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蝎病美人心如死灰后》 1. 貌合神离 四辆商务车,缓慢驶入别墅大门。 投资人和委托律师,前后下车,三三扎堆原地等待。 过了好一会,乔良才从黑色林肯轿车上下来,被人簇拥着走进别墅。 他脸色不好,刚在车上吃了药,依旧带着疲倦与疏离。 但这丝毫不影响,他与生俱来的优越气质与美貌。 任何时候,他只要往人堆里一站,就是说不尽的赏心悦目。 乔良的母亲,郑小姐,是宋家精心调//教的高级交际花,美色所过之处都是一场骚乱。 但过于美艳的东西大多有毒,郑小姐如此,乔良亦如此。 海城忌惮他的,想他死的人,比觊觎他美貌的人多一百倍。 他是宋时扬豢养的一条疯狗,浑身上下都淬着毒,粘上一点都不得好死。 应酬完一群老奸巨猾的家伙,乔良支着抽痛的额头,靠在沙发里休息。 已近傍晚,夕阳把整面落地窗都烫红了。 “乔总,宋总说他按时到家。”秘书的声音,在合适的距离响起。 乔良眼皮微动,“辛苦了,叫大家都回去吧。” 他手下的人,动作轻得像潮汐,片刻便退得无影无踪。 乔良在一片瘆人的寂静里,看了看表,卡在一个微妙的时间,上楼进了浴室。 他跨洋出差前,跟宋时扬大吵一架,两人冷战了半个多月。 直到飞机落地,他才收到宋时扬的信息,不咸不淡的四个字—— “晚上回家。” 乔良明白,这是宋时扬最大的让步,吵架这事儿,必须翻篇了。 卫生间里水汽弥漫。 乔良站在镜前,刚披上浴袍,整个人就被拥入怀抱。 他又湿又凉,被身后的干燥温暖口及住,手臂向后一拉,侧头与宋时扬接吻。 这是一个相隔半月的吻。 他们亲得并不缠棉,而是认真地交换着气息,像分散狩猎归来的野兽,确认着彼此。 “累了?”宋时扬能感觉到,他身上那股被掏空的疲倦。 “还行。”乔良敷衍,手掩在偠后往下滑,“收购的事应该很快会敲定。” 宋时扬配合他,收紧手臂,将人压向自己,脸上却无半分沉迷,“有些事,水到渠成就行,不要逼得太紧。你要学会给自己留后路。” “所以……”乔良被捉弄得不上不下,嘴巴却不饶人,“你与何家重谈合作,也是在给自己铺后路吗?” 宋时扬只一秒就变了脸,从浴袍里抽出手,笑了,“多个朋友,总好过多个敌人。” 亲密昙花一现,浴室镜子反出青白的光,照着他们之间难以逾越的距离。 “你想做圣人,可别拉上我啊。”乔良拢了一把浴袍,也不系,就这么大刺刺与他面对面。 他成年后,就干了两件大事。 一是下药目垂了宋时扬;二是以股权为要挟,逼得宋时目垂他五年。 而那时,宋时扬正要与何家联姻,自然是被他搅合黄了。 何家也不是吃素的,在乔良的车子上做了手脚。 得亏他八字够硬,鬼使神差避开了。 五年了,乔良想不通。 宋时扬这种狗东西,尿都是冷的,怎么就对何家那么长情。 宋时扬唇微抿,蹙眉不语,无声地与他对视,这是他生气的前兆。 “就这么迫不及待?”乔良怎么看都是一副挑衅的样子。 五年约定,结束近在咫尺。 微弱的恼火散得很快,宋时扬向前半步,係盖上抬,将乔良以十分不雅的姿态,钉在洗漱台前。 “我有教过你……”他用拇指拂摸乔良的脸颊,在唇边来回摩挲。 然后,突然压下唇綘,撬开齿列,伸进口月空里,“人与人之间,最美好的关系,就是交易关系,经济关系,等价关系。你学得多好啊,还在我身上实践了,不是吗?” 口月空里的手指改成两跟,乔良被迫扬起头,口候结起伏,艰难地吞口因几下。 他的眼睛特别漂亮,黑眼珠格外大些,清澈又狡猾。 “你太贪心了,我不喜欢。”宋时扬扌由出手指,将他轻揽入怀,拍着后背,动作并不亲密,却足够宠溺,“为什么不像小时候那样听话了呢?” 乔良被糊一下巴口水,听他放了半天狗屁,气得一把薅住他的头发,扯开些距离,“磨磨唧唧的,不做就滚!” “跟谁说话呢。”宋时扬反手轻扇他一下,倒也没真生气。 乔良是他揣怀里养大的小狗崽子,被养得牙尖嘴利,又狼又狗,偶尔被咬一口,也只觉得有趣。 宋时扬手箍住他的偠,往前一拽,係盖调整角度。 乔良只靠着一点洗漱台,正好骑在他係头。 他刚洗完澡,只披了件浴袍,被激得一抖。 宋时扬箍着他,不许他乱动,只有係头时快时慢动作着。 “宋时扬,说实话,你、你是不是不行。” …… 晚上,乔良头疼丝毫没有缓解,吃了止疼药,早早爬上床。 他面朝宋时扬,侧身躺着,手臂伸进枕头下,曲着腿。 宋时扬靠在床头,戴着眼镜看书。 从乔良的角度看过去,金属半框眼镜,遮掩了他脸部凌厉的线条,整个人都温和起来。 不,只能说更加衣冠禽兽了! 乔良闭上眼,都能描摹出,他精壮的身体,有着宽厚的肩膀,窄而有力的腰,以及……浴室里,西装裤上,粘溺的濕意。 突然,身旁床垫陷下去,宋时扬探身过来,调暗了他那边的助眠灯。 灯是宋时扬从国外带回来的,是暖暖的橙光,床头还有他晾的一杯温水。 迷迷糊糊间,乔良似乎感觉到,宋时扬再度靠过来看了看他。 乔良整个人笼罩在宋时扬特有的气息里,沉睡降临。 睡到后半夜,宋时扬感觉不对头,乔良的呼吸浅而急促,伸手一摸烧得滚烫。 好在他熟悉状况,连忙打电话叫家庭医生来打点滴。 乔良从小身体就不好,还有项绝技,偷着生病。小病小痛,都能熬到发烧。 家庭医生来得很快,挂上点滴,交代了注意事项。 宋时扬隔一会儿,就要看看乔良,像小时候相依为命那样,摸他的额头、颈窝试探温度。 最后索性连被子带人,抱进怀里,他靠着床头,让乔良像小狗一样,趴在胸口。 天蒙蒙亮的时候,点滴打完,乔良开始发汗,开始有力气蹬被子踹人,体温也下降了。 宋时扬总算松了一口气。 乔良醒来,第一眼就是宋时扬那张臭脸。 好像每回生病,他都是这幅吃了两缸咸菜,齁着了的表情。 “醒了,先起来喝点水。”宋时扬卡着他的 腋下,像抱一只没骨头的猫。 乔良还有点迷糊,只记得昨晚做梦着火,烤了一身的汗。 他举起胳膊,凑近闻了闻。 “啧,睡衣都换了,身上也擦了,你现在比花儿都香,别闻了。”宋时扬对他了如指掌。 乔良果然看到床尾凳上,搭着他换下来的睡衣还有毛巾。 他指着睡衣,声音嘶哑,“你也不洗,放一晚上都臭了。” “好好好,马上洗,你真是我祖宗。”宋时扬把水杯递到他嘴边,撅着屁股爬下床,捡起睡衣出了卧室。 乔良脾性古怪,不喜欢外人碰他的衣物,因此,别墅二楼带个小洗衣房。 从小到大,他的贴身衣物,都是宋时扬洗的。 宋时扬也不知道怎么糊弄了一下,很快返回卧室。 他看着乔良喝完一杯水,“想吃点什么?” 乔良想了想,突然说道:“我想吃黄桃罐头了。” 宋时扬脸上表情有一瞬空白,紧接着应声,“行,那我去给你买。我叫阿姨煮了粥,你先垫垫,吃完了还有一把药等着你呢。” 说罢,他揣上手机,跟小客厅门口站着的助理交代两句,就匆匆下楼。 黄桃罐头是个很久远的故事,久到宋时扬都快忘记了。 那时候,他刚被接回宋家,没过多久,乔良就被扔进来。 他十二岁,乔良才九岁。 他们被关在后院小白楼,哪儿也不能去,由保姆照看,与其说照看,不如说监视。 宋时扬生母不详,乔良更是被看做妓女的儿子。 没人瞧得起他们,那些上流社会,衣着光鲜的人们,看他们的眼神仿佛在看垃圾。 就连保姆,都时不时流溢出鄙夷的目光。 有时候吃着饭,稍有不慎,保姆一个巴掌就扇过来,乔良不敢哭出声,眼泪掉进碗里,再吃回去。 乔良身体底子不好,小病小灾特别多,病了累了,嘴巴又刁又馋。 可钱保姆拿了大头,漏到他们手上没剩多少。 有一回乔良发烧,断断续续几天都不见好。 宋时扬听同学说,吃黄桃罐头管用,就在学校门口的小卖部里买了两罐。 也就神了,乔良吃了第二天烧就退了。 从那以后,直到宋时扬被送出国留学,每回乔良生病,他都会买黄桃罐头。 好像一晃神的功夫,小小的乔良,就这么长大了…… 宋时扬出去没一会儿,天就开始下雨,先是若有似无的雨丝,后面越下越大。 乔良喝了粥,吃了药,又硬撑着眼皮,看了会儿邮件,还不见宋时扬回来。 也就纳闷儿了,叫他去买罐头,他是去种桃子了吗? 乔良走进二楼小客厅,落地窗外,天阴沉得可怕,风大雨急,露台的木质地板全湿透了。 他鼻子不通气,艰难地用嘴呼吸,嘴唇干燥起皮,再加上无止境的头疼,整个人很是烦躁。 突然,安静中响起一阵嗡鸣。 是宋时扬扔在茶几上的工作手机在震动。 来电闪烁,在昏暗的室内,格外刺眼。 乔良拿起来一看—— 何川! 五年前,婚约取消的那天,也是如此。 宋时扬的手机上,何川的来电,一直都没有断过。 可惜啊,乔良就坐在那儿盯着,一个都没被接起来。 2. 貌合神离 看见何川的名字,乔良的心就不上不下的难受,好像小时候,冬天洗完澡,湿着脚穿秋裤,怎么都蹭不开。 不需要任何思考,他直接接起电话。 “时扬哥,昨天有个展,我看见‘揽星’就帮你拍下来了。” 这么多年过去了,何川的声音还是那样,温和有度,即便带着雀跃,也是不紧不慢的。 “他出门给我买东西去了。”乔良声音有点哑,却很平静。 没等何川从震惊里恢复,他接着说道,“五年了,你怎么越混越回去,连宋时扬的私人号码都没有?” 对面因窘迫而沉默,不过片刻就恢复如常,“是乔良啊,原本也没什么大事,犯不上打私人号码,怪打扰的。” 乔良哂笑,当初一天十几通电话,头疼、屁股痛、脚丫子疼的缠着宋时扬,装什么贤良淑德呢。 “对了,我回国了,时扬哥知道的。”何川反应也很快,知道说什么能气死他。 电话打过来,乔良就猜到了,但话从何川嘴里说出来,依旧叫人不爽。 “我不喜欢你给宋时扬打电话,下回就别打了,有事儿憋着。要知道,你现在可是在我的地盘上。”乔良懒得打太极,特别是对何川。 何川可能也没想到,乔良如此直接,威胁要弄死他。 他根本没有与乔良硬刚的资本,更不敢冒险激怒对方,一言不发地挂断电话。 窗外的雨,没有一点要停的迹象,空气里满是潮湿的味道。 乔良身上又开始阵阵发冷,药效也上来了,昏昏欲睡的。 他又犟又钻牛角尖,就窝在沙发上,盯着表,一分一秒地等宋时扬出现,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兴师问罪的味道。 接近中午的时候,宋时扬才回来。 乔良听见动静,光着脚跑到二楼楼梯口。 秘书正好站在那儿,接过东西,给宋时扬递毛巾。 宋时扬额发湿成缕,西装外套已经脱掉,衬衣肩头、袖口都是洇湿的痕迹。也不知跑去哪儿了,裤腿上满是泥水渍。 “你去哪儿了?”乔良也是一愣,都忘了要质问对方。 宋时扬指着秘书手里的塑料袋,莫名其妙,“给你买黄桃罐头啊。” 说来也是倒霉,他随便开了辆车出去,车上没备伞。 别墅在城郊,刚开始雨不大,他转完周围的便利店,可惜都没有以前那个牌子的罐头。 于是他越开越远,索性开到老城区,在他们学校附近的小店铺去找,还真找到了。 结果回来就遇上环线事故大堵车,堵心堵肺,堵得火冒三丈。 宋时扬已经很久不曾如此狼狈,本就不太痛快,眼睛一扫,又看见乔良光着脚丫子,声音陡然提高,“你多大了?是脑子不好吗?地上不凉啊!” 阿姨赶紧跑过来递拖鞋,被他一把抢下,摔在乔良面前,“穿上!” 乔良头晕眼花的,被凶得一激灵,再开口就是阴阳怪气,“你管我干嘛?你是去何家,去找何川买的罐头吧。” “别没事找事。”宋时扬声音不大,脸色明显一沉。 乔良掏出手机甩过去,“何川回国,你跟他联系了。” “我说过了,我跟何家有合作。”宋时扬压着火气,把手机交给秘书。 他不想跟乔良正面纠缠这个问题,径直走向浴室。 五年前,如果没有乔良,如今站在这里的,应该是何川才对。 小客厅里又只剩乔良一人。 他打开茶几上的袋子,里面是摆得整整齐齐的黄桃罐头,连牌子都没错。 乔良抬头望向窗外,雨还在淅淅沥沥的下着。 这种天气,路况一定糟糕透了。 罐头还是老牌子,不好买,不知道宋时扬找了多少地方。 乔良心里涌起一种又难过又难说的感觉,那股偏执的郁气,散了一半。 他拽开拉环,用附带的塑料叉子,扎了块果肉,是漂亮的月牙儿形,金灿灿、水灵灵的。 吃进嘴里冰凉凉,是股糖精小甜水味儿,并没有记忆里的惊艳。 乔良不信邪,又吃了第二口,皱眉盯着罐头开始发呆。 是味觉出了问题吗? 宋时扬换了衣服,悄无声息出现在他身后,借坡下驴问了句,“好吃吗?” “自己尝。”乔良气着呢,推过去一罐新的。 他们最近两年,时常这样,剑拔弩张地对峙,再心照不宣地和好,看尽彼此最丑陋的一面。 但只要宋时扬肯主动,乔良都愿意接受。 不仅仅是因为感情,还有数不清的利益纠葛。 宋时扬相当熟练,直接拿了他吃剩的,抱怨道:“要吃的也是你,吃两口就不吃了的也是你。” 乔良怔住,许久才明白对方的意思。 他被扔回宋家前,是正经儿的乔家二少,没吃过一点苦,没受过半点罪。 跟宋时扬相依为命的那几年,是他过得最苦的日子。 而就算这样的苦日子里,但凡有点好吃的东西,也全炫他嘴里了。 宋时扬什么都紧着他,只会吃他不乐意吃的嘴巴子。 所以才会那么自然的以为,罐头是自己不吃了。 即便这个男人,如今已经爬上金钱与权力的巅峰,却依然对他保留着,极度的忍让和宠溺。 哪怕这些完全无关于爱情。 乔良看向宋时扬,听到自己欲壑难填的声音。 想要他眼中只有自己,也只对自己交付真心。 乔良爬上沙发,夸坐在宋时扬蹆上,没有半点犹豫,就狠狠压过去。 宋时扬被吓了一跳,怕人掉下沙发,反射性抽了把他的腰。 就这么一瞬的功夫,乔良的滣舌毫不留情碾压住,再撬开滣缝儿,开始横征暴敛。 这个吻粗鲁又蛮横,两人嘴里那点小甜水的滋味儿,先是蔓延,很快退去,转眼便带上了淡淡的腥甜气。 乔良脑子很乱,断断续续想着。 小时候他那么爱爸爸,可是爸爸死了,他那么爱大哥,可是大哥不要他了。 现在,他只有宋时扬了,也只有宋时扬了…… 过了许久,两人都很有默契,低头收拾下情绪,一起撤开点距离。 “病还没好,又发什么疯。”宋时扬还掐着乔良的偠,责怪得不轻不重。 乔良沉默地看着他,眼里的爱意与占有,晒得明明白白,没有半点晦涩隐瞒。 宋时扬重新将人摟进怀里,擦着他耳边小声说:“我会跟你做到约定的最后一天,但是乔良啊……” 乔良逃避似的挣扎,被他牢牢禁锢住,“不要挑战我的耐心,特别是第二次。” 宋时扬这人,带点人气儿,却不是人味儿。 他的人生唯利是图,根本没有纯粹的爱情选项。 他对乔良宠爱是真的,防备是真的,控制也是真的。 乔良病着,在他怀里浅扑腾两下,就没劲儿了,软软趴靠着不吭声。 宋时扬把他扒拉起来,强迫他与自己贴着额头,“当我弟弟不好吗?你现在的股份仅次于我,难道还不 够吗?你还想要什么?嗯?” 乔良恨死这样的宋时扬了。 他明明什么都知道,大方得惊人,却又吝啬得可怕。 “你松手……”乔良闭眼佯装虚弱。 在钳制撤掉的瞬间,他一头顶向对方面门,泄愤似的毫不留情。 宋时扬闷哼一下,捂着鼻子撇开脸,一边眼眶都被撞红了。 “宋时扬,咱俩半斤八两都是变态,装正常人是会遭雷劈的。你要是敢跟何川搞一块儿,那就试试。”乔良撂下话,卧室门被摔得哐哐作响。 宋时扬捂脸缓了半天,揉着酸疼的鼻梁,骂了句,“狗崽子。” …… 吵归吵,闹归闹,乔良和宋时扬,都不会耽误工作太久。 对金钱与权力的欲望,他们的贪婪如出一辙。 一大早,两人在一楼餐厅,面对面坐着,已经可以心平气和地讨论项目。 仿佛前两日,无微不至的陪伴,与天翻地覆的争吵,都是幻觉。 宋时扬对吃不怎么上心,面前是菜叶子开会的西式早餐。 乔良从小嘴就馋,糕点粥汤,蒸饺肠粉摆了一桌。 两人个性分明,吃饭吃出了楚河汉界。 吃到一半,秘书匆匆赶来,面色紧张。 “宋总、乔总,大小姐……大小姐过世了。” 乔良一惊,放下汤勺,“什么时候的事?” 秘书:“昨天晚上。” 宋时扬慢条斯理地擦嘴,眼睛都没抬,“她家老大有动静吗?” “没、没接到消息。”秘书磕巴一下。 他是没想到,宋时扬冷血得这么地道,好歹都姓宋,人都没了,装都懒得装一下吗? 宋笑晴是宋时扬同父异母的大姐。 他亲爹宋为,花心一辈子,身边的男男女女五颜六色,跟徐福记似的。 宋为结了四次婚,生了三窝孩子,但对每一窝都刻薄寡恩。 尤其是早逝原配的大女儿宋笑晴。 宋为用联姻逼得她私奔,反手就是断绝关系,收掉股权,不许她返回宋家。 直到多年后,乔良的母亲,宋家养女郑玉,一把火与奸夫和傻子丈夫同归于尽。 为掩丑闻,宋家老爷子才出面,从宋为碗里抠出来两份股权。 一份给了只有十岁的乔良,一份还给了宋笑晴。 可惜,宋笑晴已看透了宋家的虚伪无耻,再也没有回头。 股权也就一直托管在家族基金。 现在宋笑晴没了,留下个十六岁的儿子,成为唯一继承人。 即便宋笑晴的股权份额小得可怜,但落在对手碗里,宋时扬都会寝食难安。 “你别管了,我去处理吧。”乔良心中已有安排。 这种抢夺孤幼股权的脏事,宋时扬是不好下场的。 就算是垃圾桶,那也得用垃圾袋。 再说,宋笑晴是为数不多,在他和宋时扬落魄时,没有落井下石,甚至提供过帮助的人。 至少她的儿子,不应该被如此对待。 宋时扬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坏名声的事,还是让别人去吧。” 乔良起身,自嘲一句,“咱们总不能为了脸,连钱都不要了吧。” 他的司机、秘书、助理,都在门厅等着。 见他走出来,全迎上去,不多久一行人浩浩荡荡离去。 宋时扬盯着他的背影,手指交叉放在桌上,若有所思。 乔良手中掌控的公司、资源和股权,越来越与他接近了。 3. 貌合神离 乔良出门,一眼就看见靠在车门上的冉幼墨。 她戴墨镜,穿黑色长风衣,里面是同色高领针织衫,衬得那抹红唇,格外妖艳。 冉幼墨负责乔良这边的投融资工作。 她和宋时扬不对付,从来不进别墅大门。 如果有一天,乔良失势,宋时扬第一个让她卷包袱滚蛋。 上了车,冉幼墨就摁下隔板。 “怎么了?”乔良其实心里有数。 冉幼墨摘了墨镜,“展商银行的项目,宋时扬的新合作伙伴是何家。” “我知道了。”乔良不置可否。 冉幼墨不甘心,“就这么……算了?” “我有事,要去趟韩城。”乔良另起话题,“至于何家那边,你先盯着他们的动静,看看再说吧。” 说到这里,他转头看向车窗外,声音是平静的。 只是那一瞬的表情,在冉幼墨眼里,是说不清的落寞。 “宋时扬这是想卸磨杀驴啊。”也只有冉幼墨,敢乱戳这层窗户纸。 乔良早上吃了药,精神有点差,闭着眼笑了下,“倒也不至于。” 他这句“不至于”,不是指宋时扬不敢,而是他这头驴,的的确确还有用。 冉幼墨见他脸色不好,知趣地闭了嘴,不再添堵。 也难怪大家各自揣着小算盘。 五年前那场股权纷争,乔良干了上不得台面的事,让宋家和宋时扬的人,非常忌惮他做大。 再加上,他在明面做事,又脏又狠遭人记恨,攒了一屁股仇家。 无论宋时扬是何种态度,在宋家人看来,都到了不得不走狗烹的时候了。 而站在冉幼墨的角度,从她站队乔良开始,就在防备着这一天。 可以说,在这个世界上,几乎没人希望他们在一起。 而且瞎子都能看出来,宋时扬那点恶俗的喜好。 他喜欢温柔知趣儿、进退有度,绝不会让他难堪,也绝不会违抗他任何意思的人。 五年前他选何川,五年后,冉幼墨断定,姓宋的狗东西,还惦记着那口屎。 相比标准答案何川,乔良就是盆儿仙人球,很难被人捧在掌心。 …… 中午,乔良去机场的时候,宋时扬有事,就让助理去送机。 其实送不送的,无所谓,这更像是个态度,知会各方,乔良是代他处理家事。 但在很多人眼里,这件事自动翻译成,宋时扬又放他的疯狗出去咬人。 韩城是个小地方,与省会机场还有些距离。 乔良风尘仆仆赶到时,天已经黑了。 宋笑晴与司机私奔,却并未结婚,生下儿子就分了手。 她那时带了点小钱,被司机拿走大半,剩下的根本不够生活。 但她够犟也够胆,带着孩子辗转多地做小生意,最后在韩城有了点起色,就此落地生根。 宋笑晴住的地方,是个老小区,隶属煤矿。 煤矿黄了,有本事的人都搬走了,便成了贫民窟。 小区一眼望穿,没有路灯,只有不远处的丧棚,灯火通明。 乔良看见院里,停了一排奔驰商务就知道,宋家老大的人已经到了。 也对,死的是他亲姐,十多年不闻不问的那种。 冷血,是刻在宋家人DNA里的密码。 丧棚不大,也很廉价,门前花圈都没摆几个。 宋笑晴是外来户,突然亡故,家里只剩个半大小子,丧礼全靠街坊四邻帮忙。 乔良掀帘进去,邻居婶子把披麻戴孝的男孩儿,护在身前,警惕地盯着两拨人。 宋时凯刚上完香,回头就与乔良碰了个脸对脸。 只一瞬,宋老二那张脸,拉得跟只油炸蚂蚱似的。 他皮笑肉不笑地开口,“哟,乔良啊,大老远的,你怎么来了。” 宋家现在,能跟宋时扬叫板的,也就老大家里这俩东西。 宋为六十多了,搞淫趴搞到中风,被宋时扬趁火打劫,夺了管理权。 他把股权委托给老大家,就是为了跟宋时扬斗个你死我活。 宋老二对乔良有着复杂的恨。 既鄙夷他,瞧不起他。一个妓女的儿子,爬床宋时扬,卖屁股的玩意儿。 但又嫉妒他的能力,仿佛什么要命的事儿,到他手里都能迎刃而解。 他甚至憎恨乔良的八字,硬得像只铁王八。 他那妓女妈,放火都没烧死他!绑架被宋时扬救了?连车祸都有情种给他挡? 妈的,简直给阎王爷塞了红包!晦气的怪物! 宋老二眼红到发狂,头顶灯光照着他,眼屎都在冒红光。 乔良的眼神,从他干瘪的脸上蹭过去,直接落到跪着的男孩儿身上。 “你就是宋离?” 男孩望着他,并没有退缩,“是我。” “和你母亲长得很像。”乔良感叹。 宋离长得很周正,整洁干净,即便跪着,身量也不矮。 能看出从小被照顾得很好。 半大小子,独自主持母亲的丧礼,面对一群别有所图的人,还能淡定如常。 乔良微微恍神,不禁想起十六岁的宋时扬…… 他走到供桌前,助理已先一步点好三支香,递到他手边。 乔良接过来,冲着遗像拜了拜。 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他将宋时凯的香拦腰掰断,扔入火盆,这才若无其事地插下自己的。 四面八方皆是一静,只剩风吹火烛的呼呼声。 “乔良,这可是我亲姐,跟你八竿子打不着!”宋老二长得像只贫血的鸵鸟,嗓门却不小。 周围一帮宋家老菜帮子,纷纷附和。 那阵仗,像是要把乔良围起来,用口水淹死。 乔良充耳不闻,点过香,烧了纸,接过助理递来的手绢,细细擦拭每一根手指。 “亲姐?”他带着细不可闻的笑意,“十几年了,不闻不问,跟我这个外人有区别吗?” 一句话,噎得宋老二差点上吊。 他们兄弟,多年来挖空心思吞掉股权,哪儿会管宋笑晴死活。 见宋老二吃瘪,宋家辈分高的亲戚,连忙出来帮腔。 “乔良啊,你能来,我们呢表示感谢。可这远近亲疏不能破,时钧、时凯再怎么说,都是笑晴亲弟弟,宋离的亲舅舅。你是外人、是客。我这把老骨头,说句难听话,你进这个门就是明抢,不合适吧?” 宋老二频频点头,“佰叔说得有道理。” 乔良瞧着他们,一唱一和的,就觉得可笑。 真是屎壳郎请苍蝇下馆子,都好这口。 “不是每个姓宋的,都有资格跟我这么说话。”他也不看人,对着宋笑晴的遗像说,“你们骨头是够老的,只是不够硬。” 他手握宋家13.7%的股权,只在宋时扬之下。 在场的老少爷们,捆一块儿,再把家里的狗都算上,也差好大一截。 乔良就站在这儿,明火执仗,公开抢夺,也是从容有余。 刚才帮腔的小老头儿,脸色差得像是死了好几天忘记埋。 “好啊!你真敢!我就报警!让你上报纸、上电视!谁都别好过,谁也别要脸!”宋老二猛然回头,对着宋离吼道,“宋离,你亲大 舅是宋氏副总,你别怕,我不会让他带走你。” 乔良再次将眼神落在一旁的少年身上。 宋离只比他矮一点,英俊面庞还带着些许稚气,肩背直挺,已与成人无异。 他毫不躲避乔良的直视,在气势威压下,也没有半点退缩。 甚至,周围混乱嘈杂的劝说声,都没让他分过一丝心神。 他一直在思考,亦或是在等待着什么。 乔良不动声色,颇为欣赏。 “他是你舅舅。”他指狗一样的,指了指呲牙的宋老二,“我跟你没有血缘关系。现在,你必须跟其中一个人走,没有其他选项。但我会尊重你的选择。” 丧棚里突然鸦雀无声,紧接着如水入油锅,炸裂开来。 宋家亲戚,好像每个人都多长了几张嘴,围上来,七嘴八舌劝说宋离。 “先生……”助理向宵,有些担心。 宋离只是个十六岁的毛孩子,母亲刚去世,对身世一知半解,会本能倾向血缘关系。 乔良抬手制止他,整个人置身事外,就这么看着。 “宋离啊,跟舅舅回家。舅舅家可大了,有花园、有泳池。” “到时候,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舅舅给你买车、买别墅、买新衣服!你不想上学,也没关系,咱们姓宋躺着就有钱。” 宋老二想拉宋离的手,被躲开后,扯着他的袖子,说得天花乱坠。 “我知道了。”宋离小声说,退开些距离。 宋老二脸上,扯出个诡异的笑容,整了整衣襟,用下巴颏儿看了眼乔良。 “你有答案了?”乔良问道。 宋离点头,“嗯”了一声。 “孩子,记着,我是你舅舅,亲舅舅啊。”宋老二在旁边念咒似的叨叨。 “我……”宋离开口,长时间没说话,声音有点哑。 只一个字,就让整个空间静得落针可闻。 “我跟你走。”宋离抬眼望着乔良,说得十分坚定。 站在旁边的向宵,轻舒口气。 而乔良似乎早有准备,只淡淡道:“好。” “你疯了吗?!谁教你的?!”宋老二一蹦三尺高,感觉要升天。 本以为胜券在握,这下叫他回去怎么跟老大交代?! 周围响起一阵指责声,宋离瞬间被口水淹没。 他咬着牙,突然强调:“没人教我!” 这一声,嗓门不小,如落刀般断了嘁喳声。 宋离咬唇,孤注一掷,“是我自己决定的,我愿意跟你走。” “小子你吃了迷魂药了?!” “我就说了,生在外面的,能有什么好种儿。” “那可是百分之二的股权,小孩子知道个屁。” “不如将股权收归,他爱去哪儿去哪儿!” “对,叫律师,把股权收回家族基金!” 乔良转身眼神扫过,“我十岁时,你们也是这样。” 他那么小,背着母亲用命换来的股权,像一块行走的肥肉,人人垂涎。 这么多年,他受尽冷眼、排挤和威胁。 现在这里的每一个人,都不过是他的盘中餐食。 乔良从小就明白一个道理—— 权利让整个世界都彬彬有礼。 丧棚里鸦雀无声,那些趾高气扬的声音,偃旗息鼓。 “乔良,你等着,咱们这不算完!”宋老二只能撂话走人。 他倒是有抢人的心,只是乔良太牛逼,他是软蛋,他害怕。 乔良安慰地看一眼宋离没说话,也知道,这事儿没完。 4. 貌合神离 乔良帮宋离料理母亲后事,起坟立碑,答谢宾客。 全程没有指手画脚,更不会包揽奢侈,完全尊重宋笑晴遗愿,与宋离的想法。 直到宋离带着为数不多的行李,与他一起离开。 车开得很快,城市被甩在身后。 眼前是灰蒙蒙的山,青光光的河,光秃秃的树林。 日头挂在很远的地方,宛如点亮的香头。 “你为什么想跟我走。”乔良有点咳嗽,清了清嗓子问。 短短相处,他发现宋离是个戒备心很强,心思重,特能藏事儿的孩子。 不可能几分钟内,就做出那样的决定。 宋离没坐过这么高级的轿车,浑身都不自在,低着头,在兜里摸了摸,摸出一张老照片。 “我不想……我不想他们骂我妈。”他顿了顿,看向窗外,“我妈说,乔良会来,你跟他走。” 乔良接过照片。 是他和宋时扬,与宋笑晴的合照。 那时还是夏天,他们身后有垂柳,有流水,还有远处的小白楼。 照片上,他只有十岁,被宋笑晴塞了根雪糕,笑得没心没肺。 一旁的宋时扬,个子高高的,沉默地拉着他的手,只露了个侧脸。 照片太老了,有褪色,有划痕,安静地躺在塑料封袋里。 乔良翻过来,背面只有一行短字,写得歪歪扭扭,有气无力。 “乔良,拜托,谢谢。” 在宋家,唯一会邀请他们过生日的人,会送他们新年礼物的人,只有宋笑晴。 乔良站稳脚跟,就托人多次找到宋笑晴,只是全被拒绝了。 他现在明白,宋笑晴是想把这份情攒着,终于攒给了宋离。 乔良捂着嘴咳嗽,惊动了副驾的助理战青。 他刚想开口,就被乔良嫌弃地挥手制止。 宋离掏出颗润喉糖,小心翼翼放在扶手上,“我妈说,你是个好人。” 乔良看着那颗糖,并没有收下,“我是个好人,不代表我必须要做好事。我找你,也是为了你的股权。” 他并不当宋离是个孩子,“我想跟你做笔交易。你将投票权委托给我,除过分红,我支付你每年一千四百万费用。” 他突如其来,宋离毫无准备,孩子都听傻了。 乔良只给了他一点时间消化,接着道:“将来你厌倦了,想卖股权,我享有优先收购权。” “我、我不懂。”宋离紧张得手心直冒汗。 乔良缓声道:“从现在开始,你必须懂。回去,会有律师给你逐条解读,直到你学会。” 宋离傻眼:“……” 这是乔良教他的第一件事,交易。 …… 不同于韩城的凛冽,海城的早春是种阴恻恻的冷。 殖民时期的旧洋楼,蜷缩在街道深处,褪色的红砖墙上,没有门牌号。 宋时扬的玻璃工作室就藏在这。 他不常在,每次来都是见一些,不方便在公司露面的人。 室内不大,挑高空间下粗糙水泥地面,巨型电熔炉与黑色通风管,像一套裸露的消化器官,空气中弥漫着金属和耐火材料的气味。 杂乱的热塑台上,摊着展商银行的资料,显得有些诡异。 宋时扬靠在沙发里,没穿外套,衬衫袖子挽到小臂,肩背线条紧绷,是多年力量训练的痕迹。 关于展商银行,他与何铭只聊了五句话,就彻底结束了话题。 何铭胖得厉害,好容易从沙发里起身,脸上堆着笑,像只无害的仓鼠。 他嘴上还恭维着宋总,转眼人已走到门口,让等候在外的人进来。 何川进来时,身上带着些许缠绵的寒意,染得他的发丝湿漉漉的黑。 他穿着米白色羊绒衫,领口微敞,衬得肤色白皙干净。 他的脸部线条柔和,眼神清澈,看人时带着专注与顺从,像一杯温水。 这曾是宋时扬最欣赏的品质,有规矩,不越界,更不会惹麻烦。 何铭引着何川站定,两人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宋时扬垂眸看向手机,脸上涌起一瞬极淡的不悦。 那是一条很短的信息,不是商量,不是询问,只是通知他:宋离要一起回海城生活。 何川站得近,几乎是条件反射,便想起乔良。 这个世界上,能隔着一条信息就给宋时扬脸色的,从来没有第二个人。 今时今日,如果对面换做他,是绝不会让宋时扬在任何场合有一丝难堪。 谁能五年如一日,应付一场入室抢劫般的爱情。 何况那个人,是最讨厌被束缚,最厌恶被纠缠的宋时扬。 空气中尴尬堆叠,两人就这么干站着,等了将近一分钟,宋时扬才不紧不慢放下手机。 他没起身,只抬了抬下巴,算作回应。 何铭如蒙大赦,忙不迭开口:“宋总,川儿刚回来,一直念叨着要来找您叙叙旧。” 说罢,他拍了拍何川肩膀,眼神里流出的意思很明白,别惹事,也别白来。 门合上,轻而干脆,屋里只剩两个人。 何川几乎无法将视线从宋时扬身上移开。 五年了,时光似乎格外偏爱这个男人。 他记得留学时的宋时扬,高高的个子,步伐大而稳,穿过校园朝他走来时,格外醒目,格外迷人。 如今,岁月褪去了最后一丝青涩,将那份英俊雕琢得愈发深邃成熟。 心跳无法控制地加快,手心微微出汗,何川不着痕迹地调整呼吸,这才捧着木匣走过去。 “时扬哥,”他声音清润,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上周有个展,我看见‘揽星’就拍下来了。” 宋时扬起身,眼神从何川脸上落下来。 木匣打开,黑色丝绒里衬中,挤着一只玻璃杯。 杯身亮薄,好似一层冻住的光,细碎的银色纹路,散在上面,像是星星被碾碎揉了进去。 这是一只大师手作的遗世孤品,价值不菲。 吹制玻璃,是宋时扬仅有的一点爱好,但他没什么天赋,也不沉迷,近些年以收藏为主。 乔良和他养的那只祸害兔子乔珍珠,满屋子乱窜,没少给他碎了。 何川欣喜地观察着他的表情,小心翼翼递过去。 就在二人交接时,不知是紧张还是激动,亦或是一瞬间的故意…… 何川手指一滑,令人心碎的碎裂声,在空旷室内炸开。 “揽星”跌落,在坚硬的水泥地面上,摔得粉身碎骨,成了一地冰冷璀璨的残骸。 何川被惊骇住,脸色煞白,整个人僵在原地。 巨大的懊恼、愧疚和心疼,疾驰而过,只一秒,他想也没想,就这么蹲下身,徒手去捡拾锋利的碎片。 “小心。”低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制止。 宋时扬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虚挡了一下他探向碎片的 手,“让我来。” 他说这话时,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取来一卷防震袋,将大片残片装进去,动作不紧不慢。 何川忽然意识到,他们靠得这么近。 宋时扬的面部轮廓比多数东方人更立体,鼻梁高挺,眉骨清晰,唇微抿着,有些不近人情。 何川无法将视线从他脸上移开。 还记得留学时的冬天,宋时扬穿着灰色大衣,肩头落着薄雪,也是这幅淡漠神情,却从兜里扯出一只耳机递给他。 那时候他就在想,这个人,他一辈子都看不够。 何川一度以为,自己成功了。 直到五年前,乔良以股权为要挟,强迫宋时扬取消联姻。 婚约取消的那天晚上,他在酒店顶层餐厅,订了靠窗的位置,点了对方最喜欢的酒。 他只是想问一句:这些年,你有没有一点舍不得,一点点就好。 可桌上的手机仿佛死了一样,没有一个电话,一条信息,一句解释…… 餐厅从衣香鬓影到冷冷清清,窗外绵延的灯火亮了又熄灭。 清场前,他最后要了一瓶最贵的酒,倒满一杯,对着空荡荡的座位举起来—— “祝我单身快乐。” 第二天,在机场,他把订婚戒指撸下来,扔进了安检口的垃圾桶。 银色的小圈,在灯下闪了闪,就被咖啡纸杯和包装袋淹没了。 “时扬哥。”何川轻轻开口,声音像从回忆里浮出水面,“你知道的,我从来没有怪过你,从来没有。” 宋时扬手上动作顿住,这才转头看向他,目光落下的地方,却是何川微微敞开的领口。 一根极细的铂金链滑了出来,底端坠着一只灰扑扑的玻璃小鱼。 那是一只很丑的鱼,最普通的料子烧制的,造型笨拙,鱼尾巴上有个明显的缺口。 缺口有点粗糙,在何川的锁骨下,磨出了一小块印记,通红如胎记。 何川感觉到他的目光,下意识抬起手想去遮挡,指尖碰到温热的玻璃时,又僵在半空。 遮什么呢,他心里有个声音说,等了那么久,不就是等这一刻吗? 宋时扬不动声色地站起身,将封好的防震袋搁在热塑台上。 他背对着何川,问了一个让对方极其难堪的问题,“今天究竟是谁让你来的。” 何川心里又惊又凉,随即又觉得理所当然。 宋时扬,绝顶的疑心深重,就连乔良,他都未必有一刻的完全信任。 何家并不是铁板一块,背后势力错综复杂,难保没有宋家大房送过来的“温暖”。 何川垂下头,露出一截苍白脆弱的细脖颈儿,低垂眼眸里,带着一种天然的不设防。 “有些事,不是我可以做主的。”他声音轻软,含着叹息。 没有辩解,没有委屈,甚至没有试图证明什么,仅仅是陈述而已。 宋时扬似乎对这个回答很满意,语调里有了极其细微的变化,“玻璃鱼不要再戴了,改天给你个新的。“ 何川愣住,脸上的惊喜差点没兜住,慢悠悠点了点头。 走出工作室大门,在褪色的红砖墙下,何川独自站了片刻。 他伸手摸进领口,缺尾巴的玻璃小鱼还在,贴着他锁骨下那块发红发疼的皮肤,温温热热的。 他没舍得摘掉,五年都过来了,不差这一个“改天”。 何川想,他这辈子最擅长的事,不就是等待吗。 5. 貌合神离 韩城的事料理得干净利落,乔良返回海城,却又是一场惊天动地的忙活。 先是宋时扬反对宋离搬进别墅。 他的地盘上,多一只姓宋的蚊子都不行,更别说一个姓宋的大活物。 乔良只能将宋离安置在别处,挑来选去,选了城东的那栋小别墅。 这地方如今是寸土寸金,离宋离转学的私立学校,开车仅需十几分钟。 小别墅是宋时扬赚到第一桶金时,贷款买给乔良的。是他心中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件礼物。 那时他根基不稳,却急切地想让乔良,拥有一处房产,不必总觉得寄人篱下。 上下两层外加阁楼的小洋房,空间有限,年代久远,外观有点不起眼。 可里面却下足了功夫,全屋防弹门窗,独立安防系统,电路与备用发电机双线并行。 那些年不太平,宋时扬的防备心一直很重。 直到二人将宋家弄到手,摁住董事会,乔良才搬去宋家别墅。 这里彻底空置,像岁月留下来的一个邮戳。 除了住所,乔良还将宋离硬塞进了最好的私校,安排了手脚利索、嘴也严实的保姆,律师、会计师一应俱全。 秘书将别墅费用明细、信用卡、提款卡、业主卡、银行文件、定位手机……一字排开摆在茶几上,事无巨细地交代着。 此时的宋离,肉身坐在沙发上,灵魂还未附体。 只觉得那些卡里的钱,比他上坟烧的纸还多,有点离谱,还有点吓人。 日子就这么看似回到了正轨。乔良终于分出时间,关照一下气儿一直不怎么顺的宋时扬。 别看宋时扬一副天王老子的模样,但生气起来,也是个矫情货,不声不响的。 乔良不会哄人,别人撒个娇能解决的事,他得靠威逼利诱。 好在宋时扬吃这套,两人一拍即合,就这么顺理成章地互相往床上带。 做//爱是他们难得的共同爱好…… 早上十点多,黑色轿车停在别墅门前。 战青拉开车门,宋时扬从后座下来,西装外套敞着,步伐大而急,一路朝大门走去。 他这个点回家,极其少见。 昨晚二人都有些失控,纠缠到后半夜,最后吃亏的当然是乔良,从里到外被认认真真地吃了个透。 早上宋时扬出门时,他还陷在被褥里,只露出乱糟糟的发顶。 宋时扬开了两场会,紧接着还有应酬,他一向节奏很快,可心里始终不踏实,便见缝插针地回来一趟,想着看一眼就走。 人还没进玄关,乔良的骂声先从楼梯上滚下来。 “乔珍珠!你给我站住!” 乔珍珠是一只通体黝黑,体型硕大的水貂毛垂耳兔。 它没有任何兔子的温顺腼腆,浑身上下就剩一张嘴,吃得多,拉得多,是个饭桶。 此时它四爪翻飞,长耳贴背,浑圆的大腚颠颤着,一猛子扎进宋时扬怀里。 宋时扬本能反应接住它,缓缓抬头。 就见追杀到楼下的乔良,气喘吁吁,脚上只剩一只拖鞋。 他没换衣服,睡衣松垮随意,那些暧眛的痕迹,从脖颈到匈前,细密流淌下来。 “大早上的,你跟只兔子生什么气。”宋时扬的视线慢慢从那些痕迹上错开,明明是训人的语气,却藏着点亲昵。 乔珍珠有了靠山,趴在他怀里,谄媚地蹭他的下巴,又伸长脖子去亲他的脸颊。 乔良瞧他俩那股腻味劲儿,盘着手靠在楼梯扶手上,气不打一处来。 转瞬,他嘴角爬上一丝使坏的弧度,“你猜我为什么骂它?” 宋时扬应承着乔珍珠的亲昵,虚抬眼皮,“嗯?” “它刚吃了屎。”乔良慢悠悠的,一字一句补充,“吃了一大堆屎。” 宋时扬的手僵在乔珍珠身上。 门口的战青脸都绿了,快步向前,赶紧把乔珍珠抱走。 战青想,老板似乎有点喜欢乔总时不时牙尖嘴利摆臭脸的样子。 人啊不管混到什么位置,都能在茫茫人海里,精准找到自己的报应。 乔良得逞的坏笑还没收住,就觉得不对,宋时扬那眼神太安静了,指定没憋好屁。 他转身就要往楼上跑,脚还没抬起来,偠就被狠狠捞住。 乔良整个人被往后拽,轻而易举地被抱起来,一屁股坐在楼梯扶手上,重心悬空,摇摇欲坠。 紧接着,后脑被牢牢固定住,夸上的大手压紧。 宋时扬站在楼梯上,亲吻自上而下,堵得人看不见天花板。 先是报复性的碾压,而后变得格外轻柔,轻衔住了又分开。 乔良就坐着个扶手,不敢大幅度挣扎,难耐的手指慢慢收紧。 乔良想起昨晚,宋时扬也是这样,在黑暗里什么都不说,光用滣舌和手指,就可以将他从头到脚拆解一遍。 最后还是宋时扬主动撤开距离。 乔良长长呼了口气,抬手来回擦了两遍嘴,嫌弃得很不得了。 宋时扬笑了,摸了摸他的脸,沿着下颌线摸到耳后,动作轻而慢。 三月初的海城,不见暖阳,缠绵的雨下个没完,即便中央空调开的恒温,宋家的老别墅一楼也泛着潮气。 宋时扬的手顺着往下摸,划过乔良的小蹆,触到冰凉的脚踝,又向上,落在同样冰凉的膝盖上。 他的掌心温热干燥,就这么捂着,没挪开。 乔良以为要挨骂,心虚地眨了眨眼睛。 他想起上中学那会儿,穿的是西装制服,量体裁剪,容不下一丝窝囊。 十几岁的孩子,敏感又臭美,怕被人笑话,深秋了,都死活不肯穿秋裤。 宋时扬盯着说了几次,乔良倔得很,根本不听。 最后把宋时扬惹急眼了,跑到他班级里,像从塑料袋里翻一根胡萝卜似的,把人揪出来,一路提溜到小树林。 他把乔良压在石凳上,扒了西装裤,扒得光溜溜,就剩个小裤衩,再从书包里掏出秋裤,给套上。 任凭乔良羞愤交加,又哭又闹,宋时扬一句话没说,理都不理他。 最后把秋裤扎进袜子,穿好鞋,拉下裤腿,连眼泪都给他擦得干干净净。 正值青春期的乔良,噙着眼泪,满脸通红地冲他吼:“我不要你做我哥了!” 短促的回忆一晃而过,宋时扬并没有骂人。 他只是认命似的,极淡地叹了口气。 然后蹲下身,捡起乔良的拖鞋,像伺候孩子一样,给他拽好裤腿。 接着一收胳膊,把人抱了起来。 乔良很自然地搂住他的脖子,蹆圈上他的偠,闻到淡淡的须后水味,是自己喜欢的那个牌子。 缅柚木的老楼梯,有点长,走上去咯吱咯吱的。 宋时扬抱着个人,丝毫不吃力,西装裹着他宽厚的肩背,手臂稳稳托住乔良的蹆根和后背。 “早上吃药了吗?” “吃了。” “早饭呢?” “……没。” 他们小声说着话,流露出自然亲密。 宋时扬想起小时候的乔良。 个子矮、发育晚,被乔家抛弃,被人监视,被所有人看不起。 他敏感、胆怯、爱哭,还总是生病,只会怯生生跟在自己身后,赶都赶不走。 后来他时常想,要把乔良培养成什么样的人? 可以是一位艺术家、一位学者,甚至是一位大明星。 无论是哪一种,都不会再有人瞧不起他、欺负他、笑话他。 他会拥有体 面又奢侈的人生,做什么都是正确的。 自己会替他遮风挡雨,叫全世界都让着他。 但是,也许人这一生遗憾才是主旋律。 偏偏事与愿违,乔良长成了与自己一样的人。 宋时扬眼里压着些晦涩的情绪,有疼爱、有自豪,也有矛盾与不安…… 宋时扬将乔良抱到二楼小客厅的沙发上,调高空调温度,便转身进了洗手间。 乔良陷在沙发里,不明所以,表情有点呆。 宋时扬再出现时,西装外套已经脱掉,领带还系着,只挽起袖口,露出精壮的小臂。 他手上消过毒,拿着一管很细的药膏,走过来,係盖在沙发上,压出个深深的凹痕。 乔良有点迷茫,但反应一流,一把抓住宋时扬褪自己睡库的手,“你回来不会就是干这个吧?” 宋时扬没正面回答,只淡淡说了句:“我时间不多。” 他一只手便将人钳住,轻松且熟练地把睡库扒到腳踝。 乔良一大早,被人摁进沙发里脱库子,哪里肯就范,伸手动脚拼命反抗,“宋时扬,你他妈是个变态吗?” “不许讲脏话。”宋时扬蹙眉,手底下可没闲着。 乔良也就是原地扑腾的本事,宋时扬对付他,跟对付乔珍珠一样,三两下便将人摁老实了。 手旨蘸着药膏,没有任何犹豫探进。 乔良脸红透了,双手抵着宋时扬的肩膀,却情不自禁地低头。 宋时扬的手极其漂亮,骨节分明,修长有力,手背透着青色的血管脉络。 手旨动作坚定却也轻柔,充满珍惜的味道,让人不好意思胡思乱想。 他们昨晚才亲热过,特别容易冲动。 乔良愤恨地想:也只有宋时扬这种神人,才能干出这种“泯灭人性”的事。 “还有哪里疼吗?”宋时扬的声音不疾不徐,情绪调整得很好。 乔良尴尬到了极限,只想转移话题,一团棉花的脑子,翻搅半天,只想起来一件事,“宋离的控制权,还是、还是放进高原控股吧。” 高原控股,是乔良与宋时扬共同持有的控股集团,把持着宋家不少核心资产,还包括二人的私人投资,那些天价的动产、不动产,是他们最密不可分的利益,是比任何感情更加牢固的存在。 宋时扬似乎没有认真听他讲话,隔了好久,确认上好药了,才抽了张湿巾擦手,“你脑子里就没点钱以外的事了吗?” 乔良嘴比脑子快半拍,提高声量,“谁说没有!” 宋时扬倒是认真看了他一眼,“哦?” 乔良笑了,笑得好像要故意气死他,“上床。” 他的目光还残存着少年的执拗,爱得明白,恨得清晰。 宋时扬并不意外,却刻意避开视线,“偶尔要点脸吧。” 他参与但不投入,他允许但不沉迷,是支配者的分寸与自觉。 直到宋时扬换了身西装,穿戴整齐,乔良才意识到,他只是回来看看。 “要回公司?” “嗯,一会有应酬。” 宋时扬走过去,大手拍了拍他的脸颊,手心带着刚洗过的干净气息,“我就是回来看看你,看你一眼,我好安心。” 乔良心里涌起一种酸酸的,难以抑制的悸动。 宋时扬看到了,也始终明白。 他收回手,转身下楼。 外面又开始下雨,细细密密的水渣,飘飘悠悠落下,无声无息。 乔良站在露台上,看见宋时扬脚步匆匆,走出别墅大门。 不远处战青已经拉开车门,时间卡得很紧。 宋时扬很敏锐,走到车门前忽然回头,望向二楼。 见乔良老实披着他刚才挑选的那件薄开衫,这才头也不回地上车了。 6. 貌合神离 别墅一楼小会客厅,午后难得是个晴天,大半个花园的好风景,都映在落地窗上。 宋时均兄弟发起的临时董事会,来势汹汹,就在今天下午。 他俩负责的基金公司,盈利达标,对赌协议触发,要求集团重新划分控制权。 宋老二上回在韩城吃瘪,这回憋了个大的。 乔良坐在沙发里,端着茶杯,与几位董事和监事闲聊,不见一丝紧迫。 他看看表,时间差不多,便招呼着大家一起出门。 众人刚起身,负责宋离事务的秘书,匆忙进来,直奔乔良身旁。 秘书声音压得很低,语气急促,表情有点慌。 周围人很识趣地散开。 乔良听着,脸色就沉下来——宋离失联了。 学校的官方消息称,宋离纠集校外闲散人员殴打同学,两人打了四个,打完骑着机车跑没影了。 定位手机扔在学校里,随身手机关机,学校、秘书电话都打烂了,毫无音信,这才赶紧通知乔良。 “去学校。”乔良冲着向宵吩咐,说罢人风一般往外走。 董事们面面相觑,赶紧追上,“乔总,董事会……” “叫他们等着。” 路上,乔良靠着后座,向宵在副驾侧身跟他汇报详情。 宋离不让司机接送,每天在地铁站上下车,走一站路到学校。至今为止,没人知道他是宋家的人。 再加上,乔良和宋时扬年少时,都遭到过绑架,所以对待宋离学校身份,比较谨慎,并没有用真实背景注册。 但顶级私校,非富即贵,自有一套生态。 宋离一个乡下傻小子,愣头愣脑的,混不进去,身份背景又不明,没过多久就成了被针对的活靶子。 乔良支着额角,没说话,车窗外树影飞速掠过。 这事完全脱离他的想象,宋离对宋家的厌恶,连掩饰都懒得掩饰。 车到学校,乔良立刻就被认出来了。 与宋离起冲突的四个学生,都挂了彩,最严重的一位额角缝了四针。 他们的父母带着律师,也是来势汹汹,但看见乔良,没有一个敢上前理论的。 乔良态度冷漠,自然有人出来替他处理。 到了会议室,校长已在等候。此时此刻,学校的说辞,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调了监控,固定了证据,坐实其他四个人挑衅在先,宋离是出于防卫还手。 乔良是出了名的凌厉刻薄,青春期男生鸡零狗碎的恩怨,他懒得管。 他不在乎真相,他只想维护他想维护的人。 “人呢。”乔良只问了两个字,意思却很明显——你们把宋家的人弄丢了。 会议室内噤若寒蝉,没人敢应声。 乔良并没有过多纠缠,当务之急是找到宋离这小王八蛋,把他屁股打成八瓣。 他让人调了学校周边多个街区的监控,同时派了两组人去地铁站和附近商业街排查。 安排完这些,他靠在座椅上,心里那股火才慢慢泛上来。 真是外甥像舅,姓宋的有一个算一个都克他! 就在所有人忙得四脚朝天的时候,乔良的私人手机响了。 是宋离的号码。 乔良接起,没先开口。 “乔、乔……乔叔。”对面磕磕巴巴,声音发虚,“手机没电了,不是我故意关机,是没电自动关机的……” 乔良情绪很平静,只问了他人在哪里。 宋离飞快报了地址,离学校很远,在市中心商业街,一家业内著名的纹身会所。 乔良挂了电话。 司机已经确定地址,向宵从后视镜里瞄了他一眼,催促道:“快点。” 车停在纹身会所楼下,这家店是新开的,审美一流,会员制,老板听说大有来头。 宋离就站在这座纯黑建筑下,头顶是银色的英文招牌,反着晶亮的光,衬得他有点可怜。 他身量已经赶上成年人了,高高大大的,单肩背着书包,白衬衣有点脏,脸上也挂了彩,怀里抱着制服外套。 他即便闯了大祸,也站得笔直,很有教养的模样。 瞧见乔良走过来,宋离先是观察他的脸色,觉得对方神色如常,这才松了口气。 但少年细密的心思百转千回,宋离低头想:果然除了妈妈,不会有人在乎他的。 他臊眉搭眼地走过去,还没开口说一个字。 乔良上来就是一脚。 这一脚来得又快又狠,身旁的向宵甚至本能地做了半个阻挡动作,硬生生半途收住。 宋离毫无准备,被踹得趔趄两步,捂着腿侧原地发懵。 乔良称得上气急败坏。 天知道,孩子丢了大人有多崩溃。 来的路上,他一边气自己没能腾出时间,亲自盯着这个孽障,一边暗骂老宋家的劣质基因,一水儿的坏逼,没一个好东西。 直到看见宋离全须全尾站在那儿,心落了地,暴怒就压不住了。 乔良从来不是个好脾气的人,他能忍,是因为大多数人都不值得他动怒。 那一瞬的怒气燃过,他迅速冷静下来,指着宋离的鼻子尖,“回去再跟你算账。” 宋离这才知道,闯大祸了,大气儿都不敢喘。 乔良突然上手,捏住他的下巴,左右仔细看。 嘴角有淤青,眼眶也红了一块,脸颊上蹭破了皮,不算严重。 近看之下,乔良才意识到,宋离的眉眼生得极好,简直是照着宋家人的模子刻出来的。 冷漠的眼,薄情的唇,清晰的下颚线,五官接近完美的比例。 宋家盛产变态,只有那张皮囊,一个赛一个的精雕细琢,跟妖精似的。 乔良对比了下,被宋离一顿胖揍的四个混球的伤情,忽然觉得也还行吧。起码这么大个子,打架能打赢,不是个废物点心。 “哟宋离,这是你们家哪位啊?这么凶啊?”纹身店里走出个人。 他穿一件黑色短袖,露着整条花臂,靛青的纹样从手腕一直盘进领口,衬得那截脖子白得扎眼。 他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眉眼间带着股玩世不恭的散漫。 宋离立刻回头,结结巴巴:“这这这……这是我舅舅。” 乔良也终于想起来,打架这事里面,还有个社会闲散教唆犯。 他保护性地将宋离拽到身后,抬眼看去,然后整个人愣住了。 郑知路,郑逢时一母同胞的亲弟弟。 乔良捏着宋离胳膊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郑知路与郑逢时长得并不像,只是都生了一双多情眼,单眼皮,眼尾细长,盯着人看时脉脉情深。 乔良和宋时扬,与郑逢时的那笔烂账,恐怕这辈子都算不清。 恩怨情仇四个字,各个都沾血。 不 过几秒,乔良便从回忆的泥沼里爬了出来。 多疑的本能,让他对郑知路接近宋离这件事,生出十二分的戒心。 “你在这儿干嘛?”乔良语气淡漠。 郑知路也认出他了,顿时感觉如吃了屎,扭头冲着宋离破口大骂:“艹!弄半天你他妈是宋家人?早知道不带你跑了,放那叫他们打死你!” 宋离挨揍又挨骂,不明所以,满头雾水,被骂的天都塌了。 郑知路是他在这个陌生城市里,认识的为数不多可以称之为朋友的人。 乔良手一推,把宋离甩给身旁的向宵:“带他先上车。” 董事会那边,已经耽误了太多时间,乔良不想跟个刚成年的愣头青多做纠缠。 他最后警告郑知路:“看在你大哥的份上,今天的事我就当没发生,别再让我见你跟宋离在一起。” 这句话,让郑知路原地炸了,“你也配提我大哥?要不是你,我大哥能流落海外,到现在音信全无?” 乔良难得没有反驳,似乎是默认了。 他走到车门旁,抬手压住宋离的脑袋,给他摁进车里。 郑知路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乔良,我大哥对你那么好,你背叛他,置他于死地。你现在晚上睡得着吗?” “乔良你记着,你这种人是会遭报应的……” 车门关闭,将郑知路的话阻断在外。 可坐在车里的宋离,把这句话听得清清楚楚。 他猛然抬头望向乔良,脸上震惊无以复加。 乔良依旧没有任何回应。 宋离从未见过,如此沉默,沉默到有点伤心的乔叔。 车子飞一般驶离,商业街密集的建筑物,被甩在身后。 宋离好似看了一场没有字幕的外语电影,只听得懂语气,听不懂内容。 但有一件事可以肯定,乔叔跟郑知路有仇,有大仇。 他是一个聪明孩子,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 过了很久,似乎消化完所有情绪,乔良才开口问道:“为什么不让司机接送?” 宋离垂目不看他,“很麻烦。” 乔良继续追问:“那为什么不警告他们,你是宋家人?” “宋家人是什么好身份吗?”宋离直接反问。 乔良瞪他,“你再说一遍。” 向宵赶紧从副驾侧身打圆场,“乔总,您看我先叫人送离少回别墅?” 乔良没理他。 宋离依旧低着头,手攥紧书包带子又松开,“有钱、有权,就是没良心。” 乔良直接被气笑了,骂道:“屁本事没有,瞧不上的人和事还挺多。” 宋离的脸唰地涨红了,一路红到耳后。 乔良这才看向向宵,“不用送他回去,带他一起去开董事会。让他看看,他瞧不上眼的东西。” 宋离吓傻了。 他鼻青脸肿,灰头土脸,见人都勉强,还去开董事会? 他的手在身上胡乱摸索着,好像想从哪个兜里翻出件体面的皮囊来。 车速陡然加快。 海城CBD迎面而来,冰冷高大的建筑,一栋挨着一栋,像一片灰色的树海。 宋离望着窗外,铺天盖地的摩天大楼,不自觉地抠紧了膝盖。 那些楼太高了,高得让人喘不过气。 他第一次感到一种近乎窒息的东西,正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7. 貌合神离 集团三十二层会议室,落地窗正对海城湾,可惜没人有心情看风景。 乔良还未到场,三拨人坐成了三足鼎立。 宋时均带着宋家亲戚等了一个多小时,茶水换了两轮,耐心耗尽。 宋时凯骂骂咧咧,嘲讽乔良装日理万机,一帮人借着他话茬翻出陈年旧恨,话是越说越难听。 乔良这边的人不停打电话,秘书、助理忙得四脚朝天。 小股东们则缩在角落,恨不能隐身,只祈祷今天这出不被溅一身血。 会议室吵得不像样子,最后是宋时均开口让宋时凯闭嘴。 他算是宋家大房里,活着的,最拟人的生物了。 乔良是带着宋离进来的,引起一片哗然。 他不做任何解释,就把个十六岁的孩子,安排在一边旁听,霸道得了的。 可怜宋离,一脸伤,一身脏衣服,在细密如胶的目光里,坐成了只大个鹌鹑。 宋时凯在韩城吃了大亏,总觉得乔良这是拿宋离打他脸呢,刚要发作被宋时均拦住。 他今天目标明确,并不想节外生枝。 会议室大屏幕亮起,基金负责人侃侃而谈,核心目的是要求集团让出股权,自立门户。 宋时均还算谨慎,乔良不动他也不动。 宋时凯就不一样了,就嚷嚷着两个字“放权”! 乔良慢条斯理地抬起头,看着他就笑了。 他就喜欢宋时凯这种,从嗓子眼能看到腚眼的东西。 “宋时凯,徐涯是你同学吧?”乔良突然问了个全场谁也想不到的问题。 这名字来得毫无预兆,宋时凯一脸的兵荒马乱,“是、是是啊,怎么了?” 乔良慢悠悠翻着文件,补充道:“他不但是你的同学,还是你的‘副小舅子’。” “副小舅子”四个字,让会议室轰一下笑出声,谁不知道宋时凯那点风流事。 “乔良,让你执行协议,你乱拉扯什么!”宋时凯一巴掌拍在桌上。 乔良冷眼看他跳脚,不紧不慢说道:“不知道大家听没听说,前段时间东港证券出了件大事。量化基金与券商高管勾结,进行利益输送,人抓了不少,这可是刑事案件。” 满座皆静,没人敢讨论,没人敢接话,目光齐齐落在宋时凯身上。 宋时凯被指桑骂槐,胸脯剧烈起伏,坐下又站起来,气得不轻却愣是没敢还口。 宋时均鬼精鬼精的,见宋时凯那副鬼样,就知道要坏菜,赶紧打岔,“出事的都是中小基金,明远是市场知名基金,背靠集团,不缺钱,真没必要联合券商吃这口牢饭。” 末了,他身体前倾,语调诚恳,“乔副董事长,你这么说,叫底下真正做事的人寒心啊。” 会议室议论声四起,大家还不至于把犯法的屎盆子,往自己家金鹅脑袋上扣。 乔良并没有被宋时均牵着鼻子走,语气往下一沉,“高频策略目前还没被监管降速,明远短线交易频繁,年换手率高达一百多倍,这部分佣金,对哪个券商都不是小数目。” “你们百分之三十七的席位,集中在盛华。还有百分之十六……”他看向宋时凯,“通过子基金委托绕道,也流向盛华。” 宋时凯坐在座位上,眼睛滴溜乱转,慌作一团。 “宋时凯。”乔良终于图穷匕见,“你那‘副小舅子’,上过几天学啊,是怎么进到盛华证券负责机构业务的?” 宋时均可能也没想到,亲弟弟贪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一点鸡毛返佣都不放过。 但他又不能当场冲着宋时凯发作,只能压着火硬扛,“乔良,这里是董事会,有录像有录音,有这么多人在呢。你说话是要讲证据的!” 乔良最近睡眠不太好,会开的太长,有点累,往椅子里靠了靠。 他看着后槽牙都咬紧了的宋时均,目光里没有得意,只剩一丝真切的疲惫。 宋时均是宋家老大,年龄比他们这批小屁孩儿大很多。 他们光屁股玩泥巴的时候,宋时均已经在接受极其严格的精英教育了,没有属于自己的时间。 他是照着宋家继承人的模子,残酷雕刻出来的,却因为一个不争气的爹,屈居人下。 现在还要给只会吃钱拉屎,快四十的老废物擦屁股,何其可悲。 “大哥。”乔良轻声问,“你真的想要证据吗?” 宋时均被问愣住了,不知是因为那声“大哥”,还是要证据本身。 而宋时凯没有脑子只有嘴,哀求脱口而出:“不、不不不……大哥、大哥你不能要啊!” “你闭嘴!”宋时均终于憋不住了,冲他狂吼,“你给我闭嘴!” 他吼完,胸口剧烈起伏几下,很快恢复了体面,“乔董,我看今天的会议,就先这样吧。我想单独跟你谈谈。” 乔良的目的已经达到,没必要往死里逼,“好啊。大家也都累了,散会吧。” 双方似乎心知肚明,接下来该谈些什么。 众人面面相觑不敢多言,静悄悄往门外涌,谁也不愿多待一秒。 被当众扒皮羞辱的宋时凯,毛线球一样的脑回路终于解开。 看起来乔良盯上他,不是一天两天了。 明明可以通过集团警告,把问题捂在宋家的被窝里的,可乔良偏不,就等他吃得脑满肠肥,好上这顿年夜饭的桌。 他宋时凯,宋家二少,被个外人当猪宰了! 宋时凯被溺爱了快四十年,是个十足的混不吝。 他冲到走廊上,堵着乔良直接开骂,“你不过是给宋时扬卖命的狗!宋家养你二十年,养得你骑在我们家头上拉屎!” “乔家奶奶给你起的名一点没错,劝你从良,别学了你那妓女妈……” 没等乔良发作,一个大嘴巴子从天而降,宋时均眼珠子都红了,“你给我滚!现在就滚!” “哥,你打我?!”宋时凯捂着脸颊,嘴唇都在抖,他倒是委屈上了。 乔良极少见宋时均如此暴跳如雷,昔日宋家大少,此时此刻,红着眼,咬着牙,面目狰狞。 他走到宋时凯面前,心情似乎不错,居然上手给他整了整领带,“宋时凯谢谢你大哥吧,我养猪可不是让猪获得幸福感的,懂了吗?” 前后隔着几分钟,这场大战就传到了楼上。 宋时扬是开完会,半道被劫进茶室的。 相对于楼下的剑拔弩张,这里好歹披着一层体面的脸皮。 奢石茶台上,茶壶冒着氤氲白气,墙后挂着副旧字,是宋时扬爷爷写的“常念吃亏”。 可惜在座的宋家人,没一个认字的。 宋时扬坐在主位,西装外套敞开,埋头喝茶。 他对吃喝不怎么上心,对喝茶更不讲究,也分不出好赖。 围着他散坐着五六个宋家实权长辈,各个脸上愁云惨淡。 有一波是来给大房求情,骂乔良不近人情;另一波是来添油加醋的,说乔良霸道蛮横;最后还有一波是纯造谣,说乔良要联合外部股东,架空宋时扬,血洗董事会。 他们的焦虑,随着宋时扬与乔良的五年之约不足半年,而越发明显。 鬼知道乔良嫖爽了,会不会再续个钟。 宋时扬就这么仔细听着,没打算插话。 他重用乔良,但从来不会在宋家股东面前,特别维护乔良。 甚至有时候,几乎是纵容宋家人的恶意的。 这样乔良身后的投资人,看到宋家的排斥难度,就很难全力押注在他身上。 宋时扬的态度,确保了所有权力无法越过他独立形成气候。 这是他平衡股权势力的一贯做法,无关感情,只有利益。 这帮人终于发够了牢骚,开始补水。 宋时扬这才放下杯子,笑着说道:“他呢就是还没完全长大,身上西装革履,嘴上破马张飞的,改天我找他说说。” 轻飘飘的一句话,没有任何有用的态度,只能说敷衍得有点礼貌而已。 “那我说两句。”坐在角落里,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宋毅,突然开口。 他是宋为最小的弟弟,排行老七,宋 时扬得叫他一声七叔。 他四十七岁依旧单身,保养得特别好,是外界公认的,宋家最漂亮标志的人。 他这辈子风流潇洒,爱豪车、爱美男、爱赌马,混迹娱乐圈、交际圈,干儿子无数。 但他却是个头脑清醒、精明圆滑的人,是早期仅有的站队宋时扬、乔良的宋家人。 宋毅桃花眼微抬,“你们就只说乔良,他宋时凯就是个什么好东西了?打人不打脸,骂人不骂娘。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宋家副董事长的爹娘老子挂嘴边上。” 他语速快、嗓门亮,颇有江湖气,“他想骂的究竟是谁?乔良在宋家二十年,谁养的?谁教的?谁给的股权?谁让他做的副董事长?嗯?” 这话一出,在座的人脸色都变了。 宋毅非常巧妙地把宋时扬裹了进来,一副统统都给我死的疯样。 “再说了……”宋毅话锋一转,脸上浮起市侩的笑,“乔良的能力有目共睹,他不当这个副董事长,明年分红降了,我跟谁要啊?嫂子您补我?二哥要不您分我点?” 他环顾一圈,没人敢接茬。 宋家人的态度,就是这么拧巴且无耻,没有人关心乔良苦不苦、累不累,他们只在乎乔良有没有用。 被宋毅那张破嘴戳破了心思,也搞坏了气氛,这帮人只能讪讪告辞。 宋毅最后一个走,经过宋时扬身边时,拍了拍他的肩膀,“七叔晚上还有局。你回去别说乔良,宋时凯就是头猪,这帮人也是闲的。” 他骂得意犹未尽,宋时扬笑着回应,“七叔我送你。” 送走宋毅,宋时扬回到办公室。 三十三层只有总裁办、茶室和几个小会议室,最大的就是宋时扬的办公室。 宋时扬这个人,标准的权力机器,无趣到了极点。 办公室大而空旷,整面墙的落地窗,框住了半个海城湾。 房间没什么多余装饰,只有一面书架和几盆绿植。 其中一盆最大的,是乔良种的芒果树,好些年了,长得郁郁葱葱,就是不结果。 中央是一张巨大的黑色办公桌,对面是一组黑色皮质沙发,一杆银亮的工业落地灯,立在沙发旁。 宋时扬坐在桌后,思考了一阵,按下内线。 战青来得很快,他身量高却五官寡淡,属于扔人堆里很快找不着的那种。 宋时扬用了他八年,从跑腿秘书到第一助理,不是个简单的人。 “叫人写一封匿名举报信。”宋时扬随口交代,“把宋时凯利用信托项目,转移保险资金增持保险公司股份的事,举报到监管。” 战青愣了一瞬,“这样会不会太……” 后面的词不太好选,他是宋时扬面前少有的,有资格质疑的人,但这不代表他可以口无遮拦。 宋时扬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继续说。 战青思路清晰:“我们间接持有保险公司股份,深究下去与宋时凯是关联方。如果他被查,我们肯定会被牵连。” 宋时扬听完,没什么大反应,“这不是什么大事,查就查了。” 战青有疑惑但得憋着。 宋时凯的这条把柄,在宋时扬手里攥了一年多,从没打算拿出来过。 原因很简单,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宋时凯不值这个价。 现在却用这个旧事,把宋时凯彻底送进去。 是因为宋时扬最厌恶的,就是别人提他和乔良的身世。 但要说这只是对嘴贱的报复,那就太小看宋时扬了。 乔良明摆着是要跟宋时均私了的,宋时扬背后把事做绝,只会让大房恨死乔良,从而断了乔良与宋时均,日后私下联合的可能。 战青不敢再往下细想了。 这二位的关系太过特殊,很多事情,很难评判是为了感情还是为了利益。 或许往好处想,宋时扬这样处理,感情、利益都涵盖了。 他们站在权力的巅峰,是很难拥有最纯粹的东西的。 “我马上去办。”战青点了下头,转身走向门口。 8. 貌合神离 海城的天抽风似的,前两天雨下的透心凉,只一日大太阳,夜晚就能热得粘稠。 小客厅里只开了几盏壁灯,昏黄的暖光从墙角流淌下来,将房间映得软乎乎的。 宋时扬陷在沙发里,戴着眼镜,一身深蓝色居家服,长腿交叠,膝上摊着一本书。 书是没怎么认真看的。 他的视线隔一会儿,就从纸面上抬起来,落在不远处一人一兔身上。 乔良正在和乔珍珠斗法。 乔珍珠最近太胖了,头大屁股大,圆得像个球。 医生说再这么下去对身体不好,得减肥,于是兔粮被克扣了三分之一。 乔珍珠不懂什么叫医嘱,它是个饭桶,只知道饿! 此时,它围着装兔粮的罐子转圈,肥美的大屁股一颤一颤的,时不时扭头看乔良,仿佛在说:老子要吃饭! 乔良刚洗完澡,盘腿坐在地毯上,睡衣松垮,发梢湿软,薄荷味的沐浴露,如清新的嫩草叶。 他把乔珍珠抱过来,温声细语地讲道理:“乔珍珠,你已经是肉兔了,不能再吃了,听话。” 乔珍珠的温顺只有两秒,没得到食物后,果断翻脸,一脚踹在乔良脸上窜出去了。 它几个纵跳回到兔粮罐前,两只前爪扒住罐身,板牙精准撬开金属盖子,叼起来,昂首挺胸往下砸。 “哐啷!” 盖子在地板上滚出去老远。 “乔珍珠!我给你脸了!” 乔良爬过去,手忙脚乱把盖子扣上,阻止乔珍珠吃自助。 乔珍珠是个绝世犟种,不达目的决不罢休。 没一分钟,它又把兔粮桶的盖子砸得噼里啪啦。 乔良也有法子治它,一口气摸出五个兔粮盖子,都是乔珍珠吃完攒下来的。 它砸一个,乔良就盖一个。乔良盖一个,它就砸一个。循环往复,一人一兔跟流水线似的。 折腾了十来分钟,傻兔子累得呼哧带喘,42码的大脚丫子,左右一撇瘫在地板上。 宋时扬看着看着,终究没忍住,轻声笑了出来。 心想,怎么可以这么幼稚呢? 这一笑,可坏了事。 乔良与乔珍珠几乎同时回头,瞪着他,“笑什么笑,很可笑吗?” 宋时扬把书扣在腿上,没收笑意,只是慢慢说:“乔珍珠越长越像你了。” 乔良见他心情不错,凑过去,坐在地毯上,脑袋自然而然地枕上他的腿。 他刚洗过澡,头发还带着湿漉漉的薄荷香,就这么仰起脸,露出漂亮的上目线,“你说……要不要让宋离跟着我们住。” 今天会后,他原本是要给宋离转学的,但宋离拒绝了。这小孩心思重,胆子也大,再加上郑知路的事,乔良心里总是隐隐不安。 宋时扬垂下手,手指插进他发间,轻柔地拨弄着,“你连只兔子都养不好,还想养个十六岁的大活人?” “谁说我养不好……”乔良猛地直起身,准备狡辩。 宋时扬朝他身后一指。 愤怒的乔珍珠先生,冲回自己的窝,把那只沉甸甸的陶瓷兔碗叼出来,在客厅里转悠着,选了个风水宝地,当着二人的面,腮帮子一抡—— “啪!” 一声脆响,陶瓷兔碗摔成了八瓣。 “乔珍珠!我看你是想做兔肉锅了!”乔良跳起来,就要去追兔子。 刚窜出去一半,就被宋时扬拦腰捞住,斜摁进沙发里,还顺手在他屁股上拍了一巴掌。 “地上都是碎片,乱跑什么。”宋时扬起身去叫阿姨来收拾。 阿姨收拾到一半,宋时扬回来了,还抓回了畏罪潜逃的乔珍珠。 乔珍珠被他拎在手里,耷拉着耳朵也不挣扎。 它长得乌漆嘛黑的,根本看不清脸,显得格外桀骜不驯。 乔良气不过,指着兔子,冲宋时扬嚷嚷:“你叫他给我道歉!“ 宋时扬:“……” 最后,宋时扬把乔珍珠关了禁闭,自己给乔良道了歉,这事才算完。 夜色浓深,宋时扬也不知为何,突然惊醒。 卧室里,乔良那侧的睡眠灯还亮着,淡淡的橘光,像给床铺蒙了层薄纱。 他怕黑,睡觉必须有点光。 乔良背对着宋时扬,侧身躺着,睡姿标准,呼吸均匀,似乎已进入深眠。 可宋时扬知道,他没睡着,轻而浅的呼吸,规律地发假。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表,已经一点多了。 乔良一直有失眠的毛病,控制得不声不响。 有时他能一个姿势睁着眼睛,直挺挺地躺到天亮,谁都不惊动。 宋时扬也是花了很久,才摸清了他这项“绝技”。 宋时扬在昏暗里,伸手把人扒拉过来,让他面对着自己。 乔良的眼皮轻轻颤了颤,到底还是睁开了。 温热的大手摸上他的脸颊,宋时扬声音压得又低又轻:“睡不着。” “有点。”乔良的声音闷在枕头里,含糊不清。 乔良这人嘴硬得很,他要是说“有点”,那多半就是很糟了。 宋时扬没有犹豫,果断掀被下床,去外间倒水、拿药。 失眠带来一种清醒的迷茫,混着细密恼人的头疼,让乔良有一种说不出的、乱七八糟的烦躁 他半坐起来,就着宋时扬的手,仰头吞药,顺手把水杯一推。 宋时扬毫无防备,水溅湿了睡衣袖子。 他丝毫不恼,看着乔良重新躺下,又替他调整好枕头,让他不要窝着睡,这才去换睡衣。 等他换好回来,就看见,乔良睁着那双大眼睛,一动不动地望着他。 宋时扬轻手轻脚在床边坐下,乔良突然开口:“我已经好多年都梦不到爸爸了,你说……他是不是讨厌我了。” 宋时扬心头一凛,算了算日子,是快到乔父的忌日了。 每年这个时候,乔良的精神状态都不是很好,他试过很多手段,都没有办法扭转。 乔父的死,是乔良心头的一根刺,扎得很深,已与血肉长在了一起,稍微一动都是血肉模糊。 宋时扬背靠床头,伸手把乔良抱进怀里,让他枕着自己的胸口,“听老人们说,没有梦到去世的人是好事,说明他在天上过得很好。只有过得不好的人,才会 给亲人托梦。” 声音从头顶倾泻下来,合着胸腔的震动,乔良整个人被宋时扬的气息包裹,手指下意识去抠宋时扬睡衣的扣子。 这是他小时候哄自己睡觉,落下的坏毛病,宋时扬由着他,从未改正过。 “我就怕……”乔良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嘟囔或者是嘀咕,“乔孟那时候接我回家,我没留下,爸爸生气了。” 药效起了,他的眼皮开始打架,浓密的睫毛往下坠。 宋时扬没说话,手上的力道却大了几分,将乔良紧护在怀中,记忆倒回了很久以前…… 乔良十六岁那年,彻底掌握乔家的乔孟,来到宋家要人。 宋家顺水推舟,把乔良送了回去。 宋时扬记得很清楚,乔良是被保镖拖进车里的,一直都在喊自己的名字,而他那时无能为力。 乔良的偏执与分离焦虑,让他大闹乔家,骂人、砸东西、装病、翻墙逃跑,什么损招都使了。 闹得乔家上下一片狼藉,乔孟没治了,干脆把人送到国外,派人紧盯着。 乔孟想得很简单,隔着千山万水,小孩子嘛,好吃好喝好玩,日子长了也就慢慢忘了。 谁知道,乔良开始绝食。 先是吃得少,后来一口东西都不吃。到最后,就算是硬吃下去,也会全部吐出来。没多久就只能靠静脉补液维持。 乔孟终于意识到弟弟恨他、恨乔家,恨到了以死相逼的地步。 即便后来把人接回了海城,也没有任何人能让乔良吃下一口东西。 乔孟请遍了名医,用尽手段全都无用。 他彻底被弟弟打败了。 坐在病床前,乔孟问乔良到底要怎么样。 那时候的乔良,瘦得已经不成样子,躺在病床上,盖着被子只剩薄薄一片。 手腕细得像根枯枝,静脉塌陷,连点滴都打不进去。 只有那一双黑黝黝的眼眸,陷在眼眶里,显得格外的大。 他告诉乔孟—— “我要宋时扬。” 宋时扬赶到医院,见到了离死只差一步的小乔良。 那个他养了快七年,揣在怀里一点一点喂大的孩子,躺在雪白的病床上,轻得几乎没有分量。 宋时扬蹲在床边,舀起一勺温热的汤水,送到他嘴边。 所有医生、所有亲人费尽心机都做不到的事,被这一勺汤水轻易做到了。 乔良咽下了那一勺汤,没有吐出来。 他又一次活了下来。 宋时扬向乔孟保证,等乔良二十五岁,无论如何都会将人送回乔家,这才顺利接走乔良。 也因为这个保证,事业起步时,他接受了不少乔家暗地里的帮助和利益输送。 而待到羽翼丰满,宋时扬轻而易举地背信弃义。 气得乔孟在大庭广众之下,给了他一个大嘴巴子。 那是宋时扬掌握宋家后,唯一一次忍气吞声。 怀里的呼吸,渐渐沉了下去,绵长而安稳。 宋时扬垂下眼,借着那一点淡淡的橘光,去看乔良的睡颜。 这是他一辈子的不得安生。 9. 貌合神离 临近乔父忌日,乔良失眠很厉害。 白天看着还是没事人,该开会开会,该骂人骂人。 等到了夜里就是另一副状态,不吃药整晚睡不着,吃了药噩梦一场接着一场。 他打小就是个娇气坯子,刚出来做事,并不是在宋家,而是被宋时扬安排去郑逢时的公司。 他刚入职场,年纪轻职位却不低,压力巨大,宋时扬又不在身边管着,抽烟、喝酒、熬夜坏毛病一摞一摞的。 最终大病一场,引起心肌炎,落下个偶发室性早搏的后遗症。 后来被宋时扬拴在裤腰上,娇生惯养着,虽然小毛病多,但心脏问题没有再犯。 今年乔良自己也隐约感觉到不好,宋时扬叫他在家休息,他都没敢犟。 身体只是一部分,头疼的事接二连三。 宋时凯被举报,人从家里直接被拷走,高清照片登上了头版头条,娱乐、八卦、法制与财经,四版狂欢,热搜更是三天三夜,白天黑夜。 所有猜测矛头,都指向乔良。 说他出尔反尔,利用完宋时均再一脚踹开,无耻又下作,宋家大房恨不得生吞了他。 乔良心里明镜似的,但这口锅他得背,也得认,这是他与宋时扬默认的分工。 过了三月,海城的天晴朗的叫人难以置信,天空像一块蓝绸子,连云都是稀薄的。 宋时扬早早去集团当驴拉磨,收拾烂摊子。 乔良在心里狠狠骂了句活该,累死去吧,对于被算计,他还是有点不爽的。 没一会,冉幼墨的视频通话进来了,他们今天本来有会的。 宋时扬临时卸了乔良一周的日程,估计这阵子,办公室里一片人仰马翻。 “乔总真病了啊?”冉幼墨在屏幕那头,看见他气色还不错,就有点阴阳怪气。 “我被宋时扬囚禁了,满意了吧。”乔良丢了个白眼,“怎么?宋时扬骂你了?” 冉幼墨摆手,“没没没,宋总那是关心我的工作。” “宋时凯手里剩下的项目,交割都停了吧,让宋时均处理。”乔良快速交代。 冉幼墨叹气,“多好的机会,煮熟的鸭子飞了一半,可惜了。” 宋时均为了蠢货弟弟,吐出来不少好处,在乔良的默许下,由冉幼墨处理具体事宜,安插自己人,改变利益关系。 两人讨论着一些细节,突然门外传来一阵细微响动。 乔良耳朵尖,一骨碌坐直身子,丢下ipad就往外跑,不好,乔珍珠要闯祸了! 追着声音到走廊尽头,他果然看见乔珍珠屁股卡在门里,做贼心虚正使劲往外挤。 乔良一把抄起它,死胖子真沉,坠得人胳膊酸,先掰开兔嘴检查,还好粉粉嫩嫩的,没有乱嗑东西。 书房里线路早就做了保护,乔良扫了一眼没有什么异样,桌子腿、沙发腿都是全乎的。 只有靠墙的收藏柜,柜门大敞着,地上躺着个精美的缎面小盒子。 乔良看着顶天立地的收藏柜,询问怀里胖成球的乔珍珠:“你是成精了吗?会飞了?“ 乔珍珠不语,嫌弃他大惊小怪,低下头开始兔兔洗脸。 乔良刚想去捡盒子,瞥见柜子最底下,多出来几个防震袋。袋子里是非常漂亮的玻璃残片,已经打了编号,看起来是要修复的。 乔良瞿然一惊,怒拍乔珍珠的大脑门:“你个祸害精,又把东西砸坏了!” 他第一反应就是,宋时扬珍贵的玻璃藏品,又被乔珍珠糟蹋了,宋时扬默不作声收起来。 乔良气冲冲把乔珍珠往门外一扔,蹲下来隔着门缝骂它:“快滚,你爹我又要给你擦屁股了。” 乔珍珠一脸懵懂,扯下大耳朵又舔又撸,完全不把乔良的威胁放在眼里。 乔良“嘭“一声关上门,眼不见心不烦。 这间书房并不是宋时扬的办公书房,里面是玻璃藏品和一些旧物件。宋时扬偶尔来,坐在这儿安安静静修补些旧东西。 桌子上还摆着乔良小时候最爱的麦当劳小熊,不知道宋时扬从哪儿翻出来,给修理好的。 乔良拨弄着小熊耳朵,心想,如果宋时扬不是宋家少爷,大概是个捡破烂的,每天骑着个破三轮儿,带着他走街串巷。 乔良坐在木地板上,小心翼翼拾起小盒子。 盒子里传来一阵稀里哗啦的声响,他心里跟着咯噔一下,又骂了两句乔珍珠。 但打开盒子,叫人又惊又喜。 盒子里躺着一群拇指盖大小的玻璃小鱼,个个丑得活灵活现,一看就是宋时扬做的。 他在做玻璃这件事上,实在没什么天赋,做的玩意儿一个赛一个的难看,还能当成宝贝收着,也挺执着的。 这套小鱼乔良从未见过,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宋时扬留学的时候做的,最后带回来了,他就爱收破烂。 乔良把它们一个一个拿出来,摆在地板上,蓝的、黄的、绿的,都是成双成对,整整齐齐,只有那只最规整、最好看的石榴红色,是只孤零零的落单小鱼。 乔良直觉反应是赶紧趴在地上到处找,别是叫乔珍珠那个混球,弄到犄角旮旯去了。 他摸出手机打开手电,沙发底下、柜子底下、落地灯后面……满地爬着找了一大圈,连根兔毛都没有?倒是把自己累的头晕眼花。 因为失眠和药物的关系,乔良最近体力差得离谱,多动几下心脏就突突乱跳,眼眶都跟着疼。 乔良缓了缓,等那阵心跳平复下去,才重新坐回那排小鱼身边,盯着看了一会儿,“真是好丑啊。” 他一边嫌弃,一边又忍不住伸出手,把那些小胖鱼拨来拨去,全摆成嘴对嘴的样子,两两接吻亲密无间。 只有孤独的石榴红小鱼,躺在乔良手心里。 把盒子放回原处,关好柜门,乔良走出书房,就看见乔珍珠屁颠屁颠跑过来,亲昵地想跟他玩。 乔良抱起它,掏出那只石榴红小鱼,放在它黑亮的脑门上,翻来覆去地欣赏把玩着。 他想,下午要出去,不如给小鱼配个项链,它红得那么好看,戴起来应该不错吧? …… 海城的天一放晴,人就跟潮水似的,涌得到处都是。 黑礁滩新开了家融合菜馆,只有七桌,只接待会员,环境幽静一座难求。 宋毅提前订了桌,请乔良吃饭,实际上是想从他那里,捞点宋时均的项目。 他这人虽然贪,但容易饱,在宋时扬和乔良之间都混得开。 乔良晚来了一阵,先去了两家店看项链,没有一条满意的,横竖都配不上他那条丑鱼。 戴耳麦的安保,在他身后幽灵般散开。 他如今恶名在外,仇家遍地,很难独自出入公开场合。 乔良今天穿着 随意,奶白色针织衫,浅灰休闲裤,脚上踩一双软底乐福鞋。 他气色并不好,脸颊也没什么血色,但精神尚可,有股不肯示弱的韧劲儿。 侍者将人引到桌前,宋毅夸张地嘘寒问暖,“哎呦阿良怎么病了呢?去看过医生了吗?” “小毛病,在家养养就行。宋时扬大惊小怪的,七叔你还不知道。”乔良落座,瞥了眼他身边的年轻男子。 对方长得实在养眼,更难得的是,他目光坦率,带着恰到好处的友善,是个善交际的主。 “高知许。”宋毅介绍道,“之前在港城投行做事,现在帮我这边打理项目。以后项目上有什么问题,让冉总和他多沟通。” 高知许站起身,与乔良握手,“乔总,久仰大名。” 他非常有分寸,没有顺着话茬说项目的事,不怯场、不油腻、不过分殷勤,比宋毅都来得体面。 乔良只是点了下头,心里却翻了个大白眼。 老头也不嫌累,换男友快赶上换季了,上一个分手还在热搜上挂着呢,要死要活的。 他想不明白,哪儿来这么多有本事、有模样、有身份,就是没脑子的帅哥,前赴后继往宋毅身上扑。 图他什么?图他年迈吗? 网红餐厅的通病,只一桌上菜也慢。 好在这里景色极美,餐厅是在礁石上悬空而建,三面皆是无框玻璃,风浪大时,犹如在海面上摇晃。 此刻,日头偏西,远处岬角黛青,有灯塔,有海鸟,有碎金般粼粼的海面,安静得近乎奢侈。 他们点了饮料,可怜乔良只能喝白水,他的心脏现在经不起任何佐料。 三人闲聊着,话题慢慢转到项目上,高知许得到乔良容许,才发表意见。 他话不多,条理清晰,没有多余废话。 乔良正听着,前厅传来一阵脚步声,人还不少。 餐厅并不大,为了景色没有设包厢,只用短屏风隔开,好在间距较大,也不会太干扰。 这一行有五六人,清一色的高尔夫打扮,POLO衫、小白裤、遮阳帽,似乎刚从俱乐部出来,身上还带着点没散尽的青草香。 “嗯……只是想跟你说句谢谢,我很喜欢。” 一串低柔的声音,尾音上扬,带着点不宜对外人道的亲昵,就这么飘进乔良的耳朵里。 乔良心头一凛,心想海城这破地方,不会这么小吧? 他难以置信地转头,果然看见侧身讲电话的何川。 何川站在窗边,光线泼洒在他身上,一双眼睛睫毛低垂,瞳孔清透,像透明的琥珀。 也许是在烈日下晒久了,他脸颊带着薄汗,几缕发丝贴在耳侧,乖巧恬静,一副岁月静好的样子。 乔良的视线缓缓向下,正好落在他掐着项链的手指上。 非常细的铂金链上,坠着的是一条玻璃小鱼。 不是灰扑扑的那只,它红得透亮,饱满完整的像一颗晶莹剔透的石榴籽。 何川指腹细细捻着小鱼,每一下都带着失而复得的雀跃,小心翼翼的欢喜。 那一瞬,乔良什么都明白了。 他脸上血色退尽,攥紧口袋里那只一模一样的玻璃小鱼。 想起刚刚在店铺里,自己挖空心思挑选项链时,那副不值钱的模样,就仿佛隔空挨了个大嘴巴子。 他真是这个世界上最大的笑话! 10. 貌合神离 何川很敏锐,感受到一种极不友好的视线,猛然回头,就这样与乔良的目光撞到一块。 他的第一反应非常耐人寻味,几乎是夸张地将小鱼吊坠往领子里塞。 人顿时变得笨拙起来,手指抖得厉害,试了几次居然让小鱼弹在领口,又落回胸前,在雪白的衣服上,洇成刺目的一道红。 乔良站起身,他可太了解何川这种人了。 就像海边沙滩上趴着的水母,脆弱到轻轻一碰就会碎掉。 但当你掉以轻心时才会发现,这玩意儿虽然没有脑子,但他妈有毒。 五年前他的车被人做了手脚,差点酿成大祸,最后何家背了这口锅。 可乔良隐隐觉得,这事与何川有关,可惜很多证据都被清理、破坏,已死无对证。 乔良走到近前,“何少别来无恙啊。” 何川的伙伴们嗅到危险,刚想上前,被人高马大的私人安保堵住了去路。 “乔良,海城真的很小。”不得不说何川的教养非常好,即便面对自己最讨厌、最恶心的人,也是一副谦逊温和的模样。 乔良不吃这套,又往前两步,逼到他面前,“我有告诉过你,你现在是在我的地盘上,怎么出门都不看黄历的吗?” 这话说得相当不讲道理,纯属挑刺儿。 何川仰头看他,压力很大,不自觉吞咽一下。 乔良的长相张扬艳丽,他从小被宋时扬娇惯,惯得无法无天,谁都不放在眼里。 无论在气势还是气质上,何川都短他一截。 乔良突然抬手,食指勾住他领口那根极细的铂金链,“什么时候见的宋时扬?” “乔良!你干什么?!”何川极少被人如此近距离逼迫,伸手去夺,被一巴掌扇开手。 “是他找的你?”乔良就这么提着那条链子逼问,“还是你找的他?“ 何川呼吸乱成一团,攥着乔良袖口的指节发白。 四下俱静,但周围全是目光,密密匝匝的像针一般扎透了他的自尊。 “乔良,”何川风轻云淡的面具碎了一地,窘迫与惊慌爬满了他的脸,“这里这么多人,你讲这些不太好吧。” 乔良嗤笑,眼里却无半分笑意,“你们敢做却不敢让我说,谁惯的毛病。” 他就想把这些虚伪做作、装模作样全部撕烂! 没给何川半分喘息,乔良反手紧攥项链,猛然向前一扯—— 何川短促地“啊”了一声,抬手捂住脖颈,瓷白皮肤上,一道血痕斜划过去,触目惊心。 餐厅里顿时炸了锅。 何川那帮朋友推搡着向前,被安保死死拦住,差点动起手来。 宋毅在后面急得直搓手,想劝不知怎么劝,想拦又不敢。 何川捂着脖子,脸色煞白,连惊带吓地微张着嘴急喘,他没想到乔良真会动手。 乔良手上越狠,脸上越看不出情绪的痕迹。 他甩了甩手,把断掉的项链连同小鱼一起扔在桌上,像扔掉一只死鱼。 何川好歹是何家少爷,从小也是金屋银帐里住着,出入也是众星捧月,这辈子就没受过这种委屈。 他放下手,颈上那道血痕并不重,可在大庭广众之下,被人拽断项链,这份羞辱比伤重一百倍。 “乔良,”他忽然抬起头,声音发着颤,却硬生生地稳住了,“我跟时扬哥是怎么回事,你心里最清楚不过。在你之前,我们就已经恋爱订婚了。” 乔良没想到他还挺有种,睨着何川,“你在跟我讲先来后到?可别忘了,我跟宋时扬在一起二十年。” 何川没退,把所有委屈都压碎咽下去了,“那你就更应该知道,有些事是不能强行索取的。” 乔良愣了愣,随即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何少爷,你是真有病还是脑子不好?” 他再次逼近,居高临下,“我拿出的是真金白银的股份,我在宋家五年,让他宋时扬做这个董事长,做得安安稳稳。我索取什么都不会过分。懂吗?” 何川被他的气势惊到,瞬间哑口无言。 “你不如去问问宋时扬,是和我平平安安地做生意,还是跟你这个猪脑子去过家家。” 乔良最讨厌这帮隔岸观火的装逼货,一个个吃肉的时候说肉香,刷碗的时候嫌碗脏。 这些年来宋家桩桩件件的破事,他哪有什么胜算可言,不过咬牙挺过一次又一次。 好容易过两天安生日子,你何川倒好,一句强行索取,就想把他付出的一切抹平。 乔良愤愤地想:人活着要和这么多畜生讲话,真晦气! 这些话毫不留情,将何川的诡辩击碎,让他那点细密蜇人的小心思无处遁形。 何川脸色青白一片,眼眶里汲着泪,拼命咬着唇,摇摇欲坠,我见犹怜。 不知道的还以为乔良非礼他了。 一阵争吵落幕,乔良不着痕迹地扶住椅背,手指用力蜷紧,压得指尖泛出青白。 他苍白的脸色藏在阴影里,额角血管都看得清楚。 心脏像是被人一把攥住,两耳轰鸣,眼前跟着一晃,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坐下来,动作还是那么随意,“叫他们都给我滚。” 在场没有一个人曾想过,他还是个病人。 人们只觉得他刀枪不入,无坚不摧。 室内嘈杂声四起,何川身边聚满了人,他们关心备至,悉心呵护,围拥着将被恐吓、欺负的受害者送出门外。 过了很久,这里只剩下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 “乔乔乔良啊,你别气,今天都是我不好……”宋毅絮絮叨叨,说一半被高知许拽住了袖子,示意他别再说了。 尖锐的疼痛减轻了一些,乔良疲惫至极,余光瞥到桌上的玻璃 小鱼。 模糊视线下,那一小片红落在眼里,居然铺天盖地。 他想起自己满地爬着,仔细寻找的样子,想起把它们摆成嘴对嘴的样子,想起站在店里横挑竖选的样子…… 一股无名的愤怒裹着心酸,如毒藤般将他吞噬殆尽。 乔良抄起手边的玻璃杯,没有半秒犹豫,狠砸下去。 一声脆响—— 玻璃杯炸裂,石榴红的小鱼断成三节,零落在碎片之间。 …… 乔良还没到家,谣言在外边已经生完三胎了。 各种版本花样百出,有说乔良当众扇何川耳光的,有说何川被破相了的,还有说乔良带保镖围殴何川的。 海城上流社会的交际圈,就脸盆那么大,消息比风跑得都快。 第一个打来电话的是乔孟,他是所有人里,唯一担心乔良会吃亏的。 乔良刚出生那会,尿不湿都是他给换的。 他了解自己弟弟,看上去张牙舞爪的,却总是不声不响,碰得头破血流。 可惜乔良根本不接他电话,兄弟二人除了有彼此的手机号码,大多时候形同陌路。 宋时扬其实是最早得到消息的,乔良的安保权限在他手上,第一时间便向他汇报。 他确认了乔良的安全和身体状况,就叫人送他回家。 后面就是何家无休止的纠缠,放话必须要个说法,不能就这么算了。 这事可不是个小事,展商银行那么大的项目,牵头的就是宋时扬与何家。 两边刚敲定合作,你宋时扬的弟弟跳出来闹这么一出,其他投资人怎么看?您二位这合作,到底还能不能搞? 最后还是何川出面,从中周旋,压住了何家的怒火,将此事定义为误会。 他打落牙齿和血吞,就只为了宋时扬的体面。 何川本想,自己做出这么大的让步和牺牲,宋时扬不说感激吧,至少能打个电话安慰安慰他。 结果他没等来宋时扬的一个字。 …… 宋时扬到家时,天已经黑了。 别墅冷冷清清的,常在一楼忙活的阿姨们也不见踪迹,一看就是乔良犯混,让人都撤了。 他上楼往小客厅走,一路上别说嘘寒问暖,连个搭手接外套的人都没有。 今天真是热闹非凡,宋时扬先是应付为蠢货弟弟发大疯的宋时均,又安排人配合监管检查,签披露文件,好容易喘口气,乔良就和何川开战了。 他都琢磨不明白,这俩究竟是怎么碰到一块儿的。 楼道没开灯,只有小客厅门缝下,泄出一截昏黄。 宋时扬胳膊上搭着西装外套,解了袖口,拉开领带,就这么站在门口没动。 他的面目被笼罩在昏暗里,表情凝重得犹如一尊雕塑。 隔了很久,才沉默地推开门,走了进去。 11. 貌合神离 小客厅里只开了沙发边那盏台灯,光被压得极低,只够照亮方寸间,其余全沉在昏暗里。 乔良曲腿抱膝窝在沙发里,明明是一个放松的姿势,他却整个人紧绷成一张弓。 昏黄的光打过来,描出他侧脸的轮廓,睫毛落下一小片阴影,脸色青寡。 连平时上蹿下跳的乔珍珠,此时都格外乖巧,趴在他腿边一动不动。 茶几上丢着一群玻璃小鱼,乱七八糟散开,像被打翻的棋子。 宋时扬走过来,先将乔珍珠抱走,关进了笼子里。 乔珍珠乖顺得出乎意料,大耳朵耷拉着,把自己团成了个球。 乔良没看他,连眼珠都没动,直勾勾盯着茶几的实木台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宋时扬转身回来,拿了消毒药水和棉签。 乔良垂着的手,虎口处有一条划痕,血已凝固,结成一层深色的薄痂。 宋时扬蹲在他面前,去拉他的手。 乔良的手很凉,五根手指蜷曲着,扣紧膝盖不肯松开。 “手给我。”宋时扬的声音里已有不耐。 沙发矮,他膝盖抵着地板,去抓乔良的手。 乔良撇开脸,倔强地拼命往后缩。 宋时扬不再说话,捏住他手腕,力道大的吓人,不留任何挣脱的余地,强行将他手指掰开,再拽到眼前。 乔良在力气上根本不是对手,挣不开、逃不掉,气急之下一脚踹过去,正踹在宋时扬的肩膀上。 宋时扬半边身子一歪,撞在身后的茶几上。 药水、棉签和玻璃鱼,稀里哗啦掉了一地。 他缓缓抬头,眼里已经起了火。 在这片死一般的沉默里,乔良问出了一句,让宋时扬恨不能扇死他的话—— “你跟何川上床了吗?” 他抿着嘴,只感到泛滥的情绪横冲直撞。 宋时扬脸上浮现出一种,在任何地方、对任何人都不曾出现过的表情。 那一种压抑着暴怒、烦躁和不可理喻的危险情绪。 他喉结滚动,颌线紧绷,近乎残忍地压住怒气,回答道:“没有。” 乔良并没有觉得有多好受,扯出一丝冷笑,“也对,一联系上就上床的那叫嫖//娼。” 宋时扬从早到晚积压的恶劣情绪,终于在这一刻,崩溃瓦解。 他钳住乔良的手腕,一把将人拽过来。 乔良被扯得前倾,几乎被从沙发上提起来,强迫他面对面。 两人近到没有任何余地,盯着彼此,谁也不肯示弱。 乔良的刻薄、嘴贱,还有那股随时随地要与人玉石俱焚的决绝,都让宋时扬无法冷静下去。 怒火把所有的体面、教养、身份与理智,通通烧成灰烬。 “你非要听难听话是吗?”宋时扬扯着他指向茶几,“那些都是在伦敦时,我做给何川的。别说送他一个,就是全部送给他,也与你无关。” 伤人的话一旦破口而出,就是万劫不复,再也无法收回。 “你说的究竟是难听话,还是实话?”乔良追问的声音有点抖。 宋时扬没有一丝犹豫,“难听的实话,是你非要听的。” “好。”乔良的肺叶像被烧穿了一样难受,呼吸又浅又急。 他逼迫宋时扬取消婚约,和自己在一起时。 宋时扬只说了一句话:你不要后悔。 是的,他已经站在名为五年的悬崖边上,身后就是万丈深渊,没有办法后悔了。 乔良尽量收敛住伤心,连眼中生理性的泪光都收干净,“你也给我听好了,我们还在合约期内,宋时扬,光着屁股的事,你也只能和我干!” 就这么一会,宋时扬的情绪已经深深收起,平静得惊人,好像在应付乔良单方面的发疯。 他想起五年前的协议,人人都猜测,他与乔良是花前月下的告白,还是鸳鸯帐里的缠绵。 任谁都想不到,乔良当时是带着人把他堵在别墅里,将他的助理、秘书连同司机通通扣住,手机全部没收,形同绑架。 那时乔良也是这幅模样,一手和大房的合作协议,一手高原控股的共同协议,强压之下,问他想要哪个。 当时他刚进董事会,屁股都没坐热,却被亲手养大,百般呵护的弟弟,在最关键的时刻,往他背后狠狠扎了一刀。 但凡换个人都活不过第二天。 可宋时扬还是心软了,舍不得这个用心血,一点一点喂养长大的孩子。 他把他养得那么好,漂亮、聪明、凶悍又性感,为什么就是不肯听话呢? 宋时扬的一双大手,箍住乔良的肩膀,沿着手臂滑到手腕,将他的双手牢牢摁在膝盖上,摆成个正襟危坐的样子,“很多事我由着你胡闹,是因为怕你难受、怕你生病,并不是我愿意或者赞成。” 他用那种冷静、冷漠到极点的语气继续说道:“乔良,你是我宋时扬的弟弟,宋家的副董事长,高原控股的最终受益人。我希望你在任何场合,都要得体、有分寸而不是随时随地的发疯。” 说完他松开手,转身离去,没有回头看一眼。 乔良忽然转头,佯装看向窗外,用力睁着眼睛,张着嘴呼吸,忍得脸边肌肉轻颤,终于没让眼泪掉下来。 争吵再次在利益与责任面前,轰然落幕。 两人洗漱后各怀心思,却还是睡在一张床上。 这是另一种默契,他俩今天任何一个人,走出别墅夜不归宿,明天就有数不清的传言、打探与图谋不轨。 他们在利益的围墙里,横冲直撞、头破血流。 宋时扬靠在床头,戴着眼镜看书,那本书摊开后跟死了一样,半天没有翻过一页。 乔良背对着他,深深埋在被子里,闭着眼一动不动。 从刚开始他就头疼得厉害,嗡鸣与细而尖锐的电流声交替,一层盖过一层。 剧烈的偏头痛到最后,晕眩与疼痛搅成一团,连累胃里翻江倒海。 乔良蜷起身体,眉头紧皱,脸色白得几乎透明,冷汗沁透背心,睡衣黏在皮肤上,让人更加烦躁不适。 心脏和脑子各疼各的,胸口堵着一口气,就快要被憋死。 这虚伪的平静,各占一边的沉默,让他心烦意乱到无法控制。 只有给宋时扬惹出点不痛快,让他难受、让他也不好过,才会让乔良觉得平衡些。 乔良一骨碌爬起来,撑住身体,连喘口气的空都没留,一脚把宋时扬踹下床。 由于太过突然,宋时扬毫无反应时间 ,连书带人翻下去,眼镜也飞了,腰侧磕在床沿上,闷哼一声。 他伏在地上,狼狈不堪地撑起身体,不知道乔良又发什么疯。 乔良居高临下瞪着他,胸膛剧烈起伏,冷汗从额角滚下来,心里却痛快些了。 宋时扬愤恨地看过去,没敢动。 他确信自己要是动一下,乔良下一脚就能踹他脸上。 他不是没被这样踹过,十分有经验。 没等来第二脚,乔良忽然翻身下床,跌跌撞撞跑进洗手间,脚步虚浮,差点被自己绊倒。 他“哐”一声摔上门,紧接着落锁。 宋时扬愣了半秒,脸色骤变,拖鞋都来不及穿,光脚追过去,中途踩碎了自己的眼镜。 “乔良,开门!”他叫了一声。 里面没有回答,只有一阵急促的、压抑不住的呕吐声,像要把五脏六腑全都吐干净。 宋时扬抬手拍门,“乔良你给我开门,快点。” 乔良站在洗手池前,垂着头,打开水龙头,胸口剧烈起伏,再也吐不出任何东西。 他耳鸣的厉害,宋时扬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听得不是很清楚,但仍旧很烦人。 他不想也没有一点力气去回应。 最后妥协的仍旧是宋时扬,他太了解乔良的脾气,钻进牛角尖里,一时半会出不来。 他通知完医生,又叫来向宵,自己退到客厅,不再刺激乔良。 叫向宵来不为别的,只因除了宋时扬,他最清楚乔良的服药情况与药物禁忌。 向宵从没见过这般糟糕的乔良,简直可以用“凄惨“来形容。 好在医生来得快,没一会儿就给乔良输上了液。 向宵进进出出忙活好久,乔良的情况安稳下来,他这才顾上观察宋时扬。 就看见宋大总裁蹲在小客厅的茶几前,正分着药盒数药片。 他平日里四平八稳的姿态彻底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都压不住的不安与焦躁。 乔良有过量服药史,他一边核对手机相册里的药片照片,一边数着药盒里好几种药的颗数。 隔着老远,向宵都能感到他后槽牙都咬紧的怒气。 再往下看,宋时扬到现在还光着脚,足弓侧边一道大口子,是眼镜片划的。血已经止住了,只是还没来得及处理,就这么不管不顾地暴露在外。 向宵拎来药箱:“宋总,我帮您处理一下伤口吧。” 宋时扬像没听见似的,答非所问:“乔良睡了吗?” 向宵也只能顺着答:“药效起来了,应该是睡着了,医生说……” 话没说完,宋时扬已经起身朝卧室走,只从他的话里提取到自己想要的重点。 一进卧室他果然皱起眉头,乔良的枕头垫得太高了,睡得不踏实,肩膀一耸一耸的难受。 宋时扬轻手蹑脚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抽掉一个枕头,又把人摆回他习惯的、舒服的姿势,再抬头去检查点滴,看了又看,确保一切都万无一失。 最后,他单手撑在床边,躬下/身子,用掌心捂住乔良手边的那一小节点滴管,一点一点地暖着,眼睛始终落在乔良脸上,一动不动。 药太凉了。 他怕那点凉顺着血管,凉进乔良的心里去…… 12. 貌合神离 乔良的这场病来得凶,医生要求住院的,他硬是没去,在别墅休息治疗,每天点滴要打七个小时,人瘦下去一圈,气质更加几分清减的锋利。 这一周,宋时扬每天照旧回来,住在三楼客房。两人同处一栋别墅,却连一个照面都没打过,客气地呼吸着同样的空气。 只有夜深了,宋时扬会等向宵通知,再下去看看睡着时的乔良,顺便嘱咐点照顾他的事情。 他并不喜欢向宵,对方是彻头彻尾乔良的人,跟冉幼墨一样,都是乔良从郑逢时那里带过来的。 在他们眼里,宋时扬就是个扫把星。 而在宋时扬眼里,他们有一个算一个都是眼中钉,是除之后快的东西。 很多时候乔良其实有意识,或者干脆就知道他在床边,只是懒得纠缠。 他太累了,只想捂住耳朵、闭起眼睛,逃避在这一刻格外有用。 他们之间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一周过后,在乔良的强烈要求下,医生才勉强松口,容许他去公司。 主要是他主导的收购项目,第一年出业绩预报,市场与投资人眼巴巴等着呢,不出面确实压不住。 宋时扬是想让他再歇歇的,但理亏气短,也不敢阻拦,找了人劝更是劝不住。 集团里气氛也很诡异,原本二人可以直接沟通的事情,现在都是通过助理,或者邮件处理。 两边的助理团队,都是一副兵荒马乱,大气都不敢喘,谨慎异常。 集团三十二层的贵宾接待室,有着最好的风景。室内陈设非常低调,灰蓝色沙发组,通透大气的金属玻璃茶几,墙面嵌着隔音板,隐私一流。 乔良坐在主位,招呼投资人喝茶,提前沟通了业绩情况,项目的重点进展与后续规划。 他大病初愈,脸上还带着一层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气质反而更出色,讲话不紧不慢,有种安定人心的淡定,从容中运筹帷幄。 投资人早就听够了八卦,加上乔良病得不是时候,外面乱七八糟的猜测、传言到处飞。 今天见到人,他们也算松了口气,大几十亿真金白银扔进去,是来要业绩、要股东回报的,可不是来听响的。 又聊了会,有人提议晚上一起坐坐,喝两杯,算是小规模庆祝。 他们也不过客气一说。谁都知道,乔良在宋家为避嫌,宋时扬不在场时,他极少与外部投资方私下混在一起。 再说了,他那纸糊的身体,宋时扬盯眼珠子似的盯着,谁敢叫他去喝酒,不想活了? 没想到话音落地,乔良就爽快答应,并表示要请大家,他迅速叫来助理,叫外包服务公司马上安排。 整个接待室一片愁云惨淡,投资人你看我、我看你,每个人脸上都写着“完蛋了”三个字。 送走见鬼了一样的投资方,接待室骤然安静,只剩乔良和冉幼墨。 冉幼墨一身得体的时尚西装,只在腰部点缀了褶皱,干练又不失韵味。 乔良撑着扶手起身,亲自给冉幼墨倒了杯茶,推到她面前。 冉幼墨受宠若惊,赶紧躬身双手去接。 “乔总,您这是有事。”她问了句最稳妥的废话。 乔良有点累,在她面前不需要掩饰疲惫,找了个舒适的姿势靠着,修长苍白的手指环着杯壁,汲取着一点点热量。 “你去找一个合适的壳,关系清晰,背景干净,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犹豫,最终下定了某种决定,“我要参加展商银行的投资。” 冉幼墨端着茶杯的手,顿在半空中,看了他半天没说话。 乔良一周没出现,说是养病,但也不至于病到任何消息,都被宋时扬堵在外面的地步。 她旁敲侧击地跟向宵打探过,奈何向宵真是天生的助理,嘴跟用水泥堵了一样,人狡猾得像泥鳅,一个屁都撬不出来。 再加上外面有关乔良暴揍何川的精彩八卦,冉幼墨心里早有了盘算,宋时扬这王八蛋,九成九是出轨了。 狗吃屎是狗之常情,人不懂珍惜是人之常情。 宋时扬在冉幼墨这里,算是二者都占全了。 她笑着喝了口茶,放下杯子,“找个壳公司并不难,但是……“ 她深深地看了眼乔良,目光里带着少见的认真,“最大的问题是……我怕宋总弄死我。” 她这位老板,瞧着不好惹,手段凌厉,其实是顶级的嘴硬心软,特别是对宋时扬。 展商银行这场庞大的盛宴,各方势力角逐,一脚踩下去连泥带水,很难清白着出来。 到时候跟宋时扬和何家,就是明着打擂台了。 她的担心晒得明明白白,亮得清清楚楚。 乔良垂着眼睫,轻声说了句闲话:“人家都说让你准备后路了,怎么能辜负呢。” 冉幼墨收了笑,往前挪了挪,身体前倾,“老板,这可不是小事,你可要在后面撑着我啊。“ 话已经说到这个地步,乔良也没啥藏着掖着的,“你放心,我保证,没人敢动你。” 冉幼墨似乎有点紧张,搓了搓手指,“首先我需要把这边宋时扬的人都踢出去。” 乔良点头,“你走流程,我签字。” 这时向宵进来了,先看了眼乔良,得到同意后才说道:“乔总,所有的安保都撤了,办公室、会议室还有休息室,都查过了,没有任何可疑设备存在。” 他是向乔良汇报,也是说给冉幼墨听的,时间掐算得刚刚好。 冉幼墨是人精,立刻表态,“乔总我知道该怎么做了,你等消息就好了。” 说完便离开接待室,雷厉风行,着手准备去了。 向宵刚接到乔良晚上要去酒会的消息,有点担心,“乔总,安保今天就不会在岗了,您看晚上是不是先从集团调些人手?” “不用。”乔良挥手拒绝,神色有些暗淡,“晚上是我的私人聚会,人不多,你去就行了,我不想看见其他人。” 末了他又自嘲地笑笑,“我也不会这么倒霉,刚撤走安保,就出乱子。” “医院那边你尽快办了吧。”他闭上眼,偏开头,似乎不想面对什么,“病历、私人医生、手术档案都弄清楚,一起撤了。” 他早就烦透了,宋时扬在他身边布下的天罗地网,从安保、医生到司机、助理,每个人都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仿佛他是个不能自理的智障,随时发疯的精神病,一切行为 都要他宋时扬定夺。 向宵见他这幅决然模样,不敢再劝,也不敢真听他的话,还是找了集团的安保,不能明着来只能暗着来。 万一真出点啥事,这六十层的楼,都不够他跳。 …… 晚上的酒会非常迷你,乔良还是给宋时扬留了三分面子,没有大操大办,给他来个满城风雨。 只是在一家知名酒吧包了场,请了乐队。 投资方大多主攻科技领域,都是有背景或是有本事的年轻人,不能做得太老派沉闷,又不能太幼稚花哨。 酒吧在市中心最繁华的地段,夜晚降临,霓虹灯将夜空染得五彩斑斓。 街头一水儿的豪车,引擎低吼,漆面映着灯红酒绿,美人如云,怪人也多,真正的纸醉金迷。 乔良二十岁出头时,在郑逢时的公司做事。 郑逢时白手起家,非常爱玩,没少带着他进出应酬。 彼时他年少又伶俐,周旋于觥筹之间,混得风生水起。 没想到也就七年,物是人非,乔良真切感受到,时间流逝带来的唏嘘。 他从车子后座出来,深吸一口气,夜风裹着潮湿与嘈杂扑面而来。 他今晚穿一件黑色衬衫,没打领带,袖口也挽着,露出一截苍白而骨节分明的手腕,有一种疲惫的随意。 绚烂光线闪耀,乔良只觉得吵,太吵了,让人心烦意乱。 他们人就稀稀拉拉几个,包场太过冷清,便请了不少暖场的年轻人。 乔良来得不早不晚,正是热闹的时候。 外包服务公司水准不低,场面漂亮不低俗。 调音台控制着声场,DJ乐队配合默契,灯光被调得暧昧舒适。 吧台后面调酒师手中,波士顿摇壶上下翻飞,冰块撞击声清脆悦耳。 年轻的面庞在嬉笑,舞池里有专业领舞,看上去是一场健康的、体面的聚会。 乔良简单招呼大家,点到为止,恰好让每个人都觉得被重视了。 他又不能喝酒,果汁在手里象征性举举,便躲到一边,与主要投资人聊起核心事宜,明年的盘子怎么做,项目怎么攒,大家在利益分配上的小心思,也在昏暗灯光下,变得容易拿出手。 乔良的侧脸,被吧台的暗光勾勒,眉目间有种聚光灯外的从容,和从未展现过的野心。 但他不曾注意DJ台后面,有一双眼睛,露出凶狠的光,始终跟随着他。 郑知路戴上耳机,在手机上拨出一通电话,视线穿过攒动的人头与错落的灯柱,死死落在乔良身上。 他的纹身店来往人杂,三教九流消息灵通。 听说今晚这边包场的是宋家,他本着找机会的心思,只是打探一下,没想到这都能让他混进来? 乔良的安保是换人了,还是忘记发钱了? 他感慨,真是老天开眼啊。 平时那狗日的宋时扬,把乔良围得密不透风,连只苍蝇都别想飞进去,今天居然只带了个文弱助理,落了单。 七年前,他大哥郑逢时还把这人当心肝护着,嘘寒问暖,上赶着当舔狗。 最后舔出来个背信弃义,乘你病要你命的狠心家伙,真是绝顶的凉薄与忘恩负义。 13. 貌合神离 酒吧后门是个窄巷道,郑知路闪出来,头顶是乱糟糟的管线与空调外机。 跑腿的小子鬼鬼祟祟,把东西塞进他手心。 指节大的透明小瓶,没有任何标志,晃一晃没有气泡,无色无味。 夜场里最隐蔽的助兴药,单吃没大碍,一旦见了酒,药性就翻着倍往上窜,到时候只当是喝多了酒后乱性,查不出别的。 他常来这家酒吧,环境非常熟悉。 乔良喝了这东西,一定会去唯一的贵宾休息室,那里连着花园,有个不起眼的外窗,翻进去很容易。 他晃了晃手机,屏幕亮了又灭。 到时候,让全海城都好好瞧瞧,他们捧着的天之骄子,关起门来是什么下作模样。 郑知路下了决心,可脚却黏在地上抬不起来,小小药瓶硌在手心里,烫得他心慌。 他记得乔良在大哥身边时,身体就不怎么好,后面大哥失踪,他还病得要死要活的。 这东西不会……不会真把他药死吧? 郑知路毕竟只有二十岁,鲁莽、没脑子,但并不是纯粹的恶人。 他恨乔良也只是想让他丢人、出丑,而不是要置他于死地。 他犹豫着,把瓶塞拔开,在地上甩两下,甩掉了一半药水,这才转身进了酒吧。 一路上,他明明已下定决心,却走得极慢。 郑知路不停给自己暗示。 他才十三岁大哥就人间蒸发,从此音信全无。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没有遗嘱,郑家肆意瓜分大哥的资产,把他像一条狗一样丢来丢去。 好容易活到十八岁,拿到了大哥在港城给他存的信托资金,这才活回个人样。 郑知路把牙咬得咯吱响。 七年了,他大哥早已经被人遗忘,而害了他大哥的人,却活成了海城云端上的人上人,凭什么?! 郑知路找来了这里手脚最不干净的侍者阿周,对方有把柄在他手上,威逼利诱之下,半推半就地答应了。 他看着阿周把药水倒进鸡尾酒里,搅和均匀,满意地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但是,他大概不知道,乔良沾不得酒。 …… 聚会渐入高潮,室内嘈杂起来,音乐一浪高过一浪,靠近了震得胸腔都在嗡响。 乔良看了下表,才坐了二十分钟,刚跟主要投资人敲定完正事,现在抬脚就走,实是不礼貌。 可室内粘稠的空气,闷得他实在不舒服,只能皱眉忍着。 向宵眼尖,很快找来侍者,引导他们去了室外静区。 他们从隔音门出来,眼前豁然开朗,这里竟然和中心花园相连。 夜晚的湖面泛着粼粼波光,岸边茂密的植被,被夜风一吹,簌簌地响,树影斜铺在鹅卵石路面上,斑驳一片。 乔良伸手跟向宵要烟。 宋时扬不容许他身边的人抽烟,向宵也没有,只能跑进去跟安保要。 向宵一边给他递烟点火,一边絮絮叨叨。 在他看来,乔良今天就像离家出走的孩子,要原地叛逆个够。 乔良被他念经念得没脾气,最后没好意思真抽,只点着了,夹在指间。 烟头一点猩红,在昏暗里明明灭灭。 他望着那截越积越长的烟灰,看它一点一点掉在桌上,变成灰白的粉末。 夜风拂过他的脸颊,带来青草甘冽的气息,凉丝丝的,顺着领口、贴着皮肤而入。 吹进他心里,空落落的,只有大脑还恪尽职守地转着。 白天乔孟托人递话,说爸爸的忌日快到了,问他方不方便提前回去一趟,商量祭奠的事,顺便把几份该签的文件签了。 乔良盯着指尖的烟,脑子里慢慢浮出乔孟的脸。 十九岁的乔孟,亲手把他丢在宋家大门前,骗他说:“阿良乖,大哥一会儿就来接你回家。” 那一去就是整整七年。 乔孟用他这个杂种弟弟,换来了乔家亲戚的支持,拿到了三代人攒下的股权,终于把整个乔家,死死攥进了自己手里。 众望所归,高高在上。 独揽大权的乔孟,本可以吞掉自己的股权,可他又执意留下。 多年如一日,但凡乔家有点大动静,都非要让他去露个脸,签个字。 乔良自成年起,就对乔孟没有一个好脸色,甚至连多余的眼神都懒得给。 乔孟热脸贴他的冷屁股,贴得殷勤又自我感动。 乔良想不明白,明明当年那么狠,决然扔掉只有九岁的自己,如今又眼巴巴地求着自己回去,图什么呢? 他单纯地、执拗地恨着乔孟。 他无法忘记二十年前,只有九岁的自己,坐在宋家老宅门口,从天亮坐到天黑,无助地盼望乔孟来接他回家。 直到现在,这一幕仍旧是他的噩梦。 于是,他不容许自己接受乔孟的一丝好意,连一通电话都不会接起。 身边,向宵的电话一直没消停过,虽然调成了震动,可反反复复,嗡嗡嗡的搅得人心烦意乱。 乔良实在受不了了,偏过头问他:“你在干嘛?谁的电话,你老是挂断。” 向宵攥着手机,眼见瞒不住了,才低声道:“是战青打来的。问一会儿……嗯……能不能过来一趟。” 乔良反问:“他过来干嘛。” 今天他又是撤安保、又是撤医疗,动静闹得不小,肯定惊动了宋时扬,这是让战青来探口风呢。 “我跟他说过了……”向宵话还没说完,手机又嗡地一震。 乔良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挥了挥手:“出去讲电话。让他别来,就说有什么话,让宋时扬来找我,说清楚点也别为难他。” 向宵捏着手机赶紧往外走,路过门口时还特意回头,确定了暗处的安保人员。 乔良知道暗处有人,只是坏情绪、坏身体,让他已经懒得过问这些破事了。 没一会儿,后面来了个送酒水的侍者。 安保摆着大爷的谱,把人拎过来,从头到脚搜了个遍。 他见托盘上码的都是酒,又想着老板从来不沾酒,便没往酒上多费神,只亲自倒了杯白水,让人端了进去。 乔良靠在平台栏杆上,病愈没多久,本就精神短,想了会儿自家的破事,就觉得头昏脑涨,注意力涣散。 他气恼自己的身体,更厌恶这种断断续续、时好时坏的精神头。 他抬眼时,正好看见那侍者,从满满一托盘的酒水里,挑出一杯透亮的白水,理所当然地放在桌上。 这股无法支配身体的无力感,在这一刻到达顶峰,让 乔良必须做点什么与之抵抗。 他忽然就叫住了侍者,“麻烦你,给我一杯酒。” 侍者明显有一瞬的喜出望外,忙不迭从托盘里,挑出一杯漂亮又浓烈的鸡尾酒,恭恭敬敬递过来:“先生,这杯可以吗?” 乔良点了点头,“谢谢。” 侍者如释重负般,很快消失在通道尽头。 酒吧巨大的落地窗,不知有几层,隔音好得出奇,把里面海啸般的音浪,阻挡得干干净净。 乔良就着月色,一点一点把那一杯酒,喝了下去。 他记不清有多久没这样安静地坐一会了。 没有利益纠缠,没有爱恨情仇,也没有宋时扬的影子。 生命里完全属于自己的时间,真的太少、太少了。 …… 喝到一半,乔良起初只觉得,这酒是不是有点烈? 紧接着,一股灼热没过心头,烧上脖颈,最后灼到脸颊,皮肤一阵细密的麻痒,汗腺瞬间打开。 他并不是酒量不好的人,也不至于生一场病,就把酒量生没了。 他狐疑了会,甚至怀疑是吃的药跟酒精起了反应? 直到头晕、无力、呼吸急促……血液全往不该去的地方涌,皮肤变得又薄又敏感,细微的感觉被逐渐放大。 一种难以言说的、让人羞耻到想死的异样,从四肢百骸升腾起来。 他才终于确认,刚刚喝掉的绝不是一杯普通的鸡尾酒,有人在酒水里下了药。 指尖开始发麻,额头沁出细汗,连视野都微微发虚。 不幸中的一点万幸,乔良经常跟精神类药物打交道,也有过量服药史,很多药物,对他身体有影响,但脑子比别人来得清醒。 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然后迅速把所有无用的情绪全部压下去。 乔良撑着扶手缓缓起身,身体不听使唤,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 正好向宵从廊道口快步折返,本能的职业敏感,让他一眼就察觉出大事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正好扶住乔良,“乔总,这是怎么了?” 他声音压得很低,第一反应居然是,要不要赶紧通知宋时扬。 因为乔良的情况实在不好,额角全是汗,呼吸急而浅,瞳孔微微涣散,又强撑着聚焦。 “去叫人,把刚刚来送酒的人控制住。”乔良眨了眨眼睛,声音发哑,“这里人太杂,不要声张,先去休息室。” 末了他又补一句,“也别告诉宋时扬。” 向宵一瞬间全明白了,脸色骤变,却没有多问半个字,扶着他转身就走。 乔良的脑子飞速运转,有人给他下药,下的还是上不了台面的助兴药物。 这个人想看他的丑态,想报复他,但似乎不是很想要他的命。 那么这人必定要来记录他的状态,一定在暗处,观察这边的一举一动,一定会来休息室找他。 乔良就着向宵的手,尽量让自己走得不是那么奇怪和狼狈。 去贵宾休息室,短短一段距离,却是如此漫长。 汗水从鬓角滚下来,顺着颌线淌进领口,后背的衬衫已经湿透了。 受到身体本能的影响,乔良此刻心底不管不顾地涌上来一个念头,一个身影,一个名字。 宋时扬…… 14.貌合神离 向宵把人扶进去,还没站稳,乔良就挣开他的手,“出去,都出去。” 向宵太清楚乔良的脾气,这种时候越劝越糟,可他又实在不放心,“乔总……” “我让你出去。”乔良撑着门框强调,“没我的话,谁都不许进来。” 到底拗不过,向宵轻手带上了门。 走廊里安保散在两侧,一个个如临大敌。 休息室里,乔良没开灯。 他摸索着走到沙发前,膝盖一软跌进去。 药劲是一波一波的,此起彼伏放大着酒精的效果。 指尖开始发烫,碰到哪里、碰到什么都烫。 他闭着眼,牙齿咬住下唇,用疼来压制那股不可言说的耻感。 药性并不强,还能清醒地意识到自己的狼狈,风狂的在失控边缘徘徊,这才是最折磨人的。 他睁开眼,在一片黑暗里,盯紧了室内唯一的破绽,通向花园的落地窗。 他倒要看看,是谁这么急着来送死…… 花园深处的灌木丛下,郑知路蹲得两腿发麻。 他早托了人,把休息室落地窗的锁从里面悄悄打开。 他也听到里面传来的嘈杂声,是乔良进去了。 郑知路的心脏卡在嗓子眼里狂跳。 他从来没干过这种事,身体是僵的,脑子是懵的,浑身上下没一处听使唤,支撑着他的,只有烧不尽的愤恨。 事已至此,后悔是来不及了,郑知路一咬牙,拉开窗户翻了进去。 他的决定相当冲动,甚至没跟人打探一下房间的结构和布局,就如此莽撞地冲了进来。 这里比他想象中的要大很多,拉着厚重的丝绒窗帘,没有一丝光亮。 不敢开手机又看不清,郑知路只能靠墙根挪动,眼睛瞪得老大,努力辨别黑暗中的轮廓。 他从开阔的阳台,跌跌撞撞摸进了真正的室内。 脚尖刚落地—— “啪”一声,落地台灯亮了。 刺目的黄光迎面袭来,郑知路第一反应居然是捂脸。 幼稚到可笑的本能动作,让沙发上那个人无语到皱眉。 跑是跑不掉了,郑知路也不知哪儿来的胆子,高喊一声:“你别过来!” 说着亮开手里一把蝴蝶刀,刀身秀气得过分,雕着繁复的花纹,不像凶器更像摆设。 话音刚落,乔良已经起身。 “啪!啪!啪!” 连续三个大嘴巴子,干脆利落,清脆犹如过年的鞭炮。 郑知路被扇得脑子里嗡嗡直响,呆若木鸡,连反抗的勇气都没有,手一抖,蝴蝶刀“哐啷”落地。 他长这么大,除了嘴贱点,从未跟人动过手,至于挨揍更是没有一点经验,完全不似外表那样凶悍。 乔良打完人,撑着沙发背喘了好久,心脏狂跳,额角全是汗。 休息室灯光大亮,走廊里听见动静的安保一涌而入。 向宵看见被逼到墙角的郑知路,没来得及惊讶,直接上前搜身,“你到底下了什么药?药盒呢?瓶子呢?” 他急切地要拿到药物信息,好让医生对症处理。 郑知路半边脸已经肿得老高,火辣辣地疼,支支吾吾半天,才挤出几个字:“扔、扔了。” “扔哪里了?”向宵还想追问,被乔良推开。 乔良一把揪住郑知路的领子,将人狠狠摁在墙上:“谁叫你来的?” 郑知路只觉一股滚烫的气息压过来,吓得缩起脖子,“没有、没有,真没有别人,就我一个。” 乔良看他那副怂样就来气,被个二十岁的小兔崽子摆了一道,这事儿传出去脸都没地方搁。 他恶劣的性子被酒精放大,突然手往下,落在郑知路腰侧,五指扣住,暧昧得令人脊背发凉,“你不说,我就当你是故意送上门来的。” 当着满屋子人的面,在被下了药的当口,乔良就这么大大方方地开了黄腔,眼皮都不眨一下。 郑知路只是个二十岁的雏儿,没见过什么世面,吓得脱口而出:“你别乱来!我我我……我可喊人了!” 乔良拍了拍他的脖颈,语气像吓唬小孩,“喊什么?喊我要强//奸你吗?” 几个安保实在绷不住,一个个低下头,肩膀直抖。 乔良也就强撑了这么一阵,药效又开始往上涌。 他后退两步,腿一软坐回沙发里,支着额头闭上眼,胸口起伏了好几下才把那阵心慌压回去。 然后他抬起手,指了指那个外强中干,贴墙站着的郑知路,发号施令:“把他衣服、裤子都给我扒了!” 安保一哄而上。 可郑知路比过年的猪还难抓,他连踢带踹,张牙舞爪拼死挣扎,鞋都飞出去了。 四个如铁塔般的安保,才堪堪将他摁住。 他扯着嗓子又叫又骂,垂死挣扎,吵得乔良直摁太阳穴。 又折腾了十分钟,郑知路才被扒得只剩一条卡通四角裤衩,光溜溜的展示在刺眼的灯光下。 乔良冲向宵抬了抬下巴。 向宵心领神会,掏出手机,开始拍照。 正面拍完拍反面,郑知路像夜市上的铁板鱿鱼似的,被人翻来覆去地摆弄,最后声音都带上了哭腔,“别拍啊,求你们了。” “不许捂脸,拍清楚点。”乔良指着地上的人。 向宵过去,怼脸又拍了一圈,连那条大裤衩的特写都没放过。 “好了,松开吧。”照片拍到乔良满意,他才松了口。 郑知路一得自由就跳起来,胡乱套上裤子,上衣都来不及穿,脸上挂着泪痕,撒腿就往外跑。 没跑两步,被安保一把揪住后脖领子,像拎小鸡仔似的拎了回来。 < p>“郑知路,如果不是看在你大哥的情面上,光持有违禁药品一条,我就可以把你送进去。”乔良终于收了嬉闹,靠在沙发里,非常认真地对他说道。 他脸上潮红未褪,眼角都是红的,只有声音尽力维持着平静。 郑知路抱着衣服,梗着脖子不吱声,还是不服气,只是怂了。 “我和你大哥的恩怨,不是你能管的。”乔良深叹了口气,“放他走吧。” 身上的钳制一松,郑知路毫不客气,扭头就走。 路过向宵身边时,他脚步顿了顿,低声说道,“不是很重的药,我也只放了一半。” 向宵真的很想扇他,压着火气说道,“他什么身体状况你不知道吗?郑总在的时候,是怎么对乔总的,你也忘了吗?” 郑知路不敢吱声,低头跑了出去。 一场闹剧终于落幕,安保撤到门外。 向宵急着要送乔良去医院,“乔总,至少让医生先看看。” “不用。”乔良已经摸清楚了药性,不强,就是让人尴尬到极点的难受,去医院也不过是等代谢,更丢人现眼。 他把向宵赶出门外,反锁了门,终于只剩自己了。 乔良靠在沙发里,双蹆并拢蜷缩起来,皮肤烫得隔着衣料都灼人。 他闭上眼,咬着牙琢磨要怎么熬过去。 突然手机亮了。 来电显示:宋时扬。 刚压下去的那股心火,瞬间复燃。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终于下定决心接起电话,率先开口:“你在哪里?” 宋时扬有一秒意外,“在瑰丽酒店。” 末了,他又报备似的添了一句,“在跟七叔吃饭。” 乔良闭上眼身体蜷得更紧,声音压得很低,“你得来一趟,我误食了点助兴的药物……” 话都没说完,他就听见电话那头车门关上的声响。 宋时扬应该是打电话的时候,就已经到地库了。 “我现在就过去,赵医生也会去。”那边传来车子发动的声音,引擎低吼听得一清二楚。 到这时乔良才放任自己,从唇齿间漏出一声难耐的轻喘。 那声音又短又浅,像是压抑的抽气,却比任何时候都来得诱人。 “不许挂电话。”宋时扬几乎是命令道,他必须时刻确认乔良的状况。 乔良被气到了,“你怎么不让我给你直播呢?” 宋时扬没有什么情绪起伏,接了句让他更想死的话,“手要弄干净,再碰自己。” 乔良额角血管跳了跳,握着手机的手指扣紧,恨不得钻进去把宋时扬就地掐死。 身上那股烧不尽的燥热更加旺盛。 手机那端传来导航冷淡的指引,还有隔了很久,宋时扬说:“乔良别怕。” 窗外的月亮不知什么时候,被云遮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