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撩太子他爹后》 1. 任务 望日是向主人复命的日子,宝花却在夜里早早惊醒,她做了一场噩梦。 梦里,她依照主人的命令接近一位朝廷大员,却不慎败露了身份,遭受了许多刑罚,等再回到主人身边的时候,只剩下一口气。 宝花惊出一身冷汗,可是又有些许自豪,她没有让主人失望。 她不怕,死并不痛苦,若是怕死,她又做什么暗卫呢? 宝花也不能死,待秋后主人回到封地,还要给她升任,如今刚开春,再过几日,?采芳斋就要卖梨花酥了,她还不曾吃到呢。 旁人叫她凌宝花,知道她是杏济坊医馆老夫妇不爱说话的养孙女,可这不过是为了方便行事,她真实的身份是二十三号,是主人康王自幼培养的暗卫。 主人说过的,既然做了他的暗卫,便应当一心一意效忠他,预备为他献出一切。 宝花从前对此深信不疑,可是这一两年来,心中却总是感到困惑忧虑。 主人说的不会有错,可是如果她把主人当做一切,仰慕敬爱,主人不也应当爱她喜欢她吗? 主人不喜欢宝花,另一个暗卫宝珠分明与宝花一般年纪,一起被主人提拔,可是主人常常夸宝珠聪明漂亮,准允侍奉身旁,却对宝花多有嫌恶。 就如方才那个梦里,她奄奄一息爬向主人的时候,主人躲开了她。 这一夜,宝花思虑万千,能没再睡着,第二日早早到了王府。 主人还没有起,宝花跪在外间候着,听到里面传来宝珠的笑声,约过了一个时辰,就在宝花膝盖微微刺痛的时候,主人抱着宝珠走出来了,带出一阵香旎的味道。 不用想宝花也知道,宝珠一定又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纱衣,得意地俯视她了。 她静静地等着主人和宝珠用早膳,即便晨起至今,她也滴水未进。 无事可做的时候,宝花心中会有更多不敢同主人说的念头。 宝珠和她究竟有什么分别,主人不喜欢她,这也是她的错吗? “想什么呢,过来。” 宝花的思绪被打断,跪行至主人面前,感激又期待地看着主人,她不想看宝珠,却还是瞥见她脖颈和足腕上的红痕。 宝珠此前和她炫耀过,这是主人留下的痕迹,主人喜欢一个暗卫,才会这样对她。 “主人应当只用鞭子打过你吧,主人也打我,但是他一定不会用手握住这里的,也一定不会叫你去床上侍奉他,因为主人不喜欢你。” 对此,即便宝花不知道去床上侍奉主人有多么的好,也不能反驳。 宝珠离开去穿衣服,她的脚踩过宝花的手指,主人看得清清楚楚,宝花也满心委屈看着他。 主人却拿起了一旁的鞭子。 他挑起宝花的下巴,问她知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事。 宝花回答不上来,她拉开衣襟,预备转过身去等着主人打她,主人却将靴子踏在她大腿上,用力踩压,让她动弹不得。 “今日倒是聪明懂事——你不服宝珠,是吗?她踩疼你了?” 宝花才要回答,主人就用鞭子抵着她的脸将她推开。 “若是宝珠,她被谁踩了,也不会看我,你是什么东西?她不仅不会看我,连我方才的话都不会回,这就是为什么你不如她。” 宝花听不懂也要点头,主人笑了,示意她趴在他腿上,拿起一块点心递到宝花的唇边。 宝花才张开口,他就粗暴地将那点心塞入她口中,强逼着她吃下。 他的手指压着她的舌头,卡得宝花唇角刺痛,待她艰难咽下那块甜腻干涩的点心,又用她面颊擦净手指。 宝花咳嗽起来,主人关心地问道:“上次的伤如何了,长记性了吗?” 宝花说已经全都好了,靠紧主人,满怀希望地看着他,主人也没有那么可怕,每次弄伤她,也会再关心她。 她跟着主人去了书室,主人赐她坐在身边,宝花却愈发不安了。 “太子和昱王都到了娶亲的年纪了,我那皇兄也正愁他们的婚事,你可知道,越是这个年纪的男子脾性越是激烈。” 宝花小声问:“为什么激烈?”见主人冷了脸,她又不问了。 主人有时候要她懂,有时候又不让她懂,她受罚很多次了。 “皇兄这个人骄矜自负,自诩圣明君主,得意他有了两个好儿子,那我就偏偏要让他看着两个儿子互相残杀,他想名垂青史,我就偏让他遗臭万年。” 当年皇帝是陛下巧用奸计强夺了皇位,成王败寇,让主人变成如今处处受制的康王爷,主人说过很多次。 他恨这位皇帝陛下,宝花便也恨。 “宝花,你这几年生得愈发漂亮了,任谁看了,也会喜欢的。” 这是主人第一次夸奖宝花,他的手指抚过她的唇瓣,让她受宠若惊,又感到阵阵不安。 主人要让她去做细作?那不就是梦里发生的事吗? 她要去侍奉太子殿下和昱王爷了吗?主人为什么不让宝珠去呢? 宝花不敢质疑,即便心绪低落,还是应下了,她再次跪在主人面前,盯着主人腰间的玉牌失神,任主人把玩她的脸。 “想什么呢?不愿意,还是怕了?” 宝花犹豫片刻,把那个梦讲给了主人,其实昨夜她是很害怕的,她希望主人能安慰她。 她枕着主人的膝,问若是她死了主人会不会记得她,若是她回来,主人会不会更喜欢她一些,主人却大笑起来。 是她问了很蠢的话,她不是早就问过主人喜不喜欢她了吗? “喜欢啊,若是不喜欢你,怎么会让你做暗卫,管教你,用鞭子奖赏你呢?” 宝花想,或许只要她好好地完成这次的任务,主人就会更爱她。 * 浑浑噩噩地离开王府后,宝花脚步分外虚浮,她回忆着昨晚的梦,背上阵阵刺冷,听着街上人声喧闹。 忽然大家都齐齐地跪下了,似乎有什么人在高呼,远处有静肃的马步声传来——是皇帝陛下今日回銮吗? 这是宝花第一次见到当朝天子出行。 御驾过街,百姓不得仰视,她和身边人一起早早跪在地上,头也深深低埋,在 主人用鞭子惩罚她的时候,她也需要摆出这样的姿势。 只是有一点和旁人不同,宝花试着大着胆子抬眼向上瞧,可惜只能看到乌泱泱的人头。 她忽然就想看看这位皇帝陛下,这似乎是一种格外新奇的感觉。 她是不起眼的暗卫,是凌宝花,年方二八小女子,无父无母,命如萍草。 主人说她相貌不艳不丽,身姿不妖不乔,也不通情趣,更无才学,所以她很普通,甚至低陷凡泥。 什么是低陷凡泥呢? 就应当是一旁布店的店主来要些药渣为花做养料,还要嫌弃地筛去的那些灰尘吧。 说书的人说皇帝都是真龙天子,是从天上下来的人。 可是那又怎样,就如今日,还不是要让她们这些平头百姓观瞻? 御驾走近了。 马蹄声自远处来,整齐却沉闷,把街市做鼓一样敲,宝花闻到了清风送来的香味。 她仔细嗅了嗅,龙涎香外,还有一股更淡的香,闻着并不甜腻,甚至让她的鼻尖有些凉,分明是这样暖和的天。 皇帝陛下来了,宝花看着那些开道的禁军,仪仗,华盖,宝扇,还有一排一排的宫女内侍,心中也啧啧赞叹。 怪不得主人如此愤愤不平,只怕是天上的神仙也没有这样的排场吧? 宝花可是认真想过的,如若天上的都是神仙,又凭什么有人坐着有人跪着呢? 思量之间,她把头抬得更高了,也忘记了那些尊卑之事。 御辇不是她想象中那种金灿灿的样子,反而用的是木质深沉的紫檀,帘幔低垂,绣着暗涌流光的金兽。 帘幔后面的人看不清脸,宝花只隔雾看花般看见一个坚实挺拔的身影,被纱帘珠帘滤过,轮廓更软了几分,此外,便是一只手闲适地搭在扶沿上。 这只手握笔或是攥着缰绳,都应当是很好看的。 宝花在心中暗暗比较—— 皇帝陛下生得比主人白净,他的手更大更修长,指节分明,骨相也好。 主人单手就可以掐住她的腰,皇帝陛下的手应当比主人还要有力。 不过,陛下还是比不上主人的。 当今陛下年三十二,已过了而立之年,还有两个儿子,太子和昱王殿下。 有了儿子,便是父亲了,是做人爹爹的,即便年纪小,也是老男人了,即便他的容貌是当世第一的俊朗,他的心也老了。 皇帝陛下是个老男人。 宝花胡思乱想着,高处的帘幔却似被微风拨挠,轻轻晃动。 她看着那只手,微微颤动的纱帘,忽然觉得有凛冽的目光从缝隙里漏出来。 恰恰落在她的脸上。 “大胆!御驾在此,仰视者犯跸,其罪当诛!还不速速退去?” 宝花慌张地低下头,心中暗道不好,却听见侍卫脚步声兵刃声齐齐逼近。 * [我今日见到了皇帝陛下,虽然只看见手,但他是个老男人了] [等见到了太子殿下,见过了他儿子,就知道他长什么样子了] 2. 抛弃 都是她的错,只看一眼不就好了,怎么还盯着皇帝陛下一直瞧,她今日为何如此心神不定呢? 在场的禁卫军足有百众,宝花手无寸铁,只有束手就擒的份,何况她身份特殊,若是被当众提出或是抓到了天牢里,主人不会放过她的。 ——完了。 宝花脑中只剩下这两个字。 “起来。” 一只手攥住她的后领,这些禁卫军的力气可真大,把她拎得几乎双脚离地。 “你是什么人,如此冲撞陛下——” 若是说实话,怕是会死得更痛苦吧?宝花想不如装作哑巴,便由着禁卫军拖着她往路边走。 正是此时,皇帝陛下的御辇旁传来一个有些细的声音,像男人又像女人,应当就是侍臣: “你可是遭受了什么冤屈,可是要拦御驾,当街告御状!” 宝花猛地抬头,告御状? 她才不是呢,她……应当没有什么冤屈,告御状又是什么,她就只是想看看皇帝陛下长什么样子罢了。 禁军看了她一眼,见是个年轻姑娘,瘦得像一把柴,迟疑了一下。 还不等他开口,一个醇厚而清朗的声音传来,似是琴弦拨抚,每个字都分明地落在人耳中,托着一丝淡淡的不悦。 “……朕三令五申,不许当街拦驾告御状!怎么才回京,就有人再犯?” “是,都是奴婢蠢钝,还望陛下息怒——” 宝花后知后觉,原来方才是皇帝陛下的声音?她方才也没记住,只是记得很好听,厚重沉稳,又有些清凌凌柔意。 等等?怎么忽然就成了那个侍臣的错了? 宝花还没细想皇帝陛下的话,后领又被攥紧了,禁卫军把她往路边拽,低声道:“快走,还不知今日是陛下心善饶了你吗?你怎敢直视御驾,今后小心些!” 再次跪下去的刹那,宝花看见皇帝陛下的帘幔被掀起了,那个模糊的影子将要清晰的时候,她的脖颈垂落下去。 这一次,她记得要低头了。 御辇离开后,百姓们都起身了,有个好心的人来告诉宝花: “小姑娘也莫要怕,陛下早就说过不能拦御驾告御状,可是也从未责罚,赶走一次,下次百姓们再去拦也是会管的,今日怕是陛下心情不好,你下次再拦吧——你是有什么冤屈呀?” 宝花摇摇头,说了句多谢,那人轻叹一声离开了。 街面上恢复了热闹,芸芸众生,自然有各自要紧的事去做。 只是宝花却还是站在原地,仰着面,遥遥地张望,她呢喃自语:“原来这就是皇帝陛下,当真是不一样……” * 回了药铺,小院里有个人在等她。 此人名叫沈琼清,自称出身皇商之家,宝花去岁与他意外相识,救了他一命,两人萍水相逢,却有了一场露水情缘。 这人一直缠着她,还总是对她说奇怪的话,什么要报答她,给她名分,似乎是喜欢她。 宝花也不清不楚,主人不喜欢她,她就不懂喜欢的用意。 还有便是……宝花总觉得他的眉目和主人有几分神似,若不是主人只有侄儿没有儿子,还以为他是主人的什么人呢。 宝花主动上前挽他的手,看着他温柔多情的眼睛。 “凌儿,我今日来是有些事同你说,家中有事,我需得到江南去,这一别,若是慢些,只怕要半年之久,若回来了,我们之间的事,也应当有个着落,总要给你一个名分,我父……我爹他还是不同意我二人在一起。” 这没什么的,名分不要紧,宝花想,只要他还给她好吃的东西,漂亮的衣服和首饰,将来有一日,皇商的身份能帮到她就好了。 “你是皇商,只怕你家一个瓶子,能换我家十个医馆了,我知道自己配不上你——我想吃江南的好吃的。” 宝花侧坐在他腿上,玩着他的玉佩,好似强忍着委屈,惹得沈琼清好不心疼,她要什么也可许诺。 “对了,你可见过皇帝陛下吗?” 沈琼清轻笑一声,在她面上亲了一下:“怎么没见过,以往每日都能见得——你方才瞧见陛下了?怪不得那般出神。” “算不得瞧见,方才我还给他行礼呢,他走了,我才瞧见了一眼。” 提到皇帝陛下,沈琼清似是来了兴致,忽然问道:“凌儿,你以为陛下如何呢?” 他神色里满是敬仰尊崇之情,宝花不解,回想起方才禁军的那句话,思量了片刻道:“他应当是一个很好的人吧。” “自然是的,你不要怕,今后,我或能带你去见他一面。” 今日他说起话来很是古怪,应当是和她一样有很重的心事。 宝花的确为难,要去侍奉太子殿下和昱王两个人,让他们都爱上她,还要争抢起她来? 主人说她可以,那就可以吧,主人都夸她漂亮了。 还有侍奉之事,应当是宝珠整日和主人做的,可是她还不会呢,方才在王府,宝花说了让主人教她,可主人却让她先回去,似乎还是嫌弃她。 这可有些难办了,她不会侍奉男人。 宝花忽然想到了沈琼清,两人从前是有过一次侍奉,宝花却不记得是什么滋味。 那时她同沈琼清误中了些烟花柳巷的用药,一场大梦醒来,满眼是沈琼清精瘦的胸膛,腰腿酸软软的,前胸还有不少红痕,宝花还以为是被他打了。 不如,趁此和沈琼清再学个明白罢,他虽不是太子,却也是富贵人家的公子,喜好应当是相同的。 正思量着,沈琼清吻了吻她的额心,抱着她躺下,一双眼柔柔看着她,格外迷人。 宝花有些脸红,他又吻她眼角:“凌儿,你今日愿不愿……” 宝花闭上眼睛,柔声道:“愿意呀,而且你要好好教我呢。” 他埋首在她耳边,小声道:“你怎么这样,还说什么教不教的话。” 两人紧紧拥抱在了一起,宝花第一次在清醒的时候得知侍奉人的滋味,原来宝珠一直在和主人如此…… “你是什么日子走?” 宝花睁开眼问沈琼清,她原想着这事情不难受,睡一觉便过去了,可是不论是身上还是心里面,都难耐得很。 她又怕沈琼清察觉,只好和他搭话。 他停了,用手指拨开宝花抿咬着的下唇,在她唇珠上轻抚,略想了片刻,答是四日后。 宝花呢喃着重复了一遍,他笑问她怎么如此心不在焉。 “难道你还在想着陛下不成?” 宝花红了脸,忙道不是,她想着他做什么…… “清郎,既然你还有四日才走,那这几日你每天都来好不好,我喜欢和你做这事,你每日都过来,我侍奉你好不好?” 沈琼清微微瞪大了双眼,一霎时红了耳根,可是瞧着宝花张吐着唇瓣,粉红的舌尖随她说话若隐若现的样子,便口比心快,当即说道:“好,这几日不论多忙,我都来见你。” 宝花暗自窃喜,沈琼清果然好骗,她把他当剑当暗器来用,他竟浑然不觉,还怡然自得呢。 * 入夜后,宝花跟着沈琼清离开,去了他的一处私宅小住,而后三日里,她都在好好地学如何侍奉男子,沈琼清又说了许多喜欢她的话。 第三日,他送她回到医馆,将要分别之时,竟然还落了几滴泪下来。 有什么好哭的? 宝花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男人究竟是喜欢被侍奉还是不喜欢? 可是,他哭起来的样子还是很好看的,因为他和主人有几分相像,宝花不免想到主人会不会落泪,可是随即便打了个哆嗦。 似乎就是从见到皇帝陛下那日起,她心里多了许多古怪的念头。 皇帝陛下那样的人,也会落泪吗? “凌儿,我虽是后日动身,可若明日得闲,我接你去城郊玩好不好,有些话我想同你说,从前是我不对,我不该对你有所隐瞒,我若想护着你,就不能再骗你。” 宝花还 真有些好奇,他还能骗她什么? 她仰起脸,在他颈侧蹭了蹭,笑吟吟说道:“好。” 虽然不知道沈琼清这一走究竟还回不回来,她总要留下点期待,何况他还要带江南的点心给她吃呢。 * 这日午后,主人急召,宝花换了衣服回康王府,一路进了主人的寝院。 真是奇怪,今日主人身边一个人都没有,就连宝珠也不在,没人坐在他腿上,也没人跪在他身边。 主人今日对宝花格外温柔,没有像往常那样打她,听她哭喊惨叫的声音,好像今日她终于变成宝珠了。 她这一生还这样短,可这件事,她盼了也这样久了,偏偏到了眼前,竟没有预想中那般欢喜。 主人命她到那间很大的浴间里沐浴更衣,四个侍女在旁,木桶里有熏腻的花瓣,她终于也能穿上那样美丽的衣服了,真好,可是她偏偏不开心。 主人第二次夸她又漂亮,清丽动人,和从前大不一样了,任是谁见了也要被迷住眼。 宝花躺在床帐里,在主人宽阔健硕的臂弯里,这里比她在医馆小院的那张床榻宽阔,好像东海一般汹涌无边。 她看着主人,只觉得那梦寐以求、死一次也甘心的事就要来了,只是她僵硬得像一根榆木。 天地倒悬,好像她的头脑也逆转了。 这一次,她看着主人,却想到了沈琼清,想到了那天皇帝陛下的侧影。 她闭上了眼睛,等着这一切结束,她只当做是睡了一觉就好。 直到肚兜被剥掉,主人的唇瓣漫上她的鼻尖,又离开了她的眼。 主人忽然冷笑了一声,他捧着宝花的脸问道:“什么时候的事?你和别的男人好过?” 宝花没有机会回答了,主人生气了,之后的事她也不记得,因为她太痛了。 即便这是她生来应当做的事,就像是三宝桥下算命的那个人总是故作高深地说:“这就是你的命数,命本如此。”,可是也太痛了。 痛到难以再忍受下去的时候,她就会忘掉自己是二十三号,忘掉自己是凌儿,忘掉自己是宝花。 只是这一次主人的怒火似乎太过难以承受,宝花感到自己昏死过去数次,也断断续续睡了很久,醒来时,自己在一间阴冷的屋子里。 门开了,下雨的湿气扑了进来,宝花手脚被人拉起,身子也离了地面,好像她真的化作了魂魄飘走。 她挣扎着回握住一个人的手,嘶哑问道: “主人应当不生气了吧?你们是送我去接近太子殿下,对不对?若是得手,我要如何联络呢?” 脚步停住了,宝花只等到了沉默。 真是讨厌,为什么做暗卫就一定要沉默寡言呢? 这一次她养好了伤,其他暗卫同她说话,她一定知无不言。 他们继续向前走,宝花仰着脸,雨水浇灌着她的面目,让她阵阵窒息,就像主人生气的时候扼着她的脖颈。 人家都说死前看到的走马灯应当是一个人的一生。 宝花想,即便她的一生实在是不起眼,却也总应当想起来些过往。 比如她父母是谁,为什么抛弃她,主人又如何捡到她,可是为什么,这些全然看不见,她这一生怎么如此乏味,一眼望到了边? 宝花被丢在了山林里,她睡了很久,才忽然有了一丝气力睁开眼睛。 她依稀记得,主人说太子心善,喜欢清纯可依的女子,他预备让她以楚楚之态接近,激发他的怜惜之心。 宝花不明白什么是楚楚之态,或许就是如今这样,痛到忘记了痛。 万幸,大雨冲走了宝花耳中的血,她听到有马车的声音自远处传来,这或许是太子殿下,或许是旁人。 不论是谁,宝花想要活下来。 她用最后一丝力气爬到了路上,听到车轮声停下了。 * [我惹主人生气了,都是我的错] [好痛,我是不是成功接近太子殿下了] 3. 初遇 马车忽然停下了,棋盘一震,许多棋子乱了位置。 景安帝的手微微垂落,将指尖的棋子吞握入掌心,眉眼亦蹙,反手覆上自己的肩膀。 侍臣周麟急忙喊了一声:“陛下有伤在身,为何忽然急停马车!” “朕无碍。” 无需他再多言,周麟放下手中棋匣,福身行了一礼便下马车查看。 周麟回来复命的时间比他所料想的要久,景安帝搁下棋子,略闭目养神,抬手掀了帘。 雨线青细,影影绰绰之间,远处山道回转处,众多禁卫军围着一个泥血模糊的人影。 “何事?” 周麟连忙小跑回来,上前撑伞道:“陛下,前面路上有一个重伤的女子,瞧着……怕是救不活了,不过还有一口气。” “重伤的女子?” 这时候,血腥味已经顺着风飘到了他的马车前,被他常用的寒松香冲淡了。 他年少时便在北境驱击北蛮,策马战场间,见惯了血腥杀戮,实在是料想不到一个女子缘何如此重伤。 景安帝眉间一霎晦暗,周麟试探地问道:“奴婢已命人去附近寻一户人家,将人送去,只是此处偏僻,怕是要费些工夫,陛下此番离宫本就是为了静心安养,龙体安康事大,还是不要被此等小事烦扰心绪的好。” 他虽无应声,却下了马车,周麟忙将伞撑到他头顶。 看来陛下是不会放任不管了。 也不知道这女子是好命还是苦命,瞧着年纪不大,却不知被何人残害至此,却又偏偏遇到了当今陛下的车驾。 下了马车,景安帝看着自己鞋面上沾染的泥污,敛了眉目。 他本不必下车,只是这盘棋下得闷了,雨也小了,他便走过去看一眼。 还真是个女子。 瞧着似乎年纪不大,不然就是身形太过瘦小。 她一动不动伏在泥泞里,一身血污,袒露的脊背上伤痕触目,瞧着已然是个死人了。 玉青山腰虽有道观,山顶亦有行宫,可是山林间却人迹罕至,野兽众多,只怕歹人将其丢弃此处,是为毁尸灭迹。 细雨润润,将她脸上的泥垢一点点冲刷干净,露出半边面容。 景安帝的目光落在那半张脸上。 若说是美艳动人,实在无关,清纯懵懂,却也过赞。 他是大周的君父,是乾坤独断的帝王,如今已过而立之年,权御天下十九载,自是见过数不清的的端庄贵女,妩媚妖姬,甚至两个儿子都已到了谈婚论嫁之年。 他自诩明君,也早已看淡了凡俗男女情欲,可是这样一张脸,却偏偏让他不知如何归类,忍不住停留视线。 这女子瞧着年纪不大,嘴唇发白,脸也没有血色,眼睛和她的脸生得极不相配。 将死之人,却偏生有一双朝媚不染尘的眼。 景安帝描摹着她的面容,却并无多少动容,正欲转身之际,忽然看到这女子抬起了手,用那纤细的手指伸向他,又重重跌落在地。 他又在原地驻足了片刻,将自己身上的披风解下,交给一旁的侍臣,命给这女子披上。 而后他并未多言,转身便往马车走。 周麟也明白了天子的心意,跟在身边小心问道:“陛下仁厚,只瞧着雨大了,还有一段山路,也不便再分散禁军去护送这无关的小女子,不如就先带上她吧……” “嗯……也好,上天有好生之德,既然带回去了,便也让太医看看吧,若是死了,不必禀告朕。” 周麟应了,撑伞再下马车时却被景安帝叫住。 “她既伤得重,就让人手脚轻一些。” “奴婢明白。” 很快马车重新驶动,景安帝重新拈起棋子,却迟迟没有落下。 他忽然想起前几日回銮时,御辇经过街市,人群中有一个小丫头忽然抬起头,直愣愣地盯着他的帘幔瞧,禁卫军都看见了,她才知道低头, 那时他不过一瞥而过示意周麟,给了她一个拦街告御状的缘由。 朗月繁星,自与幽苔细草无关,他何须计较。 只是一个懵懂无知庸碌普通的小丫头罢了,或许都不曾得人教养,不知尊卑,这一世也就这么一次有幸得见天颜,此后嫁个贩夫走卒,庸碌一生,便也算造化了。 就如今日这女子,想来她也自有命数,或许等不到上山,就已经断气了。 她与他无关。 * 宝花再次醒来的时候,房间里有浓蕴的药味和香烛味,身上的伤口都被包裹住了,虽然还疼着,却有些异样的温暖。 她有些头痛,努力回忆着当日发生的事情。 她似乎成功被太子殿下捡走了? 她记得自己艰难爬到了路上,那些马车停了,忽然冲上来了许多人将她团团围住,之后…… 之后,宝花感到有人给她覆上了一条很热很软温暖的毯子,她被人从地上抱起来,放进了一辆有盖子的马车里。 抱她的那个人不会就是太子殿下吧,他怎么那么嫌恶她,还曲着手臂,生怕触碰到她似的。 宝花仔细回忆,似乎因马车颠簸,她曾醒来了一次,用手指触碰那毯子,是分外丝滑柔软的手感。 这样好的料子,百姓之家决计用不起,沈琼清那小宅院里用的也比不上,救她的应当就是太子殿下了。 不过宝花很谨慎,以防万一,待她伤好些,再仔细试探一番。 她拿起桌边碟子上放的点心塞入口中,让自己恢复些力气,随着头脑清醒,记忆也清晰了一些。 她记得自己在昏厥之前曾看过太子殿下一眼。 为何他穿了一件玄青色的衣裳,瞧着贵气,却和他年纪不符,太子殿下今年不是才十七岁吗? 定然是和他爹学的吧。 宝花不敢停下来胡思乱想,一旦不想这些,就会记起身上是多么痛,想起那日主人阴沉的面容,她不知道自己哪里错了,可是她真的很歉疚,想和主人道歉,主人却不给她机会。 或许是和沈琼清学来的没用,主人并不喜欢那样。 她把那碟口味很清润的点心都吃完了,一动不动躺了整整一日,听着屋内外的动静,大约知道自己是在一间深山道观里。 阿弥陀佛,无量天尊,她也不是有意在这样清洁圣静的地方勾引太子殿下的。 只是,宝花不明白,太子殿下为何始终不来看她,难道他压根就不在意她。 看来太子殿下并不是传言中那样风流多情,宝花隐隐感到担忧,只怕此人不好轻易对付,她得做好万全之策。 * 救下那小女子当日,景安帝就下过旨意,若是人活着,等醒来再来复命,若是人死了,便直接送到京城衙门里让人认尸,之后数日也不曾过问。 周麟也捉摸不透陛下的心意,不知陛下究竟是一时恻隐救了人,又有些后悔让她扰了清净,还是有旁的打算,只每日都去看望。 这日推门进去,周麟发现人 还是闭眼睡着,叹息一声正要离开,却见桌上放着的点心被吃了干净,他上前去探鼻息,那小女子忽然睁开黑亮亮的言,直直看着他。 “你醒了?怎么不告诉外面的人一声?” 小女子不说话,盯着他看了片刻,往小榻里面挪了挪身子,就又闭眼休息了。 又不是太子殿下,宝花在心底轻叹了一声,这个人也不是,瞧着气质并不像。 她还很虚弱,不能浪费太多力气,她要把所有的力气都留下来应对太子殿下。 周麟疑惑地把人瞧了片刻,又试着问了许多话,不想这小女子全然不懂礼数一般,竟然再不理会他。 见她脖颈上伤痕累累,周麟试探着问道:“你是不会说话,还是如今不能说话?” 依旧是没有得到回答,他正欲转身,见那小女子睁开眼,抬起手指了指门外,又指了指她自己。 这是什么意思,想出去? 莫不是要让陛下来亲自看她吧。 周麟惊出一身冷汗,疑心这小姑娘为何如此大胆,可转念一想,她也不知道陛下的身份,似乎也并无过错。 他也只好向景安帝回禀,称人已经醒了,还虚弱不能起身,不知这小女子是否伤了嗓子,还是天生聋哑,问什么都不应声。 景安帝正在看书,似是忘了还有这样一个人,许久才淡淡道:“吃东西喝水了吗?” “回陛下,桌上留着的殿下都叫她吃了,说来也奇怪,她醒来了也不寻人,不问自己在哪里,就那么闭眼睡着,若非是奴婢看见她吃了东西,都不知道她醒来。” 景安帝这才抬眼看向周麟,转而轻哼了一声,继续翻手中的书。 “倒是有意思,身份不是已经查过了,既然没问题,许是乡野丫头害怕,不敢同你说话吧。” “是……陛下可要去看看她吗?她……似乎想见您。” 周麟仔细回想了一番那小女子的动作,说不定是想感谢陛下救命之恩。 “朕为何去看她,她既活着,便是她的造化,朕整日忙碌不已,还有闲心去理会她吗?” “是,那奴婢先行告退了。” 景安帝目光落回到书页上,却有些难以读下去,只想起那日她昏厥之际向他伸出的手。 他叫住了周麟:“罢了,朕也坐了许久,那就去看看吧,看看她想同朕说什么。” 推门进屋的时候,景安帝倒是一眼就看到了那小女子。 只是她并不似周麟所说那般安稳睡着,一动不动的样子,反而是紧闭双目瑟缩在小榻内里,似在梦中也不安宁。 他提袍坐在她身边,犹豫了片刻,越看她面上那道狰狞的伤口越像是鞭伤,正欲抬手去触,人却忽然醒来,睁着那双媚亮的眼睛直直瞧着他。 直视君王乃大不敬之罪。 景安帝也不知道多少年没有被人这样看过了,倒也有几分别样的新鲜。 她歪侧着头看他,凝望了片刻,偏等他再欲触碰她的时候慌张闪躲开,将自己作一只刺猬一般抱起,钻到离他最远的角落里。 她低下头沉默地看着自己的足趾,独留君父的手滞在半空。 有意思,他救了她一命,她却躲着他。 * [太子殿下看起来和主人有一些像,他比我想象的还要好看一些,也更成熟,但是他的眼神有些让人害怕] [太子殿下尚是这样成熟,皇帝陛下一定更老了] [我会让他深深地爱上我的] 4. 接触 此前在王府为主人办事,宝花觉得主人的规矩都已经够多了,却不想太子殿下的排场比主人的还要大,隔着很远,她就听见了许多人一起前来的脚步声。 宝花做了判断,要么是方才那个男人听懂她说了什么,帮她把太子殿下找来了,要么是她的身份被发现,或者是他疑心,要来逼问她什么。 无论如何,她得做好十足的准备,给太子殿下留个好印象。 屋里面虽然没有镜子,她便用水盆照了照自己的脸。 主人当时太生气了,用鞭子伤了她的脸,她这几日定然是没有休息好,不然不会是如此的憔悴。 可是主人说过,说她变得漂亮了,谁见了也喜欢。 宝花对着水盆里的倒影,还是很有信心的,她应当是美的,憔悴也美。 她躺回床上假寐,听到众人的脚步声逐渐变成了三个人的,而后门被推开,两个人停在门边,一个人走近她。 停下来的,一个是方才来的男人,一个是女人,走近的就是太子殿下了吧? 想不到他和沈琼清一般年纪,走起路来竟然是格外沉稳,到底是权势养人。 她还没睁眼,只想如何能别开生面地和他对视,那日和沈琼清分别后,她还花了些钱去和金花楼的姐姐们请教。 她们说,要让男人喜欢,就要眼波流转,柔媚如水地看他,用眼睛烧他,烫他,就像是给他下了咒一般,要他一生一世离不开,要欲擒故纵,你对他仰慕,他不理你,你对他不理不睬,冷冷淡淡,他反而在意你了。 这样的神色可有些难学……宝花迟迟睁开眼,却见一只修长的手已探到了自己面前。 难道是她睁得太迟了不成?为什么要把手伸过来?他想现在就要她侍奉吗?可是她的伤还没好呢。 宝花的目光攀这手的指尖而上,似夕颜绕篱,直到视线凝集,把面前人容貌包裹入眼,却又刹那恍惚。 太子殿下离她太近了,他的身形也过于健硕精瘦了,别是眉眼之间的气魄,让宝花一瞬间想起了主人。 太像了,主人是太子殿下的叔叔,他们长得相像并不意外,可是他周身的气势,却比主人更叫人胆寒。 他把手伸过来,方才就快要碰到她的脸,他应当是要打她了吧? 于是,宝花的欲擒故纵还没开始,身体先替她做了决定。 她躲开了他的手,虽然这是她应当承受的,但是她害怕,他长得好像主人,他好让她生畏,她又想起了被主人扼紧喉咙的那天。 再等等,再等一等吧,她身上还有些痛呢。 她还没有准备好,再过几日,她就把那日主人的不满全然消没了,太子殿下如何对待她,她也能忍受的。 宝花拼命让自己记得来这里是做了什么,于是闪躲之后,她索性躲开得更远了一些,装作痴愣的模样,不要与他对视。 她先不要开口,等着太子殿下先说话,若是他问她是谁,从哪里来,她就哭给他看。 她会哭得很伤心,好让他心疼。 宝花等了许久,却没等来一个哭的机会。 太子殿下偏偏就是不说话,屋内好安静,宝花听见那两个随侍太子殿下之人的匀重的呼吸声。 他似乎是把手放下了,他手上的扳指轻触床栏,一声脆静的清响。 宝花能感到他在看她,即便是她埋着头,那凌厉的目光也似要探过她低垂的眼睫一般。 景安帝缓缓收回了手,直起身,向后靠坐,他垂眸看了一眼自己的指尖,一时竟也忘记方才是否真的触碰到了这个小丫头,手指在膝上微微蜷曲,随即平展开来。 他忽想起自己年幼时曾在废宫苑捡过一只野猫,给它吃鲜肉喝牛乳,喂养半月余,却也不通灵性,后来便不再去了。 如今倒好,又遇上一只。 他起身欲走,却在离床榻几步远处又立了片刻,而后提袍坐在了床边扶椅上。 周麟和月芳垂首退下,很快月芳奉茶和点心进来,只是托盘上有两只茶盏,周麟亦带着书册前来。 此后,景安帝专心品茗,处置政务,偶尔抬眸淡淡扫过角落里的宝花。 她只纹丝不动坐着,木头雕刻一般沉闷闷蜷坐原地,她可不傻,太子殿下不说话也不走,那她就不能动,怎能让他占了先机…… 不过,太子殿下翻书的声音倒是很轻,他应当是很爱惜书的,不会恼怒时将书册乱丢。 宝花将双腿抱得更紧了一些。 她很小心,可太子殿下翻书的声音还是停了,对不起,她不是想打扰他的。 明明在注意她……为什么不同她说话呢?太子殿下不想知道她从哪里来,姓甚名谁吗。 莫非他根本不喜欢她? 宝花的腿开始发麻了,日薄西山时,她的下巴在昏沉困顿间一点一点沉下去,不觉时,已在角落里抱膝睡着了。 景安帝放下朱笔,只见夕阳暮色自窗棂间斜斜漏进来,落在她蜷着的肩背上,碎影自流。 他的目光又停驻片刻,方才起身。 离开这间屋子的时候,周麟一眼捕捉到了帝王面上的不悦。 * 光屑浮沉,廊下晚风在静寂中灌捧衣袍,景安帝进书室前又转头看了一眼余晖,最终落在宝花院子的方向,目光微动。 这一路上,他都一言未发,自然周麟也不敢开口,只默默侍奉在侧,递上热帕。 “陛下,柴文大人方才前来,正在偏殿等候呢。” 景安帝接过热帕擦了擦手,随手翻开案上一本折子。 “朕在此安养,不愿让人打扰,你却把人留下来,他若是来浪费朕的时间,你也跟他一起走。” 柴云乃为当朝参知政事,颇得景安帝赏识,只是年初被派往青州赈灾,昨日才回京师,不曾亲迎景安帝回鸾,今日特来问安。 “坐吧,朕的伤并无大碍,今后有事便上表,不必打着来看望朕的名义。” 柴云他也觉察出景安帝今日似有不快,便愈发恭谨回禀。 “陛下此番征讨北蛮,历时两年有余,如今大捷而归,朝野上下都盼着陛下能御驾亲临,与民同乐。若是在京中再开一场庆功宴——” “不是在燕州开过了?” “哦,于燕州自然当犒赏三军,只是这庆功宴,也该让天下人看,微臣知道陛下不喜欢这些虚礼,之事有时,虚礼也是礼。” 景安帝并未回应,仍垂目批阅奏折,笔锋过处,朱痕无声绽开,似有细流暗涌。 柴云与周麟对视了一眼,斟酌了许久又赔上笑脸。补充道:“陛下在北境两年有余,朝中人心浮动,都指望着这场胜仗能定一定心神,陛下若是不露面,反而让不轨之人胡乱揣度。” “何况陛下亲自出征,我军神勇,三战三捷,逼得北蛮大汗亲笔求和,此番大捷,震铄古今,陛下何不在京中庆贺一番呢?” 景安帝停笔轻笑了一声。 “北蛮不过退了八百里,修养几年还会再来的,自古北境如此, 征伐不断,岂有尽时。” 柴云本就是受人嘱托前来,景安帝所言他未尝不知,便轻叹了一声,接过茶盏默饮。 “你去吧,这件事交给你办,若真想普天同庆,那就京城半月不限夜市,大赦天下,命各州府清查冤假错案,今年田税也再减两成,免一季徭役。” 柴云一怔,随即躬身行礼,喜道:“臣替天下百姓谢陛下恩典。” 景安帝不愿听场面话,只让内侍送人离开,柴云退至门边,转身前看到景安帝侧脸映在烛光之中,却目色沉幽沉,不免心中慨叹。 陛下还是陛下,雄心经年不减,却视可称彪炳史册的功绩如过眼云烟,心中更有追随效忠之热忱。 门轻轻阖上,周麟见景安帝似是出神,上前询问晚膳之事,又低声道:“陛下,方才凌姑娘的确是有些没有规矩了。” “想来她是生性胆小,此前奴婢去问她话时,她也是那副模样,过犹不及……只想她毕竟不知道陛下的身份,一时触怒了……” 周麟只觉书室内绵绵浮着的炉烟逐渐冻凝,言语未完,却声量渐弱,双膝也软了下去。 满屋侍奉的人,也无声无息跟着他跪伏了一地。 “奴婢愚钝,还望陛下恕罪。” 再起身时,周麟只觉后背已渗湿冷汗。 景安帝抬眸看他,淡淡道:“难道朕会同一个与朕的儿子年纪相仿的小姑娘计较吗?” 周麟忙道:“陛下宽仁,是奴婢口出妄言。” 景安帝想起了宝花,她那副小情小态,唇角微抹。 欲拒还迎的把戏,在他这里一贯是不好用的。 “跟着朕久了,却愈发说些蠢话——传膳吧。” 景安帝继续批阅奏折,只是才提笔书写,又忽看向周麟:“她是怎么伤的?” 周麟一怔,才反应过来陛下是问的是何人。 “那日你来回禀,朕只听见了说是极重。” 周麟轻叹一声,只道宝花身上伤痕累累新旧交叠,脖颈处更遭勒掐撕咬,手腕足腕也险些被拗折过,所幸未断,御医已经看过,如今只需静心调养。” 他声音压低了些:“其实伤得最厉害的,是隐秘处……那日御医见她下红不止,特请了宫中女医来,实在是触目惊心,险些伤及根本。” 景安帝的笔早已停了。 “朕知道了……她的来历呢,先前不是让你查过了,给朕看看。” 周麟呈上一份薄薄的册子:“这姑娘叫凌宝花,是城南千金堂陈老夫妇的养孙女,据邻里说,她是十余年前从路边捡来的弃婴,自小在医馆长大,帮着抓药打杂,平日沉默少言,从不与外人来往。” 景安帝翻看着册子,抬眸时眉间已压了不悦。 “竟然是有亲眷的?那对老夫妇待她如何?” “尚可。只是……也称不上疼爱,多是当个不花钱的劳力使唤,她常一个人守着医馆,老夫妇去江南收药材,数月不归也是常事。” 景安帝沉默许久,指尖抚着薄册上“凌宝花”三个字,轻声问周麟她年纪,答是十六七岁。 “……还是个孩子呢。” * [我居然睡着了,不知道太子殿下是什么时候走的,伤口还是很痛] [他没有再来看我,莫非是我躲他叫他生气了] [除了一日三餐,他会另外送来一些吃食,许是在试探我,我全都吃掉了,他应当不会起疑心] [我要更努力完成任务] 5. 试探 景安帝合上了那本薄册,夜风微凉,烛火亦动,让他一时有些无心再看奏折了。 他年少登基即位,先忙于治国拢权,后忙于安邦北征,后宫妃嫔寥寥,只得了两个儿子,皆是自幼亲自抚养长大,未尝不曾想过儿女双全之喜。 若他有个公主,自然是掌上明珠,千娇百宠的,若他不是天子,是贩夫走卒,得了一女儿,也没有不疼爱的道理。 他默默坐在椅间,眉心微蹙,直到侍人来布晚膳,才不再想方才情形,起身更衣。 “今后只让女医官为她医治,你也不必为她奔走,让月芳照看在旁,向朕禀告。” 周麟明白,毕竟那凌姑娘还不知陛下的身份,自然也不知道他是侍臣,既然她害怕男子,他也少去她面前走动便是。 次日,月芳向景安帝复命:“那凌姑娘今日终于不怕人了,不过只喝了一点药,还是不说话,不知是怕生还是伤着了嗓子,有时候也往外瞧,不知是找什么呢。” 景安帝批着折子,闻言只是“嗯”了一声。 月芳也知道陛下还有话没有吩咐完,候了片刻,景安帝放下朱笔轻揉腕骨,思索道:“她若是怕药苦,让御医在药里加一味甘草。” 怕苦? 月芳一时怔然,只想那凌姑娘就连换纱布时都没哼过一声,何曾像怕苦的样子。 景安帝见她迟疑,抬眸耐心教导:“你不养育孩子自然不知,太子和昱王年幼时也是如此的,病了不肯喝药,加了甘草便肯了,小孩子么,都是贪图些甜腻的味道。” “是,奴婢不曾生养,的确是不懂,今后也会多关怀些凌姑娘的。” 景安帝颔首,闲适向后靠去。 他无需去懂得小女子那点忸怩的情态,可是他毕竟是两个孩子的父亲,他是君父,朝堂上那些臣子的心思也都一干二净,怎会不知她的心思。 没人比他更懂得这小丫头,多给她些关切也是应当的,他已经足够抬举她了。 * 之后几日,景安帝有意不去见宝花,一来她怕生,二来积压的政务需要处置。 不过玉青山西山下有前朝旧猎苑,他偶尔也去骑马打猎,得了些野味贡珍,会命人送去给宝花一些。 他的赏赐落到谁手里也当是感恩戴德,只是景安帝却并未期待那小女子会领此恩情。 因而月芳回禀,称宝花应当也是知道这些是好东西补身体,全都吃了时,也见陛下眉目舒缓。 他是有些微末的满意,知道养好身体,至少不是痴傻的,这才像话些。 * 太子殿下多日不再现身,宝花却愈发忧虑。 她敢肯定,那日自己欲擒故纵失败了,说不定还惹恼了太子殿下。 主人从前生气的时候也会打她,听她惨叫,听她求饶又哭喊,主人喜欢这样,这是她的用处,宝花也应当甘之如饴。 那说不准下次太子殿下前来,就会打她了。 只是宝花全然不担心,到底太子殿是储君,他给的药都药效极好,让她恢复很快。 好就好在她的伤已经恢复了许多,她只怕他不来呢。 宝花心想:他若打我,也是好事,这样说明太子殿下不讨厌我,既然不讨厌我,就是喜欢我,喜欢我就会叫我侍奉他。 哼,到底还是被她迷住了,没有人比她更懂男人了。 宝花肤白,虽然身上许多伤痕,平日里月芳为她擦拭身子上药的时候,也摸得到她皮肤细腻如膏脂,有时指腹压过,就能留下一个浅印,不由得要收些力气,怕把这粉雪一样的人再伤到。 最难得的,是这小娘子生了一双美目,杏眼的轮廓,眼梢却又纤细挑情,又总是收着脖颈,一双眼睛从低处挑看,娇柔可人,当真是我见犹怜,月芳便更感叹她此前活得艰难。 宝花知道这个叫月芳的女人恐怕也不简单,这几日一直在暗中观察她,定然是那个周麟的手下,月芳给她端来汤药,她才结束观察,把目光移向门外。 她趴在床榻上玩着自己的头发,月芳瞧着宝花,心中愈发怜爱。 这凌姑娘闲来无事总看着外面,山腰道观的铃声一响,便极为机敏地抬起头张望,一有风吹草动就往外瞧,怕是在寻找陛下呢。 陛下素来仁厚,若着凌姑娘,能得陛下喜欢,留下侍奉陛下,今后的日子倒也安枕无忧。 月芳试着和宝花说话,温柔问道:“姑娘是不是想去见我们老爷呢?” 宝花警惕着看着月芳,微微睁大双眼,又作势要往小榻里面躲。 老爷是谁?这个女人要把自己带去哪里? 这时月芳才想起,陛下似乎还从未向这位凌姑娘透露身份。 陛下年龄也并不大,若称老爷似乎也不妥当,何况凌姑娘也不一定见到太子殿下和昱王殿下,便掩面笑了笑,说是她说错了。 “是我们公子,那日姑娘还见到他了,不记得了吗?我们老爷……老爷如今还在很远的地方呢。” 宝花这才听明白,老爷是说那位皇帝陛下呢。 想来太子殿下来此必然是秘密行事,不然也不会用这等奇怪的称呼。 宝花想起来金花楼的姐姐教她的道理:会示弱的女子才惹人怜。 太子殿下既然不高兴了,自己主动些也是应当的,就先佯装沉默片刻,似是很难为情地点了点头。 这个女人说得也有道理,见不到太子殿下,还怎么勾引他? * 月芳第二日就禀告了这件事。 “她想见朕?” 景安帝没看月芳,声色很是淡漠。 “前些时日周麟要劝解朕不要与她计较,你今日来又要让朕去见她,怎么朕身边的人一个个的都围着她转了,是她想见朕,还是你想让朕去见她?” 月芳自然不知今晨景安帝为太子婚配之事烦恼,她来的不是时候,周麟忙给她使了个眼色。 “奴婢不敢,那凌姑娘不曾主动和奴婢交谈,只是这几日她总是往屋外瞧,奴婢便自作主张问了她,她说想见陛下……是奴婢太过贸然了。” 这边周麟还想帮着圆场几句,那边景安帝已将手中的画收起,起身向外走去。 这才几日,他身边的人都要为她说话了,他得去瞧瞧她究竟想做什么。 周麟瞧着,陛下眉间似乎少了些郁结之色。 * 宝花听到太子殿下来了,虽只见过他两次,却已经记得了他的脚步声,沉稳端严,只怕是把她拎抱起来走也不会乱。 她不转头,还是装作对着床头发呆的样子,有意将头发拨弄得松散了一些,又将外衣拉扯下来半截,露出一小点圆润的肩头来,隐隐露着一点肚兜的红色系带。 对了,除了里衣是月芳挑选的,太子殿下给她的衣物许多都颜色深重,图案要么繁复,要么极简,除了穿着十分柔软贴身,似乎没有再多好处。 果然他的喜好难以捉摸。 半露不露才妩媚,她这次一定要迷住他。 他怎么碰她,她都不会躲的。 只是,不知为何,她分明背着他坐,只要他想,就能从后面抱住她,太子殿下却偏偏去一旁的椅子上坐,亏她还把床上最软那处留给 他。 宝花不由得眸色一暗。 四十六号的情报当真对吗,这可不像是风流多情,耳根柔软的模样。 太子殿下可真能忍耐呢,居然不为她的美色所动。 景安帝见宝花不转头,以为是她没听见人来,又见她肩衣松散,便抬手示意月芳为宝花整衣。 于是,宝花拉下的外衣被月芳披了回去,头发也被精巧地梳好了,是双螺髻。 宝花先前看到过别人梳这样的发髻,像是头上长两个角,不知有什么好看。 月芳说这样美,像狸奴一般灵巧可爱,宝花假意点了点头,也借机装作才看见太子殿下似的,怯怯张望。 “月芳说你要见我,可是有什么事?” 这个问题问得刁钻,宝花不由得心底一紧。 她叫太子殿下来是要勾引他的,如今可怎么说? 景安帝接过侍女递来的茶抿了一口,这才想起宝花不会说话,又问她嗓子是怎么哑的,可是天生不会说话。 见宝花不点头也不摇头,他似是轻哼了一声,起身走到她面前微微俯身,仔细端详着她的脸。 这样打扮上,倒也不显得土气痴笨了。若再添两根发钗,会更精巧。 这时候,宝花才发觉太子殿下身形有多高大,比主人和沈琼清都要健硕精瘦,倒是和他爹爹——那位皇帝陛下似的。 她如今都要高高仰着脸才能看他了。 “原瞧你今日不怕人了,怎么还是不说话?” 景安帝也疑惑,莫不是这丫头又聋又哑? 虽只是寻常问话的语气,可他毕竟是天子,于身边而言早已习惯,可在宝花听来,却是威压异常。 她敢肯定,太子殿下还是在怀疑她的身份。 宝花咬着唇,呼吸加重了几分,猝不及防间,眼里就盈满了泪水。 景安帝似是毫不意外,直起身,也没再理会宝花,只让她在那里静静地哭。 无他的旨意,月芳和旁人自然也是一动都不敢动的,权当做没看见,做好各自的事。 宝花的眼泪没有那么多,落了一会儿泪,见他无动于衷,也就停了,只是心里暗暗叫苦。 “过来。” 景安帝摆弄着小几上的棋盘,头也不抬地喊道,声音却放轻了一些。 不知为何,宝花还想着下一步当怎么做,人已经乖乖巧巧地过去了。 一定是太子殿下太会胁迫人,太威严了。 她按照他的示意坐在了床边,还没摆出一个妩媚勾人的姿势,就听太子殿下沉声说道:“你才养好一些,胆小些我也不怪你,只是,即便是女孩子,也不该整日忸怩作态,上不得台面。” “这次不怪你,今后可就不许了。” 宝花听得一知半解,可是瞧着他的眼睛,还是下意识颔首应允,低头拨弄着棋子。 她记得宝珠侍奉主人下棋,都是要跪下用手把棋子捧起来的。 宝花正一颗颗往手里拿棋子,忽然感到发顶上一阵温热的压坠,就像是难以入眠的时候,无论天冷天热,也要盖上最厚重的那床被子,方才觉得安稳。 月芳才带着点心进来,就看见陛下轻抚着凌姑娘的头,又默默退出去了。 * [太子殿下太难勾引了,他很戒备我,他在提防我] [太子殿下的手很大,他居然把他的手放在我的头上] [我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他要打我了吗?那希望他打我的时候不要用鞭子] [太子殿下或许不喜欢我的肩膀,下次我要换别处露出来] 6. 摸头 其实,宝花方才忽然哭泣时,景安帝心中就生了几分难耐。 她眼里蓄着泪,却不肯痛痛快快落下来,偏是拿乔一般将落未落,一双本就水润的眸子浸得愈发明亮,而后好不容易泪水沿面颊往下走,也不知拿手去擦,就由着那水痕在她白净粉嫩的肌肤上蜿蜒,一直滑进颈窝里,没入衣领下看不见的地方。 哭便哭了,怎么还是这副模样? 若不是知道她底细,真要以为是什么欲拒还迎勾引人的姿态。 景安帝指腹在杯壁上摩挲,心中忽升起两句格外轻浮的评价。 小狐狸情态,小小的妖精的做派。 他的心口有些□□,无端生出几分烦闷,这是不对的,不该去寻宝花的错处。 是他想多了。 这段时日在行宫里养着她,给她换了干净衣裳,成日侍女照看着,眼角眉梢多些气色,也是应当的。 不过,也不知是谁教她如此看人。 她本就生得杏眼微挑,瞳仁又黑又深,偏生目光总不敢正眼对视,一味从那低垂的眼睫底下往外瞧,既怯又媚,让人想把她那张小脸扳起来仔细端详一番。 故而景安帝当即就转身,不再去看她。 小孩子哭闹引人注意,想让人哄着惯着,他见识多了,怎么会由着她遂意? 果然,哭了一会儿,也就知道自己没趣了,他叫她,也知道乖乖过来。 他本想着与她说几句话,告诉她如今身在何处,问她今后的打算,可是她却又偏偏在他面前玩起棋子来。 她应当不曾学过琴棋书画,许是把这棋子当成了什么新奇的玩意,用她那双纤小的手去棋匣里拨弄,还偏是要将棋子一粒一粒地从棋盒里取出来。 一个半大的姑娘,做事像个小孩子,却又安静专注,比上次想见,不知乖巧多少倍。 因而,不知觉间,景安帝的手竟然自己伸出去了,待他反应过来,已经触碰到了她的发顶。 罢了,她若是再躲开,那便是她不知好歹,他也断不会再理会她。 她的头发很柔软,触感如在山溪里浸润过数日一般丝凉,景安帝本只打算虚虚地抚一下,可真碰着了,手指却不听使唤地停在那儿。 竟有些不舍得离开。 她身体绵暖的温度,顺着他的掌心缓缓渗进来。 景安帝不由得轻阖了一下眼皮。 只是,宝花还是很怕他。 她虽然没有躲,却也瞬间僵住,瘦弱的脊背像根拉满的弦般绷得笔直,似乎是他再用力轻抚一下,就要让她折断。 竟然能怕成这个样子?他只是有些怜悯她,何故如此惊惧。 景安帝的拇指不自觉地在宝花额角摩挲了一下,这才发觉她有许多碎发,软软翘着,似雏鸟之羽。 见宝花抬眼看他,他便猝然收回了手。 只是些许怜悯罢了,这丫头无父无母,只怕这世上没有一个人疼过她,他身为君王,泽被万民,怎就不能对一个伶仃无依的小姑娘多一分怜悯? 温热的触感忽然抽离,血脉好似方才丢了,如今重新涌上来般突跳着,可宝花却还不知所措,呆愣地握着棋子。 她也不知是害怕还是紧张,只是一动都不敢动,过了片刻才让魂魄回到身体。 只是那阵紧绷过去后,竟有一种奇异的松愉,从头皮一路淌涌向脚心。 像是那天她和沈琼清抱在一起时,沈琼清把她的蹆弯捧起,她侍奉着他,与他一起在彼此耳畔喘息。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用意,只是有些难耐,偏过头把脸埋进被褥里。 之后整个身体忽然变得飘飘然了,如刚用很热的水沐浴过一样舒缓。 她待会儿要照镜子瞧一瞧,看看发顶是不是还留下了什么痕迹。 宝花的脸忽然有些泛红,她不由自主地去看太子殿下方才放在自己发顶上的手,看着那若隐若现的青筋。 她又想起沈琼清了,沈琼清的手也是生得很好看的。 她侍奉过他后,他的指尖湿亮亮的,还有晶莹的光。 他用她的小蹆擦手,又捧起她的足腕为她揉按,手指一点一点地摩挲着她的腕骨。 宝花的心跳加快了,她无法料想太子殿下的手也如此待她。 不可以,太奇怪了,太子殿下不能把手放在她头上。 不可以,她不喜欢太子殿下这样对她。 ……她要忍耐,她不能害怕,她来这里是来完成任务的,不是为了想这些的。 她要完成主人的任务。 宝花往后缩了缩身子,微微撇嘴,却没有再抬头。 景安帝略定了定神。 即便这丫头和太子与昱王同龄,可他也不是什么行将就木的老人,两人其实差不了几岁,男女大防总不该全抛却了去。 何况宝花前些日子还非常怕他,如今刚有几分放下,他便贸然去碰她,实在不该。 他刚要开口说些什么,宝花便用一双小手捧着棋子举到了他的面前,像是要把棋子进献给他似的。 衣裙绊住了宝花的脚步,她才把足腕从衣裙里抽出来,要下床跪着,就听太子殿下挑眉问道:“这是什么意思……你想学下棋?” 宝花藏起困惑,似是懵懂地抬头。 太子殿下的脸上没有她预想中的兴味,也没有那日在床上沈琼清看她的眼神。 他端坐在那儿,眉心舒展,似笑非笑的样子。 下棋?难道不是让她侍奉下棋,是要让她陪主人对弈? 宝花想起来了,若是没有贵客陪主人下棋,主人就会让宝珠陪她,宝珠会伏在主人膝边,咬起棋子放到棋盘上,末了,主人会笑着摸摸宝珠的脸。 太子殿下要教她下棋,那就也是要让她学宝珠那样,用嘴去咬棋子了? 这还用他教呢?太子殿下怎的如此好为人师? 宝花自以为会了意,便捏起一颗棋子,慢慢往自己唇边凑去。 她的唇山楂子般饱满又红润,沾了方才泪水的湿意,又因着呼吸急促,微微张着,缓缓将那枚墨玉棋子含在唇间。 宝花不记得了宝珠可曾把棋子真正吃进口中,正欲回忆,忽然听到太子殿下声调一沉,不悦道:“你这是做什么?放下!” 他忽然如此威严,吓得她浑身一抖。 那棋子从她唇间滚落,在她颈窝上留下一道湿痕,便“啪嗒”一声掉在床榻上。 宝花向后缩去,惊惧地瞪大了眼,她看向太子殿下,泪意似乎又涌上来,悬在眼睫。 她自然有被吓到,可是她是一个优秀的暗卫,总能在最危急的时候做出判断。 她已经观察出来了,她哭的时候太子殿下或许不会让她侍奉,但是一定会对她不再严厉,她有办法应对。 景安帝也没料到她反应会这么大,眼见着她半边肩膀从衣领里露出来,冷白的雪肤上伤痕若隐若现,怯怯跪坐在那儿,便也不知说什么好了。 小女子就是麻烦,不打不骂她,说重了些也要哭。< /p>亏他还想过,自己只有两个皇儿,命中无女,似乎有些遗憾。 “难道你家中无人教导过你事理?棋子乃手谈之物,怎能入口,这若是噎进喉咙……你再不许这样了。” 她身子还抖着,听见他说话也不敢抬头,只怯怯地望他一眼,又飞快垂下去,嘴唇上还沾着一点晶亮的湿痕。 景安帝的目光因宝花的唇停住,又匆匆别开。 莫不是这丫头伤了脑袋,如今心智连孩童都不如? 他冷着脸问道:“我问你,你可知道自己是凌宝花,年十七岁了?” 宝花心中顿时警铃大作,暗道凶险。 真是太凶险了! 原来太子殿下还是在试探她,太子殿下真是太谨慎了。 她又点了点头,景安帝看她会用眼神讨饶,知道什么叫怕,应当不是傻的。 他又柔声问道:“是不是饿了?想吃东西吗?” 为了装作单纯的模样,宝花用力点头。 太子殿下应当是疑心未消,盯着她看了两息才移开视线。 景安帝吩咐月芳去取些点心,又让人安排了午膳,各色菜肴摆了十来个碟碗,香气蒸腾。 宝花虽饿,却明白了这是个大好的时机,她可以侍奉太子殿下用膳了。 她要好好表现。 景安帝向来惜福养身,不到时辰并不用膳,如今自然只是饮茶,看着宝花吃。 她拿起了筷子,迟疑地伸向最近的一碟菜,夹了一小口放进嘴里。 味道还是很好的,比她在医馆时吃的那些冷饭残羹不知好上多少倍,只是宝花不敢品尝,只囫囵咽了,夹了一块鱼肉,小心翼翼地送到太子殿下面前。 景安帝看着那双快要举到眼前的筷子,眉梢微挑,却转过头继续喝茶。 “不必,你饿了便快些吃吧,知道你懂事了。” 宝花第一次注意到太子殿下的声音,醇厚清朗,不疾不徐。 即便他已经和她说过许多话了。 她原以为沈琼清的声音就足够好听了,没想到太子殿下说话更好听,还那么威严,让人不自觉就想服从他。 宝花继续埋头吃,却听到太子殿下低低笑了一声。 看来她做对了,太子殿下还是喜欢温柔体贴的女子。 可惜了,宝花寻了一番,桌上没有葡萄,若是有,她便可以亲手剥了皮,把果肉喂到太子殿下唇边去。 到时候他定会咬住她的手指,亲她,再将她抱起来,按在床榻上。 宝花偷偷看他,今日他穿了件玄色常服,没有戴冠,只用一根青墨色发带束了发,侧脸对着她,面容冷峻,薄唇微抿,不怒自威的样子,这分明是个很好的机会。 正思索着,那个叫周麟的人来了,在太子殿下耳边低语,宝花只看见太子殿下的眉头微皱,旋即便要起身。 宝花下意识伸出手去,指腹擦过他手背上微凸的青筋,触感温热而坚劲,似摸到了一片起伏的山黛。 景安帝脚步顿住,又看到宝花将要收回的指尖轻轻攀上,轻缓却有力地,包握住他的一根手指。 * [太子殿下右手戴着扳指,左手不戴] [他太谨慎了,我应当加倍小心] [太子殿下总是凶我,但是他不会打我] [送来的菜里有五道都是甜的,太子殿下喜欢吃甜食?四十六号的情报里没有说] [太可惜了,今日距离成功只差了一颗葡萄] 7. 不喜 救宝花回来也有半月余了,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触碰他,轻轻拂拂的,如秋叶吹落枝头,需得先瞧见,才能感知得到。 景安帝眉骨微微一沉,目光从宝花那泛粉的指尖上抬起,视线却被绊住,落在了她的腕口。 她穿的衣裳是临时命人准备,只择最舒服的料子,的确宽大了一些,如今抬着手,衣料顺着手臂滑落,将那一截雪白的腕臂都露了出来。 他方才心中所想的词并不过分。 就是这般小小的,怯怯的姿态,虽是无心,胜似有意。 她是以为他忘性太大了吗?忘了先前他靠近她些都要躲,如今竟敢伸手来拉他? 不过,与其说是拉,不如说是用她的小手把他的一根手指头给含住了更贴切些。 景安帝不由得在心里嗤笑了一声。 这是什么意思?不让他走? 他试图理解宝花的用意,那细细的力道似乎是介于挽留和阻止之间的,让他捉摸不透。 只想这一生多少人盼他来,求他留的,莫说是满朝文武每个都说要陛下圣断,就是万民百姓也日日想着要他做主,哪怕是太子与昱王,看似已能独当一面,遇到了大事,也总想着等着他点头,父皇父皇的唤他。 都要陛下,都要大权来助力他们,景安帝自幼就明白,他不会、也不该事必躬亲,君王之道原该如此。 只是今日不同,他被人当面找上了,他不得不想这小丫头究竟想要什么。 她找上他了,偏偏是她,用那两根细细的手指把他留住。 景安帝是可以抽手的,只是心底泛起一丝受用,他和她对视,她不放手,他便也只是微微弯曲指节。 这时候,她手心的温度方才开始顺着指骨攀援,轻软如风,似有若无,需得屏息去捕捉。 他忽然想起月芳说过的话。 “凌姑娘不是睡着就是发呆,让她下床走动也不大肯,倒是被陛下庇佑着生出娇气了。” 这可未必吧。 谁知她是不是本性就懒怠,不然这一双手怎么不似做过重活的样子,纤细小巧,骨节也不突出。 仔细一触,似乎是有些薄茧的。 景安帝慢慢合拢其他四根手指,在宝花不觉时反握了一下,让她的掌心更贴合他,确认那手上细细的涩感。 这双手,是恰好能握得住东西的。 还真是巧妙,妙就妙在有这层茧,让这手摸起来不会太软腻油滑,反而失了滋味。 似是感受到了他的回握,宝花轻咬起下唇,景安帝的目光也就移开了,更不许旁人洞见他那一瞬失神。 一只胆敢拦他路的手,他竟然在心里品评起来了,当是他这几日太过清闲了。 “怎么了,可是有什么话想说?” 宝花仰着脸,咬着唇也不吭声。 她原是想更进一步的,可是她余光发觉周麟还站在门口。 周麟为何如此警觉?他不让自己触碰太子殿下? 宝花察觉到了危险的气息。 她今日不能继续了,何况男子都不喜欢无理取闹的女人。 放他走吧,今后还有机会的。 她松了手,警戒的内卫也将手从刀上移开。 景安帝见她这般乖巧,便伸出手,在她发顶上揉了一下。 “把这桌饭吃完,要乖乖喝药养身体,今日晚些时候,我再来看你。” 宝花捧着碗,轻咬着筷子看他离开。 她的预感不错,果然太子殿下又摸她的头了。 在不安和抗拒的纠缠中,宝花回想着他方才的神色语气,不知自己的心中为何翩乱纷扰。 不能气馁,太子殿下是喜欢她主动的。 * 太子南巡,景安帝特命皇城司统领赵元安护送左右,今日始归,已经在偏殿等候多时。 只是,景安帝慰问赵元安舟车劳顿,特命赐座,却只字不提太子,他候了片刻,仍是坐立不安,便上前主动回禀。 “陛下,太子殿下如今已至洛州,一路平安,唯离京第三日,曾于驿馆遇上一个女刺客,那女子佯作被人挟持,欲近殿下身侧,被殿下一眼识破,如今已押解回京,交由大理寺审问了。” 景安帝在屏风后更衣,似是听见了稚童笑话,将玉带轻掷在架。 “哦?怎么这个时候咱们太子爷就能分辨出是刺客还是美人了?” 赵元安和周麟登时把头埋得更低。 “朕还以为自己的儿子就喜欢来历不明的乡野女子,越是良家子,他越是看不上,非要是那等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才合他的心意呢。” 这话说得着实有些重了,赵元安低着头,心里盘算着该怎么替太子圆上一句。 “……陛下息怒,其实当日惹陛下不悦,太子殿下一路上已是懊悔不已,卑职返京前,他连夜写了一封书信向您请罪。” 景安帝自屏风后走出,周麟忙将那信呈上,他展了信,扫了两眼,面上仍旧阴沉,只笑着把信纸丢在案上。 “去,把昱王给朕找来。” 语气里听不出多少怒意,可正是这份不怒,才叫人后背发凉。 “……陛下,昱王殿下今日去大营了,您——” “听不懂吗,朕要下旨废太子!” 周麟知道陛下只是说气话,近前一步,也不看那书信,反而故作蠢笨试探地问:“陛下,可是太子殿下信中又提及了那位平民女子,惹您不快?” 景安帝缓缓颔首。 “他倒是有骨气,朕给了他这么多天让他好好想个明白,他却还是想给那女子一个名分,让朕认了这个儿媳,许个侧妃之位呢。” 景安帝笑着靠向椅背,阖目时,唇角的冷笑也不见了。 父子之间此番不悦,还需从前说起。 而今太子与昱王都到了婚嫁之年,景安帝为太子挑选了无数世家贵女,可是太子却一直推诿,起初他只当太子心气高,想挑个合心意的,直到派内卫去查,才知太子早在外头养了一个平民女子做外室。 听说,还是特意备了一间私宅养着,得空便去,宝贝得紧呢。 太子动身南巡前,景安帝曾把太子叫到跟前,问过他一句话:“你可是 想把她纳为太子妃?” 那时,太子只跪在阶下,不敢回答,景安帝心里便有数了。 他把话与太子挑明——他的儿子喜欢什么样的女子,他这个做父皇的都不会干涉,但太子妃就是未来的皇后,未来的皇后之位却不能给这样的女子来坐。 当时太子似是不服,还有辩驳之意,景安帝勃然大怒,将他赶出殿外。 他当真是万般好奇,不知此女究竟是何方神圣,能将自己的儿子迷得六神无主。 “给朕把这个女子的身份查清楚,把人带来,朕要亲自瞧瞧。” 景安帝想,若是别有用心之人安排细作刻意接近,便等太子回来,让他亲自处置。 若当真是平民女子,他这个做君王的亲自拉下脸来劝解,让她知道什么是云泥之别,想来也不会坚持。 她愿同太子断了,他自会为她安排一门好亲事,赐田宅,保她后半生安稳,也算全了太子的心意。 只是,言虽如此,他的心里到底是轻贱的。 一个好好的姑娘,未嫁先跟了男人,无名无分,连个婚书都没有,便住进了别人的宅子,这样的女子,能好到哪里去? 想到这里,他眸光骤冷,端起的茶盏又被重重放下。 他自登基以来,克己复礼,清心寡欲,后宫妃嫔寥寥,从不因美色误过一日朝政。 而今北境烽烟四起,朝中党争不断,都需他亲自坐镇,他自问这一生步步行差无错,却偏偏养出这么个儿子,为了一个平民女子连自己的身份都不顾。 荒唐! 堂堂太子,未来的一国之君,竟然连这点克制都做不到,不像他。 景安帝忽然想起了宝花来。 是他太怜悯了,原还以为是因见到了一株山野小花,以为得了什么新鲜的趣致,又见她生得不算丑陋,才生出几分不一样的感觉。 他不喜欢宝花,一点都不喜欢。 待过些时日,她养好了伤,能说话了,给她安排个去处吧。 月芳居然还想过调教一番,让她留在自己身边做女侍,今后做小女官? 还是算了吧,哪里轮的到她。 可这一想,景安帝又觉得十分犹豫,宝花的去处实在让他头疼。 他不想让她做身边的女使,也不想让她入宫去别处做女使,若是给了哪个大臣认作义女,也不知道要如何解释她的身份,更不一定是好去处。 婚配之事也不好考虑,她身份太低,也不能让她去做通房侍妾,何况她年纪还小,心性也单纯,好好的良家女子,不能去做这些。 送她回那医馆去的事,景安帝就更没考虑过了,那不是个好地方。 之后用膳,午休,他一直思虑着,不觉间就到了黄昏时,窗外晚风渐起。 他想起对宝花还有个承诺,恰侍女来问晚膳,便对周麟道:“去宝花那里吧。” * [我拉了太子殿下的手,他没有抗拒我,所以他喜欢拉我的手] [太子殿下又摸我的头,我还是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不过,我不像先前那样害怕了] 8. 多变 宝花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咽着。 太子殿走前说了,让她把那一桌子饭菜都吃掉,她不敢不从。 可她从前不常吃饱穿暖,更要时刻保持身轻如燕好为主人做事,饭量本就不大,这些时日的吃食又太过精细,油润甜糯,已经很勉强地塞入腹中,今晨她被米糕引诱,又多吃了几块,若要把这饭菜全都吃掉,实在太过困难了。 好辛苦,她肚量太小,再吃不下了。 月芳在旁看着宝花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像在数米粒,面色为难的模样,约是想到了景安帝的那一句话,细心问道:“姑娘可是已经吃饱了?公子方才是想你多用些午膳,怕你饿着,并不是真要你把这一桌都用完的。” 宝花抬头看她。 月芳怜惜地拿下她手里的碗筷,让人撤了去,又奉上一盏温茶。 “姑娘怎么这样听公子的话,那今后养好了身体,你留下好不好,和我们一起侍奉他?” 宝花错愕不已,又仔细端瞧了一番月芳的面容。 她不喜欢女人,并不知晓好看的女人应当长什么样子,她心里只有主人的喜好。 如此说来,月芳不应当是一个美人,不过她很和善,笑起来让人安心,宝花对她的提防略小一些。 可是,月芳也在侍奉太子殿下? 这似乎不对,情报不是这样说的。 太子殿下明明喜欢清丽可爱,楚楚动人的女子,月芳看起来,却像是能做宝花母亲的年纪,即便太子殿下只是看起来成熟威严,做月芳的弟弟也是绰绰有余的。 抛却任务,宝花心中对太子殿下的态度霎时冷了几分。 他怎么谁都喜欢?就连身边的人都喜欢。 不仅如此,主人还说他风流多情呢…… 宝花眸光一黯,那太子殿下或许早就有了更多女人,比她可爱,比她楚楚动人,他也会把手放在她们的头上,也会用那样低低的声音和她们说话。 若是这样,她也要想办法处理掉这些女人。 以往主人的身边有一个宝珠,侍奉过主人第二日,还要喋喋不休说与宝花炫耀,已经足够让她忧愁生妒了。 不可以,太子殿下之后只能被她一个人迷住。 宝花心知任务的重要,不然今后美人计成,太子殿下的其他女人挑拨离间,趁虚而入,又如何会为了她和昱王殿下吃醋呢?他们兄弟二人还如何争抢起来? 月芳见宝花不说话,只盯着自己,脸色也冷了下来,不免有些讪讪:“姑娘莫怪,我也只是随口一问,若是姑娘惦记家中人,想要离开,自然公子是不会阻拦的,到底还是要看你的心意,是我一时多嘴了。” 瞧瞧,就是这幅样子。 宝花心里更为不快,看来她已经想要赶走自己了。 她强换上怯懦的神色,低声道:“我才不离开呢。” 月芳大惊,这些时日,宝花从未说过一句话,她早以为宝花是个哑巴了。 “姑娘会说话?快,快喝些水,我知道了,姑娘定是伤了咽喉吧,如今还没恢复,还是先不要劳累了。” 宝花也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她的声音如今好似乌鸦,说起话来更是如火灼烧一般痛楚。 她忽然回想起主人发怒的那天,那天主人第一次夸宝花声如莺啼,还让宝花多叫“几声”主人给他听。 可是后来他生气了,就紧紧扼住她的的脖子。 宝花那时喘不上气,却不敢挣扎,唯有眼前一片昏黑,等再能呼吸时,只剩下喉间的剧痛。 她并不爱说话,这几日也没有什么说话的机会,竟然才发现自己如今像是喝了哑药。 接过月芳递来的水,宝花润了润嗓子,又立即道:“我要侍奉他的。” 许是了解了宝花与同龄的女孩子不同,月芳也并未因她这坚决的语气感到太多奇怪,只笑着说好。 却不想宝花又哑声道:“你们是谁?” “我们?” 月芳一时怔住,随即又答道:“那日给姑娘上药的时候,我记得和你说过一次,我们公子是——” 宝花摇头,打断了月芳,微微眯起眼追问。 “你方才说和你们一起侍奉,‘你们’是谁?” “啊?我们……我们就是平日里侍奉公子起居,为公子做事,听候公子命令的人呀。” 月芳好生疑惑,凌姑娘怎么忽然问起这个,难道是怀疑陛下的身份了?这可如何是好。 “……所以,'你们’是很多很多人?” “自然是啊,公子他……虽然不是天皇贵胄,家境却也殷实,多些人侍奉,不是应当的吗?” 果然太子殿下有很多女人,她还都没有见过。 宝花心底忽然涌起一阵恼怒的酸楚。 她感到残存在自己发顶上异样的触感不见了,再也寻不回来了。 她就知道,太子殿下还是不如主人的。 等完成任务之后,她就再也不会见到他了。 月芳不知宝花心思转到了哪里去,只当她是伤了嗓子又想起什么不痛快的事,一时没精打采,便也不再多言,只让御医来瞧了瞧,给宝花煎了些养护咽喉的药,喂她喝下,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门轻轻阖上,宝花不再假寐,睁开眼看着面前的虚无,又冷着脸咬紧牙关。 她不允许任务失败,没有人可以成为阻碍,她必须成为太子殿下心里最独一无二的女人。 金花楼的姐姐们说过,男人最喜欢的不过是新鲜,越是得不到的,越是喜欢,正是妻不如妾,妾不如偷的道理。 都怪四十六号没有做好情报,她需得转变策略了。 她不能再主动了,她不靠近太子殿下,太子殿下才会靠近她。 可是,想到此处,宝花又不禁回忆起他走前把手放在她 头上的感觉。 她缓缓阖目,那是一种让人不解的触感,好像有什么从前不属于她的记忆回到脑海,是她小时候的事,却是模糊不清的。 是假的,她自生下来就是属于主人的。 或许是方才的药里有安神的东西,她想着太子殿下,回想着今日的任务还有哪里做的不够好,不知何时睡下了。 再醒来的时候,她感到太子殿下的手放在了她的额前。 他像午饭前那样来回地触碰她,只是这次换到了前额,掌心换成了指背,轻轻划过她的眉骨。 宝花当即醒来,却是睡眼惺忪地看着景安帝。 他也是才来到宝花屋里的,来时路上就听月芳说了她今日开口说话,并不是哑巴,心中不免多了几分欣然之意。 谁知人睡了一下午,倒是懒怠惬意,小小一个身子睡在床榻一角,抿着唇,把脸压埋在褥间,只沾着一小点枕头,还要用手攥着一小点衣袖,像怕被人抢了去。 真是睡没睡相。 景安帝看着宝花熟睡的模样,牙关一涩,缓缓收拢折扇,走到近前,下意识便伸手去拨她黏在额前的发丝,又看她睡得面色潮红,多了些气血的熟润样子,指尖多停了半刻。 也就是这半刻,她醒了,懒猫一般抬着眼瞧他。 景安帝轻笑一声,正欲开口问她睡好了没有,便见她似是受了委屈一般,撇着嘴躲开了。 躲开了,还要往后缩着身子,缩着身子也就罢了,却还要用那双眼自低处怯怯看他。 她还敢躲? 他对她这般宽和,走前她还主动挽留他,如今他百忙之中来了,她还敢躲? 甚至一刹那心底最恶念最晦暗处,景安帝想,且不说他只是怜悯关切她,便是他当真有什么歹意,他当真顺遂了她这副小妖精勾引人的做派,让她哭也哭不出来,她也该甘之如饴,只有乖顺应承的份。 何况他根本没有,他什么都没做。 她居然敢在他面前使性了? 到底是怎么了?是怕了还是恼了,不过就一个午后,她就敢这样多变? 他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就应当寻道士来看一看,毕竟这小丫头是山林里冒出来的,谁知道她是不是什么山野精怪,为着什么恶业,专门来挑怒他的。 景安帝笑出声来,这一次,他却不打算把手悻悻收回来了。 “过来。” 宝花只觉耳根后一麻,细细密密的酸痒倏然缠绕,又沿颈侧下淌,烧过脊骨,堆积在她的腰窝上,复散成一阵温热的潮意缓缓漫上脸颊。 她下意识扣紧了双膝。 * [太子殿下晚上又来了,是时候改变策略了,他得不到我了] [他不可以有其他的女人侍奉] [他又吓我,既然他不打我,我就不上当了] [我要让其他的女人都比不过我] 9. 乞怜 宝花感到自己的身体在隐秘地发抖,就连本能的退缩都忘记了,只觉胸口阵阵颤动,急乱不堪,那是她慌忙的心跳。 她低着头,却又像是当日在街上遇到了皇帝陛下的圣驾一样,忍不住偷偷抬起目光去描摹太子殿下的轮廓。 正是黄昏日落之时,霞光绯灿,燕雀归巢,他面向宝花,背靠着门,太阳被他的身形遮蔽,让他的面目陷入阴翳之中,瞧不出分毫喜怒。 好可怕呀,太子殿下为什么还不把手收回去,他在等她吗? 而今,即便是眨一眨眼,都像是宝花向他讨饶,向他求一条生路了。 不论这个人做什么,都让人在惊惧之中想要服从,甚至宝花心中感到绵软无力的委屈,隐隐有投降依附的冲动,不如就温顺乖觉地依附他,放弃自己所有的意愿,永远听从他所有命令吧。 太子殿下太像主人了。 而今已经不是眉目间的相似和刹那的感触那么简单,甚至宝花认为再没有人能如太子殿下这般,令人心甘情愿服从。 不用挨打,不用讲什么好话,这是主人和沈琼清都做不到的,男人真是可怕又复杂。 不可以的,她应当只对主人有这样的感觉。 宝花知道了,是太子殿下要打她了,他的手留在那里,应当是要准备掐住她的脖子。 今夜的任务,从开始就失败了,宝花哀伤地想着。 闭上眼睛就好了,等等哭的大声一点,喊痛也大声一点,凄惨一些,太子殿下不生气了,也就会饶过她。 将所有能够预感的疼痛和恐惧预想一遍,宝花总算找回了一点力气,缓缓从床角膝行出来,盯着他伸出的手艰难移动身体,磨蹭到离他还有尺许的地方停住。 他向她伸出的那只手已经在视线中模糊了,可宝花还是能瞧见垂在膝上的另一只手,青筋蜿蜒,指节修长,随便一收就能扼住她的身体,让她动弹不得。 她迟疑地探出自己的脸,面上那些细小的绒毛乍立。 在面颊即将接触到太子殿下手心的时候,宝花闭上了眼睛,这是她最习惯的事了。 可是,预想的痛苦与窒息,统统都没有。 太子殿下只是翻过手,用指背在她额前轻抚。 宝花从他手指之间的缝隙悄悄窥视他,多想在他面上看到冰冷的愤怒,这样就可以理解正在发生的一切。 景安帝为宝花轻轻拨开黏在额上的发丝,她出了很多冷汗,发丝紧贴在她细白的皮肤上,待他的手离开她,宝花方才身子一抖。 她更为迟疑地看着他。 景安帝自然是不会对宝花如何的,方才心中虽有一刹不满,可是他不想让她害怕。 她不躲了,他反倒不知该如何放下这只手。 他自然是不会做什么的,宝花在他眼里不过是个无知的孩子,他不满她躲开,却并非是不满她。 他又不会对她如何,总也躲什么?哪怕才见面的时候,是当真怕他,过了许久,也该有个不怕的时候。 过来了不就好了。 整日躲什么?他不能对她如何的,他是天子,是君父,克己复礼的道理,怕是这小丫头还没出生,他就熟烂在心了。 遮挡在宝花面上的头发被拨开了,宝花的绷起的小脸露了出来,景安帝微微低头,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可是睡得久了,又想起先前被人欺负的事,觉得害怕?你忘了自己如今在哪里了?” 他温和地问道,方才看宝花战战兢兢挪坐过来,引颈就戮一般跪坐在他面前,他又是觉得可笑,又是不解心口的□□。 以往怎么不觉她这样小,一缩起来不过小小的一团,幼兔一般,撑熬不过一声惊雷。 宝花茫然地抬起头,回想着太子殿下的问题。 欺负? 为什么这样问,她没有被谁欺负过,又为什么要害怕? 没有挨打,宝花也不必忘记自己是谁了,她认真地回想,想起了沈琼清。 与沈琼清在一起的那几日里,有一夜她原本在床上侍奉他,他忽然把她从床上抱起,抱她在屋中走,又带她到窗边去,将她压在窗前咬她耳朵,弄得她很是难耐。 他笑着说:“你总是忽然就不言语了,凌儿,你真是太招人了,让人想要欺负你,你自己知不知道?” 那个时候,宝花不解其意,但是见沈琼清高兴,也就顺从了,此刻被太子殿下追问,思及那个夜晚,霎时面色苍白,惊恐不安。 太子殿下怎会知道她和沈琼清的事? 莫非是沈琼清回来了?沈琼清是皇商,难道他当真与太子殿下相识,不是唬弄她的? 一时间无数念头在宝花脑海里翻涌,浮至面上,就是不加掩饰的慌乱了。 见她如此神色,景安帝只以为是自己方才失态吓坏了她,隐隐的歉疚终究浮上心头。 定是自己因为太子的事心中不快,迁怒到了宝花。 她毕竟还年纪小,如今伤还没好全,他年长她,应当格外包容她,怜惜她,给她庇护。 他怜惜地轻抚宝花的头,掌心贴着她的头发覆下一片温热。 这次他停留得更久,修长的手指顺着她的发丝慢慢向后滑,捋过她耳后,最后停在她的后颈上缓缓一托。 宝花闭上了眼睛。 她终于确定了,太子殿下和主人的喜好不一样,他不喜欢打她,也不喜欢听她惨叫。 他的手掌好暖,她舒服得想蜷起来,想让他再摸一摸她的耳根,再碰一碰她的后颈。 宝花小脸微仰,眉尖松懈下来,细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影,乖巧非常,景安帝看着她闭眼的模样,喉头微微发紧。 他偏过头去,不再看她,过了许久才道:“好了,今后要记得,在此处你不必害怕什么,没人会再伤害你。” “嗯。” 宝花轻哼了一声,几乎难以听出来是应答。 景安帝不愿去想她那细小的动静,又柔声问道:“你可知道我是谁?” 她依旧用那雾蒙蒙的眸子盯着他看,床这么大,她偏偏跪坐在离他咫尺之远的地方,衣袖衣角偏偏压叠在他的折扇上。 宝花缓缓摇头。 “我早年在朝中做个小官,如今辞了,是个闲人乡绅,如今来这山上清居安养。” 宝花不由得心里暗笑。 还是早年呢,太子殿下才多大呢,早年又是早了几年呢? 哼,他居然连隐藏身份都不会,就算她不知道他是太子殿下,这样一句话,也早就被她发现真实身份了。 不过,他既然不愿承认,她也就装作不知道。 宝花只乖乖地点头,装出一副似懂非懂的模样。 景安帝又问:“你可记得你是医馆老夫妇的养孙女?” 宝花心里却道惊险,万幸凌宝花这个身份从没败露过,五十四号和五十八号已经被主人调走了,再也不回来,太子殿下不可能查到更多了。 “记得就好,那你——” 景安帝还没说完,宝花就仰起脸,张开两片薄红的唇瓣,用齿贝怯咬着声说道:“我不要回去。” 她垂下头,一点点把自己的衣袖并床褥团握在掌心。 “让我留下来吧,求求您了。” * [这是太子殿下第三次把手放在我的头上了,他还是没有打我] [我知道他不喜欢打我了,今后不用提防他借机掐住我的脖子制服我] [我喜欢太子殿下把手放在我的头上] [这样子,我会很舒服] 10. 怀疑 来前月芳说了宝花的嗓子不好,开口说话时很是沙哑,景安帝原以为是多么难听,如今听来,不过是有气声罢了。 多用些好药,还是能养好的。 他瞧着宝花那乞怜的样子,眉梢轻挑。 果然不出他所料,见过了富贵日子,再想回去吃苦就不愿意了,这就不舍得走了。 他就知道,小女子就是小女子,这凌宝花也没有什么特别,她就是个普通的小女子,知道盘算利益,也想着要攀高枝呢。 今后日子长了,说不定还要更显露些市侩的气性。 不走就不走,何至于用这样的姿态求他? 景安帝看着宝花的眼睛,把她这副略有些讨好的小模样尽收眼底,忽然起了一些玩弄的心思。 他向后靠去,倚在床栏边,用折扇在床面上轻叩,似乎是在认真思量,宝花的目光也似被牵住了,盯住那扇子看。 他忽转过头睨着宝花,似笑非笑,透出几分不悦:“你不回去自己的家,还想留下来?” 宝花仰起脸,身子也微微前倾,似是听到了些许细微的动静就要竖起耳朵的幼猫。 景安帝轻哼一声,冷冷看着她:“你可知道,为了救你,前前后后用了多少汤药,请了多少回名医?你能做什么?我要留你,谁说我准你留下来了?” 原是想瞧瞧若他说不愿意,宝花会是什么反应,可是话说出了口,对上宝花那双眼睛,景安帝又有些后悔。 他想起宝花那别扭的小性子,也怕她再哭出来,他看了心烦。 虽然太子殿下的语气很怕人,可是宝花听懂了。 太子殿下在问她能做什么呢,这一定是太子殿下暗示她。 他如此直白,宝花简直要喜极而泣了。 这不就是暗示她以身相许吗! 她被太子殿下捡走许久,总算是进展到这一步了。 见宝花眼已经湿润了,头也埋了下去,景安帝见势不对,知道不能再逗下去了,才道:“我只是说玩笑话。”就看到宝花膝行到他面前。 他正不解她要做什么,就见她一手扯下了自己的外衣,领口顺着她圆润的肩头滑下去,露出大片冷白的肌肤和几道尚未消尽的红痕。 她的一只手已经搭在了他的腰封边缘。 景安帝一怔,喉结微动,目光沿着宝花的指节攀至她肩头,方才猛地忙按住她的手。 “你做什么!” 宝花被他握住了手,不由得周身一颤。 先前太子殿下只是摸她的头,她便感到太子殿下的手很大了,如今才真正知道,原来他的掌心可以把她整只手掌都包握其中。 原来他单手就可以抓住她的两只手臂,握着她的腰把她按在床上,她……她今后要提防小心他。 他的手好烫。 为什么,他已经暗示了自己,为什么忽然又不肯了? 是她哪里不够好?还是她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 景安帝看着宝花衣衫半褪,眼含着泪跪在自己面前的模样,又忽然说不出话来。 好在月芳眼疾手快,默默上前来,将滑落的衣裳重新为宝花披好,景安帝缓缓松开了手。 他默默起身整理外衣,走到门边站着,面朝着外头沉沉压下来的暮色,好似在看晚霞。 月芳一边为宝花系好衣带,一边低声解释:“姑娘是不是会错了意?方才公子是想与你玩笑,并不是有什么别的用意的。” 宝花不明白有什么好玩笑的。 如若太子殿下不要她侍奉,不喜欢她的身体,又为什么救她,他才不会只是怜香惜玉呢,他可不能没有别的用意呀…… 为什么?他究竟为什么不抱她,亲她,把她抱起来放到床上,再把她的蹆分开呢? 宝花的视线忽然落到了一旁的铜镜上。 她看到自己背上层层裹着的纱布,想起那些已经烂掉了的皮肉,黯然垂下了眼眸。 沈琼清曾经从背后抱着她,亲她的肩胛,他柔声问她:“凌儿,你背上为何有一道如此长的疤痕?” 宝花不记得了,大约是刀伤吧,便随口说这是采药的时候被划伤的,他真是奇怪,她专心侍奉他,他却问起不相干的话来了。 沈琼清喃喃说,真是可惜了,在那处疤痕上吻了又吻,要宝花不必担心,他说如今京中的女孩会用油彩在身上画画,各样各色的花儿,她的伤也能画成花。 那时候宝花不知道他以为她会担心什么。 为什么要画呢?疤痕便是疤痕,疼就是疼。 宝花望向太子殿下的背影,他方才或许是看见了她肩上的伤疤了。 今晚也失败了,这些时日来,宝花第一次感到挫败。 完不成任务,她可能不能再回到主人的身边了,可是她不是因为主人才活在这个世上的吗? 她正恍惚着,忽然被人扶着后颈,强迫地抬起了头。 是太子殿下,他似乎还是神色不悦,可是却不像方才那样恼怒了。 景安帝抬着宝花的脸仔细端详,逼她与他对视。 他不会喜欢这种没有才情,空有一张脸蛋,还颇不通事理的小丫头。 她在胡思乱想什么?莫不是以为他是想要她什么回报才救她?她把自己当做什么?究竟有没有人教养过她? 可是,这恼怒和憎恶交织之间,他回想起方才宝花的举止,却不断回想起她锁骨处那粒鲜红的小痣。 又是一阵阵气血上涌,燥热是方才的晚风也吹拂不走的。 景安帝缓缓阖目,深重的喘 息,让他的胸膛剧烈起伏,他逼自己冷静下来。 为什么会想到这些?小小年纪,居然就懂得这些了,居然就把手放在他腰封上了,难道是从前已经有了相好的男子?还是说…… 他心中乍起疑惑,再睁眼,目中又多了几分审视。 他不是没有怀疑过,只是宝花伤的太重,即便是要派细作前来,用些苦肉计,也没有把人伤得只剩一口气的道理,是之后再查明了宝花的来历,便不再提防。 可如今想想,或许就是他大意了呢? 他这几日命人清剿京畿匪贼,严办作奸犯科之事,可内卫来禀,皆言被活捉歹人无人交代曾有欺辱采药女之事。 景安帝冷冷逼问:“你怎么知道这些事的?” 宝花心中茫然,不知道他说的什么事。 景安帝忽然想起了太子,想起那个不知来历的女子,自己的儿子被她迷得神魂颠倒,语气又厉了一分:“你可是未曾婚配,就和旁人厮混在一起?” “说!你若撒谎,我现在就命人把你扭送到官府去!” 这一下,宝花是真的被唬住了,她很怕,害怕的时候,是流不出眼泪的。 厮混是什么意思?她听不懂。 太子殿下是不是问她侍奉过别人没有,侍奉过就侍奉过,厮混在一起就厮混在一起,为什么不能呢? 太子殿下究竟知不知道沈琼清的事呢?怕是已经有了证据吧,这种时候,还是不要撒谎了。 景安帝的指腹已陷入宝花颊边的软肉,他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忽然就被勾起了火气,甚至他希望宝花就是一个细作,就是个用心险恶的小毒妇,倒也一了百了。 宝花含着泪点头,却忽然把小脸往他手心里一偏,低低地叫了声:“……疼。” 景安帝手一抖,猝然松开了。 宝花面上慢慢浮起了浅浅的指印,他移开了目光,却示意月芳去取药箱。 他方才问的问题,宝花已经给了答案,可他还是要再问一遍。 “……你点头又是什么意思?” 苦肉计成,宝花心底窃喜,却回答得更小心了。 “……有过的,不要!不要送走我,求你了……” 景安帝深吸了一口气,接过月芳拿来的药膏,用指尖抹在宝花面颊上,面色却更加阴沉。 “不送走你。” 他的指尖移开,将宝花的脸挑起,沉声问道:“他是什么人?如今在哪里?” * [太子殿下不喜欢我身上的伤疤] [原来太子殿下真正生气是这个样子的] [他生起气来很危险,我很害怕,他捏着我的脸,我哪里都去不了] [但是他生起气来很好看,他真是威严啊] 11. 教养 景安帝看着宝花粉润的小脸,她也用那幼鹿一般的眼睛看他,只觉心中阵阵钝痛。 和她相好之人,只怕是个年纪相当的年轻男子了。 他的眼底几乎已经能浮现出那些轻佻少年的模样,一个个油头粉面,说着些油滑蠢顿的话,把小小的姑娘哄得昏了头,轻而易举许了苟且之事。 景安帝暗暗压紧牙关。 都是不知廉耻的东西!面首之辈! 自他登基以来,几番明正刑典,教天下人恪守礼法,莫要步前朝世风日下的后尘,他还在位呢,这些人便都统统忘得一干二净了! 宝花性质单纯,无人教养过,不懂得这些也就作罢,可那个孟浪轻浮的男子岂会不通诗书,不知礼法? 定然是他心机诱骗,花言巧语勾引。 景安帝下定决心要抓住此人,不仅是他一人,他父亲,他家中长辈亲眷,凡是没有尽到教养之责的,都要抓起来! 见宝花还是怯怯不语,他忍下怒火,又耐心问了一遍:“宝花,你告诉我,他是什么人,如何哄骗你与他私定终身的?你好好说,不必怕,我不是对你不满,也并非因此不悦。” 私定终身? 宝花读书不多,虽然也能扯来几句文绉绉的话,却都是主人说过她记下的。 她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词,如今却想不起来大致的意思,但能肯定不是好话。 太子殿下为什么说沈琼清骗她?他究竟认不认识沈琼清? 为防万一,宝花只是哽咽着,给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 “他,他没有骗我的,我……我不知道!” 她也是有所考量的,若是沈琼清认识太子殿下,或是有什么交情,她贸然交代出来,两相对峙,反而是她暴露身份。 她也不能暴露了沈琼清,他虽只是个好骗的傻瓜,却并不打她,还教了她许多东西。 她今后还要好好利用他呢。 只是,太子殿下显然不是好糊弄的。 “你还给他辩解?” 景安帝气得笑出声来。 “你懂得什么,小小年纪被人哄骗,叫人吃干抹净了也浑然不知,他能是什么好人?怎么认识他的,说!” 太子殿下撒谎,他方才明明说他不生气不责怪的,如今还不是在骂她,她才没有被吃干抹净呢。 宝花回想一番,原来认识沈琼清已经是去岁的事了。 那时宝花与宝珠前往定州,依照主人之命将一件东西送给定州太守,再将另一样东西带回京城。 可那太守却背叛了主人,甚至要杀二人灭口,危急之下,宝珠逃走,宝花不慎被困在一间密室里。 她在暗道中摸索了许久,好不容易寻得出口,进了一个房间,却被一种异香呛得喘不上气。 醒来之后,宝花就已经在沈琼清怀里了。 他说宝花救了他,他也定不会辜负她,宝花当时只想尽快离开,没有在意,谁知回了京城,他竟然找上了门,便也就此熟识了。 她思索了片刻,只说此人是她在定州采买时偶遇,二人遇到了匪徒,一起避难,就此相识。 景安帝显然对这个回答不满。 他为宝花涂好药膏,扶着她的肩膀,神色更为严峻冷肃问道:“相识就相识?之后呢,又为何会厮混在一处?”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又压低了声音逼问:“莫不是那个男子因救了你挟恩图报,让你以身相许? 宝花不解,蹙着眉答道:“才不是呢……是我救了他,是他以身相许于我。” 这样的事可得辩明一些,是她对沈琼清有恩,才好和他要报答呢。 “他待我很好的,给我漂亮的衣服,还有好吃的点心!” 这些的确是实话,沈琼清很大方,他总觉得宝花在医馆很可怜,怕她吃不饱穿不暖,怕她受委屈,他这样想,宝花也只好表现得更可怜更委屈了。 听她语中似有些许得意,景安帝只觉胸口有火在烧,偏又发作不得,只下意识撑扶住胸口,气得缓缓阖目。 这又有什么分别? 他看着宝花那懵懂的神色,难以料想她先前就这样将自己轻易许给旁人,甚至就为了几件衣裳,就为了几口吃的! 不怪她。 若是她自幼被娇宠,锦衣玉食,自然不会被哄骗…… 景安帝告诉自己,这也不是宝花的错,他冷静下来,却还是余怒未消的模样。 宝花已经习惯了太子殿下有些喜怒无常,可是看他阴沉着脸,薄唇微抿的样子,心头还是有些异样的难耐。 他问宝花,这个人如今在哪里,叫什么名字。 宝花只想快些敷衍,便说不知道,他只给了一个清郎的名字,也走了很久都没有回来了,把头缓缓低垂下去。 景安帝冷笑一声:“这个人不会再回来了。” 他放开宝花,不再是逼近她的姿态,提袍坐在了她身侧,为她整理额发,虽带了几分惋惜的语气,却还是掩藏不住那了然于心的不屑。 “你什么都不懂,你不懂男子有多道貌岸然,不知廉耻,你被他骗了。” 说这话的时候,他仿佛比平日更为从容,没有什么事能逃离他的掌控,仿佛他没有见过沈琼清,就已经将他由内而外剥看干净了。 他这个样子格外迷人,自然也是他说什么便是什么,宝花只跟着点头,用那双娇艳的眼睛夭夭看着他。 “今后我会教你,教你读书明理,教你识人知是非,只是你必须忘记了此人,再也不能想起他。” 宝花悄悄松了口气,心中暗喜,看来沈琼清这一关算是过了。 为讨好太子殿下,她还特意去拿他放在一旁枕上的折扇,双手捧起交给他,她这样听话,他总该笑一笑了吧。 景安帝垂眸接过了扇子,却又紧接着问:“他碰过你哪里?你方才自己脱衣,是不是他教的?” 宝花累了,她当真不知道太子殿下还在生气什么! 她明明已经暗示得很清楚了,太子殿下不可能找到沈琼清,还执着这些做什么? 她照实说道:“都碰过了,都是他教的。” 月芳在一旁听着,脸都白了,连忙帮着圆话:“姑娘,公子是怜你被人哄骗了,想让你知道些自爱的道理……” 自爱是什么?宝花不明白她什么好爱的。 景安帝看着宝花说这些事,她竟也不脸红,不觉羞耻,心里万般复杂。 她似乎当真是全然不懂,那男人教她什么,她就有样学样学个十足,好好的一个女孩子,生生被带成了这副模样。 他这样想着,愈发不齿那男子的行径,若这是他的儿子,他当真可以羞愧自尽了。 只是转念一想,若她当真对这些事一知半解,先前被人掳走又遭残害的事,或许也记不真切了? 这倒成了唯一的好处。 忘了就好,日子久了,总会淡的,好过她日日记得,夜夜惊惧,往后连旁人抬手的动作都不敢迎。 方才她还问他会不会送走她,他听见了,也记下了。 不会了,他要留下她。 他原本也没想让她走,她会留在他身边,由他教养,让她明事理,知廉耻,晓得是非对错,更知人心险恶。 她要知道这世上是什么人会哄骗她作践她,又是什么人能真正替她遮风挡雨,给她依靠和庇护。 他要教养她,把她教养成该成为的样子。 景安帝的目光落在宝花低垂的发顶上,看着她耳后的细发,她什么都不懂,只是一张刚刚铺展开的白纸,他在上面落笔,写什么,她就是什么。 他会好好调教她的,把她变成最好的样子。 宝花松了一口气,经历了这么一遭,她也没有心力去想侍奉太子殿下的事了,她饿了也累了,眼巴巴看着他,小声哀求:“您不要生气了。” 小姑娘眼睛红红地望着他,软声细语地求他,景安帝原是怜惜的,可是目光忽然就落在了她从衣裙里露出来的脚趾上。 他移开目光,沉着脸训导宝花:“不许这样说话,坐好了,你这像什么样子!” 宝花只感到前所未有的委屈,怎么今日采取了这么多行动,太子殿下却更不喜欢她了。 “不要生气……” 她还是小声哀求,却看到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仿佛再也不愿见到她一般。 * 回到书房时,景安帝仍觉脚步有些虚浮,方才和宝花说了什么,心中又想了什么,这一时忽然模糊不清。是……他说了,要好好教养好宝花,这是她的好归宿,他不必再担心什么了。 只是坐到案前,翻开奏本,他一个字也读不进去,双眼静不下来。 离开宝花房间前,他见了她的脚,那几粒细白幼圆的脚趾,无遮无掩地蜷在深色褥面上,如熟透的莲子,而今突兀地闯进他脑海里。 景安帝“啪”地一声,重重合上了奏本,而后直至用晚膳,都不曾和侍人说过一句话,众人也知陛下不悦,进出做事只更小心了一些。 是夜就寝之时,景安帝做了一个梦。 …… 宝花坐在紫宸殿后殿的御案前,他站在她身后,将椅子让给了她。 他用心教养她,教她写字,问她功课。 “这几日可有认真念书?朕让你将这三本文选都用心看过,为何这一本什么都没有记住。” 宝花身子一抖,侧转过身来,跪坐在椅上,将小脸抵在他的玉带上,抓着他的衣袖怯怯道:“陛下,我错了,我这一本没有背住,求您不要责罚宝花好不好……” 他喉头一紧,像平日里教她那样,从身后覆上她的手,宝花的身子往后一贴,整个纤瘦的人就靠进了他怀里,脊梁贴着他的胸膛,寸寸绵软下去。 “做错了事,又为何不能责罚?” “是,陛下,宝花会听您的话的……” 她下了扶椅,在他身前跪下,贴靠在他怀中撒娇,手指慢慢攀上了他的腰际。 宝花仰起脸,咬着下唇,用那双又黑又湿的杏眼来看他,含着一汪春情,轻轻地叫了一声:“陛下。” 他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更高仰地彻底扳向自己,仿佛要让她永远都是这般依赖和仰视。 宝花侧过头,咬住了他的手指,让他的指腹抵摩在她舌上,摇了摇头,闭上眼睛,贴蹭着他的掌心。 景安帝轻笑一声,将人提抱上了书案,奏折和宣纸散落一地。 宝花赤着足,两截细白的小腿垂在案边轻晃。 他向前逼近,居高临下地看,她也是知道怕的,微微向后缩,惊鹿似的望着他。 只是他若不问,她便不会随意开口。 这是他用心教养过的。 他问:“你可知道自己哪里错了?” “是陛下要好好教养宝花,可是宝花却没有听陛下的话,没有好好背书。” 景安帝颔首,似乎是觉她懂事乖巧,轻抚着她的头,她便自喉咙里溢出满足的低咛。 他俯身,嘴唇几乎要贴到她额角,却没有亲下去,只像在教她规矩一般低声道:“说,你是谁的?” 宝花泪眼朦胧地望着他,目中却是无限情意。 “陛下,宝花是你的人,你要一直一直教养宝花,宝花也会听您的话!” “陛下,宝花永远都只属于您!” …… 景安帝猛地睁开眼。 寝屋中一片寂静,他略有些急促的喘息着,只觉热意未退,仿佛无时无刻不在宣告方才那个梦里他是多么不堪。 怎会如此? 若当真是春梦一场,旖旎缠绵也就作罢,可那梦里—— 不,这绝不是他所想的…… 他从来都不是重欲之人,多年前就不再踏足后宫,他是君王,不会为了哪个女人动心,更不会如此行事,他是会好好教养宝花,给她呵护关爱,教她读书明礼的。 梦是假的。 景安帝在黑暗中坐起身来,未更衣,也未叫人,只对月深深叹息一声。 第二日,将近黄昏的时候,源源不断的好东西被送到了宝花屋内,那些金灿灿闪着光的器物她不怎么关心,更多是偷偷瞧着颜色漂亮的衣服,没见过的首饰,还有吃不完的各式点心。 只是,宝花不明白,为什么太子殿下还送了许多书和笔墨纸砚来,还要让她好好读书。 * [太子殿下走了,但是他没有摸我的头,他为什么不摸呢] [沈琼清应当好好感谢我,如果没有我帮他撒谎,太子殿下或许就要找他麻烦了] [太子殿下让月芳转告我,他说如果我看不完这本书,过两日他就要惩戒我了] [好辛苦,他不要我侍奉,要我看书] 12. 狸奴 宝花等了两日,太子殿下都没有再来看她。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生气,明明那日他说不会送走她,还要教她,让她读书她也读了,那些句子都背会了,他却不来考她。 她必须要采取些行动了。 这日夜里,宝花偷偷离开了自己的房间,一来是想熟悉熟悉这行宫的地形,看看有没有能向外传递消息的路子,联络主人,二来,便是她想看看太子殿下究竟在做什么。 他可不能趁机寻别的女人侍奉他呢。 离了房间,行走在院中,宝花才发现原来自己的小院别有洞天。 月影铺落满地,廊下的灯也随夜风半明半昧,月明星稀,假山曲径并花石草木,笼在一层灰蓝色的光里。 宝花从前没有这样好看的院子,她只要一张床就能睡得很好了,她站在月下,忽然设想,若她今后也能有自己的居所,便应当是这样的。 此地院墙都算太高,宝花可以轻松翻过,她屏息贴着墙根走,转过几道回廊,忽然听见了水声,更有潮热的水汽拂面。 翻过墙,宝花轻巧落在花丛中,拨开半人高的花枝,忽然定住视线。 这是一方露天的汤泉,水汽蒸腾,白茫茫逸漫,虚掩月光。 主人在封地也有这样的池子,却狭小许多,以往也只有宝珠可以进去侍奉。 太子殿下就背对着她站在泉边,似是刚从水里起身,只有一件薄纱浴袍湿漉漉地贴在他身上。 月光溶照而来,便能看见他腰际往下深刻的线条。 宝花还在错愕之中,太子殿下就已将这唯一能蔽体的衣物脱下了。 成熟男子宽阔的肩背瞬时填满了她的眼,窄瘦的腰身却又给她的心神宽宥了一点喘息。 宝花见过主人赤身的样子,也碰过沈琼清白皙的胸膛,可她从来没有这样看过一个男人的身体。 是他,他在吸引她看,这本没有什么好看的…… 这时候,宝花才注意到,太子殿下的身上有一处很深的伤痕,就在肩胛之下,一半结了新痂,一半被纱布包着。 他居然真的受伤了。 宝花此前总能闻到香凉的药味,原以为那是自己身上味道,她垂下眼眸,反手轻抚了一下自己的肩。 思量之间,太子殿下忽然站起身来,迈开长腿向宝花缓步走来。 她捏紧了手边的花枝,正欲逃跑,却发现自己身前不远处,原来还有一张卧榻。 太子殿下躺下了,也离她更近了。 月色和灯影,如今已经能投映在他脸上了,却因他鼻峰高耸,眉骨隆起,他的面容仍是半明半晦。 宝花知道他生得很好看,可是先前只能记得他比主人白,比沈琼清硬朗,并不知道好看在哪里。 这是她头一次得了机会仔细看他。 原来他眼尾还有一点极细的纹路,让他的双眼在朦胧的热气里分外深沉。 宝花又将目光向下移了几寸,他的喉结也好看,高高凸起,顶着那颗水珠不叫落下。 她抬起手对着潮湿的空气虚探了一下,忽觉口中干涩不已。 她不想看了。 这真是一种奇怪的感觉。 宝花放开那些花枝,捧起自己的脸轻抚,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她的心跳很快,以前从没有这样过。 沈琼清脱了衣裳,她也就看了,主人只穿着一身亵衣抱她,她也不觉有什么。 唯独这一次,她感到慌乱,想要继续观察太子殿下,又想把眼睛闭上,最好再也不要看到他了。 手指从面颊移到了眼睛上,宝花偷偷看着太子殿下,看他锁骨里那汪小小的月光。 就是这具身体,今后她要侍奉这具身体,她要取悦他,让他高兴。 那她自己呢? 她也应当会高兴吧,这应当是全然不同的感觉。 宝花咬紧了下唇,不,她只会喜欢侍奉主人。 再抬起头时,太子殿下已经换了一身玄色的寝衣,手边放着茶和葡萄,他用了一些,才清闲了片刻,就拿起了一旁的书册。 他真讨厌呀,宝花捏着衣摆暗暗的想。 他就这样披着寝衣,也不系紧带子,为什么这料子如此单薄,风一吹就翻了起来。 太子殿下也真是奇怪,水这样暖和舒服,他竟不愿多泡一会儿,不吃不喝,就赶着去看那几页书。 他还逼她看书呢。 正想着,一只白胖白胖的猫跳上了太子殿下膝头,宝花惊讶于他的宽容。 她以为这猫儿会被赶走的,他还会狠狠凶它。 他从另一只盘子里拿了点什么喂它,又将它捞抱起来,拢在怀里,细细地顺着它的头摸。 那猫眯起眼睛,往他胸口趴了趴便不动了,只有些咕噜咕噜的响声。 宝花原本不喜欢猫,它们又馋又懒,还不认主,所以她也从不理会,不知道它们的习性,只是今日,她忽然明白这只猫了。 它一定很舒服。 宝花看着太子殿下的手从那猫儿的头顶抚到颈后,她忽然就明白为什么太子殿下要摸她的头了。 太子殿下喜欢猫。 她记得了,她会让太子殿下也喜欢上她的。 她会比猫儿更好的。 * 自那夜梦后,景安帝两日未去看望宝花。 他也知道自己的平静日子被这个小丫头扰乱,若再继续下去,只怕会出事。 他得去处置些事情,去躲个清净,他不想再看她,这里就留给她了,他不该再见她。 恰宫中有些事务需要处置,想明白了自己如今的处境,第三日午后,景安帝很冷静地下山回了皇宫。 早朝时他忽然出现在紫宸殿上,的确让满朝文武吃了一惊。 前些时日陛下还在行宫养伤,由昱王殿下监国,怎么忽然就回来了? 为何陛下的面色如此阴沉? 臣工们诚惶诚恐行礼问安,景安帝倒也没有当即下他们的面子,只目光冷冷扫过当中几人,待常务奏罢,便开始发落几个屡遭弹劾的官员,即便昱王在旁求情,也不容半分从轻。 到了一位姓郑的佥都御史,景安帝特让人将他的折子传览下去。 “太子南巡,还未查出个所以然来,就遭如此弹劾,条条是道,句句为国,朕还以为自己养了个儿子就是等他有朝一日来造朕的反呢。” 那郑御史连一声“陛下”都没喊完,就被两个殿前卫架了出去,紧接着,又有两个礼部和兵部的人因前些时日“行事失检,私交外官”被一并夺了职。 满朝肃然,没人再敢出声,景安帝丢下手中折子,一声轻响,满殿文武都跟着抖了一下。 “近来京中街面上赌风渐盛,更有轻浮纨绔子弟当街纵马,私诱良家女子,都察院倒一个也瞧不见了,你们的眼睛长在哪儿了?都长到储君身上去了?” 景安帝回想起宝花说的话,大约猜测到那所谓沈郎是富贵官宦人家的子弟,便不由得声色更寒。 不知羞耻的东西,说不定就是当朝哪个臣子的孩子。 “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前朝的教训才过了几年?你们平日里满口纲常,转头就去买醉狎妓,上了朝堂,就只记得编排朕的儿子,你们可曾做好家学,教养好子弟?” “天家父子之间的事,再如何,也轮不到臣工来指手画脚,今后可明白了?” 黑压压一片人齐齐叩首,谨声称是。 景安帝目光转向站在一旁的昱王 ,语气忽缓下几分:“昱王监国若有差池,朕自会指正,他即便不是太子,也是朕的儿子,大周的亲王,他既监国,便是代朕躬亲,上行下效,一样是忤逆君上之罪!但若再让朕听见一句越俎代庖的话……” 他没有把话说完,只平声命众人退朝,让昱王随他前往后殿更衣。 昱王方才还有些怔然,听到他这一声轻唤,敛了神色,笑着跟上前去:“儿臣谢过父皇。” “你谢朕什么?” “谢父皇给儿子主持公道,儿子就知道,父皇您忽然回宫来,是来撑腰的,那些人就该罚,连儿子穿什么去马场都要弹劾。 元昭帝换下朝服,看一眼昱王,轻声一笑,似是被他这句话逗得松泛了些。 “你这样傲气的性子,到了朝堂上能容忍,朕也觉得新奇——此次回来也是为了建州海贸之事,过几日朕还是要回去的,你做的不错。” “好,那儿子这几日就多多请教父皇。” 两人坐下用早膳,景安帝并无太多胃口,看着昱王面色渐缓,上下张罗着为他盛汤布菜,不由垂目沉思。 “此前朕问你可有心仪的女子,你说要过些时日给朕答复,如今可想好了?” 昱王一愣,随即摇头:“再给儿臣些时日吧,就当是儿臣挑剔。” 景安帝不由得轻笑:“这话朕好像听过,你可不要也学你哥哥,寻个不知来路的女子,还预备带到朕面前。” “儿臣可没皇兄那胆子,若真到最后也没个可心的,父皇便把身边的人赏我一个,也算全了儿臣的孝心。” 景安帝闻言一笑,不再多言,他身边又有什么人好赏,他可不信昱王会看上自己身边的女官。 只是,待昱王离开,他换过药,一个人在殿里坐了片刻,日光西斜,殿中也渐渐暗下来,不知怎的,忽然就想宝花。 景安帝望向宫墙外的澄蓝天色,不知她无人看管着,如今又在做什么? 他想起她那般不通事理,便觉自己当日让她多读些书并无错处,可是又担心因那日自己说的气话,她这几日一直诚惶诚恐读书,忘了休养身体。 一番思索,不知为何,他心中竟隐隐有了些许期待。 也不知过几日处置完毕建州海贸之事,再见宝花,她会否有所不同。 * 回行宫那日,他特意命人从府库里取了些昔年太子和昱王年少时读的书册画本,是预备给宝花做开蒙用。 这几日景安帝也冷静了些,那日他让宝花读学子开蒙的书,或许是有些心急了。 如今他也算清闲,可以好好教她。 只是,他回去了行宫两日,却都没见宝花,她才静下来,便再静几日的好。 他没什么责任非要日日守着她。 话虽如此,第三日午后,他还是去了宝花的院子,这次倒是意外,宝花终于不是在床上懒着,而是到了院子里晒太阳。 她穿了一件丽粉色的外衫,拿了一个蒲团,坐在廊下静静看着他给她的书,景安帝缓缓走过去,她也浑然不觉,倒是专注乖巧。 景安帝站住了,他忽然发觉,自己好像从未叫过她的名字。 “宝花?” 他柔声轻唤,宝花转过脸,却跪坐着不起身,大约是逆光的缘故,仰起脸眯眼看他。 对望刹那,景安帝薄唇勾了一痕淡影。 他正欲开口,宝花忽然放下书,转过身正正地对着他,将双手轻轻搭在膝上,闭上眼睛,用鼻尖蹭了蹭他垂落身侧的指尖。 她张开眼望他,双眸凝定,如狸奴窥人。 * [这几日我不仅很辛苦读书背书,还在用心地学小猫] [太子殿下为什么还不摸我的头] 13. 低头 宝花清楚地记着日子。 太子殿下已经十日不曾来看她了,甚至至少七日前,他就离开了山上。 她心中只感焦急万分。 山上侍奉他的女子尚没有清理干净,外面的就更难掌控了。 难保不会有人乘虚而入呢。 宝花只能让自己更加勤勉。 太子殿下给了好几本书,虽然是她之前看过的,可是也知道自己不可能全都背住,便去问月芳,公子会考哪些。 月芳让她不用担忧,说只要姑娘看了,公子便会满意,不是真的要罚,只是怕她不收心。 宝花才不信呢。 月芳说不定是在害她。 从前宝珠便是这样的,她信了宝珠,结果总是在主人面前犯错。 宝花也和主人申辩过,可是主人却罚她更狠,从那之后,宝花就不敢了。 她不知道太子殿下会怎么责罚她,就算是要打她,太子殿下应该也不会用鞭子,不会太过用力吧? 她认真地背,努力学小猫,或许他看到了她很乖巧,喜欢上她,要她侍奉他,也就不打了。 为了学小猫,宝花把那只胖白猫骗来了,只给了它两日吃食,它便跟在她脚边转了。 她用心观察着,只是不懂太子殿下喜欢它的原因,不给它吃的,它就不搭理人了。 明明让一个人听话更简单,却有人费心去养一只猫,宝花不理解。 太子殿下终于回来了。 隔着一道院墙,宝花就听见他的脚步,沉稳端严,他应当是心情不错的。 她坐得更扭绕了一些,只希望背影更勾人,即便这样坐很不舒服,她不回头,想给他一个惊喜。 猫是不主动迎人的,这和欲拒还迎是一样的。 要等太子殿下先主动,她再去向他示好,他才会感到欢喜,猫就是这样狡猾,拿捏了他的心。 宝花有意慢慢挪动身体,先是装作不在意,再慢慢靠近,最后蹭他的手,说不定这一次太子殿下就不只摸她的头,还会摸她的下巴。 等他摸下巴的时候,她就可以舔他的手指,毕竟她只是学猫,她如此暗示,又投其所好,太子殿下或许会立即叫她侍奉的。 宝花的鼻尖很凉,若不是今日晴朗明媚的好天气,还要以为有清凉的雨水落在了手上。 她蹭了几下,像猫用鼻头来认人,而后才有暖热的温度缓缓传来。 景安帝手腕一僵,不自觉地动了动手指,差一点就要落在她发顶上。 只是,就在将要触到她额角的那一刻,他将手指收回,只是抚了抚自己的扳指。 如此讨好,莫不是害怕他? “起来。” 宝花保持着小猫的神色,歪侧着头看他。 为什么?难道她学得不像吗?是不是她蹭得不够好? 那只胖白猫蹭太子殿下时,他明明都会很温柔地摸它。 景安帝早已经别开了视线,眉心一片肃然:“不要跪着,去把鞋袜穿好,把衣裙整理好。” 宝花心里一沉。 他是故意的?这样的念头很难忍住,她不觉得凉,他又凭什么以为,何况她是跪在蒲团上的。 见宝花的确一脸懵懂,景安帝又多备了些耐心,柔声道:“坐在廊下自是可以的,但是不该这样赤足,更不该散开衣裙,你还是未曾婚配的女儿家,要知道避开些外男。” 他说的啰嗦,宝花只听明白太子殿下不让她看别的男人。 这是好事,若是不喜欢她,就不会占有她了。 月芳正在房间里收拾,听到景安帝的声音连忙出来,便要去扶宝花。 “月芳,从今日起,你亲自教她些坐卧起行的规矩,她今后毕竟是……毕竟年纪也不小了,总不能一直这样。” 他冷冷说完,便不再看宝花了,径直往屋里走,宝花把头歪到另一边,怔怔地望着他的背影。 屋里,景安帝在小榻坐下,给自己倒了盏茶,即便茶已半凉,也一口饮尽,方才觉得心口燥气被压下去些许。 方才被宝花蹭过的手指还僵硬着,他微眯双眼看了看自己的手背,又轻抵在桌沿上。 他在心中告诉自己,要对宝花多一些耐心,她是那样的身世,那样的遭遇,她只是什么都不懂。 即便方才宝花的举动让他万分不解,他也只是告诉自己,那是因为她多日不见他,一时慌神,又有些怕他罢了。 他坐到床边,翻看她背过的那些书,为她把几处衣袖揉起的小折角抚平。 她在《千家诗》里压了几朵杏花,景安帝犹豫了许久,终究还是没有将其取出,只将这本压在最下面。 他坐在小榻上饮茶,用余光瞥见月芳在廊下教宝花走路,她说一句,宝花便走一步,低着头,像只戏偶一般,步子僵小忸怩。 景安帝原是想让月芳教宝花仪态端庄一些,却越看越觉得不对劲,阖目片刻,沉声道:“罢了,先别学这些了……宝花过来。” 不是他想要的,若是宝花变成那些侍女一般,低垂着头整日踏着碎步的样子,一样令人不喜。 月芳还没回话,宝花就机敏地转过身来,似乎眼睛也多了几分光亮。 她提起衣裙,轻手轻脚地走,仿佛他身边有花丛,花丛中彩蝶环绕一般。 在景安帝看来,这只能是妖娆勾人。 他又想起来那个“沈郎”,难道这也是那浪荡子教宝花的? 罢了,看来还是得让月芳好好调教她,待学好了,也就没有那么难看了。 宝花看着他面色不悦,只想着更讨好一些,到了景安帝身前,便跪坐在了他腿边,亲昵地陪伴在侧。 本以为这样太子殿下就要摸她了,可是手还没抚上他的膝盖,他就又把她扶起来了。 如此,宝花便站在了他的腿间。 她看到太子殿下微微向后靠去,似是想要给她留下些空间,可是,宝花盯着他月白色的里袍和腰间玉带,却觉得自己愈发无处可退了。 他分腿坐着,两膝微敞,都是离她有一定距离的,可这是一个危险的姿势。 宝花暗卫的本能被触动了,这样太危险。 只 要他再微微收拢一些腿,就要把她困在原地了。 不可以这样,太近了。 她站在他正前方,比他要高出半个头去,这是宝花头一回俯视地看着一个人,看着太子殿下。 这也是她第一次明白,原来高的人不一定是占上风的那一个,她被迫在太子殿下面前低下头,乖顺地看他,他微微抬眼,宝花也觉双膝一软。 两人各自沉默地站立片刻,宝花听到太子殿下轻叹一声,俯身向前,却只是用折扇为她拍了拍双膝。 宝花看着他宽阔的肩膀,忽觉耳热,她想起了那日夜里,太子殿下赤着身从汤泉中起身的样子。 如今他穿着衣裳,她却觉得那衣料下面透出来的热气,与那夜并无分别,反因瞧不清,更叫人心里发慌。 他坐起身来整理自己的外衣,宝花的目光从他的手指落在他腰间的玉带上,又被他的喉结吸引,最终盯着那被日影削得锋利的下颌。 他是很好看,可是她也看了很多次了,没有什么新鲜的事,怎好一直看呢? 宝花也不知道要把眼睛放在哪里了,只是越看,越不知道是该向太子殿下倾过去些,还是向后退开些。 就在她犹豫不决时,景安帝把腿往回收了一寸。 宝花知道自己错失了逃走的机会,她会被困在这里的。 景安帝仰面看着宝花,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温柔:“今日怎么了,为什么总是跪?” 宝花只顾着屏息压制心跳,一时忘了回话。 他又偏了偏头,蹙眉道:“可是那日我话说重了,吓到了你?” 宝花听得半懂不懂,只觉他今日说话和从前不大一样。 太子殿下不像是在审她,也不像在恼她,倒像是……像是在和她商量什么事,说一些歉疚认错的话呢。 可是,即便从前,也只有她在主人面前认错认罚的道理。 太子殿下虽然不是主人,可是现在,她就应该把他当主人对待。 宝花犹豫了很久,方才缓缓摇摇头。 景安帝显然不信,只是静静望着她,目光深沉如水。 他缓缓道:“不必怕,你不肯说,我也不逼你,那日我也有不对之处。” 宝花忽觉喉间一酸,似是被人捏紧。 她不明白此时此刻自己是如何思量,只是不由得随他话音散落颔首。 她……她还是专心着任务吧。 宝花缓缓向下软了身子,像一只终于不再弓背的小猫,一寸一寸跪了下去。 她跪进了他两膝之间,把自己放得很低很低,衣摆铺展开来,如一片春花绽放。 宝花高高捧起自己手里的书,放在了太子殿下的腰上,用蓄满水光的泪眼看他。 “只有这一本我没有背住,不要罚我好不好。” * [我已经认真学小猫了,但是太子殿下居然不为所动] [我不明白他究竟喜欢什么] [他居然问我是不是害怕他,我才没有那么胆小呢] [哼,只要我示弱,他就不会打我的] 14. 掌握 景安帝垂目看着宝花。 她那双小巧的手托捧着书到他腰前,想搭靠上去,却又犹豫着不敢贴近,如献珍宝一般的姿态。 他宁愿看她的手,也不愿细看她面上的泪。 又哭了,真是麻烦。 这是他的行宫,难道他当真要躲着她不成吗? 他已经躲回了京城去,回来了又躲了两日,可是今日才一见她,那自心底泛起的祟欲就烧灼起来。 他是天子,却还得躲着她了,哪有这样的道理? 不能再如此了。 她怎么总是这幅勾人的样子,这还如何了得? 过了许久,景安帝才收起一把将宝花从地上提抱起来的冲动。 是他的错,他仔细回忆了一番那日对宝花说过的气话,是他吓坏了她。 小丫头年纪算不得太小,可是心性极怯,他那日只顾发泄不满,让月芳留给她一句话。 “不知礼法,让人骗成什么样子了,哪还有闺阁小女儿的模样,让她好好的读!这几日她若看不完,朕考校她发觉她一字未读,朕一定责罚她!” 对,甚至是让月芳转达,他甚至没再来看望她,只留下这样一句不清不楚的话,吓坏了她。 在景安帝料想里,宝花只要愿意把这几册书翻开看看就好,她若想懒睡就接着懒睡,想出门也不过通禀一声,他不求她多么机敏过人,聪慧好学。 她不算是他的什么,他不在意。 可是如今,无论是睁眼还是阖目,都是那小小一个人,在屋中刻苦勤勉,日夜识记的模样。 他看着宝花泛着些许乌青的眼眶,手掌早已搭在了她的发顶上,微微施以抚按,用手指摩挲她的额头。 真乖巧。 只怕这几日,还要提心吊胆,寝食难安地担心他责罚,只因他那一句不清不楚的气话。 这是多日来第一次,景安帝心中泛起怜宠之意。 只是,他看着宝花的眼泪,仍旧偏过了头。 “哪里说过会罚你,背不住就背不住,何至于此。” 他把那册书从宝花手上拿下来,才想再一次把宝花扶起来,就见她忽然喜笑颜开了,跪着往他怀里凑,用面颊在他手指上轻蹭。 “真的吗?其实我只要再背半日,就都记住了,您可以考我的。” 宝花自然喜出望外,她发现了一个不让太子殿下打她的办法。 来了此地一月余,今日方才是有了突破,仿佛摸到了些许太子殿下的喜好。 之前是她心急了。 她这样说,景安帝心中的歉疚却是半分不减,那纤尘不染的笑颜。 “为什么能是假的?” 话音才落,宝花的眼睛就亮了,润着喜色,他看明白了,这时候,才是真心的笑了。 他微抬手指,感受着那瓷白的小脸带来的细腻触感,而后才想起让她起来。 他有意放冷了声音:“说了不让你跪,怎么不记得?这才应当罚你。” “起来。” 他反手用指背轻轻点推了一下宝花的面颊,便当即拉宝花起来。 太子殿下的力气很大,起身时,宝花有一瞬间感到双脚离了地面。 方才,他是不是拍了她的脸? 怎么能这样对她,这是在打她吗? 宝花抿起下唇,感到被他拍打过的那一小片皮肤变得很热,只是,如今她还在他腿间站着,不敢抬手去抚面。 太子殿下又在为她拍打衣裙了,这也是打她吗? 地上很干净,还是他比她还要爱干净,嫌弃她弄脏衣裙? 他今日很奇怪。 见宝花眉眼低垂下去,不再和他对视,景安帝略感到一些轻松。 他静静问宝花:“这几日一直都很辛苦的背书,不曾好好休息吗?你就这么怕我?我说什么你就做什么?” 他自己也知这句话丝毫不讲道理。 “嗯,我会好好听您的话,您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宝花窃喜,终于言及侍奉之事了。 景安帝很想再追问一句为什么,可话至唇边,却成了一句夸奖。 “好孩子。” 好孩子? 宝花一时错愕,她能听懂太子殿下是夸奖的语气,只是从前主人就鲜少夸奖她,这样的用词太陌生了。 才在心里跟着念了一遍,宝花又轻启唇瓣,小声嘟哝了一句:“好孩子。” 看着她这副模样,景安帝心口像软软顶了一下,几乎要再摸一摸她的头。 见他心情不错,宝花便又往前凑了半寸,暗示了一句:“那我现在能给您做什么?” 景安帝眼尾微微一挑,忽然用折扇抵在了她唇上。 “现在把嘴闭上就好。” 扇头压在宝花下唇上,让她用整张脸感受着他的力道,她再不敢动了。 景安帝从她眼神中看出了顺服之意,方才抬起了扇子。 她是得把嘴闭上,把这张只会勾缠在他耳畔的小口闭上。 他不想再扪心自问什么了,他烦了累了,他自省什么,要改的是她,有错的是那些轻浮浪荡子,他隐忍克制什么? 不理会她就是了。 他教她读书明礼就够了,难道还要他如父如母一般地告诫她,不该对着男子说这样的话? 他已经问心无愧了。 不过,景安帝还是寻了一个更冠冕些的理由。 “你嗓子还哑着,这几日怕是太劳累了,还不如早前……先不要说话了,有什么事,就写在纸上,若无事,就学得文静些。” 宝花乖巧颔首,走到案前写下了什么,又很快回来,仿佛是在他腿间筑了巢穴。 景安帝拿起纸一看,宝花写道: [我现在能为您做什么] 他看着那纸面半晌,轻嗤一声,抬眼看宝花时脸色也沉下。 大概是这一眼,又把她吓着了。 眼睛又湿了,又是那副要哭不哭的样子。 景安帝当真怀疑,他不知她是胆小,还是故意用这泪眼拿捏他。 不能纠缠了,他需做些正事,他来行宫是为了清心养神的,怎能总是为些许不堪的杂念困扰。 教她,好好教她,能教她什么便是什么。 他要把心静下来。 他起身行至书案边,宝花也就在他身后紧紧跟着,月芳为两人摆好椅子,景安帝一落座,宝花就也坐在他身边,还将两人的椅子靠得更近了一些。 景安帝将太子和昱王幼时所读的蒙本交给宝花。 “让你看书并不只是让你记得一字不差,是让你明白其中道理的,这些小册是我的……是我年轻时候家中长辈亲自准备,同样是开蒙的书,却多了些图画,更易懂一些。” 宝花也看得出来这些小册子有年头了,翻开一瞧,里面竟然看得出墨痕,并非版印。 太子殿下的长辈?那不就是皇帝陛下,他还真是个好父亲呢,居然会亲手做这些。 她用手指捏紧了书角,把已经有些卷翘的书页抚平,用力点头。 “那日我只说了你不用功会得责罚,却没说有什么奖赏,这些书背下来实属不易,你看看这里面有哪些喜欢,平日里可以多妆点一些。” 言毕,月芳便呈上来一个大奁匣放在宝花前面,一打开,里面又是许多金灿灿的漂亮东西。 宝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她已经很用心打扮过了,难道太子殿下还是觉得她不够漂亮? 她的神态被景安帝尽收眼底。 “怎么了?这衣服不喜欢?明日让人拿布料来,你自己挑选喜欢的吧。” 宝花连忙摇头,她哪里配说什么喜欢不喜欢,这些衣服自 然是很好看的,可是这不是主人给她的,她也能喜欢吗? 她又要开口,便见太子殿下的手指在一旁纸上点了点。 对了,他现在不许她发出声音,这个才是宝花最熟练的。 她拿起笔缓缓写道: [这件衣服会不会太漂亮了?我从来没有穿过这么好的衣服,给我最破的衣裳穿就好了] 没有男人不喜欢懂事又可怜的女人,太子殿下心疼她,才会喜欢她。 景安帝面上神色未动,却再次抚上了她的头。 “今后不许说这样的话了,眼界高一些,只是几件衣裳罢了,有了这些,又为什么穿破烂的?” 宝花自然也是这样以为,可是她不想太子殿下如此通透,这样他还怎么心疼她? 她也不知道如何回答了,思虑良久,便在纸上写下了三个字: [感谢您] 景安帝盯着那那两个字看了许久,忽然轻笑一声。 看得出来,她是不曾练过字的,不过也因为没有刻意模仿谁的风骨,天然去雕饰,自有娟秀之气。 宝花垂眸,难道是太子殿下是笑话她的字丑吗?她是不如宝珠,可是从前主人也没有教过她,这都是她自己学的。 “谁教你写字,可是医馆那对老夫妻?” 因心中想着主人,想着从前的事,宝花忘记了掩饰,缓缓摇头。 见太子殿下蹙眉,宝花又连忙提笔: [也不是清郎] 景安帝盯着清郎二字看,只觉得万般可笑,原不想同她计较,可是见他那慌乱的神色,走上前一步,用自己的手帕放在宝花腕上,将她握笔的手抓紧,带着她熟悉提笔落笔,锋钝变化。 他没能忍住不悦,冷冷说道:“我让你忘了他,你便不许再提他,你再敢提他一次,我便当你是别有用心,你——” 他没再说下去了,宝花娇小的身躯被他的手臂带着走。 他虽站在他身侧,宝花却几乎是被提压在案上练字,后背几乎半贴着他的前胸,宽大的袖摆垂下来,就遮住了她半边身子。 感受着吐在自己颈侧温热的气息,宝花就连回话也忘记了。 景安帝感到她身体的僵硬,目光从她颈侧收回,侧目道: “既然教你,你便专心些,我这几日也不算清闲。” 他缓缓将手再度覆上,隔着滑腻的丝帕相触,两人的手指不约而同的轻颤起来。 景安帝定神,又带着宝花慢慢写了一遍,就是她方才写的那句: [我现在能为您做些什么] 他的字飘逸俊秀,写在下面,向上侵吞着她那行小字。 宝花哪里还专心的下去,她的腿早已软了,整个人都快要往案上趴去,只能把力气全压在笔上,由他带着一横一竖地写。 这分明是侍奉太子殿下的姿势,他如今却忽然开始教她写字。 宝花不明白究竟是哪一步做错了。 写的是什么字,她也一个都认不得了 待她从慌乱的心跳中平复,意识到方才明明是个好机会,她原本可以反身坐在案上,用腿抱紧太子殿下时,他已经放开了手,让她自己练习了。 他将那条帕子从宝花的手上拿起,提袍端坐回椅子上,神色雍容,独留宝花站在那里,顶着粉润烧烫的面颊,怔怔无措。 有一瞬间,她忘记了任务,只是想多停留在他紧握着她手腕的时候,被他只用一只手就轻易掌控,动弹不得的时候。 她想到一件可怕的事。 太子殿下在欲擒故纵她? * [太子殿下不喜欢让我跪着,今后侍奉他的时候要记得] [太子殿下夸奖了我,说我是个好孩子] [他今日第一次打了我,他拍我的脸,但是我不痛] [脸上很烫,很痒] 15. 儿女 为什么这样?太子殿下明明很容易就能得到她,甚至他如今已经拥有了她,他要她做什么她也会答应的。 还是,他只是在教她写字呢? 宝花不明白他的用意,就如她不会花费心思去教一只猫梳洗打扮,字写得好看了又有什么用,她生在世上不是为了这个的。 她讨厌太子殿下,若不是为了任务,她要躲开他,就算是街上见到了他的车驾也要远远躲开。 她一点都不喜欢太子殿下,她不喜欢写字。 宝花委屈地又写了一遍,学着他那宕逸的笔触,却又不知其所以然,一句简单的话,写得更妖绕了: [我现在能为您做些什么] 写好了,宝花拿给他看,心里却更伤悲。 她今日烦透了,她不想做任务了,就歇息一日吧,今日她不会再装成小猫讨好他了,最多只是听他的话,也不要对他笑了。 景安帝看着宝花新写下的这行字,缓缓摇头:“你没听懂,宝花,不是让你学我的用笔,我方才是教你如何用笔的,你——” 他虽是看着那行字说话,却在似乎笃定了宝花没有专注地听他说话。 果然抬眸时,他瞧见宝花埋着头,轻揉着他方才隔着手帕握住过的地方。 景安帝心中一紧,下意识想到她是害怕。 哪怕是他方才收了力气,或许也弄疼了她。 如若不然,就是她仍怕他,不愿他靠近她。 “……你的字已经很好看了,只是用笔时不知何时收力,才让笔画间虚浮不定……宝花,你平日在药铺里可曾煎过药?” 他收敛心绪,依旧用心教她,他心中自清,她若多想,也与他无关。 下次他再小心些就是了,谁知她如此娇气,哪有教人练字时相隔尺丈的。 宝花捏紧了手指,太子殿下居然又试探她,她就这么不得他信任吗,他为什么还在怀疑她的身份? 这一下,宝花忽然想到了他背上的伤。 若是能得一个机会,她假意发现他的伤,为他上一次药,他就能消减些疑心,不再追问她的身份了吧? 她缓缓点头,想起他不让自己说话,上前从他手里拿过纸,忍着鼻酸写下“煎过药的”,又拿回给他。 他又看着她笑了,他又笑话她。 “嗯,若说煎药,也不过是把药材放进药炉里点上火,谁都能做,可是药铺里的人往往知道把握火候,以免煮的太过,伤了药性,正是这个道理,你不是做错了,是还需掌握些方法。” 宝花听懂了,也觉得是对的。 不过这和侍奉他有什么关系呢。 “再去写一遍,就按我方才教你的。” 宝花从他手里接过纸,当真是欲哭无泪,嘴巴撇得更扁苦了。 就是欲擒故纵,方才还离她那样近,如今却碰都不碰她了,他是偷学自己吗? 见宝花即使害怕也很乖巧,景安帝不由得放松了一些眉头,也回想起了太子和昱王年幼之时。 那时他初为人父,大周治下四海承平,更无北边外患,两个孩子整日围绕他膝下,不必在他面前谨慎小心,生怕失了礼数,当真是难得的好时光。 天家没有父子亲情,他早就知道,却仍是想多给两个儿子一些关切,如今亦然,否则,他不会放心地让二人监国理政。 这些时日天下也算太平,身在风光秀丽的玉青山上,也堪可以为是隔绝俗务,宝花不知他身份,他也不必端起帝王冷面,教她读书练字虽然是无端给自己寻劳累,却也自有一番意趣在当中。 景安帝的心绪平静了一些,他看着宝花认真写字的模样,让她不必站着,她就坐下了,似乎是在裙下轻轻晃着腿,不然缘何那衣裙边角轻轻推荡? 也是可怜,若是不曾被人诱骗,只怕她也同年纪相仿的女孩子一般,是天真烂漫的心性。 看着那乖巧认真的侧颜,他忽然问道:“宝花,你今年究竟是十六岁,还是十七岁?” 宝花有些幽怨地抬起头,却也努力地不让他看出来。 她明明已经在认真写字了,只为让他欢心,可是他却故意挑她专注的时候问她,怕是在寻她的破绽呢。 太子殿下真是太坏了。 她的确不知道自己的年纪,自记事起,她就被主人培养做暗卫了。 主人说过宝珠比她大两岁,两人一同到了主人身边,那似乎是十年前…… 回想过往,宝花忽然感到很头痛,她什么都记不起来,这些也无需记得。 左右五十四号对外说她是捡来的,究竟几岁又有什么区别,也不知道太子殿下又在怀疑什么。 她便写下: [我不知道,我是被捡来的] “连在医馆生活了几年都不记得?那你可曾及笄了吗?” 宝花知道及笄,那是富贵人家的小姐们才有的,她没有。 她缓缓摇头。 景安帝手上一怔,忽然挺坐起来,不再靠着椅背 “你……宝花,你还年不过十五?” 宝花茫然地看着他,十五岁?她才没有这么小,她才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丫头呢,她见识过很多,很聪明的。 罢了,他说是什么就是什么吧。 只是,太子殿下这是什么表情,为什么这样看着她? 景安帝上下打 量了宝花一番,目光颤动,最终停驻在她颈上,看着那尚泛着青的瘀痕,便只余下不忍。 他悲悯地看着她,若有所思地向后靠去,最终望向自己的衣袖,轻蹙眉头。 昱王那小子今年也才十七岁,他原以为两人一般年纪的。 “我知道了,无事,你好好练字吧——不必再写那句话。” 看来,今日注定是要浪费光阴了,宝花无奈地想着,咬着牙继续练字,又因不知道要换什么写,可怜巴巴望着他。 景安帝还因宝花的年纪感到错愕,并未注意到她在看他,待他注意到宝花的时候,她已经在他身边静静等候了许久了? 他也不知为何会知晓宝花的心思,只问道:“不知道写什么?” 宝花颔首。 他走上前拿过纸,却也提笔忘字。 不知为何,景安帝忽然就想起了几首父亲写给女儿的诗。 宝花亦歪着头看他。 默了片刻,他却在纸上写道:“我心匪石情难转,志夺秋霜意不移。” 他将笔交给宝花,这次再抚她发顶,便多了几分珍重之意。 景安帝语重心长道:“我年少时世风浮靡,人们推尚些叹惋忧愁的诗词,我独不喜欢,偶读得这一句,很是喜欢,每觉读书辛苦,便常常用以勉励自己,你也当如此。” 他知道她可怜无辜,可是也不想她沉湎此中,既然如今来到他身边,便也当如得新生,早早学得铿锵一些,多磨炼些心智。 宝花努力听,却没有听懂,只瞧得见他那双深邃的眼睛。 太子殿下怎能如此对她呢,他怀疑她,却还要摸她的头。 宝花闭了闭眼睛,心里的委屈似乎也少了一些。 正不知道要如何回话时,恰月芳送来茶水和点心,她忙手忙脚去接过,想了想,拿了一块小巧的糕饼奉给太子殿下。 “您先吃吧。” 这一时,宝花也忘了他如今不许她说话,只仰脸看着他,怯生生地说道。 看见她这副乖巧模样,景安帝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从前和宝花没有过关联的念头。 他不是感叹过命中无女吗? 她也还小,身世也干净,把她当个小女儿一般留在身边,反倒省去了许多麻烦,也不必考虑她未来的去处了。 如此,他也便于好好地教养她……不好吗? * [我讨厌太子殿下] [他今日很奇怪,说了许多奇怪的话] [他又摸了我的头……那我也可以明天再讨厌他] [老天爷,我没有求过你,快一点吧,让我快点成功地侍奉太子殿下吧] 16. 纠结 如此料想,景安帝再看面前捧着点心的宝花,心中顿时升起些许欣慰之意。 “我知道宝花懂事了,只是我向来不在意礼节之事,本就是为你准备的,不必总是如此。” 宝花仍旧不懂他在说什么。 她喂他东西吃,他不应当直接就着她的手来吃,要么抓住她的手,要么把她的手指含咬入口中,总归是要做很亲昵的事,可他却拒绝,他又不喜欢她了。 不吃就不吃! 宝花悻悻低头,小口小口把那点心吃完,才好压下心头的苦涩。 主人曾说过,太子殿下和昱王殿下看起来温良明朗,实则心中诡计多端,心思慎重,她完成这个任务必将经历凶险。 她没有发觉什么凶险,只是感到困难。 太子殿下为什么盯着她看,他又起疑心了?还是发现什么了? 宝花擦了擦手,与他隔开了距离,耳根上的薄红才退去一些。 她写道: [很好吃,您给了宝花很多好吃的,宝花从前从没有吃过这样好的东西,从前祖母他们只给剩饭菜的] [您什么都不要宝花做,宝花都不知道要如何报答您了] 她将纸捧到景安帝身前,唇角上还留着些酥粉,仰面用那双清丽的眼看他,天真不染尘。 “不必报答,遇到你自是缘分。” 景安帝敛目,收起那将要泛起的怜惜之情。 他指了指方才写给宝花的那句勉励之语。 “方才我就说了,不可沉湎伤怀之事,如今你不会再少衣少食,也就不许再说这样的话。” 他没有公主,不过自认为教养女儿和儿子不应当有多少分别,他的孩子必当是性情坚忍的。 多给宝花一些耐心自是可以,却也不该过分纵容。 他会多宠爱她,让她能自在地撒娇使性,她自己便当自强自立一些。 他正欲多说一些语重心长的话给宝花听,她却忽然把那张纸拿走了,哑声哑气地说:“我都记住了,我会好好写字的,您要走了吗?” 景安帝还有些怔然,才想安慰她自己会留下陪她,却见宝花撇了撇嘴,小声嘟哝:“我想歇息了。” 她这间屋子是他的,她也是他救回来的,从前他想来便来,该离开就离开,虽不见她多少欢喜相迎,却从未有一次被她催促离开。 “你……” 他看着宝花平静的脸,似乎就在方才刹那,她眼里没了笑意,也没了那副依依怯怯的神情。 她若让他离开,也该是有些愁意,或是些不悦,缘何是如此淡漠的神色? 只是,也似乎没有什么不妥的,若是他把她当做小女儿看待,女儿要歇息了,做父亲的怎好留在闺房,若是他不把她当做小女儿…… 景安帝一时无言。 方才他是想问问宝花的心意的,难道她察觉出了什么,不好拒绝便借口搪塞起来? 此时再问,便不好开口了。 嗯,哪有无故认人为父的道理,他又不是黔首布衣,无子的鳏夫,认个女儿做什么? 若是真的把她当做了女儿,今后也是要带她回宫的,难道还真要把她当成公主了? 景安帝思虑片刻,稍稍冷静了些许,方才那股热切的怜惜也淡散了。 只是再瞧宝花,她便又是那乖巧娴雅的模样。 难道是他看错了? 罢了,毕竟才不到十五岁,身上又有伤,贪睡一些也不是错。 “好,那我走了,小憩片刻就起来吧。” “嗯。” 他向门边走去,将跨出房门时又回首看了宝花一眼,略放松了眉心,便缓步离开了。 不留就不留。 他来此清心养身尚还不能全然不管政务,难道还有许多用不完的闲心放在她身上吗? 屋门被月芳关上了,宝花收起低眉顺目的情态,在小榻最角落处侧躺下来,却又用拳狠狠打在软枕上,连背上的伤也顾不得了,将薄毯用脚趾踢踩成一团,小脸深深埋进衣袖,虽然没有一滴泪,却还是为了自己哽咽几声。 她方才已经暗示得那般明显,太子殿下如若对她有一点点喜欢,就可以让她以身相许。 他却说什么不要她的回报,她就只会说不许!这也不许,那也不许! 小小的年纪,好好的少年人,只会说这些训唬人的话来! 宝花看了看窗外渐向西行的太阳,忽然坐起。 今夜不能去看太子殿下沐浴了,这并没有什么用,今夜该探探下山的路了。 她是和金花楼的姐姐还有沈琼清学如何侍奉男子的,而沈琼清如今在江南,太子殿下或许当真和别的男人不一样吧,她还是要去金花楼问个清楚的。 而且,她或许可以联系到主人……希望主人不要再生气了。 宝花思虑着,心中的燥热也渐渐平息了,她不再想着被抚摸发顶的感觉。 她睡下了,想着太子殿下,又想着主人,一时安眠又一时惊惶,终于熬到了子夜时分。 她换好衣服躲着那些守卫走,却看到太子殿下的书室还亮着,犹豫再三,她怕他是在让别的女人侍奉,还是决定去看看。 万幸他开着窗户,不然宝花不敢靠近那些耳力极好的侍卫。 双扉闭月,寂无人声,宝花先是细细看了看他的小院,才挑了一处墙头观察他。 还好,没有其他的女人,他不沐浴,为何半袒露着上身呢? 宝花望着他的胸膛看得失神,他却忽然转过身去,这是宝花第二次看见他背上的伤痕,不知为何似是比上次见到时更深重了,今日竟有丝丝血痕。 两个侍人走来,给他拆下了几层便停了手,似乎是被他屏退的。 宝花听到太子殿下呼吸蓦地沉了几分,自己拆下了被血黏在伤口上的纱布,只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哼,额角有细密的汗沁出来。 侍人为他上药。他垂着眼,也看不出是什么神色,只是偶尔把下颌微微扬起,露出他那张矜贵好看的脸,若不是看见他攥着榻沿的那只手用力至泛白,还以为这伤口并不严重。 他怎么这样,比她还怕痛呢。 宝花抚了抚自己的脖颈,也不想再看了,痛就是要忍耐的,没有什么办法,他痛就痛吧。 新的纱布被妥帖地掖好了,他的脊背又挺直起来,肩头微沉,宝花这才发觉,太子殿下在自己的屋子里也是这样丝毫不松懈的,他居然也不怕累。 他换上了一件玄色寝衣,衣带系好,就好像什么都不曾发生了,只是抬手,用指尖缓缓抚平寝衣领口,也抚在宝花心上,让她缓缓闭上眼。 也不知道太子殿下是如何受伤的?为何从没有情报提起过呢? 若不是那日见他沐浴,宝花根本不知道他受了伤,若不是今日,也不知道是如此严重,在人前,他总是那云淡风轻的模样。 宝花心下黯然,他又不是暗卫,痛了就痛了,忍着做什么,还怕谁会知道么? 她失神地望了片刻,在他将要转头的刹那,悄无声息没入夜色里。 * “陛下可是觉得屋外虫 鸣太过吵闹?” 周麟将药盏放下,见景安帝望着窗扉外失神,上前询问。 “时候不早了,陛下当心身体,药还有些烫。” 景安帝并未转头,似乎仍是被窗外弯环初月吸引,对着皎洁的星河失神。 周麟上前整理书案,整理陛下练习书法的澄心纸,瞥见最上面是一首前朝诗人的小女诗: [见人初解语呕哑,不肯归眠恋小车。一夜娇啼缘底事,为嫌衣少缕金华。][1] 他不由得心感讶然,陛下向来欣赏磨砺心性,壮志豪迈的诗作,最不喜那些肤浅的丽辞,如今怎么忽然写这样一首诗来?莫非是思念太子殿下了?可诉情娇儿的诗并不少见啊? 周麟不语,默默将这些纸收好。 景安帝忽淡淡问道:“方才没有什么人在外面吧?” “启禀陛下,方才只有奴婢和几个内侍在外,不知陛下有何吩咐?” “无事,朕方才见屏风上光影浮动,或许是柳枝被风吹拂吧……今夜景色真是不错。” 他未再多言,只让周麟服侍他睡下,原觉看过月色清雅别致,当是一夜好梦,谁料才过丑时二刻,就因背上伤口隐隐作痛而醒。 景安帝又下意识看向窗外,真是奇怪,他今夜总觉窗外有人看他。 可是这是玉青山上,是天子行宫,哪里会有人夜半时分在墙头看他,还不如说是有山野精怪。 都是怪那凌宝花! 若不是她让他日夜忧思,如今早该安眠了! 他真是糊涂了,居然想过要认她为义女,听说她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好,等她好了,他就把她送走,把她送到山腰道观,还怕她修养不好心性吗?她余生就做一个道姑吧! 景安帝揉了揉眉心,却想起宝花写在纸上那句极可怜的话,辗转之间,也不知最终何时入眠。 他也难得偷闲,直到朝日东升才起床洗漱更衣,正欲去林间走走散心,周麟就来禀:“公子,凌姑娘今日一早就来了,一直等着您起来。” 宝花?她来做什么? 景安帝想起昨日她那疏远的态度,就觉阵阵疑惑,却也没让人多等,让宝花进来。 他想,赏她一顿饭,就打发她回去。 景安帝看着宝花小心翼翼跨过门槛,仿佛他这屋内有什么要害了她性命的东西,又盯着她提着衣裙,连行礼都不知道,一路小跑到他身前。 她也不说话,就仰脸望着他。 看着宝花的眼,他不由得秀眉轻蹙。 这是怎么了?怎么一副黑眼乌青的模样? “怎么了?昨夜没有睡好?” 宝花一怔,不知太子殿下是不是在试探自己,迟疑地摇头。 他忽然笑了,也不和她说话,坐到一旁小榻上,她也就跟过去了。 “怎么不是,你可看见你如今是什么样子了?说吧,是不是昨日午后你偏要偷懒早睡,夜里便睡不着了?” 宝花思虑了片刻,摇头又点头。 似乎今日太子殿下又有些喜欢她了,她可要把握住机会呢。 宝花又靠近了他一些,攥紧他的衣袖小声道:“不是的……是我一个人睡,夜里好黑,我害怕,便睡不着了。” * [太子殿下头发垂落下来的样子也很好看] [他睡觉的时候为什么要压着后背,他为什么这么笨,他究竟怕不怕疼] [好想睡觉,我昨晚探查了很久,观察他,还练了字,他今日是故意晚起的吗?我快要睁不开眼睛了] 17. 主人 “怕黑?” 景安帝迟疑问道,低头看了一眼宝花攥在他衣袖上的纤细手指,又略把目光探向她低垂下的额头,想看看她的眼睛。 她越是这样的姿态,他越是觉得不信,从前她都是一个人睡的,为何从前不怕? 只是,怀疑又能如何,她已经如此靠近他,细弱的声音和他乞怜,他还有必要辨个真伪的理由吗? 他告诉自己,如今宝花还未及笄,年不过十五,这么小的女孩子自然是会怕的,她来和他说心忧之事,他怎好疑心她? 何况她自幼都没有家,没有亲生父母关爱,而今到了他身边,虽不能说是寄人篱下,可或许还是不够自在,夜里想起什么伤心的事,只说是怕黑。 景安帝没有哄小姑娘的经验,因鲜少踏足后宫,也不知如何哄女人。 不过,他也知道此时说一句不冷不热的“不要怕”没什么用。 谁知会不会把她惹得掉了眼泪。 他抬手覆上宝花的指尖,轻轻拍扣,想叫她多些安心,等她把头抬起来,才柔声问道:“夜里有什么可怕的,可是有什么声音?在我这里不必担心浪费,多点些蜡烛就是了。” 见宝花不语,还是不愿放开他的衣袖,再思及昨夜总觉有人在外窥看自己之事,景安帝迟疑问道:“莫不是见到了什么东西?” 宝花不知如何回答,太子殿下怎么根本不听她说的是什么,她是不要一个人睡,他也当顺理成章地让她去他房里睡,夜里让她侍奉。 他怎么问起怕黑的事,怕什么?难不成这山里还有鬼吗? 宝花又轻声啜泣起来,哭得身子都颤抖,娇声道:“……是我一个人睡,我好怕,屋里面那么大,却只有我一个人。” 景安帝手上一顿,看她哭了片刻,最终还是心软了,将人半揽在怀,轻轻拍抚了几下后背,让她能微靠着他的腿。 他移开视线,只看着窗外晴好的天,静赏云卷云舒,不算太过用心地哄了一句:“不用怕,月芳就在旁边,你那寝院和我的也不过相隔一落花园。” 她的住处是他安排的,玉青山行宫原是先帝登基后修建,只是当年景安帝被册封为太子时,先帝因疼爱嫡子所赐,因注重风雅情调,殿宇楼阁间只重意趣,而少恢弘磅礴,宝花的院子其实应当算是别馆。 他把原本的书室都让给她了,她却嫌弃起来屋内空荡了。 有什么不满意的,不知好歹。 他的哄不曾起效,宝花仍是哭,在他臂弯里晃着腰地哭,景安帝抿唇蹙眉,在她腰上拍了一下,道了句:“不许哭了!” 宝花身子一抖,下意识害怕地想躲,却被太子殿下的手臂禁锢住,一下子软了小腿。 她老实了,看着他的侧颜失神,见他喉结微动,低念道: “娇气。” 宝花知道娇气是什么意思,这是夸奖人的话,一个男人喜欢一个女人,和她说笑,就说她娇气。 她很满意,唯一不解,便是先前哭时太子殿下总也心软,似乎是喜欢她哭的,如今为何忽然不作数了? 这几日连连挫败,宝花也习惯了他对自己时冷时热的,虽然有些心寒,却也连忙趁热打铁,往他怀里靠。 她动不了…… 宝花发觉太子殿下的力气用的很巧妙,她不能走开,也不能再靠紧他,一番挣扎,倒是觉得覆在她腰间的手愈发灼热。 他又拍了拍她的后背,大手攀上她的后颈轻抚,忽道:“若真是怕得厉害,今夜我看见你睡着了再走,不许再哭了,你虽年纪小,却也快要及笄了,这样娇气,今后如何成人?” 好奇怪,宝花的手从他衣袖上放下来了,不安地轻拧着自己的衣裙。 太子殿下好像和她很亲昵,又很疏远……对了,她见过隔壁布店的老板哄他的女儿,也是这样拍着那小孩的后颈。 她被太子殿下安排在了饭桌上,陪着他用早饭,等着五红粥上来的时候,其实已经困得有些睁不开眼了。 “方才还不曾问你,这么早来了,是有什么事?” 宝花抬头,把嘴里的水晶饺咽下,正要开口,却又站起身来,四处张望。 景安帝挑眉:“做什么呢?你……不会是找纸笔吧?” 宝花慌忙点头,让景安帝不由得又打量起来,他也习惯了宝花所思所想有些异于常人,若只说是懵懂天真,未免失当,却也不像是痴傻之人。 总不能她尚未及豆蔻年华……看来还需让人好好再查探一番她的身世。 “宝花,让你把话写在纸上,是怕你嗓子干痛,方才你不也直接开口说话了?怎么不知变通呢?” 闻言,她满脸委屈地走近景安帝,自衣袖中取出几张书纸,写的都是他昨日赠予的话。 他再看宝花乌青的眼眶,心下了然,怜惜之心大动,更觉她乖巧异常。 景安帝并不认为自己是严父,太子和昱王年幼时他也时常教导敦促,却也知道寓教于乐,两个儿子也并非是死板求苦的性子。 宝花这样勤勉,他一时竟不知要如何夸奖了。 “今后不许熬夜做这些,不过写得很好,你瞧,比你昨日写得好了许多。” 他又翻开了一遍,目中更含了几分欣赏,对宝花道:“拿去,给他们看看。” 做对了事便应该去炫耀,得些奖励,何况宝花已经是个极好的孩子了,景安帝便也毫不吝惜。 宝花犹豫地接过,缓缓走到那几个侍人的身边。 她也不知道为何自己忽然腼腆了起来,只是看太子殿下满目欣慰的样子,不想扫他的兴。 太奇怪了,隔壁布店的店主给他小女儿做了新衣裳,也是让她给街坊看,宝花从来懒得看,却也得赔上几句夸奖,不就是几件衣裳…… 她只能趁着转身的功夫稍稍阖目歇息,没想到再坐回桌前,太子殿下竟起身径直走到她身前。 宝花屏息凝神,终于等到他的手掌落在发顶,她感受着温暖,闭上眼睛,险些就要入睡了—— “多用些,朕去换件衣裳,等等带你出去,你也在山上憋闷了许久了。” 小孩子哪有不喜欢玩闹的,恰今日无事,带着她去外面看看,也就忘了怕黑的事了。 宝花艰难抬起眼皮,颔首时欲哭无泪。 * 这是宝花第一次坐太子殿下的马车,不想里面这样的宽阔舒适,俨然一间小屋,内里放着床和小榻,还有桌案。 她已经许多日没有想起那位皇帝陛下了,今日是因这辆奢华的马车,而后又因他突然想到了沈琼清,因为他许诺过要带她去见皇帝陛下。 这是无奈之举,宝花太困乏了,若不强逼自己想些无关联的事情,坐在这平稳的马车里,趴伏在小榻上,当真要一睡不醒。 这和她料想的不一样,方才太子殿下还小心扶着她的手,帮她上马车,宝花都做好了被他在车里强要的准备,却不想到了这没人看见的昏暗地方,他却更不愿靠近她半分。 景安帝也不知为何宝花兴致缺缺的模样,给她讲了讲棋,见她眼里毫无神采的模样,便为她打开了帘窗,让她自己去看沿途的景色。 一行人预备到猎苑去,如今正沿西山山道走,景色清雅秀丽,宝 花却无心欣赏,只装作好奇的模样,把脸探向窗外,闭着眼听风在耳边吹过。 迷迷糊糊之间,太子殿下好像为她披上了一条薄毯,叮嘱她不要太过贪图风光,晨风寒凉,莫要吹得头痛了。 太子殿下今日可真啰嗦,宝花撇了撇嘴,继续睡自己的觉,也没忘了附和他的自言自语,嗯嗯好好的回应。 “你想去骑马?好,我也许久不曾射猎了……你如今应当不怕见血吧?” “唔?不,不怕的……” 宝花方才她还没听清就答应了,太子殿下又不要她侍奉,就不能让她再睡一会儿嘛? 或许是她的伤还没好吧,这些时日总是疲倦,从前练好的忍耐都不见了,她只贪睡这一时…… 宝花正欲闭眼,却是此时,她看见山林渐远,宽大平阔的草场间,似乎有一队人正骑马过来。 她正欲提醒,却看见为首的那人腰间有什么东西在日光下映闪。 是什么东西?好刺眼…… 宝花眯眼去看,那队人马也渐近,她的手一抖,猝然睁大了双眼,待心神凝拢,陡然从窗边摔回了马车内。 她落入了太子殿下的臂弯里,他护住了她。 宝花抬起苍白的脸,下意识地往后瑟缩。 这样的闪光,她再熟悉不过了,她的主人康王爷常年佩戴着一块嵌着银的双凤玉佩,以往宝花总是跪在主人的面前,这块玉佩便折着太阳的光,刺她的眼。 是主人?主人为什么在这里,他……他是来找自己的吗? 惊惶无措下,宝花下意识地往景安帝怀里躲,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诧异地向窗外看去,微眯双眼,收回视线后轻揽住宝花。 这些时日宝花开朗了许多,景安帝以为她好了,可见她如此惧怕外男,才知她心中伤痛还未散去。 待她平静了一些,他才柔声道:“不必怕,这是我的……族弟,不是外人,你在此乖乖等着我。” 宝花什么都没有听清,离开了他的怀抱,更加抖如筛糠,视线也模糊起来,好像又回到了侍奉主人却惹他不悦的那天。 她感到自己变成了虚影,飘飞出了马车,看着主人与太子殿下说话,却又一个字都听不清。 她应当感到庆幸的,主人没有忘记她,她应当感到急切的,她许久没有联络到主人,她应该快些给主人传递消息的。 宝花蜷缩起身体,让自己变得沉重一些,这样她才好回到马车里,解下手上的发带,悄悄丢出窗去,告诉主人她就在这里。 应当是要这样做的吧? 她快要喘不上气了,喘不上气的时候,便手脚都没有力气了,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宝花想起太子殿下离开前的那句叮咛,在虚幻和痛苦之间,似乎忽然摸到了有形的东西。 她不再是轻飘飘地往天上飞了。 宝花坠回了马车,看着自己已经探向车帘的手,猛地收回来,将那根发带攥紧。 为什么?是她不愿这样做吗?她怎么可以不愿,她怎么能背叛主人? 宝花想,自己或许做了对的事,或许做了错的事,可是都不要紧了,她什么都不愿再去想。 她抱紧双膝,躲进小榻的角落,躲在太子殿下方才坐过的地方。 马车里好冷,太子殿下不是说很快就会回来,为什么他还不回来呢? * [我发现太子殿下和别的男人喜好不一样,他的心也很老] [我好怕,我不敢见主人,因为我惹他生气了] [我好怕,主人方才或许看到了我的脸] 18. 贴近 宝珠从康王怀中抬起头,指向远处的浩浩荡荡的车队:“主人,您看那边,那是不是陛下的御驾?” 康王眯眼远眺,双目一怔,随即在宝珠赤裸的腰间拍了一下,让她裹紧披风下马,到后面和旁人同乘。 待他策马近前,景安帝已经下了马车,康王不解,依照他这位皇兄的性子,应该只会在马车内等他前来回话。 再看他前来猎苑却不曾更换骑服,甚至未曾佩冠,只以一根墨色发带束发,康王不禁向马车内多看了眼。 御卫搬来椅子,景安帝坐在马车前,目光却越过康王,只落在远处山黛深处,没有丝毫接他殷勤问候的意思。 康王暗暗切齿,在十步外便下了马,细心理好理袍摆,上前行礼,腰间那块双凤玉佩压着衣摆,随他走近,在日头下折出几线冷光。 “臣弟见过皇兄。” 他赔笑问好:“臣弟今日来此射猎,不想竟遇到了皇兄,原来您当真在玉青山静养……皇兄这几日可好些了?” 景安帝这才把目光从远处收回来,淡淡地扫了他一眼。 “尚可,你有心了,也真是巧,朕在皇宫外静养,也常来此处,从未遇见过谁,今日偏偏就遇见了你。” 康王连忙近前一步跪下:“陛下息怒,臣弟当真不知您在此,也无意打扰您,您——” “起来吧。” 景安帝不耐地摆摆手,起身往康王的马走去,康王笑着跟上,语气更关切:“臣弟看皇兄面色倒比前些时日好了许多。只是这山中风大,皇兄的伤可大意不得。” 马儿见景安帝近前,兴奋不已,打了几个响鼻,景安帝抚着马鬃,似笑非笑道:“金乌年岁渐长,可是见了朕还是这般急躁——山野偶遇,不必拘礼,方才你说来此做什么?” “臣弟这几日得闲,便想来此打猎,皇兄不嫌臣弟扰了清静便好。” 景安帝冷笑:“你这几日得闲,可是你府上的人只怕是忙碌吧?” 康王笑意一僵,景安帝却不给他丝毫插话的空隙。 “楹儿南巡路上遇到了个女刺客,年纪不大,佯装受人胁迫,想博他同情,瞧着手段不算高明,难得的是胆子——大理寺审了好几日,到死都不肯开口,还是后来才查出与康王府有些旧交。” 他笑道:“捕风捉影的事,朕也不计较,不过今日既然见到了康王爷,倒觉得该问你一句了。” 康王垂目:“臣弟不知此事。回京后定当查个明白,给皇兄一个交代。” “无妨,人还活着,还在大理寺一日,就只需慢慢查清,不过,是朕的兄弟,这天下谁不知道。若有什么人想借你的名头生事,你自己也当警醒些。” 康王再度跪下,景安帝多看了他一眼,颇有兄长提点幼弟的温和,却让康王后脊绷紧。 他听景安帝脚步渐远,直至御驾一行离去,目中换上阴冷之色,才慢慢直起身,远处跪候的暗卫连忙前来搀扶。 康王目送景安帝远去,却低声道:“方才,你可曾闻到什么味道没有?” 下属暗卫一愣:“王爷说的是什么味道,属下不曾闻见什么,可是陛下用的龙涎香吗?” 康王缓缓摇头,上了马,也未再召宝珠前来,他驻马沉默了片刻,又问:“宝花那日被丢出去的时候,当真没气了?” “回王爷,丢出去时她已经闭了气了,那样的伤,又下着大雨,一定是活不成了。” “丢在哪里了?” “玉青山,王爷。” 康王猛然抬头,看向远处苍苍山黛,抬手用指抚过自己的下唇,目中一片幽冷。 “难说呢,她是个命硬的,你去派几个人,隐蔽些,到玉青山上找,若是还活着,就给我带回来,若是死了,死我也要见到她的骨头。” * 景安帝回到马车里,一眼就看见蜷在小榻角落,缩成小小一团的宝花。 她额前发丝被冷汗黏连起来,面色也是惨淡的青白。 “宝花?” 她没有回应,肩膀细细颤抖,景安帝便又去探她的额头和面颊,只觉触手湿冷。 他不禁蹙眉,低声问道:“这是怎么了,冷?” 宝花听到太子殿下的声音,微微睁开了些眼,却还是分不清自己是睡着还是清醒。 手指绞在膝头,抱着她还有伤的膝盖,宝花耳边还有主人模糊的声音嗡嗡作响。 她的确好冷,风从车帘缝隙灌进来,吹得她后颈一阵一阵地刺痛。 她想回应他的,只是喉咙里似堵了一团湿棉花,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太子殿下的手探过来,贴上她的额头,冷热相撞,宝花整个人都打了个哆嗦。 她也不知自己怎么了,好似就是从方才见到主人开始,她忽然阵阵腹痛,太子殿下不回来的每一刻都是煎熬,须臾之间,身上就被冷汗湿透。 太子殿下靠近了她,宝花被搀扶起来,只是后背一离开车壁,就像被人抽掉了脊骨般直直地往旁边倒去。 他又一次接住了她,宝花又一次落在了他的臂弯里。 他似乎对外面的人说了什么,宝花听不清,只感到他的声音低沉有力,她的耳朵贴着太子殿下胸口,睫毛也轻轻颤抖起来。 景安帝命御卫先行快马回去,也好让御医准备。 他低头哄了哄宝花:“怎么怕成了这样……外男而已。” “冷……” 他眉心微蹙,拿起一旁的氅衣,将宝花包裹住,车动了,她也跟着晃了一下,下意识用小手紧抓住了氅衣的边。 “没事了,很快就回去了。” 景安帝垂目柔声道,将那几根手指轻轻拢进掌心里,慢慢塞回氅衣底下,像是怕她还会冷,又用手掌覆在她露出的那截手腕上,轻轻握着。 宝花就是这时候躲进他 怀里的。 她的脸贴在他胸口,一呼一吸都打在他衣襟上,似纤纤细羽,景安帝胸膛一僵,随即把手臂收紧了些。 他没有哄人的经验,今日也算是无师自通了,哄小女子原是这样简单,只要微微弓着背,就让她能把脸埋进去,似给受惊的小兔圈出一块安栖之所。 “不要打我……” 宝花含混不清地呢喃着,嘴里断断续续地冒出几个字,景安帝又俯低了些,几乎把耳朵贴在了那两瓣小唇边。 这一次他听见了,她说的是:“不要……” 景安帝下意识想要把人放开,宝花的头却沉沉依靠在他怀中,他问她不要什么,就再不说话了。 快要回到行宫的时候,宝花略恢复了片刻清醒,惊觉自己正坐在太子殿下腿上,鼻尖紧贴着他的喉结,痴恋地汲取他的温度。 这是怎么了,自己方才做了什么吗,为何忽然和太子殿下这样亲昵了? 她混混沌沌地动了一下,感到身上没有丝毫力气,太子殿下在她后颈轻轻拍打,让她不要怕,忍一忍。 一定要在这个时候让她侍奉吗? 可是她好累啊,她可以睡着侍奉他吗? 宝花心中无奈叹息了一声,挣扎着换了个姿势跨坐在他腿上,趴在他怀里。 罢了,如果他喜欢这样,她就听他的吧。 景安帝大腿的肌肉一瞬间绷紧,却也没阻止宝花,只是让自己坐得更直了。 回到行宫了,下车时,他单臂托着宝花的腰,另一手仍放在她后颈,宝花也不知道这是不是侍奉了,只感到他的手臂格外有力,在他沉稳的步伐间,她不自觉地依偎。 景安帝见她清醒了一点,把人向上托了托,又说她娇气。 真是越来越娇气,走路也要人抱着。 “你这几日可是吃胖了?平常看得那么瘦,抱起来还是有点分量的。” 宝花没有听清,晕乎乎间听到“胖”字,本能地小声和太子殿下道歉。 她和他说:“我错了。” 景安帝脚步微顿:“你错什么了?” 宝花不知要怎么回答,可能她真的多吃了东西吧,小气,今后少吃他一些就好了。 她往他肩头贴靠,忽然失声地问: “您……会不会打我呢?” 她听见太子殿下笑了起来:“打你做什么,你如今病了又不是错,难道还要罚你?” “何况,就算是犯了错,也没有打骂的道理。” 宝花含混地嗯了一声,她好像发烧得更厉害了,趴在太子殿下的肩头,忽然落下了一滴眼泪。 原来病得难受的时候,是会流泪的。 * [太子殿下今天抱了我,我听见了他的心跳声] [他应当是和我许诺了,他一定不会打我的] [如果再病一回,他会更喜欢我的吧] 19. 两心 宝花已经许久不曾生病过了,额头烧烫,让她脑中疼得沉闷,她想起了小时候的事 那时她还很小,受了风寒,身上没有力气,问主人能不能不要练武,主人摸了摸她的头,说要让她不那么烧,却把她拖到院子里面,命人给她头上浇了好几碗水。 那是秋天,天气很冷,主人看着她发抖的样子,让她在风里面站了两个时辰,才命人带她下去医治,病好了之后,主人来看望她,温柔地抚她的脸,告诉她错了。 主人说,那些会生病的人,本就该死,他不会留下那样的人在身边,可是宝花不一样,他欣赏她,给了她第二次机会,他给了她第二条命。 她是暗卫,暗卫是属于主人的,她不可以生病,否则会耽误主人的任务。 她了解太子殿下吗?应当不算是,她都不知道他究竟喜不喜欢她,可是他说生病了也不是错,宝花想要相信他,没有理由,他说的应当是真的。 宝花的头更痛了,她艰难睁开眼睛,也只能看到太子殿下宽阔的肩背,她好像被抱得很高,应当就像店铺老板抱着他的小女儿在肩,那丫头拿着风车狡黠地看着她,说她是没爹娘的小哑巴。 宝花从前没有计较过,那个小丫头怎会知道她是康王爷的暗卫,怎么知道那个老头和老婆子是她凌宝花的手下。 她没有羡慕过,可是今日,太子殿下抱着她走,她忽然有了些许不同的渴望,若是她的爹娘—— 不,她没有爹娘,爹娘不要她了,是主人救了她,不然她早就被山里的猛兽吃掉了。 宝花又落下一滴眼泪,只要想到主人,她就很难过,其实她方才做错了,对吧,她没有好好联络主人。 “……哭什么呢,多大的人了,发烧一些还要哭?” 宝花怕太子殿下生气,或许他嫌弃她弄脏了她的衣服,可是她没能止住眼泪,只好任凭他拖抱着她,在她腰上轻轻拍打。 景安帝将怀里的人揽紧了一些,缓缓坐到了榻上,也不知道她是冷还是怕,竟然顺势就用腿圈住了他的腰。 这不是一个恰当的时候,他没指责她不懂规矩礼法,哄了宝花一会儿才把她一点点从怀中剥下,为她盖上薄被。 御医就在外候着,是他亲自叮嘱过的,要常为宝花检查的女医,只是他却没有立即通传,反而先为她擦拭了一下哭花的脸。 当真是个小孩子,景安帝想,娇气又不讲道理,哪里来了这么多的眼泪,或许女儿家当真就是水做的吧。 女医细细查了一遍,景安帝并未离开,只因宝花的一只手还攥在他的衣袖上,她总是如此,让他不能冷心冷情,像个君王一般庇护他,偏要从他这里寻君父的关怀。 他原还责怪自己,怕是他方才任她把头探出马车吹风,一时惹了风寒,病急至此,却不想女医告诉他这是惊悸之症。 “凌姑娘怕是还记着从前的事呢,依陛下所言,方才康王爷一行人各个骑着高头大马前来,她也不知那是王爷您是陛下,只觉得是一群外男逼近,怕是一时想起了惊惧之事。” “可是太子和昱王……罢了,朕不曾教养过女儿,不知她会如此,这些时日他分明也常见到朕和周麟,怎么还会如此?” 女医见景安帝愁眉不展,当即宽慰道:“凌姑娘知道是您救了她,您又待她极好,自然是如父如兄一般依赖您,怎么会怕您呢?” 如父如兄? 景安帝更沉默了,良久才问道:“朕应当如父兄一般关怀她?” 女医探不出陛下语中深浅,便笑着应过,上前换了一条热帕敷在宝花额上,却也瞥见了她从被角下看见她露出的几根手指,细白纤弱,像一掰就要折了。 那几根手指,就在陛下的衣袖上攥着。 “微臣想,只要多带着人出去走动,慢慢熟悉了也就不怕了,陛下也是喜爱狸奴之人,狸奴都是生性胆小,只有自幼养的不怕生,长大了才乖顺。” “朕知道了。” 景安帝抬手示意,命人退下,又在榻前坐了一会儿,见宝花似乎未有清醒的迹象,便想离开。 转身时,他又听见宝花喃喃低语:“不要……” 景安帝脚步一顿,只想默默离开,却感到一股细微的力量自衣袖传来。 她不让他走,她用小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袖,就如海蚌包咬紧珍珠一般,仿佛他一走就再也不回来。 他叹息了一声,在她鼻尖上略捏了一把,却也想不到什么更能算作惩戒的举动了,只命人为他把未看完的折子搬来。 他坐在了宝花身侧,看着漫空的流云,忽然轻笑了一下,也不知是自讽之意,还是喜天朗风宁。 宝花也放下心来,她就快要昏过去了,但是太子殿下不可以走,他都抱着她了,不就是要她侍奉吗,怎么好忽然离开。 他应当留下来的。 * 宝花似乎睡了很久,因为她醒来的时候,肚子不痛了,头也不再昏晕,身上更是暖和,她睡在太子殿下的床上,盖着他的被子。 她的脸被半蒙着,宝花深嗅着他的味道,是她不会形容的好闻,是暖的,也是凉的。 这就结束了吗,她是不是已经成功侍奉完太子殿下了? 她不会一直睡着吧,方才怎么一点感觉都没有,不会想要仰脖子,不会想要踢被子吗? 也不会像主人那样疼…… 宝花暗暗感到不悦,怎么这样快? 自她那日看过了太子殿下沐浴,看过他赤身裸体的样子,还有些好奇侍奉太子殿下会是什么感觉。 她暗自抿了抿唇,却摸到自己的衣服都安然无恙地覆盖在自己身上,下意识地又摸了一遍。 景安帝转过身,恰看到这她慌乱地模样,眸光一黯,转而沉声道:“醒了?” 宝花点头,下巴蹭着被子的边,因感到痒,又将小脸探出来了一些,她原本是想起身的,却软软地摔了回去,原来还是有些脱力。 见太子殿下不理会她了,宝花知道,他是又变了,方才是他喜欢她的时候,如今他又不喜欢她了。 她咬了咬唇,撑着身子往他那边靠了靠,头又不争气地晕眩起来,忽然就贴在了他的手臂上。 见他没有阻止,宝花也顺势揽住他的手臂,毫不客气地靠着他。 这时候宝花才发现,原来太子殿下不组织,是因为他方才更急切去挡住他正在看的东西,宝花才不想看那是什么,红的黑的写了满满一页,让她更头痛。 “我不会偷看的。” 她小声说道。 太子殿下忽然半侧过身来,揽住她的腰,用手背为她探了探额头。 “还是有些烧,好好睡吧,我让月芳来陪着你,我有些事做。” 宝花正欲摇头挽留他,却忽然嗅到了一丝淡淡的血腥味,这时才想起,太子殿下的身上是有伤的。 他应当是要去换药了吧。 她这几日也在反思,或许太子殿下喜欢一个女人,不止看中她妩媚漂亮,也会看她是不是贴心温柔之人。 她应当懂事些的,宝花乖乖放开了手。 宝花望着他的背影,把被子拉到鼻尖,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很快就会回来。他刚才揉她的头了,她会更乖一点,不惹他烦。 等了很久,宝花眼皮又要撑不住的时候,他终于回来了,换了件宽袖的玄色袍子,果然身上多了一些药味。 他还是云淡风轻的样子,若不是宝花知道他的秘密,当真不知他去做什么了。 景安帝不知为何宝花睁着一双黑溜溜的眼睛看他。 看就看吧,他今日已经被她拖累了许久,还要再被她烦心不成吗? 他默默批着奏折,宝花却忽然靠了过来,趴在他肩头小声地问道: “您的伤是怎么来的?” 景安帝身子一僵,蹙眉转身,险些吓到了宝花。 “你怎么知道?你看见了?” 不可能的,她怎么会知道? 宝花也想自己是烧糊涂了,居然就这样口不择言地问了,关心太子殿下也不当是这样,显然他不想让人知道。 他还是不信任她,对吧,他真是警惕…… 宝花怯怯地抖着唇瓣,小声道:“我闻到了药味……我在药铺很久,那是金疮药吗?”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是接受了这个理由,竟然也回答了她。 “是与人争斗被人伤的。” 宝花知道他说谎,不过也不想揭穿,他可是大周的太子殿下呀,当今陛下最喜欢的儿子,身边不知道有多少人保护他,怎么会受伤。 “没有人保护您吗?”她问道。 景安帝笑了一下,目光看向空中虚无的一点。 “不是被人所伤,是……是为了护住家里的宅子,有贼人来抢,我要是不上前,宅子里的人怎么办 ?” 宝花歪头看他。 她听不太懂什么宅子,什么贼人,这是他说这话的一瞬间,宝花忽然觉得太子殿下不开心。 她从前没有过这样的感觉,她不知道旁人心里想什么,除了主人,她不在意旁人的想法。 原来他这样的人也会不开心,那他为什么不开心呢? 她想,为了任务,也要关心太子殿下一下吧。 “那您赢了吗?”宝花问。 “赢了。” 宝花闭了闭眼,小声说道:“赢了,为什么还不开心?是因为怕疼吗?” 从没有人问过景安帝这样的话,他笑了,宝花也从中听出来讥讽之意,她也知道自己在问傻话。 不若就多问一些吧,其实她有许多话想问他。 可是还未等她开口,太子殿下居然回答了那个问题。 “因为赢了一次,还会有下一次。”他说,“那些人也不会散尽。早晚有一日,他们还会再来。或者他们的子子孙孙,还会记得这条路。” 宝花又不懂了,这也要忧愁吗? 她想了想说:“那来一次,就打一次。来两次,就打两次。至于以后的事,和您有什么相干呢。” 人都会死的,若是死了,就什么都不知道了,他居然还想着很久以后的事,他才多大呀,就想起了这些,连妻儿都没有,就想起了孙子的事了。 景安帝抚了抚宝花的脸,看她已经乏累到要睡着的模样,一时觉得有些好笑。 “所以疼不疼呢?” 景安帝下意识反手抚上自己的伤口,先前北伐之时,他中了北蛮人的毒矢,虽不是什么当即影响身体的剧毒,却就是让伤口恢复极慢,他一直受累其中,身体渐渐被拖垮。 御医一直在设法医治,但是也没有寻得太好的方法,只能勤换伤药。 痛也痛,那处伤口似蛇一般盘踞在他肩胛之下,一口一口地啃着他,御医们又能说什么,不过是“陛下需静养”。 可他是大周的天子,这天下哪有一日能让他真正静下来?他早就习惯了,何况他又能说什么疼,他又不是矫情的小女子。 只是,宝花忽然关心,倒也真是让他寻得了几分不曾得见的体贴,莫不是这就是民间所说,女儿是贴心的棉袄? “不疼,只是有些折腾,你呢?你如今自己还病着,倒问起别人来了?” 景安帝抚着她的脸,忽然问道:“宝花,你说,我这宅子若有一日再守不住了呢?” 宝花没有听明白他想问什么,只是忽然感到了一丝疲累又无奈的酸楚。 她靠近太子殿下依偎在他怀里,喃喃地问:“您会不会怕死呢?” 景安帝一怔:“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我不怕死。” 宝花平静又有些得意地说道,她把她笃信的道理讲给他听: “人死了,就什么都不知道了,您要是不怕死,就不会担心那些以后的事了,他们来也好,不来也好,那时您都不在了,还有什么相干。” 景安帝目光一动,胸口松快了几分,却还是劝导她:“你小小年纪,不能总想着这些有关生死的事,你还有大好光阴,何况即便是从前过得不好,也不该想着死。” 真的是这样吗,宝花也迷茫了,她从前过得不好吗? 可是主人说了,身为暗卫,为了他而死是荣耀的事。 宝花知道自己今日又是什么任务都没有做成,都是太子殿下的错,说了许多奇怪的话,让她想得都要头痛了。 昨晚她可是一夜未眠,又生病了,她在他怀里依偎着,忽然就困得闭上了眼睛,彻底地落入了他的怀抱。 “我以后不会了……您教得很对,我会听您的话。” 其实,被他抱着的感觉也很好,宝花将要落入梦乡之际,太子殿下忽然拍了拍她的腰,将她扶了起来。 他抚着她的脸,略有些迟疑,可最终还是笑着说道:“宝花,你做我的女儿,好不好。” 宝花一时还没有反应过来,懵懂地看着他。 他语气更加温柔,抚着宝花的唇角:“今后,叫我爹爹。” * [太子殿下说了许多我听不懂的话,要哄他高兴可真难] [太子殿下私下里的癖好真是奇怪——他居然喜欢做人爹爹] [他连做我哥哥都年纪小了,我才不要做他女儿呢] 20. 彻悟 (一) 爹爹? 宝花方才还在困乏中,本打算等他说完先沉沉睡上一觉,梦里再去想他讲的那些话。 结果,便被他这惊人的要求说得霎时清醒了。 她怔怔看着太子殿下,未曾从他脸上瞧见什么不对。 这可如何是好,大白天的,他就能说起胡话来。 宝花抿唇,躲过他滚烫的指腹,咬着自己的唇珠暗自思量。 若是情报没有错,太子殿下也就比自己大个一岁,甚至和自己一般年纪吧? 人家都说兄长兄长的,便是做人的哥哥,也要担一个长字,他怎么好意思做她的爹爹。 为何突兀说这样一句话? 宝花真是不解,若不是她知道太子殿下人并不坏,还以为他在骂她呢。 做人爹爹,那分明是地痞流氓互相拌嘴才说的话,仿佛做了谁的爹,就能压了谁一头似的。 不觉间,宝花已红了面,不想被他再抚脸. 可是要退的时候,才发觉自己在他怀中半坐着,挣扎着往后躲,反倒像是在他怀里胡乱扭着腰了。 宝花这才想到一件更可怕的事。 若是认他做了爹爹,她就成了他女儿了. 哪有女儿侍奉爹爹的? 她就是再不懂侍奉之事,也知道能和主人做得,和沈琼清做得,就是不能同爹爹那般。 她也不傻呢,不论是他忽然要占她便宜,还是就铁了心要做她爹,她都不答应。 这是宝花平生第一次想到拒绝的念头. 拒绝的感觉真是好,不必委曲求全,独留她一个人疑惑了。 不要,就是不要! 宝花这些时日不知从什么地方养出来的底气,不过面上仍旧不敢如此表露,只是想先离开太子殿下一些,挣扎着离开他的臂弯,往后退了一些。 毕竟细细想来,太子殿下不曾和自己提过什么要求,贸然拒绝,也怕他恼了她。 景安帝的手悬在半空,宝花退开了,让原本两人身体相接触还正暖热的地方变得空冷。 他缓缓放下手,好似方才什么话都不曾说过,拿起一旁小几上的茶盏品茗。 这个年纪的小丫头,一有什么心事,脸上是藏不住的. 方才他说出口时,虽知道有些贸然,却并未迟疑,可是宝花的神色让他不解。 方才她与他说了那么多推心置腹的话,那么乖巧可爱,真如那小棉袄的说法一般,让他心中阵阵暖慰,感到了此前养育两个儿子时从未有过的欣然。 他有些情难自禁,一时放下了所有顾虑,柔声询问,却得到了她百般抗拒的回应,甚至他从她眼中看出委屈和嫌恶。 她不想? 她居然不想做他女儿? 景安帝当真不明白,宝花不是一直都把他当父兄那般依赖吗? 从前她虽有过些出格的举动,可到底是因为她太过单纯,离了原本熟悉的家,到了陌生人身边害怕,只可着他一个人寻求庇佑。 月芳都夸她懂事,女医也都瞧出来了,她凌宝花心里又能怎么想? 她居然不想? 景安帝从未被一个女子这样百般挑弄又拒绝,可是那一霎时的怒意,终究敌不过心中失落。 他是失落的。 只记得大周初建国时,民间儿女称呼父亲还沿袭前朝,所用“耶耶”一词。 直至先帝时,政通人和,四海清平,百姓安居乐业,一家之主可谋生计,也常能养育多个孩子。 正所谓有父多子才是爹爹,民间百姓做父亲的有了三四个孩子,就能被唤作爹爹,乃是有福之征。 可怜他虽为君父,是天下万民之父,却只有两个亲生儿子,这两个孩子也因天家礼法,自幼恭恭敬敬地叫他父皇。 景安帝原想得极其完满,有了太子和昱王那两个小子,再加上宝花,他便是儿女双全,也就有了三个孩子,爹爹也做得。 何况宝花是个平民丫头,他如今尚且未告知身份,自然可以让她唤得顺理成章。 在此山色青青,流云舒卷,无太多俗务烦扰的清雅之地,他也可以抛下许多顾虑,做一回真正的父亲,体尝百姓之家才有的亲情谐畅。 她居然不懂他的心?景安帝甚至并非只是为了自己,他也是为宝花深思熟虑过的—— 她若是认他为义父,每日与他亲近,身边之人日日侍奉在侧,便会知晓他待宝花不同,渐渐让消息流出。 只要民间人人传言陛下收养了一位义女,有封为公主之意,朝中那些迂腐的大臣自然坐不住。 一旦有人求问,任他是给宝花一个道门小福女的名号,还是称她为忠臣遗孤,便都是那些臣子犯上,无端揣测圣心之罪。 届时,他再命心腹臣子上表给宝花请封,就无人敢在意她的身世过往,他都不必考虑什么县主或是郡主,可以真真正正地把宝花留在身边做公主一般疼爱。 封号他都想好了,就用前朝武帝时最受宠的昭阳公主之昭阳二字。 这并非是景安帝临时起意,此前说要教养宝花时,他就已有设想,一日更比一日思虑周全。 甚至想到今后能在朝堂上当着众臣的面册封了宝花,他心中就感到阵阵逆叛倾覆一般的快意。 去岁北伐前,他不过是想让昱王多在身边留上几年,待成了婚有了孩子再去封地,那帮大臣们就百般阻拦,拿他仁君的名号架着他,当真是太平日子过得太久了! 可是,无论他此前料想多么完满,如今都因宝花这轻轻一退,变得无足轻重了。 她是不愿意的,景安帝一时难掩心中的失落,饮茶时,唇瓣都有些颤抖。 莫非是她方才还在病中,一时没有听懂?他略缓了片刻,又让宝花上前来。 这一次,景安帝更郑重了一些,他为宝花理好外衣,让她端端正正在小榻上跪坐好,问得更委婉了一些: “宝花,你应当知道我膝下空寂,如今已无承欢之人,我也怜你分明聪明伶俐,却身世飘零,若你做我女儿,我可以保你余生富贵安稳,不好吗?” 宝花抓紧了衣裙,只把纤细浓密的睫羽垂下,压在慌乱的瞳眸上。 她并未读过太多书,太子殿下说的实在是太文雅了。 除了承欢,她都听得一知半解。 他要她承欢怎么又要让她做女儿,做女儿是能富贵,可是他的富贵那么多,一定要她做女儿才能赏给她吗? 莫不是她不答应,今后就不给她那些好吃的和宝贝了,也不喜欢她了? 宝花从未有这样为难过,这似乎只比被打被罚好了一些。 一旁的月芳见宝花不回应,怕落了景安帝的面子,连忙上前道:“姑娘怕是还发烧着,迷糊着呢,公子也知道,她一惯有些软怯,得让她自己想想。” 话音才落,周麟也连忙进来奉茶。 宝花这时才下定决心要好好读书,要像太子殿下所言那般,不仅能一字不落背住,也要明白意思,懂得如何运用。 譬如现在,她一句婉转的话都憋不出来。 “我……” 她才开口,就听见太子殿下冷声道:“不必了,哪有强逼认父的道理,我并无此意,你好好歇息吧,若是好了,就回你自己院内。” 宝花看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小声呢喃了一句:“小气,不认你做爹爹,你就赶我回去。” 他这样匆匆走了,没有摸她的头,定然是生气了。 该不会从前他摸自己的头,就是喜欢给人做爹爹吧? * 宝花苦闷地闭上了眼睛,她这一觉睡了很久,醒来的时候,还占着太子殿下的床,身旁留着一些点心。 他居然没有赶走她?宝花心有疑惑,试探着起身,确认了门外的护卫远不及太子殿下在时多,只有两人看守,才敢从窗外翻出。 她在各处墙头都找了一遍,没有寻得太子殿下和周麟的踪迹。 看来他很生气,又把她留在这里,跑到别的地方去了。 宝花也隐隐有些不悦,谁让他提了那样过分的要求,她就是不叫,一人只能有一个爹爹,她的那个爹爹既然不要她,她也就不盼着了。 她越想越气,回去继续霸占他的床,可是第二日醒来还不见他,不免有些失落。 如今他在这床榻上留下的味道越来越淡了,宝花愈发感到不安,她必须做些什么。 太子殿下不在山上的这几日,宅院内外戒备并不算严。 宝花利用好时机,摸清了上山下山的道路,她的时间并不多,不可能单凭脚力往返此地与京城间不被发现。 第三日,她假装自己在屋内睡懒觉,乔装改扮后急行至观中,特意寻了一位女道姑,问出了那个整整困扰她三日的问题: “若是……若是我喜欢一个男子,我待他一直很好,甚至主动撩拨他,他却不为所动……可是前几日,他又忽然让我叫爹爹,这是什么用意呀?” 女道姑原以为宝花又是什么被情郎骗了的小姑娘,正懒懒喝茶,听到“爹爹”二字顿时坐正了。 她意味深长看着宝花,又让仔细说了一遍经过。 听罢,女道姑眯眼笑了笑,说她这次就不收宝花的钱,只当是好心。 随即她从屋内拿出了一本包着布的书册,打开交给宝花。 “妹妹可识字?” 宝花点头,说自己认识一些,随着她的手指看过,登时红了脸。 女道姑见宝花这般神情,知道她是当真一点都不懂,便把话说得更透了一些: “妹妹如今知道了这是床笫之间的荤话,可你知道榻上欢浓之时,男子为何偏爱迫人唤他‘爹爹’吗?” 宝花仰着脸看她,只觉今日学到了前所未有的新奇之事。 “唉,世间男人所求的不过就两样——榻前为君,榻上亦为君,这‘爹爹’二字,唤的是尊更是主,因为他们都想做说一不二的主子,做别人的老子,你可明白要怎么做了?” “我,那我就,我就乖乖地唤他?” 女道姑笑着摇头:“乖可不够,要唤得越低微越好,你不是想撩拨他吗,那就顺着他的心意喊,他真要做人爹爹么?才不是呢,你要喊得动听些,眼里心里只仰望着他一人,俯首依从,让那一瞬里他大过天去。” 宝花是因疾行前来才红了脸,又是因这一番话,心中恍然,烧红着脸回去。 她好傻,她此时才明白,那日太子殿下说的是什么意思。 太子殿下是当真要接纳她让她侍奉了!她怎么能扫了他的兴! 她要听她的话,就按那道姑姐姐说的那样叫他! 回去后,宝花把自己关在屋内,把脸埋进软枕,试着小声叫了几句“爹爹”,又羞得把薄被踢到小榻下面。 * [我太不懂侍奉了,原来叫爹爹是床笫情趣,不是太子殿下的癖好与常人不同] [好羞,我只叫他一次,等侍奉好他,下次就要想别的骗过去了] (二) 柴文下了朝,在谏院办了半日公务,才回家歇息,就被急召往猎苑,看见从来好脾气的陛下面目阴沉,只觉大事不妙。 陛下发怒都不可怕,他们这些臣子最怕的是猜陛下的心事,特别是看见周麟大人也一脸的无奈。 柴文问安之后,也未曾多言,只安静跟着景安帝比试射箭,却也得估摸陛下的伤情和心情,也不知道自己是应当无所保留,还是冒进一些。 总要想办法让陛下开了口! 柴文正与周麟对视思量对策,景安帝忽在二人身后道:“你们若再敢互相使眼色,就去箭垛前站着。” “怎么,不是你劝朕少在山上清冷之地,要多外出走动吗,今日就出尔反尔,不愿陪朕左右了? ” 柴文知道,这是陛下冲自己来的,却又想不通自己做了什么事让陛下不悦,只好跟上陛下的脚步,往一旁锦帐下走去。 景安帝回头淡淡看他一眼,略回眸光,又轻声问道:“爱卿,你女儿在家里,平日如何唤你?” 这是什么问题? 柴文仔细思量一番,想到陛下只是发问而已,便答:“微臣老来得女,也就这么一个女儿,平日宠惯坏了,她在家里唤微臣爹爹,外人面前才唤父亲或是老爷的。” 景安帝呢喃一声:“老来得女……” “罢了,你那女儿年方几何?” 柴文迟疑地回答,称今年才满八岁,却不想景安帝又问道:“若她到了十四岁,应当唤你什么?” “这……应当是不再似孩童那般,只唤微臣父亲了。” 柴文疑心莫不是自己太过娇纵小女,被人参了一本,还是陛下有意问他家长里短借机敲打他,就听陛下又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不,只怕不是年纪的缘故。” 柴文知道自己今日怕是难逃一劫,安静地闭上了嘴。 待射箭许久,他和景安帝额上都有了些薄汗,以为景安帝终于要开口,却又被带到了猎苑处的宫苑,陪同用午膳。 这时柴文才知道,原来陛下忽然不在行宫里安养,而是下了山,到猎苑里小住。 借着更衣的空档,柴文终于寻得了周麟,本欲问问陛下究竟为何事烦心,却没想到周麟这次也讳莫如深,面上的神色很是为难。 “我也不给大人惹麻烦,您只应一下就好……莫不是,陛下是为了女子而烦恼?” 周麟默默颔首。 柴文长舒一口气,甚至想大笑起来。 这其实应当是喜事,陛下多年不踏足后宫,如今忽然对女人又有了兴致,皇家便又能开枝散叶了。 只是这份欣然还未在面上存下半刻,柴文笑意僵住,再回想陛下忽然问起女儿之事—— 莫不是陛下看上了年轻的姑娘,是哪家的贵女,还是说陛下看上了年纪…… 柴文再不敢胡思乱想一件事,到了席上,只更小心谨慎,却不料陛下主动与他交谈起来: “你可曾看过一出戏,叫《霜雪袍》?” 柴文知道,这出戏是讲晋文皇帝微服私访时救下冤杀遗孤苏婉儿,为她查探真相,最终扳倒奸相裴文远,还她一家清白,最终还将她纳为爱妃的故事。 “陛下可是行宫待久了,有些生厌,是想听这出戏目?” 景安帝道:“朕不喜欢这出戏,更觉得荒唐——这戏是太祖帝时写成,谁人都知道那晋朝便是前朝,前朝文皇帝登基时都已过不惑之年,外出遇见一个二八年华的小丫头,为她洗冤,还要纳为妃子?” 他不屑冷笑一声。 “只是那些穷书生淫写自己梦中所想罢了,前朝文皇帝是难得的明君,就算是遇到了这样与自己女儿年纪相当的女子,也该将她收为义女,而不是纳为妃子,为老不尊!” “是,陛下说的是!” 柴文自然知道陛下此番见解独到,连连夸赞,可是一想探究陛下话中深意,又不觉愁容满面。 景安帝说出这些心里话,一时松快了许多,向后靠了靠,饮下一小樽酒。 “爱卿不必多虑,朕只是想找人说说话——你说,若这事情当真,戏里晋文帝想收那苏婉儿为义女,可是那苏婉儿不答应,又该如何?” 柴文本就不胜酒力,方才几杯下肚,如今已经有些面红,随口答道:“岂有她不认的道理,有恩情所在,又是对她百利而无一害的事,她如何不认——如此说来,陛下说的更是对了!” “您想,若是认为夫主,尚且有不情愿的理由,可以说是觉得容貌年纪并不相配。” 柴文笑道:“若是认为义父都不肯,只怕是不认这份情义罢了。” “啪——”一声脆响,景安帝手中的酒樽拍在案上,阵阵嗡鸣。 这顿午膳柴云不曾吃完,景安帝命人将大醉的他和赏给他的宴席一起塞了一辆马车,送回京城柴府,还传了口谕,让他今后不许酒后妄言。 周麟看着沉默的陛下,战战兢兢上前询问今夜陛下是否回行宫去,却不料景安帝淡然一笑,喃喃道:“是朕不该提的,她年纪小,被吓到了。” 他看向周麟,沉声道:“认女儿这种话,本来就该先让她缓几天,她若当真不喜欢,朕也不是非要她认义父,要她一声称谓,对吗?” 周麟哪有说不对的份,只说陛下宽仁慈爱,跟着回到了行宫。 景安帝满心伤累地回到自己寝处,推开门却看见了宝花。 她今日梳了双螺髻,穿了一身茜红色的新衣,外衫披着,裙腰也高束,见到他后满眼星亮,竟是从未有过的鲜丽活泼,娇俏可爱。 景安帝正欲问她为何还在此处,话未出口,宝花就跑上前,一头扑进他怀里,几乎要撞得他身子向后一仰。 他的手臂本能地抬起,却又一时不知该落在哪里,待真正回过神,宝花已经搂住了他的腰,依恋地在他怀中轻蹭,要把整张脸埋在他胸口。 景安帝喉头一坠。 见他不躲,宝花笑得更艳丽,踮起脚在他颌角上亲啄了一下。 温温热热的唇上涂了胭脂,像一片沾了暖水的花瓣,贴着他颌骨冷硬的线条擦去。 一触即分。 宝花手臂仍圈着他的腰,仰起脸来看他,妖妖媚媚地说道: “爹爹,您终于回来了。” 她委屈又乖觉地,用她那红山楂子一般的小口在他视线内张张合合: “宝花这几日一直在乖乖等您回来,宝花好想爹爹。” * [我距离获得太子殿下的心又近了一步] [其实,叫太子殿下爹爹也不错] [我喜欢这样叫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