马猛冲而出,行至半途纵身腾起,爪刃直取关越命门。关越手绰偃月长刀,抡动刀杆自下而上急挑。方圆慌忙横爪格挡,金铁相交,迸出耀眼星火。 侧翼白柳陡然冲杀而出,挺槊直刺关越腰肋。关越运力震退方圆,长刀旋身横劈,将银槊荡偏。随即翻身跃下马背,方才立足之处,倏然一道火光轰落,挽马未及嘶鸣,便被斩作两半。 方圆绰血刃凌空翻旋,再度扑上;白柳亦奋身疾搠,关越独战二人,往来交锋不休。有词为证: 流炎穿风星火迸,苍柯丛棘蔽空。寒槊洄澜沧凝冷,草木为兵刃,水火两相争。 偃刀横野沾殷血,繁枝御烈遮风。碧芒匝地留焦痕,虬条缠烈骨,平野寄残身。 方圆爪刃携流炎星火,近身快攻,招招逼压前襟;白柳银槊凝彻骨寒澜,长兵吞吐,死死封截左右闪避之路。两路攻防密不透风,逼得关越偃月长刀往复格挡,步步沉退,难以舒展刀势。 关越沉腰拧臂,刀光横掠拆解双招,心知双敌夹击难久守,决意一刀破局,斩断合围之势。 白柳目含决绝,早已拼舍此身,欲破敌阵。她不退不避,蓦地踏步抢进,银槊带风,直刺关越心口,将一身身形死死压上前路,逼得关越无可躲闪,只得正面接招。 关越陡然运力,臂力暴涨,手擎偃月长刀横抡横扫,聚浑身刚猛气力,一刀劈下。 寒光闪处,利刃横碾腰躯,刚劲透骨穿膛。白柳身躯登时两分,银槊脱手落尘,人随刀势,轰然跌扑荒场,一命归终。 关越全力一击使出,周身防御架子霎时散空,身后方圆早已乘风掠至,疾如星火。关越情知中计,心慌欲回身抵御,已然迟滞。只觉剧痛彻体而入,浑身巨震,握刀之手登时酸软脱力。偃月长刀叮当坠地,关越身形踉跄摇晃,终是支撑不住,颓然倒卧血泊尘土之间。 方圆挺身而立,爪刃尚自染血,扬声向对面敌军大呼:“尔等主将已亡!还不速速弃甲归降!” 敌军士卒望见主将倒地,军心登时大乱,再无死战之心。有人抛戈卸甲伏地乞降,有人转身奔逃,阵形顷刻崩散。吴越大军乘势掩杀,鼓噪追袭,遍野皆是溃兵奔走之声,敌军四散奔逃,全线溃败。 方圆无心追剿溃卒,飞步奔至白柳身畔,屈膝跪倒,细细收拾残躯,解下衣襟缓缓盖好,双肩簌簌颤抖,悲不能言。 众军士见主帅哀恸,皆不敢喧哗,静静等候。片刻之后,方圆强忍悲意,传令麾下收兵,收拾战场,载上白柳遗躯,缓缓引军回转行营。 及至行营,早已日薄西山。方圆遥见顾风鹏候于寨门,脚下不由迟滞,心中竟生退避之意,更胜昔年汝水败北之时。落日斜照,顾风鹏静立原地,神色一如寒潭,不起波澜。方圆紧咬牙关,起初大步趋前,将及身侧,又放缓步履,一头倚向对方胸前,凄声言道:“万九,我未能护住白柳!” 顾风鹏并不责难,亦无长叹,只抬手轻抚她发顶,徐徐拍着她脊背,垂目劝道:“兵戈本是残酷,难免折损将士,纵非你本心所愿,亦是无可奈何之事。” 方圆倚在她胸前,良久默然不语。顾风鹏亦不做声,抬眼遥望长空,漫天云霞如烈火烘染,一行鸿雁掠空而过,遗下数声凄唳长鸣。 二人相拥良久,悲绪稍敛。待到来日天明,方圆传下将令,料理白柳身后葬仪。 槜李一战,白柳舍身破敌,功烈昭然,三军尽知其忠义。方圆命军中取上等柏木,打造棺椁,随军书记题写旌铭,上书“忠勇上将白柳”,悬挂灵前。中军设起灵堂,素幡低垂,香烛昼夜不息,祭品一一置办齐备。 三日之间,大小将士轮番前来拜祭,无不垂首落泪。顾风鹏亲自主持诸事,调度仪轨,免方圆分心操劳。方圆朝夕守于灵前,甚少饮食,满目哀戚。 择定营南向阳吉地,土厚林静,堪安忠骨。出殡之日,全军披素列阵,哀鼓低鸣。方圆身着素衣,亲手扶灵,缓步前行。 到得墓所,军士奉棺入圹。棺椁既定,方圆亲手掬土,一一覆于棺上,随后众将士依次添土,筑起新坟,立青石墓碑,镌刻生平功绩,记其槜李舍命破阵之事。 葬事已毕,落日西垂,晚风萧萧,林木萧瑟。方圆孑立于新坟之前,屈膝躬身,倾壶酹尽清酒,抬目遥望远天,低声喃喃自语:“我定然不会辜负你。” 正是:此生难共烽烟路,独留忠骨卧荒丘。 言罢,伫立多时,方才转身归营,谋画江南平定之策。干戈未歇,变局将至,欲知后事,且听下回分解。 24.第二十三回 潼关浴血酬忠勇 天明潜骑劫粮道 诗曰: 劲敌难缠苦围困, 斗智交锋难破阵。 计穷便思硬碰硬, 奋赴敌阵不顾身。 噩耗凶信遥入耳, 双英慊隙陡然生。 大难临前宜谨慎, 亲趋前线议章程。 话说吴越之地暂得安稳,关越授首,朝廷元气大伤,北顾无暇,一时无力再遣大军南征。方圆与顾风鹏于帐中筹画江南善后诸事,安顿降卒、梳理郡县、恢复民生,一一计议妥当。诸事既定,忽报唐惊弦遣使者赍书前来,书中恳请发兵驰援,又乞潼关出战相助。 顾风鹏览罢来书,沉吟半晌,开口言道:“关越虽已覆灭,我部亦是伤亡颇重,不可轻动重兵。可命雍州调拨劲旅驰往驰援唐惊弦;吴越严守本境,不遣大军外出。如此内保腹地安稳,外解淮南危局。” 方圆微微颔首:“便依万九筹划。我意欲另遣一队精锐,随同潼关前往驰援,不知万九以为如何?” 顾风鹏略一思忖,便道:“可行。有这支精锐随行,前路多一分依仗,只是切记莫抽调过多人马,各处防务不可松懈。” 方圆点头一笑,当即传令下去。不消数日,诸事料理齐备。一队精锐护卫着潼关,日夜兼程,赶奔淮南,来与唐惊弦会合。 唐惊弦将她安顿于阔帐之内,静候雍州援军到来。此间不肯安歇,随即召集众将,齐聚中军大帐,共议破敌之策。 众将齐聚帐下,唐惊弦端坐正中,目视案上舆图,说道:“南阳方定,端木珩根基未牢,依常理本不该大举南下。只是我军新遭挫败,元气受损,雍州援兵尚未抵达,各处城防空虚。端木珩足智多谋,必已探知我军虚实,难保她乘隙兴兵来犯。 “我有一策,料敌调势,设虚局以缓兵。速遣细作潜入敌境,传言淮南西侧重镇守兵寡少、粮草充盈,诱她分兵来取。各处要道预先布设拒马壕沟,隘口暗藏强弩,待其偏师途经,伺机袭扰。 “如此一来,端木珩必多有顾忌,不敢尽起全军直扑主城,可分散其兵力,与之长久相持,等候援军抵达,再图后计。” 一牙将跨步出列,拱手禀道:“唐帅,恕末将直言。粮草丰厚而守兵寡弱,本就蹊跷。倘若端木珩识破此计,如何抵挡?” 唐惊弦从容答道:“我本不指望她中计分兵,只凭这流言,添她心中疑虑。她若是佯作不知,统领全军径直来攻,外围伏兵不必死战,尽数撤回城关,合力守御;若是心存顾忌,遣人前来探查虚实,便已为我等挣得时日。” 牙将听罢,拱手称:“唐帅英明!” 当夜细作潜出城外,四散混入南阳地界,依计散播流言。 未几消息传至端木珩耳中,她识破这是唐惊弦设下的虚局,不肯分大军前去攻取,只调拨少许轻骑往西镇巡查,主力仍旧屯守南阳,整饬兵马,囤积粮草,按兵不动。 唐惊弦接探马回报,已知端木珩并未大举分兵。此番虚局虽未能诱敌出战,却也争得些许时日。她传令撤回隘口伏兵,加固城防,静候援军。 两军连日对峙,唐惊弦趁间隙修缮城垣,屡次遣使催促援兵。 未几,端木珩粮草齐备,引大军南下,直逼淮南城下,发兵猛攻。城上守军拼死抵御,伤亡渐增,守城之计渐渐捉襟见肘。 城中守御日渐艰难,万般筹谋皆已用尽,唐惊弦再无它法,传令护卫随同潼关出城接战。 只听她一声令下,城门缓缓开启。 一凶兽身长八尺,遍体厚毛,獠牙森然,浑似一座移动山岳,伴着一众护卫,直撞敌阵而来。敌军望见城门大开,正要一窝蜂抢上,早被潼关迎面一冲,撞得人仰马翻。 前排士卒挺盾来挡,怎禁得这般巨力?才一相交,盾牌登时粉碎,木片铁屑四下乱飞,尘土滚滚冲天。不少兵丁向后便倒,又遭巨足踏过,登时五脏碎裂。这凶兽所向无前,一路之上,士卒纷纷奔逃,但凡躲闪不及的,顷刻血溅黄沙。端的有诗为证: 怒兽奔涛摧重阵, 愤躯奋决起荒尘。 獠牙如戟穿锋过, 巨吼惊雷慑众人。 长尾横扫荡千卒, 梼杌狞睁双目瞋。 碎胄穿甲全无顾, 宛似尘间太岁神。 眼见阵前死伤狼藉,两旁步卒急急合围,长枪银槊并举直刺,后阵弩手列阵,飞矢如雨齐来。潼关昂首一撞,獠牙挑开十余件锋刃,纵身向前猛突,竟把一众兵卒串在牙上。猛一摆头,尸身凌空甩出,砸向后面人马,马上兵士滚落尘埃,双腿立时折损。 众兵奋力拦挡不住,连声呼号求援。军情层层向后传递,尚未抵达中军,二护法早已策马奔来。 魏迟高举马鞭,厉声喝道:“便是你这孽畜加害江姨!今日取你性命,以祭江姨英灵!驾!” 端木珩亦怒目扬鞭疾驰,沉声大喝:“弑师之仇,今日必报!”飞马逼近阵前,她掣出长刀,双腿一蹬马鞍,纵身跃离马背,利刃裹着熊熊烈火,当头直劈潼关! 潼关偏过头,以獠牙横挡刀锋,此刻两柄双叉接踵刺来。潼关猛一运力,獠牙挑开端木珩长刀,却无暇旁顾,仓促抬臂硬受一叉。锋刃登时洞穿皮肉,鲜血顺着厚毛汩汩流淌。她厉声怒吼,蒲扇般巨掌狠狠拍落。 潼关肌肉绷紧,双叉深深嵌在血肉之中,一时竟难以拔脱。魏迟无可奈何,只得弃了兵器,纵身腾挪,跃落地面。 端木珩高声喝道:“谨慎行事,不可鲁莽!”说罢,再度挺刀进逼。 潼关怒火冲天,如巨罴一般直立起身,掌间探出匕首似的锐爪,径直猛扑过去。金铁交鸣,那柄窄长刀竟硬生生架住这一击。端木珩扬声大喝:“趁此时机!” 魏迟双手骤举,庚金之气源源汇聚,潼关臂间双叉震颤不止,剧痛穿心。她陡起滔天巨力,奋力一震,将端木珩掀飞数丈。双叉顺势脱出伤口,凌空一转,重回魏迟掌内。 阵上三人鏖战,炎刃与金叉交击,巨躯凭岩力相抗,征尘四起,杀声震天,斗得难解难分。有词为证: 赤刀炎光飞灼,金叉庚灵劈斫。红锋锐铁撼狞齿,燎原炬芒如天火,岩崩金石磨。 天罡刃定山河,地煞锋镇稷国。万载幽幽承天诏,梼杌临世佐阎罗,碧血满城郭。 词陈未尽。后方兵卒欲涌将上前助阵,尽数被魏迟厉声喝退。潼关孤身鏖战两员猛将,本无战术机变,只凭一身蛮力死斗。几番苦斗过后,已是气喘吁吁,遍体浴血,一身厚毛被猩红热血浸透,一缕缕黏贴在身躯之上。 魏迟高声喝道:“你骁勇敢战,不施阴诡伎俩,我敬你是个猛士!奈何你受人驱策,大仇当前,我等不得不报!——怀瑾!” 端木珩听得呼唤,当即暴冲而出,双手紧握刀柄,周身尽数汇拢炎火之气,下盘扎稳,携穿云裂石之势,挥刀重重斫下。潼关獠牙之上早已裂纹纵横,举头再去格挡,獠牙竟当场崩断,头颅中门全然暴露。便在此时,耳畔罡风呼啸,一柄飞叉裹挟庚金锐气,宛若长虹贯日,狠狠刺入潼关头颅。 潼关发出一声凄厉长啸,拼尽残存余力挥掌拍向端木珩。奈何脑中剧痛彻骨,掌势行至半途,浑身气力骤然消散。端木珩趁势腾身跃起,刀光乍闪! 潼关身首两分,双膝颓然一屈,跪倒沙场。万载梼杌,就此落幕。 潼关既已殒命,两位护法也已是力竭神疲。眼见城池急切难破,麾下兵卒死伤累累,魏迟与端木珩对望一眼,见对方徐徐摇头。魏迟当即高举双叉,厉声高喊:“传令三军,暂且撤兵,来日再决一死战!” 大军正要拔寨回撤,魏迟见潼关尸骸横卧沙场,惜她死战不屈,不肯叫身躯曝露荒野。便令亲卫取随军素毡,赴至阵前,将毡布盖于尸首,这才引军退走。 待到敌军尽数退去,不多时,远方一彪人马疾驰而来。原来是唐惊弦不顾左右将官劝阻,亲率精锐,策马奔至阵前。 行至尸首近处,唐惊弦勒住坐骑,翻身下马,大步上前蹲下身。见那素毡浸透鲜血,红透一片,她不由得偏过头,闭上双眼,黯然叹道:“皆是我谋算不周,害得你罹此惨祸。” 众将一齐下马趋前,垂首默然,神色凄然。西风漫卷,遍地残戈断戟,远方旌旗猎猎飞扬。 半晌,唐惊弦徐徐起身,传令道:“将潼关尸身运回城内,好生安置。” 军士将潼关遗体抬回城中。因她身躯庞巨,匠人开凿巨石作为石椁,便用沙场那方染血素毡覆住躯体,安葬在城郊高地之上。 唐惊弦率领诸将亲赴墓前,把酒遥相祭奠,一切仪礼不事铺张。巨石封合墓茔,立一方无字石碑,记下她沙场死战的功绩。 凭吊已毕,怎奈兵戈未息。众人尽数敛去悲戚,折返城中,修缮城垣、整备甲兵,静候雍州援军赴援。 未过多日,雍州兵马方才删删抵达。只是援军人数单薄,兼之淮南本军经此恶战死伤惨重,此番填补兵力,仅够稳住防务,全然无力举兵进讨。淮南危势未缓,依旧局促艰危。唐惊弦思虑再三,无有它策,只得遣使者星夜驰赴方圆麾下,恳切恳请再拨重兵驰援淮南。 求援文书与潼关阵亡的噩耗一同传至吴越行营。方圆闻听噩耗,悲恸骤涌,浑身震颤,一时立身不稳,只觉头脑昏沉。亏得顾风鹏近身搀扶,方才勉力稳住身形,缓缓落座安身。 顾风鹏心中虽怀悲戚,见友人哀恸难持,强振精神劝道:“寸中节哀!潼关殒命,诚可痛惜。奈何大敌犹在,淮南城防空虚,若不早作筹谋,祸乱临头,追悔莫及。故人已逝,你我砥砺而行,方不负潼关舍命一战。” 方圆掌根抵在额间,胸腔起伏不定,失神许久,方才缓缓放下手。眸中漫起一层寒色,沉声说道:“雍州之兵已然派发,潼关也殒于阵前。吴越根基未固,哪有兵马任由她挥霍!她尚有两姊妹镇守潇湘,何不向她们讨要援军!” 顾风鹏听出她言语间满是郁气,忙劝道:“寸中,休要被一腔怒气扰了判断。潇湘、淮南两地相隔辽远,水路盘绕交错,大军 开拔,粮草舟船处处掣肘,这其中难处,你心中应当明白。” 方圆听罢,断然反驳:“路途艰险我岂会不晓!吴越如今也是遍体伤痕,雍州兵已经派出去,潼关又死在阵前。我手里再无余兵可赔进去!淮南若是要我掏空本土去救,办不到。今日,大军我断不会再调!” 顾风鹏听罢,默然良久,眉宇之间数度变幻。她长叹一口气,毅然言道:“寸中既不肯调拨吴越大军,那便由我亲率荆楚部曲,驰赴淮南。” 方圆一言不发。 顾风鹏见她默然不应,遂定下心计:“淮南一旦被破,唇亡齿寒,吴越亦不能安。事已至此,只得如此。”言毕,转身步向帐外。 方圆蓦然开口将她唤住。顾风鹏脚步顿住,并不回头。 方圆语调低沉,怅然道:“万九,我并非存心赌气。我只是……别无它法。” “我知道。” 她未曾回看一眼,迈开大步,径直向帐外远去。 正是:大难临头可奈何,甘持大义赴疆场。 顾风鹏回帐便着手布置,当日传令荆楚兵马驰援淮南。她自带亲卫星夜驰赴淮南,欲与唐惊弦当面议事。 二人相见叙谈,顾风鹏方才知晓,唐惊弦迫于危局,已然向潇湘两姊妹求援,潇湘兵马亦已启程赶来。 几番周折,荆楚、潇湘两处兵马尽数调发。淮南本军经前番恶战元气大伤,不敢贸然出兵进击。 数日过后,各路援军陆续齐集,宋天明、元畅也领兵赶到。四员大将会聚中军大帐,共商反击破敌之策。 宋天明率先开言:“如今荆楚、潇湘援兵俱到,我军声势大震!端木珩那厮连番恶战,部曲早已疲敝。依我之见,不必迁延耽搁,速速整点兵马,径直与她对阵厮杀便是!” 顾风鹏道:“只是各部远道来援,士卒疲困,军心未聚,贸然强攻,大为不妥。” 宋天明搔首沉吟,转看唐惊弦。对方微微颔首,接言道:“淮南兵马前番折损过重,元气未复,委实不宜硬拼死战。” 宋天明眉头一皱,问道:“也罢!依诸位之见,如今该当如何?” 元畅从容开口言道:“强攻固是不可,却也不可坐守待敌。不若分拨一军,暗中袭扰对方粮道,疲其兵马;我等主力按甲不动,养精蓄锐。待敌兵粮草窘迫,人心浮动之时,再挥师出击,方可得万全。” 宋天明听罢,摩拳擦掌:“此计倒是痛快!只是何人可以担此重任?” 顾风鹏说道:“可拣选精锐轻骑,潜行袭掠。此事不可用大军,只需一支劲旅,反复骚扰,叫她不得安稳。” 唐惊弦沉吟道:“此计稳妥,只是二护法麾下亦有能将,袭扰之人切不可大意,谨防反遭埋伏。” 宋天明听罢,当即挺身开言:“这桩差事,便交付于我!管教办得妥当!” 唐惊弦望着她,再三叮嘱:“你须谨记,只许袭扰,不可恋战。若撞见敌方大队人马,速速回兵,切莫贪功冒进,堕入圈套。” 宋天明抱手应道:“不劳大姊多言!” 她领命出帐,归到本营,即刻挑选一千轻骑,卸去重铠,只携弓刀,备下三日干粮。不张旗鼓,趁着夜色引军悄悄启程,专寻荒径潜行,避过敌军游骑哨探。 一路之上,接连遣出斥候四下打探,将敌军粮运往来路径摸得一清二楚,遂引兵马伏于山林暗处。不多时,远远望见粮车络绎驰来。待车马行至近前,宋天明陡然自草丛中挺身而出,挺枪大喝:“姊妹们,杀啊!” 顷刻间,数百精锐齐齐现身,刀枪映日,寒光森森,冲杀而下。运粮士卒猝不及防,心慌胆裂,无从抵挡,顷刻之间便被纷纷斩杀。 宋天明厉声再喝:“速退!备火矢!” 众军士闻声齐进,燃矢飞射,点点火雨落于粮车之上。粮草本是柴薪粮秣,遇火即燃,刹那烈焰腾空,遍野通红。残余敌兵奔走不及,尽被火海吞噬。 宋天明见功成,即刻传令:“毋得逗留,速速撤兵!” 全军得令,尽数退入山林,步履迅捷,片刻隐去形迹。待敌方援军赶至,林间早已空无一人,只剩满地焦烟残火,徒自叹息。 端木珩本是善谋之人,连遭劫烧,心中早已看破。当即调遣兵马,于粮道要隘增设伏兵哨探,昼夜巡守,更改运粮时辰,分兵护卫辎重,层层布防。 怎奈宋天明战法灵动,不拘一路、不泥一时。斥候四散打探,专寻防务疏漏之处下手。敌兵白日布防,她便夜出;要道重兵屯守,她便迂走荒径;遇护粮小队,便聚合骑兵骤然冲击,得手便走,绝不滞留。 端木珩数度设下反劫埋伏,皆被她探知避开,徒劳无功。 宋天明见功业已足,不复贪战,风风火火引兵回营缴令。 及至帐中,宋天明备细禀过连日袭粮战况。唐惊弦心知端木珩粮草窘迫,必然心生急计,断无坐以待毙之理,遂邀众人重议御敌破局之策。 未知后续攻守如何、战局何如,且听下回分解。 25.第二十四回 勇四英鏖战双星 笑面虎夜审俘卒 诗曰: 敌来我往斡旋久, 月转星移战未休。 飞光倏逝不待人, 万事当须早绸缪。 四将齐出鏖双星, 铁血交锋万兜鍪。 白脸施威惊卒胆, 红恩软语破深筹。 且说唐惊弦会集诸将商议后事,议定令各路大军稳步向前移营,加固营寨,另分小股骑队轮番袭扰,不急于总攻,专待敌营露出破绽。 众兵依令步步进扎,深挖壕堑,高筑营墙,各寨彼此呼应,守御周全。 二护法兵将虽遭粮道惊扰,精锐全然未损。朝廷援军星夜进发,不日便到,待两军相合,便可合围义军。端木珩恐援兵消息走漏,义军情急厮杀,便设下计策,拖延对阵时日。 当即传令营外多立空寨,遍插旌旗,灯烛通明,帐内虚无士卒。又拨小队人马往来巡走,装作兵势充盈模样,专诱宋天明领兵劫寨。魏迟暗伏重兵于四下隘口,只待义军入寨,便团团围杀。 唐惊弦望见敌营灯火连绵,却无兵马喧动之声,心下生疑,不敢轻进。随遣细作往探,方知尽是空营。当下将计就计,只令弓弩手远列阵脚,虚张攻势,并不冲杀。魏迟伏兵守候整夜,徒劳无功,计策落空,只得收兵归寨。 一计不成,又生一计。端木珩深夜点起精锐,潜出小路,夜袭义军后营,意欲烧毁粮草,乱我军心。怎料顾风鹏早有防备,于后营暗设哨卒、埋伏兵甲。敌兵才近寨垣,便被察觉。伏兵齐出,奋力截杀,敌兵折损数人,不敢恋战,急急退去,劫营之计又成虚枉。 自此两下相持,端木珩诈营、夜袭,百般机谋,皆被义军识破。义军几番诱敌出战,敌只是坚壁固守,不肯轻出,零星诱兵亦被敌骑逐回,两边皆无便宜可得。 彼此你来我往,算计提防,一连相持多日。 忽有探马络绎报入中军:朝廷援军渐近战地,数日之内,便与端木珩合兵。 四将听闻,皆知迁延不利,若待敌势合一,再难争锋。当即议定,整军主动出战,趁援兵未到,击其不备。 计议已定,随即传下将令,各营军士尽皆披甲整械,列成严整大阵。旌旗舒展,戈甲耀日,三军士气大震,人人摩拳擦掌,跃跃欲斗。 只听一声炮响震地,鼓角齐鸣。义军大阵一齐催动,三军奔腾,直扑敌营冲杀过去。行未半途,敌寨寨门大开,魏迟一骑当先,端木珩紧随在后,官军浩浩荡荡,尽数涌将出来。两下猝然相撞,登时厮杀作一团。有词为证: 重炮撼地鼓喧天,枪缨乱舞,骤马向前。奔驹飞驰翻碧浪,旌旗乱卷,滚滚狼烟。 戈甲交鸣杀气浮,刃破长空,罡风盘旋。黄沙漫起蔽尘间,血溅征袍,鏖战郊野。 魏迟手挺双叉,策马冲杀向前。将两柄精钢双叉脱手掷出,顷刻搠倒数名往来兵卒,随即叉刃脱体腾空,复飞回掌中,循环往复,势不可当。马过之处,兵卒多被一叉毙命,纷纷坠于尘埃。 正酣战间,侧翼一杆长枪骤然搠来。魏迟脚下使劲,纵身跃离马背。那杆红缨如火的长枪,径直将战马搠透。宋天明毫不歇息,掣枪拔出,厉声大喝:“甚么左护法!今日管教做我枪下亡魂!” 魏迟横眉怒目,咬牙切齿,厉声回骂:“不过一介草莽寇盗,竟敢举兵悖逆朝廷!看我剥尔皮毛,以为毡毯!” 说罢手绰双叉,足下借势腾跃,奋力直扎过来。方至半途,一道雷光横空劈至。魏迟忙侧身躲闪,轻盈点落平地。又见唐惊弦仗剑劈到,急忙举叉相架,怒喝:“尔等手段卑劣!有本事便一对一厮杀!” 宋天明枪尖凝聚风暴,挺枪便射,朗声道:“沙场征战,本就无所不用其极,岂容意气用事!” 那枪锋尚未及身,攻势陡然偏斜。原来是魏迟催动金灵之气,搅乱气机,引偏枪势。她双叉紧握,脚下发力,顺势便将唐惊弦的青锋长剑挑开,厉声喝道:“哼!便凭你二人,便是再来十个,也不在我眼中!” 唐惊弦踏退一步,方才稳住身形。转瞬之间,叉锋已然直扑面门,她急忙抬剑撩削。金铁猛烈相撞,耀目雷光轰然迸发,电芒四下飞窜。地下骤然窜出层层藤蔓,猛地向上拱起,直将魏迟掀得身形一晃。趁此间隙,宋天明已然再度凌空,奋枪猛杀过来。 二人双战魏迟,兵刃术法交相迸发,三英往复周旋,乱斗不休。有词为证: 电鬣雷蛇裂穹空,白虎啸长风。银霆碎金映青锋。旋剑振狂雷,霹雳殷洪钟。 风卷枪缨荆棘丛,玄豹影无踪。青蔓木罡锁庚金,潜袭枪凝锋,杀气贯长虹。 这一边杀得不可开交,那厢元畅、顾风鹏二将,正与端木珩厮斗不已。 元畅膂力沉猛,端木珩不敢与她硬拼。怎奈顾风鹏振翅腾空,身形飘捷,极难擒拿。端木珩目光一凛,心下定计,要各个击破。 只见她纵身腾起,赤刀之上烈火腾腾,径取顾风鹏。顾风鹏抡戟撩开刀锋,反手一戟向上挑出,将端木珩逼得向后退去。 端木珩身法迅疾如电,连环四五十刀急砍而下。顾风鹏舞动长戟奋力遮拦,二人凌空交战,彼此相持不下。 地下元畅见此情景,脚下猛然发力,纵身飞腾,如山岳一般当头压下。顾风鹏眼角瞥见,当即一戟逼退端木珩,振开双翼抽身便走。 端木珩恰好落至元畅扑来之处,避无可避,只得横刀硬接。元畅一身千钧巨力,竟将她自半空重重压落尘埃。荒草四下飞扬,狂风卷地而起。 尘风散去,却见端木珩依旧挺身立住,巍然不倒。陡地腾出左手,奋力一掌猛砸而出,将元畅击退数步。恰逢顾风鹏挥戟斩到,又被端木珩一刀震得飞出去数丈之远。 端木珩孤身力敌双英,往来鏖斗,竟不落下分毫,有词为证: 左斩鲲鹏,右斫熊罴,神通广大天罡星。赤刀凛凛焚连营,流炎惊煞九天卿。 寒霆坠地,冰魄沉威,上将乘风骤突袭。戟扫狂飙疾不及,冰霰漫天洒满地。 三人斗有十余合,元畅身手渐渐迟滞,数番出招,尽皆落空。顾风鹏久战,气力难支,鬓边翎羽被汗水浸得湿透。偷眼望那边阵前,唐、宋、魏三人,亦是杀得难解难分。顾风鹏情知再耗下去于己不利,心中打定主意,要铤而走险。 她旋过身躯,轮动长戟,借势奋力直搠。端木珩将身一闪躲过,反手挥刀劈将过来。顾风鹏振翼硬挡,凝起冰罡护住周身。怎奈端木珩气力无比,灵力浩荡,炎冰相撞,霎时间白雾漫天。 端木珩见她竟敢以身相搏,当即左手按住刀柄,运足全力,一刀劈下。利刃划过羽翼,割开一道血口,鲜血淋漓,洒落满地。 白雾迷目,只听得耳畔风响骤至。端木珩把牙一咬,索性一不做二不休,腾出左手,一把攥住劈来的戟杆。右手长刀抽出,竭尽膂力往前猛一送,只听得血肉撕裂之声,白雾缓缓消散。 便见顾风鹏咧嘴惨笑、鲜血自口角汩汩淌出。端木珩心中暗叫不好,忽觉腕间一阵彻骨剧痛,低头一看,手腕已被对方死死扣住,分毫挣脱不得,腕骨竟生生被捏得碎裂。 身侧一道白影如风扑到,白熊双目凶光毕露,恍如金刚怒目,蒲扇般巨掌轰然拍来,正掴在端木珩面门。利爪如同利刃,登时挠出五道血槽。端木珩吃这一掌,重重掼落尘埃,脸上如火灼一般剧痛,耳内嗡嗡鸣响,眼前阵阵昏黑。 元畅又是一掌奋力打来。端木珩就地翻滚,堪堪避过,怎料对方抬脚重重踏落,正中其身。只听一声闷响,五脏俱受重创,口中血如泉涌。她尚剩得一丝气息,拼尽余力高声大喊:“魏迟!速速退兵!” 魏迟听得喊声,身形骤然一顿,心头升起一股不祥之感。她抖叉逼开对手,抽空转头回望,一眼望见端木珩满脸血污,瘫卧在地。一时悲愤填膺,却不敢多做逗留,当即旋身飞身,高声传令:“三军,速速撤退!” 宋天明见敌要走,便要飞身追赶。怎奈魏迟身法迅疾,转瞬之间,已然遁入近处密林。她转头看向唐惊弦,急声说道:“大姊,待我前去擒她!” 唐惊弦神色凝重,厉声喝道:“不可!我二人合力鏖战许久,尚且奈何她不得,只凭你一人,只会白白送了性命!” 说罢,她转头望向另一侧战场,瞥见跪倒在地的顾风鹏,心头猛然一紧,三两步抢奔上前。元畅早已将顾风鹏轻轻扶住,面上满是悲切。宋天明也快步赶来,屈膝半跪,握住顾风鹏的手,颤声叫道:“万九!你且撑住,我立时去寻郎中!” 顾风鹏胸间被长刀洞穿,雕翼之上又裂开一道深口,鲜血汩汩流淌。失血既多,面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只剩一丝游丝。宋天明二话不说,扯下衣襟衣摆,便要替她裹缚伤口。怎奈伤势过重,布帛才缠上去,顷刻间便被鲜血浸透。 顾风鹏抬眼望向唐惊弦,缓缓开口道:“那日在江岑府应下你的事……我,可是做到了?” 唐惊弦眸浸悲色,于心不忍,沉声说道:“你言而有信……是我失约,未能护你周全。” 顾风鹏释然一笑,神智渐渐昏沉,眼前一片昏昧。虽是永昼盛夏,在她眼中却已是天光晦暗。她缓缓合上双目,身躯蓦然一沉,头颅歪向一旁,就此溘然长逝。 “万九——!!” 宋天明双膝跪倒在地,仰面一声长啸,声震旷野。 众将含泪收殓顾风鹏,寻得棺木,妥为入殓。调拨军士,就于战地高冈掘土筑坟,垒起高大坟丘。将顾风鹏的长戟与残破战旗,陈设于坟前。 唐惊弦亲自主持葬事,亲手立起木碑,镌刻名讳故里。元畅、宋天明默立一旁,神色凄怆。诸将士卒分列坟下,齐齐躬身致祭,四下一片肃静。 正是:飞光流水闃然去,一抔新土埋故人。 葬罢顾风鹏,众将收整三军,打扫战地,医治伤兵。帐下军士解来数名被俘官兵。 唐惊弦传令押至帐前,军士领命,顷刻将俘虏推拥而至,强跪于帐前泥地之中。一众败兵衣甲破损,遍身血污,伏地闭口,神色执拗,似有抵死不吐之言。 唐惊弦双手负后,缓步上 前,俯身细看一人容貌。那人强自持稳,目不旁视,只是心底惶恐难压,四肢微微颤栗,遮掩不住。 唐惊弦挺身而立,摩挲下颌,眸光扫过众人,语气平缓,宛若寻常叙话:“我今问话,汝等从实应答。肯真心招供者,可保残命、免受刑罚。若心存隐匿、糊弄搪塞,今日这片沙场,便是汝等葬身去处。” 半晌阶下寂然,无人敢出一语应答。 宋天明侍立旁侧,见众人冥顽不灵,便欲喝令动刑,却被唐惊弦抬手拦下。她神色不改,淡淡开口:“大名鼎鼎的右护法已然殒命阵前,魏迟弃同僚尸骨仓皇遁走,这般行径,实属不仁不义。我且问你等,是何人麾下部卒?” 帐前依旧死寂,众俘虏垂首伏地,牙关紧咬,执意不肯招供。 唐惊弦针须微颤,面色骤然冷下,沉声道:“既不肯据实招承,休怪我手下无情。” 话音方落,帐前刑罚立施,一声闷响震彻当场。 宋天明立于一侧,厉声呵斥:“胆敢隐匿实情、负隅顽抗,想来是不曾闻我名号!尔等朝廷走狗,若再执意瞒哄,仔细皮肉受苦,性命难保!” 阶下众俘听得惨叫,浑身战栗不止。加之四下昏沉、光影晦暗,人心惶惶,越添惊惧。 唐惊弦垂眸再问:“汝等,是谁麾下兵卒?”说罢俯身,平视其中一人,面上微含笑意,眼底却是一片寒凉,半分温意也无。 那俘虏见她这般模样,心底防线登时崩碎,浑身抖若筛糠,语声瑟瑟,慌忙招供:“小人……小人是端木珩帐下士卒!” 唐惊弦缓缓挺身,微微叹道:“你家主将已然殒命,你又非魏迟嫡系部曲,此刻早被弃置不顾。” 她眸光淡淡扫过那人,缓缓又道:“端木珩一生骁勇,尽忠沙场,算得上当世英雌。魏迟与她共事数载,危难之际弃友遁走,竟任由忠魂曝尸荒郊,实在可叹可惜。” 她目光扫过阶下一众俘虏,一双虎目于昏暗中看得透亮。见其中数人兀自紧咬牙关,脸上透着几分悲愤之色。随即开口:“你我虽是敌我殊途,可我敬端木珩一身风骨,愿替她料理身后之事。” 不少俘虏听罢,心中倏然松快,紧绷的身子登时弛缓下来。 唐惊弦移步,坐于凳上,十指交叉抵住下颌,缓缓说道:“且说正事——魏迟领着残部,逃往何方去了?” 众俘虏听罢,身形再度僵滞,半晌闭口无言。唐惊弦看在眼里,侧首与宋天明对视,微微颔首。 宋天明心领其意,跨步而出,厉声大喝:“兀自不招?来人!” 旁侧行刑士卒闻声,手持荆鞭大步趋前,高声应道:“在!” 宋天明随手一指阶下一俘,声色凛冽:“将这厮绑上刑架,重重抽打!” 两名刑卒领命,立刻上前拖拽,将那人缚于刑架之上。荆鞭起落如风,破空呼啸,狠狠落身,须臾之间,打得那人皮开肉绽,哀嚎惨叫响彻帐前。 余下俘虏看得魂飞魄散,一身硬气顷刻消散殆尽。待架上人哀嚎渐弱,气息奄奄之际,唐惊弦方才缓缓开口:“魏迟如今自顾尚且不暇,至亲同僚尸首尚且狠心抛弃,又怎会挂念你们这些残兵败卒。” 她微微喟叹,声淡意冷:“想来她此刻早已寻得援兵合兵一处,自顾奔走逃命,哪里还有半分闲暇顾念汝等。” 话音甫落,宋天明扬声怒喝:“尔等到底招是不招!” 唐惊弦开口拦住:“天明。” 宋天明闻言,退步立在一旁,愤愤冷哼,满心不忿。 唐惊弦缓声言道:“你等死守旧主,不肯轻泄讯息,也算铁骨忠贞。今日便饶汝等暂且安身营中,听候发落。若是无家可归,我军大营,可容汝等栖身。若愿归乡安生,待刑罚了结,便放汝等回城,从此做个布衣百姓,安稳度日。”言罢便转身举步,似要离去。 帐前刑卒连忙上前开门。 正当唐惊弦脚步将出帐门之时,阶下一俘虏忽然开口,出声将她唤住。 “大人留步!” 唐惊弦旋过身躯,望向那名俘虏。俘虏伏在地上连连叩首,内心几番挣扎,终于开口禀道:“二位护法战前早有约定,倘若阵前兵败溃散,便尽数退往南阳地界,入甘谷屯聚重整。” 宋天明大步抢上前来,一把攥住那人衣襟,高声喝问:“此话可是当真?” 那人把头点得如同捣蒜,忙应道:“大人,千真万确!” 唐惊弦听罢,沉吟半晌,心中暗忖:“若是逃出去的是端木珩,此事便要从长计较,难保她不会临时改道。可如今脱身而去的乃是魏迟,倒大可一试。” 她转头对宋天明吩咐道:“天明,将此人妥为安置。倘若这情报属实,便是我军有功之人。” 唐惊弦吩咐已毕,不敢耽搁,急急回转中军大帐,提笔修书。将诸事一一细书于信中。写罢封缄妥当,便遣信使,命其驰赴吴越,递呈方圆。 那信使领了军令,不敢稍有迟滞,日夜兼程,飞马疾驰而去。 且听下回分解。 26.第二十五回 方圆梦回逢故友 追风殊死斗地煞 《诗经·汉广》 南有乔木,不可休思。 汉有游女,不可求思。 汉之广矣,不可泳思。 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将归行》 行行重行行,翻山复越岭。乘风扶摇去,去远万余里。 汉江有伊人,自名为风鹏。本是浪荡子,风流未足夸。冥顽固不化,日久愁杀人。善结三四友,能诵诗骚书。脾性甚乖张,言语乱荒唐。徒有好颜色,胸无半点志。既为富家子,胡不学文术?富贵不知业,潦倒不识务。百无一是处,痴子犹未悟。 一日逢良友,仓皇无所措。维风鹏好义,试问祸何故。“斯人欺太甚,恃势凌庶人。”风鹏愤不平,挺身相扶助。祸衅相继至,慈父问来由。“但为良人友,安可袖手观?”老父血气激,溘然竟长逝。纵有千心悔,难挽已然事。早知今日恨,言何当初苦。 日月忽不淹,荏苒岁时久。前非逐水逝,汉江空自流。岷山有伊人,谓名白方圆。高山逢流水,邂逅知己缘。缔结金兰契,情谊同手足。手足相偕去,去远千万里。南岸有乔木,悠悠有所思。昔年同游伴,相望不知处。将卿且归行,路漫长孤独。汉江埋白骨,白骨若草枯。暂酹一樽酒,聊以消饥腹。 这夜方圆方才安寝未久,睡意昏沉之际,忽见一人自帐外缓步走入。她睡眼惺忪,凝眸细看,不由猛然惊醒,抖擞精神,来人竟是顾风鹏。方圆不及披衣,连忙起身问道:“万九几时归来?怎不差人先来通报一声!” 顾风鹏偏头笑道:“寸中好睡!我今日回江陵去了,你也不来送我一程。念你我金兰姊妹情分,终究不好不辞而别,临行特来与你说几句临别之言。” 方圆便道:“万九只管讲来!” 顾风鹏幽幽叹道:“古有言,姊妹阋于墙,外御其污。你如今与唐惊弦心生慊隙,多有争执,我实在放心不下。日后若闻凶讯,万不可被一时意气蒙了心,错疑旁人,徒生内耗。昔年前朝多少豪杰,本有匡扶天下之志,却因将帅不和、私怨相斗,终致大业倾颓、黎民受苦。 “你我此番举义,初心本是为天下苍生求一份安稳,不可因私怨小节,乱了大局,因小义而失大义。山河未定,外敌尚在,切莫逞一时之气,寒了同袍之心,误了万千百姓的期许。” 方圆闻言,神色一凛,怔立半晌,缓缓开口:“我素来知万九心性通透,彼时军中局势窘迫,我别无它法,一时热血上头,竟忘了同舟共济的本分。万九今日这番叮嘱,我牢牢记下。往后绝不因私怨猜忌同袍,以天下苍生为重,不逞意气,不失大义。” 顾风鹏释然笑道:“寸中能想开便好。乱世之中,将帅同心,方能共渡难关。我最后再叮嘱寸中几句,切莫忘了。”遂吟诗曰: 靡不存初心,克终自古鲜。 人心如明鉴,方寸茹万千。 世路行渐远,莫随岁序迁。 今宵聊赠语,她年再相见。 言讫,不等方圆上前相送,便旋身背向,身形渐渐消散于夜色之中。 方圆猛地起身想要追赶,陡然自榻上惊醒。帐外熹微晨光已然透入,帐外士卒急声来报:“元帅!唐将军差人送来急报,顾将军已于前番大战之中阵亡了!” 方圆听罢,只觉五脏六腑俱皆摧裂,脑中轰然作响,半晌失神僵住。待回过神来,衾褥早已被泪水浸透。她强撑着起身,却浑身无力,只得斜倚在床榻之上,久久默然不语。 军帐之外,追风上前一把按住那高声叫嚷的士卒,伸手捂住其口鼻,沉声喝道:“休得胡言!噤声!” 那士卒攥住追风臂膀,奋力挣扎片刻,浑身战栗,渐渐不敢乱动。待追风松开手,登时慌忙跪地连连叩首,求饶道:“将军恕罪!小人急于传报军情,一时失了分寸!” 追风睨了一眼,缓声道:“罢了,你我皆是各尽其职,本无恶意。只是眼下军情吃紧,这话若是外传,被别有用心之人听闻,必致军心浮动。你自行前往铁距处领罚,日后再不可这般莽撞。” 士卒连连叩首谢罪,见追风挥了挥手,便慌忙起身前去领罚。 追风望着那士卒离去,随即掀帐而入,见方圆颓然倚在床头,心中一阵酸楚,双膝跪地抱拳道:“属下未能为主帅分忧,甘愿领受责罚。” 方圆缓缓转头望向追风,久久凝眸不语,见她垂首敛眉,满脸悲戚,不由想起亡逝故人,只得强压满心哀恸,开口道:“此事与你无干,不必枉自苛责。” 追风叩首,语声低沉哽咽:“顾将军与大帅情同骨肉,如今骤然殒命,属下心中亦是悲痛难抑。只恨不能随军驰援,护得她周全。往后属下定当效死力,肃清敌寇,不负顾将军一腔热血,也不负大帅重托。” 方圆抬手虚虚扶起追风,语声沙哑沉缓:“你有这份心意便足矣。万九一生忠义,死得其所。如今大敌尚未平定,你我须暂且敛去悲恸,先料理眼前祸乱要紧。” 追风听罢心中诧异,暗自思忖:“不料大帅反倒出言宽慰于我,想来顾将军离世一事,已然令她心境大变。我断不能辜负大帅期许,定当尽心效命,万死不辞。”她敛容起身,压下满心悲戚,禀道:“大帅,唐将军差人送来书信一封。” 方圆道:“取来我细看一番。” 追风快步上前,自怀中取出信函,双手恭敬递上。 方圆展信细读,眉头渐渐紧锁,双唇微微颤动,阅毕狠狠咬牙,沉声下令:“即刻整饬兵马,挑选精锐小队赶赴南阳甘谷。魏迟残部隐匿于此,此人勇武过人,以一敌二尚且不落下风。所遣人马务必轻装潜行,只作探查哨探,万万不可与之正面交锋。” 追风躬身抱拳,慨然请命:“大帅,此行末将愿往!” 方圆抬眸,与追风两两相望,见她神色凛然,意志决绝,沉吟片刻,缓缓言道:“既你愿往,军中士卒任凭你拣选。即刻动身,先赴涅阳,与淮南来的兵马会合,再潜往甘谷行事,万万不可打草惊蛇。” 追风叉手唱喏:“属下遵命,定然不负使命。” 方圆神色凝重,继而叮嘱道:“据信中所言,魏迟金行灵力极盛,倘若迫不得已与之正面交手,务必留心兵刃,切莫被她灵力吸夺。” 追风道:“既如此,属下便命将士另行备下石刀,避其金力克制。” 见方圆颔首应允,追风叉手领命,不敢耽搁,当即退下打点诸事。昼夜操劳,不过一日,一应行装便尽数备妥。随后领军启程,风雨兼程,不日便抵涅阳,顺利合兵。 两军交割已毕,当即依山立寨、深沟固垒,偃旗息鼓,不露分毫声势。 随后遣出多路细作,四野探察甘谷周遭动静,日日巡山暗访,匿藏锋芒。一连数日摸排,终于探得山中零星散卒踪迹。追风依迹顺藤,步步追查,层层搜山,终究勘得残兵藏匿的幽谷暗寨。 探明底细之后,追风传令麾下精锐四散入山,专寻落单残兵悄无声息擒杀。她自身也卸去重甲,潜身密林之内,亲自搜觅魏迟的踪迹。 这甘谷古木参天,荆棘纵横缠匝。追风在山中追索半日,四下杳无人影,唯见山雾沆砀,幽谷沉沉,满目尽是一片凄清晦暗。有词为证: 峻岭巃嵷崔巍,危崖刀削斧劈。谷口狰狞困魔鬼,深林幽幽藏殀祟,有来定无回。 腐草烂叶堆地,猿嗥狼啸鹫唳。朽木烂石侵草色,野魄孤魂枯骨哀,莫把性命栽。 追风无计,只得冒险挨近暗寨,伏身蹲伺。苦候多时,果见魏迟走出寨门,孤身只影,小心翼翼往林中而去。追风屏气敛息,悄悄跟将上去,穿草渡棘,尾随数里。 陡然见魏迟纵身一跃,窜入深林,霎时间没了人影。追风心中暗叫不好,慌忙四下观瞧,背后忽生一股寒气。急扭身时,魏迟双叉已然刺到跟前!追风猛往后倒纵数丈,堪堪躲过这夺命一击。 魏迟一叉刺空,也不慌忙追赶,抬手打量叉刃,冷笑道:“我说连日平白折损许多姊妹,原来是你这厮在暗中搅闹!” 追风额角渗出汗珠,抬手虚空凝出一对链刃,双手攥定刀柄,凝神紧盯魏迟的一举一动。 魏迟徐徐偏头,鎏金双目直向追风望来,眸中寒光骤起。只听破空之声炸响,一柄飞叉径直激射而至。追风脱手掷出右手链刃,叮当脆响,将飞叉格向一旁。旋即回身,举左手链刃,硬接魏迟凌空劈落的一叉。 魏迟厉声喝骂:“竟敢擅闯我的地界,你好大的胆!”腕上猛运气力,挑开对方兵刃,反手一叉便向前搠来。追风急忙侧身闪避,挥起链刃回砍过去。 “雕虫小技!”魏迟抬手便要凭灵力绞夺锁链,哪知锁链半分撼动不得。定睛细看,竟是墨玉铸就。她慌忙举叉格挡,终究慢了半分,臂上被刃口扫过,划开一道鲜血淋漓的口子。 魏迟心头怒火陡起,抬手将一柄钢叉猛掷而出,一击落空,急忙侧身避开飞扫而来的链刃。她十指飞快掐动法诀,两柄钢叉登时腾空而起,四下飞射盘旋,百般搅扰追风身形。 金铁锋刃碰撞墨玉链身,幽谷密林之间,叮当脆响连绵不绝。有词为证: 玉链翻空,寒刃飞萦,墨玉凝寒如练。金叉横掷贯长虹,凛庚气涌荡长风。 刃旋木裂,叉搠岩崩,林野鸟兽惊散。寒锋凛处慑殀顽,万象森罗尽隐观。 魏迟负伤在先,心中倍加提防,出手却越发狠辣。数合已过,追风遍体伤痕,双臂尽被鲜血浸染,气力渐渐不支。她情知今日难脱此地,把牙关咬得紧紧,便存了死战的念头。 追风猛抖玉链,双刃呼啸扫将过去。魏迟早有防备,屈身便躲。链刃擦过她头顶羚角,“咔嚓”一声,将身后一株梣树拦腰劈断。追风奋力回拽锁链,刃锋旋即复回,暗中催动风行灵力,叫那断树向着魏迟倒压而来。 魏迟方才避过链刃,后背便被断木撞个正着。她奋臂一振,竟将整棵大树震得粉碎。追风趁此空隙,持刃飞身扑上。魏迟反应极快,挺叉便搠,一叉径直洞穿追风腰腹。 追风早已置生死于度外,大喝一声,挥刃直取魏迟面门。魏迟急举左叉抵挡,又扎透追风臂膀。可追风拼死相搏,任凭痛彻骨髓,只顾向前猛冲,玉刃狠狠戳进魏迟左眼,登时血光四溅。 魏迟痛得厉声咆哮,左手死攥钢叉,和追风死死僵持。追风腰腹洞穿,右臂也被刺穿,已是油尽灯枯,兵刃再难往前半分,生机一点点消散。弥留之际,心中暗忖:“今日终究负了大帅。” 魏迟察得对方气息已然断绝,猛力一顶,将追风尸首掀翻在地。她一手紧握双叉,左掌死死捂住血流如注的左眼,怒火直冲头顶,口中连声怒骂:“该死!该死!这帮反贼,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她仰面一声长啸,圆睁独目,怒视地上的尸身,切齿恨道:“唐惊弦!我必要将你碎尸万段!”不愿在此多做耽搁,纵身一跃,便遁入密林深处,转眼不见踪迹。 先前白河大小渡口尽被义兵把守,通路断绝,魏迟难以率众北还,只得退入甘谷险地。一则收拢四散残卒,二则静候朝廷援军到来,盼得外势有变,再寻机会突围。 怎料追风领兵暗袭,谷中踪迹败露,魏迟一目重创,遍体疮痍,自知山林荒僻无药,久留必是死路。遂收拢身边心腹亲随,绕开敌方哨探,觅僻静渡口连夜北渡,奔归北岸大营。 此时端木珩已然殒命,军中无主,人心大乱。魏迟将甘谷败战始末、前后军情细细缮表,飞书奏上朝廷。 朝廷 见其身负重伤、险死还生,深惜良将,加诸魏迟官拜郎中令、身担朝廷重职,不忍再令她残躯鏖战险地。遂降旨:另遣大将赶赴北岸,接管全军兵符,总领南疆征剿诸事;令魏迟即刻返归燕京,安心调养重伤。 义军诸将久候追风不归,情知事有不妙,急遣精锐四下搜巡。不多时寻见追风尸骸。副手闻此凶报,勃然大怒,传令四下搜杀残余官军。 官军当中好手已然折尽,又兼群龙无首,怎当得义兵满怀仇愤,片刻之间便剿杀干净。众人恨意难平,举火焚烧寨栅。烈焰漫入山林,火光烛照幽谷,有词为证: 烈焰汹汹吞甘谷, 炎威烈烈奠枯骨。 黑烟蔽尽半重霄, 毕方衔火过山坳。 谁将劫火燃林莽? 扰乱人间千样壤! 天姥心悲不忍望, 滂沱大雨从天降。 大火席卷半座山峦,连烧三昼夜,忽天降瓢泼大雨,方才熄了这场燎原烈火。 残兵剿除已尽,众人就地掘土,将追风遗骸妥为掩埋,借满山野火权作祭奠。诸事料理完毕,众人不敢多做耽搁,拔营回转淮南,把甘谷交战始末,一一禀报唐惊弦。 唐惊弦听罢,低头沉吟半晌,传令宋、元二将镇守淮南。自家即刻披马起行,驰往吴越,与方圆共议征伐大计。 二人计议已定:且先休兵养民,安定雍州、荆楚、淮南、潇湘、吴越五境,修治甲仗,囤积粮草,整备各处城防。往后北伐进兵,春出秋收,冬日按例罢戈;每夺下一州,便就地歇马休整,再图进取,一步一步向北,直捣燕京。 谋算既定,三军依令施行。光阴倏忽,五载匆匆过去。义军次第扫平豫州、兖州,冲破漳河险隘,中原地面尽皆归降。 绥辰五百四十九年二月十一日,冰消冻解。方圆自榻上挣起身来,穿戴已毕,步出帐外。四下白雾漫漫,缥缈迷蒙,抬眼望天,天宇清澄;垂眸俯看,溪涧流水淙淙,一派世外桃源光景。 她回头一望,原先的军帐已然不见半分踪迹,心中好生诧异,暗自忖道:“这处所,莫不是十六年前的知源墟!我怎地又坠入此间。眼下燕京战事吃紧,万万不可耽搁,须得寻个法子速速归营才是。” 她四下举目观望,凭着脑中零碎旧忆,顺着溪岸前行。行不数里,果见一座石桥横卧水上,桥下芰荷挺水而出,菡萏生得繁茂,与旧日所见分毫不差。她不敢多做停留,放开脚步,沿着溪涧疾奔,不多时,远远便望见一处茅舍。 方圆眼中陡然一亮,三两步趋将过去,将到近前,却又收住脚步,徐徐整理身上衣袍。待衣摆平平整整,不见半分褶皱,方才行至门前,抬手叩了两下柴扉。 未几,柴扉吱呀开启,走出一位妇人。方圆抬眼细看那人物模样,但见: 双角嵯峨,皓发如云,目似蓝湛清泉。见一叶而晓秋至,尝一脔而知鼎味。 容色清隽,举止谦和,念君子温如玉。晓月清风凝兰雪,宝琴朱弦叩韵深。 方圆见了,心下好生诧异,按捺住胸中惊疑,叉手恭谨言道:“晚辈昔年曾到此地,机缘之下拜观微仙人为师。今日不知何故,竟又误入此境。昔日师母曾引晚辈来过这屋舍,晚辈便依着旧忆寻来,特来请教一二。敢问仙长可曾见过我那师母?” 妇人含笑道:“我徒,如何换了一副形貌,便不认得了我?” 方圆听罢,连忙敛束衣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叉手行礼:“原来是师母在上!恕徒儿一时眼拙,竟未曾辨识,真是有眼无珠!”说罢,拱手深深一拜。 观微连忙躬身伸手将她搀起,手扶她脊背,邀向屋内,言道:“我徒何须这般多礼,且入内叙话。” 二人进到屋内坐定,观微执壶便与方圆斟酒。方圆见了,立时坐不安稳,起身便要去夺酒壶,口中道:“师母,怎敢劳烦您,还是徒儿来斟!” 观微莞尔一笑,道:“我徒何必这般拘束,多年不见,倒与我生分了不成?” 方圆连忙摆手推辞:“徒儿万万不敢,只是礼数不可有失。”见观微抬手轻轻一压,方才重又缓缓坐定。 观微举杯遥遥相敬,浅饮一口,缓缓言道:“我徒在外这十余年间,功业卓然,纵在世外,我也略有所闻。知晓你此番兴师,直指帝都皇城。我虽不通人间沙场战阵,却也愿略尽绵薄,助你一臂之力。” 方圆闻言,霍然起身,躬身叉手,恭谨道:“恳请师母垂赐教诲!” 观微微微颔首,摊开掌心,一枚墨龙玉剑穗静静托于其上,开口道:“我晓得汝等昔年与太尉鏖战,夺得一柄神兵。那神兵自带灵识,不肯轻易为人所用。你将此物系佩其上,便能令其归心听命。” 方圆躬身,双手小心翼翼接过,感激言道:“多蒙师母赐宝相助!” 观微徐徐起身,双手背在身后,开口道:“我徒,大事在即,你也该早些归去。临行之前,我再赠你几句言语。” 方圆连忙拱手躬身:“徒儿洗耳恭听!” 观微遂吟道: 往代兴亡轮转,恰似风水循环。日薄星回天纪换,旧迹沧桑几番。 干戈暂平纷乱,荣恩转瞬凋残。天命本不与人观,不忍黎庶嗟叹。 话音才落,不等方圆上前相送,观微身形渐渐消散。方圆抢步上前,伸手欲要触碰,猛地里自榻上惊醒,只觉掌心微微硌着一物。抬手看时,正是那枚墨龙玉剑穗。她细细回味师母一番言语,只觉字字醍醐灌顶,胸中破城之策已然打定。只待万事俱备,便挥师北上,兵临燕京。 正是:秘计深藏方寸中,三军直捣帝京龙。 欲知此番燕京大战胜负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27.第二十六回 义旅挥戈入燕阙 龙皇殒命午门阶 诗曰: 冬去夏往时境迁, 破云见日定尘间。 成王败寇人皆道, 今夕英雌孰为枭。 我闻神仙亦有死, 但我与子不见耳。 帝王百代千千万, 几人善始又全完? 上回说道方圆梦中惊醒,将师母所赐剑穗系于辛巳神兵。那辛巳果遂归服,听人驱使。方圆不敢迟滞,即刻唤来唐惊弦,共议伐燕战策。 二人深知燕京乃是终极死战,尽起四方精锐,诸将齐出,四面合围帝都。 诸事已定。方圆统领中原主力,屯兵城南,佯攻城门,牵制禁军大部;安普率领雍州劲卒,循西山险道,焚毁城西粮囤,暗结内应,图谋西城;宋天明、元畅统淮南、荆楚军马,把守城北险隘,截断北地援兵,严防溃逃;唐惊弦率吴越精兵,直扑东城,临阵督战,往来调度。 四路军马相持旬日,城中兵疲粮尽,东西南北四路一齐进兵,合力猛攻燕京城池。正是: 鼙鼓齐鸣旌旆扬, 雌师百万撼穹苍。 一腔赤胆凌云志, 甘抛热血攘洪荒。 不求封侯图帝业, 但为黎庶定四方。 百年昏晦沉长夜, 拨雾开云重见光。 四面杀声撼地,旌旗蔽空,三军齐力血战,尽皆正面强攻,步步蚕食城防。燕京外城节节崩颓,禁军望风溃散,不消半日,外城便已攻破,大军整肃阵形,径直往皇宫压进。 唐惊弦领兵直攻东华门,身先士卒,率众冲撞宫垣,与宫中宿卫正面死战。手中青锋剑锐气逼人,剑上雷光迸射,电鬣翻飞,天雷滚滚,所遇禁军尽被劈得皮毛焦黑。 正鏖战间,忽见一玄鸟掣着钢鞭,自半空猛砸而下,鞭风卷动罡气,气流陡升。唐惊弦惊觉凶险,急忙侧身闪避,钢鞭砸落地面,登时尘土飞扬,石屑四溅,地面蛛网般裂纹四散,鞭势余波竟将周遭兵卒掀飞百丈开外。 唐惊弦立足不稳,踉跄数步,尚未稳住身形,第二鞭已然袭来,她忙举剑相迎,霎时电光噼啪迸响,金铁交鸣之声震耳。 仇殷冷声道:“白子叶这般,唐世武也这般,这些人物,怎尽教出这等宵小之辈!” 唐惊弦眸光一凛,挺剑格开钢鞭,沉声道:“此事与先母无干,皆是某一己决断,还望廷尉休要辱及先母。” 仇殷振翅凌空,睥睨来人,眉关紧蹙,冷声道:“怎料仙鹤所送之子,竟是个祸乱朝纲的丧门星!”她双翼猛振,挥鞭再度猛砸而下。 唐惊弦面色如霜,挺剑直迎,二人兵器甫一相撞,便缠斗在一处。霎时间雷光四射,罡风激涌,周遭殿宇宫舍被两股气劲震得崩毁零落,一众兵卒心惊胆战,无人敢上前半步。正是: 剑走雷霆琉璃碎,电落朱墙崩。银电缠刃裂庭阶,虎啸震人聩,霹雳作洪钟。 鞭驰罡风卷旗幡,劲气轰石垣。飞尘乱起扑檐角,鸢唳冲霄汉,长风荡远空。 西华门处,安普引麾下士卒攀墙登阙,抵住守城禁军。安普一马当先,两口弯刀往来劈砍,血光迸溅,官军无人敢当其锋。 大军如潮涌入城门,正撞见一队守御兵甲,为首之人左眼蒙布,独目圆睁,怒目切齿,正是魏迟。她厉声喝道:“尔等反贼,屡次犯上作乱,欺人太甚!今日定斩尔等首级,悬于城门,以泄吾恨!” 言毕,魏迟纵身猛扑上前,手中双叉直搠安普面门。安普急挥双刀格挡,不料对方气力沉猛,竟被一股巨力撞得倒退而入军阵。左右士卒闪避不及,被冲得东倒西歪,躺倒一地。 官军见状乘势掩杀,两边人马登时混战在一处。但见: 弓兵步卒殊死斗, 喊杀响彻九重宫。 宫垣之下刀剑乱, 兵戈交错人影纷。 甲叶飘零锋刃坠, 血浸青砖卷腥风。 断戟残旗铺满地, 皇城处处泣哀鸿。 安普足下运劲,猛把地面一跺,数道岩锥破开青砖,突地窜将出来。魏迟吃这一逼,连连后退,凌空一个翻身,脱手掷出双叉,那叉便扎在骤然耸起的岩墙之上。她两手捏诀,催得钢叉猛力冲突,竟将岩墙轰然崩碎。 安普自乱石之内飞身跃出,借势旋身,双刀横扫,直取魏迟腰肋。魏迟弯腰躲闪,双掌按地,双腿顺势向前一脚,蹬得安普倒退数尺。她挺身抬手,双叉凌空飞回,寒芒直指安普后颈。安普急忙扭身挥刀,一刀将钢叉劈向一旁。二人厮斗不已,有词为证: 地煞斗玄狼,金铁交响,坚岩庚锐悍气涌。叉搠刀斫贯苍茫,几多铿锵。 乱石卷云狂,进退来往,影步迷踪乱眼缭。岩痕铁迹如涛浪,刃凛刀芒。 元畅、宋天明合兵一处,猛攻玄武门。元畅手绰链锤,望空飞掷,锤到处,敌卒头颅崩碎,血肉迸溅,惨不忍睹。宋天明跨坐战马,手中红缨长枪如火簇飞腾,拧腕轮转,枪花呼呼作响。挺枪一撩,挑飞敌兵兜鍪,反手便搠,枪尖贯透头颅,血光喷溅。 二人率众一路杀进皇宫正中广场,四下寂然,不见半个人影。宋天明勒住坐骑,对元畅说道:“二姊,此地怎的不见一丝人影?莫不是空城之计!” 元畅举目四下打量,分毫不敢懈怠,手中紧握链锤,沉声喝道:“提防伏兵。” 话音未落,飞矢破空而至,直取元畅眉心。宋天明眼疾手快,挥枪一格,那箭竟深深嵌入枪杆,被硬生生挡下。她旋动长枪,震断箭矢,厉声喝问:“来者何人!” 霎时间,四下弓弩齐张,箭口对准众人。正前方走出一员猛将,身形魁梧,肌肉虬结,周身披挂重甲,面容似彘,头顶生角,身长八尺有余,肩头横扛一柄巨硕铁锤。端的是: 魁梧蠪蚳声如号, 冶铁熔铜铸奇兵。 肩承万钧力扛鼎, 一锤击碎石与金。 来人正是执金吾钟恒。 钟恒沉声道:“尔等反贼,祸乱寰宇,搅坏清平世道,今朝便是尔等死期。” 宋天明厉声大喝:“你这厮好不颠倒黑白!分明是朝中纵容污吏横行,害得四海黎民不得安生!哼,今日谁敢拦我,管教她白刃入身,血溅当场!” 言罢,自马背纵身跃起,凌空一个翻身,长枪直搠钟恒面门。钟恒抡起大锤向上招架,宋天明早料到此招,扭身便轻巧避开。恰在此时,链锤破空飞来,重重砸在钟恒身上,撞得她踉跄倒退数步。 四下弩手见得,一齐扣机放箭,飞矢漫天乱射,直扑广场正中。战马身中箭矢,负痛长嘶,撒开四蹄乱奔乱窜。众士卒躲闪不迭,被马蹄踹翻在地,卧倒不起。 义军慌忙竖起藤牌抵挡,箭势如骤雨一般,势头极猛,数支劲矢竟透牌而入,扎进士卒身上。那士卒惨叫一声,藤牌脱手,转瞬身上插满箭镞,死于阵前。 元畅高声大喝:“弓手放箭回击!”说罢手绰链锤,望空掷出,一锤将近处弩手头颅打得粉碎。 两下弓弩互射,箭雨纷飞,阵前搅作一团。正是: 箭雨横空织乱芒, 藤牌齐架做坚墙。 飞矢汹汹掠远空, 人仰马翻迸血光。 奔驹嘶鸣摧行阵, 步卒擎盾死力挡。 弓弩两相争劲锐, 千锋掠影震宫场。 宋天明与钟恒缠斗不已,身法虽捷,怎奈钟恒甲胄厚重,膂力过人。巨锤落处,砖石纷飞,岩刺迸起。宋天明腾挪躲闪,寻不见半分破绽,只得向着元畅高声叫道:“二姊,快来助我夹击这厮!” 钟恒听罢,环眉倒竖,大喝一声:“反贼好不识廉耻!”抡起大锤便砸,又被宋天明闪身躲过。 宋天明使个刁钻路数,反手一枪搠去。钟恒侧身挡过,枪尖撞在铁甲之上,叮当作响。宋天明笑道:“说甚么廉耻,只爱单打独斗,乃是虚矫清高。我等为民请命,不拘小节,方是真娘们!” 说话之间,元畅链锤飞至,寒气逼人,重重打在钟恒臂膊之上,将她打得身子一歪。宋天明觑得空隙,挺枪直刺面门,却被钟恒头顶尖角硬生生架住。 三将绞斗在宫庭广场,正是: 拧腕抖枪,红缨翻卷,疾风木罡碎岩。岩锥嶙峋陡搠面,重锤撼地裂宫阶。 旋链奋掷,寒芒乍现,冻冰飞雪漫天。黄尘滚滚如巨浪,石锋掠空尽露芒。 皇城午门之外,方圆手持辛巳,统领重甲劲卒,正面冲杀过来,铁骑纵横,势不可当。宫门不消片刻便被撞碎,木屑漫天乱舞。只见广场正中立着一人,双翼大展,掩住天光,眉峰紧竖,龙颜震怒。有诗为证: 帝王一怒万籁寂,应龙奋啸百象藏。云汐至尊,中州之主,凛凛天威自显彰。 亢吟乍起震聋聩,瞋目遥观撼八荒。举手擎云,平步九霄,锋麾所向尽披靡。 她身旁并无半个兵卒,然周遭众将望见此人,双腿俱各瑟瑟发抖。魏乙只把眼梢一扫,众人顿时魂飞胆丧,双膝一软,齐齐扑通跪倒。数员修为高强的先锋兀自咬牙苦撑,脚下却半步也挪移不动。 方圆一见来人,心头仇火勃发,攥紧辛巳,纵身直扑上前,厉声大喝:“魏乙,还我祖母性命来!” 魏乙神色一凛,侧身轻松躲过,一拳直掼而出,把方圆打飞数十余丈,重重撞在朱墙之上。墙皮片片剥落,砖石崩碎满地。方圆忍痛挣扎起身,魏乙早已闪至身前,掌刀直劈她腹中。方圆慌忙侧身闪避,那掌刀砍落在青砖地面,坚硬砖石竟似豆腐一般,片片碎裂。 魏乙沉声喝道:“你屠戮我姊妹,残害我朝中臣属,事到如今,反倒捏造出无根罪名栽赃于我,你好大的胆!” 只见她复又一拳打来,方圆横剑相抵,怎奈对方膂力无穷,被撞得连连倒退,靴底在石砖之上犁出两道深痕。魏乙旋身飞脚踹至,方圆慌忙躲闪。那厢龙尾宛若长鞭,猛地横扫过来,方圆躲避不及,吃了这一击,一口鲜血喷将出来,重重跌进尘土之内。 她挣扎爬起,拭去口角血沫,沉声说道:“你尚敢抵赖……呵,似你这般昏君,行此勾当,原也是情理之中!” 魏乙垂眸斜睇那口宝剑,面色晦昧难辨,沉声喝道:“辛巳,何故不归!” 方圆心下陡然一凛,手中辛巳剑嗡嗡震响,却不肯挣脱脱手。魏乙神色骤厉,厉声喝道:“到得这般地步,你尚敢蛊惑我的宝刃。不将你挫骨扬灰,难消吾胸中恶气!”言罢,一掌猛力轰来。 方圆连翻十数个筋斗,方才险险避过。魏乙紧步赶上,一个穷追,一个急逃,满宫之内往来奔突。正是: 金罡庚灵震宇,掌风拳势撼地,一冷一热斗短长。龙追鼠逐宫庭上,祸至起血光。 翼展荫蔽穹苍,鳞尾横扫炎芒,金火相搏慑八荒。剑锋掠地卷狂浪,石飞黄尘扬。 方圆且退且战,时不时回身抖出炎刃,意欲搅乱魏乙身法。怎料魏乙全然不闪不避,硬受那烈焰攻伐,身上分毫未损,厉声大喝:“尔今日休想活脱此境!” 方圆冷笑不绝:“我苟活至此,正为今朝。若不能诛除尔,便是身死,亦有负天下黎民!”她蓄足气力,陡地回身,挥剑奋力劈下。魏乙举臂相迎,龙鳞与剑刃相撞,火星乱迸,铿锵之声震彻殿庭。 魏乙怒声喝道:“尔搅乱四海,陷苍生水火,尚敢枉称为民请命?真乃笑话!”说罢奋臂便要将方圆掀翻,不料辛巳宝剑暗中较力,两下相持,谁也奈何不得谁。 魏乙胸中怒火大炽,猛掣左手,身形一时失了平衡。辛巳趁势挥斩过来,竟将龙鳞割破,鲜血汩汩流溢。与此同时,魏乙左掌奋力推出,庚金锐气直取方圆面门。 方圆慌忙偏首避让,掌锋已然刺入肩胸。魏乙奋力往下一撕,透入血肉,五指攥紧,狠力一扯,竟把方圆右手生生卸落,抛掷在地。方圆痛声大叫,一头朝魏乙撞将过去。魏乙受这一撞,踉跄倒退数步。辛巳腾空飞出,直刺魏乙心口。 魏乙怒举臂膀相挡,两下又复相持,厉声喝道:“辛巳!你如何反倒助那反贼!” 辛巳宝剑嗡嗡震响,似有劝诫之意。一人一剑正相持之际,忽闻穿体一声闷响,在场众将尽皆骇然。 风行灵力缓缓散逸,辛巳叮当落地,魏乙慢慢低头,望着那从自己胸口穿出的手臂,满脸不敢置信,缓缓回首视向来人。 “奕卜、你怎的……” 裴青飞眼中满是凄怆,神色悲戚,又带着几分苦涩。沉默良久,方才一字一顿,悲怆道:“对不住,长庚。我不能再任由你,一错到底了。” 方圆睹此,亦怔忡不已,正要开口言语。裴青飞骤地抽回那鲜血淋漓的右手。魏乙浑身登时脱力,眼看便要瘫倒,又被伸手一把搀住。裴青飞左袖随势垂落,露出一道自腕迤逦至肘的、狰狞深峻的旧疤。 方圆一见,呼吸顿住。想起魏乙先前矢口抵赖之言,又忆那日骤然迸发的、迥异庚金灵气的一股罡风,顿时遍体生寒,如坠冰窖。 “原来是你。” 裴青飞轻轻将魏乙安放于地,徐徐起身,平静道:“不错,正是我。” 四下众人无不大惊失色。只见方圆按住空荡荡的右肩,拾起地上浸染鲜血的辛巳,脚步踉跄上前,咬牙切齿喝问:“那日岷山之事,可是你所为?” 裴青飞闻言陡然一怔,脸上悲戚之色旋即消散,反倒露出几分赞许:“不愧为我徒,竟能洞察分毫。”眼见方圆步步紧逼,她面上毫无慌乱之色,垂眸轻叹道:“只可惜,当日你若再慢半步,你我师徒,便能一直和睦相守了。” 方圆陡然立定身形,强忍身上剧痛,厉声诘问道:“你究竟为何要这般做!” 裴青飞抬起那只染满鲜血的右手,虚托下颌,沉吟片刻,缓缓说道:“我本觊觎帝王之位,可魏乙既与我结义金兰,又是我侍奉的君上,贸然行篡逆之事,必落得不仁不义的名声,遭后世唾骂。况且,我原本便不是她的对手。”她稍顿片刻,莞尔道:“借旁人之手除去祸患,岂非万全之计?” 方圆听得目眦欲裂,周遭义军将士见状,尽皆戒备,摆开厮杀阵势。裴青飞淡淡扫视众人一眼,冷笑道:“不过是一帮强弩之末。你们可知道,我的本领,并不亚于魏乙?” 副将强忍漫天威压,踏步上前,高声劝谏:“大帅!万万不可与之硬拼!” 方圆怒火填胸,握剑五指紧紧攥拢,厉声怒喝:“今日若身死,便是天要亡我!祖母含冤而亡,手足尽数捐躯,麾下万千将士随我征战至今,死伤累累!天下苍生深陷水火,遍野哀鸿无人体恤,我岂敢贪生苟逃,弃万民于不顾!纵使今日殒命,我亦当与众姊妹并肩战死,绝不退缩!” 裴青飞闻言抚掌大笑:“好!不愧是吾徒!这般风骨气魄,我甚是赞许!今日,便予你一个了断!” “ 休得多言!” 方圆手绰辛巳宝剑,下盘扎稳劲道,足下生风,一身膂力尽聚掌心,周身灵泉尽数灌入剑身。火行灵力层层叠叠凝聚,携洞穿天地之势,直取裴青飞命门刺去。 十寸、五寸、一寸! 眼见剑锋堪堪抵至胸口咫尺之间,裴青飞豁然松弛架势。只听噗嗤一声闷响,漫天燎烟火气登时弥满四野。 方圆双手簌簌颤抖,满目震愕,浑身气力倏然散尽,身形不稳,踉跄连连向后退去。 “为何……为何……” 裴青飞释然一笑,口中鲜血汩汩喷涌,身子往后一仰,直直倒落尘埃之中,轻声道:“寸中,此生负你良多,还望宽宥我。”言罢,眼前光影渐暗,胸口起落缓缓平息,一身心力尽数耗竭,遂缓缓合眸。 昏冥幽暗之间,忽有一道明光乍现。裴青飞循光而行,遥见江山立在前方招手,身侧魏乙负臂而立,静静等候。 江山笑颜明媚,高声唤道:“奕卜姐!快来!可把我盼苦了!” 魏乙默然不语。 裴青飞大步趋前,垂首低叹:“是我对不住你们。” 魏乙垂眸看她,沉吟良久,终是温声道:“过往之事,何须挂怀。” 江山抬手一拍她肩头,笑语道:“咱们还要去接霍霄那顽皮小鬼!流光不候,莫要迟了!” 裴青飞轻轻点头,再踏一步上前。三人并肩齐行,大踏步向着朗朗明光、迢迢前路行去。 方圆缓步走到尸身之旁,只觉脑中一阵天旋地转,双腿一软,便脱力栽倒在地。一旁副将急忙抢上前来将她扶住。方圆紧攥辛巳宝剑,瞥了眼副将,又望向满目疮痍的宫阙殿宇,喃喃自语:“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她浑身无力,颓然瘫倒在地。 副将将方圆安顿妥当,随即传令把魏乙身死的消息传遍宫闱。余下守军听闻,登时军心溃散,义军士气大振,蜂拥扑向官军,喊杀之声震动天地。 东华门处,仇殷正与唐惊弦斗在一处,听闻战报,手腕一抖震开对手,振起羽翼腾空而起,居高临下睥睨对方。 唐惊弦道:“廷尉!龙皇已然殒命,何苦还要负隅顽抗?” 仇殷默然凝望她双眸,半晌,冷不伶仃道:“你与唐世武,竟是半点也不相像。” 唐惊弦握剑默然不语。仇殷弃了手中钢鞭,反手自腰间拔出一柄短匕。唐惊弦心头一紧,待要上前阻拦已然不及,只见仇殷将利刃横在颈间,自刎而亡。双翼失了气力,身子凌空下坠。唐惊弦快步上前将她接住,鲜血兀自汩汩涌出。 她轻轻抬手,合上仇殷的双眼,屈膝跪地,良久默然不语。 西华门下,魏迟舞动双叉,招招紧逼,势如骤雨。安普鏖战多时,气力不继,只勉力抵敌。魏迟放声狂笑:“哈哈哈!反贼,今日管教你有来无回!” 忽有探卒飞奔来报:“令君大人!陛下,陛下驾崩了!” “胡说!你怎敢枉言!”魏迟听罢勃然大怒,旋即怒目直视安普,大喝:“该死的反贼,皆是尔等酿成此祸!”言讫,甩手将钢叉掷出。安普待要举刀相迎,旁侧一枪先到,早把叉刃挑飞。 宋天明轻身落于地下,回身看向安普,笑道:“初次见面!” 魏迟大喝一声:“可恼!怎的又是你这厮!气杀我也,气杀我也!”正当她怒极之时,链锤破空飞至。她急忙闪身躲闪,那链锤砸落地上,数丈冰棱蓦地破土而出,洞穿她臂膀,将人钉悬半空。 魏迟睚眦欲裂,满心不甘,厉声喝道:“尔等卑劣龌龊!呵呵,终有一日,管教尔等拿命抵偿!”言罢,不待众人上前,反手持叉刺入自己心口,自刎而亡。 宋天明道:“二姊,你同将军在此统辖兵马,我去驰援大姊!” 见元畅点头应允,不敢耽搁,当即纵身飞赴东华门。只见唐惊弦跪于地上,怀中抱着玄鸟尸身。宋天明快步上前,扶住唐惊弦脊背,急声问道:“大姊,你可安好!” 唐惊弦摇首轻叹:“我无事。”她抱着仇殷缓缓起身,吩咐左右:“妥善收敛廷尉遗体。”又对宋天明道:“你我即刻赶往午门,与元帅会合。” 二人不敢稍歇,飞身赶至午门。但见广场之上尸骸纵横,方圆就地安置,右袖空空,众将士环立周遭,正为她调治伤势。唐惊弦心下大惊,快步趋前。宋天明亦抢步上前,见状倒抽一口冷气,惊道:“大帅!你……” 唐惊弦伸手按住她肩头,两下四目相对,缓缓摇头。宋天明便闭了口,不敢再言。 方圆挣扎欲起,左右兵卒连忙上前拦阻:“大帅,使不得!使不得!” 怎料方圆膂力尚猛,独臂一振,把众人尽数掀退丈许,沉声大喝:“休来拦我!”俯身拾起地上辛巳宝剑,拖着满身伤躯,一步一踉跄,往金銮朝堂行去。 诸士卒面面相觑,束手无策。唐惊弦默然在后相随。宋天明见状,厉声喝向众人:“还愣着作甚,速速跟上!” 乌泱泱一众兵卒,远远随在主帅身后。方圆缓步踏入空落落的金銮大殿,天光映于脊背,面目晦昧难辨,直走到王座跟前,回身俯视阶下众人。 唐惊弦凝望半晌,屈膝缓缓跪倒,拱手俯首,声音不高不低,满堂尽皆听得:“恭迎新皇登极。” 宋天明见此,也噗通跪倒,抱拳高声叫道:“恭迎新皇登极!” 众士卒齐齐拜倒,叩首于地,齐声呐喊:“恭迎新皇登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方圆惨笑一声,高擎辛巳宝剑,当着满殿人众,骤然旋身奋力一劈。赤光乍闪,那立了千余年的王座,登时裂为两半,轰然坍倒一地。 众人便要抢上拦阻,只因方圆未曾发令,谁也不敢枉动。 方圆陡然纵声大笑:“甚么天子,甚么四海之主!这劳什子帝位,害了我多少姊妹,搅得四海苍生不得安生,我要它作甚!——这狗屁不是的帝位,这世代承袭的规矩,今日尽数给我废了!哈哈哈哈!” 众将士只道她已然走火入魔,士卒不敢当面进言,私下对唐惊弦低语道:“唐将军,皇上这般模样,怕是心神迷乱了。我等不如先将她扶回歇息,再做计较。” 唐惊弦眉头微蹙,沉吟半晌,起身言道:“陛下一路征战劳乏,心力耗竭,臣扶你回殿将息。” 宋天明也起身望向方圆。方圆闻声抬眼,敛住笑声,面色陡然沉下,厉声喝道:“休要唤我这般鸟名号!” 唐惊弦躬身拱手:“陛下切莫执拗,帐下将士皆与您出生入死,您这般一意孤行,只怕寒了众人的心。” 方圆二话不说,抬手把辛巳直掷过来。唐惊弦不闪不避,宝剑擦着面颊飞过,削落一截虎须,咚的一声,深深钉入后方石阶。帐下众将尽皆胆寒,连大气也不敢喘。宋天明待要出言劝解,早被唐惊弦一个眼色止住。 金銮殿内鸦雀无声,落针可闻。半晌,方圆垂落独臂,缓缓开口:“罢了。尔等各自散去,我身已倦,今日之事,暂且作罢。” 众人听罢,恍如蒙赦,慌忙退出殿外。宋天明抱臂立在一旁,口中低声嘟囔:“你这般行事,也太不顾姊妹情分。” 方圆并不搭理,踉跄走下殿阶,意欲拾取宝剑。唐惊弦早已抢先拾将起来,双手递到她面前。方圆轻轻接剑,与她错身而过,低声叹道:“终是我愧对众人。” 唐惊弦旋身回望,只见方圆独臂持剑,背影孤凄,步履蹒跚,迎着一片天光,缓缓行去。 28.第二十七回 黎庶当家开禹域 长安歌传百世宗 诗曰: 皆言英雌救苍生, 谁置苍生于水火? 旧祚销除君统尽, 新历颁行万家春。 死生一诺金兰义, 劫尽战罢姊妹亲。 黎民执掌山河主, 一曲长安万古誉。 话说燕京大战已毕,四方初定。方圆性情陡然大变,执意不受帝位。左右将士但凡呼她圣上尊号,她便掣剑怒目,厉声相向,并无半分通融,宫中一应事务更是全然不顾。 怎奈大战初定,百废待兴,诸事繁冗,急待料理。众人无计,只得恳请唐惊弦出面权理。 那方圆自经此血战,心神耗散,终日魂不守舍。又兼断臂重伤,身遭巨创,日常茶饭草草敷衍,食不知味。不过数日光景,容颜日渐枯槁,身形愈发憔悴萧疏。 却是自大战了结当夜,天生异象:黑云四合,倾盆大雨连落七日七夜,把满城血污涤荡净尽。京畿筒子河数番大水泛滥,岸边枯骨尽被洪流卷去。正是: 黑云垂地怒霖翻, 密雨横飞霹雳寒。 玉砌雕栏腥尽涤, 残骸败秽卷洪澜。 丹阶处处留腥迹, 冷雨萧萧洗岸滩。 滚滚洪流通霄汉, 遗恨如川未肯阑。 更有一桩奇事:大战已过,那神兵辛巳一夜之间刃口卷折,满身锈斑,灵气荡然无存,竟就此废去。有人言道,此剑念及旧主魏乙亡故,故随主而殒;亦有人说,她接连斩杀二名故交,戾气缠扰,灵念断绝,是以废毁。 是夜,方圆方才卧下将息,忽见一人自门外闪入。她急掣出枕下短匕,利刃直指来人。待月华洒落,照得眉目分明,方圆腕骨一颤,匕首啷当落地。 方圆唇齿微颤,与来人对视良久,半晌不能出语。举手轻抚那人面庞,回过神时,早已泪流满面。 正是: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方圆泣不成声,哽咽道:“万九,你,可是来接我的?” 顾风鹏含笑道:“寸中,许久未见,你怎生落魄成这般模样?” 方圆独臂揽住她脊背,顾风鹏亦伸臂回拥,轻拍她肩头,温言劝道:“寸中,见我归来,何苦这般悲切?” 方圆埋首她怀中,呜咽良久。顾风鹏又温声笑道:“往日曾言,女儿有泪不轻弹,今日怎的这般爱哭?” 方圆缓缓松开身子,怔怔望她半晌,低声道:“我非是心悲,实是喜极而泣。” 顾风鹏与她四目相对良久,徐徐说道:“我知寸中心中挂念,我亦一样思你深切。只是尘事未平,纷扰未尽,你此刻尚不能随我归去。” 方圆喃喃道:“却是为何?我业已功成兵歇……万九,莫非你也是来劝我登位称帝的?” 顾风鹏微微失笑:“你我素来同心一体,今日怎生反倒疑我?多年未见,果然生分了。” 方圆慌忙正色道:“万九莫这般言语,是我失言错语!” 顾风鹏见她这般情态,便不再戏言,正色说道:“我不打趣你了。实对你说,我今夜前来,乃是受仙人所托。我有言在先,寸中切莫嗔怪。那仙长言道,昔年熊皇暴虐无道,魏乙当初也同你我一般,心怀热血,为民请命,平定中州。因而她虽是洪荒遗民,烛阴却不曾拦她登基帝位。 “奈何岁月流转,心境变迁,魏乙独居朝堂五百余载,昔日赤诚肝胆渐渐冷却,怠于理政,终令朝纲日渐颓败。纵观古今,不止魏乙一人,历代帝王,皆是这般轮回,世事浮沉,风水轮转。” 方圆听了这话,便知那仙人定是裴青飞。听罢顾风鹏一席话,只觉振聋发聩,当即言道:“我如何不晓得这番道理!正因看透此处,才执意不要这无用帝位!” 顾风鹏道:“只是你若不肯承位,自有旁人取而代之。悠悠五百年过罢,这般旧事悲剧,终究还要重演。” 方圆蹙眉道:“如此说来,却要如何处置?难不成天下便无人可为君……”她兀自低声呢喃,忽地攥拳朗声道:“是了!这帝位本是祸根,早该废去!从今往后,谁也不做这帝王便是!” 顾风鹏颔首笑道:“单丝不成线,独木不成林。天下最愿百姓安乐者,唯有百姓自己。纵使前代英雌光明磊落,后世儿孙未必尽是贤良,反倒倚仗先人名望,横行欺人,屡生祸端。” 方圆道:“此后便该由百姓举荐贤能,共理天下,再不许世袭旧制流传后世!” 顾风鹏道:“你既勘破此间真谛,我便无需多言了。” 方圆听言,心头陡然一凛,急抬头看时,只见顾风鹏身形渐渐黯淡。她慌忙伸起独臂,牢牢攥住其手,急声唤道:“万九!” 顾风鹏温声道:“休要挂念,你我不久便可重聚。” 方圆眼中泪光汹涌,正要再呼,陡然自卧榻上惊觉翻身,方知是南柯一梦。 正是:知己梦回一席话,自此天下无帝君。 方圆不敢迟延,即刻起身去寻唐惊弦。门外侍卫见她大步疾出,心下一惊,又见面色舒展、似有释怀之状,心中转喜,连忙趋前问道:“大帅有何吩咐?” 方圆边走边道:“我要寻唐惊弦,商议大事。” 侍卫只道她想开了,暗自欢喜,便道:“大帅且在白商殿坐等,小人即刻去唤唐将军前来。” 方圆斜睨一眼,拂袖道:“去去去!从今往后,你我不分尊卑贵贱,些许小事,我自去便了。” 侍卫听罢此言,如遭惊雷,扑通跪倒在地,倒唬了方圆一跳。方圆喝道:“你何故这般作怪!” 侍卫叩首道:“小人不知何处冒犯大帅,乞望恕罪,此后定然改过。” 方圆心下不解,便道:“休得大惊小怪。光阴不等人,我先行一步。”说罢,提步施展轻功,直奔金銮殿而去。 恰值百官临朝之时,方圆逆光直行,入得众人眼界。众官吏心下惊疑,齐齐侧目而视,见来人只剩独臂,又生鼠耳鼠尾,尽皆识得是她,无人敢枉出一言。 方圆望着阶旁立着的唐惊弦,厉声喝道:“唐了之,今日我自来临朝理事!” 百官闻得此言,尽皆伏拜于地,齐声高呼:“恭迎陛下临朝!” 方圆转头扫过众人,厉声喝道:“甚么鸟陛下!我先前早已说过,休唤这般狗屁名号!尽皆与我起身!” 百官闻言,只道冒犯尊上,正待再拜请罪,又听她言语未定,一时间面面厮觑,跪立两难,手足无措。 方圆大喝一声:“尽皆站起!” 众人方才纷纷立身。 只见方圆箭步跃上玉阶,对着那残破龙椅,奋力一脚踹去。只听轰隆一声巨响,御座轰然塌碎,石屑纷飞,烟尘四起。满朝文武尽皆战栗,屏息低头,无一人敢喘大气。 唐惊弦道:“大帅既言临朝,何以毁座?” 方圆纵身立上御案,瞥她一眼,笑道:“正是,险些误了正事。”随即环视殿上百官,朗声宣告:“我思虑已定!这般虚枉帝位、世袭君权,自今日始,尽数废绝!” 话音才落,满殿轰然扰动。 班内数名老臣慌忙跨步出列,拜伏丹陛之下,连连叩首:“大帅万万不可!自古国不可一日无君。倘若废去帝位,天下无主,群雌必起纷争,刀兵复燃,万民又要遭那流离之苦,还望大帅三思!” 有一部分官吏闻言,也跟着跪倒在地,纷纷拱手苦劝:“老臣等恳请大帅收回此言!帝位万万废不得!” 又有一干世故的官员,你看我我看你,口中不敢直言顶撞,两两交头私语,窃窃议论不休。 更有不少胆小之辈,垂首立在班中,牙关紧咬,噤若寒蝉,半句话也不敢吐露,只暗自心中惊惶。 方圆立在御案之上,朗声对满堂说道:“汝等只知国不可一日无君,可曾见过帝王之位,害过多少生灵?昔日魏乙居此大位,初时亦心怀济世,岁月流转,便怠理万民。古来怀仁帝王,后世子孙承袭基业,贤良者寥寥,暴虐者比比皆是。 “帝位一日不除,便有世人觊觎权柄,为争此座,骨肉相残,天下便永无宁日。何谓无主?天下之主,本就是天下苍生。往后不再有世袭帝王,由四方举荐贤才,共理四海,百姓方能得安稳。若只靠一人高居上位,纵是英雌一世清明,难保后辈不生祸乱。这般旧制,留之何用!” 说罢,目光扫过满殿,声震金銮:“我意已决,不必多言!再有拿古例来劝进者,休怪我翻脸!” 方圆自御案之上纵身跃下,轻身落于地。忽想起一桩旧事,略一驻足,回身看向唐惊弦,坦然直言:“对了,万九的坟茔尚在南阳。待诸事安定,劳烦将她迁回江陵安葬。再者,我也活不得几时,到那时,便劳了之,将我姊妹二人合葬一处。”说罢释然一笑,拱手深深一揖。 唐惊弦听罢一时怔忡。满朝百官闻此语,无不骇然,目光尽数投在唐惊弦身上,只盼她出言劝解拦阻。 唐惊弦只是缓缓点头,脸上露出平生为数不多、发自肺腑的笑意,应道:“既是寸中嘱托,我岂有不依之理。” 正是: 万世繁冗尽作休, 功成方得遇故游。 莫怜荒野飘零骨, 汉江滔滔向东流! 方圆谢罢,大踏步出殿,要去寻那安普。 彼时燕京战罢,大局已定,安普早将兵符印信缴出,言道:“在下半生驰逐戎马,见尽厮杀,不愿再掌兵权,只求归返乡里,守几亩薄田,度此余生。” 只因朝中诸事尚未料理完备,只得暂留宫中将息。 方圆穿过层层回廊,来至安普居处的武英阁。阁外侍卫见她到来,不敢拦阻,引她入阁。方圆举目四望,阁内刀兵尽以白布裹住,敛尽锋芒。安普正在那里斟茶,方圆抢步上前,笑道:“安普好自在!” 安普也不起身相迎,把一盏茶斟满,推将过来,缓缓道:“寸中今日神色倒是畅快。” 方圆道:“正是。我特来与你作别。昔□□你举兵,随我一同起事,多有亏负于你。” 安普听罢,微微一怔,少顷举盏呷了一口,说道:“往事休提。如今烽烟散尽,四海平定,你不曾负往日初心,我心中再无半分怨怼。” 方圆端起茶盏,一饮而尽,道:“安普果是爽利。你既能释怀,我心下便妥当了。”说罢放下茶盏,起身向外便走。行至阁门,回头望来,咧嘴一笑。 安普望着她那空荡荡的右袖,那副笑貌竟一如二十三年前。心中怔忡,却一言不发。 方圆扬声道:“后会有期!” 正是: 戎马半生驰远疆, 一身锋锐尽收藏。 阅尽世途兴衰事, 卸甲归田向安乡。 方圆别过安普,转身便往文华阁来拜别宋天明、元畅。二人虽分住东西二院,宋天明却常赖在元畅院内,不肯回自己住处。方圆大步趋入,果见二人正对弈象棋。方圆笑道:“二位好兴致!” 宋天明听得人声,转头见她一扫往日愁容,心中暗自欢喜,当时便把棋局丢过一边,霍地起身,招手道:“大帅!你可舍得出来走动了!” 元畅亦颔首道:“别来无恙。” 方圆抬一抬空荡荡的右袖, 笑道:“说甚么呢,分明是半截入土之人。” 宋天明抢上前来,与她勾肩搭背,抬手拍一拍她脊背,喝道:“好端端的,说甚么短寿之语,快讲些吉利话!” 方圆笑道:“大吉大利,大吉大利。” 元畅便唤左右备茶,问道:“大帅今日因何到此?” 方圆坦然言道:“实不相瞒,我是特地来作别的。” 宋天明道:“噢!莫不是要回转巴蜀?那帝位本就不值贪恋,京师官职也无甚趣味。待大姊把诸事料理完毕,我等也要归往会稽,到底江南才是安乐去处!” 方圆呵呵笑道:“正是这话。这些时日多劳了之操劳,想来也为期不远。到那时你我各归故土,落得自在快活。” 宋天明拍掌叫道:“这话说得痛快!” 三人略叙闲言,谈吐融融。正是: 世事推移岁月悠, 昔年敌垒化交游。 劫波历尽姊妹在, 一笑相逢万恨休。 茶过数盏,方圆作别二人,回转白商殿。来至祖母牌位之前,取细绢细细拭拭一遍,复点三炷清香,躬身三拜,插于香炉之内,双膝跪倒,叩首致祭。 到晚间晚饭,只吃一碗清粥。便将左右人尽皆遣退,自家把衣裳叠放齐整,抬首遥望天上星斗流转。随后钻入衾被,早早安歇。 迷糊沉睡,朦胧睡梦里,忽见一人飘然而至。顾风鹏一身素衣,脸带浅笑,温声唤道:“寸中,我来看你了。” 方圆莞尔一笑,缓缓起身,伸手握住她递来的手掌,言道:“万九,可叫我苦等!” 顾风鹏嗔怪道:“昨日不是方见么?你好不耐烦!” 方圆道:“昨日是昨日,此前一十二年不得相见,直把我想煞。” 说罢便上前一把将她抱住。顾风鹏亦伸臂回拥,轻拍她肩头,低声叹道:“罢了,罢了,原是我来迟了。” 不多时,二人身影渐渐缥缈消散,尽没于沉沉暗夜之内。 正是: 一十二年生死别, 茫茫终得故人见。 今夜随君乘鹤去, 金兰永作并蒂莲。 次日,门外侍从见方圆久不见应声,心中焦躁,便大着胆子入内察看。只见方圆面带笑意,已然气绝。侍从大惊,慌忙奔出,报知唐惊弦。 唐惊弦得报,并无半分惊愕。遂命人将方圆入殓,依她生前嘱托,把顾风鹏坟茔自南阳迁回江陵,将二人合葬。葬礼一切从简。 怎奈天下百姓皆知方圆为民除君,体恤苍生,闻此噩耗,纷纷自发前来送葬。京师通衢大路之上,尽是黎民百姓。人人自备缟素纸钱,满城素白,恍若飞雪漫天。正是: 生平大义未敢忘, 一心只为万民请。 功成便作抽身去, 天下谁人不识君。 一应诸事本就由唐惊弦料理,加诸方圆亡故。便有人上言,恳请唐惊弦登基帝位。唐惊弦听罢,只是默然推却,面上不露半分喜怒。未过数日,那进言之人便被革去官职,调往京畿之外。自此之后,再无人敢枉提立君之说。 自绥辰旧历终结,便颁行元黎历。旧有殷商国号罢除,四海疆土统号九黎。自此不复有帝王年号,天下文书,皆以元黎历记岁。史官记曰:绥辰岁尽,元黎肇始,殷商鼎革,中州自此无复帝君。 光阴流转,数载倏忽而过。时至元黎三年二月十二日,百姓举荐贤才之制渐渐通行天下,世袭旧制虽未尽数根除,却也名存实亡。唐惊弦见天下诸事安排妥当,便辞去诸事,要回转会稽故土。 宋天明、元畅早不耐京师拘束,两年前便已归返乡里。这日闻得唐惊弦归来,心中大喜,二人便守在府门等候。待车马到门,宋天明抢步上前,一把将唐惊弦抱住,喜道:“大姊,你总算归来了!” 元畅立在一旁,此番却并不拦她。待见唐惊弦望来,方才瓮声言道:“我亦思念大姊。” 唐惊弦含笑摇头,伸手抚了抚玄豹的头顶,应道:“我也念诸位姊妹。” 待到三姊妹回转江岑府,街市复归宁静。东风吹过,阵阵花香飘荡,不见落英飘零。若耶溪汩汩奔流,舟行江上,于是,万象更新。真是: 东风自由逐芳草, 江南水丽韶光好。 历尽漂泊行路远, 姊妹重逢聚今朝。 东风阵阵吹过,远方石桥之上,倏忽现出两道人影。其一肩头立着一只青雀,脸上刀疤交错,一道长疤横过右眼、目光晦暗,竟是个独眼之人。另一人腕间盘着一条红蛇,笑靥明媚,容貌清俊,细看五官,竟与前人一般无二。 那容貌清爽的少年笑道:“我闻中州已然废去帝制,甚好甚好。但愿这一番新制,能够播及九州四海。” 腕上红蛇吐了吐信,开口言道:“母亲既有此念,我便即刻传下号令便是。” 少年闻言身形一顿,忙道:“咱们还是莫要滥用权力为妙……” 肩头青雀啼鸣一声,讥道:“你这火虫,终日只知恃强逞威。” 少年微微汗颜,连忙劝道:“莫要吵架,莫要吵架。我们是来开茶馆的,总要和气生财才是。” 两道身影渐渐远去。 想来乃是天姥垂鉴赞许,白方圆举义之事流传四海,往后千百年,世代传诵,化作一段千古佳话。因白方圆起于长安,后世便将这支义师唤作“长安军”。 诸位看官,这一卷《长安歌》故事到此便告了结。只是天下黎庶尚在,世间诸般磨难未得尽数消弭,前路风尘犹未歇,你我尚当倍加勉力。 29.第一回 巷陌搭救良夫婿 市井痛殴恶肥汉 诗曰: 赳赳武妇气盖世, 仗义行侠漫平生。 颠沛一身蒙尘困, 蠹吏相逼祸始成。 酬恩念旧原无过, 怎奈权豪欺煞人。 本望尘嚣寻静处, 一朝远配向牢城。 崇旻一千五百七十三年,八月十一日。其时天高气爽,金风送暑,中秋将近。市井之间,闹热非常,四下商贩搭起摊儿,吆喝之声此起彼伏。往来游人摩肩接踵,车马往来不绝,满城一片喧嚷。正是: 金风吹拂长短街, 天青云淡秋光灿。 彩楼欢门萦雕槛, 醉仙招旗临风翻。 亲知携盏酣欢醉, 四序珍鲜列市摊。 车马骈阗人声沸, 融融喜气乐团栾。 彼时的唐世武嗅着街边馒香,掂了掂囊中钱钞,迈步直向一处小店,向着店家朗声道:“大娘,与我来二枚馒头。” 那店家抬眼望去,只见来人身长七尺,阔背宽肩,威风凛凛。虎首壮硕,齿牙如戟,一双鎏金虎目闪闪生光,两条臂膀粗如擂槌。端的是: 猛虎出山敌豺狼, 武艺高强威风扬。 吼如霹雳雷霆震, 鬼祟闻风尽匿藏。 那店家见这般模样,心下骇然,便道:“客姥休要说笑!你生得如此魁伟,两个馒头,只怕还不够塞牙缝!”手上却不耽搁,飞快将吃食拣好,裹了油纸,递将过来。 唐世武接过馒头,摸出两文铜钱递过,讪讪笑道:“来时已然吃过些了。” 店家瞧出她囊中窘迫,暗地里多塞了一枚肉包在里面。唐世武离了店铺,走出一程,方才取出吃食狼吞虎咽,几口便吃了大半。吃到末尾,触到那枚肉包,脸上顿生疑惑,略一思忖,心中一阵暖意,便把这份人情暗暗记在心底。 行不多远,便见一个乞儿蜷伏在地,面前摆着一口洋铁碗。她转目看向那乞儿,但见: 衣衫褴褛,尘灰满面,骨体嶙峋如秆。犬趋猫逐鼠相欺,叹世上、缘何不平。 心高于昊,目细如针,莫笑少年潦倒。河东岁尽运时移,且静待、河西世道。 唐世武心下恻然,便弯下腰,把那枚肉包递将过去。那乞儿正自呆呆出神,忽闻一阵油麦香气扑鼻而来,腹中饥火顿起,抬眼一望,只见一个七尺有余的魁梧身形正望着自己,不由得心头一惊,往后缩了数寸。 唐世武道:“小郎,拿去吃罢。”说罢,又将肉包往前递了一递。 乞儿踌躇半晌,方才伸手接过吃食,见对方松手退让,并非拿自己取笑,便敛了衣襟,恭恭敬敬跪倒在地,叉手行礼:“多谢大人施舍。” 唐世武微微颔首,转身扎入街坊之内。复行百余丈,满耳尽是商贩吆喝。行到一条巷弄,忽闻里面打砸乱响,又有哀号之声传将出来。唐世武脚步顿住,咬碎牙关,愣是充耳不闻,转身走开。 原来她这般落魄,皆因昔日逞凶,打伤钱塘主簿之男,闯下大祸,方才弃官逃奔会稽。一路流离,囊中之物几乎耗尽,心中暗誓,再不可招惹事端。怎奈才挪得数步,双脚恍如生了根,半步也挪动不得。 她复把牙关一咬,拨转身躯,大步抢回巷中。只见三个男子正围殴一名貌美夫婿。唐世武厉声大喝:“光天化日之下,尔等鸟人在此做甚!” 那为首男汉正要回骂,抬眼觑见来人身躯魁伟,登时胆气全无,半句言语也吐不出来。余下两个凑在一处,低声私语:“哥哥,此番不如便罢了!” 为首男汉瞥了一眼地上瘫倒的夫婿,向他面上啐上一口,喝道:“今日算你造化!”说罢,一伙人慌不择路,奔逃而去。 唐世武三两步抢将上前,躬身把人搀扶起来。见那夫婿气息奄奄,便将他安置在青槐树下,道:“你且在此歇息,我去去便回。”说罢,转身复走街巷,买了两枚馒头,又讨得一碗豆浆,递将与他食用。 那夫婿吃罢吃食,精神稍复,一把攥住她粗壮的手腕。只是他十指纤柔细小,整只酥手握上去,也才堪堪裹得半圈。他怯怯开言道:“壮士,今日若非是侬,小男子险些便殒于此地。” 唐世武见他这般孱弱模样,便道:“你身子柔弱,怎禁得这般凶徒欺辱。” 却见那夫婿轻轻摇了摇头,便道:“壮士误会了。小男子本是乐艺之人,粗通几分音律。幸得门下掾之子陆令赏识,留在她身侧做事。谁想此事传扬开来,便招来了旁人殬恨。今日我独自出外,便遭这伙人拦路围堵,欲要行那苟且之事……倘若受其玷辱,我有何面目去见陆大官人,唯有一死而已。” 唐世武听罢,抬眼把他细细打量,但见: 玉靥留痕,蛾眉淡扫凝轻黛。鬓丝微蓬,樱唇凝朱彩。 弱怯罗衣,敛袖纤荑在。腰束素,身如轻霭,怯向风前欹。 她方才只顾喝退凶徒,竟不曾细看这夫婿生得这般容貌。沉吟片刻,便劝慰道:“看你这般光景,想来难以独自归家。我便送你一程,也好将那瓷碗送还店家。” 那夫婿听罢,眼中便漾起水光,慌忙把豆浆饮尽,双手小心托着空碗,感激道:“多蒙壮士周全。只是小男子眼下无物可报,待到回转陆舍,定当厚赠盘缠相谢。” 唐世武道:“不过举手之劳,何须挂在心上。”说罢,便引着他归还瓷碗,一路护送,直送至陆舍门前。 唐世武替他叩了叩门,转身便要离去。那夫婿伸手欲要相留,高声唤道:“壮士!” 唐世武并不回头理会,三两步便隐入往来人流,径自去了。辗转行不多时,便到一处酒肆,跨进门来,径直走向柜台。那掌柜见她身形魁梧,气势凛然,只道是来寻事的泼汉,不由得往后退了两步,厉声喝道:“你……你要做甚么!” 唐世武立住脚步,开口问道:“不知贵店可缺打手?我特来投效。” 掌柜上下打量她一番,但见衣冠朴素,面容齐整,周身洁净利落,就连鼻旁两撇虎须也梳理得一丝不苟,端的是: 心藏猛虎,细嗅蔷薇,谁言此身莽汉。襟抱无尘,谨肃自整衣冠。世武本为儒士,奈流年、命途多舛。豺狼横,蠹虫欺,四顾竟无归路。 便自从头振作,岂惮那、迢迢长路漫漫。膂力扛鼎,技压四方豪彦。宵小怎生放肆,任魑魅、百般刁难。从今起,起微末、终成伟观。 唐世武见她半晌不语,便欲拱手作辞。忽闻掌柜开口道:“看你这身板,倒是能镇得住场子。咱们酒肆寻常打手月钱五百文,你这般身手,我给你六百文一月,包你两顿饱饭。若是遇上泼皮闹事,你出手摆平,另有额外赏钱。先试用三月,做得妥当,便给你涨到八百文,你可愿意?” 唐世武听罢,敛衽拱手道:“掌柜尽可宽心。我既应下这份差事,在店一日,便保一日安宁。但凡泼皮无赖上门寻衅滋扰,我自出手拦阻,绝不叫店里受半分委屈。” 掌柜满意颔首,便叫杂役引她前去安置。 一连数日,唐世武就在这酒肆安身,平日在厅堂边角值守,闲时搬运酒坛、帮衬杂务,不在话下。 这一日,只见一条男汉气势汹汹撞入店中,独自占了大堂正中一张大桌坐下,拍着案桌高声叫道:“伙计!快打一壶本地蓬莱春黄酒,再备一碟茴香豆,切半斤酱牛肉!火速端来,稍有迟慢,便叫你这酒肆不得安宁!” 伙计见他身躯健硕,面相凶悍,心中暗自不安,悄悄走到掌柜跟前低声禀道:“掌柜,此人来势不善,怕是寻事的。” 掌柜抬目四下打量一番,沉吟道:“先好生招待,再做计较。” 那男汉见许久无人应答,口中便开始叫骂。伙计慌忙上前,堆着笑脸道:“客官稍候,这便与您呈上酒菜。” 男汉斜睨他一眼,冷哼一声:“快些!” 伙计连忙退下,不多时,便将黄酒、茴香豆、酱牛肉尽数端上。那男汉见了酒,满心欢喜,斟满一杯,就着酒菜大口吃喝起来。 伙计见状,暗自松了口气。谁料那男汉吃了片刻,忽然拍着桌子嚷嚷道:“这是什么劣质酒!分明是掺了白水糊弄老子!” 伙计抬眼望向掌柜,见她微微摇头,只得硬着头皮上前劝道:“客官说笑了,小店素来诚信经营,怎敢做那掺水糊弄人的勾当。” 邻桌一位犬妖早已按捺不住,转过身来,厉声喝道:“聒噪甚么!这酒我方才也饮过,并无异样,你分明特地来店里寻事生非!” 那男汉闻言,猛地一掌拍在案上,震得碟盏乒乓作响,酒液泼洒出来,淌满桌面。他厉声骂道:“你这厮定是收了店家好处,偏帮这黑店说话!这酒本就低劣难喝,凭甚么堵我的口?速速退酒赔钱!” 伙计额上渗出冷汗,苦声道:“客官,若是人人都这般无理取闹,小店实在难以维系。” 男汉伸手一把揪住伙计的衣襟,竟将他整个人凌空提起,怒骂道:“你这厮还敢顶嘴,真是不知死活!” 伙计心中叫苦不迭,连忙拱手作揖,连连告饶:“客官息怒,息怒!是小人言语莽撞,多有得罪!” 那男汉冷哼一声,猛地松开手,伙计重心不稳,一屁股跌坐在地,捂着腰肋疼得呻吟:“哎哟,我的老腰……” 男汉转头又将案桌拍得砰砰作响,厉声喝道:“速速给我退钱!”他正要转身往柜台寻掌柜理论,却见一条七尺身躯挡在身前,不由得心头一惊。 唐世武沉声开口:“何故在店中寻衅生事?” 男汉上下打量她一番,见她身着粗麻短褐,心中暗自忖度:“这般壮汉,想来只是空有一副皮囊,真有本事的人物,怎会屈身在这寻常酒肆做帮工,不过是虚有其表的纸老虎罢了!” 当下便挺起胸膛,强嘴喝道:“谁寻衅闹事?分明是这黑店售卖掺水假酒!你休要多管闲事,不然仔细吃我一顿拳脚,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唐世武斜睨那男汉一眼,单手提起酒坛,高高擎在身前,对着满堂食客朗声道:“坛中尚有黄酒,诸位若不慊弃,尽可前来分饮。” 那男汉在此聒噪许久,满座食客本就不耐,见唐世武身形魁梧,出头主持公道,乐得顺水推舟,纷纷举杯上前讨酒。男汉见势头不对,怒喝一声,一掌猛拍过去,当场将酒坛击得粉碎,黄酒泼洒遍地,粗陶碎片四下飞溅。 唐世武眼色陡沉,右手倏然探出,一把揪住那男汉衣襟,径直将他凌空提至面前。男汉四肢乱摆拼命挣扎,口中啐骂道:“我呸!这酒是老子花钱买来的,谁准你擅自拿去送人!” 唐世武厉声喝道:“你这厮何曾付过半分酒钱!一味在此寻衅闹事,打碎店家酒坛,分明寻死!”话音未落,沙包大的拳头猛击而出,正中男汉鼻梁,登时打得鼻骨歪斜,鲜血汩汩直流。 男汉疼得嗷嗷惨叫,挥拳便要反击,唐世武偏头轻易躲过,反手扣住他臂膀,手腕猛地一拧,只听“嘎嘣”一声脆响,臂骨已然断裂。 男汉这才识得眼前人的厉害,慌忙哭喊道:“壮士姥姥,小人知错了,万望高抬贵手饶过我!” 唐世武反手将他狠狠掼在过道之上,怒声呵斥:“你这厮,速速结清酒钱,即刻滚出本店!从今往后,但凡撞见你,见一次便打你一次!” 男汉跪在地上连连磕头求饶,听罢急忙掏出腰间钱囊,顾不得清点数目,将身上所有银钱尽数奉上。唐世武接过钱囊,丢给一旁伙计。伙计略点数番,回道:“这钱尽够了。” 唐世武眉峰一立,虎目圆睁,厉喝一声:“还不快滚!” 那男汉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狼狈不堪地逃出了酒肆。 待人去后,伙计笑嘻嘻凑上前来,口中夸赞:“世武姊端的了得,这身筋骨果然不是虚长的!” 唐世武道:“过奖罢了。”说罢看向案上残余的肉菜,问道:“这些还能用么,这般丢弃,未免可惜。” 伙计素知她食量颇大,便转身禀明掌柜,得了应允,回转来道:“我替你收拾干净,世武姊便拿去食用。” 唐世武拱手称谢。 经此番风波,她的名号渐渐在市井传扬开来,一众泼汉听闻此事,再不敢前来酒肆寻衅生事。 这一日,一位公子跨进门来,臂间挽着自家夫婿。伙计见她衣着气度非同寻常,连忙堆起满面笑意上前迎候:“公子,想要点甚么酒菜?” 那公子道:“我并非吃酒,特来寻人。”说罢侧过头看向身侧夫婿。那夫婿四下扫视厅堂,一眼便望见角落里那道魁梧身形,抬衣袖半掩美靥,低声附耳说道:“便是此人。”说罢,衣袖微微一指。 伙计见状又问:“不知公子所要找寻的是哪一位?” 公子顺着夫婿示意的方向望过去,开口笑道:“我特来寻访恩人唐世武。” 唐世武耳力过人,句句听得分明,当即转过目光望将过来。只见来人: 少年飒爽俊朗,夫婿艳色如花。柳岸鸳鸯双并飞,郎才男貌两不差。门庭正堪夸。 旧日无心施惠,今朝福报当加。莫向局中作壁观。时运腾达善为芽,初心本自嘉。 伙计微微一怔,连忙趋到角落,将唐世武引将出来,抬手一指,禀道:“公子,这位便是唐世武。” 那公子抬眼望去,但见那人: 一身粗麻短褐,难掩威武雌风。双目炯炯射寒星,戟齿凛凛隐将露,宛似巨灵神。 背阔遮天蔽月,臂力拨云见日。鞭尾涤荡人间尘,利爪劈断百炼钢,襟怀自宏茫。 那公子噙笑拱手道:“在下陆令,素闻恩人大名,今日一见,果真气度不凡。我家夫婿说起昔日蒙恩人出手搭救,在下特来登门拜谢。不知恩人可否赏脸,移步寒舍一叙?” 唐世武目光落向一旁的夫婿,见他以袖半掩面庞,眉眼温宛动人,面上带着几分羞赧,当即抱拳说道:“某自当应允。” 陆令遂引唐世武归至家中,进得厅堂,三人坐定。那夫婿挨着陆令身侧,怯生生缄口不言,一副小鸟依人模样。 陆令开口言道:“当日若非恩人仗义出手,我与阿茵二人,断然难以相守至今。”便将前因后果细细叙说一遍。 原来这夫婿平日只在陆令身侧抚琴奏曲,相伴解闷,实则二人早已暗生情愫。陆令屡次向母亲恳切陈情,近日终得母亲应允,择定良辰吉日成婚。婚事既定,阿茵始终记着那日巷中解围的恩情,便鼓起勇气将此事告知陆令。 这陆令也是胸襟开阔,非但不曾慊阿茵曾受市井无赖欺辱,反倒感念唐世武仗义相救。四下打探,得知唐世武如今在酒肆做帮工,便携夫婿登门拜谢。 唐世武道:“些许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陆令便命下人取来一个包袱,对唐世武道:“薄礼一份,聊表谢意。囊中二十两碎银,外加两身细绢短褐、皮靴一双,另有酒肉干粮,恩人只管收下。日后但凡有难处,尽可前来寻我。” 唐世武抱拳谢道:“如此,某便谢过公子厚赐。” 二人闲谈半晌,辞别之后,唐世武依旧回酒肆当差。这般安稳过了一月,这日领了月钱,正要出门采买吃食,却被一人拦在店门。来人拱手禀道:“我家陆令公子,请唐恩人移步家中相见。” 唐世武随来人到了陆令家中,叙谈之间方才知晓,陆令早已向母亲举荐,为她谋得郡府巡捕厢役的差事。因知她在酒肆做工,特意等到月末工钱结清,方才将此事告知。 唐世武听罢,拱手躬身,谢道:“这般抬举提携,公子才是某的恩人。” 此后数月,唐世武在市井巡逻,专拿泼皮无赖。她身手利落、武艺高强,一众歹人皆敌她不过,不出几时,满城坊巷渐渐安稳下来。 是日,她照常坊间巡逻,迎面奔来一名少年,一把揪住她衣袖,惶急叫道:“兵姥,救救我家大哥!一伙歹人要强抢他!” 唐世武听罢,眉峰倒竖,喝道:“在何处,速引我去!” 那少年不敢耽搁,拔腿便跑,唐世武紧随其后。行不多时,果见一伙人围在店铺门前。为首那人身躯肥硕,正拉扯一名少男,口中喝道:“你便依从了我又怎地,随我侍奉于我,绝不亏负于你!” 唐世武见了,大踏步便要上前,却被一个老妪扯住衣袖。唐世武回头问道:“老婆婆,何故拦我?” 老妪忙道:“兵姥,使不得!那是通判家的男儿,得罪了他,便是天大祸事!” 唐世武听罢,心下踌躇,回眼见那少年神色急迫,终究于心不忍,便道:“多谢婆婆好意,此事某不能坐视不理。” 说罢,不顾 老妪苦口劝拦,三两步抢至众人身后,朗声道:“光天化日强抢民男,乃是重罪,奉劝尔等趁早收手!” 一众恶虜听得此言,齐齐转头,向两旁一闪,让出为首那肥汉。唐世武抬眼四顾,认出这间铺面,正是当初她流落会稽,店家于两枚馒头之中多塞一枚肉包接济她的旧店。 肥汉望将过来,大喝:“你这厮是甚么身份,也敢管你爷爷的闲事!及早滚开,休惹我恼!” 一众恶虜听得,个个怒目而视,齐声附和:“敢招惹我家少爷,仔细将你这厮痛打一顿!” 唐世武面色陡沉,厉声喝道:“尔等白日寻衅,尚不知悔!再道一遍,速速放开那夫婿,否则休怪我手下无情!” 肥汉听罢,一把扯过少男搂在怀中,满脸猥笑:“我便将他如何,你又能奈我怎地!”全然不顾少男挣扎,伸手便肆意轻薄,随即喝令:“败我兴致,小的们,与我打!” 一众恶虜挥拳一哄而上。唐世武再不留情,一拳打出,早把一名恶虜击飞数丈;反手一掌,迎面冲来的恶虜吃掌向后便倒,后面众人躲闪不迭,被他撞翻,一齐滚倒在地。 余下众人面面相觑,一人喝道:“抄家伙!”众人听得,四下捡拾物件权当兵器。一人绰起门边扫帚劈将过来,唐世武抬手一格,扫帚生生竟折断,反手一记勾拳,将那恶虜击飞数丈。 又有二人合力扛起铺中蒸笼,奋力向唐世武掷来。蒸笼凌空砸落,馒头包子散落一地,热气蒸腾,沾湿她一身茸毛。唐世武毫发未损,横眉怒目大喝:“世间多少百姓吃不饱饭,尔等这般暴殄天物!气杀我也,今日定把这群鸟厮打得落花流水!” 正怒之间,一恶虜扛长凳自背后偷袭。唐世武早有觉察,旋身一脚,将那人踹倒在地,五脏碎裂,口鼻鲜血喷涌而出。唐世武怒目一扫,一众恶虜见她这般勇武,皆生退意。一人颤声说道:“少爷,今日且作罢罢!” 那肥汉哪里肯依,一脚将此人踹翻,高声叫嚣:“你敢伤我手下!可知会稽通判是我亲长?坏我好事,我断然饶你不得!” 唐世武大踏步抢上前,恶虜上前拦阻,被她一掌拨开掀翻在地,厉声喝道:“休管甚么鸟通判!在此地界行凶作恶,便是自寻死路!”说罢一把将肥汉拎起,一拳劈面打去,打得鼻血迸流,门牙崩碎。肥汉兀自怒骂:“你这厮寻死!我必不饶你!” 唐世武喝道:“尚敢嚼舌,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将肥汉狠狠掼在地上,咚的一声,脸面磕地,肥硕身躯蜷作一团,半晌挣扎不起。一众恶虜慌忙上前,方才将他翻过、瘫卧在地。 唐世武厉声喝道:“趁早与我滚!再敢在此寻衅生事,管教尔等这群鸟厮尽数打死!” 一众恶奴见自家主子已然昏沉,哪里还敢逗留,三四人抬起肥汉,慌慌张张逃窜而去。 唐世武望着满地散落的粮食沾染尘土,心中兀自痛惜不已,直待身旁获救的少男开口,方才回过神来。 那少男纤手轻攥衣襟,眼波潋滟,柔声说道:“多蒙恩人出手相救,只是方才那范二乃是通判府的人,恩人今日这般举动,怕是要招来祸事。”说罢,自觉连累了恩人,忍不住低声啜泣。 唐世武慨然道:“无防。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某心中并无半分惧意。” 辞别那少男,唐世武自知闯下大祸,径自来寻陆令,并不细说缘由,只直言要辞去巡捕差事。陆令闻言诧异,问道:“莫非恩人慊这份差事辛苦劳碌?我尚可禀明家母,为你另寻轻松些的活计。” 唐世武抱拳道:“绝不敢慊弃差事。某在永嘉尚有一位远房至亲,近日寄来书信,再三相邀,唤我前去投奔相助。某孑然一身,唯有这一门至亲尚在,实在不便推辞,还望公子海涵。” 陆令听她这般说辞,只得应允。不多时日,唐世武便办妥辞工手续。 没过几日,县衙差来两名公人,前来捉拿唐世武。她早有预料,并不抗拒,任由公人上了刑枷,押往县衙。堂上一番审断,官吏畏惧通判权势,颠倒黑白、罗织罪名,不必细表。 最终定案,将她刺面脊杖,发配江右江州牢城充当配军,苦役度日。正是: 莫道区区斗米恩, 尘间生民食为本。 一时快意强逞勇, 不日刺配赴牢城。 转眼吃罢二十脊杖,便该刺字。唐世武笑对那文笔匠道:“某遍身披毛,何处可下针?” 文笔匠看她一身虎毛斑纹,无可奈何,只得将她上臂皮毛剃去一片,刺下“江州牢城”四字。 刑罚已毕,官府点下两名解差,押着戴枷的唐世武登路,迤逦往牢城而去。沿途行路艰难,有诗为证: 钱塘江水卷潮风, 太湖波面映孤帆。 长江汇尽千川水, 两岸层峦叠远山。 嵯峨险峻采石矶, 鄱阳湖口逝流潺。 跋山涉险登崇岭, 一水横来一山拦。 路途虽险,两名解差却不曾将她苛待,反倒时常备下酒肉饮食。唐世武初时心有疑虑,厉声喝道:“我乃是配军犯人,你等这般殷勤,莫不是在伙食之中暗下毒药!” 一名解差捧着烧鸡,撕下鸡腿自顾啃了一口,笑道:“兵姥威名在外,参军早已打点嘱咐,命我二人路上好生照看。若是怠慢了你,我等反要受责罚!”说罢便将烧鸡递了过去。 唐世武将信将疑,另一名解差见状,忙推了那人一把,喝道:“她还戴着枷锁,你不给松了刑具,叫她如何进食?这般愚钝!” 那解差一拍脑门,恍然道:“倒是我疏忽了。兵姥,我这便与你开枷。” 唐世武见二人神色恳切,心下暗忖:“方才烧鸡她已然吃过,料来无甚毒害。况我一身修为,纵然有毒,亦奈何我不得。”便放下顾忌,三人围坐一处,同吃烧鸡。 三人晓行夜宿,行了数日,方抵江州牢城。唐世武被送入单身房内听候管营点视,颈上长枷尚不曾除下。不多时,一众老配军纷纷涌来围观。 内中一人开口问道:“壮士生得这般威猛,因何刺配到此?” 唐世武微微一笑,答道:“我得罪了通判的男儿。” 又一配军便道:“莫不是你强夺了人家男子,惹下这场祸事?” 唐世武道:“却是那范二强占人家男儿,被我撞见,一顿痛打。” 众人听罢,尽皆叹服她胆气过人。一人劝道:“壮士武艺高强,我等俱是不及。有句良言相告,但凡新入营的配军,照例要打一百杀威棒,不少人便断送在这顿棍棒之下。你若随身有些盘缠,待差拨到来,送他些银两,便可少受许多苦楚。我等见你骁勇,实不忍你平白遭此横祸。” 唐世武道:“多谢诸位好意。我却不惧这刑罚,半分银钱也不会拿出来打点。” 众人连连嗟叹:“壮士莫说这般逞气的言语!” 正说之间,有人低喝一声:“差拨来了!”一众配军闻言,慌忙四散奔开。 只见那差拨走将过来,隔著栏干喝道:“你便是新到的配军唐世武么?” 唐世武全无半分惧色,应道:“正是。” 差拨冷笑道:“你也曾吃官差饭,其中道理,不必我多言。凭你是猛虎也罢,熊罴也罢,便是一条神龙,到得我这牢城营里,也只得做一条曲蟮。趁早识些时务,拿些财物出来孝敬于我。” 唐世武道:“若要这般,一文也无。” 差拨怒喝道:“好个敬酒不吃吃罚酒!”把袖子一甩,愤愤转身去了。 众配军尚要来劝,尽被唐世武一一回绝。不多时,三四个公人到来,与她除了长枷,推推搡搡将她唤出房外,厉声喝道:“快走!休得耽延!” 唐世武心中已知有人刻意刁难,冷声道:“我自会行走,不消尔等催逼!” 那矮小公人听罢,便拿身子往她身上狠狠一撞。怎奈唐世武下盘稳固,如山立定,分毫不动,反将那公人弹得往后便倒,一屁股跌坐于地。余下几个公人见此情景,肩头耸动,忍不住嘻嘻发笑。 那公人恼羞成怒,爬将起来,故意把身上尘土尽数往唐世武身上掸落。众人一番推搡拖拽,将唐世武拥至点视厅之前。 预知点视厅中吉凶祸福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30.第二回 林莽除凶枭授首 深庭男儿诉衷情 诗曰: 世人争羡健儿强, 晓色开窗透曙光。 世武秉直怀肝胆, 横戈踏野入林冈。 凶顽溃散心魂丧, 男儿倾慕意韵长。 一朝情语掀窗纸, 咫尺天涯各一方。 却说三四个公人将唐世武推到点视厅前,她抬眼观瞧,只见管营在厅上坐,左右两厢列着一排军汉。管营道:“依营中旧制,新到配军,须打一百杀威棒。” 唐世武全无惧色,道:“尽管来便是,及早了结,及早将息。” 左右军汉听罢,便要上前拽翻用刑。管营见她不卑不亢,身躯凛凛,心下便起惜才之意,喝道:“且住。眼下营中配军时常私斗,正缺勇武之人弹压管束。此人膂力过人,若打坏手足,不堪驱使。这顿棍棒,暂且记下,待公务略定,再行处置。” 一旁差拨心中怀恨,不肯甘休,趋前一步,抱拳道:“管营大人,营中旧制,怎可为一人擅改!看此人筋骨雌壮,料不至一打便坏。” 唐世武道:“要打便打,哪来许多闲话!” 管营把脸一沉,喝道:“营中事务,我自有裁处!眼下狱内多事,正是用人之际,休得多言!” 差拨见她动怒,不敢再争,悻悻退立一旁。 唐世武朗声便道:“这般暂且记下,教我日日挂怀,又有甚滋味?不如今日便了结干净,省得记挂在心!” 管营听罢,看她一眼,冷笑道:“你这配军,倒也执拗。棒已寄下,便由我做主。日后若犯营中法度,这一百棒,一并与你清算。”说罢,不待唐世武答话,喝令左右:“将她带回单身房。” 唐世武随公人归回,一路上并无推搡逼迫。到得单身房,一众配军又围拢过来问道:“壮士,可还无事?” 唐世武把手一掸,说道:“虽不曾受苦,那管营将杀威棒记在帐上,不知几时便要发作,倒叫我心中烦闷。” 众配军嬉笑道:“壮士造化不浅,被管营看中,这顿棍棒便是饶过了。”见唐世武不明所以,又解说道:“看你这般威猛模样,谁人舍得难为于你,不消几日,便有酒食送来受用。” 不多时狱卒捧将饭食过来,一碗白粗米饭,一盂豆腐菜羹,更有两个炊饼,比其余配军吃食已是厚待。众配军在旁看了,低声叹道:“管营果是厚待好汉。” 唐世武看那饭食,也无欢喜,只取过炊饼,慢慢吃了。 待到饭毕,又有公人前来传令,将她移出单身房,委作营中教阅、管束配军。唐世武领了号令,自此在营中供职。营内配军多有逞凶好斗,每每聚众厮闹,都被她出手弹压。她手段刚强,众人抵敌不住,日久之后,营中倒渐渐安定。 一日,有个军汉寻到她跟前,说道:“管营请教阅往宅中叙话。” 唐世武心中尚记那一百杀威棒,暗自寻思:“莫非要今日清算?”遂随那军汉而行。 来至内宅,只见管营坐于堂上,一少男侍立堂侧,生得是: 琼面丹唇,皓腕纤指捻兰香。修躯柔鬟,秀蛾明眸噙春水。 肩若削成,细腰盈盈堪一握。束素凝光,宛约绰态欹花影。 管营对唐世武道:“营下军汉多不通枪棒,操练废弛。我见你武艺高强,你便居于宅中偏舍,每日出去,教习一众军汉枪棒本事。” 唐世武道:“管营相托,某无拒绝之理,只是教习一事,某居营中也可教得。”说罢,瞥见那少男掩面偷笑,心下好生不解,却并不开口。 管营见她这般耿直,不觉摇头叹道:“你只在我宅中住下,休要再多言语。” 唐世武只得抱拳应了。待步出厅堂,却被一个仆从唤住,那人道:“壮士,不是我多口,你也忒没分晓!管营这般抬举于你,如何不见一句好话,只管说那呆话!” 唐世武道:“虽蒙管营厚待,天下没有白得的饭食。她这般刻意抬举我,难保不别有算计,我怎得不提防。” 仆从兀自摇头而去,唐世武全不放在心上,依旧我行我素。白日出外,教习军汉枪棒。闲暇之时,常与管营对坐叙话,彼此渐渐熟稔。 一日,管营私下对她说道:“近来山间有一伙强人,时常劫掠周遭村落,我几番遣人出去,皆无功而返,不能除得此患,倒叫我好生烦闷。”说罢,语气放缓,又道:“我知你一身本领,今日便求你,领几名军汉,前去剿除这伙强人。” 唐世武道:“倘若是事得成,先前那一百杀威棒,便可勾销么?” 管营不料她这般性直,不觉笑道:“棒自勾销,我还要重重谢你。” 唐世武道:“既如此,此事便交付于某。” 她即日收拾刀兵,引一众军汉杀将而出。到得山脚,入一处村落,唤住过路老叟,说道:“老丈且住,我等前来,专为剿除山中强人。那贼寇窝在何处,还望指点一二。” 老叟见她一身配军装束,慌忙退后一步,说道:“休要问我!那伙强人凶横,若是教他们得知,我阖家性命便难保了!” 唐世武道:“老丈不必惶恐,待我将这伙人剿灭干净,谁人还敢来寻你生事。” 老叟连连摆手道:“先前已有几拨人来过,半分功劳也不曾立得。我只顾保全自家性命便罢。”说罢,更不多言,转身径自去了。 唐世武连问数家,众人尽皆不肯吐露。末了,却有一个少年奔将过来,开口说道:“看壮士这般武勇模样,此番必能成事。”便将山中路径,一一细说与她知晓。 唐世武躬身,轻拍她肩头,笑道:“多谢小郎,今日若得事成,你也算一条好汉。”一席话说得那少年面有赧颜。唐世武不敢耽搁,当即引兵杀上山冈,直扑贼寨。 瞭望塔上哨卒远远望见军卒到来,慌忙传报,寨中便整众出来迎敌。寨门大开,那为头的强人当先而出,身后簇拥一众喽啰,大喝道:“又是你们这伙鸟人!不过是些配军,面上刺字尚洗不去,也敢来管爷爷的闲事!” 唐世武厉声喝道:“你这厮好生狂枉!我等虽是配军,也比尔等山野贼寇强过万千!” 那强人喝道:“何须多言!小的们,与我剥下这大虫之皮,权作冬衣!” 唐世武亦厉声大喝:“众军听令!与我乱刀剁翻这伙鸟贼!” 两声喝罢,两下人马齐齐冲突,缠斗一处。但见: 枯叶乱舞烈山风, 刀光霍霍映长空。 悍寇凭凶斗配卒, 抡棍挥刃斩顽凶。 人影交驰拳脚骤, 林禽惊起入苍穹。 声声喊杀烟尘沸, 遍野鏖战血染红。 唐世武身先士卒,朴刀翻飞,逢着喽啰便即斫倒。不多时,已杀到那为首强人跟前。那强人慌忙举刀来隔,兵器早被朴刀挑开,臂上又吃一搠,鲜血迸流。那强人高声叫道:“要杀便杀,与我个痛快!” 唐世武喝道:“只这点伎俩,也敢猖狂!看打!”说罢,左手一拳照面打去,将他打翻在地。右手朴刀顺势一挑,勾住他的甲胄,一把拽将过来。那强人血流满面,双目难睁,气息奄奄,颤声道:“我知罪了,不敢再逞凶。” 唐世武听罢,手起刀落,斩下他的首级。便揪住头发,将头颅高高擎起,大喝:“贼首已死!尔等速速归降,休得自取灭亡!” 喽啰见头领授首,纷纷抛却兵器,哭嚎一片,跪地乞命。一众配军本是负罪之人,胸中积了许多恶气,哪里顾甚么法度,举刀便乱砍乱杀。 唐世武心中暗忖:“这伙人平日作恶多端,就此除尽,也不为过。”便不去拦阻。待到众人杀够,方才传令,将剩余未死的强人拘押,拔队回转。 入到宅内,早有仆从引她来到厅堂。唐世武跨步进门,瞥见那少男也在厅中,便往后略退两步。 管营见这般光景,便问道:“如何不进来?” 唐世武道:“某身上血污狼藉,休要污了小哥的眼。” 管营抬眼望来,但见: 血浸征衫尘满袍, 归山猛虎蒙腥臊。 浑身杀伐余凶气, 鬼魄惊摧魑魅逃。 管营点头笑道:“你生得五大三粗,倒也知些分寸。且回去梳洗换衣,再来叙话。” 唐世武便退下,将身上血污洗濯干净,换了一身粗布短褐,复又来到厅堂。跨入厅门,便见那少男不住偷眼瞟向自己,只当是秽物未曾涤尽,却也不放在心上,上前便回禀剿匪之事。 管营听罢始末,赞叹道:“果然不负我所托,往日许诺之事,我自一一践约。你便久居我宅,日用供给,较之先前加厚几分。” 唐世武抱拳谢毕,便即告退。 经此一战,管营再不遮掩对她的器重,时常拣选差事交她出力,事毕便依功犒赏。光阴流转,秋去冬临,唐世武心中戒备渐渐消解,便安心在此住下。 这一日,她自营中回转,才入宅门,便见那少男立于庭下,手捻梅枝。正是: 纤纤玉酥手,青袂逐寒飞。落絮团团凝素雪,皓腕映红梅。 鬓丝随风乱,含情待客回。蓦然瞥见英豪至,幽思暗自随。 那少男望见她归来,好似受惊的小鹿一般,慌忙将玉靥躲向梅枝之后,面上泛出几分羞色,柔声问道:“今日落雪,壮士自外归来,可吃了风霜之苦?” 唐世武道:“我皮毛厚重,并不打紧。” 少男听罢,心中好生好奇,又带几分怯意,攥着衣袖局促说道:“壮士果然非同凡响。” 唐世武道:“天寒地冻,你也须保重身子,多添几件衣裳,休要冻着。” 那少男抬眸望她,一双碧眸波光流转,攥着手指默然不语。唐世武更不耽搁,拱手一礼,大踏步径自去了。 少男见她离去,心头兀自突突跳动,心中暗忖:“这壮士生得这般孔武,待人却又这般体恤,世间再难寻得第二人。”心中倾慕难抑,正是: 情思如梅凝暗香,幽怀暗自漾。心绪若游丝一缕,萦系断还长。 念怀似飞雪翩扬,千回百转肠。暗愫恍弦音绕耳,拂去复悠扬。 唐世武日日归宅,每每与那少男撞个照面,不过闲话三两句,便匆匆作别,二人并无深交。那少男心中虽满怀倾慕,只因天性怯懦,也不敢枉说半句逾矩言语。 这一日,宅中仆役尽数差遣出外,宅内人手不足。管营步出厅屋,见自家男儿立在廊下,便随口吩咐道:“案上备下酒食炭火,你代我送到偏舍,交与那好汉。” 少男领过吩咐,走到案前,一手捧定裹棉袱的漆木食盒,一手提那竹编炭箩,踏着庭前积雪,一路行向偏院。才入院门,便见唐世武正在院中演武,早已脱去外袍,只穿一身精干短褐。但见: 朔风卷霰凝霜,筋络贲起虬张。挥拳震落檐头雪,跺地乱琼碎玉扬,汗气浸寒裳。 虎啸声摇山冈,林间百兽潜藏。尾扫荒棘销芒色,利齿森森映冷光,浩气撼穹苍。 她打得虽酣畅,耳中却早听得脚步响动,当即收住招式,气息粗粗喘动。抬眼见那少男细弱双臂抱满器物,便箭步抢上,伸手将食盒炭箩一并接将过来,说道:“今日如何是你前来?倒叫你多受劳顿。” 那少男抬眼望她,见她浑身蒸腾着热气,头顶丝丝白汽袅袅上浮,不觉掩口浅浅一笑。 唐世武见他这般模样,便是一怔,说道:“莫不是我这模样,叫你见笑了?” 少男敛住笑意,柔声答道:“我并非取笑壮士。宅中仆役尽数出外,宅下无人听用,母亲便差遣我送来饭食炭火。” 唐世武道:“这般琐事,我自己便可料理。你身子柔弱,原不该做这般粗活。” 少男听得这话,十指兀自绞在一处,面上带着几分羞赧,低声道:“壮士日日劳苦,这点奔走,又算得甚么。” 唐世武扛着食盒炭箩向屋内行去,回过身说道:“门口风大,休要在外头冻着,且入内来。” 少男听得此言,心头突突跳动,攥紧衣襟,垂着头颅,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跨进偏舍之中。 唐世武把食盒、竹箩一并搁在案头,见那少男身子单薄,便自箩中拣出两块木炭,添进火盆之内。又向着立在门边僵立不动的少男说道:“寻个地方坐罢。” 待他坐定,便把火盆往他脚边挪近几分,绰起火钳,拨弄盆中炭火。 少男将这一桩桩尽数看在眼里,心中暗忖:“这般盖世壮士,竟做这等细碎活计,待人体贴至此。我身为男子,怎好袖手旁观,只在一旁呆看。” 于是壮起几分胆气,开口说道:“壮士且用饭,这些琐细活计,还是交与我来便是。”言罢,便伸手要去接那火钳。 唐世武也不推让,便道:“这般便劳烦你。”随手将火钳递将过去。 二人手掌无意相碰,唐世武浑不在意。那少男却如同触到炭火一般,猛地缩回手来,抬眼偷觑,两只耳尖早烧得通红。 唐世武暗自思忖:“莫不是方才演武,灵力不曾收尽,外泄出来?”见少男这般模样,只道是严寒冻得如此。便把火钳搁在地上,转身走入里屋,取过一领毡毯,递与少男,说道:“你且将就披上,莫要慊鄙。” 少男抬眸怔怔望着她,双手小心翼翼接过毡毯,紧紧抱在怀中,将脸面埋入毯间,眸中涟漪荡漾,半晌默然无言。 唐世武转身掀开食盒,但见米饭油润,大块肉食陈列盘中,一盘炙鹿、一罐獐兔煨汤,又有一碟清 炒菘菜。盒中尚有余温,白气缕缕升腾,菜香扑面而来。唐世武取出那罐煨汤,拿过调羹安放妥当,递向少男,说道:“你一路踏雪受寒,且饮几口,暖暖身子。” 少男却不伸手去接,说道:“壮士身躯魁梧,若是分与我吃,只怕壮士反倒吃不饱。” 唐世武道:“亏得管营厚待,我如今餐食充足,尽够吃得饱,你只管吃便是。” 少男听罢,方才双手接过汤盏。一口热羹入腹,腹中暖意漫开,心头也跟着烘烘发热。他抬眸悄悄偷觑唐世武,见她握定碗筷,大口吞吃肉食,气概豪放,不觉看得怔忡出神。 唐世武见他目不转睛望着自己,便道:“我吃食向来粗莽,莫要见笑。” 少男轻轻摇了摇头,答道:“并无取笑之意,这般模样,方见得壮士的英气。”说罢,便捧着汤盏,小口缓缓啜饮。 二人对坐半响,火盆内炭火哔剥作响,屋外风雪簌簌敲着窗纸。 待唐世武用罢饭食,少男便上前,将碗盏碟具一一收拢,归置进漆木食盒之内。诸事料理已毕,他敛了神色,起身作别,方才踏雪离去。 时交深冬,地冻霜凝,开山搬石诸般重役尽皆停歇。一众配军改做细碎轻活,不必受严苛驱遣。唐世武虽得宽闲,性子却耐不得静坐。既蒙管营允可,便时常入山射猎。有词为证: 素雪纤薄缀青枝,轻霭缕如织。一树寒梅笼素景,雾凇凝冷霜,山淡墨留影。 松柏岁寒势崔巍,不怯朔风威。山涧青石涵澄溪,獐兔藏雪絮,猛虎踏荒林。 这日她自山中归来,肩上扛着一头硕野猪,手中擒住一只赤狐。一进宅门,便将野猪重重掷于地上。往来仆役被这架势唬得心下一惊,个个探头探脑,不敢贸然上前,远远定睛细看那野猪,但见: 躯如牛犊壮,身阔丈余长。 硬鬃根根竖,粗皮厚毛苍。 獠牙弯似戟,凛凛露锋芒。 昔时威林莽,今日卧阶旁。 众仆心下震悚不已,抬眼再看唐世武,见四下并无一人相随,便壮着胆子上前问道:“壮士,这野猪莫非是你独自搏杀得来?” 唐世武浑不在意,淡淡道:“区区山野畜牲,何须旁人相助。” 那少男正立在廊下眺望,恰好唐世武抬眼望来,二人目光遥遥相接。少男心头遽尔一颤,慌忙移开视线,强作镇定。 唐世武将手中赤狐递与众仆,吩咐道:“把这狐皮剥取下来,可裁作一件冬衣,送与那小哥御寒。” 少男听得此言,暗自忖道:“不想她独力制服这般猛兽,尚且有余心为我猎取赤狐,便是军中猛将,也未必有这般武勇。” 唐世武说罢,便举步回转偏院。 当日那头野猪被厨下细细分割烹炙,佳肴满满盛入食盒。少男心中思绪万千,鼓足勇气向管营禀道:“母亲,今日壮士的晚膳,便由孩儿前去递送,略表谢意。” 管营念及宅中仆役冬日人手紧缺,当即应允。 少男手捧漆木食盒,缓步来到偏院,远远便见唐世武正挥斧劈斫枯柴,斧声铿锵,遂立在原地静静观望。 唐世武余光瞥见院外来人,当即放下手中板斧,开口道:“怎生又劳动小夫婿亲自奔波一趟?” 少男轻声应道:“我素来闲暇无事,不比壮士终日不得闲,这般勤恳,实在难得。” 唐世武抢步上前接了食盒,便道:“入内稍坐。” 二人坐定,唐世武将肴馔一一搬出:一碗粳米饭、一碟腌藠头、一大瓦盏野猪炖肉、一盘炙烤猪大排,更有一壶热米酒。她依旧将瓦盏推与少男,少男戏言道:“壮士每每这般相待,倒教我好似专程来蹭食一般。” 唐世武坦然道:“我并无这般念头。”说罢,便从容进食。 那瓦盏分量极沉,少男浅尝数口便已饱腹,余下肉羹渐渐放凉。唐世武看在眼里,便道:“野猪虽是山中难猎,肉质终究带些腥膻,想来不合小夫婿的口味。” 少男连忙摆手:“壮士休出此言,但凡壮士猎得之物,皆是上等。” 唐世武道:“那张狐皮不日便可鞣制妥当,虽非珍奇好物,也可聊御冬寒。” 少男闻言,捧着汤盏的纤指微微一紧,抬眸偷觑她英挺眉眼,恰好撞上那双鎏金虎目,脸颊瞬间腾起热意,慌忙垂首,语声柔缓道:“壮士待我这般宽厚,我心底牢牢记着。旁人万般好处,皆不及你。” 唐世武道:“此不过礼尚往来。管营待我恩厚,我自该推此份情意,照拂小夫婿几分。” 少男听罢,心下微觉涩然,抬眼望她片刻,又匆匆低头,几番辗转思忖,终是低声道:“可是我日日前来这偏院,原非为一餐口腹之食。” 火盆中炭火噼啪作响,一室寂然。 少男见她默然不应,耳根早已染得通红,含羞怯怯道:“我……我只为得见壮士一面。” 唐世武闻言微怔,虎目眨了两眨,半晌不解其意,问道:“小夫婿可是有何事相求?莫不是有人欺负于你?” 少男见她依旧浑不解风情,眼底掠过几分委屈,攥着瓦盏的指节微微泛白,抬眸凝定望着她,语声轻柔、却字字真切:“并无它事相求,亦无人欺辱于我。我只是……心悦壮士,这才日日牵挂,一心要来见你。” 唐世武闻言一滞,眼中闪过几分茫然,随即敛了神色,正色说道:“小夫婿,你这番心意我省得。我素来只将你视作自家弟辈,并无半分别样念想。何况我本是刺配至此的囚徒,蒙管营多方照拂提携,我若生出不该有的心思,便是负了人家恩德,恩将仇报了。” 少男听罢,浑身如遭冷水泼过,花颜失色,垂首默然良久,语声轻颤:“原来这般……是我痴心错付,唐突了壮士。皆是我一念枉动,反倒叫壮士左右为难。”说罢更不多言,强按眼底酸楚,缓缓收捡盒中器物,不待唐世武答话,便匆匆抽身而去。 自此往后,少男夜夜寝卧难安,茶饭俱废。纵然路上撞见唐世武,也只垂着头匆匆避走。唐世武见他形容枯悴,身子日渐单薄,心下自觉有过,不愿再教人见着自己。便来见管营,求宅中但凡有进山伐木、出外巡逻这般苦役,尽可派与自己。 管营问道:“旁人都拣轻松活计推诿,你反倒偏爱这般出力不讨好的苦差,却是为何?” 唐世武拱手禀道:“某只求报答管营往日提携之恩,若不然,心中常怀不安。” 管营深知她性情执拗,便点头应允。自此唐世武常在市井巡防弹压,大半时日奔波在外,极少回转宅中,二人相见寥寥,先前那桩心事,便暂且搁置下来。 这日,唐世武照常巡街,忽闻前方人声喧沸,乱作一团,当即快步上前查看。欲知端的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31.第三回 恶吴蔡设谋行歼计 唐世武雪恨报深仇 诗曰: 世武襟怀本良善, 怎奈蠹佞苦相逼。 一朝宵小乘机起, 流落江湖远别离。 谁人不识牢城汉, 黎庶怀恩暗相济。 痛饮酣醪辞店去, 此仇必报在朝夕。 上回说到,唐世武巡行街市,忽听得前面人声喧嚷,慌忙抢步上前看时,只见一个泼皮揪住一个小厮挥拳殴打,身后数名帮闲,一齐上前乱打。唐世武厉声喝道:“尔等在此做甚!” 那泼皮喝道:“这厮冲撞于我,打他一顿,教他识些规矩!” 那小厮已是鼻青脸肿,望见唐世武,连滚带爬过来哀告:“壮士救命!”话未说完,早被泼皮一把扯回,又是一顿拳脚。 一个帮闲抡起拳头便要打下,猛地里被一掌横截住。那厮抬眼一望,见唐世武虎目圆睁,戟牙隐露,恍若一尊金刚,吃了一惊,往后连连倒退。泼皮怒喝:“休来管老爷的闲事!” 唐世武不理泼皮,只向那小厮问道:“他等因何打你?” 小厮哭道:“壮士,这厮向小人勒索钱物,开口便要一两银子。小人哪里凑得出来,他便带一众手下,将我这般痛打,万望壮士搭救!” 唐世武转目扫过一众泼皮,依旧不搭话,只向周遭围观百姓问道:“这小厮所言,可是实情?” 有个老妪早已看不过,跨步上前说道:“壮士有所不知,这刁成便是此地有名拦街虎,多少街坊遭他欺污,想来壮士初到此地,尚不晓得!” 刁成听得分明,勃然大怒,指着老妪啐道:“老太婆,休得胡言嚼舌!看我不打断你这老骨头!” 老妪唬得往后缩退一步。唐世武见状怒火陡起,旋身一拳挥出,早将刁成重重打翻在地。那厮口鼻迸血,跌落两颗门牙,捂着脸满地痛哼。 唐世武厉声道:“你恃强凌弱,尚且敢欺辱老妇,你这鸟厮,胆大包天!”说罢一把将刁成揪将起来。刁成已知她手段厉害,涕泪交加,血水顺着脸面往下淌,哭告道:“壮士,小人知罪,望乞饶命!” 唐世武喝道:“待我拔了你这舌头,省得你这臭口再吐恶言!”说罢便作势要动手。刁成吓得魂飞魄散,两腿瑟瑟发抖,竟吓得尿了裤子。唐世武见他这般腌臜模样,慊污了自己手掌,反手一搡,又将他重重掼翻在地。 刁成痛得五脏俱裂,却不敢有半分违拗,慌忙挣扎爬起,跪在地上连连叩头:“壮士!小人往后定当洗心革面,再不敢为非作歹!” 唐世武喝道:“快将你讹诈得来的银钱,尽数还给众人!” 刁成哭道:“小人便还,这便还!”说罢自怀中摸出一个钱袋,双手捧将上来。唐世武一把夺过,扯开略瞧一眼,厉声喝道:“这点钱财哪里够!你速速归家,把平日讹来的财物尽数搬来,逐日散还街坊。若再推托,我见你一回,便打你一回!” 说罢伸手指点一众帮闲,怒目呵斥:“尔等也休要再街市上逞凶!”言毕把钱袋尽数扯开,向着往来行人高声道:“但凡遭这厮勒索过的,尽可上前取还!” 两旁百姓见她行事磊落,无不嗟叹,交口称颂:“这位配军好汉,真乃是天神下凡!” 唐世武道:“此不过分内之事。往后街坊若见有人恃强作恶,尽管报知于我,管教那厮有来无回!” 正是: 谁道配军尽恶端, 分明天降威武汉。 一身勇力除歼蠹, 教那豺狼去不还。 话说刁成屁滚尿流回去,因根脚都在此地,不敢逃遁,只得依唐世武吩咐,日日把讹来的银钱散还街坊。正是否极泰来、时运忽转。这一日,他引着一众帮闲,方才散罢钱财,恰好被巡历到此的廉访使撞见。 廉访使勒住坐骑,开口问道:“你为何把银钱散与街市众人?” 刁成见那人身穿锦绣,左右仆从簇拥,料定是朝廷大员,连忙叉手躬身,恭谨禀道:“小人见黎民度日苦楚,心中不忍,略将些财物周济她们。” 廉访使听罢,又问道:“我看你并非富家子弟,如何肯行此善事?” 旁边一个乖觉帮闲眼珠一转,抢步上前禀道:“大人有所不知!我家哥哥往日遭牢城营一个配军恃强欺污,家私尽被那厮强夺。我家哥哥不记旧怨,反倒体恤街坊疾苦,情愿把剩下的资财拿出来赈济小民,这般胸襟,世间委实少见!” 廉访使定睛打量身旁一干人等,只见那帮闲个个装出愤愤不平之态,演得有模有样,便信以为实,点头说道:“好个义士!你且随我回衙,我必当保举于你!” 一众帮闲心中喜得魂飞魄散,面上却不敢露出半分轻狂,一齐跪倒叩拜,紧随廉访使马后,跟回府衙。廉访使言出必行,不多时,便保举刁成做了虞候,收在帐下听候使唤,不在话下。 原来这廉访使本非真心体恤黎庶,不过故作清正,博一个爱民虚名。骨子里原是个阿附权势的佞臣,最喜旁人谀词奉承。这刁成口舌乖滑,深知投其所好,朝夕在跟前说些蛊惑言语,哄得廉访使满心欢喜。寒来暑往,光阴倏忽,不上一载,刁成竟得升做牢城监押。正是: 苍天有眼却无珠, 枉教宵小骤发舒。 巧言令色少仁义, 世事回环气煞吾。 那刁成一朝权在手,便得意忘形,早忘本来面目。见旧日一班狐朋狗友依旧是泼皮行径,唯恐彼等泄露出往日丑事,便渐渐疏绝,有意不与往来。 这日,一众帮闲闻知刁成休沐在家,便备了些礼物登门拜望。刁成心中本不愿相见,却也只得教下人引将进来。众人叙过几句寒温,刁成心下早存着割绝旧交的念头。正说话间,有个帮闲打趣道:“哥哥如今一朝发迹,莫不是慊我等弟兄粗鄙,辱没了你身份?” 刁成敷衍答道:“皆是自幼相交弟兄,只是近日公务冗杂,故此稍稍疏阔。” 又一人叹道:“说将起来,哥哥有今日这番际遇,反倒亏了那牢城配军。若非她勒令散还钱财,我等也无这般机缘。” 刁成听罢,登时把脸拉下,沉声说道:“照你这般说,我还要去谢她不成?” 众帮闲慌忙上前劝解:“哥哥,二狗口拙,并非这般意思。” “二狗不会说话,望哥哥休要与他一般见识。” 一帮闲素来乖觉,早瞧透刁成心中计较,便趁势进言:“哥哥休要恼弟兄们。那配军着实可恶,倚仗一身蛮力,肆意欺凌我等。如今哥哥身居高位,何不趁此机会,报了往日这口恶气?” 刁成听了,心中略略动意,便问道:“贤弟且说,却是如何报复?” 那帮闲嘿嘿冷笑,便把连日私下筹画的计策,一一说将出来。其余帮闲听罢,齐声喝彩:“吴蔡哥哥足智多谋,此计必定可行!” 刁成听得眉开眼笑:“甚好!便依你之计行事!”心中一时欢喜,便把断绝旧交的念头暂且搁下,吩咐摆设筵席,款待众人。宴罢,又取若干银两付与吴蔡,将这桩勾当尽数托付于他。 吴蔡心思诡谲,早料唐世武一身勇悍,必为管营器重。便暗地差人打探,果亲眼瞧见唐世武初入宅中,蒙管营另眼相待。吴蔡眉头一计上心,便改扮作算命之人,来至管营宅前求见。 入得厅中,吴蔡装模作样掐指推算,开口说道:“贵宅昔年招入不该招惹之人,百日之内,恐有血光横祸。” 管营问道:“不知这不该招惹之人,却是何等模样?” 吴蔡听罢,便口占四句诗道: 七煞孤星临尘寰, 竖子成名起祸患。 侵门克眷伤亲脉, 覆巢之下无完卵。 管营听了,全不放在心上,置之一哂,说道:“你道是旧日祸根,如今已隔许久,未必便会应验。我若听你一面之词,便将人赶将出去,岂不做得不仁不义。” 吴蔡更不多辩,叉手禀道:“是真是伪,不日自有分晓。”说罢,径自抽身去了。 过得数日,刁成便寻出百般由头,处处刁难管营,刻意生事。管营受他这般凌迫,心下不由得暗自惶惧。倏忽过到第七日,那算命的吴蔡,又复登门而来。 管营此时已是半信半疑,却依旧不肯便将人驱逐,便开口说道:“下官实不愿无端驱遣彼人,还望道长赐教,可有禳解灾殃的法子。” 吴蔡故作叹息,说道:“管营大人这般仁厚,世间委实少见。既如此,贫道便勉力逆天斡旋,再留几句诗章,其中祸福机宜,还须大人自家参详。”说罢,便教取过笔墨,就在宅中粉壁之上,题下一首,诗曰: 思贤忖圣何为真, 通观万象百态生。 造化幽机尘里现, 翻阅流年事可成。 管营暗自念诵一遍,独自沉吟未决,那吴蔡早已飘扬长去。 次日天色尚早,刁成早引一众公人,蜂拥奔到宅前。守门的庄丁见那厮一身公服,气势汹汹,心下甚是畏惧,只得硬着头皮上前禀道:“监押大人稍等,小人便去通报管营。” 刁成冷笑一声,厉声喝道:“大胆反贼,尚敢推托!左右与我拿了,速速打将入去!” 那门卒平白遭此横祸,早被一交掀翻在地,口里连声叫苦:“大人冤枉!”刁成也不理会,领着公人一拥闯入厅堂。 管营见来势不善,神色沉将下来,勉强叉手,不卑不亢道:“监押大人率众而至,不知有何公务?倘有缘故,还望明言。若是无故擅闯,下官只合具状申告,上禀提刑司处断。” 刁成冷笑一声,喝道:“好个大胆反贼!私蓄配军,犯下过犯,到如今尚敢巧言抵赖!” 管营道:“收纳那人,确是下官之失。只此一桩,何至于兴师动众,这般大张旗鼓?” 刁成伸手指向壁上粉墙,厉声喝将出来:“你且看这壁上反诗,尚要强辩!四句起首乃是‘思通造翻’,分明便是私通造反!你勾结凶囚,暗蓄异谋。方今天下多故,圣天子日夜劳心,你等却在此处图谋不轨,便是判个满门抄斩,亦不为过!” 那算命的昨日方才去得,今日便逢此灭门横祸。管营回想那连日百般刁难,心中早已雪亮,冷笑道:“原来尔等预先串通,设下圈套陷害于我!” 刁成哪里容她分辩,厉声喝令左右:“与我拿将下来!” 宅院四周早被人马团团围定。宅内一众仆役奔走哭嚎,乱作一团。那少男听得外面动静,慌忙抢奔至偏院,正撞见唐世武走将出来。 唐世武望见外面一片喧乱,又见那少男香汗淋漓,气喘吁吁,往日心中那点慊隙尽数抛在一边,连忙伸手扶住,问道:“出了甚事!” 少男泪流满面,一把攥住唐世武臂膀,泣声催道:“壮士速速走!这伙人便是奔着你来的,公人众多,你万万敌他不过!” 唐世武道:“管营待我恩同再造,我怎可自顾逃命,就此撇下恩人!待我杀将出去!” 少男凄然哭道:“便教你今日冲杀出去,你我也只得亡命逃窜。壮士快些走!留得性命,尚可日后图报。若是今日一并殒命于此,便永无昭雪之日了!” 唐世武哪里肯听,便要撇下少男,抢出去厮杀。衣袖早被一把死死扯住,那少男哭道:“壮士若要冲将出去,我等阖宅定要尽数坐死。万望你速速远去!你若不在此处,他便少了凭据,我等尚可苟求一线生机!” 唐世武听罢,把牙咬得咯吱作响,叹道:“罢了!我记下今日这番冤屈,它日必来寻你!” 少男闻得此言,眸光一颤,虽知唐世武并无儿男私情之意,心中却不由得一动。抬眼深深望她一眼,方才松开衣袖,眼睁睁看着唐世武纵身一跃,飞身逃遁去了。 管营合家不数日,尽皆被拘拿下狱。当朝熊皇秉性苛暴、又多猜忌,身居九重、不察市井虚实。但凡衙司报上谋逆情由,便从重发落,不肯细加勘问。故此州府歼吏往往借这一条罪名,罗织害人。 刁成因拿不住唐世武,心中恼恨不已,一面厚赂衙中判官,一面朝夕在廉访使跟前谗言撺掇。判官受多方挟制,便将一桩私蓄配军的小事,罗织改作私通谋逆的重罪。不上几日,竟判得管营满门抄斩。正是: 上梁不正下梁歪, 歼佞当权吏作乖。 英雌义士遭播荡, 忠魂冤骨土中埋。 彼时唐世武正流落江湖,听得这桩噩耗,只觉五内俱裂。双拳攥得咯吱作响,猛的一拳挥出,竟将一株合抱粗的松木拦腰打断、轰然倒地。道旁行路之人尽皆吃惊转头望来。 她身上虽裹着一件乌黑斗篷,怎奈身形魁梧异于常人,再加这般骇人的气力,往来行人早认出便是唐世武。只因她素来有除暴安良的名头,众人心中感念,并无一人肯出首告发,尽皆佯装不曾看见。 唐世武径自走入一处酒馆,把一贯银钱啪地拍在桌案之上,大喝一声:“酒保,取酒来!有多少坛便上多少!” 那酒保瞧出是唐世武,心中生出几分恻隐,便将陈年佳酿捧将上来,劝道:“客姥,何须许多,一人如何饮得尽。” 唐世武不由分说,把银钱硬塞到她 怀中,喝道:“尽数收了!”说罢自提酒坛,举坛便往口中猛灌。酒保无可奈何,只得收下银两,又接连搬来数坛美酒摆在案前。 这般牛饮,不多时三坛酒尽数灌入腹中。酒保见她这般模样,知是悲恸过甚,便上前劝道:“客姥,还请少饮几杯。若是伤了身躯,却不值得。世事万般,尚有从头再来之日。” 唐世武睃了酒保一眼,又从怀中摸出一贯钱,径直掷入对方怀里。不待她回话,当即起身大步走出店门,背向酒馆扬声说道:“厚情记下了。只是我这一桩仇怨,却容不得从头再来!”言罢,头也不回径自去了。正是: 好酒倾入腹, 绝裾踏血途。 横锋出门去, 一泄平生怒。 待到夜色沉沉,唐世武挎一口腰刀,踅至监押府宅之前。她不走正门,绕到东院墙下,纵身一跃,便翻过高墙,轻轻落于院内,全无声息。一双虎目于暗夜之中炯炯放光,远远望见两个巡兵持着火把巡夜而来。 唐世武便故意摆动鞭尾,扫过院中的灌木丛,枝叶簌簌乱响。 内中一名巡兵闻声立时转头,厉声喝问:“甚么人在那里!” 二人小心翼翼趋近,将火把往前一照,原是一只野猫窜过。那猫儿见人逼近,龇牙哈气,纵身便跳走了。另一名巡兵便打趣道:“贤弟你也忒过多疑。” 待那巡兵正要开口回嘴,猛听得噗嗤一声血肉迸裂之声。那人胸口早被腰刀搠个通透,身子往前直仆倒地。 余下那巡兵待要放声叫喊,唐世武早已抢步上前,一把捂住他口鼻,低声厉喝:“刁成现今在于何处,据实说来!若有半字虚言,便取你性命!” 那巡兵吓得泪如雨下,只顾把头连连点得如同捣蒜。唐世武稍稍松开手掌,腰刀依旧横架在他脖颈之上。巡兵战战兢兢说道:“监押……监押正在后堂,同一班旧友吃酒!好汉饶命,小人决然不敢向外泄露半个字!” 唐世武又喝问道:“此言当真?”巡兵慌忙不住点头。唐世武见了,手腕一转,刀光一闪,便将那人结果了性命。 她把两具尸身拖入灌丛之内掩藏妥当。脚下施展轻身功夫,转瞬便奔至后堂近处,踅到一旁假山背后,把身形隐住。 堂内灯火耀得通明,一众之人猜拳行令,酣然饮酒,好生快活。 只听得刁成笑道:“此番多亏贤弟设下这条妙计。只是那贼配军尚在外间逍遥,还需寻个计较,将她除了方好。” 吴蔡举起酒盏,应声答道:“哥哥何须挂怀。任凭她本领强横,如今孤身流落,也不过是砧上鱼肉罢了。” 又有一个帮闲拍手赞道:“吴蔡哥哥真是智谋过人,略施小计,便教管营阖家覆灭。这般见识,直追古时贤才!” 众人听毕,一齐轰然大笑。正是: 金樽琼浆倾玉液, 满庭宵小性行劣。 大祸临头浑不觉, 挫骨扬灰魂尽灭。 却说唐世武伏在假山之后听得分明,心头怒火直腾万丈,只恨得七窍生烟。身后尾躯猛地一扫,一块怪石轰然崩坍,碎石坠落池中,溅起三尺水花。 唐世武纵身跃将出来,厉声大骂:“尔等狗贼欺人太甚!当初我一时心善,饶过尔等性命,怎料尔等步步构陷,害我恩人,逼得我亡命漂泊!气煞我也!今日此间之人,一个也休想活将出去!” 堂下一众护卫大惊失色,各举朴刀蜂拥上前。唐世武手起刀落,尽数挑飞众人兵器,横刀横扫,数人当即被腰斩于地。 刁成素知唐世武勇武,吓得魂飞魄散,指着吴蔡叫嚷:“皆是此人设谋,与我无干!”说罢不敢多留,回身便奔,窜入沉沉夜色之内逃命去了。 唐世武一双虎目寒光凛凛,死死盯住吴蔡。牙关咬得咯吱作响,几欲碎裂。左手陡地探将出去,一把扯过吴蔡,厉声大喝:“便是你这阴鸷狗贼!还我恩公性命来!”说罢,一拳劈面擂去,打得吴蔡眼珠几欲脱出。 吴蔡痛彻心扉,涕泪横流,伏地哀告:“小人知罪!再不敢为恶!好汉饶我性命!” 唐世武怒喝道:“你也知罪!今日定将你碎尸万段!”接连两拳打下,吴蔡满口牙齿尽皆脱落,鼻梁崩折,脸面打得血肉模糊。唐世武一把将他掼翻在地,全然不顾他哀嚎惨呼,掣出腰刀,将他四肢一一剁断,任由其人在地上辗转挣命。 余下那班帮闲尚来不及逃走,唐世武手起刀落,挨个搠翻。又将众人头颅尽数割下,齐齐摆放在堂前阶下。 那厢刁成只顾亡命奔逃。怎奈他本领低微,又不敢投向灯火明亮去处,唯恐被人拿住落得碎尸结局,只似无头苍蝇一般,在黑夜之中乱撞奔走。 奔逃之间脚下被物一绊,身子往前便扑。慌忙伸手撑地,腕骨登时折损。痛彻骨髓,他却不敢哼出半声。咬牙狼狈爬将起来,才待举步逃命,猛觉背后一阵阴风扫来。急回头看时,只见那人双目寒光灼灼,齿牙森然可怖。 刁成吓得肝胆俱裂,拨脚便跑,口中连声呼喊:“救人!救人!” 唐世武抢步紧追。月光洒照其身,把模样全然映现出来,但见她: 浴血衔凶煞气随, 魑魅魍魉尽皆摧。 一十八重罗刹鬼, 踏遍冥途始得归。 半晌不见半个人前来搭救。刁成扭头一望,只见唐世武一身茸毛尽被鲜血浸透,手中腰刀已然卷损。唬得他三魂荡荡七魄悠悠,双腿一软,一屁股跌坐于地。 唐世武步步紧逼上前,刁成只顾向后挪蹭。衣襟忽被一把死死攥住,他涕泪横流,哀告道:“好汉!只求莫要凌虐小人!” 唐世武寒声喝道:“你当初构陷管营满门之时,可曾料得今日。设计谋害我之际,可想过这般报应!”言罢二指疾出,直戳向他眼窝,硬生生将左眼剜将出来。刁成待要惨嚎,唐世武又伸手抠住他舌头,一把连根扯断。厉声喝道:“往日我便有言在先,你若多言,便割了你这烂舌!” 说罢将刁成狠狠掼翻在地,举起那口卷刃腰刀,一刀刀往他身上劈剁。刁成满口涌出血沫,半声也叫唤不出,顷刻之间,便被剁作一团肉泥。 唐世武胸中犹自怒意未消,割下他的首级,回身奔回后堂。把一颗颗人头齐齐排列阶前。她浑身上下血迹斑斑,也全然不顾,伸手取过案上肉食,大口吞食,抱起酒坛举坛痛饮。 有诗叹曰: 罗刹啖肉佐烈酒, 身虽得脱心作囚。 此怒滔天终难宥, 杀尽雠仇不肯休。 32.第四回 唐世武奔投越王峥 裴青飞构衅南客楼 诗曰: 世武英姿怀俊义, 幽心夫婿亦倾襟。 疏雨偶遇飘零子, 恻隐初生施济深。 稚子伶仃身世苦, 含辜忍辱岁难禁。 智贤暗布扶危计, 蠹恶终成众矢箴。 话说那唐世武屠戮刁成一干党羽,大踏步闯出宅舍。宅内尸首纵横狼藉,她随即隐入沉沉夜色,踪迹全无。 有数名侥幸捡得性命的仆从,跌跌撞撞逃出宅去,慌忙奔往县衙报官。那刁成往日便勾结衙署官吏,上下串通一气。县尉闻报,勃然大怒,怎肯就此善罢甘休,当即命人撰下海捕文书,悬出赏格,四处捉拿唐世武。 怎奈唐世武早知牢城不可久留,当夜收拾金银细软,望会稽一路奔走。她脚程迅捷,披星戴月,不消一日,行抵信州地界。正行山间野路,见路旁一所村肆,一阵阵酒香飘来。连日奔波,腹中饥渴,便入内坐定,向着屋内高叫道:“主人家,切二斤酱牛肉,打一坛好酒来!” 不多时,一个老叟趋将出来,陪笑道:“壮士略待,便即送来。” 未几,屋内转出一名夫婿,生得容貌冶丽,身着罗衫长裙,手托酒肉盘盏出来。有词为证: 翠黛横烟,秋波浸月。艳如桃、暗凝春色。肌凝霜雪,疏梅浮靥。艳容灼然,水中鱼,云间雁。 冠绝群芳,逞华争艳。怎知得、内怀蛇蝎。柔躯带怯,言甘怀险。多少豪杰,一时误,折此间。 夫婿把酒肉排布桌上,唐世武只略略抬眸望了他一眼,道:“有劳小夫婿。”见那夫婿待要与她斟酒,便抬手拦住,道:“何须如此,我自家动手便够。” 那夫婿身子微微一闪,道:“壮士恁般威猛,虜家怎忍教壮士做这些细碎勾当。” 唐世武也不推让,酒斟满,便端起碗一饮而尽。那夫婿复又要替她倾酒,她再拦,道:“休得这般,容我自斟自饮,方得自在。” 那夫婿斜乜她一眼,只把玉靥一遮,嗔道:“壮士好不给面子。” 唐世武举箸夹肉,口中嚼着肉食,含糊应道:“行路之人,不惯旁人伺候。” 夫婿听罢,心下暗怀忿恨,拂袖转身退去。 唐世武放开牛饮,不多时,便将一坛酒吃个罄尽。案上尚余不少肉食,遂高声唤道:“主人家,再取一坛好酒来!” 那老叟应声答应,方才那夫婿又捧出酒坛。唐世武道过谢,复又痛饮。这般番来覆去,前后竟饮下三四坛酒,把那夫婿看得怔怔发呆。 唐世武待要再取酒肉,忽地酒力上涌,把持不住。待要撑身站起,眼前阵阵昏黑,两手绵软无力,脚下一滑,直往后便倒,把那坐凳砸得粉碎。她以手撑地,头脑昏沉,倦意翻涌,向着屋内唤道:“主人家,你家这酒后劲恁地猛!非是我有意搅闹,银钱定然赔还于你。” 只见那夫婿自屋内转出,双手负于胸前,厉声喝道:“好个泼汉!吃醉了便撒起酒疯!” 唐世武自知理亏,便自怀中摸出一块碎银,递将过去,道:“这般便不消找零。”见那夫婿接过碎银,方才头一歪,安心昏沉睡去。 夫婿攥着那块尚有余温的银子,垂眼觑着地下那人。见她身躯凛凛,相貌堂堂,心头猛地一跳,面上掠起一抹绯红。他装作神色如常,转身踅到屋内,扯过老叟,低声说道:“这女子,不可报官,且待药力消退,便放她自行离去。” 老叟闻言大惊,忙压着嗓音道:“你莫不是疯了!此乃是海捕重犯!拿得此人,便有一笔厚赏!倘若私自放走,官府追究下来,我一家老小皆要吃官司!” 夫婿眉头一皱,道:“那酒中所掺蒙汗药,寻常武人,只消一小碗便即翻倒。她连饮四五坛,方才勉强栽倒。只怕不等公人赶到,她便已然转醒,届时我二人性命难保!” 老叟听得这话,心中震悚。纵然心中万般舍不得那笔赏格,也只得咬牙应下。 那唐世武一觉睡到日薄西山,方才悠悠转醒。一夜过来,见自己安然卧于榻上,连忙爬将起身,走出门外,便见那夫婿正持勺翻搅锅中炖肉,旁侧瓦釜煮着粟饭。柴薪哔剥作响,檐下炊烟袅袅。 唐世武并不上前打搅,静立伫立半晌。那夫婿有所察觉,回过头来,骤然望见她的身形,不由得身子猛地一僵。 唐世武道:“多有打搅,实在对不住。” 夫婿掩去眼底波澜,抬手指向灶边一碗汤,道:“那是醒酒汤,壮士自便。” 唐世武脸上略见几分讪然,依言上前饮罢,抱拳道:“小夫婿胸襟宽宏,多谢宽宥。” 那夫婿耳根泛起微红,忙将美靥微微偏过,轻哼一声,道:“你这泼汉,不止酒品粗劣,原来还是个逃犯。如今海捕文书已然传至此间,你速速下山离去,莫要拖累我家。” 唐世武听罢,心头微凛,当即自怀中摸出一贯银钱,搁于灶台之上,抱拳道:“蒙你保全一场,此物权作酬谢。此地我不可久留,就此拜别。” 正是: 世人无不爱豪英, 赤胆热肝可融冰。 蛇腹犹存方寸义, 贪官污吏独无情。 话说唐世武离了村肆下山,一路辗转跋涉。腹中饥馁,便寻村肆安排饭食。经昨夜那一番事,再不敢贪杯纵酒。沿途纵有歹人意图下蒙汗药算计于她,皆不能得逞,竟一路安然抵至会稽地界。 唐世武自知身为缉拿重犯,再不能于市井抛头露面,心中打定主意,要往越王峥落草。 这一日,恰逢阴雨连绵,路上行人稀少。她身披斗篷行于街市,打算置办若干干粮。行到一处弄堂,忽听得阵阵犬吠之声。唐世武心下暗忖:“这般大雨滂沱,这犬怎的兀自在外狂吠?莫不是有窃贼作祟?待我前去瞧看,再做计较。” 当下踅将过去,便见一条黑犬双目通红,张着血口狂吠。一名乞儿浑身淋得透湿,手捏一根木棍,孤身与那恶犬相持。唐世武更不迟疑,踏步上前,高声喝道:“呔!孽畜,休得在此逞凶!” 那乞儿听得喝声,抬眼望见唐世武,唬得心头一跳,慌忙往后退避,竟错以为是呵斥自己。待到唐世武将恶犬驱走,她方才稍稍放下戒备。 唐世武见她满身雨水,衣衫破败不堪,心中顿生恻隐。暗自忖道:“这般乞儿好生可怜。本是生来无罪,却同我这戴罪之人一般漂泊流离,还要受恶犬欺辱。” 乞儿抬眼觑瞧,辨得来人面貌,竟双膝一屈,跪倒积水之中,叉手道:“多谢大人二度相助。” 唐世武听得此言,不由得一怔,复又凝眸细看那乞儿,但见: 满面尘淤状邋遢, 犄角微茸始萌芽。 修筠遇厄偏挺拔, 一任风吹共雨打。 当下伸手一把将她搀将起来,道:“休要唤我大人。我非是什么大人,不过一介亡命之徒。” 乞儿道:“那你便是我的恩人。恩人,我曾见过那海捕文书,此处不可久留,还请速速离去。” 唐世武凝眸看了她半晌,心下暗忖:“她自身落魄到这般地步,非但不告发我,反倒顾念我的安危。奈何世间良善之人,竟沦落至此!”遂扯过她,退到一旁榕树下避那滂沱冷雨,说道:“你年纪尚幼,不该落得这般模样。我且予你些本钱,再添几件衣衫,也好叫世人容你,你便寻个营生度日。”说罢,自怀中摸出数块碎银,递将过去。 乞儿道:“恩人何必为我这般破费!如今公人四处搜拿于你,这些银钱,还请恩人自留使用!” 唐世武定要将银钱塞在她手中,复又把乞儿负将肩上,转过三四条街巷,行至一处彩帛铺门前,方才将人放下,对她说道:“你自进去置办衣衫。倘若那店家见你模样落魄,出言轻慢,不肯做你生意,我便闯将进去,好生教训他一番。” 乞儿眼眶微红,攥着银钱,道:“恩人千万保重,莫要因我而牵连自身。”说罢转身走入铺中,将一块碎银搁在案台之上,道:“还请与我一件衣裳。” 那店家见她一身泥污狼狈,正要开口呵斥,眼角余光瞥见门外一道高大身影。斗篷之下,一双金眸凛凛生辉,直向铺内盯来,一股迫人气势压将过来。店家顿时把话咽回肚里,再不敢作声,慌忙低头拣出数套衣衫,道:“小郎且看,可有合心意的。” 乞儿唯恐耽搁恩人的时辰,一把将衣衫抱在怀中,道:“想来便是合身。”说罢,也不计较找零多少,匆匆奔出门外。 待到奔出店门,四下雨雾茫茫,方才那道斗篷身影早已不见踪迹。唯有墙根之下,地上遗落半片被风雨浸得湿透的斗篷布角。 乞儿怀抱着新买衣衫,立在街边冷雨里,悄然垂泪。俯身,兀自将那半片布角拢入怀中。 不多时雨霁云开,她一路奔往平素栖身的溪边,把周身泥污尽数洗濯干净,方才换上新买的衣衫。临溪顾影,但见: 粗绢短褐整且齐, 稚角茸茸发未栖。 眉锋剑峻凝英气, 金目棱棱骨相奇。 久被尘泥掩明鉴, 细揩慎拭照丹心。 浮云漫落清溪底, 少年疏朗踏云行。 她牢牢记着恩人的嘱咐,将余下几件衣衫包卷收好,一路奔回镇上,寻见一处酒肆,便上前求做活计。行到柜台跟前,开口问道:“敢问掌柜,店中可还缺人手?小人愿做杂役帮工,洗碗烧火,尽皆做得。” 那掌柜道:“本店眼下并不缺人手,小郎可往别处寻访,想来总有店家肯收留你。” 乞儿一连寻访数家店面,尽皆回绝。末后行至南客楼门前,抱着姑且一试的心思,竟轻易便被招下。那掌柜也不问她年岁几多、气力如何,径直说道:“店中正缺后厨苦力。你若愿留下,便专管洗刷锅碗,搬运酒坛柴米。管你两餐粗饭,一月九百文工钱。你可愿意留下?” 乞儿当即应下。往后旬日之间,她日夜勤恳劳作,却屡屡遭食客刁难,平日里吃的也多是残羹冷炙。从前未曾做过营生,她便以为天下酒肆做工,大抵都是这般光景,浑然不觉其中苛酷。 这一日,堂内人声喧嚷,座上宾客满堂。原来此楼乃是当朝亲王名下产业,亲王每一季皆会遣人前来巡察。恰逢使者将至,掌柜大肆张罗迎候,便将人自后厨唤出,命她前去搬取酒坛。 乞儿领命自去,不多时,将酒坛稳稳安放于案上。使者开坛,只闻一股酸败酒气扑面而来,登时面色沉下,侧首望向掌柜,道:“这便是尔等备下的御酒么?” 掌柜心头大骇,瞬息之间便拿定主意,伸手一把将那乞儿推到身前,高声禀道:“回上差,皆是这小役行事粗莽!存放之时不知爱惜,将这贡酒损毁,才酿成这般过失,还请上差责罚于她!” 那使者斜乜一眼,神色漠然,并不细究本末,道:“既有过失,理当惩处。扣你两月月钱,往后半月,后院劈柴担水,皆由你一人承当。若再懈怠,定不轻恕。” 乞儿余光扫过四周,见一众伙计尽皆惶惧,只得攥拳应下。待到使者离去,她私下拦住掌柜,道:“掌柜应当知晓,此事并非小人之过。” 那掌柜冷瞥她一眼,道:“偌多酒坛,偏偏便是你搬来这一坛败坏。若非你的过失,又能归咎何人?” 乞儿尚待分辩,旁侧伙计慌忙将她扯至角落,压低声音急劝:“休要逞口舌!惹恼了掌柜,将你赶将出去,便连这碗饭也吃不成!” 乞儿低声道:“当初应募,只道有错方扣月钱。我半分过错未有,却平白受罚扣钱,这是何道理!” 那伙计喟然长叹:“你我身无倚靠,除却忍气,更无别的去处。” 这般苦捱三月,本以为终于熬出头。恰遇梅雨时节,连日霪雨,后院薪柴尽皆返潮,难以引火。掌柜却拿此事大做文章,声言要扣减她的月钱。 乞儿忍无可忍,叉手高声道:“还望掌柜将本月月钱发还于我!这活计,我不干了!” 掌柜听罢,面色陡变,厉声喝道:“怎由得你想来便来,要去便去!我这店有规矩,辞工须得提前两月禀明。你这般骤然告去,便是违了店规,本月月钱,一文也休想拿!” 乞儿闻听此言,胸中愤气上涌,高声分辩道:“活计我日夜勤勉,并无半分怠惰!只因天时多雨,却要夺我血汗银钱,是尔等行事不公!” 掌柜被她顶撞,无言可对,只觉十分恼恨,哪里还愿多费口舌,便喝令旁边数名仆役:“还不与我拖将出去!” 几人应声上前,架起她便拖拽出外,后院之中棍棒相加。她竭力挣扎还手,怎奈寡不敌众,片刻之间便被打得气息奄奄。众人架起她,径直抛掷于街路之旁。 她遍体伤痛,浑身上下无一处完好,抬眼遥望着那座酒肆,眼底怨愤久久不散。只得勉强挪动身躯,爬到阶角之下,苟延残喘。往来路人见此惨状,心中不忍,尽皆侧首避开。 正是: 蠹肆掌家行刻虐, 几番折辱役人身。 可怜孤孑无凭靠, 愤气填膺未能伸。 正当她将要闭目认命之时,身前忽投下两道人影。她勉力抬眼,只见一人生得龙首,旁侧立着一名头生长角之人。 那龙首之人眉头紧锁,俯身问道:“你怎的落得这般光景?” 未待她作答,那长角之人便肘撞同伴,低声喝道:“呆子!看她这般模样,哪里还有气力回话!先带回调养,再做理会。”说罢又向乞儿温声说道:“小郎莫要惊惧。若是受人欺凌,我等自当为你分辩公道。” 二人将乞儿携归。那长角之人见识广博,入山采来诸多草药,煎好予她服食。旬日之后,伤势渐得大半好转。乞儿叉手谢道:“多蒙二位恩人搭救,小人无以为报。” 那长角的答道:“我名裴青飞,她名魏乙。我二人云游到此,对本地诸事不甚知晓。你若有心,只与我等讲说此间情由便好。” 乞儿面上露出愧色,答道:“还望二位见谅。小人自幼流落,见识浅薄,连山阴地界也未曾踏出,怕是不能分晓多少事。” 裴青飞道:“你且说说,缘何落得这般模样。我这姊妹,最喜锄强除暴。倘能与你分辩个公道,亦是一桩快事。”说罢,便用肘碰一碰魏乙,问道:“你道是也不是?” 见魏乙颔首,乞儿便把前后遭祸的经过,一一述说出来。裴青飞听罢,面色沉下。魏乙沉声道:“待我掀了那鸟店。” 乞儿连忙劝阻道:“万万不可!那乃是亲王府名下行当,恐二位惹下大祸。” 裴青飞却笑道:“法度废弛,上头竟是亲王把持,足见此地吏治不堪。你我不防替她整顿一番。” 魏乙颔首应下。乞儿见二人当真要去,吓得魂飞魄散,苦苦几番拦阻,半点用处也无。裴青飞索性直言,要带她同去见证公道。 乞儿道:“二位恩人饶我!小人方才自鬼门关逃得性命!” 魏乙道:“只管随来,保你安然有来有还。” 乞儿被半拖半拽,只得随将过去。三人先踅到彩帛铺,买得一顶箬笠,与乞儿戴将头上,旋即径投南客楼而去。 三人踏入肆门,裴青飞拣正中一张阔案坐定,扬声吩咐:“伙计,取一坛上好酒来,有甚可口热菜,尽数搬将上来!” 那掌柜抬眼望来,见一人生得皓发白垂,身畔立着个龙首形貌的,不敢轻慢,连忙吩咐伙计好生伺候。 不想菜食方才摆齐,裴青飞略动一箸,便将箸缓缓搁下,道:“敢问贵店莫不是有甚难处,缘何将冷菜待客?” 伙计慌忙上前探了探盘盏,果无半分热气,急急奔往后厨呵斥:“尔等怎地干事!怎将冷菜拿来待客!” 那后厨众人日日苦熬,又屡遭掌柜苛责,胸中本就积了许多怨气。见厅堂伙计前来责问,哪里肯受他排揎,便回嘴道:“是你这厮无端生事!灶上明明烧得滚烫,怎的一经你手便冷了,莫不是你暗中做了手脚!” 裴青飞道:“何须这般争闹,再整治一份便了。” 掌柜闻听,厉声喝斥手下:“乱嚷甚么!叫客官久等,仔细尔等皮肉!” 后厨见掌柜发话,不敢违拗,只得忍气吞声,另行整治一席。做好之后,便亲自捧将出来,布下案上。裴青飞道:“后厨营生,想来最是劳苦。” 那后厨叹道:“便是吃力不讨好,也只得捱过,我等又有甚奈何。” 掌柜见那后厨徘徊未去,便喝斥道:“还在此处厮缠怎地!堂中多有客官待伺候,速去干你本分勾当!” 见那后厨忿忿退去。裴青飞与魏乙两两对视一眼。魏乙举盏饮得一口,便将酒尽数喷泼在地,手按案几,沉声说道:“这般酸败劣酒,也拿来欺瞒来客。” 伙计趋步上前,说道:“客姥,此酒贮藏妥当,缘何便酸坏了?” 魏乙道:“你敢来质疑于我?” 伙计被她一双金瞳盯得浑身悚然,低声答道:“小人不敢。只是单凭客姥一言,未便遽下定论,敢请客姥容我等再行验看。” 裴青飞道:“此酒乃是我等真金白银买来,岂容尔等胡乱倾泼。” 掌柜在旁听得真切,到此再也按捺不住,跨步上前大喝:“好!原来你二人是特地到此搅闹!我自上一季便吩咐下人谨守酒库,哪里来这等馊酒!尔等又不肯当众勘验,分明是凭空罗织,做贼心虚!” 裴青飞闻言,反倒松了口,道:“掌柜既这般说,便由你自家查验一番便了。” 掌柜朝伙计努一努嘴。那伙计便倾出一碗饮将下去,才沾唇,尽数喷泼在地,连连呛咳:“掌柜!这酒果真已是馊了!” 掌柜面色骤沉,一把扯过那伙计,厉声喝道:“好啊!我却不知你几时竟勾结外人!”说罢,将人狠狠掼翻在地,复又喝叫左右:“尔等还待怎地!速速将这伙人打将出去!” 魏乙霍地起身,一掌拍在案上,劈下桌角一块,厉声喝道:“我看有谁敢枉动!” 一股无形威压顿时漫遍堂中。一众打手双膝发软,纷纷屈膝跪倒。唯独那掌柜不曾受这气势所慑,环顾四下,气急败坏,抬脚便去踹那些仆役,怒骂道:“尔等一群废物!见了些虚张声势的便腿软了么!尽是吃里扒外的厮货!” 裴青飞缓缓立起,朗声道:“这般下人日日辛劳,你非但无半分体恤,反倒百般苛待,动辄打骂,私下想来还要克扣月钱。我一个局外之人尚且看不过眼,不知诸位心中,又是怎生计较?” 魏乙负手而立,冷声道:“动手之前,各自掂量掂量,看自己有几多能耐。”话音落时,周身慑人威压骤然散尽。一众打手如脱重枷,长喘粗气。 掌柜兀自恼羞不息,正要肆意叱骂,冷不防脚踝被人一把攥住,猛力一扯,轰然摔翻在地,砰然作响。 他腰背吃痛,怒火冲天,厉声怒骂:“大胆泼厮,竟敢以下犯上!尔等还呆立不动,莫非都不想要月钱工钱了!” 话声未落,抬眼四顾,只见满堂仆役尽皆握拳蓄力,腕骨指节咔咔作响,个个面露愤色,蓄势待发。掌柜见状,心头猛地一沉,霎时胆气消了大半。 旁侧一打手怒声大喝:“你这恶吏!仗着掌事微权,日日压榨我辈!我在此卖力经年,堪堪入不敷出,这般腌臜气,岂能再忍!众姊妹,动手!” 话音方落,满堂仆役齐拥上前,拳脚齐落,纷纷殴向那掌柜。后厨众人听得堂中喧嚷,纷纷奔出观望,见状高声喊道:“好没分晓!这般好事,如何不叫上我等!”说罢尽数扑上,一同厮打。 乞儿坐于席侧,看得心中叹服。魏乙只顾吃那糖醋排骨。裴青飞笑道:“今日这席酒,饭钱倒是省了。” 正是: 怨蓄干柴岁时稠, 片语微将祸火投。 一触迸燃三丈焰, 蠹恶凶威一旦休。 33.第五回 裴青飞先机察恶兆 元游徼怒惩负义徒 诗曰: 萍水相逢结姊妹, 伶仃稚乞始得名。 青飞未卜知先兆, 路遇英豪善告明。 英豪初时不为意, 辗转方察祸机生。 怒来奋刃施惩戒, 负重衔冤踏路行。 话说三人离了酒肆,那乞儿开口道:“二位恩人手段了得,小人只恨无以为报。若是恩人不弃,便容我跟在身侧,往后便是做牛做马,亦在所不辞。” 裴青飞微微一笑:“那掌柜平日多行刻薄,损了阴德,今日这番劫难,也是他自取其祸。” 魏乙道:“你既无处安身,便随我等一同行路。” 乞儿听得此言,扑通一声便要跪地叩拜,裴青飞连忙伸手将她搀起。乞儿满怀激切,高声道:“多谢恩人收留!” 裴青飞道:“你既要随在身侧,也该有个名姓,不知往日怎生称呼?” 乞儿垂着头,面带愧色道:“小人……小人并无名姓。” 裴青飞道:“既是这般,我便与你取上一个。我这姊妹身世不凡,你既跟从我等,便是我等姊妹,名号自当响亮。此处千山万水,景致甚佳,便唤你‘江山’如何?” 乞儿慌忙道:“这般名号太过宏大,小人万万担当不起!” 魏乙在旁开口:“此名甚好,便这般定了。” 江山拗不过二人,心中诚惶诚恐,只得应下。裴青飞笑道:“也不必一口一个恩人叫着。我表字奕卜,你唤我一声姐姐便是。” 江山正要推让,魏乙已然开口:“我字长庚。”语调平平,江山偏自那双金瞳中瞧出几分期许,忙垂下头不敢对视,讷讷言道:“奕卜姐、长庚姐。二位待我这般宽厚,我却无以为报,实在愧煞。” 裴青飞道:“既是姊妹,不必说这般客套言语,且随我等一同行路,走罢。” 三人穿行街巷。时逢五月,方才熬过连日梅雨,这般日头高照,委实难得。沿街大小摊贩尽数赶出来开张,声声吆喝,招揽往来行客。有诗为证: 五月层云覆昊苍, 烟雨漫锁水江乡。 一朝雾散风云霁, 长空涤尽焕曦光。 担挑列肆商贾聚, 行旅游人往来忙。 竹炉细霭袅袅起, 炊饼蒸糕沸暖香。 渔媪呈鳞鲜耀目, 叔婿携实卖莲房。 糖丝绣线香烛铺, 糕馆食摊尽启张。 一派江南融冶景, 人间烟火自昭彰。 魏乙自怀中摸出数块碎银,递向江山,道:“有甚中意物件,只管前去购置。” 裴青飞伸手搭在她肩头,戏谑笑道:“你这般把银钱予她,是叫她买些吃食,还是盘下一处摊位?” 魏乙闻言,讪讪地搔了搔头。江山连忙摆手推辞:“二位姐姐,我身上尚有余钱,不必劳姐姐破费。” 裴青飞道:“不防事,我身边带有铜钱,由我来便是。” 三人行至彩帛铺,替她置下数套衣衫,待江山换罢新衣。魏乙又解下一枚玉佩,亲手系在她腰间。但见: 石青细布袄,水漾袖边。月白直袴净尘烟。淡豆青纱轻覆体,软布靴绵。 少岁历颠连,困陷泥渊。韧筠埋没久摧残。幸得贤良相济助,迈步长川。 江山几时曾穿过这般细布软料,兀自不敢信以为真。裴青飞又引她行至一处食摊,买了数块甜糕。复又行了数里路,江山身子单薄,步履渐乏,便寻得一处茶馆入内歇脚。 才跨进门来,正中一张大桌之前,一头熊罴正自吃酒,对面坐着一名男子。抬眼望那熊罴,但见: 身长八尺筋骨坚, 腰阔合抱背凌天。 力撼江涛气摇岳, 一罴当关破三千。 斯人正是郡游徼元崮。 魏乙见裴青飞立在原地不动,便道:“怎的了。” 裴青飞道:“无事。”遂寻一张空桌落座,向着店内唤道:“茶博士,取两壶好茶,一碟茴香豆,有甚可口蜜果,只管拿来。” 堂中大桌之上,元崮正吃着甜糕。对面那男子开口言道:“姊姊,小弟蒙王大人垂青,代为作保,补得外县尉史一职,不日便要收拾行装,赴彼处履职。昔日蒙姐姐搭救收留,方才有今日这番际遇,特来知会姊姊一声。” 元崮道:“你也是出息了,但愿将来莫要忘了我。” 那男子抱拳道:“岂敢相忘,姊姊大恩大德,殒身亦不敢忘!”说话之间,一个小厮匆匆走入馆中,先向元崮叉手见礼,随即凑到男子耳边低声言语几句。男子听罢面色骤然一凛,当即挺身起身,拱手告罪道:“姊姊,舍下突生急事,小弟就此告退。” 元崮道:“你自去便罢。” 那男子离去未久,元崮饮尽杯中茶,便要起身离去。裴青飞却悄无声息踅到门前,跨步将去路拦住。 元崮垂目略略打量,但见: 皓发凝清曜,蓝眸蕴素辉。 观微能察兆,料事总无违。 机变通玄理,胸次识天几。 默施扶困义,桃李自芳菲。 元崮道:“不知足下有何贵干?” 裴青飞道:“恕我唐突。观壮士骨相有异,实不忍见你蒙在鼓里。实不相瞒,在下粗通相卜之术,见壮士近日将逢大厄,故此特地相劝,须提防身边之人背地反噬。” 元崮心中好生疑惑,蹙眉问道:“某与足下素昧平生,何故出此言语?某身边僚属亲故,待某俱有情义,何谈反噬之祸?” 裴青飞道:“人心险于山川,情义二字,未足恃也。言尽于此,壮士务须多加提防。它日祸临身际,方知今日之言并非虚枉。” 元崮不以为然,拂袖径自去了。行在归家路上,迎面撞见一位友人。友人见她面上带着不悦之色,便问道:“元郎可有心事?” 元崮道:“并无心事,只是方才茶馆之中,撞见一个神棍,言道我将逢大厄,教我提防身边之人罢了。” 那友人听罢,反倒吃了一惊,连忙扯她退至檐下僻静之处,低声说道:“亏得有人预先点醒于你,不然我实难启齿!元郎,你当真要多留心自家夫婿。你日日在外奔波公干,他全无半分体恤,反倒百般挑拣你的不是。我等一众姊妹,早已看不过眼,只因碍于情面,一向不敢多言。须知男子美色亦能生祸,你万万不可不防。” 元崮面上露出几分讪然,道:“话虽如此,我家夫婿素来便是这般性情,想来只是本性如此,我早已习以为常。” 友人长叹一声道:“元郎,我等姊妹也只言尽于此,只盼你莫要惹出祸事。” 元崮辞别友人,回转宅邸,踏入玄关,只见夫婿邹氏独坐等候。心下暗自纳罕,暗忖:“往日夫婿素来待我冷淡,今日缘何在此等候我归来?想是我多心,他不过恰好坐在此处而已。”遂开口言道:“夫婿,我归来了。” 再看那邹氏,但见: 玉面凝脂,丹砂点唇。黛眉含艳惊秋睇。容华灼灼愧桃花,艳姿卓绝凭谁睨。 齿锐辞尖,心怀歼诡。闺墙暗把私情系。妻主终日赴风尘,红杏已向垣外倚。 那邹氏闻声偏头望来,面上并无半分好颜色,径直说道:“又往何处厮混?终日全无正形,今日乃是休沐之日,竟连你的人影也难见!” 元崮心中自觉理亏。这般顶天立地的一条好汉,此刻竟愧然垂首,闷声言道:“是我之过,独留夫婿在家,教你受了冷清。” 邹氏道:“不必多言。我有这般容貌,却终日困在此处宅宇之内,形同守活鳏。你也休再耽搁于我,速速写下休书,将我休弃,我也好另寻门户度日!” 元崮被他一席言语怔在原地,脑内一片空白。半晌,方讷讷言道:“好,我不误你。既是夫婿心意已决,我并无异议。”遂跨步上前,取过纸墨,回头望了邹氏一眼,见自家夫婿负手而立,冷眼相看。元崮心底一痛,便提笔写下休书。 邹氏见文书写毕,冷声喝道:“速速自往郡署画押备案,干净断了名分,休得迁延拖沓!” 元崮心灰意冷,却也不曾出言辩驳,只道:“愿夫婿觅得良配,莫要受人欺凌。”言罢,径自出门而去。 她脚步才跨出门槛未久,邹氏便转身回至阁楼寝室。才推开房门,便有一名男子迎上前来,伸手揽住他腰肢,肆意轻薄,口中低声唤道:“姐夫,可想煞我也!”那男子不是旁人,正是先前茶馆之中与元崮对坐的傅义。 原来这傅义昔日遭权豪折辱殴打,被弃于街市。恰逢元崮路过,见他境况凄惨,心生恻隐,出手将他救下。元崮知晓加害傅义的权贵势大,无力为他伸冤。见傅义落魄,便替他奔走举荐,使得他得授官职。怎当傅义生性巧言善辩,百般钻营,竟真的步步发迹。元崮也曾设下家宴为他庆贺,便是那一回,傅义得见邹氏。只一眼,便难以忘怀,心中暗忖:“元姊姊这般勇武豪杰,她家夫婿竟也生得如此貌美,真可谓豪杰配美人,此言委实不虚。” 他四下打听,得知元崮常年在外巡行公务,妻夫本就多有慊隙,邹氏心中久怀怨怼。傅义贪恋邹氏容色,早已把昔日恩义抛于脑后,一心要将人夺到手中,全然不顾伦常道义。他屡屡携礼登门,嘴上说是感念元崮救命之恩,实则借机勾引邹氏。每来便寻由头支开元崮,一味夸赞邹氏容貌。邹氏本就因元崮性情木讷心中郁结,难得有人这般倾心赏识自己,便引为知己。一来二去,二人暗通款曲,情投意合,干柴烈火,海誓山盟,不在话下。 只是二人名分所拘,终究难以长久相守。傅义便定下计策,借着调往外县任职之机,打算携邹氏远走高飞。虽赴任尚有时日,他已是按捺不住,竟私自赶来此处等候。 正是: 罴煞善心错慈悲, 世事颠违愿总非。 歼婿构邪行蠹计, 空教好汉去不回。 话说那邹氏见了傅义,略带嗔怪道:“何苦这般性急,我迟早便是你的人。” 傅义道:“如此绝色,教我如何耐得片刻。姐夫,且随了我罢!”说罢,便将他抱向榻上,当下便云雨起来。 未几,二人卧在榻上。邹氏揽住他臂膀,言道:“你可早些离去,料想元郎转瞬便要归来。” 傅义道:“从此处去往郡署路程遥远,怕她怎的。”说罢瞥了身旁之人一眼,笑道:“元姊姊真是不解风情。这般绝色在侧,竟不知体恤爱惜,倒是成全了你我。” 话音未落,只听得楼下吱呀一声,门户响动。二人双双瞠目对视。邹氏慌忙起身,草草把衣衫穿戴齐整。傅义无处走脱,索性一翻身,蜷身躲进榻下缝隙之中。脚步声步步由远及近,房门猛地被推开,那八尺壮汉立在门前。邹氏鬓发散乱,满身微汗,心底惶惶难安,强自稳住神色,开口问道:“事情可曾办妥?” 元崮鼻翼微微翕动,嗅到一股异样气息,眉头不由得蹙起。原来她行至半路,心中反复回想先前众人言语,连串怪事涌上心头,已生疑窦,故此折返回宅,想要问个明白。她感官素来敏锐,才一踏入寝房,便察觉处处不对劲。本只想试探几句,不料竟撞破这桩丑事。 邹氏见她半晌默然不语,心中已生不耐,便喝道:“你这呆货,莫不是还想纠缠于我?何故出尔反尔!” 元崮并不答话,径直行至榻前落座。榻下傅义吓得遍体冒汗,死死捂住口唇,不敢透出半分声响。元崮方才开口道:“我归来,只为问夫婿一事。” 邹 氏心中虽虚,素知元崮性情宽厚,并不生惧,厉声喝道:“有话便早早道来,休要在此耽搁我的时辰!” 却见元崮面色骤然一沉,沙包大的拳头狠狠往榻面掼下,轰然一响,木屑四下飞溅。她俯身探手,竟将榻底藏匿之人一把拿住,攥着脖颈硬生生拖拽出来,沉声道:“傅义为何会在我的寝卧之中?” 那傅义身上衣衫零落不全,吓得魂飞魄散,高声叫嚷道:“姊姊饶命!皆是那贱人勾引于我,我才误入歧途,犯下这般过错!” 元崮听罢,面色愈发阴沉,更不多言,扬手便是一掌掴将过去。蒲扇般巨掌爪锋凛冽,一掌落下,便在傅义面上划开五道血痕。傅义脖颈被打得歪向一侧,竟难以复原,痛得连声哭嚎:“姊姊,我再也不敢了,求你饶我性命!” 元崮厉声喝道:“住口!你私相勾引我家夫婿,尚且敢反咬栽赃。昔日我何曾薄待于你,你竟如此负我!” 言罢,一把将他掼翻在地,复又侧首看向邹氏。邹氏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元崮道:“夫婿,你可是遭人胁迫,可是如此?” 邹氏沉吟片刻,终是把牙关一咬,厉声喝道:“你日日在外奔波,留我独守空房,又全无半分体恤,教我如何熬得!纵然是他来勾引,与他相伴之时,我反倒快活许多!” 元崮听了这番言语,登时怔立当场,染血的指爪骤然垂落,半晌俯首默然。余光瞥见地上哀嚎不止的傅义,心底怒火再度翻涌而起。她一把将人扯拽起身,厉声大喝:“皆是你这歹人作祟!害得我妻夫情义尽毁!你忘恩负义,恩将仇报,今日便除了你这祸根,免你日后再去祸害旁人!” 言罢便自腰间掣出短刀,手起刀落,径直骟去。那祸根连根斩断,啪嗒落于地面,鲜血喷涌不止。元崮反手将傅义狠狠掼在地上,怒声喝骂:“速速与我滚!今生今世,牢记今日教训!休再出现在我眼前!” 那傅义痛得几欲昏绝,却不敢在此多做片刻停留,捂着下身痛哭,狼狈奔逃而出。元崮抬眼看向邹氏,只觉浑身气力尽散,手中短刀当啷坠落在地。她神色倦怠说道:“想来你无别处安身,这宅宇便留与你,我自离去,你好自为之。”言毕,径自转身而去。 却说那傅义含恨奔出,衣衫零落,满身血污。沿街百姓见他这般狼狈模样,无不指指点点。傅义羞怒交加,心底恶念陡起,便要先发制人,径直奔往郡府决曹掾衙署,递上状纸,告发元崮。 不数日间,二人被拘至公堂,对簿听审。傅义当堂匍匐在地,痛哭叩首,声声凄切:“大人明鉴!元崮身为郡中巡捕,倚仗官势,恃强行凶,无端将小人残害至此,万万不可轻赦!” 决曹掾向元崮问道:“你缘何动手伤人?” 元崮答道:“他勾引我家夫婿在先。” 决曹掾拍案断道:“既如此,将傅义杖责八十,即刻施行!” 左右衙役上前,便欲拿傅义行刑。傅义高声喊道:“大人!她人证物证俱无,不过一面之词,万万不可轻信!” 决曹掾复又拍案,厉声喝道:“给我打!” 衙役一拥而上,将傅义死死按倒在地。棍棒重重落下,毫不容情。傅义连声哀嚎,痛彻筋骨,不消片刻,便被打得皮开肉绽。 刑毕,决曹掾复看向元崮,拍案断道:“你身为郡中巡捕,擅动私刑伤人,有亏吏职。姑念事出有因,不予重刑,降职贬秩,记过存案!” 傅义听罢,哪里肯就此甘休,连忙拱手央告道:“大人明察!此人倚仗职势凌虐于人,作恶非止一端,岂可这般轻断!” 决曹掾眉头一皱,喝道:“本府已然裁断,休得再多聒噪!此案就此了结,二人退下!” 傅义心中纵然万般不甘,也只得退下。想那元崮不过落得降职处置,自己反倒挨了八十重棍,越思越恼。他复又前去勾搭邹氏。邹氏初见他登门,神色冷淡,不肯待见。 傅义便巧言蛊惑,言道:“姐夫休要怪我,先前乃是迫于元崮威势,方才口出枉言。你看我为此身受这般苦楚,依旧心念于你,足见我情意真切。” 一番甜言哄骗之下,竟哄得邹氏信以为真,甘愿随他。哪知傅义才将人哄到手,转瞬便唤来虜侍,将邹氏拿住,连夜送往王大人处。那王大人本就贪好美色,见邹氏这般绝代容色落入自己手中,心中大喜,便对傅义言道:“此番叫你受了委屈,我必为你洗刷冤屈。” 言罢,即日便打点一众属吏,百般向决曹掾施压,逼其退去,另换心腹僚属重审此案。凭空罗织多条罪状,竟将元崮判作刺配淮南皖县。 正是: 元郎胸广尚宽宥, 傅贼心狭不肯休。 威逼利诱淆曲直, 身似危江一孤舟。 这日,友人趁夜潜入狱中,慌忙劝她脱身:“这分明是那歹人设下圈套。元郎,你速速逃走,不然解差路上定然要加害你的性命!”说罢便要撬动牢栏,却被元崮一把攥住手腕。 元崮道:“我家中尚有老母在世,我若逃了,老母必受牵累。你的厚意我心下领了。我家榕树之下,埋着我平生积攒,你可取去,务必替我照拂老母。” 友人道:“元郎!你这般好汉,怎可就此殒命于此!不若随我杀将出去!” 元崮紧紧扣住她手腕,沉声言道:“万万不可。阿脍,我必保得性命归来,你且安心归去。” 友人还待再劝,忽见前方星光点点,数名守卒举着火把巡行而过,她无可奈何,只得依依不舍离去。 次日,友人寻到两名解差,取出十两银子递将过去,道:“你等收下银两,路途之上好生照料我家姊姊。她若是有半分差池,归来便拿尔等试问!” 两名解差收了银两,恭声应下,随即押解元崮登路。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34.第六回 慈老妪村店施援手 义恩脍山道劫囚途 诗曰: 劲松崔巍与天齐, 静待风休云雾霁。 木蠹穷凶卑且鄙, 搅扰松柏不得安。 老妪恻然相周济, 投我木桃报以李。 云诡波谲蜚语起, 良友执手破雾迷。 上回说道那两名解差收了银两,便押解元崮上路。待离了山阴地界,四下无人,二人便开始肆意苛待元崮。 三人行至山中,一名解差言道:“此山路难行,你身躯庞硕,料想力大无穷,何不扛我等一程。” 元崮道:“我身带枷锁,不能从命。” 另一解差举起棍棒,敲打元崮脚肚,喝道:“莫不是想要我等与你开锁,好乘机逃走?你这熊罴,心机颇深!” 元崮皮肉坚厚,不觉痛楚,答道:“逃走乃是死罪。” 那解差喝道:“还敢多言!”抬脚便踹。哪知元崮身形纹丝不动,反倒将那解差弹翻、跌坐地上。 二人一顿拳脚打将上去,恰似泥牛入海,半分伤元崮不得,反倒累得自家气喘吁吁。讨不得便宜,便另生歹计,刻意克扣她的饭食。 行了一日一夜,途经一处村店,二人押着元崮来到店前,叫她立在一旁,向着店中喝道:“主人家,取一坛好酒,两斤酱牛肉来!” 有个老妪自内里走出,望见立在阶前的元崮,吃了一惊,言道:“这般吃食,恐是不够此人果腹。” 解差喝道:“哪个要与这贼配军吃!休得多言,快快拿来!” 老妪见二人气势不善,慌忙将酒菜捧将出来,又问道:“此人所犯何罪?” 元崮道:“不过是得罪了歼吏罢了。” 解差听罢,抬手便将手中酒碗往元崮面上掼去。酒水泼得她满脸皆是,酒碗坠落在地,乓啷一声摔得粉碎。解差厉声呵斥:“贼配军!谁许你开口!这般不识好歹,莫不是要寻死!” 老妪吓得慌忙缩退。那解差又对着元崮劈头盖脸痛骂一通,转头对老妪喝道:“你这老太婆,休管分外闲事!再敢多言,仔细我等掀了你这店!” 老妪道:“官爷,小的不敢多言,还望饶恕。” 另一解差喝道:“还不快将好酒取来!” 老妪连忙把酒捧出。二人只顾痛饮,连饮三四坛,饮得酩酊大醉,就地睡倒。老妪见元崮兀自立在阶下,便从内取来大块熟牛肉递过,言道:“壮士,想来你是遭人污蔑落得这般境地,且吃些充饥。” 元崮身戴枷锁,只得躬身勉强取过牛肉,言道:“我若有朝一日东山再起,必当厚报于你。”老妪又捧出清水,叫她解渴。 待到月上柳梢,两名解差方才悠悠醒转。见夜色已深,便喝道:“都是你这贼配军拖累,误了我等行程!今夜只可在此歇宿。”遂向着店中大叫:“老太婆,快腾出房舍,叫我等安歇!” 老妪自店中走出,言道:“小店已是客满,腾不出空房。” 解差喝道:“竟敢推托!这般,你那酒肉银两,分文也休想拿得!” 老妪左右为难,无可奈何,只得道:“官爷息怒,我这便去收拾。”转身入内,叫自家男儿就地打地铺将就,复唤二解差入房。 二人进得屋内,恰逢那男儿收拾完毕正要出外,一眼望见,登时看呆了。两个解差对望一眼,心下各怀歹念,上前一把扯住那男儿臂膀,言道:“何必出去?便在此陪我等一宿,又有何防。” 那男儿喝道:“尔等乃是泼皮!快快放手!” 两个解差一左一右,搂住男儿腰肢,便要肆意轻薄。老妪见状大惊,慌忙上前拦阻,苦苦央告:“官爷万万不可!酒肉之钱我分文不取,屋子尽与你等歇息,只求放过我家男儿!” 解差道:“谁稀罕你那酒肉钱!与我滚开,休来碍事!”说罢猛力一搡,将老妪重重掼翻在地。 那男儿哭喊:“娘!尔等这般畜类,我与你们拼了!”挥拳便要扑上,却被解差一把拿住,扯入怀中。 解差阴笑道:“好个烈性男儿,且叫我快活一番。”说罢便凑上前要强行亲嘴,反被那男儿一掌掴在面上。二解差恼羞成怒,一齐动手将他架到床榻之上。正待肆意非礼,眼角余光瞥见元崮立在门边,当即喝骂:“贼配军,你立在此处作甚!你家夫婿既不随你,莫不是要来此处私会情夫?”说罢便是一阵哄笑。 元崮斜睨二人,复垂目看向地上老妪。双臂猛力一挣,那枷锁竟被震得碎作粉末。她躬身扶起老妪,一双兽目凛凛射向二人。二解差吓得身子僵住,分毫不敢枉动。见元崮步步踏入,慌忙提好衣裤,扑地跪倒磕头:“好汉饶命!我等已知错,再不敢造次!” 元崮一手一个,将二人提将起来,面色沉如寒渊,大喝一声:“尔等欺人太甚!”说罢便叫二人头颅互撞,脸面相撞,立时鼻骨歪斜,鲜血汩汩淌下。 二人哭告道:“好汉,我等实已知罪,望乞留我二人性命!” 元崮哪里肯休,攥住二人脑门,连连相撞五六下,撞得二人鼻青脸肿,门牙尽落。复又往地上狠狠一掼,咔嗒一响,二人胳膊登时折断。 元崮喝道:“快把银两交还,即刻随我登路。再敢耽搁行程,休怪我手下无情!” 二解差强忍剧痛,自怀中摸出碎银,战战兢兢递与那男儿。男儿愤然夺过,又扬手扇了二人两记耳光,喝道:“尔等两个禽兽,速速滚去!” 二解差心中怀恨,却不敢违拗。见元崮尚立在门前,只得连滚带爬逃出村店。老妪惊魂未定,被元崮扶住,颤声垂泪言道:“多谢壮士搭救。” 正是: 松柏不惧风雨吹, 却怜林禽无端悲。 一朝怒起撼森岳, 蛀虫纷散朽株摧。 元崮催逼二人赶路。二解差胳膊折断,满面鲜血。五月暑气酷热,山路崎岖,行不多时,汗水混着血水,沾在皮肉之上,黏腻不堪。二人浑身腥秽,痛得死去活来,哀告道:“姑姥姥,我等已知错,委实走不动,痛得快要毙命。倘若我等死在此处,只怕还要连累于你。” 元崮双目圆睁,兽眸寒光乍现,喝道:“尔等竟敢拿此话胁我?” 解差吓得浑身打颤,连连道:“不敢,不敢!” 二解差肚里暗自盘算,只盼捱到前方县城,便告元崮殴伤官差,求官府另派公人接替押解,将自家作恶之事一概隐去。元崮早已看破心思,偏不踏入市镇,专拣荒僻山路,迂回赶路。 二解差痛得几度昏死过去,元崮便将二人扛在肩头。沿途寻得草药,随手采摘,捏碎敷在二人伤处。路过村店便简单打些吃食果腹,一路煎熬,竟这般行到了皖县地界。 行至牢城营,二解差如释重负,跪地哀告:“总算到了,姑姥姥,求放过我等。” 元崮道:“你等自归家中。倘若敢枉言生事,便是追到天涯海角,我也绝不轻饶尔等!” 解差连连磕头,哭道:“小人万万不敢。” 不多时,二解差捧出牒文,上前与管营交割人犯。管营见二人一身惨状,又见元崮身上并无枷锁,便开口问道:“此是何故?” 元崮面不改色,答道:“途遇山寇截路,我见二人抵挡不住,便挣开枷锁出手相助,终究还是迟了一步。” 管营转头看向二解差:“她说的可是实情?” 解差偷眼瞟向元崮,撞见她凛凛目光,哪里敢辩驳,只顾点头如捣蒜:“我等性命,全亏她搭救!” 管营也不细究,喝令左右将元崮带入牢城,又对二解差道:“你等便可回去复命。” 二解差望着元崮远去的背影,正要上前分辩,管营已然负手转身。二人急忙叫道:“管营大人且住!” 那管营头也不回,径直离去。二解差恨得咬牙切齿,身上伤痛难熬,只得就地寻个医者诊治。无奈伤势过重,随身银钱耗费得所剩无几。一路辗转赶回会稽,已是蓬头垢面,囊中空空。 二解差连忙寻见傅义,向着他哭诉前情。傅义望见二人这般腌臜模样,掩住鼻子,皱起眉头喝道:“尔等非但不曾折辱那元崮半分,反倒弄成这般光景,尚有脸面归来见我!”说罢便喝令左右:“来人,把这两个废物拖将出去,任其自生自灭!” 众侍卫一拥而上,将二解差拖出宅外。傅义以手撑额,兀自满腔愤恼。身旁管家瞧在眼里,眼珠一转,叉手上前谏道:“大人,照这般情势,那元崮只怕要安然逍遥。” 望见傅义斜睨过来,面色不快,管家连忙接续道:“小人素闻元崮至孝,极为挂念家中老母。大人往日与元崮素有交情,内里情由,自然比小人知晓得透彻。” 傅义听罢,心中稍起兴致,微微倾身问道:“主管的,你可有甚么计较?” 管家嘿嘿冷笑,言道:“常言道钝刀子割肉,不见血光。我等不如设计加害她老母,买通仵作,对外言说其老母忧思郁结,伤损脾肺而亡。再将此事四处散播,特意叫元崮得知,叫她往后生生受这煎熬,痛不欲生!” 傅义略一思忖,冷笑道:“此计大妙,正中她的软肋。那元崮刀枪难伤,我偏要叫她痛彻五脏六腑,饱尝这剜心之苦!”言罢,即刻唤过心腹,吩咐他暗中前去行事。 正是: 明枪易躲锋芒处, 暗箭难防骨肉伤。 衣冠禽兽施歼计, 磊落英豪猝难防。 那心腹领了密令,悄赴元母老宅行事。待到院落跟前,四下寂静,空无一人。他四处打探问询,方才知晓,自元崮发配远去,其好友早已将元母接至家中好生赡养,待之如同亲生慈母。 原来元崮那好友名唤恩脍,二人自幼相交,一同长大,情同手足姊妹。这恩脍生性耿直,心直口快,平素不肯趋炎附势,时常顶撞权贵,是以仕途坎坷,屡屡失意。往日里全靠元崮暗中周旋帮扶,方才勉强保住微末官职,得以安身。 此番见姊妹蒙冤发配、身陷囹圄,恩脍感念昔日扶持之恩,断然不肯袖手旁观,尽心竭力照料元母,决意奉养其安度余年。 恩脍吩咐仆从寸步不离守在元母身旁,自家也时常过来探视问安,宅中一派母慈子孝的光景。那心腹在此苦守多日,方才寻得一丝空隙。 这一日,仆从正要从食盒之内取出稀粥,忽觉腹中尿急,慌忙奔出外间。心腹哪敢耽搁,飞快掀开窗棂,蹿入屋内,把砒霜悄悄掺入粥里,完事便闪身躲到窗外灌木丛内。 不多时仆从回转,见粥尚冒着热气,心中放下心来,连忙捧入房中,递与元母食用。待到仆从再度走出屋外,心腹望见碗盏已然空了,方才蹑足潜踪,悄悄退去。 待到夜半时分,元母腹中陡然绞痛,呕吐不止。仆从见状大惊,慌忙捧来盐水叫她喝下,又急急差人去报知恩脍。恩脍正自酣睡,骤然被惊醒。闻此凶信,连外衣也来不及披,径直奔往后偏院。待到入得房中,元母已是气息将绝。 恩脍大步上前扶住,心中痛如刀割,又恐搅得逝者不得安宁,不敢放声号哭,唯有泪水簌簌淌下,颤声泣道:“姊母,阿脍来迟了!” 元母勉力撑开眼皮,望了恩脍最后一眼,气息微弱言道:“不怪你……转告元郎,我不曾怨她……”言讫,溘然长逝。 恩脍见状,登时放声嚎啕大哭。哭了许久,方才勉强收住悲声。一面吩咐人收敛遗体,一面差人奔赴县衙报丧,请仵作前来勘验尸首。那仵作早已受傅义暗中贿赂,勘验之际,刻意遮掩中毒痕迹,只上报元母忧思郁结,伤损脾肺而亡。官府便依此说辞,登记归档。 恩脍闻知勘验结果,二话不说,径直登门寻那仵作。甫一相见,便一把揪住对方衣襟,大喝言道:“尔这厮尸位素餐!我姊母心中本无郁结,何来忧思伤损脾肺之说!姊母往日身体素来康健,前夜骤然腹中绞痛而亡,其中定然另有蹊跷。今日你若不给我一个交代,便要拿你抵命!”说罢扬起拳头,作势便要打下。 那仵作瞧她一身威势,一双兽目寒光森森,吓得双腿抖如筛糠,哪里还敢隐瞒,连连拱手哀告道:“小人是被逼行事,望大人住手!” 恩脍见他还在支吾拖延,二话不说,一拳便打将过去,揍得仵作眼眶青肿。仵作涕泪交流,哭告道:“大人,小人实说便是!乃是傅义胁迫于我,尊母实则中毒 殒命!” 恩脍听罢,咬牙切齿冷笑道:“果是那狗爹养的从中作祟!我定要将他碎尸万段!”说罢一把将仵作掼翻在地,大踏步便往门外行去。 仵作心中暗自侥幸,忽见那如山狮脚步一顿,旋过身来回望。他浑身猛地一颤,颤声问道:“大人,还有何吩咐?” 恩脍双目绿芒乍现,厉声喝道:“你若敢走漏半分风声,我便将你剁作碎块,当作炙肉!” 仵作连忙跪倒在地,连连磕头言道:“小人万万不敢!倘若枉吐一字,情愿不得好死!”恩脍听罢,方才转身离去。 那恩脍离了县衙,一路归宅,心中暗自思忖:“傅义这厮与元郎结下血海深仇,不共戴天。我若私下将这傅义除了,倒是叫他一死了之,太过便宜。不如亲赴皖县寻到元郎,姊妹二人一同出手,方才够称痛快!”主意既定,便回转宅中,将随身金银细软尽数收妥,纳入乾坤袋中,收拾利落,即刻启程,一路奔赴皖县而去。 恩脍一心挂念结义姊妹,日夜赶路,风雨不避。行不数日,便赶到皖县地界。她四处打探问询,方才知晓,元崮此刻正在牢城营之内采石,日日充当苦役。 恩脍行至牢城营墙外,私下寻见值守解差,把重金相送买通。吩咐他夜里值守之时,放宽后山采石一带的防备。 待到夜深人静,恩脍纵身跃入围墙之内。她脚步轻捷,避过各处巡哨,四下找寻元崮。辗转多时,方才寻到那一间单身房。 元崮因母亲噩耗萦绕心头,在床上翻来覆去难以安睡。忽听得窗外微有声响,心中一惊,翻身下榻,挨到栏杆跟前压低声音说道:“阿脍,你如何到此地?此处凶险,快快退走!” 恩脍望见她双目布满血丝,身形也清瘦不少,心中一阵酸楚,隔窗低声说道:“元郎,你切莫被世间虚言蒙蔽。那外面传言说阿母忧思伤损脾肺而亡,全是假话。是傅义暗中下了毒药,害了阿母性命!” 元崮听罢,只觉五脏俱裂,双手攥住栏杆,铁栏竟被她捏得变形损毁。她悲恸出声:“这该死的畜类!我定要将他刳心碎腑,以报弑母之仇!” 恩脍见状连忙低声说道:“这般,元郎你设法谋得一日外出公干,我便在路途之中暗中埋伏,接应你脱身!” 元崮胸口剧烈起伏,许久才稍稍平复,言道:“我已经连累阿母殒命,万万不能再牵累于你。” 恩脍恨铁不成钢,压低声音厉喝道:“我今日能安身度日,全仗昔日你鼎力帮扶,你还曾将毕生积蓄予我。你若困死在这牢城营中,我又怎能够安心在外苟活!莫非你竟把我看作傅义那般忘恩负义的小人!” 元崮见她动了火气,连忙劝道:“何苦拿自己比那等歼恶之徒!我每日都要往北山采石。你便在第十三个弯处埋伏便是,我早已看过,那处山道狭窄,便于脱身。” 恩脍心头一喜,连忙应下。翌日,她戴上面罩,绰了朴刀,扮作山寇模样,天未破晓便潜上山林埋伏。待到辰时,前方跫音由远及近,果见一众配军自弯口转将过来,左右各有两名军汉,挥鞭催赶。恩脍纵身跃出,厉声大喝:“呔!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从此路过,留下买路财!” 几名军汉见了,当即挥动软鞭,往配军身上抽去,喝令道:“还愣着作甚,上前与我拿贼!” 一众配军迫于威势,只得纷纷抢上前来。恩脍并不下死手,东一拳,西一掌,南一脚,北一朴棍,只将众配军尽数打翻在地。四个军汉见状,厉声怒骂:“尔等这般废物,全然不中用!回营之后,定叫你们蹲土牢,加倍做苦役!” 转眼见元崮兀自立在原地,不曾上前,便扬鞭挥打过来,怒喝道:“你这贼配军,缘何不肯动手?莫非要造反不成!” 元崮接连挨了五六鞭,猛地攥住长鞭,奋力一扯,直把那军汉拽翻在地,沉声说道:“是又怎的。” 恩脍趁势高声撺掇:“这位好汉,与其在此受尽磋磨,不如随我一同落草,胜似在牢城营中受苦!” 一名军汉厉声喝止:“住口!私自脱逃乃是死罪,你可要想明白了!” 元崮应道:“我正有此意。”说罢,便抬步跟在恩脍身后,往林中走去。 余下军汉不敢上前拦阻,一腔怒火尽数发泄在其余配军身上,肆意挥鞭抽打,口中谩骂不休。众配军见元崮竟这般随山寇脱身,回想入营之后日日遭受的凌虐苦楚,纷纷一骨碌从地上爬将起来。内中一人高声喊道:“我等不如也一同落草,总好过在此熬煎!” 此言一出,四下众人齐声响应。那几名军汉见势头大变,慌忙喝道:“逃跑乃是死罪!”话音未落,便被众人一拳一个尽数掼倒在地。那配军高声道:“我等困在此处,永无出头之日,同死一般无二!不如逃将出去,尚且留有一线生机!” 众配军一齐附和,七手八脚便将那几名军汉打得昏死过去,随后便朝着恩脍与元崮离去的山林方向,一窝蜂奔逃而去。 正是: 乔装草寇拦险道, 暗救蒙冤落难人。 配军一时兴变乱, 惊翻守卒尽昏沉。 却说那帮配军赶上二人,见二人转过身来,一齐跪倒,说道:“好汉,我等亦愿落草,恳请好汉捎带我等!” 恩脍除去面罩,露出狮首,说道:“我本不是山寇,只是眼下光景,也差不远了。如今尚有一事要办,待事毕,我便往会稽越王峥落草。” 众人听得会稽路途遥远,便抱拳道:“如此,只得与好汉就此别过。”言讫,不敢久留,各自逃散。 元崮道:“怎的想到去往越王峥?” 恩脍道:“元郎久在牢城营,不知外边消息。近日越王峥上有一伙强人,不扰百姓,专劫豪强权贵。众官畏惧,不敢从那条路行走。那伙强人见官吏不来,便径自闯入一众歼官宅中劫取财物,此事近来四处传开。” 元崮听罢,只微微点头,道:“如此,我便与你同去。” 恩脍大喜,纵身跃起,拍她肩背,笑道:“好姊妹,够义气!” 二人便一同取路,奔往会稽而去。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35.第七回 元大郎深仇终得报 顾督邮蒙冤远刺配 诗曰: 磐石缄默临渊坐, 轰然坠水涌洪波。 蜮蛭挣揣俱殒命, 尽诛仇寇上山坡。 豪杰相聚意气多, 辨是明非晓清浊。 怎奈丘貉施歼计, 钢筋铁骨任磋磨。 却说二人一路奔走,不消数日,便回转会稽。恩脍叫元崮暂且在山边等候,自己独身入镇,采买酒肉。她在市井之中兜转,只见墙垣之上,四处都贴着元崮的海捕文书。恩脍见了,心头怒火陡起,便要上前撕毁,转念一想,恐惹出祸事暴露自身,只得抱了吃食,匆匆回转山上。 待到与元崮相会,她把酒坛、炙肉摆在地上,取过两口阔碗,倾满美酒,举碗说道:“元郎,今日便是报仇雪恨之时,你我且吃好喝足,方有力气行事。” 元崮与她碰碗,道:“一切亏得有你,不然我至今尚被蒙在鼓里。”说罢,一饮而尽。 二人放开肚腹大吃大喝,酒足饭饱,只静待月色降临。待到戌时,悄悄踅到傅义私宅院墙之外。元崮身躯魁伟,难以纵身跃入。恩脍便先自翻墙潜入院中。不多时,撞见两名巡夜护院。她悄无声息掠至二人背后,一刀搠透一人,复将另一人反手架住,押到偏门,逼他开启门扇。 待元崮踏入宅内,恩脍便一刀结果那巡兵,把尸首藏匿于草丛之中。二人一同踅步,往主院而来。 及至主院门外,见两名守卒立在门前,低声闲谈。恩脍随手拾得一颗石子,掷落于地。一门卒听得响动,抬肘撞了撞身旁同僚,调笑道:“敢是你那相好赶来私会了?” 另一门卒伸手将他一搡,笑骂道:“三更半夜,这时候跑来,成何体统?莫不是要弄些花巧勾当。” 那门卒揶揄道:“我三人一处厮混,岂不快活。” 二人只顾嘻笑打闹,余光猛然瞥见一道黑影。待要出声叫喊,已然来不及。但见刀光一闪,两颗头颅凌空飞起,坠落在地,轱辘滚转两圈。 恩脍亮出钩爪,探入门锁之内拨弄片刻,轻易便将锁扣拨开,随即推开院门,朝元崮招了招手。二人一同跨入院内,径直奔向阁楼寝卧。行至寝卧门外,恩脍驻足理了理衣襟,抬手叩了三四下门板。 不多时,屋内传出一阵窸窣响动,紧跟着便有怒骂之声:“哪个不长眼的鸟厮,三更半夜来叩门?莫不是活得不耐烦了!” 恩脍又再叩门。未几,房门应声而开,傅义睡眼惺忪自门内探出身来,张口便要喝骂。陡然望见门前两道高壮身影,一时恍恍惚惚,兀自不敢相信,口中道:“怪哉,我莫不是在做噩梦!” 元崮面色冷若寒冰,伸手一把将他拽将过来,沉声喝道:“你这畜类,可还记得我么。” 傅义面上旧伤还未曾痊愈,一那熊罴脸面,伤口竟似隐隐作痛,口中喃喃自语:“我定是魇住了,快醒过来,快醒过来!” 恩脍抬手一记手刀,将他打晕过去,啐道:“且去睡,此刻还不到时候!元郎,咱们走!” 元崮微微颔首,扛起傅义,同恩脍一路踅出私宅,奔入深山,径直钻进一处山洞之中。 恩脍将傅义缚在早立好的木柱之上,剥净冲洗,又燃起篝火,将酒碗码放齐整,对元崮笑道:“元郎,今日便尝尝这畜肉甚么滋味!”说着,掣出腰间短刀,踅至傅义跟前,一刀落下,径直割下一片股肉。傅义受此痛楚,陡然惊醒,奋力挣缚,放声哭喊。恩脍眉头一蹙,喝声道:“好生聒噪!”言罢上前,一刀废了他的口舌。随后一刀刀剜下,片出多片股肉,以木枝串好,架在篝火之上炙烤。 烟火袅袅,肉香渐起。元崮与她对碰酒碗,神色坦然。恩脍取过烤得微焦的股肉递将过去,笑道:“元郎,且尝尝这新鲜畜肉!” 二人酒过数巡,傅义哀嚎渐止。恩脍一手托着酒碗,站起身道:“且取这畜生的心肝,做一碗醒酒汤,与元郎佐酒!”说罢,掣出腰间短刀,走到傅义跟前,将酒水泼在他胸腹之上,刀刃刺入,顺势向下一划。她把短刀丢在地上,双手探入躯体,自两肋间一扯,五脏六腑尽数显露。恩脍攥住那颗尚在跳动的红心,猛力拽落,举在手中端详,冷笑道:“这般畜心,瞧来竟与常人的心肠并无二致。” 柴火兀自燃烧,偶有毕剥爆响,火光摇曳,把二人的身影拉得狭长。 《少年游》 人生初本自完固,来去空无物。血肉筋骨,肝胆胰脾,脏腑徒充数。 世间怎奈薄情恶,恩德全无顾。衣冠虚饰,豺狼肺腑,终向黄泉路。 翌日天明,二人略略收拾了行装,便往越王峥奔去。行得数时,正走在山道之间,忽从旮旯之中猛地冲出一伙强人,登时把二人团团围定。恩脍拱手道:“敢问诸位,可是越王峥的好汉?” 为首的犬妖上前道:“正是!看你二人这般行止,不似寻常百姓。若是歼官,便自觉留下财帛,可饶你二人性命;若是清官,便报上名来。若有半句虚言,休怪我等寻上门来,叫你二人吃些苦头!” 恩脍笑道:“我家元郎原是山阴元游徼,奈何歼官构陷,才落得发配的下场。”话音方落,元崮便捋起右袖,露出臂上刺字。 那犬妖凑上前来仔细看罢,又端详元崮相貌,点头道:“八尺熊罴,想来便是好汉你了!你的事迹传得沸沸扬扬,我等众人尽皆闻知!” 元崮道:“惭愧。” 那恩脍又叙明来意,犬妖闻二人要来投奔落草,心中大喜,便唤一众喽啰,引着二人入寨。才踏进寨门,便向内高声叫道:“唐姊姊!小妹领好汉来也!” 二人在众喽啰簇拥之下入得堂来,只见一头猛虎大步而出,正是那好汉唐世武。唐世武望见二人,敞声笑道:“久闻元游徼义名,今日幸得相逢!” 元崮拱手道:“我如今已是配军,素闻唐姊姊威名,特来相投。”说罢伸手一指:“此乃我的姊妹,唤作恩脍。” 唐世武捋起衣袖,露出臂间刺字,朗声大笑:“我往日亦刺配牢城。你我姊妹,皆遭歼官陷害,可谓同病相怜!” 三人叙话不多时,唐世武便吩咐安排大排筵宴。堂上圆案排下十数席,合寨喽啰,一齐开怀痛饮。有诗为证: 灶膛薪柴火正旺, 炊烟滚滚漫穹苍。 锅釜鼎镬汤水沸, 伙妇熙攘尽奔忙。 盘盏交错浊酒倾, 干脯炙肉野味香。 越王峥汉咸相聚, 火把烛照聚义堂。 众喽啰喝得酣畅,便自发在案桌之上扳起手腕。几个健硕的妖怪轮番上阵,四下众人不住起哄,场面十分热闹。恩脍见了,也便要上前凑个热闹,她将衣袖一捋,高声喝道:“大伙这般痛快,我也来略耍一耍!” 众喽啰抬眼望将过去,但见她: 身长六尺,英姿矫健凌白昼。绿眸幽幽,红棕兽毛覆亮油。 山狮入林,一啸群兽潜川岫。快意恩仇,独喜炙肉佐醇酒。 满座之人齐齐呐喊叫好,都要瞧她比试一番。恩脍上前,一连掰翻十来个好手。众喽啰个个钦佩不已,纷纷叫道:“咱们越王峥,今日又添一员豪杰!” 待到筵席散尽,唐世武吩咐喽啰收拾两处空房,供二人安歇,不在话下。 次日天明,恩脍自告奋勇,要往山间截道。唐世武道:“你可于寨中点选数十人手同去,只是切记,万万不可伤害无辜百姓。” 恩脍抱拳道:“不劳大姊多嘱!” 恩脍随意拣选三两个小妖,一溜烟奔至山下埋伏。候了许久,只见一名老妪背负孩童沿路行来。恩脍斜倚山石,只淡淡瞥过一眼,全然置之不理。 那几个小妖自在一旁戏耍,划拳赌胜,互相掴掌打趣,嬉闹不休。时值六月酷暑,林木葳蕤,浓荫匝地,身在林下,竟不觉暑气逼人。 不觉已至午时,几个小妖腹中饥馁,凑上前来道:“恩姊姊,我等可要用些饭食?”恩脍咧嘴一笑,解下身上乾坤袋,取出炊饼、肉干分递众小妖,道:“我也正腹中饥饿,你我暂且将就充饥。”众小妖也不推辞,接过炊饼肉干,便大口大嚼,脸上兀自带着笑意。 食足腹饱,不见商队过往,众小妖索性倒头酣睡,只留恩脍闭目养神。待到申时,忽听得山道上传来趿拉脚步之声。恩脍耳目灵锐,扭头向山道望去,只见一辆布幔小车迤逦行来,一雕妖身长六尺有余,坐于车侧。恩脍垂眸观瞧,但见她: 凛然角雕竞清风, 鬓立羽冠曳长空。 怎当歼狡相暗算, 材茂行絜淖泥中。 来人正是郡督邮顾之归。 车上堆叠官布绢帛,行囊文册尽皆载于其上,三名仆役紧随车侧。恩脍见此,霍地起身,狮尾一扫,轻轻拂过酣睡的小妖,笑道:“小的们,有买卖来了!” 几个小妖自睡梦之中惊觉,一骨碌翻身爬起,各执朴刀冲杀下山,顷刻便将车马一行人团团围定。 天上倏然坠下一道身影,恩脍轻盈点落于地,旋身厉声喝道:“若是清官,便报尔名姓;若是歼官,便留下财物!倘有半句虚诳,休怪我教你家破人亡!” 三名仆役唬得慌忙摆开架势。顾之归神色不改,从容步下车来,抱拳道:“下官不敢枉称清官,却也绝非歼佞之徒。实告好汉,我乃是萧山督邮顾之归。” 恩脍抬眼,将顾之归上下端详一遍,随即躬身拱手笑道:“原来是顾督邮,多有失礼!”说罢转头对一众小妖道:“这位督邮大人谦光自守,乃是萧山一清官,我等不可拦阻去路,尽数退开!” 顾之归自怀中取出一贯铜钱,递将过来,抱拳道:“多谢好汉放行。” 恩脍亦不推却,拱手还礼道:“顾督邮,一路保重!” 顾之归辞别山中强人,引车马仆役,一路安稳回转自家宅宇。管家慌忙迎出门外,引车马尽数入后院仓院,安顿公务行囊。 顾之归翻身下车,郑重吩咐管家道:“此乃郡府调拨赈济之物。六月台风将作,须当未雨绸缪。你可速将物资逐一清点,来日便随我将绢帛文册,散与萧山百姓。” 管家躬身领诺,便唤宅内数名仆役前来搬卸帮工。众人七手八脚,料理那一堆官布器物。有个仆役见案上黑漆文匣,伸手便要去拿。 管家厉声喝将开来:“退下!此乃是公府文册!倘若稍有损毁,便有十颗头颅,也不够尔偿这罪过!”那仆役吃吓,慌忙缩手退在一边,再不敢枉动。 管家教众仆只管整理绢帛物料,自己独对文册检点,半晌,仓院诸事方才料理停当。 转眼天色昏黑,宅中灯火渐次熄灭。待到夜深人静,那管家蹑手蹑脚溜出偏房。先踅到前院书斋墙外窥看,只见窗内烛火犹明,顾之归尚在灯下料理公务。管家不敢下手,只得隐于暗影之下,静静等候。 直待书斋灯烛尽灭,料得主子已然安歇。管家才贴着墙根,溜至后院僻静墙角。 暗处早立着一条黑影,一身玄衣,面遮布巾。见管家来迟,便低声喝道:“因何耽搁许久!” 管家连忙陪笑道:“大人不知,我家主君勤勉,夜夜灯下理事,倘或莽撞动手,容易漏了行迹,故此迟了。” 那玄衣之人便于袖中取出一卷伪书,递与管家。管家慌忙接过,揣入怀中,悄潜回前院书斋。轻轻撬开黑漆文匣,将正经赈济公文取出收好,把那通匪伪书换入匣内,再将匣盖盖得严丝合缝。 事毕不敢多做停留,蹑足退将出来,径自回转自家住处。 翌日天方破晓,晓色初开,宅外人声骤起,铁靴踏地铿锵作响。一众郡府公人团团围定宅门,刀棍排开,声势汹汹。为首差吏立于阶下,向着宅内厉声大喝:“顾之归!速速开门束手受缚!你暗通越王峥贼寇,私结匪党,心怀悖逆,罪证昭然,还不出来伏罪!” 宅内一众仆役听得这般喝叫,尽皆魂飞魄散,乱作一团,四下奔走传报。 顾之归方才清点完毕赈济物资,听得门外喧嚷,便步出堂外,教门卒开启宅门。望见一众公人来势不善,却全无惧色,昂然拱手,不卑不亢道:“顾某不过奉郡之命,往山阴领受官物,皆是公务差遣,不知我身犯何罪?” 那为首官吏冷笑一声:“谁不知越王峥地界强人横行!你偏行此山道,贼众竟不曾加害,车马财物又分毫未损 ,若非暗通贼寇,何以得此周全!” 顾之归道:“虽有别路可行,却是迂回绕远。眼下台风将近,差事紧迫,耽搁不得。况那越王峥好汉,但劫歼恶,不害良善。想来是我平日存心公直,方得保全。还望大人休要以己之心,度旁人之腹。” 那官吏听罢一席话,脸上青红不定,咬牙强忍,冷笑道:“一派虚言!你分明私通贼寇,尚敢巧言搪塞!可容我等入宅搜检!” 顾之归冷笑一声:“顾某心中无半分亏怯,任凭你搜。只怕尔等早已预设圈套,一心要加罪于我!”遂把手一摆,任由一众公人闯入院内搜检。 一众公人两两对视,脸上露出得逞的歼笑,蜂拥而入,径直奔往书斋。不多时,便有差役高声报将出来:“大人!搜得顾督邮私通贼寇的物证在此!” 顾之归听罢,面色骤然沉下,当即循声移步过去。只见一众公人团团围在那只文匣跟前,一人手捏文书,纸上字迹分明,尽是私通匪寇的言语。 那为首官吏缓步踏入书斋,冷声道:“顾之归,你如今尚有何辞抵赖!” 顾之归昂然道:“昨日安歇之前,我明明检视过行囊,何来这般文书!必是尔等歼人暗中构陷加害!” 那官吏一脸讥诮:“巧言何用!人证物证俱已齐备,你还在此攀咬旁人。难不成这文书会自己钻进你的文匣?府中管家已然出首指证,桩桩件件皆是实据。左右,将顾之归与我拿下!” 左右公人闻令,一拥上前,便要与她带上枷锁。顾之归目眦欲裂,心中怒火翻腾,却知此时发作也是徒然,只得任由公人将她拘拿。被一众差役推搡着走向囚车,行过院落,瞥见那管家立在廊侧。她脚下一顿,厉声喝道:“我何曾薄待于你,你竟敢这般负我!” 那管家垂首缄口,一言不发,只悄悄向后退了两步。 身旁公人见她喝问,抬脚便狠狠踹来,喝道:“还敢多言!速速伏罪!” 顾之归受这一脚,身子踉跄半步。猛地回过头,冷厉目光扫过众人,一众公人被这眼神慑住,一时身形俱僵。 片刻之后公人恼羞成怒,抡起棍棒便往她身上戳打,厉声喝骂:“如今已是阶下之囚,尚敢逞凶!再敢执拗,休怪取你首级!” 顾之归切齿含恨,被推入囚车,即日便押赴公堂对审。那判官早已受了贿赂,当堂便要严刑逼招。顾之归不肯屈招,左右便动起刑来,棍棒轮番落下,一连打断数根;又换板棍行刑,前后竟打断十一根刑棍。 顾之归遍体鳞伤,背上皮肉尽裂,口角淌出鲜血,厉声喝道:“尔等歼邪之辈,专行阴谋构陷!我岂肯屈从尔等淫威……” 见她傲骨铮铮,誓死不肯招供,判官无可奈何,也不再强求口供,强行定了案卷,判道:“顾之归暗通越王峥贼寇,罪证确凿,本当论死;念其往日微有薄劳,免其一死,刺字发配荆楚武陵,充作苦役!” 顾之归伤势沉重,便在监牢暂且休养。此间狱卒依命,于她左面额刺字,钉上枷锁、困锁其身。一众官吏往日多受她掣肘,见此番竟不能将她处死,便暗中嘱咐狱卒,肆意克扣饭食,只供给残羹冷炙,不等伤势痊愈,便连连催促登路。 临行之前,一官吏寻见两名解差,递过一包细软,说道:“这五十两纹银,权当二位路上盘缠,途中寻个机由,务必将顾之归斩草除根。” 二解差不敢接,抱拳苦求道:“大人休要戏言!公堂之上打断十一根刑杖,千余棍打下尚且害她不死,我等又有何能耐!” 那官吏道:“二位不必畏惧,路上自有人前来相助。” 二解差无可奈何,心怀惴惴收了银两,便来押解顾之归。刚出监门,萧山百姓蜂拥前来相送,满地黔首齐齐跪倒。几个老者奋力挤到跟前,泪眼婆娑道:“顾大人清正爱民,体恤万民,素来大公无私,断然不会私通山匪!此乃天大冤屈,恳请官姥明察,放过顾大人!” 二解差额角渗汗,手足无措。随行押护的军汉见状,立刻围拢上前厉声呵斥:“朝廷判案已定,岂容尔等刁民聒噪!再敢聚众扰乱公事,一律依律严惩!” 几番纠缠,方才得以动身。百姓一路相随,直送至城垣之外,依旧伫立遥望,久久不肯离去。 行至深山密林之内,城郭踪影全然不见。二解差抢上一步,将顾之归拦将下来。顾之归两鬓翎羽倒竖,鹰目圆睁,浑身戒备,厉声喝道:“你二人意欲何为!” 一名解差道:“大人,我与你把枷锁开了,免得行动碍手碍脚。” 顾之归厉声喝拒:“莫不是想趁此间隙,暗下毒手害我性命!” 另一名解差慌忙连连拱手:“小人便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行这等勾当!实告大人,临行之时,有位官爷寻到我二人,抛下五十两银子,教我等于路途之中寻隙结果了你!” 顾之归凝眸盯视二人半晌,冷笑道:“原来果有此事!只是你二人既受他财帛,为何又将实情告我?” 那解差道:“我等皆知大人蒙冤受屈,是被歼人构陷,安敢昧心害你!” 顾之归略一思忖,道:“不必多事。枷锁戴在身上,反倒合了发配规制。若是无端除下,被旁人撞见,你二人难逃罪责。” 另一名解差急道:“大人有所不知!那官吏早有歹计,言说途上另有强人接应,专是雇了人手半路截杀你!你手脚受制,带伤在身,如何抵敌得住!” 顾之归听罢,摇头笑道:“原来这般。你等不必挂怀,这副枷锁于我如同虚设,临到危急,挣脱便是。若是此刻便卸去,歹人远远瞧得分明,反倒吓得不敢前来。” 二解差听这般言语,无可奈何,只得依从。 三人迤逦前行,行了许久,来至一处村店。一名解差引顾之归坐下,朝着店内高声叫道:“主人家,取两斤酱牛肉,一坛好酒来!”另一名解差便道:“你在此处看好大人,我去山野采些草药回来。” 先前那解差叮嘱道:“速去速回!” 另一解差不敢耽搁,飞也似奔去采药。正俯身拔取草药,忽听得身后草叶簌簌作响。她猛地回身,要看是何等人物到来,毕竟不知来人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36.第八回 扑地金刚拦献台 仪翎亲王赠美人 诗曰: 否极泰来时运转, 一川横渡万重山。 汉江浩渺接天地, 风送孤帆渡险澜。 赤猿雕鹰相逐竞, 英杰命途何其舛。 金风玉露千秋岁, 红颜祸水乱邦寰。 那解差急回身看时,只见一人手提朴刀,身后跟着五六条男汉,心知便是那雇来的杀手。她慌忙将手中草药丢落,站起身抖了抖衣袖,说道:“几位大爷,来得这般早,便要动手么?” 那杀手并不答话,厉声喝问:“你这撮鸟,鬼鬼祟祟溜将出来,在此做什么勾当!” 解差连忙讪笑回道:“小人出来小解。” 杀手将信将疑盯了她半晌,抬手一推,催道:“速速去来。” 解差道:“恐耽搁了发配时辰,还是先料理正事要紧。”说罢,慌忙奔回村店。几条男汉两两对视,抬脚紧随其后。不多时,远远望见顾之归正由另一名解差陪着吃酒。她三步并作两步抢上前,一把便扯住顾之归胳膊,唤道:“大人!” 顾之归见她神色惶急,心中便知有变。抬眼一望,数条男汉手提朴刀冲杀过来,便对两名解差喝道:“你二人寻处躲好,这伙贼人,交由我来对付!” 见二人匆匆奔入店去,当即霍然起身。双臂猛力一振,只听咔嚓连声,枷锁震作满地木屑。背后陡然舒开丈长巨翼,振翮掠出,借势旋身,一拳掼将出去,为首男汉头颅碎裂,如瓜破开。朴刀脱手飞起,顾之归伸手抄住,两手拧动,舞出一派雪亮刀花。 众汉见状,纷纷向后退避。一条男汉高声喝叫:“我等人多势众,何惧她一人!一齐上前!” 话音才落,刀光一闪,那人头颅早已飞滚落地。余下众贼吓得腿肚发软,抛了朴刀四下逃窜。顾之归怎肯放脱,巨翼一展,飞身追出,手起刀落,尽数搠翻。 一众男汉尽皆诛绝,顾之归弃了朴刀,只觉身上旧伤崩裂,疼得咬牙蹙眉,立定喘息半晌,方才缓步踱回村店。 两名解差在店中探头张望,见她归来,慌忙迎上搀扶,急声问道:“大人身子可还安好?” 顾之归道:“不防事。” 一解差伸手抚去她背脊,只觉一片湿热。摊掌一看,满手鲜血淋漓,登时吓得魄荡魂飞,急唤同伴:“快扶大人入内歇息!我速速去山野采草药来!” 店内老妪看得目瞪口呆,忙取来粗麻布,替顾之归包扎创口。不多时,那解差采药归来,几人一番忙乱,方才勉强把伤口裹束停当。顾之归两鬓翎羽被冷汗浸得湿透,咬牙强撑,虚弱道:“多谢诸位搭救。” 老妪道:“伤势这般沉重,不宜赶路,大人权且在此歇息几日。” 一名解差摸出一块碎银递与老妪,说道:“多谢婆婆肯容我等在此,些许薄银,聊作酬谢。” 正是: 六月飞霜葬青筠, 劲节寸断未甘屈。 竹雉知此莫须有, 聊赠清泉一掬余。 三人在店中将息数日,顾之归伤势渐渐好转,便又登程上路。二解差一路自掏腰包,供给顾之归酒食,白日趱行,月出便歇,遇着阴雨便停步不前。这般缓缓行来,足足一个多月,方才临近武陵行营。 顾之归对二解差说道:“你二人万万不可回转萧山。那歼官一计不成,定然要寻机加害你等性命。” 二解差苦笑道:“做我等这等差役,时运不济,便是任人摆布的耗材,委实没有脱身的法子。” 顾之归沉吟良久,道:“前方地界荒僻,多有僻乡村落,你二人可寻一处安身,改名换姓,就此避祸,总好过回去送命。待我它日卷土重来,必寻到你等,好生报答。” 二解差略一思忖,道:“横竖我等身上尚有盘缠,也只得这般。待交割毕,便与大人作别,大人自保则个。”说罢,便押着顾之归往武陵牢城而来。到得营前,验过文书,将顾之归交割完毕。二解差交了回文,不敢多作停留,当即辞别,自寻僻地隐遁去了。 顾之归入了行营,在单身房押了一夜,旋即被带去点视厅。那管营道:“听闻你先前捱断了十一根刑棍,想来旧伤未好全,这一百杀威棒,权且记下。”便命人将她带回单身房。 回转牢内,未几便有狱卒捧食盒过来。打开食盒,但见一旋猪肘,一碟羊肉,一盘红烧鱼,两个炊饼,一碗清水。那狱卒好声好气说道:“你伤势未愈,不宜吃酒。” 顾之归见这般丰盛吃食,却无半分喜色,心底陡生戒备,抬眼看那狱卒,沉声道:“这是做甚,莫不是断头饭?我又不曾问成死罪!” 狱卒道:“这都是管营的吩咐,小人哪里晓得内里情由。” 顾之归也不过多为难,摆摆手便教狱卒退下,心中忖道:“便是断头饭,也先吃饱了,大不了届时杀出法场,还怕它不成?”便放开肚皮吃喝。吃罢,便倒卧安歇。沉沉睡到次日晌午,也不见有人来唤她当差。忽听得声响,却是那狱卒又提着食盒赶来,将她吵醒。 狱卒把食物一一摆于案上,顾之归望将过去,又见一旋猪肘,一碟驴肉,一盘韭菜,一大碗粟饭,一碗羹汤。她盯着那狱卒,对方只讪讪笑着,退出牢中。顾之归也不多问,径自抬筷吃了。 这般持续到第三日傍晚,那狱卒又来布菜。待要转身离去,顾之归将她唤住:“慢着。”那狱卒转将过来,躬身问道:“督邮可有吩咐?” 顾之归把筷子一摔,揪住那人衣襟,拽将过来,沉声道:“甚么督邮,我如今不过一介配军!日日送来这般伙食,半分缘由也不与我说。无事献殷勤,非歼即盗,莫不是在肉菜里面下了慢毒,要缓缓结果我!” 狱卒慌忙摇手道:“不、不干小人的事!”顾之归道:“果真是下了慢毒不是!”说罢,挥拳便待打将过去。只听得牢门外一声唤道:“督邮且住!” 顾之归抬眼觑望,但见来人穿一领交领衫,腰悬鸾佩,鬓生金翼,原是金雕化形。她便收了拳头,把手松开。那狱卒如蒙大赦,惶惶躲到来人身后。 那人踏前一步,抱拳笑道:“小可岑广,世居荆楚,庄田颇广,薄有家资。你牢中连日饮食,皆是小可出钱置办。” 顾之归望了她一眼,冷声道:“你做这些,意欲何为。” 岑广道:“久闻督邮刀枪过人,肉身竟捱断十一根刑棍,这般好汉,却遭冤屈至此,实在令人扼腕。故此小可意欲请督邮往庄上居住,也好远离这牢城苦楚。管营那边,小可已然打点妥当,不知督邮可肯应允?” 顾之归自肚里忖道:“她若要害我,何苦这般大费周章,请我到庄上。想来必是有事相求。常言道吃人嘴软,拿人手短。我且随她回去,再做理会。”末了,抱拳道:“近日多承担待,如此,便有劳了。” 二人遂乘马车回转庄院。岑广早已使人将偏院收拾停当,专备顾之归居住。二人在庄内略转一遭,便入正院来。虜仆捧上茶盏与糕饼,二人坐定叙话。顾之归抱拳道:“不知岑君收留于我,意欲何为?想来并非只出于怜悯。” 岑广也不多隐瞒,径直说道:“实告督邮,近日江陵开办庙会,搭起一座献台。有个好汉,人称扑地金刚,连番与人放对,竟无一人敌得。小可庄中虽有勇健之人,却敌她不过,故此特来相求,要督邮出手相助则个。” 顾之归道:“原是如此,此事便交与我便是。” 岑广听罢,蘧然一喜,道:“督邮且好生休养一番,那庙会还有三日光景,待最后再去,亦不为迟。” 顾之归略一思忖,道:“也罢,便将息两日。”岑广便教人引她去往偏院,每日供给上好肉食,却不许饮酒,又取些草药,煎来与她服用。顾之归本非嗜酒之辈,也无甚异议。 转眼至第三日清晨,顾之归一早收拾停当,换一领利落劲衣,跨步出门。岑广早已在院中等候,听得跫音,望将过来,但见: 角雕翎羽凝素霜。翼展足丈,长空翱翔。短衫厚袴走快靴,原是萧山好儿郎。 长水迢迢至汉江。凌云逐莽,客走它乡。峭崖寒川一朝渡,林雀齐鸣迎曙光。 顾之归道:“事不宜迟,便教我去会会那扑地金刚。” 岑广道:“还望督邮量力而行。” 二人登车,一路驰行,直抵午时。日头当空,恰是献台罢斗歇晌之时。岑广就近寻得一处酒肆,步入楼上雅间,置下好酒好肉,与顾之归饯行。顾之归并不贪杯,只饮两碗聊以解渴。岑广拱手道:“此番,便多指望督邮了!” 待到午后开赛,但见一条好汉大摇大摆登上献台。顾之归抬眼一望,但见: 筋络虬结赛刑天, 赤面獠牙病朱厌。 气力滔滔无穷尽, 合抱之木立丛菅。 来人正是那扑地金刚,俗名唤作阿元。 那阿元立在献台之上,把外袍脱将下来,抖擞浑身筋骨。台下万千看客,齐声呐喊,声震四野。 顾之归见状,当即振翮飞上献台。众人见她双翼墨灰,气势凛寒,料定是一条好汉,一齐发声喝彩。阿元瞧见她面上刺字,也不以为意,抱拳道:“不知好汉高姓,在下阿元是也!” 顾之归道:“过客匆匆,何须互换名姓,且速速了结这场放对!”言讫,飞身一拳便打将过去。阿元挺胸硬捱这一击,竟被打得接连踉跄数步。见顾之归复又挥拳袭来,连忙偏过身子,抬手扣住她臂膀,往下一拽,直把顾之归拽翻在地。阿元随即翻身,压在她身上,笑道:“好汉好一手蛮力,当真不留情面!” 顾之归骤然展翼,将阿元掀翻开去,随即反手便打。二人在献台之上,一来一往,斗过四五十个回合,正是: 一鹰一猿争锋, 一针一麦对芒。 一竹一槐竞苍, 驭风逐云踏浪。 三五七回拳脚相撞, 六八九人喝声痴狂。 四两千斤以柔制刚, 一力十会揠苗助长。 那阿元一味仗着蛮劲,被顾之归寻得一处空隙,借力打力,直将她掀翻出献台之外。众人见那庞硕身躯坠将下来,慌忙四下躲避。阿元仰面摔落在地,扬起一阵尘土,只觉眼冒金星,扶着额头坐将起来,头脑尚且昏沉,高声叫道:“好身手,阿元心下佩服!” 一众看客见此光景,齐齐喝彩,叫道:“这般鹰雕好汉,果真非凡!” 顾之归抱拳道:“承让了。”复向四方高声道:“可还有好汉,愿上来放对?” 众人先前尚且敌不过那扑地金刚,哪里敢上前与她放对,尽皆在台下逡巡退缩。内中一人背生黑翼,双手负胸,对着身旁随从低声道:“我怎生未曾见过此人?” 随从躬身回道:“都尉大人请看她面上那刺字,想来该是新近发配到此的。” 那人颔首,若有所思,又道:“配军何以得上这献台?” 随从回道:“都尉大人平日少管这些俗务,是以不知内里隐情。有些配军身强力壮,外人若是使钱打点一番,便可请到家中驱使。” 那人闻言微微一笑,道:“此人武艺骁勇。我正要去往长安,不若将她买下,顺路送与阿芥。” 随从道:“都尉大人,这般配军若是送入王府,恐招旁人非议。” 那人听罢,眉头微蹙,默然不语。 她二人说话未曾遮掩,旁边看的百姓听得几分,两两交头私语。一人道:“那人出言这般狂枉,端的是何等人物?” 另一人道:“你尚不晓得?此乃是本地都尉,姓仇名殷。” 随从耳聪目明,听得四下旁人窃窃私议,恐坏了主子声名,便上前劝道:“都尉大人,时候不早,再过数日便是陛下诞辰,我等还该及早动身则个。” 仇殷略一沉吟,道:“也好,早些启程,前去见阿芥。” 主仆回转宅第,点检一应贡品物件,整治车马,诸事纷繁,不在话下。次日,一行人登途迤逦奔赴长安。先将各样贡物交付少府官署收存,而后径直驰往玄竹府。 门卒入内通报,未几便出来,传命放行。仇殷迈步向内,尚未踏入中庭,便见一条七尺竹熊大步迎将出来,正是端王世子白子叶。 一见仇殷,白子叶三步并作两步赶至近前,伸臂轻轻揽住她脊背,笑道:“阿罗,一路颠簸,辛苦了。” 仇殷将那毛茸茸的手掌掰开,退开半步,道:“莫来碰我,这般暑天,热杀人也。” 白子叶讪讪搔了搔头颅,默然不语。仇殷瞥过一眼,抬袖指向自家侍从手中箱匣,道:“些许薄礼,且收了。” 白子叶闻言复又莞尔,道:“何须这般客套?”随即向身旁下人吩咐道:“速置筵席,与仇都尉接风洗尘。” 仇殷道:“且与我讲讲,长安城内,近日可有甚么异闻?” 白子叶引着仇殷往正院而行,道:“陛下生辰将近,可算得一桩大事?” 仇殷抬手一拍她脊背,道:“尽说些人人皆知的闲话。” 见白子叶兀自含笑,不再言语。仇殷略一蹙眉头,叹道:“罢了,本不指望你能道出些甚么新奇事来。” 白子叶道:“阿罗不防说说,荆楚之地有何等见闻?” 仇殷道:“此番我才知晓,有些配军,竟可使人使钱买入宅中,充当打手。我在庙会之上相中一人,本打算买来送与你,只恐旁人多生口舌,此事便暂且作罢。” 白子叶道:“阿罗有心了。你只管在长安多住几时,尽可将这府第当做自家居所。” 二人入内闲话叙谈,开筵宴饮。往后数日,白子叶便陪着仇殷游遍京中景致,诸事琐细,不在话下。倏忽便到七月初七,既是七夕乞巧佳辰,又逢圣上千秋大典。朝廷传旨京中休沐三日,通衢长街遍搭彩棚,旌旗相望,满城喜气蒸腾,一派繁华盛景。有诗为证: 锦绣堆山灯彩林, 花幡青绸映旌旗。 明烛金炉芳烟萦, 寺观僧道诵梵经。 商贾云集游人织, 百戏呈艺丝竹鸣。 十里长安昭世盛, 千秋永祚万海宁。 二人清晨便整装已毕,整顿车仗,动身入宫朝贺。 天才破晓,熹光照在宫城城头。朱雀门前车马挤挤挨挨,四方州府、宗室臣僚络绎赶来,尽是赴这千秋寿典。金甲卫士分列宫门两旁,刀甲耀日,往来导引各路贺寿人马。 众人下了车马,跟着导引踏入宫门,行至正殿。殿宇阔大,丹墀之下乐工排列,雅乐悠悠而起。熊皇身着衮龙寿袍,高坐御座之上,身后雉尾宫扇缓缓摇动。御案之上摆着香炉明烛,堆满各处送来的贺表寿物。文武臣僚、宗室亲贵,依品级分班侍立,轮番上前跪拜,口呼千秋万岁。熊皇或是 点头受贺,偶有口谕传出,令礼官分发赏赐。 一应朝贺礼数行罢,内侍趋前跪禀:“启奏陛下,请移驾内殿,寿筵已备。” 熊皇缓缓自御座起身,目光扫过阶下群臣,高声道:“诸卿随朕入内赴席。” 言罢,一众内侍、宫男簇拥御驾,向内殿而行。众人鱼贯相随,次第步入殿中。 入得内殿,廊下琉璃灯烛次第连绵,一席席寿筵铺排得整整齐齐。雕漆案几纵横相接,案上玉樽金盏光耀灼灼,寿果、珍肴层层堆叠,满目锦绣。有词为证: 玉殿雕梁画栋,百兽趋奉龙凤。银樽金盏彩漆盘,珍馐嘉肴白玉馔,丝竹绕香鸾。 芳汁琼浆蜜露,山鲜海错天味。满堂侍宦咸相集,共贺九重今朝盛,千秋岁不息。 熊皇安坐主席,凤后在侧陪筵。太子白崧、二皇子白垩依宗室班次分坐,文武臣僚各按品级依次入席。一众宫男捧壶执盏,往来筵前,斟酒布肴。殿内丝竹声声不绝。 酒过初巡,乐声稍歇。白崧缓步出班,手捧寿觞,跪拜筵前,开口奏道:“儿臣白崧,恭贺母皇千秋圣寿。愿陛下德被八荒,福运恒昌,四海归心,万世永宁。”说罢,高举酒盏上寿。熊皇心中欢喜,微微颔首,传谕令白崧平身归席。 未几,白垩亦起身出班,众人抬眼望时,但见她: 头缀梁冠,腕萦珠珞,世谓心向菩提。外示温良忠孝处,却谁知、其心可诛。 志抱凌云,世路多阻,岂甘人下相拘?美言尽自霜锋腹,叹时人、有眼无珠。 她行至筵前,屈膝跪拜,朗声奏道:“儿臣白垩,恭贺母皇千秋圣寿。愿母皇福寿无疆,八方靖晏。”熊皇见她礼数周全,心中甚悦,传谕令她平身归班。 百官依次祝寿,筵宴接续,杯盏交错。殿中丝竹时响,众人举杯劝饮,笑语纷纷。酒过数巡,内侍启奏,熊皇传谕罢宴,命众人各归府第。宗室文武一齐起身拜谢,相继退出内殿。 白垩目送众臣一一退去,又见熊皇起身将要离席,便抢上两步,伸手上前搀扶。 熊皇笑道:“垩儿有心了。” 白垩垂首回道:“母皇日夜操劳社稷,这原是儿臣分内之事。” 熊皇道:“时日不早,你也该早些回府歇息。听闻你前日领兵镇压反军受了伤,务要好生将息。” 白垩躬身回道:“但求家国安宁,能为母皇分忧,纵使以身赴难,儿臣亦无怨无悔。” 一旁凤后听罢,伸手轻轻拂了拂她的衣袖,略带嗔怪道:“你这孩子,好好说话,何苦讲这些不祥言语。” 熊皇呵呵一笑:“你能存这般心意,便已是足够。且回府去吧。” 白垩拱手行礼:“如此,儿臣告退。” 辞别母皇,白垩登车回转虔祐府,歇息一宿。次日清晨,门外侍卫入内通报,仪翎亲王前来求见。白垩便起身出堂相迎。 只见仪翎亲王带领一众侍从来到阶前,随队人丛里,簇拥着一名美男子,貌容冶丽,垂首侍立。 仪翎亲王拱手开口:“远居江东,久未得见二殿下,心中时常挂念。恰逢陛下千秋寿典,故而入京,特来拜谒。” 白垩亦拱手还礼,目光不由自主落在那男子身上,面上依旧淡淡,从容道:“亲王太过多礼,请堂上叙话。” 二人于厅堂坐定,仪翎亲王便命人将那美男子引至堂内。白垩故作疑惑,开口问道:“亲王,不知此乃是何人?” 仪翎亲王微微一笑:“此人唤作甄绡,原是我府中客卿。生得容貌绝丽,又通晓诸般伎艺。此番入京,特将他送与二殿下。” 白垩听罢,抬眸细细打量。果见那甄绡一身素色罗衫,肤莹似雪,顾盼流转自有光华,一望便令人心神动摇。端的是何等人物?有《念虜嗲》为证: 玉貌琼资,面若凝脂,远黛薄烟轻遮。鬓若裁云,眸涵春水,群芳尽自惭嗟。貌胜瑶华,智齐晏子,艳色隐锋铓。倾城倾国,莫教贪恋容光。 甘许芳英葬此身,一霎风流骨,暗损魂肠。流水飞花,终归销谢,不若恣乐疏狂。世路匆匆,到头皆成幻,黄土丘冈。美人莞尔,红尘且醉欢场。 白垩看得目不转睛,半晌方才收回眼光,含笑说道:“亲王倒是有心。”说罢,当即对左右侍从吩咐道:“速取我府中那套玄玉嵌宝的盘盏一套,再备上好锦缎四匹,送与亲王,聊表谢意。” 二人又闲话数句,仪翎亲王便起身告辞。白垩亲自送至府门之外,又吩咐侍卫妥为护送亲王离去,方才转身归回正院。 但见甄绡拘谨侍立廊下,低眉垂目,腰肢纤弱,一副怯生生模样。白垩心中一动,跨步上前,伸手便将他揽入怀中,低声道:“从今往后,你便留居府邸,伴我左右,不必如此拘谨。”略歇片刻,语气又添几分温恤,问道:“你原籍何方?家中可有母父尚在?倘若还有亲眷在世,我便差人送去银帛,好生接济她们度日。” 甄绡道:“久闻二殿下仁厚好善,果然名不虚传。只是贱身家门败落,母父早已亡故,孤身飘零,反倒辜负殿下这番体恤美意。” 白垩指尖拨弄腕间珠珞,若有所思,俄顷温声宽慰:“你如今尚且安好度日,故去之人泉下有知,亦可安心。” 甄绡偏首偎向她颈边,凑至耳畔,声气柔细:“二殿下这般体恤,贱身唯恐资质鄙薄,配不上殿下,无以为报。” 白垩只觉一缕幽香扑入鼻端,心神顿时荡漾,伸臂紧紧将甄绡环住,笑道:“美人,你这一副容色,便是最好的报答。” 甄绡微微挣了半分,眉眼含嗔,低声道:“殿下休要拿贱身取笑。” 白垩听罢,哈哈一笑,方才松开手臂:“罢了,不与你戏言。” 甄绡略整衣衫,神色渐渐敛去柔蝞,正色道:“贱身在江东,素闻殿下威名。淮泗反军势盛,殿下领兵荡平祸乱,待部曲又体恤宽厚,人皆感念恩德。以贱身浅见,殿下才略气度,亦是不输东宫。” 白垩闻言,心中倒生出几分兴致,微微倾身:“哦?依你之见,东宫与我,高下又在何处?你且细细说来。” 甄绡道:“太子殿下虽居储位,常年深居宫内,不曾领兵远伐。便是仁善之名,较之殿下,也尚差几分。” 白垩听罢,只当他是夫男见识浅隘,随口阿谀,微哂一声:“照你这般讲来,我这位姐姐,竟是处处不及我了。” 甄绡浅浅一笑,伸出一双莹润玉臂,环勾住白垩脖颈,气息凑近,低声轻语:“事已至此,二殿下,难道甘心长久屈居人下么?” 白垩兀自拨弄珠络,垂眸正对上他流转荡漾的眼波,便猛地伸手,一把掐住他的下颌。甄绡被攥得皮肉生疼,禁不住低低哼了一声。 白垩嘴角咧开一笑,冷然道:“你胆子倒是不小,这般言语也敢出口。” 甄绡道:“此处并无旁人在侧,二殿下又何必故作糊涂。” 白垩手上力道未松,目光沉沉锁着他,过了半晌,才缓缓松开手掌。冷笑道:“好个慕翰,竟将这般凶险人物送进我虔祐府中来。” 甄绡下颌尚余几分麻意,垂眉低眼,默然不语。白垩转身背对着他,指尖缓缓拨弄珠络,一手负于身后,冷声道:“退下,自去更衣沐浴,之后来寝房见我。” 甄绡躬身侍立,声气恭谨:“贱身领命。” 正是:伪善虔资藏凶府,一缕绮色搅朝纲。 37.第九回 虔佑府中藏机阱 凝馥轩里陷冤人 诗曰: 狐心不独好皮囊, 城府深幽似谲浪。 信手拨棋驱虎穴, 巧张罗网布谋场。 千金春梦红绡帐, 谁知虚言巧似簧。 可怜深宫零落客, 徒留幽恨锁雕堂。 却说甄绡领命,自去沐浴粧饰已毕,身披一袭薄纱,踅至寝房门边,低声禀道:“二殿下,贱身前来复命。” 唤了半晌,房中并无半分回应。他便斗胆推门入内,举目一望,房中空荡荡的,不见半个人影。甄绡心下疑惑,又垂首侍立许久,依旧不见白垩到来,只得缓步四下踱开,打量房中周遭光景。只见古玩罗列,书架巍然立在一侧,处处收拾得齐整洁净。 不多时,南侧案上一盘残棋,引动了他的目光。甄绡凝神细看片刻,便抬指落子,独自推演博弈。一来二去,对局多时,待又一颗黑子轻轻按下,只听咔嗒一声机关响动,前方书柜轰然向旁敞开,一条幽深密道赫然现出身前。 甄绡心头突突狂跳,身上不觉沁出细汗。略一踌躇,便抬步踅入密道。身后书柜随之自行闭合,轰然一声,唬得他浑身一颤。前后顾盼,退路已然断绝,只得攥紧衣襟,心怀忐忑,向着密道深处缓步而行。 行不多远,前方烛光融融,异香四下漫溢,一阵阵美人嘻闹喧哗之声,隐隐自深处传将出来。 待到甄绡迈步走入密道深处,抬眼观瞧这一番洞天时,有词为证: 弹弦弄管,奉食举盏,鲛绡流苏垂幔。罗袖轻扬,麝烟萦雕梁。风流贪欢一晌,膏脂浓、倩韵芬芳。艳盈堂,欢喧鼎沸,香风织罗网。 银烛摇红,浮欢若梦,沉酣醉里痴狂。花容玉貌,何须衬衣粧。人道色即是空,何曾见、红绡乱帐。醉销良昼,笙歌彻日,不负梦一场。 但见正中一张锦绒榻上,白垩斜倚而坐,身畔围拢四五个貌美夫婿,尽皆罗裙轻薄,正在一处嘻闹。白垩抬眼望见甄绡,冷笑道:“你倒好手段,竟敢闯到此地。” 甄绡两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叩头告罪。身上樱粉罗裙顺势滑落,肌肤微露,颤声说道:“还望殿下恕罪。” 白垩朗声喝道:“来人,把他与我拔净了,扯将过来!”一众夫婿笑闹着一哄而上,你推我拽,便把甄绡拉扯至榻前。密窟之内酒酣色乱,其中情由,不必细述。 麝香渐散,泪烛将尽。白垩搂着甄绡,笑道:“你一个男儿家,本事倒是不小。” 甄绡偎在她颈窝,语声沉闷:“二殿下过誉了。” 白垩指尖摩挲着他肩头,缓道:“看你谈吐见识,绝非寻常人家出身。不防说来,你母父生前,是何等人物?” 闻此一问,甄绡身子微微一颤,半晌才低声答道:“贱身先母甄晏,昔日官拜侍御史。数次上书言事,不料触犯时忌,为谗言所陷,蒙上谋逆之罪,阖门尽遭诛戮。幸得有人暗中周全,贱身才苟活下来。” 白垩略一沉吟,淡淡道:“母皇性子本就偏于峻刻。” 甄绡微微挪身,往她鬓边轻蹭一蹭,低声道:“陛下年事已高,生性本就多疑。照此光景,想来也该是退位之时。” 白垩瞥了他一眼,伸手便掐住他腰肢。那细腰怎禁得住这般用力,片刻便现出一块青痕。甄绡倒吸一口冷气,强忍着身上痛楚,低声道:“若是便由太子继了大位,二殿下,心中可甘心?” 白垩手上力道半分不松,见眼前人泪光盈盈,玉靥煞白,兀自咬牙硬撑,忽然一声失笑。方才松开手,转瞬又是一拳捣向他腹部,沉声喝道:“莫非母皇诛尽你满门,你心中怀恨,特地前来挑拨我母子骨肉?” 甄绡受了这一击,硬生生捱住,不曾哼出一声,闷声回道:“贱身举目无亲,哪里有这般胆量行此大逆之事。不过是替二殿下心中不平罢了。” 白垩凝眸看他半晌,倏然轻笑:“古云置之死地而后生,此话果然不虚。”言罢伸手扣住甄绡脖颈,一把拽至身前,沉声道:“徒有心中不平,终究无用。你既有这般胆识,不防说说,有何独到见解?” 甄绡酥手覆上她粗健手腕,轻拨腕间那串珠络,从容谏道:“殿下身负奇才,兼有淮泗大功在身,同为凤后所出,才略分毫不让太子,不过是降生次序靠后罢了。贱身虽远在江东,也曾听闻殿下征战淮泗的赫赫伟绩。昔日与殿下一同出征的镇麾将军,膝下不是有一男儿么?大可借着往日同袍情分,求缔婚约。若是把这位将军拉拢过来,殿下于朝堂之上,便又多一重声势。” 白垩松开手,放了他,揶揄道:“你倒看得通透,便这般甘愿屈居侧室。” 甄绡气息稍平,垂眸答道:“若能助殿下成就大业,以殿下这般仁厚,想来必不会苛待贱身。” 白垩见他这般情状,陡然放声大笑,高声喝令道:“来人,燃香奏曲,且快活一番!” 待到日上三竿,白垩自密窟走将出来,略行沐浴,换了行装,出门望一望日色,随即登车赶往皇宫。寻见镇麾将军楚方,说起联姻一事,见楚方口头应下,便又移步往朝凤殿去。 行至回廊,正撞见白崧。白垩含笑招呼道:“皇姐近日安好?” 白崧淡淡睨了她一眼,道:“休要惺惺作态。”说罢,不待回话,径直擦身而过。 白垩脸上笑意不改,待白崧走远,方才面色沉下,冷嗤一声,拂袖继续前行。及至朝凤殿,见凤后正于案前抚弄狸猫,身畔两侧侍男轻摇团扇。白垩三两步跨将上前请安,道:“儿臣参见父后。” 凤后见白垩到来,面上现出喜色,连忙躬身亲自将她扶起。未待凤后开口,白垩便先说道:“方才来路上撞见皇姐,不知她可曾过来探视父后?可曾说过甚么言语?” 凤后面露难色,伸手抚一抚她肩头,道:“崧儿素来便是这般性情,你也是知晓的,不必记挂于心。” 白垩听罢,眉峰微敛,轻叹一声:“原来如此,儿臣省得了。想来皇姐也是一番好意。淮泗反军势头凶猛,本不宜叫储君亲往镇压,若是有个三长两短,谁人担待得起。儿臣彼时替皇姐出征,虽立下些许微功,身上也颇受创伤。料想皇姐便是为此事心中不忿。倘若那一战溃败,折损的,终究是母皇的威严。” 凤后见她这般委屈模样,心中顿时不平,手往案上一拍,道:“如此说来,崧儿端的是不识大体!我定要到陛下面前,好好数落她一番!” 白垩连忙躬身,伸手按住他手掌,劝道:“父后切莫动怒,恐伤凤体。” 凤后道:“垩儿素来孝顺,我心中自然明白。此事我意已决,你不必多劝。你母皇如今身子抱恙,可前去好生探视一番。” 白垩拱手道:“既如此,父后善自珍重,儿臣就此告退。” 辞别凤后,她便转往黎篁殿。只见熊皇正由一众太监在旁伺候服药,白垩快步趋上前,接过碗勺,意欲亲手侍奉。熊皇望见她,笑道:“垩儿近日倒是劳苦。” 白垩以唇试罢汤药温度,趁着药尚温热,递到熊皇唇边。待熊皇饮过,方才低声回道:“能够为母皇分忧,便万般值得。” 熊皇道:“垩儿果是孝顺,不比白崧,终日在外奔走,竟不肯多进宫来伴朕左右。” 白垩听罢,连忙劝道:“想来皇姐乃是心系社稷,出外巡验仓廪,往来跋涉甚是劳顿,亦是有她一番苦衷。” 熊皇微微颔首,道:“你还肯替她回护,胸襟可观,不愧是朕的骨肉。” 白垩道:“母皇如今身子欠安,依旧料理朝务,恐损龙体。何不叫皇姐过来分担几分?” 熊皇冷哼一声:“那小子哪里抽得出这般工夫。” 白垩又进言道:“便叫父后从中帮衬一二如何?” 熊皇道:“他行事笨拙,恐难当此重任。”说罢略一沉吟,眉关微蹙,又道:“淮泗之乱已然平定,你留居京师并无别事,不防替朕分担些朝务。” 白垩连忙将药碗递与一旁太监,扑通跪倒,神色惶然:“皇姐本就对儿臣心存芥蒂,若是如此,只怕伤了手足情分!” 熊皇听罢,眉头紧锁,怒道:“不想她胸襟这般偏狭,真真岂有此理!你只管放手行事,那一边,朕自会训诫于她。” 白垩面露惶恐,方才领下君命,退将出去。往后数日,熊皇依旧临朝视事,只是批阅章奏这一干繁冗事务,尽数交付白垩处置。 熊皇得了闲暇,并不安心静养,反倒趁此时日,与宫中采御尤倩往来亲近。这一日,熊皇在宫苑闲游赏桂,猛见万桂丛里立着一道身影: 清秋金粟漫回廊。莺燕栖枝,余韵绕梁。翠叶承露漾清光,悠悠倩影映曦光。 千桂丛中一抹香。香雾萦衣,花堕鬓旁。柔荑撷蕊自成粧,教人羞煞满庭芳。 熊皇看得怔在当场,便问左右近侍:“此是何等人物?” 那大太监躬身回禀:“陛下,此乃是采御尤倩,居于凝馥轩。平日多居本处,甚少随侍御前。” 熊皇目光牢牢盯住那人,半晌唤内侍不必上前惊扰,自己缓步踱至桂丛跟前。 尤倩听见脚步,慌忙敛了手上桂花,待要行礼。熊皇伸手拦住,目光落在他身上,低声笑道:“原来便是你。平日居在凝馥轩,难得在此处遇着。” 尤倩垂首,耳尖微微泛红,柔声道:“陛下驾临,臣男不曾远迎。” 一阵桂香随风漫来,落瓣飘落在二人衣上。熊皇抬手,轻轻拂去他肩头金粟,低声道:“此地清幽,正好消闲。不必拘那些礼数。” 尤倩垂首,道:“蒙陛下垂顾,实乃臣男之幸。” 熊皇见他生得这般容貌,当夜便传召前来侍寝,你侬我侬,不必细表。不想桂园相会一幕,被凤后手下侍男撞破,尤倩侍寝的消息四下传开,终究落到凤后耳里。凤后心中醋火陡起。 待到次日熊皇上朝,凤后带一众内侍,径直赶往凝馥轩。尤倩见来势不善,慌忙跪倒在地,怯声道:“臣男参见凤后,有失远迎,望凤后恕罪。” 凤后全然不领情面,冷嗤一声,喝道:“不过一介宫男,竟敢施展狐蝞之术,蛊惑陛下,搅乱内宫!来人,拖出去,责打五十大板!” 左右二话不说拥将上前,把尤倩拖出轩外,就地动刑,任凭尤倩苦苦告饶,全然不予理会。凤后立在一旁冷眼相看,杖责尚未完毕,便见熊皇自门外匆匆赶至。 原来熊皇昨夜一番温存,心中念念放不下尤倩,压根无心临朝,草草遣散朝臣,便赶来凝馥轩赴约。哪料进门便见美人被按倒在地受杖,登时心头大痛,快步上前一把扯开行刑的宫男,伸手将尤倩搀扶起来,满是疼惜道:“阿倩,朕来迟了!”旋即抬眼望向凤后,道:“你这又是何苦!” 但见凤后双手垂立,面色冷若寒霜,一语不发。熊皇见状心中一凛,自觉颜面尽失,登时恼羞成怒,将袍袖狠狠一拂,厉声道:“你尽管在此赌气!”言毕转身,扬长而去。 一众内侍大惊失色,慌忙紧随劝谏:“陛下莫要动气!若是伤损龙体,委实不值!” 熊皇满腔郁愤,发狠怒道:“朕往日日理万机,宵衣旰食,夙夜操劳!他不曾存半分体恤之心,反倒处处拘管,禁朕与宫中人相会。朕为一国之君,偌大深宫,竟连后宫众卿都认不周全!今番难得偷闲舒心,他却心生忮忌,肆意施威!世人皆言垩儿心性通透,暗含禅意。朕倒不如也弃却这帝王尊荣,遁入空门,剃度清修,也强似困居深宫,日日受此腌臜恶气!” 一众内侍听得此话,吓得魂飞魄散,连忙一股脑拥将上前,跪倒拦住她去路,哀求道:“陛下万万不可出此枉言!江山社稷系于陛下一身,怎可轻言剃度出家!还望陛下收回此言,切莫叫朝野闻知,惹出天大祸事!” 凤后也在此时追将上来,一把拽住熊皇衣袖,放声哭道:“我自小送入宫中,再不能得见母父,唯有日日夜夜尽心侍奉陛下,陛下便是我唯一的依靠。如今陛下身子抱恙,我只恐陛下夜里耽于欢乐耗损精神,故此才做出这般行事,这一番举动,全是为陛下龙体着想!” 熊皇见他这般哭诉,胸中郁愤稍稍消解,道:“罢了,你的心意朕也晓得。只是你也不该擅自动刑,伤了宫中之人。” 凤后簌簌落泪,一众内侍连忙上前百般劝解,劝了许久,方才渐渐收住哭声。经此一番风波,凤后心中虽万般殬恨尤倩,却再也不敢公然加以拦阻。熊皇自此越发恣意,白日临朝理事,夜里又耽于酒色,身子一日胜过一日衰败。凤后心中忧煎,容颜也日渐憔悴。 隔不数日,白垩入宫前来 探视,见凤后面带愁容,嘴唇干枯,便上前关切问道:“父后怎生这般憔悴?莫不是心中压着什么心事?母皇已然染病,父后万万不可这般不自爱惜身子。” 凤后遂把尤倩一事,尽数说与白垩知晓。白垩听罢,叹道:“想来是此男卖弄蝞态,蛊惑母皇,害得你我妻夫离心!” 凤后道:“倘若陛下有你这般聪敏,便好了。真叫我操碎了心肠。” 白垩略微一拨珠络,沉吟半晌,道:“父后切莫太过忧烦。此事,便交由儿臣来处置便是。” 凤后面露欣慰,伸手轻抚她的面庞,道:“难为你这般懂事。只是听闻你有心修禅,切莫因这桩事损了阴德,招惹业障。” 白垩微微一笑,道:“父后不必多虑。上阵厮杀我尚且不惧,要除去这般蝞惑之人,又算得什么。” 凤后勉强将此事交与她置办,白垩领命辞别。复又入宫拜见熊皇,只见熊皇斜倚坐榻之上,尤倩立在身侧,低眉垂眼,正替她捶腿。听得脚步声响,尤倩微微抬眼,鸦睫轻扬,目光恰好与白垩撞个正着。白垩见了这副容貌,顿时怔在原地,半晌竟说不出言语。待到熊皇出声唤她,她才勉强回过神来,拱手行礼道:“儿臣给母皇请安。” 熊皇道:“这几日,多劳你替朕料理朝务,朕方得闲暇,略得歇息。” 白垩道:“能够为母皇分忧,乃是儿臣分内之事。” 熊皇道:“朕反复思量,看来你比白崧,更堪当储君之位。” 白垩听罢,心中大为震悚,扑通跪倒在地,叉手禀道:“母皇万万不可讲这般话!皇姐本是册定的储君,名分早已昭告天下。儿臣不过代为处理些许公务,怎敢觊觎国本。这话若是传出去,必惹起朝堂大乱,还望母皇收回此言。” 熊皇朗声笑道:“不必如此惶恐。朕不过一时有感,随口讲讲。储君要看才德,岂能拘泥旧例。朕看你办事能干,才有这般想法。” 白垩听罢,缓缓站起身来,恭谨道:“蒙母皇这般垂青,儿臣心中感激。此事干系国本,还当由母皇圣裁。儿臣只愿竭尽所能,办好分内差事。” 熊皇微微颔首,道:“你既有这份心意便好。朕近来身子违和,朝中诸多事务,便要多多仰仗于你。” 白垩躬身拱手道:“儿臣自当尽心竭力,不敢有半分疏怠。只是国事繁重,还望母皇多多保重龙体。” 二人略叙闲言,白垩便告退出宫。心中兀自记挂尤倩那一副容貌,脸上却不露半分形色。 及至回到宅中,侍从前来禀报,楚方的男儿楚莹昨日自外乡归来,直言白垩乃是虚伪小人,任凭楚方百般劝解,终究不肯应事。白垩神色不动,喝令侍从退下,径自走入寝房。只见甄绡跪坐窗下,临窗拈针绣字。 她大步抢上前去,胸中郁气稍稍宣泄,自背后一把将人抱将起来,搂在怀中,手指掐住他的下颌,笑道:“你倒是清闲。” 甄绡冷不防被她拿住,手腕猛地一抖,针尖扎破纤指,渗出血珠。他吃痛,眉头微微蹙起。白垩见此,夺过他手中针绣,随手抛在案上,一把攥住他的手腕,俯身舐去指上血珠,笑道:“怎地这般不小心。” 甄绡怪嗔道:“好端端的,偏要这般突袭。手上受了伤,叫我如何再做针线。” 白垩偏过头,端详他一番,见他眼波流转,泪珠盈盈,端的楚楚动人,再也按捺不住,便将他抱上卧榻,不必细表。 事毕之后,甄绡斜倚在她肩头,开口问道:“青天白日,便这般行事。二殿下可是遇上什么烦心事了?” 白垩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道:“那楚莹不肯归服于我,宫中又有一名宫男得宠,引得父后心中不安。我本想索性将此人除去,奈何那宫男生得一副好容貌,叫我心中又有几分不忍。” 甄绡伸臂环住她宽阔胸膛,说道:“这般情形,倒可一石二鸟。” 白垩捉住他乱动的手腕,侧过头望他一眼,道:“你且说来,是何等计策?” 甄绡道:“二殿下何不设下圈套,栽赃那宫男私通外客,把风声散播满宫。他孤身无援,到时候定然百口莫辩。待到事情闹开,你便趁机向凤后求赐婚,凤后必会应下你的请求。那楚莹纵然心中不愿,也不敢违逆凤后的旨意。” 白垩道:“此计固然可行,只是母皇性情峻厉,一旦得知此事,必把那宫男碎尸万段。” 甄绡道:“正是为此。你便去禀奏陛下,说那宫男孤苦无依,难保是旁人蓄意栽赃。不如改判流放远地。一来显出陛下宽仁大度,二来也留几分余地,叫旁人见得此案未必属实,也好保全皇家体面。” 白垩闻言,眸中精光一闪,猛地将他紧搂入怀,低笑续道:“三来,便可借流放之名,于半路悄悄将那宫男截下,私自留用,占为己有。”说罢,肆意大笑,心头郁结尽数消散,又要与那甄绡温存缱绻,不必细表。 却说后来,白垩差心腹买通凝馥轩小侍,暗把一件民间布衣、一方书生玉佩,放在尤倩窗下。又使人四下散播流言,道尤倩私通宫外闲人。 不多时,流言传遍宫闱。熊皇闻之,勃然大怒,当即要把尤倩处以腰斩。白垩依计上前谏劝,熊皇沉吟片刻,果然依允,改判尤倩流放岭南,更把此案尽数交与白垩料理。 白垩领了旨意,暗中叫手下寻一个貌美囚徒顶替,押解前往岭南,又于半路雇下强人,截杀押解车队,随队之人尽皆丧命。 事已办妥,白垩假意入宫,跪在熊皇面前,连连叩首,哭道:“儿臣办事不周,还望母皇降罪!” 熊皇见她这般光景,心中甚为宽慰,便将她扶起,说道:“那厮本就该死,如此结果,正合朕意!”经此一番,竟越发看重白垩,心中又动了改立储君的念头。 而那尤倩,不消数日便被蒙晕,送入虔佑府中。待他苏醒过来,只见满室麝香氤氲,烛火煌煌,四下尽是美人嘻闹之声。 抬眼望将过去,只见一俊朗女子斜倚床榻正中。尤倩睁圆双目,心中万万不信,颤声喝道:“你、你这衣冠禽兽!” 白垩怀中搂着三四个夫婿,哈哈大笑道:“倒还有这般烈性。若不是我,你早已身首异处。来人,把他与我拨净了,扯将过来!” 正是:伪怀禅念施阴计,锦帐幽闺蒙冤人。 38.第十回 九黎皇沉疴崩大内 白太子践祚清君侧 诗曰: 佛口蛇心金冕冠, 败絮虚怀蕙玉兰。 莫夸圣主多恩宠, 真伪淆迷辨别难。 狼心暗蓄图谋远, 急欲逞凶不肯宽。 堪怜芙蓉生瑶苑, 误入泥途翠叶残。 却说尤倩一事暂且告一段落,白垩又去拜见凤后,直言想要与镇麾将军的男儿楚莹缔结婚姻。凤后当即应允,传下赐婚旨意。怎奈楚莹性情刚烈,竟以死相逼,不肯屈从。 原来白垩年少之时,行事不知收敛,贪恋美色,府中侍男成群。路上撞见容貌出众的夫婿,不管对方是否已有归属,都要强夺过来占为己有,为此逼死不少无辜男儿,落得一身恶名。也正因这般过往,在议立储君之时,落人口舌,不得为太子。 后来白垩虽假意改过,一心修禅,想要遮掩旧日劣迹,却是为时已晚,加诸她驻守淮泗之时,苛待战俘,又添一桩把柄。是以楚莹誓死不肯应下这门婚事。楚方万般无奈,只得硬着头皮入宫,向熊皇恳请退掉这桩婚约。 熊皇念楚方协同平定淮泗有功,便勉强应允退婚,随即传召白垩入宫,将此事告知于她。 白垩听罢,躬身拱手道:“是儿臣太过奢求,劳动母皇出面。母皇尚且心力交瘁,儿臣却这般不知体恤,恳请母皇责罚。” 熊皇见她这般恭顺,心中甚慰,便道:“你既有这般自省之心,甚是难得。此事休要挂怀。朕心已定,便立你为太子。” 白垩听毕,面上不动分毫神色,当即双膝跪倒,叩首言道:“儿臣德薄才浅,何堪储君大任,恳请母皇三思!” 熊皇道:“朕看你行事沉稳,又有改过之心,储君之位,非你莫属,不必多推。” 白垩依旧伏在地上,连连叩首:“母皇厚爱,儿臣铭感五内。皇姊本已是储君,德望素重,还望母皇莫要更改旧制。” 熊皇面色一沉,说道:“朕意已决,休得再行推托。” 白垩见熊皇意志坚决,方才不再固辞,再拜叩首,高声应道:“既蒙母皇圣恩,儿臣敢不领受!” 熊皇见她领了旨意,心中大悦,即刻传下诏命,布告内外,废去白崧太子之位,册立白垩为太子。此令一出,朝中偏袒白崧的大臣纷纷上殿谏阻,皆被熊皇厉声喝退。 不日册立大典开建,宫中陈设礼器,文武百官分班侍立。礼乐齐鸣,仪仗整肃,内侍捧金册宝印上殿。白垩身穿太子冠服,缓步登阶,跪拜受册。 百官行礼,多有潦草应付,面含忿色之人。白垩看在眼里,神色不动,从容道:“吾蒙圣恩立为储君,德浅才疏。此后当谨守本分,勤政修身。诸卿有良言,尽可指教。” 众臣虽心有不甘,亦不敢枉言,只得默然退立。 正是: 欺世盗名蒙君心, 误令宵小据储极。 静潭不觉黑云至, 山雨欲来风满林。 话说白垩既为太子,须择吉日迁入东宫居住,白崧则徙往别处宫苑。大礼已毕,白垩主动寻到白崧,面上不露半分喜怒,拱手言道:“母皇之命,妹妹不敢违逆,反倒叫皇姊受此委屈,妹妹心中甚是愧疚。” 白崧蹙起眉头,定睛看了她半晌,而后冷嗤一声:“但愿你莫要对母皇动了歹心。”说罢,拂袖径自离去。 白垩立在原地,伫立半晌,忽然一声冷笑,低声喃喃:“皇姊怎生这般想我呢。我岂是那等,丧尽天良的小人。” 白垩回转自家府邸,步入厅堂,甄绡上前迎接,躬身道:“恭贺太子殿下登储。” 白垩伸手一把揪住牠的衣襟,将人拽到近前,竟把那轻薄罗裙撕碎半片。甄绡大惊,急忙拢住衣衫,神色惶骇,开口问道:“太子殿下这是何意?” 白垩脸上带着笑意,说道:“方才没收住气力,休要恼我。” 甄绡偷瞄了她一眼,连忙把头低下去,说道:“贱身这般模样,恐有伤风化,暂且告退更衣。”说罢,转身便要退走。 白垩伸手一把捉住牠的手腕,脸上带着笑意:“这般模样,有何不好?”说罢,将牠拽到榻边,揽住脊背,令牠一同坐下。 甄绡顺势偎入她怀中,叹道:“好是好,只是殿下日后迁入东宫,怕是难以时常相见。” 白垩偏过头,嘴唇轻蹭牠的耳垂,含笑问道:“这般舍不得我?” 甄绡伸手抚过她的面庞,说道:“太子殿下修禅的名声传遍朝野,世人都以为殿下清心寡欲,不耽尘情。殿下如今身居储位,一旦入居东宫,处处皆受皇家礼法拘管,四下无数双眼睛盯着。纵然有这一身清名,行事也不能随心所欲。只留我等贱身,守在这院落之中苦苦盼望。殿下又这般智勇过人,叫贱身如何舍得!” 白垩眉峰微蹙,沉吟片刻,言道:“这般倒是令人颇为懊恼。” 甄绡稍稍凑近她的面庞,气息拂过她的耳畔,缓缓说道:“想来天降大任于斯人也,总要苦尽方能甘来。殿下熬过这漫漫时日,待到登极践祚,便再无旁人可以掣肘。到那时,便可随心所欲,再也不愁不能朝夕相伴。”说罢,又忽然把头偏开,轻轻叹息一声:“只是不知,究竟要等到何时。” 白垩听罢,猛地托住牠的侧颅,将牠推到近前,笑道:“好个贱人,原来是教唆我加害母皇。” 甄绡顿时花容失色,慌忙抬手想要辩解。手掌一扬,那本就残破的罗裙当即滑落,露出大片风光。白垩见此,身子一挺,便将牠往榻上狠狠一掼。甄绡受痛,口中闷哼一声。白垩解下腰间玉带,冷冷笑道:“看来,我该叫你吃些苦头!”说罢,便解衣宽带,余下诸事,不必细表。 飞光忽逝。甄绡身上淤青斑驳,勾住白垩的肩颈,微微喘息。白垩神色凛冽,嗤道:“哼,倒是叫我那皇姊说中了。我可不是那只会坐以待毙的酒囊饭袋。” 甄绡稍稍缓过气力,声音虚弱:“太子殿下还请三思。” 白垩伸手一把掐住牠的脖颈,冷声道:“贱人,休要在此惺惺作态。你不正盼着我母皇归天么?”见甄绡垂眸默然不语,白垩一拳重重捣在牠腹上。甄绡捂住肚腹,疼得身子蜷缩,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白垩自榻上坐起身,披上外袍,斜睨着牠,冷冷吩咐:“过来,服侍我沐浴。” 甄绡不敢违逆,伸手便要去捡拾地上衣衫。白垩出声喝止:“便这般过来。”说罢,迈步径直走向浴房。 甄绡紧咬嘴唇,身子不住发抖,抬手拭去眼角残存泪水,忍着伤痛,起身跟了上去。 莫道闺夫眼界轻, 枕边私语最惑心。 鸱鸮栖枝夜月鸣, 狼虎腹饥食血亲。 却说后来数日,白垩暗中威逼利诱,买通熊皇身边的内侍,令牠在汤药之中暗下缓毒。那内侍眼见熊皇本就病势沉重,又看白垩身为太子,权势炙手可热,一心想要攀附巴结,便壮起胆子应下,行事处处谨慎,不露半点破绽。 熊皇身子一日弱过一日,病势日渐沉疴。白垩屡屡入宫探视,亲手喂药,眼眶时常噙着泪水,一副悲戚忧痛的模样。熊皇望着她,心中甚感宽慰,叹道:“有你这般孝顺的孩儿,也不枉我这一生。”说罢,便又连声咳嗽。 白垩面上满是悲恸,哽咽言道:“儿臣愿自此吃斋茹素,在东宫佛堂日日焚香礼佛,为母皇祈求福寿安康,但求母皇龙体永固!” 熊皇病体虚耗,咳嗽不止。白垩忙递过绢帕,伸手轻拍脊背,替她顺气。待拿开手帕,帕上赫然染着一滩鲜血。白垩当即双膝跪倒,伏在熊皇膝头,大叫一声:“母皇!” 熊皇气息微弱,缓缓道:“好孩子,不打紧。你有这番心意,朕便心满意足。” 白垩亲手服侍熊皇服过汤药,再三嘱咐内侍好生伺候,又说几句宽慰言语,方才转身缓步出殿。 此后数日,白垩果然日日吃斋茹素,食皆清汤,东宫佛堂之内,时常设下祭礼祈福。朝中虽有官员看出几分蹊跷,奈何太子威势日盛,又深得熊皇信重,众人都不敢开口多言。 这日,白崧巡阅地方完毕,自外县赶回京城,径直寻到东宫。二人方才照面,白崧便一把揪住白垩衣襟,声色凝重:“母皇的病势怎会骤然重到这般地步?莫非是你暗中弄了手脚!” 白垩闻言眉头紧蹙,反手扣住她的手腕,神色不卑不亢,朗声说道:“皇姊常年在外奔走,无暇侍奉母皇,我心中也能体谅。只是妹妹日夜为母皇病体殚精竭虑,你非但没有半分体恤,反倒出言疑我,这是何道理?母皇本就旧疾缠身,皇姊岂会不知。只不过你久居外郡,不曾眼见病情一天天耗损,又怎可这般居高临下,前来诘问于我!” 白崧被她一番言辞堵得怒火上冲,奋力挣脱开手腕,双目圆睁,厉声喝道:“休要拿这话来搪塞我!母皇往日虽有旧疾,却也不曾恶化得这般迅疾。我在外之时,宫中书信往来,尚且报说病情尚可,怎么我才归来,便已是危在旦夕!汤药虽非由你亲手调配,可你日日出入寝殿,宫中大小事宜,尽在你的耳目之下,这其中岂能没有蹊跷!”说罢,向前逼近一步,沉声道:“你莫要拿尽心侍奉来掩人耳目。我且问你,东宫佛堂吃斋祈福,当真便可消弭祸事么?” 白垩向后退开半步,眉头紧锁,厉声回道:“皇姊这话说得好没来由!我日日入宫探视,不过是尽为人子的孝心。汤药自有内侍掌管,我何曾插手半分。宫中诸事,我纵然有所耳闻,又岂能事事都能探知底细!如今母皇卧病在床,本就该同心侍奉,你不思宽慰圣躬,反倒凭空揣测,来诬陷于我!若是你心中果真存疑,便随我一同去到母皇寝宫,当着母皇的面,把这些话尽数说出来!看母皇听了,是信你这番臆测,还是信我一片赤诚!” 白崧听罢,胸中怒火熊熊,奈何手中并无半分实据,只得咬紧牙关,冷声道:“好一个赤诚之心!今日这番言语,我且记在心上。倘若母皇有个三长两短,我必要查个水落石出,绝不与你善罢甘休!”言讫,拂袖绝裾而去。 白垩兀自装出一副愤懑不平的模样,大踏步踱回东宫。当夜,便把那受收买的内侍唤到近前,吩咐牠暂且停止下药。可熊皇体内缓毒已然淤积,病势依旧不见半分起色。 另一边,白崧差人暗中查验汤药,回报过来,汤药之中竟寻不出半点异样。白崧拍案大怒,心中明白,定是白垩早有防备,预先做了手脚,只是手中无凭无据,竟奈何她不得。 白垩回至东宫,私下把白崧无端质疑的事,尽数说与凤后,又恳切言道:“此事万万不可让母皇得知,恐圣体孱弱,气急攻心,徒增病患。” 凤后听罢,顿时心生忿怒,叹道:“谁想白崧心胸这般偏狭!陛下病势沉重,她不在宫中尽心侍奉,反倒无端猜忌日夜贴身尽孝的你!垩儿你且宽心,休要受此委屈,我定然为你做主!” 说罢便要起身去找白崧理论。白垩假意劝阻两句,并不真心拦挡,略略虚推,便任由凤后怒气冲冲出了东宫,前去与白崧理论。又遣心腹宫人,悄悄混迹近旁,故意将这番争执的始末尽数散播出去。流言不多时,便传入熊皇耳中。 彼时熊皇久病虚弱,脏腑之中已然淤积毒滞,本就气息奄奄。忽闻自己卧病垂危,骨肉至亲竟在宫中互相猜忌争吵,一时急怒交加,气血翻涌,胸口剧痛难忍。 内侍慌忙上前搀扶,只见熊皇面色骤青,一口鲜血喷涌而出,身子向后便倒。宫人慌乱呼救,急急上前施救,奈何病体早已枯朽,又遭气急攻心,血脉崩绝,几番喘息,竟是龙驭宾天。 宫中登时大乱,内侍宫男奔走呼号,四下哭声震天。消息顷刻传遍宫禁,满朝文武闻知熊皇宾天,尽皆大惊,一齐赶入宫中举哀。 白垩闻报,急奔至寝殿,刚跨入殿门,便放声号哭,扑倒在熊皇遗体跟前,哭得痛不欲生。凤后也匆匆赶到,一见此情,两眼发黑,登时昏厥在地。众人慌忙拥上前来救护,白垩眼疾手快,一把将牠扶住,又复放声大哭。 不多时,白崧也闻讯赶至。眼见母皇已然薨逝,凤后又昏迷不醒,一腔疑念,竟被巨大悲恸压了下去,也只管放声痛哭。 半晌,白垩哭罢,拭干眼泪,对着众臣高声说道:“母皇大行,国不可一日无君。我身为太子,当遵先帝遗命,暂且总摄国事,料理大行皇帝丧仪。” 众臣见她这般悲戚,尚且不忘国事,尽皆跪倒在地,齐声应和。 此后数日,白垩终日面带忧戚,一心料理丧礼,又请僧众广做佛事,满城上下尽皆穿戴缟素。过不多时,凤后也因哀思太过,一病而亡。白垩又号啕痛哭,传旨将凤后与熊皇合葬。一应繁冗事务,不必细表。 白垩终得如愿登极。自从凤后身死,朝中再无一人可以拘管于她,她便渐渐露出本来面目。先传下密令,将当初参与下药谋害熊皇的一干人,尽数诛杀,尸首焚化,不留半点痕迹。又在皇宫之 中修造密室,暗中行事,把府中一众夫婿移入密室,日夜宴饮作乐。 因耽于酒色,渐渐怠荒朝政。往日心中偏向白崧的一班大臣见此情形,便纷纷上前进谏。白垩起初不动声色,把一众谏疏尽数收存,压在案头。 这一日,照常升朝,不待百官开口,她先自说道:“朕近日为先皇大事殚精竭虑,故此身子疲乏,理事不免倦怠。” 话音方落,早有一位大臣出班,上前奏道:“陛下为先皇丧仪费尽心力,圣躬劳苦,臣等心中十分体恤。还望陛下珍重龙体。” 又一大臣出列,正色奏道:“陛下虽为丧礼劳神,可天下机务繁重,万不可荒废。还望陛下摒除逸乐,勤理朝纲,以安黎庶。” 白垩摩挲着下颌,并不答话,冷不伶仃笑道:“我素闻文爱卿爱吃汤羹不是?” 那大臣听罢,略微一顿,拱手道:“回陛下,臣确是嗜此口腹之好。只是臣今日奏的是国之大事,还望陛下莫要岔开话题。” 白垩一拍御案,厉声喝道:“既如此,全不体谅朕的劳苦,反倒枉出狂言,实属欺君犯上!来人!便遂爱卿所愿,施以烹煮之刑!” 左右武士闻令,当即抢将上来,把那大臣拖出殿外。满朝文武大惊失色,数位大臣立时出班,跪倒在地,苦苦哀求。 白垩目光略微一扫,瞧出几名先前上谏的臣子,抬手一指,厉声道:“大胆!竟敢公然违抗君命!来人,把这几人拖将出去,重责五十大板!再有敢多言者,便处以车裂之刑!” 百官个个惴惴不安,纷纷磕头告饶,再不敢枉发一言。白垩见这般光景,失声冷笑道:“众卿既无罪名,何必这般惶恐不安?莫不是心怀不轨,心中有鬼!” 殿上群臣听罢,越发不敢作声,个个把头低得几乎触地。白垩见此光景,只一挥衣袖,说道:“罢了,念众卿乃是初犯,朕不与计较。今日之事,就此作罢,退朝!”言讫,转身径自离去。众臣如蒙大赦,连连磕头谢恩。 《谏君卿》 君不见,肉池酒林,炮烙之刑。 霓裳千曲,腐草为萤。 先皇怀恨驾鹤去,不肖得计终登极。 鸾殿幽幽锁冤鬼,文武惶惶未可安。 芳茵连绵亘千里,下有切谏枉死人。 莫言沙场征战苦,徒惹业障漫生平。 将军暴戾情有因,焉知食色浑天成。 长安古陌无穷尽,来日方长待可期。 未见苍生渡险难,何言尊圣恤人心。 谏君一席话,愿请君卿倾耳听。 比干剖心子胥死,龙逢处斩晁错逝。 幽王烽火戏诸卿,帝辛自焚何其迟。 满招损,盈必缺。 姮娥晦明何曾见?南箕北斗空自流。 黄河滔滔不载舟,时犹未晏尚可休。 话说白垩退朝之后,回转寝宫。甄绡上前,替她卸去外袍,开口道:“陛下临朝,多有劳顿。” 白垩道:“有何劳顿,不过是收拾一班不识时务的臣子罢了。” 甄绡躬身垂首,恭谨道:“陛下日夜操劳万机,为国事费尽心力。这班臣子,却不识圣意,动辄便要当庭强谏,全不懂得体恤君上。依贱身愚见,陛下当清君侧,剪除这般狂悖之辈,方能杜绝日后的祸乱,以绝后患。” 白垩斜睨了牠一眼,径自走向玉榻坐定,抬手拍了拍榻沿。甄绡心领神会,垂着眼,快步趋上前来,顺势依偎入她怀中。白垩伸手环住牠的腰肢,将牠一双柔荑握在手中把玩,脸上带着笑意说道:“不消你多言,朕心中正有此意。先前那不知好歹的楚莹,也一并派人将牠生擒,押到朕的殿中来。” 甄绡偏首贴在她肩头,恭顺道:“陛下英明。” 白垩即日传下旨意,命楚方前往边境巡阅边备。待楚方领兵远离京师,旋即传下密令,把楚莹擒拿,押入殿内。 彼时白垩正在黎簧殿中饮茶,只见楚莹被武士五花大绑,掼在地上。她故作怜惜,开口道:“楚夫婿乃是千金玉体,尔等怎敢这般怠慢于牠?”说罢,移步近前,把牠身子翻转过来,伸手拂去牠面上尘土。 楚莹心头怒火冲天,便要张口扑上来咬,奈何绳索捆得结实,分毫动弹不得,厉声痛骂:“你这衣冠禽兽!畜类!” 白垩淡淡一笑:“这般粗鄙言语,怎可从这般可人嘴里说将出来?”见楚莹依旧喋喋不休,骂声不绝,她摩挲下颌,故作苦恼模样:“楚夫婿这般不肯顺从朕,倒叫朕好生为难。想来令母若是得知此事,也会同朕一般无计可施。” 楚莹厉声喝道:“要杀要剐随你的便,休要扯上我母亲!” 白垩笑意不改,语气幽幽道:“朕素来怜香惜玉,怎会忍心加害你这般可人。可若是楚夫婿执意不肯依从,你母亲那边,后果便难说了。” 楚莹闻得此言,浑身气得发抖,纵然胸中怒火翻腾,却也不敢再肆意叫骂,只得咬牙强忍。 白垩见牠这般模样,便喝令左右:“来人,快与楚夫婿松绑,好生带去沐浴。这般如莲花一般的可人,怎可满身沾着尘土淤泥。” 武士闻言,一拥而上,把楚莹拽起,推搡着便往外去。临行之际,白垩负手立在殿中,冷冷出声:“莫要耍甚么花招,否则,休怪朕手下无情。” 未几,楚莹身着一件轻薄罗裙,被人推入殿内。白垩斜倚玉榻,只手托腮,正自等候,见人进来,笑道:“楚夫婿当真让朕好等。” 楚莹脸上几番怒色翻涌,尽数强行按捺下去。白垩自榻上直起身,背对着牠,双臂扬起,示意对方上前为自己宽衣。楚莹心中万般不甘,却也无可奈何,只得依从。 白垩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她旋过身来,见楚莹满眼怨愤,直瞪着自己,便伸手上前,一把掐住牠下颌,将人拽到近前,沉声道:“这又是何等眼神?” 楚莹被掐得生疼,不觉轻嘶一声,闷声道:“你弄疼我了。” 白垩一把将牠掼在榻上,冷声道:“想来你尚且分不清自己的定位。仔细言辞,注意称呼,你母亲没教过你么?” 楚莹方才挣扎着欲要爬起,又被她攥住纤腕,一把拖将起来。莹白腕上,立时勒出一圈红痕。牠眼角泛出泪光,牙关紧咬,兀自强忍,不肯吐出半声哀鸣。白垩见牠这般模样,当场将牠罗裙撕碎,余下诸事,不必细表。 正是:将军奉诏须驰赴,深宫幽锁贞洁骨。 39.第十一回 靖王困居幽篁阁 熊皇饯别黎簧殿 诗曰: 拔牙斩翼羁困兽, 幽林寂寂锁心囚。 翻手为云覆手雨, 在原鹡鸰盘桓久。 寒雪如席凝满楼。 对影邀月酹清酒。 前慊尽释终归去, 经此一别万恨休。 话说白垩登基已有数日,便着手料理肃清之事。往日一众拥戴白崧的铁杆旧党,尽皆被罗织罪名,处以极刑;立场摇摆不定的,有的遭罢官,有的被贬谪远荒;凡是顺服白垩的臣子,便尽数加以提拔重用。 有那预先探得消息的官员,知晓大祸临身,连夜收拾金银家资,挈带家小,要逃出京城躲祸。怎奈白垩早传号令,各门把守得水泄不通,凡出入都城之人,俱要仔细盘诘。多数人还不曾挨到城门,便被巡捕官军拿住。也有几个乖觉的,寻个缝隙,溜出京城,亡命奔走它乡。朝廷即刻颁下海捕文书,叫天下州县一体捉拿。众官便是侥幸逃得性命,也只得隐姓埋名,不敢抛头露面。更有那守节的臣子,不肯弃家逃走,端坐宅内,静候官兵上门来拿。 再说那前太子白崧,昔日党羽尽皆拔除,早已孤立无援。白垩对外只说她为先皇薨逝,忧思成疾,身子抱恙,便将她迁入宫中僻静的幽篁阁居住,严加软禁。 这日,宫男前来呈送饭食,丰盛饭菜一应布好。白崧口欲寥寥,只略用几口,便搁下筷箸。一旁侍男见了,捧起茶盏,要与她漱口。白崧勉强漱罢,侍男望见她衣襟起皱,便伸手意欲上前替她整理。白崧本就心中积满不耐,当即抬袖将牠手掌猛地一掸,厉声喝道:“休得近我!” 她怒火上涌,气力用得甚猛,竟将侍男掀翻在地。侍男惶恐万分,连忙一骨碌爬起身,跪倒在地连连磕头:“恳请靖王殿下恕罪。” 白崧面色阴沉,一语不发。正此时,阁外传来人声:“何事令阿姊这般大动肝火?” 白崧并不领情,言语间毫不客气:“你来干什么。” 白垩被一众内侍簇拥,信步从阁外踏将进来,笑道:“朕自是来探望阿姊。”见白崧把头偏开,不肯瞧她,白垩也不动气,垂眼瞥了瞥跪在地上的侍男,轻拨腕间珠络,淡淡说道:“想来是这撮鸟手脚粗笨,触怒阿姊了。”她略顿一顿,朗声喝道:“来人!” 随行武士抢步上前,单膝跪倒,高声应道:“在!” 白垩脸色骤然一变,厉声喝道:“把这厮拖出去,将手与我剁了!” 侍男见左右武士拥将上前,吓得魄荡魂飞,连连叩首告饶,却被一把拽住脚踝,拖拽在地。眼看便要被拖出门外,白崧忍无可忍,骤然喝道:“住手!” 左右武士全然不听,依旧将那侍男往外拖拽。白垩偏过头斜睨一眼,开口道:“朕阿姊叫尔等住手,不曾听见么?” 武士听罢,这才松开手,把侍男放了下来。那侍男惊魂未定,四肢酸软,一时之间竟爬不起身,恰似濒死的鱼儿,扑倒在冰冷地面,小口喘息。白垩全然不以为意,径自踱到白崧跟前,伸手替她理了理衣襟,叹道:“这些撮鸟怎地这般不济事,连阿姊的衣衫都打理不周。” 白崧目不斜视,一把攥住她手腕,掣将开来。白垩目光微微一黯,将手收回负于身后,睃了一眼案上几乎未曾动过的饭食,摇了摇头道:“这般多饭食,竟没有一样合阿姊口味。想来这些御厨,尽皆可以退位了。” 她信步踱到阁中廊下,高声喝道:“来人,上酒来,与朕阿姊开开胃!” 只见一名宫男自阁外走入,双手捧着托盘,盘上安放金注子与玉卮。行至案前,便将托盘轻轻搁下,提起金注子,把酒倾入玉卮之中。斟罢,双手捧起玉卮,恭恭敬敬递向白崧面前。 白崧只蹙着眉瞥了白垩一眼,一把夺过玉卮,昂首一饮而尽,随即将玉卮往案上重重一拍。只听“咚”的一声闷响,那桌案竟被磕出一个小坑。 白垩默然注视她半晌,见白崧一副视死如归的神态,忽然放声失笑。她径直走到白崧身侧,拿起那只玉卮,自家倾注子斟满酒,当着她的面仰头喝干,抬袖揩过唇角,开口道:“此酒滋味尚可,不知阿姊可还满意?” 白崧面色拉下,陡然起身,一把攥住白垩的衣襟,沉声说道:“你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左右武士见此情景,便要跨步上前护驾。白垩抬手将众人喝止,一双眼睛直直盯住白崧,沉吟不语。隔了片刻,她才移开目光,缓缓开口:“朕不过是关心阿姊。母皇父后俱已辞世,阿姊便是朕在这世间仅存的亲人。” 白崧一把将她搡开,厉声喝道:“何必这般惺惺作态!如今可再没有人能够约束于你!” 白垩道:“你何以认定我是惺惺作态呢?”语落,但见白崧身子向后一倒,坐靠在椅上,胸口不住起伏,只把头偏到一旁,分明不愿再与她搭话。 白垩默然凝望她半晌,语调平平,辨不出喜怒:“阿姊只管好生休养,朕暂且归去了。”言罢,便转身径直往外走去。一众内侍见了,纷纷跟将上去。 棠棣永葆念无疆, 总角欢宴何思量。 萁豆本自同根生, 黄台之瓜阋于墙。 白垩行至宣政殿,批阅览罢一众奏折,用过晚膳,便回转寝宫。甄绡上前迎候。白垩兴致恹恹,任凭牠替自己脱去外袍,自顾坐到玉榻之上,长长舒出一口浊气。 甄绡开口问道:“陛下心中可是有什么烦忧?” 白垩叹道:“朕那阿姊,脾性好生倔强。” 甄绡琢磨不透她心中的真实态度,言语间处处谨慎:“好在靖王殿下如今羽翼尽失,已然不足为惧。陛下这般施恩,赐她安身之所,想来时日久了,靖王殿下自会体察陛下一番良苦用心。” 白垩斜睨牠一眼,伸手将牠揽入怀中,鼻尖凑近牠的发间,闷声道:“但愿如此。” 二人略叙闲言,白垩便安歇歇息。未过数日,有眼线前来禀报,言说白崧精神已然好转,饭食也进得多了。白垩听罢,即刻领人前往幽篁阁探视。 但见白崧独坐阁内抚琴,白垩抬手示意一众随从留在廊下静候,双手负于身后,悄步踅至她身侧。白崧余光瞥见来人,手上琴弦猛地一滞,收回手臂,平静道:“你很清闲。” 白垩微笑道:“若是探望阿姊,纵是公务再繁,也挤得出些许时辰。” 白崧又道:“我很清闲。” 白垩轻轻拨弄腕间珠络,道:“阿姊若是觉得闷乏,朕可以命宫男前来,为阿姊演乐舞曲。” 白崧乜了她一眼,道:“并非人人尽皆与你一般,贪图享乐。” 白垩偏过头,说道:“朕怎生听不懂这番话?”见白崧半晌缄口不答,她收回目光,徐徐踱了两步,道:“也罢,那阿姊心中,想要些什么?” 白崧侧过头,与她四目相对,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笑意,道:“自由。” 白垩别开双眼,转过身,背对着白崧,道:“这一件,朕不能应允。” 白崧也不诧异,神色淡然:“如今我不过是失了爪牙的败犬,不知你究竟在惧怕什么?莫非怕我这强弩之末卷土重来,撕碎你那南柯幻梦么?” 白垩道:“还望阿姊休要这般作践自身。” 白崧冷笑一声:“一边待我百般体恤,一边又将我严加禁锢。白垩,你心底究竟是何等思量?与其贪恋这一手捏造出来的虚情,不如早早认清眼前现实。我且问你,你到底在逃避些什么?” 白垩眼望窗外竹林,沉吟许久,闷声道:“若是放阿姊出去,此一去,便不知何日方能相见。” 白崧蹙眉:“你好生幼稚。” 白垩道:“阿姊往日执掌的差事,朕已叫康乐代为料理。阿姊不如便安心居于宫中,偌大御花园,从今往后,任凭你往来走动。还望阿姊体谅朕一番苦心,莫要再行为难。”言罢,不等白崧回话,径自抬步便走。 杯弓蛇影几度休, 未解心忧问何求。 白雪萧条飘素絮, 长川冻塞泊孤舟。 时至腊月,大雪方歇,御花园里四下草木尽覆白雪。白垩身披一件狐裘大氅,本是同宫男出来赏梅,顺路便往幽篁阁行去。半途恰好撞见白崧闲游散心。白垩远远望见,便喝令一众宫男退开俟候,自己大踏步抢上前,开口道:“好生凑巧,不想竟在此处撞着阿姊。” 白崧淡淡瞥了来人一眼,目光略转,扫见树后隐伏的一众宫男,冷漠道:“这原本便是去往幽篁阁的道路。” 白垩也不接话,见她身上并未披大氅,便将自己身上的狐裘大氅解下,披到白崧肩头。她莞尔看向白崧,又将目光投向身后两名侍男,皮笑肉不笑道:“阿姊怎的这般不仔细?大雪天气,身上却穿得这般单薄。莫不是下人敢苛待于你?” 两名侍男慌忙垂下脑袋,不敢抬眼相望。白垩等候半晌,不见白崧出声回话,正要喝令把这两个侍男拖下去,便听得白崧开口道:“不干旁人的事。” 白垩道:“这般说来,便是存心同朕置气了?” 白崧将肩头的大氅往下一扯,便要脱将下来,冷声道:“不必拿这个来做文章。我冷与不冷,都与你无关。” 四下众人见此光景,个个吓得胆战心寒。白垩伸手按住她的手腕,好声好气道:“怎会与朕无关?阿姊乃是朕的姊姊,若是冻坏身子,谁人担当得起。” 白崧抬眸望将过去,却见白垩把目光别转开去。白崧冷笑一声:“连我的双目都不敢正视,我倒不知堂堂九黎帝皇,竟是这般胆怯之人。你莫不是心虚了?” 白垩重又替她把大氅整理妥当,开口道:“朕不曾做过半分亏心之事,又何来心虚一说。还望阿姊休要草木皆兵,朕这般行事,全是顾念手足情分。” 白崧道:“照这般说,我还当要谢你的恩赐。” 白垩道:“阿姊执意要这般生分?” 白崧惨笑一声:“你我之间,本就已是生分,又何须再来故作亲近。” 白垩听罢,立在原地久久不曾动弹。白崧也不愿再多言语,抬步便要转身离去。尚未踏出数步,便听得身后一声沉喝:“来人,将我与靖王拿下,好生请到黎簧殿叙话!” 白崧心头猛地一跳,待回转过身来看,只见四下武士披甲持械,一齐拥将出来。白垩眼中闪出凶光,腕间珠络被她掐得咯咯作响,强压着怒气喝道:“休要伤了靖王,若是弄伤分毫,仔细尔等项上人头!” 凶虎收锋藏爪牙, 锦皮耀彩胜芳华。 寒宵寂寂多伥鬼, 莫教心匙轻付她。 却说白垩将人押至黎簧殿,那在殿内候着的甄绡本欲上前迎接,见一众武士气势汹汹,便识趣退立一旁。 白垩吩咐将白崧安置在东偏殿,日日钟鸣鼎食,好生供给伺候。自此兀自烦闷多日,心中郁愤难平,好些前来侍寝的宫男,尽被她怒而结果了性命。直待胸中郁结稍稍消解,方才踅步往偏殿来探望白崧。 白崧坐在椅上,见她到来,既无悲喜,亦无言语。白垩踅到她身后,伸手上来搭住她的肩头,见她并不挣扎,便就这般静静搁着,开口道:“阿姊何苦这般相逼。” 白崧似是麻木,全然无动于衷。白垩手触到她肩头,只觉肩骨嶙峋,愈发消瘦,登时眉头一拧,偏过头,向外沉声喝道:“何人掌管靖王饮食?” 便见一名仆从战战兢兢走上前来,双膝跪倒在地,连连叩首:“禀陛下,乃是廿七。” 白垩语声冰冷:“朕这般重用于牠,牠竟叫朕阿姊受饿消瘦,实在叫朕失望。这般,便赐牠炮烙之刑。” 仆从领命告退。不多时,殿外便传来凄厉嚎啕之声。白崧端坐椅上,全然不为所动。白垩收回搭在肩头的手,兀自拨弄腕间珠络,抬眼扫过殿内四周,沉吟半晌,开口道:“想来这殿中烛光过于昏暗,徒然惹得朕阿姊心绪不宁。掌管添烛油的是何人?赐牠火焚之刑。” 又一名侍卫领命告退。未几,惨叫声穿透殿门,传入屋内,直震得案上花瓶微微一颤。白垩借着瓶身反光,暗中窥看白崧神色,却见她神色淡漠,全无半分波澜。白垩再一拨珠络,开口道:“这殿内陈设摆得这般杂乱,扰了朕阿姊眼目。是何人掌管?赐牠虿盆之刑。” 身旁一仆从听罢,双腿一软,当即跪倒在地,连连叩首,哀告不止。白垩摇着头叹息道:“并非朕不仁,皆因尔等不识好歹。” 左右侍卫一齐拥上,便要将人拿住拖出殿外。白垩倏然抬手喝止:“且慢,朕改了主意 。” 那仆从骤然得免,惊魂未定,一骨碌爬起来跪倒,连连磕头道:“多谢陛下开恩!多谢陛下开恩!” 白垩睃了一眼白崧,随即收回目光,缓言道:“几番饶恕,尔等依旧不知悔过,想来是责罚的力度尚且不足。”那仆从听得此言,脸上顿时又浮起一片惊惧。只见白垩嘴角一咧,冷笑道:“倒不如便就地行刑——来人!把刑架抬进殿来,赐牠凌迟之刑!” 眼见殿外武士扛着刑架抬入殿来,便将那仆从剥去衣裳,绑缚在刑架之上。侍卫掣出雪亮钢刀。白崧再也按捺不住,厉声大喝:“够了!” 那侍卫全然不听,钢刀已然扎下,仆从登时发出凄厉哀嚎。白垩掣出腰间短匕,奋力掷将出去,匕尖正中那侍卫后颅。侍卫身子一挺,双膝跪倒,扑地便倒。 她面色冷若冰霜,厉声喝道:“朕阿姊发话,尔等莫非耳朵都聋了?”武士上前拔出匕首,揩拭干净,双手奉还。白垩瞥过地上尸首,冷声道:“把这厮剁为肉泥,拿去喂犬。” 白崧骤然起身。白垩见她动静,心头一喜,笑道:“阿姊终是肯与朕好好言语了么!” 白崧旋过身子,凝眸看她半晌,倏然抬手,一把夺过那柄短匕。阶下武士见状,欲上前护驾,未及动步,却见白崧横转利刃,寒光一闪,直直架在自己颈间。 白垩双目骤张,慌忙扬手喝退众人,小心探前,语声颤悸:“阿姊,切莫冲动!” 白崧双手使劲,几粒血珠顺着颈边滚落,语声冷硬:“我在此处,早已如同阶下囚徒。你以为这般肆意杀戮,便能求得谅解,挽回从前?休要以己度人了!与其日日困在此地,受你这般折磨,我倒情愿一死了之!” 眼见她便要挥刃自刎,白垩手疾眼快,抢上前一把攥住她手腕,猛力向外一夺,抬膝撞开那柄短匕,顺势将人紧紧锁抱在怀中,声音发颤:“阿姊,你为何执意这般相逼!” 白崧几番挣挫,气力耗竭,竟半分也挣脱不开,目光渐渐黯淡下去。颈间伤口被身子牵动,汩汩鲜血不断渗溢出来。白垩只觉怀中肌肤触到一片温热,急忙抬身察看,心中顿时大惊,厉声喝叫:“快传太医!朕阿姊若是有个三长两短,这黎簧殿上下,尽皆要给她陪葬!” 白崧就这般被她死死禁锢怀中,既不呵斥,也不言语,只余下微弱的呼吸之声。 《唐多令》 万川过轻舟,重登紫云楼。忆昔秋、故人在否?寒雪客来茶当酒,云遮月,此间囚。 黄河空自流,衣冠成古丘。天欲晚、了却时候。故是情非恨作休,终不似,少年游。 此后数日,白垩心忧白崧自寻短见,便吩咐手下严加看守,殿中一切锋锐器物尽数收去。不多时,又报白崧不肯进食。白垩无计可施,只得亲身前来探视。 才入偏殿,侍仆刚把饭食摆好。隆冬天气,案上肴馔尚且腾腾冒着热气。白崧蜷在榻上,默然呆坐。 白垩走上前来,端起一碗汤羹,轻步踅到她身侧,躬身递到她跟前,开口道:“阿姊休要再与朕置气,趁热吃些。”见白崧全然不理,便把碗搁在案几之上,落坐说道:“阿姊心中想要何物,朕尽可依你。只望阿姊莫要这般作践自家身子。” 白崧声音嘶哑,开口说道:“我心中想要何物,你比我心中更为明白。” 白垩沉吟半晌,道:“阿姊这般憎恶于朕,只怕一旦放你离去,便再也不肯回转。”见白崧闭口不答,她长叹一声:“你我之间,如何闹到这般光景?” 她垂着头,默然半晌,又道:“若不是那帮佞臣枉进谗言,阿姊与朕,何至于弄到今日这步田地。” 白崧道:“你做下的亏心事,难道还慊不够么?” 白垩闷声答道:“便是朕辜负天下万民,也从来没有半分加害你的心思。” 白崧缄默不语。白垩站起身来,背过身子对着她,开口道:“阿姊果真一心要走,便去吧。” 白崧抬眼望定她。白垩复又说道:“阿姊要去往何处,心中想要何物,朕尽可予你。只求阿姊好生珍重,切莫忘了我。” 云高三千丈,羁困我目中。 天鸟自翱翔,五里一彷徨。 南箕兼北斗,不可挹酒浆。 玉卮方寸窄,能纳黄河浪。 经此一别,心腹前来禀报,说白崧饮食也肯进些,亦肯与左右说话。白垩心中甚悦,脸上现出喜色。不过数日,便亲自来寻白崧,问道:“阿姊可是想开了?不知心中可有什么好去处?” 白崧答道:“我打算回转巴蜀,归田度日。” 白垩略一沉吟,说道:“也罢!阿姊往后得闲,可肯常来看看朕?” 白崧面上微微含笑,回道:“自然是可以的。” 白垩心中惊喜不已,便道:“既如此,朕便设一席,与阿姊饯行!”白崧也不推辞,点头应了。 临别的前一日,便于黎簧殿设下筵席。殿中屏退左右,并无闲杂人等,二人同席对坐,好似年少之时一般,各自斟酒对饮。白垩频频给她布菜,白崧一一受下。二人闲谈年少旧事,种种情由,不必细表。 宴罢,白垩亲自送白崧回转偏殿,再三叮嘱道:“阿姊务要好生歇息!” 白崧莞尔:“经此一去,有缘再见。” 白垩又道:“阿姊若是改了主意,长安依旧可作你的家。哪一日心生厌倦,只管回来寻朕便是!”说罢,朝她摆了摆手,转身径自离去。 白崧目送她背影,伫立良久,回转寝卧,对侍男说道:“明日须要早起,你且退下,容我好生将息。” 侍男躬身应道:“靖王殿下务要安歇。” 侍男离去,殿内四下无人。白崧轻叹一声,取过一块毡毯,缓步踱到香几之侧。手掌按在花瓷瓶上,微微使劲,瓶身便绽出一道裂纹。她将毡毯覆在瓶上,再运力气,花瓶悄无声息崩裂,碎瓷尽数落于毡毯之内,不闻半分声响。 白崧拣起一片瓷片,举至面前,映出自己身形,凄然一笑,旋即把瓷片横抵脖颈,掣手自刎。血光乍现,汩汩涌流,气息渐弱,生机消散。她缓缓斜倚倒在地上,不声不响,抬眼望着窗外沉沉黑夜,阖上双目静候身死。 烛火幽幽,轻烟袅袅,屋外晚风拂过窗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