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母难为》 1. 第一章 三伏天,正午的日头悬在头顶,燥热得厉害。 永宁侯府后院厨房烟火蒸腾,灶膛的油烟混着蒸笼掀开的白汽,闷得婆子仆妇衣裳浸透,汗珠子不停往下沁,腾出手擦了又冒,忙得脚不沾地。 紧锣密鼓地把各院的午膳送去,午歇时才得了些空闲,几个仆妇凑一块,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话。 年纪最长的柳婆子抬手抹了把汗,长叹了口气道:“这日头最难熬,若放在头些年,咱们这些厨上伺候的每天还能领碗冰镇绿豆汤,一碗灌下去好歹人能快活些。现而说是折成月例银子,谁不知道是被上头给昧了。” 一边李四媳妇忙不迭点头,没好气道:“咱们累得要死,什么都没落着,香的辣的都让管事婆子得了便宜。” 柳婆子瞥了她一眼,声音压得很低:“说来说去也是府里这些年不行了,像以前到了夏天咱们这些伺候的还能领例份的冰,如今不也省了去?我前儿听采买的李旺家的闲话,说那边油水也少得可怜,都是混口饭吃。” 李四媳妇到底年轻,半信半疑的,她犹豫道:“果真这样么?不过府里是有好久没涨月钱了,又不是没进项了,做什么这么苛待咱们。” 闻言,旁边的刘婆子嗤笑一声,压低声道:“快别提这茬了。前儿大夫人身边的贺妈妈还说要裁减下人,说如今府里伺候的下人太多,各院拢共百来口人嚼用不是小数。话风透出来,哪个还敢提涨月钱的事?” 永宁侯府到底是有爵之家,都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就算没有头些年辉煌了,也不是外头寻常官宦人家能比的。 李四媳妇眼神黯淡了些,叹了口气道:“我原还有些想头,这么说也只能死了这条心了。” 正经说起来,永宁侯府的爵位是太祖皇帝时候封赏的,传到如今已经是第六代了。 如今侯府因为太夫人还在,所以没有分家。承袭了爵位的大房和三房是太夫人嫡出,夹在中间的二房是庶出。 三房人住在一个屋檐下,大家人口,磕磕碰碰是难免的事。 二房住的呈芳园坐落在侯府西边,是前几年修缮过的。 虽然比不得府邸上好的景致,但园子总归格局周正,林林总总十几间屋子错落有致。 正房后头的抱厦里,屋子被一扇四折的花鸟屏风分成两处。里头睡房不大,却收拾得简洁雅致,外头待客的地方也布置得敞亮紧凑。 “天热得厉害,冰库送来的冰越来越少,况且都是些碎冰,摆在屋里没小半天都化干净了。”南星叹了口气,越说越觉得心酸,“我不过多说两句还要被他们推搡,说什么府里主子多,冰库储的冰不够分,送到咱们娘子这的已经是格外体恤。哄傻子的话,还拿来唬我!” 一边整理梳妆盒的素商停下了手里的活计,她拍了拍南星,低声宽慰道:“都是些老油条,哪回不先紧着大房和三房?不过,这回也不止咱们这里不够用,我昨儿还瞧见夏姨娘屋里的翠萍领着小丫鬟去角门抬冰,想来今年紧省,公中例份都不够。” 南星听了这话,忍不住嘀咕道:“夏姨娘得老爷宠爱,又有私房贴补。可咱们娘子呢,比起四娘子都差远了。” 素商扯了扯南星,肃眉道:“你可得仔细些!这些话可别到外头嚷嚷,省得招惹是非。” 南星撇了撇嘴,“我又不傻,只是闲来发发牢骚罢了。” 二人说话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 谢惠卿手捧一卷书,斜靠在软榻上,百无聊赖地消磨时间。 榻边摆了一个青瓷缸,缸里的井水是一早换过的,里头浸了个香瓜和一些李子。 正所谓是冰不够用,瓜果来凑。井水冰凉,把瓜果浸透了,吃起来别有一番清爽滋味,正好消暑。 她轻叹口气,方才素商和南星的话尽数落到耳里,思绪渐渐飘飞。 她胎穿到大雍已经十四年了。 十四年前,侯府还是先侯爷当家。那时候偌大的家业,田庄铺面进项充盈,各房日子过得都不差。便是她,庶出的庶出也是份例充足,四季衣裳料子和冬炭夏冰从不短缺。 如今却不成了,一年比一年弱。 原主是二房庶女,生母殷姨娘是伺候便宜爹的几位侍妾中最不起眼的一位。旁人都说她福薄,拼尽全力生下女儿后便撒手人寰。 她从此归了二夫人教养。说是教养,二夫人自己嫡亲女儿也只比她小一岁,对她自然分不出什么多的心思,挂个虚名而已。 思绪辗转间,外头的蝉鸣声扰得人烦闷。 谢惠卿瞥了眼内室收拾的两个丫鬟,她胎穿过来时还是个婴儿,那时候有乳母照料,前几年乳母回乡去了,身边伺候的素商和南星都是五岁时来到身边的。 两个人的性子也是南辕北辙,南星直白,说话直来直去的,素商沉稳内敛些,倒是互补。 “都歇歇吧。”谢惠卿放下书卷,语气温和。 素商和南星互相对视一眼,素商摇了摇头道:“娘子,奴婢们不累。” 谢惠卿笑了笑,“天这么热,正好井水镇着香瓜和李子,你们都来解解暑。” 素商和南星伺候在谢惠卿身边许久,知道自家娘子向来宽和,便不再推辞了。 井水浸泡了几个时辰,已经凉透了。沉瓜浮李,是消暑的好法子。 素商从瓷缸里捞起香瓜和李子,南星拿来了洗净的玉碟和银小刀,素商利落地把香瓜剖开切好,又将李子拣出,码放在玉碟上,看着就清爽。 南星在一旁看着,笑吟吟道:“娘子心善,什么都想着奴婢们。” 谢惠卿笑道:“你们尽心服侍我,天热难熬,我有的自然不能吝啬。” “再匀一些送到外头伺候的那几个,虽不是什么顶好的东西,但也别落下谁,都尝个味。” 素商颔首:“奴婢晓得。” 南星瞧着自家娘子,忍不住道:“娘子心善,总想着咱们,偏这院子都是些拜高踩低 的。” 便说这瓜果,送到二房来的新鲜瓜果都是先到二夫人处,供六娘子挑了后,轮到她们娘子的时候都是剩下的,上好的蜜瓜是从来到不了这屋的。 谢惠卿靠在软榻上,她抬手慢悠悠挥着蒲扇:“蜜瓜是好,香瓜和李子也不见得差。井水镇透了,一样解暑。” 南星抬头,一脸认真道:“可他们就是欺软怕硬!见娘子不争不抢,才敢这么看人下菜碟。” 谢惠卿看着她气鼓鼓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要是次次都争,且不说我本就没六娘子那样的靠山,那整天也只剩下斗气了。哪有什么一碗水端平的时候,些许小事得过且过,自己舒坦就是了。” 小事随它去,大事不糊涂。毕竟她处境摆在这里,不好强求太多。 正说着话,外头便传来一阵脆生生的声音,“五娘子,夫人遣奴婢来请您去一趟。” 果真禁不住念叨。 素商和南星互相对视一眼,忙上前替谢惠卿整理一二,主仆三人便出了门。 顶着高高的热头,一出门便像把人晒化了一样。谢惠卿轻叹一口气,她这位嫡母向来少搭理自己,无事不登三宝殿,果真稀奇。 她住的小抱厦正是在二夫人正房后头,不过一会子就到了。 呈芳园头两年修缮过,正房窗明几净,开阔的五间房,颇为宽敞。 二夫人穿着石青色的织锦褙子,家常的打扮,她拨了拨茶盖子,见谢惠卿过来也没多问两声,只摆手让她坐下了。 二夫人左下首坐着她的嫡亲媳妇温氏和六娘子谢明姝,谢惠卿便自觉地坐在右下首的四娘子谢芷凝身边。 虽然二房只有三位小娘子,但谢惠卿与她们走动不多。 谢芷凝仗着生母得宠素来自傲,谢明姝又被二夫人宠坏了,两个人之间也是暗戳戳较劲。 自殷姨娘过世后,二老爷身边就只有两房妾室。方姨娘性子沉默寡言,膝下虽有四郎君,却不如夏姨娘得宠。 夏姨娘是早年便侍奉在二老爷身边的通房丫头,后来二夫人过门便抬了姨娘。她虽只生养了四娘子,凭着“善解人意”的性子更懂拿捏二老爷,吃穿用度远胜方姨娘。 不过再体面,妾室说到底也只是下人。 譬如此刻,奶奶和小娘子们可以坐着,二位姨娘却只能站在二夫人身侧听吩咐。 良久,二夫人目光瞥了眼夏姨娘,冷不丁开口道:“近来天热,公中例份不够,各屋也只能省着些用。说来也巧,我身边人正好撞见夏氏你身边的丫鬟从冰市买冰抬回来,看来你手头倒是宽裕,比我这个正头夫人出手还阔绰。” 话落,气氛骤然凝滞。 谢惠卿余光瞥见身侧谢芷凝脸色有些不好。 她微微一顿,其实倒不必这般担忧,谢芷凝显然低估了自己姨娘的“战斗力”。 二夫人向来瞧夏姨娘不顺眼,隔三差五发难是家常便饭,却未必每回都能占上风。 2. 第二章 果然,夏姨娘面上浮现几分惶恐,连忙欠了欠身,语气温柔道:“夫人误会妾了。妾哪里敢铺张,实在是近些时候天热,老爷时常来妾屋里,妾不想让老爷闷热难安,这才自作主张让人去冰市买了些冰,只是为了让老爷舒坦,还望夫人体恤。” 还得是夏姨娘,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她把自己的私心说成都是为了老爷,以退为进,反倒显得二夫人没事找事,小题大做了。 二夫人却是个炮仗脾气,她语气愈发尖锐,“好一个让老爷舒坦!你当谁不知道你的心思?一个身份卑微的妾,平日里不收紧尾巴,反倒出来招摇过市,真是惹人笑话。” “夫人误会妾了,妾知道自己人微言轻,绝没有这样的心思。”夏姨娘声音都在发颤,做足了卑微姿态。 温氏见状,有心想劝婆母,可终究晚辈不好开口,何况又是公爹的内宅争斗。 她轻叹口气,只能低头垂眸喝茶。 谢明姝看着夏姨娘卑微的模样,还有谢芷凝泛红的眼圈,心底隐隐几分得意。 阿娘说得对,妾就是妾,庶出就是庶出,都是上不了台面的东西,永远低人一头。 谢惠卿瞥了眼滴漏,时间差不多了。往往到这种时候,“英雄救美”的人物就会上场。 果然,就在二夫人面色铁青,准备继续发难的时候,她那便宜爹好巧不巧地回来了。 二老爷其人于官场无甚建树,文不成武不就,但偏偏命好生在侯府捐了个荫官做,不至于整日无所事事。 谢惠卿清楚地瞧见夏姨娘眼神里掠过几分得意,转眼又是那副柔弱的模样。 二老爷一进门就看见自己的宠妾瑟瑟而立,满脸委屈的模样。而二夫人面带怒色,满屋人都没吭声,不用细问就知道是嫡妻在磋磨宠妾了。 他蹙眉看向二夫人,不免责备道:“你日日都要惹些事不成?不过些许后宅小事,偏这样还要争执不休,让晚辈们都看着,平白招笑话。 二夫人听他这么说,火气蹭蹭往上蹿,不免冷笑道:“老爷回回都这么偏袒,怪道夏姨娘这么有底气,不把我这个正头夫人放在眼里。赶明儿请安我倒要问问母亲,做正室的教训妾是不是理所应当?” 夏姨娘咬唇,泣不成声道:“老爷,都是妾的不是,您别为着我与夫人置气,伤了身子可不好。” 谢惠卿不禁感慨,夏姨娘的段位果然不是二夫人能比得上的。 她从来没有正面跟二夫人硬碰硬,最厉害的手段不是逞强,相反是示弱。 方才明明是她坏了规矩,可凭着几句说辞就把自己从犯错的人,变成了被正室苛责的可怜人。 错处被她轻轻撇掉,委屈却被放大。 更妙的是她这劝和的话,看似是劝老爷莫要动气,莫要为她伤了夫妻情分,实则句句都是借力打力。 她越是懂事,退让,就越显得二夫人蛮横。 谢惠卿忍不住佩服,这才是真正的高手。 一旁伺候的王妈妈是二夫人的陪房,她见夫妻俩就要当众争执起来了,到底还有媳妇和小娘子们在呢,当着晚辈的面闹起来太难堪。 王妈妈忙上前几步,赔笑道:“夫人,天热气躁心底难免压着火气,老爷说得对,这都是小事,说开便散了,家和方能万事兴。” 说话间,她隐晦地朝二夫人递去一个眼神,轻轻摇了摇头。 二夫人哪里不懂王妈妈的意思,可就是心里气不过。婢妾庶女踩到她头上作威作福,是可忍孰不可忍? 王妈妈见二夫人不吭声了,只能趁热打铁,柔声道:“夫人不是有要事说么?您早早吩咐了,也好让三奶奶和小娘子们记在心里,提前预备。” 二夫人冷哼了声,缓缓开口:“下个月就是宁国公府霍太夫人的六十大寿。咱们侯府与宁国公府是世交,情分摆在那里,自然不能不去。” “母亲的意思是咱们房里女孩年纪不小了,总闷在府里不是事儿,这回也带出去见见世家排场。” 谢惠卿垂眸,未出阁的女孩出门机会少,她这十几年出门的次数掰着一只手也能数过来。 更别说这样的世家宴会,二夫人向来都是带谢明姝去,谢芷凝倒也去过两回,唯独谢惠卿没怎么去过。 宁国公府寿宴,到时候上京世家云集,见见排面是嘴上说的,实际上出去露个脸也是替将来婚配铺路。 谁家小娘子端庄得体,只需人前露一回脸,那些人精似的高门贵眷便心知肚明了。 永宁侯府没有分家,小娘子们是一起序齿的。这一辈侯府六位小娘子,大房和三房的都出阁了,唯独二房的三位小娘子还没婚配。 谢芷凝行四,比她大半岁,下个月便要及笄,正是说亲的关键时候。 按大雍的礼制,女子十五岁及笄后便可以嫁人,不过名门世家的小娘子十六七岁出阁也不少见。 婚嫁之事向来繁琐,若早早定下到时候也不至于慌乱。 谢惠卿比谢芷凝小半岁,说起来二人是要一道议亲的。 太夫人这次让二夫人将她们都带上便是这个意思,否则以二夫人的性子也只会带六娘子去。 二老爷闲散惯了,于儿女亲事上向来不操心,眼下听着也只是道:“你是嫡母,要多看顾几个丫头,别出了什么差错,丢了家里脸面。” 二夫人撇了撇嘴,怪声怪气道:“老爷吩咐了,我自是知道的。” 出了正房门,温氏与三个小姑子打了招呼便先走一步了。 谢明姝向来爱俏,她眉眼轻快,娇声吩咐道:“绿萼,回去将我新做的几件衣裳取出来,用香熏好,务必要仔细些,我看看哪件最合适,到宁国公府可不能丢了排场。” 谢芷凝脚步一顿,越听越觉得憋闷。 她瞧了眼满心欢喜的谢明姝,冷不丁道:“六妹妹这么有心,早早就在衣裳首饰上下功夫。可不知道那些名门世家最重规矩,依我看,你倒不如回去好好磨磨性子,别到时候有个不平就甩脸子,让人看笑话。” 谢明姝本来是很好的心情,骤然被泼了冷水,她也不是个好相与的主儿,当下就回怼:“四姐姐这话倒稀奇。我从小跟着祖母和母亲去过好几次这样的席面了,倒是四姐姐,心气再高又怎么样呢?身份摆在这里。” 谢芷凝脸色瞬间沉下来,眼看着二人又要吵起来,谢惠卿暗道不好。 她连忙换了张笑脸,和声道:“四姐姐沉稳知礼,六妹妹体面大方,各有各的好。姐妹间开个玩笑,可别恼了。咱们姐妹一道出门,谁不好都是让外人看笑话,得不偿失了。” “我听说宁国公府圣眷正浓,太夫人的寿宴必定不同寻常,准是请了四司六局来操办。” 说起这个,谢明姝眼神亮了亮,倒是有一箩筐话,她喋喋不休道:“那是自然。请一回要花不少银钱呢,咱们府上回还是三哥成亲时请来操办婚席的,这手艺自然是没得说。” 谢芷凝翻了个白眼,又忍不住呛了句,“咱们姐妹里就属六妹妹最心宽,旁人眼里都是 人情世故,你眼里从来都是果子点心。这份恣意倒是难得的很。” 又开始了,谢惠卿被夹在中间简直想要仰天长啸,两个人谁都不肯让谁。一个傲气较真,一个娇憨不服,越看越像两个孔雀。 谢惠卿回了屋才觉得消停了,整个人放松下来。 南星憋了一路,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四娘子和六娘子回回碰一起像斗鸡似的,可怜娘子夹在中间,果真不容易。” 谢惠卿抬手轻轻揉了揉眉心,无奈又好笑地叹了口气。 “我又不能装傻,总要说两句话的。我算看透了,她们不拌个嘴心里不舒服。” 其实,两个人之间本也没多大仇怨,多是二夫人和夏姨娘不睦,连带着两个女儿也针锋相对起来。 谢惠卿既不能偏向谁,又不好冷眼旁观,只能和稀泥和打圆场,有没有用自当别论,她是劝过了。 次日天蒙蒙亮,外头便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太夫人规矩重,侯府晨昏定省不能有半点马虎。 素商掀开床帐叫起,谢惠卿睡意已经散了去,她坐在梳妆台前任由两个丫鬟摆弄。 收拾妥当后,天已经大亮。 早晨还没那么热,小丫鬟去厨房取了朝食来,谢惠卿习惯请安前垫补两口,免得到时候胃里空空饿得慌。 朝食也都是些清淡口味的,谢惠卿用了小半碗粥,吃了块软糕便止了。 太夫人的寿春堂是侯府最清净的院子,院里古树参天,地上打扫得一尘不染,连散落的枝叶都不见半分。 大夫人气度沉稳,她执掌中馈多年,浑身透着主母的气派。三夫人神色倒是爽朗,眉眼温和亲切。 太夫人一身素色暗纹常服,神色温和沉静,她语气沉稳道:“都起来吧。” 今天倒奇怪,太夫人的神情总落在二房未出阁的三个小娘子身上。 谢惠卿有所察觉,依旧面色如常。 往日,晨昏定省也不过点个卯,太夫人嘱咐几句闲话,三房夫人们凑趣儿说几句也就罢了,今日倒开口留下了三位夫人。 太夫人神色从容,徐徐开口道:“下月是宁国公府霍太夫人的六十大寿,往来都是世家亲眷,这回赴宴万万不可失礼。” “尤其是二房三个丫头,六丫头也就罢了,她年纪还小倒不急。四丫头和五丫头眼瞧着就要及笄了,该好好打算起来了。” 话落,大夫人和三夫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落在二夫人身上。 大夫人有两个嫡亲闺女,大姑奶奶都嫁人十年了,三姑奶奶去年也出阁了,她也无甚操心的。二姑奶奶是三房庶女,也嫁人四年了,三夫人两个嫡亲儿子还小,她也是无事一身轻。 太夫人看向二夫人,语气郑重道:“三个丫头都是咱们侯府的小娘子,婚嫁是终身大事,马虎不得。你平日也多上上心,不论嫡庶都好好相看,别误了她们。” 二夫人垂首应道:“儿媳知道了,劳母亲记挂。” 话虽这么说,二夫人心底却忍不住嗤笑。要说上心,明姝是她嫡亲闺女,自然不必多说。至于那两个庶女,和她无亲无故,她做什么白费心思。 太夫人阅人无数,这几个媳妇心性看得透透的,虽知道二夫人心里的算盘,却也不点破。 她抬眼给了大夫人一个眼神,大夫人当即会意,浅笑道:“母亲说得是。从前是我和三弟妹忙,如今也到二弟妹操持了。说来也巧,前几天大丫头回来,倒向我提起一门极好的亲事。” 3. 第三章 大夫人的嫡长女,永宁侯府的大娘子十年前嫁到了越国公府祁家。 她出嫁时正是谢家光景正好的时候,因此这门亲事倒算门当户对,如今看来她算是侯府嫁的最好的娘子了。 关于亲事这个话题,二夫人倒也是上心的。她膝下一子一女,三郎君已经娶了妻,如今谢明姝的亲事自然是重中之重。 三夫人听了这话,捧着茶盏也来凑趣儿道:“大嫂就别卖关子了,咱们家这些女孩,兴许正合适呢。” 大夫人笑了笑,和声道:“长信伯夫人和越国公夫人是嫡亲姐妹。长信伯府曾家二房的四郎,虽然年幼丧父,但为人一贯勤勉,去岁又中了举人,是有大好前程的。如今也到了说亲的年纪,长信伯和长信伯夫人颇为看顾这个侄子,也是非好门第不肯的。” 三夫人细细听着,倒也是个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亲事。 虽说自幼失怙,不能承袭爵位,但放眼上京世家子弟多靠祖荫,上进的掰着指头都能数出来。曾四郎能自己勤奋考举人,可见是个有真本事的,将来长信伯提携一二,仕途未必不顺畅。 她房里只有个庶女,早几年就出阁了,如今跟着郎婿外放,也是难见一面。 大夫人此刻提起来,想必也是自家闺女那边透了意思,长信伯夫人有个意向。 不过,三夫人了解二夫人的性子,妯娌相处几十年,要说二夫人其人最执着的就是门第体面,这门亲事未必看得上眼。 三夫人不吭声,她拨了拨茶盖子,眼底浮现几分看热闹的自得。 果然,二夫人眼见着兴致淡了些,她心底涌上说不出的憋闷。 幼年丧父,寡母带大,说到底就是无依无靠,无根浮萍。 别说什么长信伯帮衬,如今做亲戚的哪有那么好心。隔房的情分说没就没,这种旁支子弟跟爵位沾不上半点关系,若真嫁了闺女过去,还不知道能不能把郎婿熬出头。 不过料想着大夫人也是牵个线,她总不能直接拒绝,难免显得眼高手低了。 嫡亲闺女不行,庶出的倒绰绰有余。 二夫人算盘打得啪啪响,说到底,曾四郎再幼年失怙,也是长信伯府的郎君,比起寻常官宦子弟还是要强不少的。 不过四丫头就罢了,要怪就怪夏氏贱人着实可恨,四丫头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五丫头倒合适,她生母早逝,性子安分老实,瞧着翻不出什么风浪来。 二夫人笑了笑,眉眼间带着几分矜贵自持,缓缓道:“大嫂是知道我的,膝下只有明姝一个亲闺女,她的亲事我可马虎不得。曾家确实是难得的好人家,这不,我屋里的五丫头性子沉静安稳,比四丫头更踏实,这门亲事我瞧着倒不错。” 三夫人听着这话,险些要笑出声来。 大夫人说得明白,非好门第不可的,摆明了人家是想结亲嫡女,如今推一个庶女出来算怎么回事。 倒不是她瞧不起庶女,如今有爵之家都是这样,嘴上念着一视同仁,到结亲的时候嫡庶也是理得清白。比起嫡女,庶女的亲事多少还是逊色些的。 大夫人闹了好大的没脸,脸色难堪得厉害。 她今日说和,虽有私心,但这门亲事实在不错。 一来曾家四郎确是勤勉上进,虽说生父早逝,可究竟是伯府郎君,背靠大山好乘凉;二来长信伯府与越国公府沾亲带故,结下这门姻亲,对永宁侯府也是益处多多。 太夫人知道二夫人这个儿媳秉性,闺女是她的,她只能敲打一二:“各人有各人的缘法,既然老二媳妇想多留着六丫头,便慢慢相看吧。老大媳妇是好意,那些个自立上进的郎君在高门大户实属难见。” 二夫人犹自不觉,太夫人是活到这年岁什么都有了,她可以不在意门第,可明姝不成。她的闺女要嫁就要嫁个能承袭爵位的,当家做主不受窝囊气。 太夫人知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二夫人的眼界如此,再多说也是徒劳,索性也不多费口舌了。 “行了,时辰也不早了,老二媳妇和老三媳妇你们先下去吧。” 二夫人与三夫人知道太夫人是有事要与大夫人吩咐了,都识趣儿地告退了。 太夫人方才抬眸望向大夫人,神情中添了些许温和。 她虽然不掌家理事了,但并不意味着什么都不知道。先侯爷在的时候日子过得顺畅,如今偌大的侯府,进项少出头多,外头看着风光无限,里头却一年不如一年了。 “家里这两年紧省,我心里清楚。你撑着这个家里,实在是不容易。”太夫人轻叹了声。 大夫人见心事被点破,遂也软和了语气,“母亲明察。去年旱涝不定,好几个良田庄子都受了灾,收成堪堪只有往年五六成。今年上半年几个庄头也是嚷着不容易,地租铺租林林总总也应付不了开销。” 毕竟虽然进项少了,但日常开销却没减。况且前年二夫人膝下的三郎君娶妻,去年自家三娘子出阁,再说这年节人情,红白事是免不了的,这样一笔笔算下来开支不少。 大夫人素来要强,很少在太夫人跟前诉苦,如今说出来也是真遇着难处了。 她温声宽慰道:“你素来细致周全,收成不济也怨不着你持家,别事事苛责自己。往后公中开支内里能省则省,单说我这边就不必铺张,府里伺候的丫鬟奴仆也不少,若有合适的也放出去,很用不着这么些人。” 大夫人颔首,得了太夫人的吩咐心底才踏实许多,也能撂开手去做些事了。 谢惠卿从寿春堂出来,本想回屋里歇息,被温氏和谢明姝扯着一起到花厅闲坐。 说起来,府里这一辈郎君不少,娶了妻的只有三位。 大奶奶卢氏是大夫人嫡亲媳妇,出身书香门第。她性子端庄持重,待人接物都十分得体,一贯是以世家宗妇来培养的。 二奶奶裴氏也是大夫人的媳妇,只是二郎君是庶出,她身份上便比大奶奶低了一头,不过大夫人和善,不怎么为难媳妇。 她家世虽然寻常,但是性子活络,最会察言观色,说些凑趣话颇得太夫人喜欢。 三奶奶温氏是谢惠卿这一房的亲嫂子,温氏性子温顺,待几个妹妹都好,谢惠卿与她走动也多些。 方才正是大奶奶卢氏手痒想打叶子牌,二奶奶裴氏一拍即合,几个人一起去花厅,这 时候园子里花草繁盛,绿荫葱茏。 谢惠卿本不想去,温氏笑了笑道:“如今天热,屋里闷得慌。花厅那边摆了多多的冰块纳凉。比你那屋子都凉快得多,倒不如跟着我们去凑个热闹,老闷着可不好。” 很好,谢惠卿心动了,有白纳凉的机会不去白不去。 谢明姝也点头道:“嫂嫂说得是,你可不能走。我和四姐姐说不到一处,到时候几位嫂嫂们要打牌,若是你也回去了,剩下我和她大眼瞪小眼,怪是无趣的。” 谢惠卿无语地顿了顿脚步,这下可好,她真成了调和谢芷凝和谢明姝的气氛组了。 廊下丫鬟们早早备好了清茶果子,众人随意落座,倒少了在长辈们跟前的拘束。 谢明姝与谢芷凝才坐下,不过片刻功夫就忍不住暗自较劲儿。 卢氏轻轻摇了摇头,笑着出声打趣:“你们两个丫头,果真是一刻都不肯安生。在家里闹闹小性子就是了,下个月宁国公府寿宴可千万忍住,若是丢面子到外头可要被人笑话了。” 裴氏笑吟吟道:“宁国公府的席面自然是不同凡响的。说起来,你们都到了议亲的年纪。” 这话意思不言而喻,裴氏的目光落在三姐妹身上,温氏坐在一旁也笑着说了几句。 谢惠卿捧着冰酥酪,发着呆。关于亲事这件事,其实她并不是很期待。 前世,她母胎单身多年,小日子也过得乐滋滋的。胎穿到这里,虽然份例多多少少被克扣了些,但日子总体还是很顺当的。 若是要嫁到旁人家去,不论是低嫁还是高嫁,她都能预想到前路不顺,当然高嫁可能性很低。 谢明姝听裴氏提起宁国公府,忽然想起昨日二夫人与她说的,忍不住开口问道:“我听说宁国公年轻时曾娶过一位原配,并非如今的宁国公夫人,此事当真么?” 卢氏稳重,这家世家深浅总不好摆在台面上面说,她当即便想岔开话题,哪知道裴氏也好奇得很,左右都是自家人,也不必顾忌那么多。 “咱们自家人关起门来说几句闲话罢了,又不会往外传,左右闲来无事,正好听听解闷。” 卢氏拗不过,便压低声音道:“我从前在家时也听母亲提过这桩秘事。宁国公的确有一位原配,倒也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后来却不知怎么就被宗室瞧中,那位永昌县主也就是如今的宁国公夫人对国公爷一见倾心,非他不嫁。” “县主身份尊贵,不好得罪,但宁国公倒也硬气,一直不曾松口。后来不知怎么惊动了宫里头,太后疼惜晚辈便亲自赐了婚。霍家自然不能抗旨,县主便以平妻身份嫁到了国公府。” 谢惠卿听着,不禁有些唏嘘。这看似两全的法子,其实只是自欺欺人的。如今这世间尊卑分明,县主的身份摆在这里,何来真正的平起平坐。 “听说这位原配夫人原本身子也不好,后来一直郁郁寡欢,没几年就去了,县主便成了名正言顺的国公夫人。如今宁国公府也是子嗣昌盛,几房人其乐融融。时隔二十余年,这事渐渐没多少人提了。不知道外情的还以为国公府嫡出的几位郎君都是县主所出,实则那位大郎君乃是原配所出。” 4. 第四章 谢明姝只听二夫人略略提过,二夫人总念叨宁国公府权柄滔天,是数一数二的勋贵世家,若是能嫁到霍家便如何如何。 如今知道了详细的内情,不知道为何心绪有些低迷。原先还觉着宁国公府好,如今发觉这般高门大户也藏着这么凉薄不堪的从前。 谢芷凝倒很少和谢明姝想一起,但这会子也不免觉得共情,高门大户水果真深。 谢惠卿怔了怔,其实谁又知道那位原配夫人是怎样过身的呢?人死了,身后都是旁人说了算,说来说去都是封建强权成了压死人的最后一根稻草。 裴氏轻叹一声:“怪不得我从前觉着奇怪,霍家大房几位郎君里,连底下的郎君都成亲了,这位大郎君都不曾娶妻,原来根子在这里。” 事关宁国公府内情,卢氏瞥了她一眼,接过话茬:“虽然不曾娶妻,但霍大郎君也是个有本事的,不靠荫封偏要自己读书考功名,去年中了二甲头名,如今在翰林院供职。” 温氏唏嘘道:“确是个有能耐的,宁国公府高门显贵,倒不知什么样的人能入霍太夫人的眼了。” 谢惠卿闻言,不禁为未来的宁国公府大奶奶捏了把汗。这般门第的确显贵,可三姑八大姨想来不少,又有县主这样非亲非故的婆母,日子未必好过啊。 裴氏心性开朗,忙笑着催众人打牌:“罢了,说到底是旁人家的事。大嫂平日管家好容易得了清闲,咱们只管打牌,看看今天谁手气好。” 要说叶子牌谁打得最好,非裴氏莫属。果然,她今日手气极佳,一时心情好了,说笑间逗得众人捧腹大笑。 谢惠卿牌技素来寻常,整场下来,不赢不亏,也算是无功无过了。 快到午膳时候,众人才纷纷辞了去。 谢惠卿回到小院,整个人都懒懒的,好似被生生抽出许多力气去了一样。 这其实怨不着她。胎穿过来十几年,娇养在深闺的女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她又不喜欢动弹折腾,于是人就越发懒怠。 南星瞧她这模样,不免忧道:“娘子这样嫁了人可怎么好?听说嫁到别人家做媳妇,每天要起得比鸡早,侍奉公婆,管理庶务,没个空闲的时候。” 其实不用听说,瞧瞧家里几位嫂嫂便知道了。 大嫂嫂卢氏,一过门就是作为宗妇培养,整日跟着大夫人管家理事。侯府名下的田庄收成,铺租地租,还有下人月钱发放和各处的采买,桩桩件件都要理清楚,半点马虎都不能有。 谢惠卿一想起晨省定省后,府里管事婆子都候着回话,这样的阵仗想想都脑壳疼。 不过,她没有做世家宗妇的风险。 倒不是她妄自菲薄,唱衰自己,只是结合当下的时代来理性分析,作为侯府一个平平无奇的庶女,能稳稳当当嫁个门当户对的都差不多了。 她对于未来婚嫁之事也是设想过的,安安分分做个少奶奶,每日晨昏定省之余,打理自己院里的一亩三分地便是了。 南星哪里知道她想的,依旧絮絮叨叨替她忧心前程:“其实娘子也要上点心。我方才回来瞧见夏姨娘身边的杏枝请了外头成衣铺的掌柜过府,说要给四娘子量身段做衣裳。这回宁国公府寿宴是多大的露脸机会,上京有头有脸的人家的夫人太太都去,娘子也该替自己多谋划些。” 素商方才领着小丫鬟去提膳盒,刚进屋就听见这话,她变了变脸色道:“你又胡沁什么呢?这话传出去还让人家以为咱们娘子想自己挑婆家呢。” 南星愣了下,不禁嘟囔道:“我话糙理不糙,夫人自己有嫡亲闺女,夏姨娘也能为四娘子谋划,独咱们娘子没个人打算。” 的确话糙理不糙,把谢惠卿的生存现状大抵勾勒出来了。听着这话,她慢慢坐直身子,颇为认真地看着南星。 “我知道你们打小伺候在我身边,都是为我着想。可是好多事情,由不得我去挑,抱的希望越大失望就越大,姻缘强求不得,那些人人都瞧着好的机缘也未必适合我。” 南星和素商都有些似懂非懂,但看着自家娘子胸有成竹的模样,也只得点了点头,不再紧着这事不放了。 时间一晃,就到了寿宴的正日子。 南星一直记着娘子今天出门的打扮,院里没有不透风的墙,稍稍留意些便打听到了四娘子和六娘子预备穿什么。 自家娘子性子恬淡,穿红着绿的未免俗气,太素净也会显得寡淡,总不能在贵妇小娘子们齐聚的大场合失了侯府体面。一番取舍,南星最后挑了身最合适的衣裳。 到了正日子,谢惠卿一早就起来梳头打扮,素商手巧挽了个垂鬟髻,显得温婉简约。鬓边斜插一支蝴蝶鎏金簪,配上几簇珠花,不招摇又显得清贵雅致。 里头是一身浅嫩柳色的襦裙,抹胸绣着缠枝卷草的纹样,料子轻薄柔和,外头罩了件水碧色的对襟褙衫,清润典雅。 南星看得满意了,眉开眼笑道:“咱们娘子就适合这样的打扮,任谁看了不觉得眼前一亮。” 素商笑吟吟道:“这回南星可没夸大了说,奴婢也觉得娘子这样好看。” 谢惠卿被夸得不好意思了,不过往铜镜前一看,这回想谦虚也谦虚不了,女为悦己者容。 “咱们收拾妥当了,便到夫人屋里候着吧,别误了时辰。” 谢惠卿今天带素商出门,素商替她抚平了衣摆,袖口里头备着帕子和香膏,便跟着自家娘子往夫人屋里去了。 温氏是年轻妇人,穿着清贵得体便是了,倒是谢芷凝和谢明姝从头到脚无不考究。 谢芷凝好体面,梳着高耸的发髻,鬓边缀着珍珠流苏步摇,她规矩学得极好,走动间那步摇都没声音。 她身上穿的是夏姨娘特意请人做的,这十天半个月要赶制这样一身,想来是花了大价钱的。 海棠色的织锦褙子,谢惠卿再不识货也知道这料子是浮光锦,看来夏姨娘是狠狠出血了,这料子轻软,日头下都流转着珠光。 谢芷凝本就生得昳丽,今日 这般盛装更显得容貌灼灼,妥妥一副骄傲的高门贵女模样。 一旁的谢明姝也半分不肯逊色,她穿着烟霞粉色的织锦裙,娇嫩明媚,更妙的是这衣裙的裙摆,走动起来云霞流转,倒是个巧思。 谢芷凝一眼瞥见了谢惠卿,不免有些不屑。 今天这样大的席面,必然是争奇斗艳,张扬夺目的时候,谢惠卿偏偏这么素净,白白浪费了这样好的机缘。 谢明姝没那么多弯弯绕绕,但说话也不客气:“五姐姐屋里难道没什么鲜亮的衣裳么?偏穿得这么素净,到时候被旁的高门贵女嘲笑了,还以为家里苛待你呢。” 谢惠卿却没想那么多,她穿得雅致又不是寒酸,这两个人不识货,暂且不说了。 二夫人也出来了,她今日的妆容很精致,眉眼间都堆着笑。 只是乍一瞥见明艳的谢芷凝,她脸色便沉了两分。一个小小庶女打扮得这般张扬,比自己的明姝还郑重,果然是夏氏贱人教出来的,什么场合都想着抢风头。 她心里头厌恶得很,面上却不能表现出来,只能端着架子道:“今天宁国公府的席面,来的都是世家权贵,都不能出差错。你们三个都要仔细,谨言慎行,别丢了家里脸面。” 三姐妹都道了声好,便一起到正厅去,太夫人是不去的,她年岁大了不喜欢繁杂的场合,有大夫人作为侯夫人领着三房人去交际便是。 浩浩荡荡几驾车马,朝着宁国公府的方向行去。永宁侯府离宁国公府不算远,一盏茶时候也就到了。 顶尖的地段,国公府的规制也不是永宁侯府能比的。过了二门下了轿子,谢惠卿瞧着长廊迂回,雕梁画栋,廊下挂着的可是鎏金宫灯,国公府不仅有权,看来还富得流油。 今日是霍太夫人的寿辰,园子里也布置得甚是用心,单那廊柱都裹着福寿纹样的绸缎。亭台错落有致,单瞧哪一处都像画似的。 谢明姝扯了扯谢惠卿,低声感慨道:“宁国公府果真气派,咱们家也不差的,这样比起来都显得有些寒酸了。” 谢芷凝虽然心里也这么觉得,但谢明姝说出口了,她越是要别扭着来。 “不过是府邸大些罢了,宴客才有这样的排场,值得这般大惊小怪?你再大些声被旁人听见了,心里不知道怎么笑话咱们家。” 谢明姝心底顿时不服气,不客气地回怼:“我不过说说,哪里丢人现眼了?你也别天天端着架子,真不嫌累。” 放在平时,谢惠卿又要拉架,不过今天她可没这个闲情,遂快走两步跟温氏站一起了。 一行人顺着长廊缓缓往前,在丫鬟婆子引路下又过了水榭石桥,方才到霍太夫人的荣安堂。 霍太夫人眉眼清明,一袭石青织锦福寿纹的褙子华贵大气,满头银丝梳理得整齐,只簪了支赤金镶蓝宝石的福寿簪。 她左手下坐着位眉眼矜贵的妇人,容色极是明艳,虽然面上含着淡淡的笑意,却透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傲气,端的是好气派。 5. 第五章 谢惠卿心底有了盘算,想来这位就是永昌县主了,如今宁国公府的当家主母。 院里女客已来了大半,各家夫人和小娘子们都笑吟吟说着话,大夫人领着侯府女眷给霍太夫人贺寿。 霍太夫人眼底漾着慈爱的笑意,温声道:“不必多礼,都起来吧。今天累得你们奔波,实在辛苦了。” 霍太夫人虽然身份贵重,却没有拿腔作势,笑着关切了些家常,便开口问起太夫人近来可好。 大夫人脸上含笑,连声道:“劳您记挂着,母亲身子素来硬朗,日常起居一应都好。只是年岁渐长也不爱出门走动,今日便嘱咐我们晚辈来给您贺寿。” 霍太夫人含笑点头,摆了摆手道:“身体硬朗就是最大的福气,如今人到了这年岁,无病无灾的比什么富贵热闹都要紧。” 一番寒暄,众人又依着规矩给永昌县主问安。 谢惠卿没怎么说过门,但见过的贵妇中若论容貌也无人比得过县主。霍太夫人的寿宴,作为大儿媳的县主也是华服加身,从头面首饰到衣裳料子,无一不体现富贵。 她明明嘴角噙着浅淡的笑意,却莫名让人不敢亲近。 问安后,永昌县主态度不冷淡也不热络,说了几句场面话便罢了。 能来这的都是世家权贵,最差的也是三品官宦之家,各位夫人太太们都是常年交际的,最是熟稔人情世故。 大夫人出身名门,永宁侯府的当家主母,在上京贵妇权人缘不错,刚坐下便有不少世家夫人过来攀谈叙旧,聊得格外热络。 三夫人性子爽朗,不多时也融入了闲谈中,从容自在。 相比起大夫人和三夫人,二夫人的交际圈子显然小很多。 其实也怪不着她,谢惠卿听府里下人嚼舌根时有所耳闻,二夫人和二老爷当年还是自由恋爱,虽然二夫人出身只是寻常官宦人家,但二老爷非娶不可,先侯爷和太夫人没法子只得允了他。 如今二夫人娘家也不成气候了,宁国公府这样的席面自然是来不了的,她能说得上话的不过两三户官宦人家,有一搭没一搭话家常。 谢惠卿没怎么出来过这样的席面,便一直安静地跟着温氏,温氏也颇为看顾这个性子平和的小姑子。 今日宴席上不少世家夫人太太,话题说来说去最后都落在了儿女身上。 大夫人身边有位衣饰清贵的妇人,生得福气,团团一张脸笑吟吟道:“还是你家有福气,几个女孩都生得好,不像我膝下就几个孽障,看着别人家如花似玉的丫头都羡慕得紧。” 大夫人闻言笑了笑,卢氏立刻领会到了自家婆母的心意,默契地将三姐妹领过来见客。 大夫人笑着介绍:“这位是越国公夫人,是自家长辈。” 谢惠卿一怔,原来是大夫人的亲家,长姐的婆母。她其实与长姐不甚亲近,一来是隔房的堂姐,二来她出阁的时候自己年纪小也不记事,这些年长姐时常回府,都是打个照面请个安罢了。 不过倒奇怪,今天这样的场合作为世子夫人的长姐却没来。 越国公夫人像是听到了她想的一样,语气惋惜道:“你们长姐本也要来的,但昀哥儿贪嘴着了凉,只能留在家里照顾了。她也常在家里念叨你们,日后得了空可要多来国公府走动。” 越国公夫人温和好脾气,谢芷凝心一动,想起出门前夏姨娘耳边嘱咐的话,便动了几分想表现的心思。 她嘴角扬起甜美的笑意,语气温柔道:“长姐记挂着我们,都说姊妹连心,是该常走动的。只怕到时候过府上叨扰了夫人,还望夫人见谅。” 越国公夫人抬眼望去,见是个生得娇媚的小娘子。她知道永宁侯府二房只有一位嫡出,抬眼放过去三个小娘子,心底倒有了些算计。 她执掌中馈多年,阅人无数,实是个八面玲珑的人精,多瞧几眼或说上几句话也能把心性瞧出来。 这两个衣饰明艳的小娘子,一个眉眼间总显出几分算计,并不很沉得住气,心性也浅显了些;另一位虽没沉不住气,但眉眼间总透着几分漫不经心,瞧着也是不谙人情世故的。 倒是还有一位瞧着有些不同,穿着身浅碧色的对襟褙衫,越国公夫人细细打量,眼神中闪过几分惊艳。 她生了张鹅蛋脸,一双杏眼清透澄澈,显然是闺中娇养的女儿,面容瓷白细腻,薄施粉黛却没显得比旁人逊色几分。 大夫人瞧出了越国公夫人的意思,遂给卢氏使了个眼色,卢氏便笑着引了三姐妹过去,“我娘家几位妹妹也来了,你们年岁相仿,正好玩到一处。” 谢明姝倒也罢了,她原本也不适应在长辈们面前装乖巧,只想着去寻两位手帕交说话。 谢芷凝却有些不甘,越国公夫人瞧着宽厚温和的模样,可自己说的话她愣是不接茬,她不免有些气恼却只得尽力压下。 越国公夫人端起茶盏,声音压得极低:“我亲瞧过长信伯府的四郎,是个有学问的,将来未必不能成器。” 二人说起前段时间提起的亲事,二夫人瞧不上曾家,大夫人自然也没法,只得婉转表达了这边意思。 “我也知道曾家四郎不错,只是究竟是二房的女孩,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这个做伯母的说话不做数。”大夫人叹了口气,一副无奈的模样。 依着二夫人的心思,谢明姝的亲事必然是要寻有爵之家的,她不肯将就。而曾四郎虽然出身也不错,但既不能承袭爵位,将来做官还要苦熬多年,二夫人怎么都不会愿意的,除非曾家不挑拣嫡庶。 “你的难处我也明白。”越国公夫人语气中满是体恤,“长信伯疼爱侄儿,所以想找个门当户对的小娘子,不想委屈了他。可咱们多少年的交情了,我也与你透个底,我妹妹是真心觉着侯府家风好,侯府的小娘子定然错不了。” 二人对视一眼,心里都很通透。 越国公夫人语气软和了几分,笑吟吟道:“你家这几个丫头都生得好,只不过人都讲求个眼缘,方才我瞧着那位浅碧色衣裳的小娘子不错。虽然没说几句话,可瞧着她沉静,不抢风头也不怯懦,落落大方的模样。” 话落,大夫人有些诧异,不免觉得意外。她原以为越国 公夫人会中意容貌娇媚的谢芷凝,没想到竟然看上了沉默寡言的谢惠卿。 大夫人定了定神,娓娓道来:“那是我家五丫头,她姨娘过世得早,便由我二弟妹养大。要说性子也是端庄沉静,平时虽然言语不多想着也是个好孩子。” 越国公夫人越听越觉得不错,其实如曾四郎这般最要紧的是需要一位能够持家的贤内助,他寡母病弱,将来若是分家出去总归要一个能善操持的正房娘子。 此时的花厅中,谢惠卿百无聊赖地逗弄着池子里的锦鲤,自然不知道大夫人和越国公夫人将主意打到了自己身上。 谢明姝一把洒了好些鱼食,谢惠卿瞥了她一眼,冷不丁道:“小心撑死它们了。” 谢明姝撅了撅嘴,又坐起身来,另一边是卢氏娘家的两位妹妹,都是年纪相仿的小娘子,聊些胭脂水粉很快便说到一起了。 要说胭脂水粉和首饰衣裳,谢芷凝算是行家,从上京时兴的铺子论起,她能滔滔不绝一上午,听得谢明姝直翻白眼。 谢惠卿将一碟子玫瑰乳酪推过来,谢明姝喜欢甜食,她兴头头品起了国公府的点心果子来。 谢芷凝说得口干舌燥,端起茶盏润嗓子时也不忘往大夫人和越国公夫人的方向瞥了几眼。 越国公府高门显贵,若是能得越国公夫人的青眼,于婚嫁之事上也是好事。她出身侯府,自然是想以家里做跳板,嫁到更好的人家去。 这样想着,谢芷凝脸上扬起温柔的笑意,凑近卢氏身边,笑吟吟道:“大嫂嫂,方才大伯母特意叫我们去给越国公夫人请安,越国公夫人好生热情,可是有什么事?” 卢氏笑了笑,心中了然但面上却不显露分毫,将话头揭了过去:“能有什么事?不过想着自家长辈,带你们过去问个安便是了。” 谢芷凝微微一滞,难免有些失望,却也没有再追问,只怕显得自己心急了。 谢明姝见状,白了她一眼道:“四姐姐莫不是以为有什么大好事砸在头上了不成?别白日做梦了,今天是什么日子,你打扮得这般艳丽还以为旁人不知道,就算是快要及笄了,也别总是费心打听什么惹人笑话。” 谢芷凝本来就心情郁结,当着卢家姐妹的面又被奚落,脸上也挂不住。 “你年纪小,倒学会了编排旁人。我不过是好奇多问两声,哪里来什么惹人笑话?依我说,你年纪轻不知人情世故,就别揣测旁人心思,自作聪明。” 一边闲谈的卢家姐妹想要装不知道也不能不知道了,一时间气氛瞬间变得僵硬了些。 谢惠卿知道家族一体,她们当众争执总归招别人笑话。 她眼疾手快地抓起一块牛乳菱粉香糕递到谢明姝嘴边,顺势堵住她不饶人的嘴。 “宁国公府的点心做得不错,快些尝尝吧。”谢惠卿笑吟吟挑开了话茬,又凑近谢明姝耳边,“今天好好吃点心赏景便是,别为了几句闲话置气。” 正说着话,忽然听着永昌县主被一群人众星捧月地出来,扬声笑道:“好了,园子里的戏台也搭好了,大家都移步过去吧。” 6. 第六章 永昌县主发话了,众人便纷纷起身,簇拥着霍太夫人和县主朝后花园去。 时下内院后宅的妇人没什么爱好,看戏算一个。寻常的热闹俗戏是登不上宁国公府这样的大雅之堂的,今天是霍太夫人寿辰,挑的都是些团圆喜乐的戏本子,最得高门贵妇喜欢。 荣安堂到后花园修了九曲游廊,廊外引了活水绕园。 谢惠卿瞧得颇为新奇,就连廊边栽植的都是很名贵的紫金朝霞和金叠玉。那紫金朝霞尤其艳丽,金叠玉活脱脱是个元宝造型,她不由得咋舌,活脱脱一副刘姥姥入大观园的模样。 后花园铺的都是青白玉碎石,国公府果真是阔绰的很。 浩浩荡荡一众人方才到了后花园来,偌大的园子景致极好,打理得也用心,正中搭起了一座大戏台,戏台栏杆都是描金的。 下头列了数十张圆桌,桌上摆满了果子蜜饯和各色茶点,每桌中间都有盛着冰山的玉盆,还有伺候茶点的小丫鬟。 女眷们纷纷落座,霍太夫人被拥着坐在了正中的一桌,永昌县主和霍二夫人陪在她身侧,好不亲近的模样。 倒是永昌县主身旁挨着一位衣饰华贵的妇人,一身绛红织金褙子,满头珠翠,一眼便能瞧出身份不同寻常。 谢明姝满心好奇,她拉了拉身边的谢惠卿,谢惠卿也顺着视线望过去,永昌县主倒是颇为看顾这位妇人,说话间面上带着极盛的笑意。 温氏显然听到了她们的嘀咕声,转过身来低声解释:“那是永昌县主的嫂嫂,升平郡王妃。听说姑嫂二人颇为亲厚。” 谢明姝听着,不禁觉得奇怪:“不是说县主是独生女么?” 谢惠卿道:“兴许是过继的呢,眼下有爵之家都是如此,若没有嫡亲子嗣承袭爵位便从旁支过继一个来,想来宗室也是如此。” 温氏点了点头道:“五妹妹说得不错,如今的升平郡王是县主的堂哥,过继给了老郡王爷做嗣子。听说郡王妃本就是县主的表姐,也是亲上加亲了。” 谢明姝听得兴起,又望见升平郡王妃身旁坐着个容貌清秀的小娘子,年纪大约与自己相仿的,她笑吟吟道:“那郡王妃也带了闺女来赴宴?” 温氏瞥了眼,瞧得不如何真切,卢氏接过话茬道:“是升平郡王的庶女,说是自幼养在郡王妃膝下,今日席面便带出来露个脸,想来也是存了些心思的。” 谢惠卿听着这话,见那小娘子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一边永昌县主与郡王妃倒是聊得热切。 若没记错,宁国公府的几位郎君里只有二郎君成了亲,二郎君是县主的嫡子,娶的是尚书右丞骆大人的嫡长女,骆家是有实权的人家,况且县主未必瞧得上庶出,能配得上也只有几个庶子了。 谢惠卿轻叹了口气,从古至今女子都不易。便说眼下的时代,未出阁前要守无数的礼,就是要出阁了也要被挑挑拣拣的,说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就是盲婚哑嫁罢了,父母让嫁谁就要嫁谁,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可言。 何况是庶出,便宜爹一般是指望不上的,嫡母更不用谈了。 不多时,戏班锣鼓声便响起了,倒也一派热闹。 谢惠卿听着戏,本是无聊打发时间,一时也听入迷了去。一边谢明姝招了小丫鬟来倒茶,那小丫鬟毛手毛脚的,忽脚下踉跄两步不慎将茶水打翻,尽数洒在了身侧谢惠卿的衣裙上。 小丫鬟吓得脸色泛白,声音都带上了哭腔:“小娘子恕罪,奴婢一时失手污了您的衣裙,还请小娘子莫怪!” 谢惠卿心中暗叹今天怕是要倒霉,本来出来赴宴,偏偏遇上了糟心事。 她叹了口气,“无妨,贵府可有备下的干净衣裳替换?” 小丫鬟忙不迭点头,松了口气道:“自然有,还请小娘子跟着奴婢过来,奴婢带您到旁边屋子去换身干净的衣裙。” 谢惠卿起身跟着她,二人绕过长廊,顺着狭长的青砖路往前走,绕过叠石假山,周遭变得清静了许多。正到一片翠竹环绕的屋子,便听见前头传来一阵女子压抑的啜泣声,那哭声断断续续的。 谢惠卿愣了愣,果然是流年不利。她不过是来换衣裳,也能无端撞上这般秘事。 “想来里头有人。莫不如你快去打盆水来,我将衣裙上的小片污处简单收拾下。” 小丫鬟心头本就惴惴不安,现下听见这隐蔽事也觉得有些尴尬,忙点了点头转身去打水。 谢惠卿只能在原地候着,进退两难,心头很是无奈。 “……我自幼便喜欢你,如今实是情难自已,才逼不得已出此下策。”小娘子语气软软的,带着哭腔,“今天之事与母妃和姑母全然不相干,是我自己想见你。我知道我是庶女,便是出身郡王府也是配不上你的,所以只要能陪在你身边,哪怕是妾室我也甘愿。” 谢惠卿满脸震惊,能称母妃的只有方才说起的那位郡王府小娘子了,那这位痴心数年的郎君是谁? 谢惠卿头脑风暴,二郎君已然娶妻,还有几位都是年轻不曾娶妻。她心底惊疑,只恨不能自己是个聋子,竟然偷听到此等秘事。 “你出身郡王府,宗室之女自然更该明白婚姻大事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对你无意,你更不该自轻自贱私下见我。今日之言,我全当不曾听过,你走吧!”男子声音倒是冷傲,语气中透着一番坦荡。 小娘子似乎是急了,她不由得声音发颤道:“表哥,我知你是长房嫡子,素来被寄予厚望。我也知道太夫人未必瞧得上我,我人微言轻,只求表哥疼惜我,成全我的一片痴心!” 长房嫡子,谢惠卿瞪圆了眼睛,她方才猜想了许多,想遍了是宁国公府哪一位郎君,却没敢将这纠葛与霍家大郎君联系起来。 他可是宁国公府长房嫡子,都说他一心向学,这些年除了读书科举,旁的都不放在眼里。如今长房二郎君都娶妻了,他偏偏耽搁下了,也有人 暗自揣测与永昌县主有关。 谢惠卿轻叹口气,不知过了多久,里头没了动静。小丫鬟匆匆端着水盆回来,谢惠卿就着清水收拾了衣裙,瞧着差不多了便回到了戏台下。 一曲唱罢热闹了许久,一直到下午,众人才纷纷告辞预备打道回府。 大夫人难得细细打量起谢惠卿来,虽然是家里的孩子,但毕竟是隔房,还是二房的庶出,她平时不怎么关注,只觉得是个温柔沉默的小娘子。 今日一见,果然生得也很好,亭亭玉立的身姿,难得的是行止间也颇有规矩,不是那种越性没规矩的,她满意地点了点头。 谢惠卿自然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大夫人和越国公夫人瞧上了,回府的马车上,她疲惫地靠在软枕上,大脑难得放空。 从宁国公府回家后,日子如从前一般平静地过着,谢惠卿日常除了翻翻话本子便是做女红,前者是爱好,后者是时下所有女子都要会的,听说将来嫁衣还要自己动手来,还有给郎君的贴身衣物。 许是天热,二夫人最近也不怎么折腾了。到四娘子谢芷凝及笄前两天,谢家大娘子回府了一趟。 谢大娘子名唤谢令仪,是大夫人的嫡长女。虽然出阁多年,但说起府里小娘子们总要头一个说她。她生得好,嫁得好,如今更是过得好,该是底下妹妹们的榜样。 这次突然回来,瞧着倒不像寻常省亲。 谢令仪一袭绣海棠缠枝的褙子,发髻高耸,妆容明艳,正亲昵地依偎在太夫人身侧,说起话来妙语连珠,哄得太夫人眉开眼笑。 满屋的人都围着她说笑,谢令仪的视线在二房几个小娘子身上流转,语气亲热道:“要么说时间过得快,一晃连四妹妹都要及笄了。我当年出阁的时候,二房几个妹妹都小呢,还记不得事。” 话落,谢令仪的视线掠过谢芷凝,落在了安静垂首的谢惠卿身上。 她今天也是受人之托,婆母越国公夫人那天回府特意与她提起家里五妹妹,说她瞧着沉静有度,落落大方,性子倒很配曾家四郎。 谢令仪脸上笑意不改,给身边丫鬟使了个眼色道:“我前些时候瞧见珍宝阁出了新样子,想着妹妹们都大了,便备了些薄礼。四妹妹过两天就要及笄了,要格外添彩,所以我便给你备了双份,算提前为你贺喜了。” 谢芷凝闻言,眉眼瞬间亮了几分,今日谢令仪这般看重她,她不免自矜起来。 谢明姝听到这话,脸色却变了变,瞥见谢芷凝手里的双份礼,再对比自己手中的单份,唇角几不可察地撅起,心头不免别扭起来。 谢惠卿也收到了一个兰草纹样的锦盒,她浅笑着道谢后,打开锦盒里头是一支镶珠金簪,是当下流行的款式,掂量着份量不轻。 她心底愈发奇怪,都说无功不受禄,况且不年不节的送礼,她隐隐有几分不安。 殊不知,谢令仪捧着茶盏,不动声色地捕捉到了她们姐妹的神情。 7. 第七章 日头渐渐西斜。大夫人遣了府里伺候的丫鬟婆子,母女二人方才亲亲热热说起体己话来。 大夫人难得见长女,她拉着谢令仪的手,眼底满是疼惜道:“上个月宁国公府做寿,听你婆母说昀哥儿病了,后来可大好了?” 提起这个,谢令仪眉眼间总有一股挥之不去的愁色,语气低沉道:“这孩子最小,身边伺候的人也很用心,偏身体最不好。前些日子天热吃了两口酥山,夜里就闹肚子,折腾了几天才好。” 她嫁到越国公府前头几年接连生下两个闺女,虽说不是什么重男轻女的人家,但国公府真需要继承家业的郎君,长房没有男嗣是不成的。 后来她没法只能为郎君纳妾,可一直没有动静。那两年,谢令仪不知灌了多少汤药,忍着几个妯娌的酸言酸语,好容易生下了昀哥儿。 因这孩子来得不容易,家里哪个都是疼爱得不得了,即便养护得再精心,一年也要病个三四回。她不知请了多少太医圣手来瞧都说是先天如此,后天只能慢慢调养。 大夫人自然是知道的,她轻叹了口气,眉宇沉郁道:“若说是先天不足也不能够,好在生在富贵人家,嘱咐身边伺候的人要多用些心。祉姐儿和祎姐儿呢?你这回来也不把孩子带着,太夫人那边也念得紧。” 谢令仪脸上难得露出些笑意来,她笑吟吟道:“都好,祉姐儿已跟着我学管家看账本了,她聪明学得也快,只这性子还不沉稳。我最近总觉得时间过得快,连二房的几个妹妹都长大了一个个出落得愈发水灵,倒是二婶母脸上没个笑模样。” 大夫人闻言,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笑意,慢悠悠道:“后天就是四丫头的及笄礼,她跟你二叔父前几天又闹了通气。你二叔父也是糊涂了非要大操大办,你二婶母如何肯?后来还是你祖母发话了,按着你二妹妹当年及笄的例摆上个十几桌,请交好的几户人家来坐坐便是了。” 关于及笄礼的操办,各家有各家的标准。 细数这几个嫁了人的姑奶奶里头,谢令仪及笄时谢家尚且兴盛,笄礼办得很热闹,上京有头有脸的人家都来了。轮到二姑奶奶时,因为是庶出规格低了些,到前年三姑奶奶的笄礼,她也是长房嫡出闺女,席面虽然也热络但怎样都比不上谢令仪那时候。 谢令仪听出了大夫人的言外之意。她不免望向母亲,见她鬓边已生了华发,眉眼间总有几分沉郁。 她轻叹了口气,母亲操持偌大一个侯府,上上下下几百口人的吃喝嚼用,家里如今瞧着光鲜亮丽内里却早不比从前,她又如何不知道呢。 大夫人眉头紧锁,语气低沉:“这两年家下产业的进项一年少过一年,可府里钱无论如何都省不下来的。前年三郎娶妻,借着亲事的名头非要翻修园子,真真是银钱流水般出去,就是家底再厚也经不起这么造的。” 谢令仪听着母亲这么说,心头亦是明白的。她虽嫁到了越国公府,眼下是锦衣玉食,可自从管家后也知道世家勋贵的内里难处。 世袭的有爵之家看着荣光无限,实则开销极大,若是只靠祖荫吃老本,早晚要门第衰败的。如今放眼瞧侯府,只有大郎君和二郎君稍稍能扛些事,旁的都不堪重用,将来谋个差事都少不得打点。 她只能柔声宽慰道:“母亲也莫要太忧心了。弟弟们都还年轻,往后未必不能有好前程。母亲您也不必事事苛责,反倒累得自己,您还要享孙辈承欢膝下的福气呢。” 大夫人闻言,颔首笑道:“你最会哄我高兴。” 话音稍顿,屋内静了片刻。谢令仪瞥了眼母亲,开始步入正题,“母亲,我今天特意回来是有要紧事与您说,婆母让我私下跟您通个气。” 大夫人听这话眸色一凝,瞬间坐直了身子。 谢惠卿回了屋,褪去了外衫换上了身燕居的常服,整个人松快了一截。 她打开锦盒,盒中那支镶珠金簪摆在素色锦缎之上,触手沉实,簪头还雕刻着流云的纹样,做工实在细腻。 南星探过头来瞧了一眼,语气满是惊叹:“大姑奶奶出手真阔绰,要说后天是四娘子的笄礼,她还念着娘子和六娘子。” 她在侯府伺候多年,也是见过好东西的人。上京的翠宝金饰里就属珍宝阁的样子多,做工也精细,少说也要百来两银子。大姑奶奶虽然不是小气的人,但往常归宁回来也没有这么大手笔。 素商在一边凑趣儿道:“可不是呢,都是咱们娘子讨人喜欢。” 说话间,她已经在收拾谢惠卿的妆奁匣子,将往日积攒的首饰一一安置好。这匣子是昔年殷姨娘的物件,殷姨娘入府后也得了几年宠爱,积攒下来的些许物件和首饰后来都留给了小娘子。 谢惠卿的首饰虽然不算多,但也不少。寻常年节侯府都要给小娘子做钗环首饰的,就是这几年进项少,不如从前得得多,不过长辈们的赏赐也有,每年倒也能添个几回。 素商一边收拾,一边心底感慨自家娘子没有生母庇护,哪怕像四娘子同为庶出总有夏姨娘谋划,不争不抢低调谨慎的性子存在感总是不强的。 谢惠卿靠在软榻边,老话说无功不受禄,况且今天谢令仪归宁,她总觉得有些奇怪。 尤其是今天一进屋,谢令仪待她们姐妹就很热络,虽然从前回来也有关切,但总没有今天这么亲厚,还说了许多话。 谢惠卿抬眸望向门外,漫不经心道:“这几天府里倒是热闹得很,听说前几贺妈妈的儿子娶妻,连大夫人那边都多有赏赐。” 南星闻言笑吟吟道:“娘子也知道这事?贺妈妈为人倒宽厚,她儿子娶妻后院多少仆妇婆子都去吃酒,咱们屋里的香薷也去了,还有二夫人屋里伺候的秋菊。” 谢惠卿听到这话,唤了香薷进来说话。 说起来侯府小娘子身边伺候的人都是有定数的,大丫鬟在屋里伺候,一应经手的都是娘子的贴身衣物和金银首饰,粗使的丫鬟在外头伺候多做些杂活。 只是谢惠卿这边有些特 殊,她身边伺候的人比谢芷凝和谢明姝都少。前几年婚配放出去了几个,自从乳母秦妈妈告老还乡之后,身边也没个年纪大的主事的,二夫人也不操心,她也没提什么,左右有这些人也就够了。 香薷是外头伺候的四个小丫鬟之一,她人也勤快,爱说爱笑的。 谢惠卿望着她,笑吟吟道:“听说前几天贺妈妈的儿子娶妻,新娘子是你表姐,你也没与我说一声我与你表姐添个妆,总归是喜事。” 香薷年纪不大,嘴快活泼,听娘子提起来,她当即眉眼弯弯道:“多谢娘子。还是大夫人开恩,顾念着贺妈妈伺候多年又最是妥帖,就准了在下人房里摆了七八桌席面,厨房帮着做菜,倒也是热闹的紧。奴婢和二夫人屋里的秋菊姐姐都去了。” 她说着语气又添了几分亲近,到底是年纪起话来也全无顾忌:“那天人多,各院的下人都一块说笑,秋菊姐姐平时最稳重,很少与我们这些小丫鬟说笑打闹,许是喝了两杯喜酒心情松快了许多,倒透了一桩事。” 谢惠卿半靠在软榻上,看似是听着闲话,心底却留了神。 世家高门是藏不住秘密的,就算主子能,下头来来往往的丫鬟们也总能透出些,所以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秋菊这样贴身伺候二夫人的大丫鬟,每天能听的都是最难得的体己话,她说的哪怕只是只言片语也比外头风言风语真切。 谢惠卿嘴角噙着笑,挑了挑眉道:“平日瞧着秋菊最沉默寡言,你们那天都聊了些什么?” 香薷见娘子听得有趣,更是放开了话匣子,絮絮叨叨道:“说起来都是些闲话,说着说着就扯到了小娘子们的终身大事上。秋菊姐姐被我缠得紧了,才忍不住透了几句口风。她说上回大夫人做媒提起了一桩亲事,仿佛是长信伯府想要与家里结亲,就是没提起哪位小娘子,只瞧着二夫人样子像是没看上。” 这话一出,谢惠卿眼底闪过几分了然。 果然是亲事。 长信伯府也是世袭的有爵之家,不过永宁侯府从来没跟长信伯府走动过,若说起结亲倒突然得很。 不过联想起宁国公府席面,大夫人特意叫着她们姐妹去给越国公夫人请安。谢惠卿一怔,是了,长信伯夫人是越国公夫人的胞妹,这样便说得通了。 谢惠卿笑道:“原来是这样,你表姐成亲是喜事,我既是你的主子,自然该添一份心意。” 她吩咐素商去取了个装着二两碎银子的荷包出来,便算是给香薷表姐的添妆了。 香薷骤然得了赏赐,又惊又喜地谢了又谢。她不是屋里伺候的丫鬟,自家亲戚的亲事说起来那寻常的不能再寻常,原本以为娘子只是客气,没想到真赏赐自己了。 谢惠卿浅笑着嘱咐:“回去替我道声喜,这荷包你出去了好生收着,别张扬,到时候寻个空闲侍候送去就是了。” 香薷欢天喜地地出去,谢惠卿仰头不免感慨。 果然,该来的还是来了。 8. 第八章 谢惠卿知道会有这么一天,毕竟不可能做永远的闺阁小娘子,但胎穿过来在侯府躺久了,忽然说要挪个窝是需要时间消化的。 素商和南星方才也在一边听着,素商敏锐地捕捉到香薷那句“二夫人的样子像是没看上”,她在脑子里不断思索着,不禁蹙眉。 上京勋贵人家多,从前有老话说,一板砖下去也是个五品官。 她虽然对京里高门大户了解不多,但长信伯府好歹有个爵位在,二房的小娘子们虽挂着侯府名儿,但太夫人总有去的一天,到时候名头便没有这般响亮了。 如今能结亲,便是嫡女也不算屈就。二夫人向来是眼皮生在头顶上,断然没有看不上或是不情愿的道理。 谢惠卿瞥了她一眼,轻声道:“上回宁国公府的寿宴,卢家姐姐说家里表姐嫁到了长信伯府去,闲话间倒提起了长信伯府的些许琐事,都是闺阁女儿家随便说说不打紧的。长信伯府跟咱家一样没分家,长房袭了爵,二房处境却有些不同,听说二房老爷早逝,只剩孤儿寡母顶着门楣。” 素商豁然开朗,怪不得二夫人有些不情愿。要是换长信伯府长房的郎君,将来能承袭爵位的来,二夫人必定欢喜得不得了。 可要是孤儿寡母,依附着长房过日子的二房郎君,那境遇确实有些不同,毕竟与爵位沾不上半点干系,二夫人那挑挑拣拣的性子确实不会愿意。 南星也反应过来,小声感慨道:“就怕郎君也不长进,要是嫁过去的确苦得很,要伺候婆母,要操持家务,日子可要多费心了。” 谢惠卿听南星说着,倒觉得长信伯府二房的境遇和自家很像。 外头人只瞧着世家体面,锦衣玉食又不愁吃喝,却不知道里头是云泥之别。若没有意外情况的都是嫡长子袭爵,剩下的几房依附着过日子,若是长辈走了分家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当然也有没分家的人家,不过那是少数。 冷眼瞧着二夫人和大夫人的关系,谢惠卿很不厚道地想,分家是早晚的事情,若是太夫人能长命百岁当然好。 二夫人显然还没想到这里,不过真说起亲事来,不论是高嫁和低嫁都没有绝对轻松。高门有高门的难处,小户有小户的苦楚,人生数十年想来想去都绕不开一个“熬”字。 谢惠卿对嫁人这个事情比较悲观,前世她也是母胎单身,才大学毕业家里就开始明里暗里的暗示相亲对象的事,她一概当耳旁风。 如今又遇着这样现实的问题了,如今她的亲事全然掌握在二夫人手上,毕竟二夫人才是她的嫡母。按照她对庶女不大关心的态度,将来的亲事大抵也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过日子就是那回事,怎么都要想开些,毕竟来到这世上也不容易。 入了夜,二房正屋却显得沉寂,二夫人早卸了满头珠翠,斜靠在软榻上。 她面上覆上几分阴郁,满心的不痛快。无他,下午又跟二老爷拌了嘴,心头愈发不舒坦,连着晚膳也没用。 夫妻多少年,二老爷就是这么耳根子软,偏纵着那贱人。下午回来,他兴兴头头提起后天的笄礼便罢了,不知道抽什么风又提起谢芷凝的亲事来。 二老爷那满嘴偏爱的样子倒恨不得自己上,可给儿女说亲是内宅妇人的事情,他就是想也没法子。这下可好,下午就在絮絮叨叨说谢芷凝容貌出众,这女婿要好好看,别委屈了孩子之类的话。 二夫人一听火气就上来了,一个庶女,这些年靠着姨娘穿金戴银,过着跟嫡女一样的体面日子已经是极好的了,如今还扯什么好亲事,瞧那口气倒比圣上选妃还要用心了。 她越想越恨那夏氏狐媚子功夫,哄得二老爷迷了心智,真是贱人心眼多。 二夫人素来厌恶夏氏,想着给谢芷凝操办及笄礼都够恶心了,到时候还要强撑着笑意,她真恨不得称病不去,谁要给那贱人母女好脸子? 王妈妈瞧着二夫人脸色实在难堪,怕她现下又去闹一通让外人看笑话,遂缓和了声气道:“夫人别气坏了身子,如今是体面最要紧。您就是再厌恶那夏氏,再不待见四娘子,总要念着咱们家的脸面,总不好让外头人都瞧着咱们这房不和吧。” “横竖就是这一天热闹,四娘子落在外人眼里终究是咱们二房的姑娘,她要是妥帖规矩,外人只会说是夫人会教养,您宽厚大度,体贴庶女。可别为了一时的不痛快下脸子,真真是亏了去。” 二夫人依旧沉下脸,满心不耐道:“你说的这些道理我怎么不懂?我想起老爷那糊涂话就觉得可笑,说来说去都是夏氏吹枕头风,暗中撺掇的,到时候要是她嫁的不好,难不成还是我这个做嫡母的不用心了。” 她自己有嫡亲闺女,为自己闺女谋划还来不及,哪里有多余的心思替谢芷凝想,她巴不得嫁个不好人家,以后多多吃苦才好。 王妈妈和声道:“老爷素来是那个性子,把夏氏纵得不成样子,四娘子眼瞧着也是个有心气的。您只管应下老爷便是,可能寻着什么亲事都是造化了。” 瞧着二夫人还是一脸不服的样子,王妈妈在心底止不住叹气。二夫人还是这个性子,年轻时候是,如今还是,当年她和二老爷也是有情谊的,要是后来软和性子总归能重归于好,总不会让夏氏钻了空子。 但高门大户里,嫡妻就是嫡妻,能守得住规矩,操持家务就是了。哪个男人能抵得过温存体贴,夏氏是吃透了二老爷的性子,知道他耳根子软,便把人的心思拿捏得死死的。 二夫人缓缓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罢了,容那贱人母女风光两日,我倒要瞧瞧她们能够得意几天。” 到时候说亲也怪不着她,反正不上不下,差不多的人家就是了,谢芷凝过得好不好跟她可没关系,她也懒得操心。 转眼就到了谢芷凝的笄礼,她的生辰倒也是个良辰吉日。 永宁侯府也是张灯结彩,到底是小娘子的笄礼,请了许多亲近的人家来,不好敷衍着 ,因此这几天园子里收拾得干净雅致。 厅堂宽阔敞亮,四时鲜果和点心都已经备下了,一早开始府里也是宾客络绎,欢声笑语不断。 太夫人端坐主位,她慈和雍容,便是坐在那里都让人不敢忽视,老祖宗的威慑力还是很足的。 三位夫人自然是招待宾客,大夫人和三夫人便罢了,只说二夫人今日穿得也是富贵,稳稳撑起了二房主母的脸面来。 谢惠卿瞧了一眼都觉得有些不可置信。 前两天她跟便宜爹又闹了通气,整个院子都知道,高门大户没有不透风的墙,二夫人的性子就不是那种能够忍气吞声的,就算太夫人在,没准也没个笑意,但没想到她今天一直笑吟吟地待客。 谢惠卿不禁感慨,果然人都是磨砺出来的。从前半点委屈便藏不住情绪的二夫人,也能为了家门体面,硬生生压住不快,装出这么宽厚温和的模样。 今天的主角自然是谢芷凝,她本就生得一副娇艳的姿容,今天身上穿的是二老爷贴补夏姨娘在外头定制的襦裙,据南星不可靠八卦,这身没有百十两银子是下不来的,只瞧着衣裙上的金线便知道了。 不过美人自然没有辜负这身衣裳,她妆容明艳,身姿娉婷,站在人前让人生生挪不开眼,果真是艳若桃李。 加之她性子开朗,落落大方,这般容貌才情引得满堂长辈夸赞。 席间自然也有夫人太太问起来,开宴前趁着闲话的时候向三位夫人问起来,婉转打听。 不过这一声声传到二夫人耳里,她脸上的笑意便有些维持不住了,谢惠卿瞧着她脸上笑意慢慢僵住,能撑这么长时间已经很不容易了,二夫人还是很有进步的。 在第三位夫人婉转问起来有没有定亲的时候,二夫人只能强撑着大度,温和一笑道:“她年岁还小,做事尚且有些不稳重,性子也要多磨一磨,家里也是细细考量着来,倒不曾说亲事。” 这话看似是自谦,其实暗戳戳将谢芷凝的不好摆在了台面上,各位夫人太太们都心思通透,大都跟永宁侯府多有来往,嫡母和庶女之间大抵便是这样,所以众人虽然面上笑意温和,心底却已然有了思量。 “夫人说得是,女儿家的婚事的确不能马虎,得细细挑选着来,家世门第倒是其次,这品性德行却是最要紧的东西,急不来的。” 话音落下,方才还自衿身份的谢芷凝当即脸色泛白,她心思敏感,如何听不出二夫人这话的意思? 方才各位夫人太太们还满脸热络,二夫人这话一出众人都慢慢淡了神情,虽还是笑着,她却能感受到不过寻常客套寒暄了。 她向来心气高,虽然是庶出却也觉得自己样样不输嫡妹,不过是没托生到夫人的肚子里。她今天费尽心力,从头到尾都打扮得齐整,便是想要一鸣惊人,让人知道永宁侯府四娘子不是可以小觑的,二夫人却偏偏这般使坏。 谢芷凝咬了咬唇,鼻头酸涩,眼睛中已蓄着薄泪。 9. 第九章 几近黄昏时候,谢芷凝才从夏姨娘的小院里气闷地回了屋。 她也不叫丫鬟伺候,只是歪在榻上默默掉眼泪,后来越想越委屈,却硬生生忍着没哭出声来。 要是让外头下人听见,保准没多长时间就被院里其他人知道了,少不得落个小家子气。 今天笄礼,她一身穿戴都是拔尖的,想着借今天光景让那些太太奶奶们都瞧瞧,她的品貌气度可不输谢明姝。 偏二夫人心里存着气,摆明了想要让她难堪。 什么心性不稳,多磨性子,在场难道都是傻子不成?说什么是自谦,分明是嫡母故意下脸子,连及笄礼这样要紧的场合都半分不在意。 谢芷凝越想越难受,她自小要强样样不肯落人后,今天算是没脸见人了。 白苏在一边捧着热帕子,急得不知怎么好,急急劝了两句,宽慰她二夫人的话过几日也不会有人记得了。 谢芷凝哪里听得进去,只咬着牙含泪道:“你哪里懂?我这嫡母素来心狠,她就是不喜欢我姨娘得爹爹喜欢,便把气都撒在我身上。打量着旁人都是傻子,话说得这般不客气,往后别人提起我,也不过落得个浮躁的名头,我还有什么脸再出去见人?” 她在自己的屋子里哭,这边二房正屋气氛也没好到哪里去。 二夫人连日的憋闷好容易散了些,二老爷下衙回来,又被夏氏那个贱人撺掇了些什么,回来就对二夫人没个好脸色,二夫人自然也不干了。 二老爷坐在椅上,青筋爆起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你偏要寻不痛快,旁人家太太奶奶问起四丫头,那是看重孩子。你不上心就罢,做什么在别人跟前这么说,我看你是有意给四丫头难堪!” 二夫人压不住火气,冷笑一声道:“是,都是我的错,误了老爷的宝贝闺女。老爷也好好想想,她一个庶女,靠着姨娘得宠,在府里吃穿嚼用样样不缺,我已经很是宽厚了。我说的都是实话罢了,四丫头心浮气躁,自然要好好磨磨性子,将来要给人做媳妇甩脸子,旁人怎么想咱们家,老爷可别怪我性子直,有什么话就说什么。” 二老爷被她顶撞得脸上挂不住,当即吼道:“你还在这里念叨着嫡庶。照拂子女是你的职责,你今天当着外客的面下四丫头脸子,耽误了她的前程,你难道做得对?”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越闹越不成样子,这些年累积的不痛快,全都借着这事翻了出来。伺候的下人个个屏气敛声,只在外头守着,连大气都不敢出。 谢惠卿住的抱厦位置十分得天独厚,就在正屋后头,每回那边爆发激烈争吵,她这里也不能幸免,好在她最近已经熟悉了这样的频率。 为着谢芷凝的及笄礼,今年二老爷和二夫人置气的次数格外多。 看来夏姨娘也坐不住了,毕竟从前的龃龉是真,如今想要二夫人这个嫡母好生为四娘子相看实在不大可能的,夏姨娘也只能搬出二老爷来镇压二夫人,不过看二夫人性子是不可能轻易就范的。 谢惠卿叹了口气,望着昨儿才吩咐丫鬟出府去书斋买的话本子,本来是想着偶尔打发时间的,现下也没了心思看。 素商将话本子收起来,一边整理一边念叨:“让南星和几个小的去提食盒,今天怎么这么慢,去了好一会子了还没回来。” 谢惠卿淡声道:“今天府里大小厨房都忙不停,要招待宾客,想来一时顾不上后院也是有的。” 素商一想是这个理,听着正屋那边闹腾声渐渐歇了,想来是吵累了,今天这一出暂且停了,保不准明天还有的。 又等了许久,南星领着几个小丫鬟拎着膳盒回来了。 沉甸甸的膳盒放在桌上,南星一边麻利地打开盖子,忍不住叹气道:“今天内院厨房忙得很,连着各院的晚膳都耽搁了,我听那些婆子丫鬟们还想涨月钱,听说最近大夫人都放出去好些人了,说府里下人太多,许多人都没什么正经差事,没得在府里混饭吃。” 这话倒是,谢惠卿知道经营一个大家庭不容易,百来口人用度不小,这也不失为节约家用的一个好法子,总是能省一些省一些的。 今天晚膳菜色很丰富,碧涧羹煮的软烂透亮,梅花汤饼色相极好,旁边有个四格酱菜盒子,什么酱萝卜干,辣脚子,酱瓜和酱莴苣,吃起来脆爽下粥,配着几小叠时蔬,还有一样凉浆和煎得酥香的酥黄独。 素商和南星立在一旁伺候,南星笑道:“今天天热,内院厨房备的都是解暑的。奴婢去拎食盒的时候还碰见了六娘子身边的杜若,六娘子一贯喜欢在小厨房开火的,奴婢问了两句才晓得六娘子独喜欢刘嫂子做的酥黄独,说旁的人做不出这个味来。” 谢惠卿笑了笑,小姑娘口味差不多,这种煎炸的总是更得人心些。酥黄独是洗干净的芋头,裹上香榧子和杏仁碎调的浆糊,再下锅炸,瞧着不难,要做得好也不是那么简单的。 “还是六娘子好,跟着二夫人用小厨房,可以自行开火做饭。什么时候想吃些什么,嘴都能吩咐厨房快些做,真是好啊。”南星说着忽然有些羡慕起来。 谢惠卿虽也觉得好,但想起要置一个小厨房,里头至少要几个灶,再配上厨上的人,没钱是开不了火的,每天要无端生出多少开销来。 永宁侯府的小娘子每个月都是十两月例,瞧着很多,若是放在外头普通人家俭省些能过两年,可是在府里处处都是用钱的地方,若是手紧还要被人说小气,要说存钱也是能存的,就是不多。 谢惠卿想了想,过几天找个好日头要理理她的家当了。 过了笄礼,谢芷凝在这个社会便算是成年人了,可以相看亲事了。 按照大雍的社会风气,其实及笄前也可以看亲事,先把亲事定下,及笄后出嫁便是。不过,给女儿相看人家是母亲的分内事,二夫人跟夏姨娘不和,自然没那个闲心为谢芷凝操心。 那天及笄礼上原也有几个人家动了些心思,不过品出这二房嫡庶不和,想起二夫人搪塞的话一时都歇了意思,后来也就没个音讯了。 比起气定神闲的二夫人,夏姨娘那边着急上火得很,连着这几天请安,谢惠卿都发觉她嘴边上冒了个痘。 她一辈子屈居人下,身为妾室仰正室鼻息过日子,自然不想女儿过这样的日子。她私心自家闺女品貌拔尖,必不能窝囊个普通人家,将来也要体面些做个当家主母才好。 所以这几天,她每每在二老爷跟前吹枕头风,二老爷倒听进去了,可二夫人却有另一番算计。 她自然不情愿谢芷凝高嫁,压过自己的闺女,所以于亲事上也不大用心,太夫人早瞧出来了,不免敲打了两句。 长幼有序,要是谢芷凝嫁不好,将来她的亲闺女也不免受连累,总归是一家子姐妹,同气连枝。 二夫人心里愤懑,面上虽应承了太夫人,但心里想着寻个普通官宦人家就是了,不上不下的,将来怎么也越不过自己闺女。 就这么到了九月初,天气渐渐转凉。这日有贵客上门,太夫人让三位小娘子都收拾齐整了出来见客。 原是长信伯夫人上门,永宁侯府与长信伯府走动不多,虽然是转折亲也只是打过照面,因此长信伯夫人特意邀了长姐越国公夫人一道来。 谢惠卿上回便猜到了长信伯夫人的意思,无事不登三宝殿,料想着不是寻常走动。 谢芷凝自然也能想到,今日也打扮得很是清丽动人,谢明姝还没及笄没想到这一层,只觉得越国公夫人真热情,连带着把自家妹妹也带来了。 三姐妹进太夫人堂屋时,瞧见立着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年人,端的是身姿端正,眉目清朗的模样。 “贵府好教养,郎君生得模样周正,又有一身好学问,将来必有好前程。”太夫人赞道。 三夫人快人快语,也笑着附和:“我也是这样说,将来定然是个有造化的。” 二夫人听这话不免瘪了瘪嘴,人生得好有什么用?看将来过日子的时候还能当柴米油盐用不成。 三姐妹一进来,长信伯夫人的视线就落在中间那个。虽只是薄施粉黛,但一身碧色衣裳衬得人温柔秀美,瞧着行礼一套动作行云流水,这样的做派果真是有爵之家出来的。 谢芷凝今日特意细细收拾过,眉眼妆点得明艳,她偷偷瞥了眼长信伯府的郎君,见他生得清俊,方才长辈们都在夸赞,心里微微一动。 “好标志的小娘子们,依我说太夫人才是真正的好福气,这些个好孙女承欢膝下,看着就让人心生欢喜。我素来疼爱女孩,可惜家里也只二房一个女孩,便是四郎的嫡亲妹子。”长信伯夫人笑吟吟道。 越国公夫人接过话茬道:“我早与你提过的,永宁侯府的小娘子们是人见人夸的。像我家大媳妇,性子好又会管家,自打她进门我都省了好些心,早早过上了颐养天 年的日子,岂不快哉。” 谢惠卿在一旁默默听着,低着头当背景板。一边谢芷凝隐隐有些激动,谢明姝却是百无聊赖,只盼着能快些离开。 那郎君瞧着也有些不好意思,耳根子都泛了红,长信伯夫人瞥了眼侄子,因着今日是说携郎君来向永宁侯府大郎君请教学问的,因此见过了长辈们太夫人就让丫鬟领着去前院了。 姐妹们不过多留了一会,太夫人便摆了摆手道:“你们姐妹去花厅吧,长辈们有话要说。” 谢惠卿低眉顺眼地随谢芷凝和谢明姝出来了,顺着抄手游廊往花厅方向去。 谢明姝脸垮下来,忍不住小声嘟囔:“真是没趣得很,如今虽说入了秋可上午日头不小,说什么见贵客要好好打扮,见来见去都是自家亲戚的。长辈们说场面话,咱们杵在那里倒闹得头疼。” 谢惠卿瞥了眼谢芷凝,见她出来之后就沉默着,没有接话的意思,这倒是奇怪。 “长信伯夫人不是客么?要说她家与咱们家是转折亲,从前没走动的,今天特意邀了越国公夫人携郎君上门,瞧着是有事的。”谢惠卿漫不经心道。 谢明姝拉长了耳朵,顿了顿道:“有事…是了,该不会是上门来做媒的?” 她终于反应过来了,马上瞧着谢芷凝,这关口来不就是只能为着谢芷凝么?这么一想,谢明姝心里有些不屑,长信伯府,好歹是个有爵之家,真是便宜谢芷凝了。 谢芷凝却像没听见这话一样,她脚步一顿,抬手虚抚了下袖口,轻声道:“我方才走得急,想来绣帕不知落在哪里了,你们先去吧。” 谢明姝摆了摆手,和谢惠卿先去了花厅。 卢氏掌家理事,乳母今天带了小郎君出来,裴氏也带了自己闺女来,大房两个孙辈年龄相仿,嘻嘻笑笑到一处了。 一边的温氏很是艳羡,虽然说才嫁过来两年,但是肚子还没动静,二夫人已经问过许多次了,她自己压力也大。 谢明姝孩子般心性,很快就陪着瑜姐儿闹起来了。 谢惠卿挨着温氏坐下,她捧着茶盏笑道:“瑞哥儿和瑜姐儿都活泼可爱得紧,瞧着人的心都要化了。” 温氏勉强笑了笑,语气低低道:“可惜我没福气,若是有个一男半女也好。虽然你三哥哥什么都没说,可我知道他心里也是想的。” 谢惠卿转了话头,望着温氏道:“嫂嫂素来宽厚温柔,待人也和善。府里上下,无论是长辈们还是伺候的下人,谁不说嫂嫂温顺妥帖?依我瞧,嫂嫂的福气厚着呢,都说好东西是厚积薄发,没准马上就要来了,这时候且不要灰心。” 温氏本就觉得有些酸涩,可这些话也不能跟亲近的枕边人说,跟下人说她们都是挑拣好的话,此刻听谢惠卿这么说,又瞧见她温柔带笑的眉眼,心里熨帖了大半。 温氏伸手握住谢惠卿的手,和声道:“好妹妹,多谢你宽慰嫂子。我有时候总不免钻了死胡同,总觉得自己运道不好,可你说得对,我不能灰心,日子还要往前看呢。说起来,还是未出阁时候的日子好,总不用担忧那么多,家里事事有人做主。” 谢惠卿想起闺阁的烦恼,倒也是有的。比如说嫡母不甚宽厚,姐妹间总拌嘴,不过生存上面是可以保障的,小日子过得也是有滋味的。 但嫁人之后,要去别人家立规矩,操持家事,她心底就开始发怵,说不出的惆怅。 说着自然而然牵起了亲事的话头,温氏道:“如今你四姐姐已经及笄了,母亲正在给她相看人家,再下一个便到你了,日子过得真快啊,兴许明年这时候嫂嫂都看不见你了。” 谢惠卿心里呜咽,忽想起长信伯夫人的事情,索性拐着弯问道:“嫂嫂,我如今还小呢,母亲也是要先料理四姐姐的事情来着。不过,方才让我们去拜见长信伯夫人,我瞧着不似寻常走动,是有什么要紧事么?” 她眨了眨眼,一副好奇闲话的模样。 温氏本就感念她方才的宽慰,索性这事也过不了多久就知道的,遂压低声音道:“长信伯府有意跟咱们家结亲,上次问了母亲意思,母亲觉得你品性最合适。你记得上回宁国公府么?让你们去拜见越国公夫人,她很是喜欢你,跟大伯母夸了许久,这回越国公夫人牵线,长信伯夫人亲来相看,想来这门亲事八九不离十了。” 温氏的话落在谢惠卿耳中,她整个人都呆住了,脑子一片空白。 10. 第十章 谢惠卿呆呆坐着,心里竟有些空荡荡的。 她当然不是不称意长信伯府的门第,亦不是挑剔那位郎君,但也只见了一面除了模样,旁的都说不上来。 这事究竟来得太猝不及防了,不过长辈席间的几句话,便要将终身大事草草定下,果真是盲婚哑嫁半分不由人做主。 谢惠卿面上不曾露出半分失态,只拢着唇角笑了笑。 温氏瞧得出她似乎有些怔怔的,只当是未出阁的小娘子脸皮子薄,提起婚嫁之事难免害羞,便笑着宽慰了几句。 “嫂嫂说句心里话,你性子沉稳,许多事虽不说但想来你心里头也有思量。这门亲事虽然说不上顶好,但如大伯母说的,曾家二房人口简单,一个病弱的寡母和一个要出阁的妹子,便是将来分了家操持家务也轻省许多。”温氏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温柔。 谢惠卿只是应着,罢了罢了,她也算是活了两辈子,不过一桩还没正式定下的婚事算不得什么大事,天又塌不下来,日子还是照样过。 这么一想,她心绪明了许多,兴头头回到小院时,小丫鬟们正在南星的引领下布菜。 到了九月,天气总没那么热了,这时候正是河鲜肥嫩的好时节。 今儿做了莲房鱼肉羹,谢惠卿从前不爱吃鱼的,总觉得怎么做都有一股腥味,但自从吃过内院厨房的娘子手艺后便变了。这鱼羹取得最嫩的肉,配着莲蓬和提鲜的笋一起做的,清而不寡淡,最是温润可口。 另有一道酒泼秋鸡,是很经典的做法,鸡肉嫩而不柴;再配上油豉炊茄和炙子山药,荤素搭配正好,谢惠卿食欲大动。 就算先头心里有什么想头,伴着着一口又一口的美食佳肴,也早抛到脑后去了。 素商与南星知道谢惠卿于用膳一事上最虔诚,一直秉持着“食不言寝不语”这个规矩,待小丫鬟们收拾了桌子后,两个人才开口。 素商笑吟吟道:“真没想到四娘子亲事还没说好,便轮到咱们娘子了。看来您平时虽然低调,其实长辈们都是看在眼里的。” 南星听着有理,一心想着凑趣,脱口而出道:“是啊,不然人家怎么没瞧上四娘子?照奴婢说,那些夫人们都是慧眼,慧眼什么来着,独瞧上咱们娘子,可见您比四娘子强多了。” 话落,素商皱了皱眉,侧首瞪了南星一眼。 谢惠卿也瞥了南星一眼,敲打道:“你这张嘴啊别胡说,各人有各人的缘法,有时候好事多磨也未可知。” 南星闻言,也意识到了自己失言,脸颊泛红,忙垂首认错。 素商叹口气道:“娘子在年底及笄,这时候若定下亲事也说得过去。只是咱们这样的人家一向讲求长幼有序,妹妹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越了姐姐去,可瞧着二夫人近来待四娘子的亲事不大上心,听院里下人悄悄议论二夫人想寻个穷举子打发了四娘子呢。” 二夫人和夏姨娘的龃龉摆在那边,打死她都不可能费心费力为谢芷凝谋划。 谢惠卿轻声道:“婚嫁之事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到底这家里还有祖母在。长姐和三姐姐便不说了,当初二姐姐出阁的时候,祖母也派人好生探听了后生人品,料想不会草草了事的。” 虽然二房不是太夫人的嫡亲血脉,但太夫人的品性在府里还是有口皆碑的。再说,侯府上面三位娘子嫁的最差也是累世官宦,轮到谢芷凝,也不能太差劲了。 素商语气中透着几分惋惜道:“那倒是,只盼着能顺顺当当的。” 长信伯夫人回去后,谢惠卿料想着何时会传来消息,但等了几天一点动静都没有。 谢惠卿遂不再想了,毕竟议亲过程总没有那么一帆风顺的,遥想上面几个姐姐议亲时也是相看了许多人家,一一斟酌,才能说定一门亲事。 不过谢惠卿没想到,这是山风雨欲来前的平静。 大约是九月底的一日,呈芳园忽然闹起了极大的动静,起初还只是嘈杂的人声,似婆子吆喝,紧接着便有啼哭声传来。 谢惠卿忽觉得心底不安,打发素商出去瞧瞧,过了半晌,素商面上难得透着几分慌乱道:“娘子,好多管事婆子进了院里,到夏姨娘屋里把四娘子带走了,还有,还有四娘子身边伺候的人也带了去。” 谢惠卿顿了顿,不禁瞪圆了眼睛。这么大的阵仗,犯的一定不是小事。 寿春堂,太夫人端坐上首,面色沉沉。 她坐镇内宅数十年,这辈子最看重的就是家风闺训。何曾想,家里竟然出了这般有辱门楣,堕了名声的事情。 “祖母,孙女冤枉……”谢芷凝张了张嘴,脸色泛白,身子忍不住发起抖来。 还没等她说完,大夫人便给贺妈妈递了一个眼神,贺妈妈当即上前将一方素笺和一枚绣着鸳鸯戏水荷包呈给了太夫人。 太夫人瞧见那物件,语气里压着满腔怒意:“这封信和荷包都是长信伯夫人打发人送回来的,我起初还不信,仔仔细细瞧过了真觉得燥得很,永宁侯府百年情面,今儿全颜面扫地。男女大防的道理,你身为未出阁的小娘子怎敢私相授受?” 谢芷凝瞧见那东西时已吓得脸色灰白,她软软地跪在地上,忍不住抽噎道:“祖母,求祖母明察,那信不过是我平日里闲时做的诗,至于那荷包却是我当日不慎遗落了的,我当真从未做过辱没家门的勾当啊!” 太夫人胸口微微起伏,冷笑道:“你还敢撒谎,好端端的东西竟都凑巧被曾四郎拾了去,果真是巧的很啊!” 谢芷凝的膝盖死死抵在青砖地上,再不敢吭声,泪水簌簌地往下掉。 太夫人愈发愤懑,吼道:“没脸没皮的东西,只顾着一时私念辱没家里名声,你一个人自轻自贱便罢了,何苦去拖累你的兄弟姊妹们。要传出去,旁人议论起来都会说是咱们家里教养不善,养出来的小娘子这般没规矩。” 大夫人坐在一边,眉头紧紧蹙着,心底忍不住叹气。 这事说来说去都是自家理亏,长信伯夫人明着将物件送来便是不留余地了,想起那日她本已经看中了五娘子,想着再多接触接触就能将亲事定下,被四娘子这么胡乱一搅闹得两家难堪,这亲事也彻底黄了。 三夫人也是觉得难堪得很,她房里的庶女二娘子早就出嫁了,虽然三房没有待字闺中的女儿了,可 她还有两个嫡亲儿子。 侯府在旁人看来都是一家子人,荣辱与共,要是二房女儿闹出的丑事传到外面,那就是阖府蒙羞,不仅出嫁了的女儿受牵连,一家子人都要一并被看轻的。 恰在这时候,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二夫人被王妈妈扶着,急匆匆地跨进门槛来。 她才得了消息,听了这事整个人感觉气冲脑顶,险些一头栽地上去,心里又是羞愤又是怨毒,被身边王妈妈劝了许久,才勉强压制住怒气过来。 她从来都厌恶夏氏母女,早知道夏氏那个贱人肯定教不出什么好孩子,果然这贱丫头是一点脸都不要了,愚蠢妄为闯出这么大的祸事来。 一旦这事传出去,二夫人都不敢相信别人家会如何指指点点,沦为旁人家谈资不说,她的明姝更要被牵连,往后相看人家说亲事,岂不是要闲话一辈子。 这是二夫人万万不能忍的! 她一进门,就忍不住怒气冲冲地骂道:“好个没脸没皮的东西!我平日也待你不薄,吃穿用度,何曾短了你半分?你不知道安分守己,反倒是胆大妄为,做出这样丢人现眼的勾当来。你不要脸,连累你妹妹,你到底安的什么心?” 太夫人本就满心怒气,瞧见二夫人跟个泼妇一样,她更是忍无可忍,陡然呵斥道:“够了!” 二夫人满腔怒火被堵在喉头,却不敢再说话了。 王妈妈忙上前半步,一把扶住二夫人,低声道:“夫人您别闹了,这里自有太夫人做主,快些坐下吧。” 半晌,厅里静得一根针落下都能听见。 太夫人闭了闭眼,再睁开眼时凌厉的目光落在谢芷凝身上,语气冷漠道:“事到如今,你也别再想囫囵了去。我且问你,除了这两样,可还有旁的物件往来?你若是再敢隐瞒,我立刻叫人将你打板子赶到庄子上去。” 谢芷凝知道太夫人是真的动了怒,平时太夫人宽和慈蔼,可眼下她明白不能糊弄过去了,便咬了咬牙道:“还有一封书信,是前天曾四郎悄悄遣人送来的。” 话落,太夫人像是早有预料一般,大夫人眉峰微蹙,吩咐贺妈妈带人去谢芷凝屋里将信取来。 太夫人见状冷声道:“祁妈妈,你将四娘子带到寿春堂的抱厦里安置,再让人日夜盯着,这事情没了,不许四娘子出来走动。” 谢芷凝一怔,还没来得及说话便被太夫人身边祁妈妈一把扶起来,半推半就地带出了屋子。 不多时,贺妈妈带人将书信取了来,“太夫人,从四娘子屋里妆奁匣子最下一层翻出来的。” 太夫人垂眸扫去,字迹虽端正,却笔锋偏软,没什么骨力,字字句句都是关切的话,暗通情愫,也是个不清白的。 大夫人见状,轻声问道:“母亲,您看此事该当如何?” 太夫人闻言,唇角渗出极淡的笑意,缓缓道:“四丫头自轻自贱,的确有错。可但凡论起天底下的事,从来都不是一面有理。这曾家四郎,知道男女有别也不守规矩,反倒是私传书信,可见不是个稳妥的。” 这话落在二夫人耳中,她心头一沉,忽然生出很不好的预感来。 11. 第十一章 三夫人亦是颔首,眼底带着几分难堪道:“说来说去两家都有不是,咱们家小娘子有错,曾家四郎亦有失检点。只是若此事传出去,曾四郎一句年少轻狂罢了,四娘子可如何是好,她如今且在议亲呢。” 二夫人听到这话,心口堵着的闷气根本散不出去,撇了撇嘴道:“这不知廉耻的东西,只怕将来出阁也是败坏家里脸面。” 她只要想起若此事败露,将来明姝也要跟着被人指指点点,旁人都会议论永宁侯府家教不严,连小娘子都教不好,平白低人一头,她就愈发怨怼,恨不得将谢芷凝远远打发了好。 太夫人瞥了眼二夫人,愈发不成样子,她却懒得再说什么,都说家丑不能外露,今天已经闹得够难堪了若再闹也是徒增笑话。 她端正了身子,肃穆道:“都散了吧。今天这个事都给我把嘴巴闭严实了,各院都不许外传议论。老二家的,你好好看着夏氏,最近府里再不许惹出什么乱子来。” 这边谢惠卿才派丫鬟出去打听,就听下人禀报谢明姝来了,她挑开帘子,嘴里嘟囔道:“做什么挂水晶帘子?虽然好看,到底没有珍珠帘子气派,再说你这屋里布置得也忒简单了些,一点也不富贵。” 谢惠卿撇了她一眼,心底有几分无语,到底是被二夫人捧在手心养大的,何不食肉糜。 “夏天闷热,堆的太繁杂了瞧着厚重。这帘子清透,颜色也好,自己住的地方瞧着顺眼就是。不过,自然比不上你屋里头富贵气派。”谢惠卿揶揄道。 “你可嘴贫。”谢明姝坐下,顺手拿起一颗小几上摆着的蜜煎金橘,语气里透着几分不以为然,“咱们出身侯府,天生尊贵体面,事事精致仔细些也没什么。你这里要是换了四姐姐住着,保管样样都要最好的。” 提到谢芷凝,谢明姝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眼底闪过几分不喜。 “若不是她,今天也不会闹这么大动静。听说祖母将四姐姐拘在了寿春堂抱厦,不许她出来走动,她身边往日贴身伺候的那几个大丫鬟都被带走了,连洒扫的小丫头和那屋里的管事婆子也没放过,如今那院里冷冷清清半分人气都没有。”谢明姝挑了挑眉,一副看热闹的模样。 谢惠卿这边使老劲儿让人去探听,只知道是谢芷凝犯了什么错事,若是这么说来,谢惠卿已经隐隐猜想到什么,但总觉得谢芷凝的性子不至于此。 “那夏姨娘呢?”谢惠卿漫不经心问道。 “夏姨娘不也被关在屋子里,祖母说让我母亲好生看管门户,不许再出乱子了。”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我母亲最厌恶夏姨娘了,把她身边人抓起来狠狠打了板子,只留了两个小丫鬟伺候。说来说去,都怪四姐姐自己心眼子多,惹出这种事来。” “依我看,她必然是瞧着长信伯府的门第富贵,那曾四郎虽然是二房,怎么说也是个伯爵公子,模样也不算差,才这样大胆妄为的,她自己不要脸,却连累了咱们家里。” 果然是这样,谢惠卿心里一动,联想起那日曾四郎来的时候谢芷凝借口帕子掉了要去寻,她当日便觉得谢芷凝脸色有些不自在,果然一切结果都有原因。 二夫人和夏姨娘不对付,连着这些时日对谢芷凝的婚事也不放在心上,谢芷凝不愿意被二夫人随意摆布,眼看着前路黯淡便出此下策。 如今一朝事发,此事怕难收场。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心思难猜得很,旁人的想法咱们也说不清。”谢惠卿淡淡岔开话茬,将梅子姜往她那边推了推,“你喜欢酸甜口的,尝尝这个吧。” 谢明姝捻了块入口,的确不错,她还要故作矜持道:“内院厨房的手艺就那样吧,比不得小厨房昨儿做的梅汁蜜饯和山楂糕,下回我带了来给你吃,可比内院厨房的厨娘们手艺好得多。” 谢惠卿早习惯了她的性子,也不计较着,只道:“那我可有口福,下回等着妹妹的。” 太夫人年轻时治家严谨,又最看重家风规矩,虽然年老人和善宽松了许多,但并不代表此番可以轻易过去。 谢芷凝身边伺候的大丫鬟换了一批新的,都是太夫人身边的妈妈亲自调教的,最是懂规矩。夏姨娘那边二夫人也派人去敲打了,夏姨娘恼得在屋里砸了许多东西,此事暂且不论。 此后两天,永宁侯府上下处处噤声,上到主子下到仆人都不见个笑脸。太夫人下了严令,大夫人自然不敢打马虎,下人不许嚼舌,外传这些个丑事。 终于在事后的第三天,长信伯府递了拜帖上门,言说长信伯夫人会亲自登门拜访。 大夫人亲去迎了长信伯夫人进门,过来拜见太夫人时,长信伯夫人落座寒暄后满脸歉意。 “太夫人,我今日登门是特来致歉的。实不相瞒,前几日府中下人将东西送过来是我二弟妹的意思,她性子急躁偶然撞见了四郎私藏闺阁女儿家的东西,还没弄清什么缘故便自作主张将东西送来。”长信伯夫人解释道,“咱们两家是转折亲,但我素来敬重太夫人品性,两个孩子的错处终究是累不及两家交情的。” 长信伯夫人觉得自己真是冤得很,曾二老爷早逝,独留下来的曾四郎被曾二夫人看得如珠似宝一般,“病弱”的曾二夫人偏觉得自家儿子十分了得,永宁侯府庶女根本不放在眼里。 那日吩咐人收拾四郎屋子,发现这荷包和信笺气得不得了,她派人将东西一声不吭送过来就罢了,还打着自己的名义,长信伯夫人才是要气得吐血了。 话落,大夫人一怔,想不到里头还有这般隐情。 长信伯夫人缓和了语气道:“四郎年少心性不定,贵府四娘子亦是逾矩失度,说到底,他们且都年轻一时糊涂。” 太夫人闻言,眼底神色稍稍松动, 有长信伯夫人这话,两家都有错便不好只追究一边,既要保住两家的颜面,此事也绝不能外露出去了。 太夫人微微颔首,和声道:“夫人深明大义。我家四丫头此事的确失礼,家里定会严加管教。都说儿女亲事讲求缘分,如今想来咱们纵然做不成亲家,但情分还在。” 长信伯夫人略一迟疑,随即连连应和道:“正是这个道理,姻缘讲究缘法,往后两家还是如常往来,多多走动才是。” 不过寒暄了半个时辰,眼瞧着时候不早了,长信伯夫人便起身告辞了。 马车稳稳当当行在长街上,外头人声喧沸,马车内却一派安静。 李妈妈见自家夫人神情中似有几分怅然,终究按捺不住,低声问道:“夫人,这事原本就是谢家四娘子失德,咱们家若是拿捏着架子也是无可厚非,您何必还这般好声好气?” 长信伯夫人闭目稍歇,听到这话才睁开眼,淡笑道:“你啊,你想想犯错的是谁?是二房的郎君,不是我亲生孩儿。我这二弟妹打着我的名号给谢家难堪,把两家架在火上烤,她倒缩在后头,让我到前头现眼来。” 李妈妈细细听着,渐渐才回过几分味来。 长信伯夫人继续道:“我一个大伯母,何苦为了旁人的儿子出去结怨?闹大了,两家都是有爵之家,面子上实在难堪,何况不过信笺荷包,又不是闹出真正的丑事,再说谢家大娘子是我长姐的亲媳妇,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 李妈妈这才恍然大悟,叹道:“原来是这样,奴婢目光短浅,还是夫人您思虑周全。” 长信伯夫人摇头,眼底浮起几分惋惜,轻叹一声道:“只是可惜了。可惜了谢家五娘子,我虽然相处不多,也能感觉到是个沉稳的,何况我长姐也这么夸,她的眼光素来错不了。” 说来道去,都是没缘分了。 事了后太夫人召了二夫人来寿春堂,二夫人知道事情顺当解决了,才心底松了口气。她这几天也是惊心吊胆,既恨谢芷凝没皮没脸,又怕耽搁到自己的闺女。 太夫人知道要好好敲打一番了,她沉了脸,肃声道:“这事虽然了了,可你也要明白一家人荣辱与共的道理,四丫头的不是就是全家的不是,放在外头别家眼里是一样的。你往后更要好好约束儿女,四丫头出了差池,五丫头和六丫头便更要仔细着些!” 二夫人坐在位上背脊发凉,却不敢反嘴。她早早领会过婆母的威严,所以就算再委屈面上也不能表现出什么。 太夫人看她满心不服却不敢吭声的样子,遂沉声道:“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两家的颜面算是暂时保全了。四丫头的亲事,你素来事多顾及不到,我这几日与你大嫂仔细盘算过,那天及笄礼上倒也有透露过意思的人家,如今细细想来倒有两户合适。” 二夫人心头猛地一跳,骤然抬起头来。 12. 第十二章 九月末,日头早没了前阵子晃眼,早晚气候微凉,正是秋风送爽的时候。 呈芳园前年为着三郎君娶妻特意翻修过,东边的景云轩便做了大婚的地方。 这是向阳僻静的一处院落,虽不大但院里打理得好,透着一股疏淡的韵味。 暖阁里门窗虚掩,正中香炉里熏着阁中香,这香方是从宫里传出来的,虽算不上顶顶名贵,却自有一股清韵,温氏素来钟爱。 温氏坐在软榻上,指尖捏着针线正慢悠悠地绣帕子,谢惠卿坐在一边的梨花木小杌子上,也是安安静静做绣活,仔细瞧那针脚细密规整,绣工虽算不上很出挑但也是不错的了。 谢明姝显然没有这个心性了,她手里捏着珠线,绣活做得马马虎虎,索性撂了针,蹙眉轻叹道:“真是好没意思。从前虽然出门的机会不多,但总归求了母亲总是有法子的,如今都怪四姐姐惹出来的好事,连累我跟着受罪,平白无故添了许多拘束。” 温氏听了这话,只当她孩子心性呢,便柔声宽慰道:“小祖宗,咱们这样的人家最看重规矩体面,四妹妹这回逾矩,祖母发了多大的气,你们可别说出门,我前儿听大嫂嫂说祖母还预备着请嬷嬷来教导规矩呢。” 谢惠卿听了这话,不由得咽了咽口水。想起小时候的教养嬷嬷,那真是没个笑模样,若有做的不好动辄便是打手心,这坐卧行止都有说头,这样的罪她可不想再受一回了。 “咱们小时候哪个没受过教养嬷嬷的规矩?”谢明姝瞪圆了眼睛,“往日我们都是最规矩不过的,总不能因一人过失连坐两个吧。如今不能出门便罢了,还要添个嬷嬷来,那跟添个祖宗真没什么两样。” 话糙理不糙,谢惠卿忍不住笑了笑。 温氏放下手里的绣绷,缓声道:“话不是这么说。一家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四妹妹是咱们二房的娘子,她失了体面旁人也会觉得咱家教养不周。祖母这般安排也是护着你们,听大嫂子说就来两个月,暂且忍忍吧。” 谢惠卿瞧着温氏眼底一片青黑,想起最近温氏必然很辛苦。 谢芷凝的亲事定下了,听说太夫人给了两个人选。一个是颍川县开国子家,另一个是工部侍郎家,最后仔细合算还是选了前者。 照理说二夫人是二房主母,如今四娘子的亲事自要她来多操心。不过从前头私相授受的事闹出来后,二夫人满心厌弃她,觉着丢尽了二房脸面,遂不肯费心操劳。 二夫人明面上要应付过去,因此私下做了甩手掌柜,一干子事全扔给三奶奶温氏来,嘴里偏还端着架子:“到底入门有几年了,往后二房全仰赖你,总是要历练历练方才能撑起来。” 温氏身为二房长媳,又素来恪守孝道规矩,性子又柔和宽厚,因此婆母吩咐什么也不敢推脱,这些日子下来也着实是累得很。 谢惠卿轻叹声,柔和道:“三嫂嫂且要顾好身子,只怕再过几天三哥哥可要狠狠心疼了。” 温氏一怔,脸瞬间泛红,虽知道谢惠卿是关心她,还是忍不住嘀咕道:“你这小妮子,可不许浑说。都是一家人,婆母有吩咐我自然该分担,再说过了年四妹妹就要出阁了。” 谢明姝绕着丝线,压不住满心好奇,小声打探道:“我听说那开国子家虽是聘长媳,可他们家大郎君是娶过妻的,纵是有爵位说到底也是个鳏夫。四姐姐素来心高气傲,如今要作配一个鳏夫,说不定前头还留有嫡出子女,想来也算不得什么好亲事吧。” 其实不只是谢明姝觉得,怕是未出阁的小娘子都觉得,续弦填房的人家,纵然有爵位傍身,可前头已迎娶过正头夫人便总有些不称意的。 温氏却摇了摇头,这话却不好说。 谢惠卿慢悠悠道:“这大可放心,嫡出子女是决计没有的。” 谢明姝一愣,转头看向她,满脸疑惑道:“五姐姐如何知道?” 谢惠卿和声道:“我听小丫鬟们饶舌,那位开国子家大郎君是有原配夫人,但新婚不过三个月,新妇便染了风寒去了,这么短的时间如何留下子嗣?那位大郎君仿佛才二十出头吧,也是正年轻的年纪,四姐姐自己挑的必有她的盘算。” 谢明姝瘪瘪嘴,直白道:“什么盘算,依我看她就是贪图人家的爵位。她素来这样,最喜欢那些光鲜架子,旁的都不在意。” 谢惠卿睨了她一眼,好笑道:“这话倒有意思,难道你将来心里不计较着门第?咱们如今有这么好日子也是托生在好人家,吃喝不愁,四姐姐这么选也是情理之中,换我我也这么选。” 温氏也听得无奈,劝道:“横竖她马上就要出阁,往后各过各的日子,何必去讨嫌的。” 谢明姝忍不住小声辩驳道:“我也不是特意挑拣她的不是。只是她这个人总爱装清高,与众不同,但凡如五姐姐你这样直白说了,我倒不多说什么。怕就怕她自己做了什么都好,咱们做的不好,总要跟人别苗头来。” 说着说着,她便提起那天纳征的光景来,“说起来,那天纳征瞧着也不过尔尔。那家也只是按着普通官宦人家的例子来备聘礼,我瞧着还有些敷衍呢。” 温氏一时无言,咽了口气道:“人家是有爵之家,循着章程行事,原也挑不出错处,只是不够隆重罢了,未必是敷衍。”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谢明姝仰着小脸,“可见续弦就是续弦,什么东西都是逊色一些的。” 姑嫂说笑一番,不多时两个人便回去了,温氏紧绷了多日终于松散了些,脸上都挂着笑。 吴妈妈忍不住抱不平道:“奶奶太厚道了些,原是夫人的差事,她倒扔给您来,自己落了个清闲。要是今日操持的是五娘子亲事,奴婢也不多说什么,瞧着五娘子是个知恩的,总归嘴上能道个谢,不像四娘子冷冷淡淡的,活似欠她了一样。” 温氏忙道:“终究是婆母,岂是我这个小辈可以置喙的。横竖最忙的时候已经过去了,旁的咱们也不费心了。” 其实吴妈妈抱怨是因为觉得二夫人这人太不厚道了,旁的事情一概不理,倒是那天纳征起了兴致,别人家送来的聘礼偏要自己过一遍手,嘴上打着什么掌眼,谁不知道心底是个什么算盘,都心知肚明不吭声罢了。 她是温氏奶娘,如今一家子做了陪房跟来,最知道自家娘子心善耳根子软,所以凡事也多多看顾着些,不舍得温氏受委屈。 这边寿春堂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太夫人手中捻着一串沉香佛珠,慢悠悠听着大夫人说话。 谢芷凝的亲事也是太夫人和大夫人瞧着的,二夫人不抵事,就是抵事她那个性子也料理不好,说来说去最后还要大夫人出面来。 “终究是咱们家里的丫头,没有人盼着不好的,能得了这门一桩亲事也不错了。颍川县开国子家夫人到底厚道些,咱们家也是正经有爵之家,论起来爵位还高些,这些日子好好敲打四丫头,往后规矩周全了总归让人挑不出错处来。”大夫人和声道。 她知道今天太夫人让自己来是商量嫁妆的事情,外头瞧着还是赫赫扬扬的永宁郡开国侯府,但内里总不如前头风光。一年不过万八千的进项,花出去的总要多些,大夫人也有自己的难处。 太夫人淡淡开口道:“家家都有难念的经, 但是外头的面子总不能倒,不然也让人家看了笑话。按着规矩,咱家每位娘子出阁都是一万两银子的嫁妆,大丫头和三丫头的就不说了,二丫头也是庶出,四丫头如今就按着她的例子来就是了。” 大夫人静静听着,心中自有盘算。前头大娘子和三娘子是她的亲闺女,长房嫡女自然不比寻常,嫁妆是远超定例的。三房的二丫头虽是庶出,可三夫人也没撒手不管,总是添了不少的。如今到二房,二夫人没这个道理不出一份。 太夫人思虑片刻,徐徐道:“公中要贴补一半,余下我这里和二夫人那边各出一份,总归是不缺了的。” 大夫人闻言,只得应声:“母亲思虑周全,便依母亲的吩咐行事。” 大夫人方出了门,心底满腹郁结。本来光景也不好,从前总能维持着,这两年为着二房娶妻,三郎捐官,不知道公中填进去了多少,最后都便宜了二房。 二夫人那个抠搜小气的性子,平日里她也算是句句不肯落人后,但一到花钱的事情,她就立刻哑了声,装聋作哑的推三阻四,真是一毛不拔。 大夫人越想越头疼,若是早些分家就好了,到时候省心省力。但太夫人还在,还是要脸面的人家,就是内里都不和睦,面上也要装出阖家和睦的模样。 再想想二房还有两位未出阁的小娘子,六丫头还是嫡出,将来桩桩件件不都要费钱费力,大夫人叹了口气,拖着重重的步子回去了。 贺妈妈见自家夫人一脸郁闷的样子,就知道是什么事。 她笑吟吟道:“太太且喝口茶缓缓气,天渐渐凉了,风寒露重,可要仔细身子。” 大夫人接过茶盏抿了口,忍不住低声叹道:“你说我这日子,过得究竟图个什么。旁人瞧着爵位千好万好,却不知就是个冤大头,哪哪都要公中出钱,再这么着下去我都要典当嫁妆了。” 贺妈妈忙安慰道:“哎哟,瞧夫人您说的,前头几年是老天不作美,庄子上收成不好,奴婢瞧着今年风调雨顺的好光景,必是会好的。您是侯府主母,执掌中馈,做的不都是积德积善的好事,只是有些人瞧不见您的苦楚罢了,您何必心里头怄气。” “我倒不想怄气,只是想想心里都不平,若说辛苦也就罢了。”大夫人叹口气,“要能落得家宅和睦,我倒也心甘情愿。偏我日日操劳,到头来看不见半点好处,还要瞧见埋怨。” 贺妈妈知道她的意思,暗自唏嘘道:“奴婢怎么不知道您的苦,那二夫人平素最爱脸面,府里谁也别想占她一丝便宜,只是她那性子往后也要吃亏的。” “可不是这个理。”大夫人微微摇头,满是疲惫,“自己房里庶女亲事不料理,倒会甩给媳妇,从没见过这个行事,也亏得三郎媳妇性子好,不然早闹起来了。听说前几天纳征还想沾手,这不老祖宗忙让人把东西搬进寿春堂去了。” 贺妈妈嗤笑道:“她倒也不在意自己的名声,实在是太算计了些。这回四娘子出嫁,料想又是公中贴补不少。” 大夫人苦笑道:“那也就罢了,总归养闺女一场,如今是最后一回费心思了。只是想着这四娘子才是开始,二房还有两个呢,要紧的是还有个六娘子,你且瞧着她到时候如何胡搅蛮缠。” 贺妈妈不消想都知道,想起三郎君成婚时那作天作地的劲儿,好好的园子非说不好,找了一群泥瓦匠来非要好好修缮一番,最后费出许多银钱。 她倒只出一张嘴,事上果真有这么好的事。 大夫人这时候默默祈祷,只盼着有朝一日让二夫人好好出回血就是了。 不过她没想到,这天很快就到了。 13. 第十三章 到了下半年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入冬一场雪落得匀匀净净的,官道长街都被雪裹得素白。 自打到了十二月,谢惠卿的日子便闲散起来。她是未出阁的姑娘家,一不用理事,二不用人情往来,前几天才熬得教习嬷嬷离府,太夫人这边又体恤天寒出门不易,特意免了请安。 她倒得了清闲,安安逸逸地窝在屋子里不出去。 暖烘烘的屋子里供着炭火,窗户留了道缝。谢惠卿才懒洋洋用过早膳,随意拣了话本看,时下话本虽然新奇,但情节套路总是差不多的,最后言归正传又落到讲道理上。 趣味有却不多,但适合打发时间,这时候再配上果子和牛乳茶,一整天也是极快活的。 可惜天公不作美,一盏牛乳茶还没喝完,就听见外头脚步声传来,隔着帘子在外头回禀。 “五娘子,夫人娘家的舅太太来了,说许久没见到几位小娘子了,甚是想念,夫人让您到正屋去说说话。” 谢惠卿轻叹口气,既然是二夫人传,那就没有不去的道理,一边叫素商和南星进来伺候,一边将话本子收起来。 素商拿着梳子利落地给她挽头发,语气低道:“每年底舅太太都要来,今年瞧着来得早了些,只是从前叫不叫娘子去都成,这两年倒总叫娘子去陪坐说话。” 关于这位舅太太朱氏,谢惠卿总能联想到前世那些家族聚会上喜欢炫耀的三姑八大婆,也许日子只是过得普通,但她们嘴里总有出人意料能够摆出来说话的地方,且从不看别人眼色滔滔不绝,直说的人头疼。 谢惠卿望着铜镜里白嫩的脸蛋,半晌才回过神,“不也叫四姐姐么?说来说去都是差不多的话,罢了罢了,长辈跟前笑着应付几句就是了。” 南星瘪瘪嘴,压着嗓子小声抱怨道:“天寒地冻的,外头雪也没化,舅太太也不嫌累。” 谢惠卿瞥了她一眼,不由得笑了笑。自然是不嫌累的,来一趟虽然不容易,但总能得些东西,这么一想可是实惠多了。 素商替她梳了个家常发髻,只插了支素玉簪,便显得很清丽可人了。 谢惠卿披上月白色织锦披风就出了门,走不了几步就能到二夫人屋里,但雪还真不浅,谢惠卿一脚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细碎的响声来。 穿过长廊便到了二房的正屋,谢惠卿还没进门就听见那敞亮的笑声来,穿透力果然强,她不禁感慨果然是朱氏。 丫鬟们挑起厚厚的毡子,一股暖融融的热气混着熏香袭来。 二夫人坐在主位,她面上挂着亲厚的笑意,左手边坐着面色富态的妇人,瞧她眉眼张扬,笑得合不拢嘴的样子,正是舅太太朱氏。 谢芷凝和谢明姝都已经到了,倒是谢明姝身边还挨着个十四五岁的年轻小娘子,容貌不过尔尔,面上神情总有些怯懦,料想着是朱氏的大女儿。 要说谢芷凝从亲事定下后便不大出门了,日常只在屋里绣嫁妆,她和朱氏不算亲近,自然不算热络,只是冷冷淡淡喝着茶。 谢明姝倒是朱氏的嫡亲外甥女,不过她瞧着兴致也不高,连打了两个哈欠。 谢惠卿屈膝福身,“给母亲和舅太太请安。” 再过半个月她就要及笄了,许是随了殷姨娘出落得亭亭玉立,眉眼温润灵动,瞧着便有一番大家闺秀的清雅气度,稳妥沉静。 朱氏只瞧了这么一眼,她脸上堆着笑,语气亲厚道:“这就是五娘子吧?今日一见倒是不敢认了,出落得愈发齐整了,这要走出去旁人家只怕以为是宫里的娘娘不是?到底是永宁侯府的小娘子,那真是和寻常人家的不一样。” 谢惠卿忍不住腹诽,难道这位舅太太转性了?从前来时总要摆摆架子,也远远没有今天见面这么亲近热络。 她面上不露分毫,一边坐下,一边笑道:“舅太太谬赞了。” 谢芷凝瞥了眼朱氏,眼底闪过几分不屑。定亲后,太夫人将她拘在寿春堂许久,那教习嬷嬷的课也是日日不松懈,唯恐她以后在婆家犯了什么错似的。 连带着姨娘也落了父亲埋怨,她身边伺候的丫鬟婆子都换了,那两个最亲近的大丫鬟被打发了,她忘不了太夫人敲打她的话。 “伺候的人都是仰赖主子,若是主子好那奴仆自然好,若主子不好她们自然是头一个遭殃的。” 到前几天,她才搬回自己的院子,今天朱氏上门她本来不想来的,可一想凭什么不来?朱氏最是狗眼看人低的,从前话里话外总瞧不起庶女身份,如今她来就是要瞧瞧朱氏自己的嫡亲女儿能有多风光。 二夫人拨了拨茶盖子,慢悠悠道:“嫂子这话也忒夸张了些,不过一年没见长开些罢了,我瞧丽容也长了些身段,她的亲事说得怎么样了?” 谢惠卿听到这话,视线落到对面小娘子身上。钱丽容是朱氏的亲闺女,她没记错应是钱家最大的女儿,下面有几个妹妹,说起来她比谢芷凝还大几个月。 二夫人这话一问,朱氏笑意便淡了许多,顾念几个外甥女在不好让人看笑话,只是含糊道:“我家丽容生得好,自然不能便宜了那些小门小户的,不然那得多委屈?我和你大哥还在瞧着呢,总要选个好人家,往后才能安安稳稳过日子。” 谢芷凝听见这话冷冷一笑,谁不知道二夫人的兄长不过是个小官,在这上京实在不够看的,还敢嫌弃别人家小门小户,殊不知自家又是多不得了的门户呢? 钱丽容有些羞怯,默默抬头瞧了眼二夫人,只见二夫人笑吟吟道:“那也是不能马虎,到底是一辈子的大事。” 朱氏笑着点头,忽然夸起儿子来,“我家大郎最近勤快得很,不知道怎么回事竟开始用功,前些日子还跟我说非要考个功名来,他知道上进了我是欣慰得很,只是他年岁不小了,二十出头哪还没说亲的小子,我只有这么个儿子,以后总要指望他传宗接代。” 谢惠卿默默抬头看了眼说得眉飞色舞的朱氏,要是不知道的还以为钱大郎真是个有为青年,实则不然。 这位钱大表哥人生得寻常,却也一颗不寻常的心,要说读书考取功名,下辈子能考上就不错了,从来不在读书上用心的,要考哪家勾栏瓦舍倒是在行。 连谢明姝都听得 暗自不耐烦,唇角一撇。真不怪她嫌弃这位舅母,她每回来总是老生常谈的话茬,歪瓜裂枣的儿子总能形容得跟神仙哥儿似的,还挑拣别人家,也不照照自己儿子那贴在门上能驱邪的样,方头大耳的。 不知道为何,谢惠卿总觉得有一股不祥的预感,她抬起头不经意与朱氏视线撞上,朱氏的笑容很熟悉,她忙低下头装死。 总不能让她嫁给那钱大表哥吧?虽然他们没有血亲关系,只是挂个名,但想起那位大表哥的属性,她只怕自己落得个英年早逝的名头。 朱氏轻轻咳嗽了一声,笑道:“我和你们母亲有些妇人的私房话说,明姝,你们姐妹带着丽容到外头说说话吧,你可要多看顾着些你表姐。” 谢明姝敷衍地点了点头,心里一松,谢惠卿跟着一起行了礼出去。 一出屋子便冻得很,谢芷凝没心思和她们说话索性回了屋,谢明姝便拉着谢惠卿和钱丽容到她的屋子去。 谢惠卿很少来谢明姝屋里,不过今天得以瞧瞧“何不食肉糜”的屋子还是很新鲜的。 谢明姝有一套自己的审美标准,瞧瞧屋里堆得乱七八糟的,一忽儿贵重摆件,一忽儿又是外头街市上买来的珐琅瓶和玻璃瓶,五颜六色看得人发晕,这就是传说中的混搭风么? 谢惠卿看了几眼就坐下了,钱丽容却不由得发起呆来,她父亲一个小官,家里只能说得上普通,哪里见识过这么堆金砌玉的屋子? 小几上摆了热茶,还有各色点心果子,枣泥山药糕、蜜饵、窝丝糖和雪花酥,林林总总摆一起食色俱全。 谢明姝瞧了眼发呆的钱丽容,喊了声表姐道:“快坐下吧,你平时来府里不多,咱们也是自家人不必拘谨。” 钱丽容怯生生应了声,侧身坐下,目光还时不时偷偷瞟着屋里陈设,眼底的羡慕是怎样都藏不住。 谢惠卿坐下来,抬手取了块雪花酥,小口慢慢吃着,甜而不腻,甚是不错。 谢明姝看着她吃得香甜,托着腮道:“真是羡慕你们想吃什么就吃,这几个月天气冷,我胃口不知道多好,连上个月新做的衣裳都穿不进去了,腰身粗了许多。” 谢惠卿听她这么说真是感慨无论什么时候都有控制身材这样的话题存在,她道:“只要不是天天吃就是了,嘴馋是人之常情,但也注意着量。你是长身体的时候,等到时候抽条就是了,也别憋得太狠,免得到时候胡吃海塞的。” 这是她前世的经验之谈,身材管理是持久战。 谢明姝本就嘴馋,被这么一说,干脆取了块枣泥山药糕,起初还是小口吃着,不多时便把顾虑抛到脑后了,一块接着一块。 正屋清净下来,丫鬟仆妇们都退到外间伺候,留姑嫂两个说体己话。 先前还满口夸耀儿女的朱氏,此刻眉宇间满是愁色,“外头人瞧着咱们光鲜,有妹妹这个做侯府夫人的,可家里的难处又有谁知道呢?你大哥是个没出息的,一点微薄的俸禄只能勉强养家糊口,上京吃喝嚼用多贵,家里还养着妾室下人,哪哪都要钱,我真是愁得不知道冒了多少根白头发。” 14. 第十四章 二夫人瞧了眼朱氏,她素来知道娘家的难处,这些年明里暗里也贴补不少,便说年年朱氏上门哪一回让她空着手回去的。 只是这回终不成,二夫人搅着帕子恨声道:“嫂子的难处我怎会不知道?可你瞧着我在这侯府锦衣玉食,却不知府里这几年也是进项少,我那大嫂只管哭穷,我和三房的又哪敢吭声,不过捱着日子过。翻了年那贱人的女儿就要出阁,我如今还头疼着嫁妆呢,真恨不能将这屋里的摆件给典当了去凑。” 朱氏有些无语地扯了扯嘴角,她这小姑子从来都是这样,就是手里有钱也哭穷,回回都是这样的说辞,最后临到要走又摆出一副做作模样塞个荷包。 不过,听她提起嫁妆,朱氏赔笑道:“是么?按说你房里庶女出阁,侯府这家大业大的不都是走公中的,竟还要你这个做嫡母的贴钱?” 说起这个,二夫人就气不打一处来,想起前些时候太夫人把她叫去说的话,她没好气道:“我那大嫂多抠搜,说什么按规矩公中只肯贴补一半,谁知道她自己亲闺女出嫁添了多少,只管来糊弄我。剩下的我婆母贴补两千两,我这还要贴三千两银子,上嘴唇下嘴唇一碰就是这么些,打量着是有金山银山使的。” 朱氏一听,眼神倏然亮了起来,这么说可有万八千两银子。 大雍朝虽盛行厚嫁之风,但说到底还是根据出身来,像普通官宦人家有个四五千两银子的嫁妆都很不得了了,有爵之家果然出手阔绰。 朱氏捏着手帕,抿嘴笑道:“你也别气,左右一个小妇养的,你要是心里头不高兴到时候面上糊弄糊弄就是了,你是嫡母,她的事儿还不都是你说了算?” 话虽然这么说,但二夫人还是怕太夫人杀个回马枪,想起上回连聘礼都没让自己经手,要知道自己连份嫁妆都糊弄,怕是要把自己生吞活剥了去。 朱氏瞧着气氛烘托得差不多了,忽然敛了敛笑意,叹了口气低声道:“孩子们都长大了,眼瞧着都到说亲时候了。我家大郎和丽容真可怜得紧,丽容比你房里四丫头还大,可亲事总说不好,这孩子模样生得好,普通小门小户你大哥看不上眼,可往上的人家又拿乔,总没个音讯,你这个亲姑母可得帮衬帮衬。” 二夫人一愣,脑子还有些没转过弯来,迟疑道:“这话是怎么说?” 朱氏见她装傻,忙急声道:“你是侯府夫人,认识的人家多,这到了年节府里不是总要四处走动么?我把丽容带过来跟明姝凑个伴,她们小姐妹俩也好久没见了,这阵子就多托你看顾些。” 二夫人明白了朱氏的意思,她难得有些为难,蹙眉道:“丽容是我亲侄女,要是有好的我自然会留心。但大哥官位不高,想要攀上世家子弟只怕是难。” 朱氏听她这样说,心里恼她看清自家闺女,一个家出来的怎么姑母能嫁到侯府来,自己闺女就要委屈小门小户,但此刻她求人办事肯定不能表现出来。 “你是侯府二房的正室夫人,总比我能说上些话,见了外头官眷,帮着随口问上两句也不算失了规矩。丽容性情温顺,模样也周正,娶回去肯定孝敬公婆,绝没有失礼的地方。” 她三言两语就绕开难处,只把事情说得轻巧,又怕二夫人再推脱,便开始步入最要紧的正题来。 “好好好,若是这事你为难,那有件事你总是能做主的。你那侄子,他可是咱家独苗,日后要是考取功名的,眼瞧着都二十二了,得说亲了。”朱氏不免叹气,“我也是细细盘算过了,倒有个人选。” 二夫人听得云里雾里的,只见朱氏神秘一笑,继续道:“你房里的五丫头,我方才瞧着容貌生得好,正配我家大郎。咱们两家是姻亲,她又是你房里庶女,咱们亲上加亲,你仔细想想呢?” 二夫人一怔,竟没有回过神来,半晌才反应过来嫂子竟看上了五丫头。那刻,她脑海里浮现的竟然是侄子肥头大耳的模样,还有谢惠卿清丽可人的模样,那不是羔羊入狼窝? 朱氏以为她在犹豫,便想着趁热打铁,热络道:“咱们家虽比不上侯府富贵,但怎么说也是个官宦人家,大郎又是家里嫡长子,将来整个钱家都是他的,你家五丫头嫁过来就是当家的,何况她喊我声舅母,我自然拿她当亲闺女疼。” 这么一说,二夫人似乎又觉得可行,她本来就对屋里的庶女不关心,谢芷凝从小养在贱人膝下,谢惠卿那边她也乐得瞧不见,虽是一个院子里过活,但说亲近那也是没有的。 几番思量下来,二夫人松了神色,轻声道:“罢了,那我寻个合适的时机,在我婆母跟前提上一提便是。只是能不能成,我也不敢打包票。” 朱氏大喜过望,眉眼瞬间舒展,忙伸手握住二夫人的手腕,笑道:“有你这句话我心里就足了,要是能成事,咱们又是姑嫂又是亲近,走动岂不便宜。” 又过了一炷香时候,朱氏便说家里还有琐事要料理,便将钱丽容留在二夫人这边,美名陪伴姑母些时日,二夫人自然应允,忙吩咐下人去收拾东厢房。 另一边,谢惠卿在谢明姝屋里待了许久,无聊地摸了几把叶子牌,钱丽容一直拘谨地坐在旁边,偶尔谢明姝问上两句,也不过怯生生回了,言语不多。 不多时,有二夫人院里的丫鬟过来传话,说舅太太已经回家了,留钱娘子在府中暂住,已安置在东厢房歇息。 谢惠卿带着素商和南星回到自己院里,刚进屋,南星便凑近谢惠卿身侧,压低了声道:“方才到二门取炭火,瞧见舅太太带来的婆子抬着一个上锁的箱笼出去了,想是夫人私下接济的,怕被大房三房的瞧见,才避开了走小路出去。” 素商正在一旁收拢窗边垂落的帘子,听到这话停下动作,蹙眉道:“那也是见怪不怪了,钱家不如侯府富贵,二夫人少不得接济下,只是今天请安时舅太太对娘子太热情了,后来还总盯着娘 子瞧,奴婢总觉着怪怪的。” “你也瞧出来了?”谢惠卿脱了披风搭在架子上,这才坐下抿了口牛乳,“这位舅太太平生除了钱,不就是儿女亲事么?” 南星听得一怔,歪着头追问道:“莫非舅太太还想将钱娘子,跟府里的哪位郎君结亲不成?” 谢惠卿抬头透过半掩的窗户瞧见白花花的雪,天地一片素白,才热闹了一阵,现下安静得有些寂寥。 “舅太太不是还有个儿子么?” 南星脸色一变,磕磕巴巴道:“难不成,这就惦记上娘子了?您还没及笄呢,怪道从前对您爱答不理的,今天这么热情,果然没憋什么好屁。” 素商伸手拉了拉她的衣袖,摇了摇头道:“就算夫人这么想,太夫人那边也不会答应的。四娘子定了有爵之家,咱们娘子再不济也是个中等官宦世家,钱家如今败落得很,料想是不成的。” 谢惠卿笑了笑道:“我倒想知道若夫人在太夫人跟前提了,太夫人是个什么反应呢。” 这天午后难得放晴,太夫人那边打发妈妈来问话,二夫人梳洗打扮一番,便带着丫鬟去了寿春堂。 寿春堂内室颇为宽敞,太夫人正靠在铺着貂裘的软榻上,手里翻看着大夫人遣人送来的账目。 见二夫人过来,太夫人才放下手中账本,问道:“四丫头的嫁妆打理得如何了?” 一提起嫁妆之事,二夫人心中便生出郁气,但太夫人跟前不好表现出来,只勉强挤出笑容道:“媳妇都打点得差不多了,比不会让四丫头和家里丢了面子的。” 太夫人颔首,语气平静道:“那就好。你是二房主母,四丫头嫁得好外头人只会觉得是你这个嫡母肯费心,前几天教习嬷嬷走了,说三个丫头都是不错的,想来这番磨性子也是有成效的,将来四丫头也是你们这房的活招牌。” 二夫人只随意点点头,谁稀罕谢芷凝怎么样,她倒巴不得贱人的女儿过不好,最好每天鸡飞狗跳的不得安生。 婆媳闲话一阵,瞧着时间差不多了,二夫人斟酌着怎么开口,状似无意地提起娘家的事。 “前几天我娘家嫂子过来,说起家里侄子来,二十出头的年纪也是年轻,从前虽玩心大了些,好在如今知道肯上进努力了,媳妇瞧着不错。” 太夫人神情没变,只等着二夫人往下说,亦不曾接话。 二夫人见状,便试探性道:“倒是巧,那天我娘家嫂子觉着五丫头甚好,虽然我侄子大几岁,但也不妨事的。一来是姑表亲,彼此知根知底,五丫头嫁过去肯定不会委屈。二来虽然我娘家门第平平,可五丫头也是个庶出啊,做正头娘子日子也清净自在,母亲,您觉得如何啊?” 话音落下,一边搁置的炭盆里的炭烧得噼啪作响,太夫人望着二夫人,目光深沉,仿佛已经看透了她心底的盘算。 “你觉得,五丫头配你侄子是门好亲事?” 15. 第十五章 二夫人不知怎么心头一紧,小心翼翼觑着太夫人的神情道:“亲上加亲的事情常有,我嫂子这么说也没有别的意思,要是五丫头嫁到我娘家去,旁的我说不上但我嫂子必不会为难自己外甥女的,仔细想想也是不错的。” “我觉着不妥。”太夫人淡淡开口,“我记得上半年,几个世家公子哥在外头为着个粉头闹事,你侄子跟着汝南侯府的浪荡子最是起劲。他眼瞧着心思都放在外头了,要说上进努力我是断然不信的。五丫头品貌皆是上等,再过几天及笄礼,你何必急着给她许人家?” 二夫人脸色瞬间一白,钱大郎跟着人在外胡作非为的事情自己压根不知道,她知道自己这个侄子不老实,没想到连太夫人都知道这事,一时哑口无言。 太夫人看她窘迫的模样,并没斥责,只是语气平和道:“我知晓你念着情分,想要帮衬你娘家,这原本没什么错,可不该拿丫头们的终身大事做人情。你是做嫡母的,合该对五丫头上些心思,别只为着你娘家侄女,那钱娘子衣食住行你都仔细,轮到自己房里庶女便不管不顾,传出去像什么样子?” 二夫人听到太夫人这样数落,心中又羞又窘,只得点点头应下,不敢再多说半句。 她原本还想若是太夫人犹豫,这也不打紧,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没准太夫人会松口的,没想到太夫人这么坚决,她哪里还敢再说。 许是觉得面上难为情,脚下步子踉跄了些,险些蹭到廊下的盆栽,二夫人埋着头回去了。 毡子被丫鬟们放下,隔绝了外头的寒冷。 太夫人向后靠在铺着狐绒软垫的软榻上,抬手揉了揉眉心,长长一声叹息颇为无奈。 祁妈妈捧着温热的参茶上前,和声道:“太夫人莫动气,二夫人哪有什么主意,想是让娘家嫂子撺掇了几句失了分寸,却没什么坏心思的。” 太夫人闭了闭眼,许多从前的旧事便翻涌上来,语气里头不无惆怅,“她目光太短浅,年轻的时候分不清轻重,如今还是这样。要是当年我能狠下心来严苛些,许是不会养成如今这副性子,你瞧二房鸡飞狗跳的,要是百年后我闭了眼还不知是个什么境地。” 十二月十九,永宁侯府为谢惠卿操办笄礼,入冬后上京连下了几场大雪,赶巧在前天雪就停了,今儿还出了太阳。 府里已经布置妥帖,檐下悬起簇簇红灯笼,两侧摆放着数十盆红梅点缀,雪中衬出一点红,端的是赏心悦目。 正宾是越国公夫人,当天谢惠卿知道的时候还有些惊讶,可着上京找,也没有几家如越国公夫人这般尊贵的了。 长信伯夫人虽然没来,却派人送了两匹织造的云锦缎子来。 侯府门前车马往来不绝,倒比谢芷凝及笄礼那天还热闹,前来道贺的女眷说说笑笑,二夫人脸色虽然不似上回谢芷凝及笄时难堪,但也好不到哪里去。 想起因为谢惠卿被太夫人数落的事情,她只能撑着笑意在众位夫人跟前周旋,一直从早热闹到晚。 谢惠卿生平头一回收获颇丰,南星和素商清点贺礼,分门别类地整理,又造册收起来。 “越国公夫人送了一套赤金红宝石头面,真是大手笔啊。”南星咋舌道,“今天瞧着她也好客气,一直拉着娘子说话,连大姑奶奶都说要不是家里再没有适龄的郎君,怕是要讨了娘子去做媳妇。” 谢惠卿顿了顿,笑道:“不过是客气话罢了,当不得真,不过今天宁国公府的霍二夫人来了,我记得除了先前霍太夫人的寿宴,咱们家里跟她家也没有来往啊?” 素商正写单子,头也不抬道:“许是前头走动起来了,这回来观礼也未可知。” 谢令仪送了一对赤金缠枝手镯,三姑奶奶谢筠祯送了两匹湖州的蚕丝绢,零零总总不少物件,可费了一番功夫清点整齐。 “娘子今天笄礼办得风光,瞧着比四娘子那天还热闹些。”南星想起二夫人那张脸,不免摇摇头,“扶风县开国子家也来了,四娘子来见了未来婆母便回去了,那位夫人说话慢条斯理的,笑起来也客气。” 谢芷凝婚事尘埃落定之后,心性也沉稳了许多。今日见未来婆母时,不仅谈吐得体,人也端庄了许多,看得太夫人颇为满意,前阵子教习嬷嬷的学费到底没辜负。 南星撇了撇嘴,低声道:“就是二夫人今日脸色不好,虽然周旋在各位太太奶奶们之间,一个劲儿提钱娘子,逮着哪位夫人问一句,二夫人都要夸钱娘子性情温顺,贤良淑德。起初还有几位夫人客气应和,后来听多了面上都渐渐淡了。” 谢惠卿端起茶盏,这些世家来往最讲分寸,二夫人一再推销自己侄女,且不说人家是否有意,就是有意向面上也不好太过了,一来被别人笑话上赶着嫁女儿,二来那终究姓钱。 素商也想起白日宴席时的光景,缓声道:“起初只是和相熟的几位太太闲话,后来仿佛还到越国公夫人跟前说,大夫人听见脸色都不好了。后来没忍住,当着宾客的面说今天是娘子的好日子,总提些不相干的人和事做什么?二夫人这才不吭声了。” 只是可怜了钱丽容,从头到尾被二夫人推来推去,一忽儿请安,一忽儿问话,她性子本来就内敛,谢惠卿想起后来她局促的样子,怪道后来瞧见时她眼里似有泪花,原来是有这样一桩缘故。 笄礼过后,上京一天比一天冷,马上就要过年了,各家都忙得脚不沾地,大夫人和卢氏是侯府最忙的,偶尔裴氏也搭个手。 谢惠卿足不出户却收到了卢家三娘子卢雪昼的帖子,邀几个闺中小姐妹到向宅园子品茶吃果子,这是上回去宁国公府赴宴结下的情谊。 谢明姝也收到了帖子,二人一起回了二夫人,二夫人先是不肯,后来非要她们把钱丽容带上,谢明姝不肯,二夫人才断了这个打算,又去回禀了太夫人,姐妹二人才坐上车出了门。 未出阁的小姐妹出门总是要麻烦些的,除了丫鬟婆子还有几 个护院小厮,一行人浩荡荡往向宅园子去。 听说前朝时这是一座大贪官的宅邸,因此装修得甚是豪华,后来呢被一位商人包下做了酒楼,又嫌寻常酒楼俗气,便做成了类似现代园林酒店似的开放式的格局,便是冬日里头的雪景也是一绝。 卢雪昼邀了七位小娘子来,第一回见面难免有些陌生,但只要聊起绣样,上京里的八卦便没有不热络,不过三两句话便都熟起来了。 谢惠卿看着身旁嬉笑打闹的小娘子们,难得也放松了许多,眉宇间尽是轻快笑意。 虽是冬天,但向宅园子的菜单子也不单薄。先上桌的是冷碟,糟腌鹿肉切作薄片,用的是陈酒腌入味,却没有半点腥气;水晶冻羊羔更奇了,通体都是玉色,吃起来也是软糯弹牙的。 主菜是锅子,冬天最好滋补,热气腾腾的羊肉火锅一端上桌,众人食欲大开,一边吃一边聊起天来。 另有一道莼菜鲈鱼羹最是鲜嫩滋补,栗子煨土鸡慢炖了许久,直吃得板栗粉糯,鸡肉里浸透了栗子香,回味绵长。 后厨还备下了各色花样的甜食,什么蜜渍金橘,糯米糍,樱桃煎,冰酥酪,应有尽有。 最要紧的是这里备了果酒,平时家里看管得严,不许未出阁的小娘子饮酒,今儿都是些青梅酒,杨梅酒,果香浓郁,没有长辈在场都兴致高涨。 谢明姝还不忘给谢惠卿倒了一小盏,姐妹二人小口小口喝着,那叫一个畅快恣意。 窗外还在下雪,屋内却暖意融融。 谢明姝畅快过头了,趁着伺候的丫鬟转头布菜的时候,又悄悄斟了小半盏青梅酿,酒入口国香浓厚,但怎么说也是酒,喝了三四盏人便开始不舒服。 谢明姝蹙起眉头,脸颊涨得绯红,一阵反胃感涌了上来,被侍从引着出去方便了。 谢惠卿左等右等人也不回来,她自觉要担负起作为姐姐看顾妹妹的责任,便寻了个缘由出去看看。 园林内小路交错,青石板路上还有些湿滑。谢惠卿自己也没少喝,脑袋虽有些发沉却竭力保持清醒,但脚步已软了几分。 转过一道花廊的时候,没留意迎面过来的人,踉跄间不慎撞上了上去,那是个很坚实的胸膛。 谢惠卿愣了几秒忙拉开些距离,她鬓边的流苏轻轻晃动,几缕发丝被风吹落,贴在雪白的脸颊边上。 她心头一慌,抬起头便撞进了一双沉静的眼眸中。 男子身披银灰色大氅,身形修长如青松。他的眉眼生得很清隽,鼻梁高挺,气质颇为清冷,但五官实在是惊艳。 谢惠卿酒醒了大半,心跳不知怎么乱了节拍,耳根子悄悄染上了绯红。 “对不住,郎君,我有些莽撞了,又因着这路太滑了些,实是无意冲撞。” 男子站在原地,没说话也没避让,见着谢惠卿慌乱脸红的模样,他眸光微沉,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笑意,转瞬即逝。 “无妨。” 16. 第十六章 谢惠卿没有久留,她欠了欠身,便携素商原路折返。 待回到暖阁,暖融融的热气扑面袭来。谢明姝不知何时已经回来了,她脸颊依旧泛着酡红,笑吟吟道:“五姐姐,我们还以为你在这弯弯绕绕的园子里寻不着路呢。” 谢惠卿没好气地瞥了她一眼,若不是为寻她何苦出去,谢惠卿从桌上倒了盏蜜水递给谢明姝,压低声音道:“当心你醉醺醺回去让母亲责怪。” 谢明姝吐了吐舌头,原本几位小娘子们还在谈论胭脂水粉,沈娘子忽然放下手里的冰酥酪,煞是新奇道:“最近有桩新鲜事可知道?宁国公府太夫人亲托了真宁长公主做媒,要替霍大郎君相看亲事呢,也不知道什么样的家世出身能入霍家太夫人的眼。” 这话一出,卢雪昼笑了笑,和声道:“听说这位长公主是最好做媒的,前头保了几桩极好的亲事呢,就是霍家二郎君的亲事也有赖她,算起来弯弯绕绕的都是亲戚关系。” 谢惠卿顿了顿,人人都知道宁国公府门第显贵,只是里头盘根错节,内里日子未必何况。何况婆母还不是生母,说大了些往后府里掌家管事或是掌权都少不了牵扯。 其余几位小娘子似乎也想到了这一处,虽然嘴上附和着,但都是出身高门世家的,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 消磨了一下午,天色也不早了,侯府管事婆子便来跟谢惠卿说该回去了,未出阁的姑娘不好在外久留。 一众小娘子依依作别,又约好年后若是有了好天气再聚会。 一路车轮碾过积雪,簌簌作响,不多时便到了家,又转乘轿子到二门处,才落地谢惠卿便觉着气氛隐隐有些不对。 往日二门值守的仆妇今天个个敛了神色,如今到了快过年的时候,往日都是有说有笑的,管事的都是睁只眼闭只眼,今儿一个个垂着脑袋一点声响都没有。 倒是廊下几个小丫鬟似乎在低声细语什么,但瞧见几位小娘子回来便闭了嘴,纷纷忙活手上差事。 谢明姝也瞧出不对劲,皱着眉低声嘟囔道:“做什么装出这副模样?要是不知道还以为咱们家出了什么要紧事,一个两个的。” 回来自然要先给二夫人请安,还没走到正屋院里,便听见一阵尖锐的女声伴着啜泣声,一阵阵的。 二夫人语气里透着不耐烦,嘴上敷衍道:“你先别哭,依我看这又不是坏事?四郎是你亲儿子不错,可说到底也只是个庶出,丽容是我娘家亲侄女,也算是知根知底,两个人往后过日子不定多省心,你这般哭哭啼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死了男人呢?” 方姨娘从来寡言少语,也不顶撞二夫人,今儿为着四郎却不知哪里来了勇气,哭道:“不是妾不通情理,可四郎才十八,明年就要下场了,他心性未定,这时候若是娶妻岂不是耽搁了钱娘子啊。” 谢惠卿哪里还有不明白的,才出门了一天府里就发生这许多事,想来是四哥和钱娘子看对眼了,两个人年轻气盛,四郎便寻到方姨娘跟前念叨着要娶钱娘子。 方姨娘虽然平时没有多少存在感,可不代表人是没主意的,眼瞧着四郎在读书上有些灵性,学堂的教书先生也夸了两回,往后未必没有大前途的,钱家终究不成器了些。 二夫人的想法也很好想,她受了自家嫂子嘱托想要给钱娘子寻一门好亲事,可到处碰壁,兴许脑子一转要是把钱娘子嫁给四郎也好,一个是自己房里庶子,一个是亲侄女,也算门当户对,最要紧的是不必去外头低三下四说合。 谢惠卿和谢明姝对视了眼,谢明姝显然还有些没回过神,谢惠卿便拢了拢披风径直回去了。 素商伺候她卸下披风,换上家常袄裙,南星又端上了盏暖身的枣茶来。 南星在院子里看了一天戏,好容易等到娘子和素商回来,她挑了挑眉道:“娘子可算回来了,今儿闹了一天,咱们这才知道前儿二夫人真想给您和钱家那个浪荡子说亲,给太夫人顶回去了,如今钱娘子和四郎君事发,说二人搂搂抱抱的给二夫人撞见了,四郎君便跟方姨娘说想娶钱娘子,给方姨娘气得一头撅过去了。” 谢惠卿一点也不吃惊,二夫人撞见人搂搂抱抱,怕是早就设计好的。她前想要撮合自己和钱大郎不成,又不死心,钱家是铁了心要把女儿送到这里了。 素商蹙眉道:“方姨娘素来老实本分,这些年从没跟二夫人闹过,如今拼着撕破脸也要跟二夫人闹,是怎么都不肯同意的了。” 院外传来丫鬟通报,说是三奶奶温氏过来了。 温氏坐下,轻声叹道:“我方才去瞧六妹妹,下人说她一沾枕头就睡着了,你们在外头喝酒了吧?” 谢惠卿讪讪一笑,忙扯开话茬:“嫂嫂,是不是四哥和钱娘子出什么事了啊?” 温氏抬手揉了揉眉心,淡声道:“快过年了,祖母让婆母寻个天气好的时候送钱娘子回家,婆母便应了,今儿想找钱娘子说话,在东厢房撞见了四弟,两个人……婆母也是没想到,四弟也是实诚,说自己要娶钱娘子,方姨娘料想不情愿,正跟婆母闹呢。” 谢惠卿挑了挑眉,怕是早就算计好的,她顿了顿道:“那,祖母也知道了?” “婆母想瞒也瞒不住啊,说明天就遣人把钱娘子送回去,钱娘子一个劲儿地哭,我安慰了一下午也没法了。”温氏叹口气。 谢惠卿觉得她实在不容易,前些时候要料理谢芷凝婚事,那头好容易了了,这头又碰到四哥的事情,果然有个不省心的婆母就是这样的,每天惹出一堆子事还要去善后。 温氏略坐了一会儿便回去了,谢惠卿今天也累了,沐浴后便歇下了,连晚膳都没用。 次日天亮,离过年越来越近了,侯府要采买年货,一年到头庄子、山林和果园的管事来府里送东西报账,还有分派对牌钥匙,大夫人和卢氏婆媳两个从容应对,一个统筹,一个负责执行,倒是有商有量的。 太夫人身边的祁妈妈来了一趟二房,听说问了钱丽容几句话,又好声好气安抚了,便预备打发人送她回家。 太夫人听完祁妈妈的回话,沉默许久,才淡声道:“她性子这么软,你问上两句话便要掉眼泪了,这样的性子哪里能撑起事来?四郎还是个庶出,将来分了家可怎么好?” 祁妈妈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是道:“二夫人疼爱侄女本没错,可不能让咱家去填了钱家的缺啊,前儿是五娘子,如今又是四郎君。” 太夫人冷哼了声,“她惯是会替自家想的,打量着我们都是眼瞎的,不过四郎也是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头了,半点本事都没有。咱家这一辈了,除了大郎和二郎还有点本事,底下五郎和六郎小瞧不出什么,也指望不上什么了。” 祁妈妈倒不悲观,只管挑着好听的来,“倒也不能那么着说,五郎君和六郎君也聪明呢,三郎君虽然读书上不成,可也老实本分,是个实心眼的人,三奶奶人也通情达理。四郎君是年轻,哪里想着那么远。” 太夫人意思摆明了,这门亲结不了,四郎君年少意气,被小厮拘在前院走动不了,又有方姨娘镇日哭。 为着四郎君能出人头地,方姨娘在二房不容易,他到底孝顺,瞧见自家姨娘哭得要死要活,那点好容易萌生的意气顿时就消了大半。 钱丽容这边呢,她知道朱氏的打算,可从上回及笄礼上碰壁,她想的就是能留在侯府也好,瞧见姑母衣食不愁的样子,哪有人不动心的。 她和四郎是及笄礼后才认识的,年轻男女的爱情很容易萌生,她是真心喜欢四郎君的。 晌午时候,舅太太朱氏先登门了,径直往呈芳园寻二夫人来了。 二夫人一早遣心腹婆子递了消息给钱家,这事朱氏也是知道并且默许的,虽然儿子没能娶侯府娘子,但女儿嫁到侯府也是有好处的,她哪里按耐得住收拾一番便匆匆赶来。 朱氏见了二夫人,也顾不得那许多能说的不能说的,哭天喊地,越想越气非要去寻太夫人要个说法。 二夫人本就心情郁结,被朱氏这么一撺掇,也失了分寸,竟真的陪着朱氏往寿春堂去。 见了太夫人,朱氏便开口哭诉:“大夫人,我家丽容也是好人家的姑娘,你们府上的四郎君坏了我家丽容的名声,便想草草了事,这天底下没有这样的道理,若是你家太夫人不给我个说法,今日我就不走了!” 大夫人生怕太夫人动怒身体有个好歹,便自己独自来待客,她当然腻烦跟二夫人和朱氏兜圈子,可事情总要善了了才是。 大夫人也不急,慢条斯理道:“舅太太,你千万要想清楚,这结亲是结两姓之好,要是结怨就不好了。四郎是年轻气盛,可钱娘子人好好的,表兄妹见面说上两句话,哪里来的什么坏了名声?你就算是心急也不能乱说,旁的不想想,也要多顾念你家的官声和你儿子往后的前程才是。” 朱氏还想闹,可她不傻一下子就听明白了大夫人的意思,侯府姻亲这么多,哪一个夫人奶奶的娘家是吃素的,哪个摆出来都是钱家吃罪不起的。 “钱娘子当然好,可是性子太过软和了,昨儿我家太夫人身边祁妈妈才说两句话,倒吓得钱娘子一个劲掉眼泪,你说说,这也不是大家教养啊。”大夫人挑了挑眉,笑得柔和。 朱氏脸上一僵,嘴张了张愣是说不出反驳的话来。她觉得只要自己闹得凶,要么定下这亲事,要么也总有补偿,哪想大夫人根本不接她的话。 大夫人柔声道:“舅太太心疼女儿,我何尝不是?只是都是些孩子打打闹闹,你要是当了真,将来闹得外头都知道了,人家不过笑话四郎些日子,可钱娘子是女孩,你总要替自家孩子多想想啊。” 大夫人瞥了眼二夫人,继续乘胜追击,“还有,咱们两家也是亲戚,往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今天要真是闹得不好,将来还走不走动了?这开了年四丫头出阁,明年还有五丫头的亲事,六丫头亲事,难不成都不走动了?将来四郎娶妻,也是要请你这个舅母过来观礼的啊。” 这话堵死了朱氏所有的退路,再闹不仅讨不到半点好处,反而会得罪侯府,得不偿失了。 大夫人派人送两个人出去,脸上的笑意才淡了些,她理了理衣襟,起身往内室去。 太夫人瞧她来便知道事情了结了,大夫人笑道:“舅太太是心急失了分寸,二弟妹已经领着回去了,这事情算是了了。” 事情自然不是这样,可是事情过了就不能抓着不放,何况大夫人最近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整个人脸上堆满了笑。 “我才见了各处管事,那几处田庄的庄头送了粮食、牲畜和银钱来,总归比去年收成多些。 铺租也收上来了,最要紧的是咱们家那处山林果园,虽说不如头几年多,但今年瞧着倒像活起来了一般。”大夫人笑吟吟道。 这些都是明面上的,自然还有暗中的。入股分红的银楼,还有放到盐商茶商处的,她从前顾忌身份不敢,可这几年家计艰难也顾不得那许多,上京许多富贵人家都这么做,看到白花花的银钱便都值了。 大夫人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太夫人遂也放下心来,总是能过个丰年了。 留了饭,朱氏面色铁青出来,心里又气又恨却无从发作,钱丽容却哭得双眼红肿,她虽羡慕侯府富贵,可心里对四郎也是有情的,原以为这门亲事十之八九能成,如今倒是她落了个没脸。 钱丽容扯着帕子,声音哽咽道:“四郎,可有话留给我?” 谢明姝怔了怔,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虽则觉得这表姐异想天开,可到底自家亲戚,她性子又敏感多思,怕她想歪了。 “钱娘子和四哥不 过是偶然相遇,闲聊两句,往后便再无瓜葛了。”谢惠卿轻叹了一声,“再想也是徒增伤悲,路永远在前头,不在后面。” 钱丽容怔怔地踏上了马车,却不知心底在想什么,只盼着她能想清楚。 听说朱氏快刀斩乱麻,回去没几天就给钱丽容定了亲,门当户对的小官家,此话暂且不论。 永宁侯府全然是过年的氛围,置办年礼,备办祭品,转瞬便到了除夕。 太夫人和大夫人都是有诰命的,要穿戴诰命朝服,入宫去给陛下和皇后朝贺。 到辰时,太夫人和大夫人便回来了,太夫人领头,阖府的主子们都要去祠堂祭祖。 这样的场合谢惠卿每年都来,一直觉得这种时候很庄严肃穆,一排排黑漆漆的描金排位,密密麻麻的,侯府祖祖辈辈故去的人。 也许将来,她死了,她的牌位也会被安放在夫家祠堂里,这样想着不觉有些寂寥,人这一辈子许多东西都是生不带来死不带走的。 除夕团圆家宴是不讲究许多的,往常说男女要隔开,如今都是自家人,桌子整齐排开,长辈们一桌,小辈们两桌,姨娘们是不能坐的,哪怕是为侯府生儿育女也只能在一旁站着伺候。 从除夕就一直热闹着,连着热闹了许多天。初一是本家的来拜年,永宁侯府分东西两府,那西府的只有年节来走动,不过是一年只见几面的亲戚,谢惠卿都不大认得胡乱跟着叫上一通,得了许多荷包。 初二外戚,初三世交,总归是每天都宾客盈门,好不热闹。未出阁的娘子只有听传唤的时候才出去,大多数时候都是在后院刺绣闲聊,再就是打叶子牌了。 一直到正月十五闹元宵,谢惠卿才能出门看花灯,上京游人如织,街上各色花灯错落排布,简直是挑花了眼。 其实,她喜欢这样热热闹闹有烟火气的日子,哪怕只是走在街上,看着一个个来来往往的行人脸上洋溢的笑都让人觉得心里充盈。 谢惠卿随人群缓慢前行,到州桥西侧的街口,里三层外三层围着,人声攒动。 南星探了探头,笑嘻嘻道:“娘子,这边花灯瞧着有趣呢,咱们也去凑凑热闹吧。” 果然高手在民间,这处花灯讨的正是别出心裁,每一件都精巧雅致。谢惠卿瞧着那小巧玲珑的瓜果灯还是那形态各异的走兽灯,栩栩如生。 最吸引她的还是正中的那盏玉兔花灯。灯身用的素纱,朦胧通透,玉兔雕刻得圆润可爱,脊背上还绣了细碎的银线,烛火一点,玉兔披月当真是活灵活现。 小贩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见众人喜爱,便笑着道:“诸位郎君和小娘子,这盏花灯仅此一个,是为讨个好趣味的。想要的不必花钱,只需要解开上头的灯谜便相送,小的承诺分文不取!” 谢惠卿也凑上去瞧那谜面,上面写:除却相思,夜夜相随。 周遭围着的郎君和小娘子们纷纷来了兴致,三三两两议论开来。 “除却相思,莫非是‘忘’字?” 立刻有人摇头反驳:“可若说起‘夜夜相随’,那一定是个‘念’字了?” 那小贩只是笑而不语,谢惠卿望着那谜面,除却相思夜夜相随,相思便是情意,若是没了情意,什么东西是夜夜都伴随的呢? 她笑了笑,“谜底是‘月’。” “谜底是月。” 谢惠卿一怔,循声望去,与她近乎同时脱口而出,一道修长的身影立在灯火下。 是他! 那日向宅园子不慎撞上的郎君,比起那日清冷,今天倒更添了几分温润,只见他嘴角噙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他目光扫过来,恰好对上谢惠卿错愕的眼眸。 小贩略一迟疑,左右为难道:“虽说是同时,但到底这位小娘子先说的,郎君……” 他笑意未减,语气温润道:“无妨,凡事讲求先来后到,便归这位小娘子吧。” 谢惠卿伸手接过这兔子花灯,她心头欢喜,转头瞧见男子身侧牵着个小女童,大约四五岁的年纪,梳着双丫髻,眉眼却生得极是可爱,圆溜溜的像葡萄,她正眼巴巴地盯着花灯挪不开眼呢。 谢惠卿走上前去,她微微俯身,语气温柔道:“小姑娘,你喜欢这盏兔子灯么?” 小姑娘猛地抬眸,怯生生地点了点头,声音软糯道:“喜欢,我属兔,我最喜欢的就是兔子花灯了。” “今日咱们有缘碰到,那便送给你吧。”谢惠卿笑着抬手把花灯递给小姑娘。 小姑娘小心翼翼地捧着花灯,生怕磕坏了,抬头甜甜道:“谢谢姐姐,姐姐你可真好!” 谢惠卿看着她欢喜的模样也跟着开心,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髻:“拿着好好玩吧,夜里仔细脚下。” 男子缓步上前,语声清润温和:“多谢姑娘慷慨相让。” 谢惠卿摇了摇头,浅笑道:“于我们而言,这只是件赏玩的物件,即便没有也不会耿耿于怀。可对孩童而言,却能让她们开心很久,这么说比我自己留着更有意义。” 她忽然想起前世,小时候那些心心念念的芭比娃娃,哪怕长大后拥有了,也不像小时候喜欢的那么纯粹,反倒是没了当初的欢喜。 男子听到这话却不知在想什么,眼底浮现几分寂寥,忽然小姑娘捧着玉兔花灯,脸蛋圆鼓鼓的,像是想起了什么要紧事。 她想了一会,一本正经地开口,声音软糯道:“我阿娘说做人要礼尚往来,姐姐送了我好看的花灯,我也应该送给姐姐一个好东西。” 谢惠卿失神一笑,静候她的下文。 小姑娘低头摸了摸衣裳,她笑脸瞬间垮了下来,往旁边扫了一眼却忽然眼睛一亮,仰起小脸认真道:“我没有东西可以送给姐姐,那,那就把我的小舅舅送给姐姐吧。” 17. 第十七章 谢惠卿一怔,耳根子燥得泛红,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小姑娘一双乌溜溜的杏眼就这样认真地望着她,似是满心期待她的回复。 男子闻声亦是愣了愣,温润的眉眼掠过一丝错愕,随即笑得无奈道:“潓姐儿,不得胡说。” 潓姐儿却鼓着腮帮子,仰起小脸,颇为理直气壮道:“我可没有胡说。阿娘说了,别人送我好东西,我也要送给她好东西。姐姐把顶好看的花灯送给我,我便把厉害的小舅舅送给姐姐,这难道不对么?” 谢惠卿掩去眼底的尴尬,拢了拢袖口,轻声笑道:“你叫潓姐儿是么?你阿娘说得很对,可是你的舅舅是人啊,要是你将他送给我了,那往后就没有人陪着你一块儿顽了呢。” 小姑娘听了这话忽然为难起来,半晌才点点头语气软糯道:“姐姐说得,说得好有道理,那我还是把小舅舅留着吧。” 男子摸了摸她的小发髻,朝谢惠卿颔首道:“稚子胡言乱语,要是冒犯了小娘子还请见谅。” 谢惠卿抬眸笑了笑,和声道:“无妨。天色也不晚了,便先行别过了。” 男子点点头,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男子嘴角笑意缓缓敛去。 宁国公府的元宵节素来热闹,府中庭院都装点喜庆,连游廊都挂上了各式花灯,光影摇曳间璀璨夺目。 正厅设了家宴,玉箸银盘,又请上京有名的戏班来热闹了一番,霍太夫人上了年岁便回了院子休息,小辈们都去外头赏灯了,霍二夫人起了头伴着长嫂和弟妹陪霍太夫人凑趣说话。 自老国公去世,霍家四房和五房便分家出去了,留下的大房、二房和三房这些嫡支。 三房倒也罢了,三夫人守寡多年,膝下只有一女,素来不掺和家务事,人也是最是冷淡沉默。 堂中炭火融融,丫鬟侍立一旁,鸦雀无声。 霍太夫人捻着手里的佛珠,语气淡淡道:“今夜元宵外头想是热闹,孩子们都出去散心了,家里难得清净。” 永昌县主端着茶盏,眉眼中带着几分高高在上的漠然,还没开口便被霍二夫人抢了先。 霍二夫人含笑接过话茬,语气温和道:“都是些孩子呢,哪有不喜欢热闹的?平时都拘在学堂里,如今好容易赶上佳节,有老祖宗您发话,他们这才敢出去松快松快,回来不定多欢喜呢。” 霍太夫人微微颔首,叹了口气道:“时间过得快,一晃家里孩子们都长成了。几个小的不担心,二郎成了亲瞧着也收了心,愈发稳重了,唯独大郎最让我放不下心,他若不成家,将来我眼睛都闭不上。” 话音落下,暖融融的气氛多了几分微妙。大郎君霍其羽是宁国公大房嫡长子,身份自是尊贵,换成旁人家当然不用这么忧虑,但大房关系微妙。 他生母盛氏夫人早逝,是霍太夫人养大的。十五岁荫补,旁的勋贵子弟求清贵安稳,他一步步在皇城司摸爬滚打,从探事到如今亲事官副指挥使,沾着天子近臣的光,放眼整个上京也寻不出几个来。 哪回席面上人家夸起来不是说霍太夫人养了个好孙儿,如今争气。霍太夫人自然得脸,只是最忧心的就是亲事,前几年他回回推脱,瞧了无数好人家愣是插科打诨过去了。 永昌县主眸光一闪,眼底掠过一丝轻慢,淡声道:“老祖宗也别急,大郎性子清冷执拗,这寻常有爵之家的,他都瞧不上眼,想来是个心底有主意的。” 霍太夫人哪里能听不懂永昌县主的意思,这些年面上装得相安无事,有些事又哪是三言两语能说清楚的,彼此心底都存着龃龉,她不是不知道。 霍二夫人眼底笑意愈深,慢悠悠接话道:“大嫂这话便偏颇了,如今亲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怜大郎的生母早早去了,不似二郎有生母谋划,大嫂顾着二郎也罢,若有时间也该替大郎盘算些,到底是一家人呢。” 霍二夫人这话便说得直白了许多,这是明着讽刺县主只为自己的亲子,不管旁人死活。 永昌县主心底升起火气来,当年她刚嫁进来时,霍二夫人可没有这个底气敢这么明着挑衅她,前几年她父王去世了,这些年郡王府瞧着愈发败落,霍二夫人便抖擞起来了。 永昌县主唇角笑意淡去几分,冷声道:“二弟妹倒是时时刻刻瞧着我们这一房的事。他生母是去得早,可还有老祖宗和公爷操心呢,轮不着二弟妹费心。” 霍太夫人眸色微沉,缓缓放下手中佛珠,沉声道:“够了!都说家和万事兴,成日有些什么便都说嘴,难不成都是些市井泼妇?” 永昌县主脸色微僵,素来倨傲的眉眼敛了些,霍二夫人只得偃旗息鼓,心底暗自感慨方才没发挥好。 霍太夫人淡淡扫过她们,冷哼了声道:“别打量着我不知道你们的算盘,这霍家有我在一日,轮不着你们存心眼!大郎是嫡长孙,他的亲事自然不能仓促屈就,我已托了长公主相看,你们也别给我耍什么心眼,休怪我到时候不念情面。” 霍太夫人是个说一不二的性子,如今触及最疼爱的孙子更是如此,永昌县主和霍二夫人只得噤声。 出了霍太夫人的院子,霍二夫人沿着游廊回去,她眼底满是得意,嘴角微微扬着,连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张嬷嬷凑近她身侧,轻声笑道:“夫人方才那番话说得实在痛快,您没瞧见县主那模样,她这些年惯是会面上撑着冷硬,可不知道肚子里憋了多少火,又不能发作,只能生生受着了。” 霍二夫人轻嗤了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扬眉吐气的怅然道:“我可不是畅快?这些年你是最知道我的,当年她是何等有排场,郡王爷的独生女,仗着太后执意要嫁到府里来。家里谁不看她脸色,都要顾忌太后和郡王爷的面子,她也高高在上不把人放眼里。” 霍二夫人想起当年的日子就觉 得喘不过气,可老话说得好,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她眼底掠过一丝讥诮道:“可你说哪里就有长盛不衰的呢?老郡王去了,如今承袭的升平郡王只是她堂哥,没有实权,空顶着个爵位也撑不起往日风光。要放在前些年,借我十个胆子我哪里敢跟她呛声?可今天呢,我这么直白戳破她的私心,老祖宗明面上说我们两个,实则就是点她呢。” 张嬷嬷跟着叹了口气道:“就是说啊,不知道做了多少孽。当年盛夫人性情温厚,待人宽和,府里上下提起她,没有一句不赞好的。偏偏落得那般下场……” 这话一出,霍二夫人瞥了张嬷嬷一眼,张嬷嬷立时闭紧嘴,不敢再往下细说。 静默片刻,霍二夫人望着廊下摇曳的灯影,语气凉薄道:“所以我早说这世道不公,盛氏还是太蠢了,她膝下还养着大郎呢,一味退让。要换成我是她,总归也要争一争的,便是斗个你死我活,也不能葬送了自己的命。” 张嬷嬷沉默了半晌,“县主也不是一般人物,她心思深,这些年瞧着不声不响的,奴婢也觉得不简单。” 霍二夫人却挑了挑眉,不甚在意道:“她如今有什么能耐?再图谋的不过是爵位罢了。可大郎还在,二郎礼法上越不过去,她倒是一心给自己儿子铺路,可也要知道多的是扶不起来的阿斗。” “这大郎是越来越争气了,当年谁肯吃他的苦?你瞧着日日在外奔波,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他倒是不怕这些,不然也做不到如今这位置。我听老爷说,皇城司的本事能直接把密状送到御前去,这么年轻就这么能干,二郎哪吃得了这个苦?” 张嬷嬷轻声应和道:“大郎君有本事,这几年老祖宗为他相看了多少贵女,他都推脱过去,可不知道心里是不是藏着什么主意呢。” 霍二夫人忽然想起一事来,不由得嗤笑道:“你这么提起来,我就想起上回老祖宗寿宴,亏她想得好,盘算着把郡王妃那个庶女嫁给大郎。那个小娘子弱不禁风的样子,长辈跟前说话也是细声细气的,太夫人一看就不喜欢。我也知道她的心思,怕大郎将来寻个得力岳家,自己的二郎就彻底争不过了。” 永昌县主前半辈子喜欢争强好胜,因为是太后的亲孙女,骨子里总透着抹挥之不去的高傲,嫁到国公府也是样样争先。她当然不能眼看着自己儿子爵位没有,因此处处打压大郎,可如今今非昔比了。 说句不好听的,太后眼瞧着没多少活头了,陛下又不是太后亲生的,将来太后过世了,县主就真是彻底没了靠山。 张嬷嬷忍不住叹气,这高门世家就是这样,外面看着和睦融洽,内里却一点都不安生,争来斗去没完没了的。 张嬷嬷道:“这回长公主做媒,料想就推脱不了了吧。” 霍二夫人勾了勾嘴角,漫不经心道:“谁知道呢?没准像你说的,心里头啊真装了个人,且等着瞧吧。” 18. 第十八章 年过完便到了谢芷凝出阁的日子。 颍川县开国子家是正经有爵人家,门第虽然不算顶级勋贵,但天塌下来还有个爵位护着,谢芷凝当日选了这家也是看重这点。 虽然是续弦,大婚之日章家也不含糊。这天天不亮,永宁侯府上下都忙活起来,仆妇丫鬟往来奔走面上都带着笑意,大喜日子,今儿忙活完主人家都会赏赐的。 谢芷凝坐在妆台前,喜娘拿着篦子给她梳头,这身嫁衣是前头就准备了的,她自己也绣了些添个好意图,旁的都是针线上的做的,大红色衬得人肌肤如玉,娇媚动人。 嫁人当然是喜事,谢芷凝望着铜镜里娇艳的容颜,心底头一次觉得茫然。 温氏作为嫂子带了谢惠卿过来,谢明姝不肯来,按理说这时候该是生母来嘱咐些体己话的,只是夏姨娘毕竟是妾,二夫人不拉长个脸就是好的了。 温氏性子柔和,拣了几句妥帖的吉利话细细叮嘱道:“嫁了人之后便不是小姑娘了,往后要好好侍奉公婆,相夫教子,一应都要照着规矩礼数来,凡事多忍让宽和些,不能使性子。” 谢惠卿唇角噙着笑意,和声道:“祝四姐姐与四姐夫往后琴瑟和鸣,岁岁安好。” 谢芷凝颔首,唇角勉强扯了丝笑。要说开心也开心,这门亲事比二夫人当初给她找的好了许多,可是做续弦,前头便有了比较,她到底还是个小姑娘呢。 温氏瞧出了她的心事,凑近些宽和道:“我方才说的都是场面上的话,咱们家里三个妹妹里你是机灵,虽然以前做了些糊涂事,可都过去了。人是往前看的,你只管好好经营往后的日子。” 谢芷凝身边的丫鬟都被换了,其中还有一位太夫人身边调教过了的,最是懂规矩知礼数,必然会帮衬着她的。 不多时,引拜的婆子便来了,一行人簇拥着谢芷凝去正厅拜别双亲。 未出阁的娘子不能观礼,谢惠卿便回去了。二房的园子不大,她一边走着不禁想起往后自己出阁了,谢明姝也要出阁,屋子便会空出来,她心底还真有些舍不得。 二老爷素来最疼这个女儿,想着她要出阁了,眼底泛起一层水光,胸中万千感慨。 夏姨娘局促地立在廊下,远远瞧了谢芷凝一眼,二夫人身边的婆子丫鬟不许她进去观礼,她只能远远看着,到底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只盼着她能如意。 二夫人面上不见半分温情,她打心眼里瞧不过夏姨娘,但碍于颜面不好当众发作,只能强压住心底的不快,摆出端庄持重的模样。 “你到了婆家要恪守本分,谨言慎行,莫要丢了侯府的脸面。翁婆跟前勤谨伺候,府里上下和睦相待,多的我也就不说了。” 谢芷凝恭谨行礼,低声应道:“女儿谨记母亲教诲。” 拜别礼毕,喜娘引着谢芷凝上了喜轿,章家大郎君没来亲迎,热热闹闹的鼓乐声起。 三朝回门的日子,谢惠卿才见到谢芷凝,章大郎跟着一起回来,郎君们都在前院说话,后花园便备下了瓜果供女眷谈笑,今儿嫁出去的女儿除了随夫君外放的二娘子都回来了。 谢芷凝是今天的主角,方才和夫婿一起给祖母请了安,她一身清贵得体的衣裙,眉眼平和,唇角几分笑意,人似乎沉静了许多。 席面散了后,她才见了夏姨娘,夏姨娘满脸关切道:“可算是见着你了,姑爷待你可好?公婆不曾为难你吧?” 谢芷凝这才松了口气,不快道:“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夫君倒是待我关切,婆母却说我还年轻,这几年先跟在她身边多学学,没提管家权的事,倒是几个庶出弟媳妇,一个两个总是挤兑我,还提起前头原配的事情,听得人真窝气。” 夏姨娘听了也是满脸心疼,她虽然得宠说到底只是个妾,又遇到二夫人那样脑子不清楚的主母,心里明白做续弦还是有难处的。 人前光鲜那是做给外人看,内里苦楚却要咽到肚子里。 “这些高门大户的日子是不轻巧,可总归比小门小户好。哪家都有难事,这章家总归有权有钱,你也能锦衣玉食过日子。至于那些妯娌,你啊最聪慧的,别把那些话放心里。” 谢芷凝眼底泛起一层水汽,委屈道:“哪有那么容易?你姑爷是嫡长子,我猜着就是还没请封世子,所以那几个弟媳妇处处瞧我不顺眼。尤其是二弟妹,她自己出身平平,眼皮子浅最喜欢嚼舌根,人前对我亲热得很,背地里却嘲讽我。” 夏姨娘拍着她的手背,柔声安抚道:“别气坏了身子。她们爱嚼舌根便由着她们去,嘴长在旁人身上。你如今当务之急是要笼络住姑爷,早点生个孩子最妥帖,将来那整个府邸还不是你们的?” 谢芷凝静静听着,心头的郁结却没有舒展开,“夫君虽然对我很温和,可心底也念着原配吧。我那日收拾书房还瞧见了原配夫人的物件,问起府里下人才知道,他们是自小的交情,自然不一般,我倒显得难堪了。” 夏姨娘闻言,长长叹了口气:“男人都是这样,念旧罢了。可是日子还长着,你陪在他身边,日久也能见人心,他也会知道你的好。” 谢芷凝点点头,她也是这么想的,不愿意让夏姨娘担心自己,又问起她的近况,母女俩说了好一会儿的体己话。 约莫是谢芷凝回门宴后的半个多月,谢令仪又回来了一趟,连大夫人都觉得这女儿回娘家寻常,不过她这门是做媒来的。 南星歪着脑袋,压着嗓子小声嘀咕:“以前都会叫几个娘子一起去,今天单叫咱们娘子,定是给咱们娘子说亲的。” 谢惠卿也想到这一层,谢明姝还没及笄,又叫自己去,不就只能为着亲事么?她轻叹了口气,及笄之后好多事像开了加速带一样,没多久她也要说亲了,这么一想心底还有些忐忑 和茫然。 谢令仪挨着太夫人坐在一旁的锦墩上,见谢惠卿过来,她当即笑着起身迎上来,亲热地挽着她的胳膊。 “五妹妹可算来了。”谢令仪眉眼弯弯,声音里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喜悦,“我今天急匆匆赶回家来,有桩天大的喜事来说与你知道。” 谢惠卿给太夫人行了礼,暗自腹诽不要乐极生悲才好。 太夫人目光落在谢惠卿身上,嘴角含着几分笑意,慢悠悠道:“别怪你大姐姐高兴成这模样,实在是意想不到的。” 谢令仪侧过头,笑意愈深道:“五妹妹性子安静沉稳又知书达理,兴许就是上回宁国公府霍太夫人寿宴露了脸,前几天我婆母被请去霍家,太夫人亲问咱们家五妹妹有没有说亲,说是有意求娶咱们家的妹妹。” 谢惠卿心头猛地一跳,人已经傻了,慢吞吞问道:“是,霍家二房的郎君?” 谢令仪笑意明媚真切,眨了眨眼道:“自然不是,是霍家大郎君,霍其羽。” 霍其羽。 就是那位风度翩翩的霍家嫡长子,生母早逝,霍太夫人一手抚育长大。年纪轻轻入了皇城司,竟然是他! 谢惠卿脑子乱成一团,她根本想不到,霍家竟然瞧上了她。倒不是她贬低自己,实在根据这个时代门当户对的标准,永宁侯府和宁国公府并不很相配,她也不是国公爷嫡亲的女儿。 谢令仪笑得开怀,自顾自细数这门亲事的好处:“霍家是开国功臣,根基深厚,霍太夫人规矩重,管家严。霍其羽年少得志,你大姐夫说此人前程不可限量,往后自然是位列高门,你也可以得个诰命。要说这门亲事实在是意外之喜,昨天婆母跟我说的时候我险些以为听错了,方才跟祖母说了,祖母说也要问问你的意思。” 毕竟,霍家还有位县主,婆媳关系还是有些复杂的。 太夫人微微颔首,缓声道:“皇城司差事辛苦,寻常勋贵子弟都避之不及,他肯沉下心历练,瞧着是个有定力的。” 谢令仪感慨道:“都说霍家太夫人挑剔,这些年挑挑拣拣的,没想到最后咱们家五妹妹竟入了她的眼。不过我倒是觉得,五妹妹你性子沉静,不争风头,那霍家太夫人阅人无数,定是瞧中了你的好,这才有意的。” 谢惠卿却觉得很荒唐,她可不认为她有这么大能耐,见一次面,正经都没说上一句话就能被人家看上。 她甚至在想,她去年还在感慨霍家长孙媳难做,没想到如今落在她头上了。一想到霍其羽的生母早逝,府中那位养尊处优、性子矜贵的县主婆婆,自带天家傲气,一定很难伺候。 这么复杂的婆母关系,还有顶级世家的规矩,她到底是造了什么孽啊?她原以为许是一个普通官宦人家,到时候一应家务事总归是能应付的来,没什么复杂人际关系更好。 如今看来,要开开启困难模式剧本了。 19. 第十九章 二夫人靠在交椅上,一身银灰色暗绣折枝兰花的褙子,整个人怏怏的。 自打年前钱丽容的事后,娘家嫂子朱氏便对她生了埋怨,连带着大哥也觉得她不通人情,自己亲侄女不说拉扯一把,还白白被作践一通。 二夫人心里怎么不委屈,她也想给侄女寻个好亲事,实在是娘家官位太低,想要亲上加亲,那方姨娘不知好歹地嚷嚷到院里都知道了。 到头来,她里外不是人,两头落埋怨。 现如今侯府还有仆妇婆子嚼舌根子,笑她私心重,自己出身低还想着侄女攀高枝,惹得一身腥。娘家又嫌自己薄情寡义,真是让人郁闷。 方才太夫人着人请她去趟寿春堂,她原以为不过问问二房些许琐事,没什么要紧干系。 哪知道太夫人话锋一转,提起了霍家这门亲事来,她起初还听得云里雾里的,霍家亲事干他们家什么事?难道自家闺女还能高攀上国公府不成。 后来才听懂,霍家二房也就罢了,可那是大房嫡长子霍其羽啊,宁国公府百年根基。霍家那位大郎君从小就是同辈里头的佼佼者,往后说不准还要承袭爵位,真是便宜了谢惠卿。 二夫人心口发堵,屋里伺候的丫鬟婆子都垂着脑袋大气儿都不敢出,生怕惹得二夫人不痛快。 二夫人吐出口郁气,半晌才气闷道:“这个家是没人把我放在眼里了,瞧着太夫人那样子只是知会我一声,半点没跟我商量的口气,合着娶媳妇嫁闺女我都插不上嘴,这个嫡母有什么做头?” 王妈妈素来了解她的性子,前头四郎亲事被太夫人否了,如今五娘子亲事她也插不上口,虽然说不是自己的嫡亲儿女,但二夫人这人喜欢大包大揽,旁人顺着她的感觉,这样才能耍嫡母派头。 “夫人千万别这么说,如今是太夫人还硬朗,她愿意给咱们二房操心那也是福气不是?” 二夫人闻言,冷笑道:“福气?真是天大的福气,不声不响就是个国公府郎君,往后四郎那边还不知要娶个什么高门贵女呢。左右都是庶出,与我有什么相干?要是我的姝儿身上,那才是实打实的好处。” 王妈妈已经很了解二夫人纠结的地方了,她笑了笑和声道:“夫人糊涂了,五娘子是庶出,可也是咱们二房养大的,与夫人总比跟别人亲近些。她要能顺当嫁到霍家做正头娘子,往后就是国公府主母,心里肯定念着夫人平日的照拂,将来最受益的能是谁?自然是您,三郎君和六娘子了。” 不是王妈妈偏心,要真让谢明姝嫁过去,还不如谢芷凝呢。六娘子性子天真,三两下就被旁人拿捏了,霍家是好,可也要个段位高的,否则有县主那样的婆母,料想着日子不会好过。 二夫人沉默半晌,郁气稍散了些,语气透着几分勉强道:“你说得这些我也明白,只是她自幼没了娘,这些年与我也不算亲近。只盼着她是个知恩图报的才好,别到时候飞上枝头就不认我了,翻脸不认人可不成。” 王妈妈见她终于听进去了些,忙笑着道:“五娘子没娘,奴婢冷眼瞧着她也不是个忘恩负义的。倘或五娘子嫁得好,咱们六娘子也能沾光,将来啊借着霍家的见面,准能挑个风光亲事,没准也能嫁到公爵府做正头娘子呢。” 这话说到了二夫人心坎上,二夫人扬着下巴,自矜道:“明姝可是嫡女,自然跟她们不一样,将来一定能嫁到更好的人家。你明天叫五丫头来我屋里,我想着得好好教教她,敲打一二,得知道规矩礼数,免得将来高嫁到国公府丢了家里脸面。” 这话一出,王妈妈顿时觉得无奈,劝道:“这又是何必呢?如今笼络五娘子的好时候,您这几日就该好好待她,把情面上的东西做足了。这时候再去敲打立威,难免让五娘子心生隔阂,反倒不好。” 二夫人这人实在爱端架子,哪怕是为了长远算计,也忍不住拿捏嫡母的气派,这时候果真是要不得的。 王妈妈思虑周全,又提点道:“其实依老奴之见,夫人倒不如趁此机会,亲自去跟太夫人说将五娘子记到夫人名下,虽则外头都知道底细,可说出去好听些,也能卖五娘子好,也算是嫡女了。” 二夫人听了这话却是眉头一蹙,连连摇头,想也不想直接回绝:“这怎么成?她要是归到我名下,将来不是压了明姝一头,再说她这回也算高嫁,到时候嫁妆便不能随意敷衍置办。我原也只想把她许个寻常官宦人家,一份嫁妆打发就是了,如此一来我岂不是还要出许多?那可不成。” 王妈妈一时语塞,心底只剩无语。她这主子真是半点不肯吃亏,她也没有再劝,随夫人去吧。 府里是藏不住消息的,何况大姑奶奶大张旗鼓回来,又只唤了五娘子去,她们大抵也能猜到缘故。 最要紧的是等谢惠卿回去后,太夫人问了祁妈妈才知道她身边伺候的丫鬟少,谢惠卿的乳娘前几年回乡了,如今身边就两个大丫鬟并几个小丫鬟,实在不成样子。 太夫人也不指望二夫人能多厚待庶女,总归明面上要一碗水端平吧,看六娘子院里又有稳重的妈妈和仔细的大丫鬟,轮到五娘子院里什么都没有,她心里一顿郁气,遂吩咐祁妈妈挑些稳重仔细的到时候随谢惠卿陪嫁过去。 谢惠卿换了身燕居的衣裳,默默地打坐冥想。 南星甫得了消息也像傻了一样,还是素商镇静些,南星小声嘀咕道:“看来娘子的福气还在后头呢,之前不是说长信伯府那个也有意么?如今换了宁国公府,上回去的时候雕梁画栋,虽然都是有爵之家,可宁国公府多气派,听说这么多开国勋贵里,只有宁国公府的宅子是前朝的公主使了的,规格最高。” 素商瞥了她一眼,轻声道:“这时候说这个好像有些不合时宜,我瞧着娘子好镇定哦,也不像高兴傻了的样子。虽然这门亲事很富贵,但是总觉得娘子以后轻松不了了,是不是得管家啊?” 谢惠卿睁开眼睛,端起茶抿了口,叹了口气道:“那也未必,方才长姐说霍家一应事宜是县主来料理,霍二夫人从旁帮衬,虽然没把话放台面上,隐隐知道霍家几个妯娌之间似乎并不大和睦。” 素商和南星对视了眼,妯娌不睦都是家常便饭,便看自家,大夫人和二夫人之间也不对付,三夫人倒是和稀泥,不正面冲突,也不亲近。 说话间,温氏便来了,才得了信她就赶着来,起初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确认了几遍才放下心去。 温氏一身浅杏色褙子,含笑道:“真好真好,长姐既然来说,必然就是定下了的。那看来过不了几天宁国公府那边就有信了。我瞧着你倒是没什么表情,跟嫂嫂说说你如今心里头是个什么滋味?” 谢惠卿想了想,托着下巴道:“怎么说呢?就像是天上掉下来了个好大的馅饼,外面好像甜滋滋的裹了蜜,就是猜不准里头的馅,到底是个甜味呢还是裹着冰渣子的刀,说不清楚。” 温氏听了哭笑不得,“你就不想见见那位霍大郎君么?” 谢惠卿怔了怔,其实连家里的几个哥哥她都不常见面的,这一刻她脑海里浮现的是上次有两面之缘的男子,一次在向宅园子,一次在元宵节的长街上。 温氏笑道:“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其实这门亲事好处总是比不好多的,不管是高门大户还是小门小户,那些婆媳龃龉总归还是有的。我出阁前,家里母亲就嘱咐过,面上要把规矩拿足了,旁人就没有可挑剔的道理。咱们家是这样,霍家也是这样,再说霍家有意求娶你,至少霍太夫人那边是过了关的。” 谢惠卿听得出温氏的意思,县主跟前难讨得了好,那么便寻个更有力稳妥的靠山,霍家最大的长辈便是霍太夫人。 “霍其羽的名声我也听过,能在皇城司那样的地方摸爬滚打这些年的,向来心性手腕都是寻常人不能及的。你呢是个好姑娘,聪明通透,将来一定把日子过好的。” 谢惠卿点了点头,穿越过来活了十几年,在这座大宅院里唯一感觉到温暖的时刻,大多是温氏给予她的,说是姑嫂,其实温氏拿她们当自家妹妹一样疼爱。 温氏知道的比谢惠卿到底多些,她缓缓道:“我出嫁前母亲跟我提过,霍家老国公去世后就分了家,庶出的都分出去过活了。上回寿宴咱们见过县主和霍二夫人,还有一位霍三夫人,听说霍家三爷死得早,她守寡多年膝下似乎只有一位小娘子。这一辈霍家除了县主亲生的二郎君娶妻,旁的都还未曾嫁娶,他们家人口可比咱们家还要多。” 话落,谢惠卿脑海里便不免想起新婚第二日要见长辈,到时候一个屋子里挤满了人。这些世家规矩最繁细,晨起问安的规矩,回话的规矩,还有进退起居的规矩,若是失礼了就免不得被人笑话。 谢惠卿轻声道:“我明白了,多谢嫂嫂提点。” 谢令仪动作颇快,甫回了婆家便跟越国公夫人说了,越国公夫人自跟宁国公府通了气,没过两日霍家便递了拜帖来府上。 霍太夫人亲自上门,她一身石青色织金缠枝寿纹褙子,外罩软缎披风,眉眼间透着沉敛威严。 大夫人亲自到二门去迎,一行人到了寿春堂,霍太夫人抬眼只见院里布置得雅致古朴,雕花木窗映着满园春色,倒是格外清幽。 太夫人和霍太夫人寒暄了些日常琐事后,便步入正题,霍太夫人语气从容温和,淡笑道:“我与老姐姐许久不见,今天过门也是为着儿女亲事。越国公府大奶奶想必都说了,我这孙儿自小长在我膝下,性子虽内敛些却是个好的。去年我做寿,见了贵府五娘子一面,虽没正经说上两句话,可瞧着她进退有度,规矩齐整的样子,是个好孩子。” 太夫人含笑道:“瞧你说的,没准儿把孩子夸得太过了些。快将五娘子叫来吧。” 后半句话是跟身边丫鬟说的。 谢惠卿这边早得了消息,大夫人派了贺妈妈来给五娘子梳头换衣裳,梳头妈妈的手又巧又稳,轻轻巧巧就挽了个新花样,既不张扬也不会让人小瞧了去,素商在旁边一边看一边学。 霍太夫人抬眼,见迎面而来的小娘子十五六岁的年纪,身上穿着月白绣折枝的褙子,衣料是上好的暗花软绫,银灰丝线勾边,内里衬着浅杏色的齐胸襦裙,乌黑的发丝挽作高髻,碎珍珠点点缀在鬓边,耳上一对玲珑剔透的玉坠耳铛,行止间透着大家闺秀的端庄温婉。 “给祖母,霍太夫人请安。”谢惠卿垂眸,语气清浅。 霍太夫人眸光微凝,细细打量眼前女子。为着其羽的亲事,她不知寻了多少高门贵女,可其羽总是推脱,连长公主说合的几桩也不成,她在家操碎了心,前几天其羽突然与她提起谢家娘子来,她整个人愣住。 知道越国公府大奶奶就是谢家长女,才邀了越国公夫人上门,闲聊中知道谢五娘子是庶出,所以她心底难免有些顾虑,凭着自己孙儿的品貌,宫里的公主都能配上,可今天见了谢五娘子,人的确生得好,相由心生是不错的,心底顾虑散了些。 霍太夫人便放缓了声音,温和道:“贵府好生养,这么好的女孩还藏着,我要是有这么好的孙女必然时时带在身边。你平时在家,闲暇时候喜欢做什么?” 谢惠卿敛眉,贺妈妈一早便再三叮嘱,霍府老封君阅人万千,所以最要紧的是沉稳有度,不能在她跟前卖弄了去。 不过,她也没什么可卖弄的地方。 谢惠卿含笑说着,霍太夫人细细端详眼前少女,她眉目如画,骨相生得好,其实比她生得好的女孩自己也见过,却没什么投缘的,今天见了她,倒很有几分亲近的意思。 霍太夫人越看越欢喜,语气愈发温厚:“难得你小小年纪便有这般心性。如今世人都喜欢浮华热闹,若能沉得下心才是难得。” 谢惠卿轻声回道:“太夫人谬赞了。” 她心底暗自腹诽,还好贺妈妈提前做了思想工作。不愧是霍家老封君,百年勋贵养出来的不怒自威,瞧着她的眼睛都不敢说假话。 正思忖间,霍太夫人从腕间褪下一只玉镯。 谢惠卿顺着望过去,那镯子玉色通透,温润凝脂,看着便不是普通的物件。 霍太夫人含笑抬手,和声道:“这镯子跟了我许多年,是我积年的爱物,今日便给了你做见面礼,只盼着将来万事顺遂。” 长辈赐礼,不能不接,谢惠卿看了眼自家祖母,见她默许,这才敛衽屈膝接过手镯。 霍太夫人见她懂事,心底更是满意,连连笑道:“快些起身,不必多礼。往后便是一家人,不用这般拘谨客套。” 半晌,太夫人便让谢惠卿先回去,留下两个老人家商议亲事,先议定交换庚帖的日子,还有后头的几礼都不能操之过急。 听着霍太夫人意思,霍家是要大办的,究竟是嫡长孙成亲不可以马虎。 不过几天的光景,霍二夫人便上门了,她穿着织金芍药花的褙子,端的是喜庆富贵,鬓边累丝点翠珠钗衬得人端庄,进退从容。 见了太夫人,她面上含着得体的笑意,委婉周全地解释:“本该是我家大嫂亲至贵府来交换庚帖的,只是她最近染了风寒,太医嘱咐要卧床休息,所以家里老祖宗才托付我来,还望太夫人和各位夫人海涵。” 话虽然这么说,但是在座的都是人精,心里跟明镜似的。不过看破不说破,体面留三分,永昌县主出身高贵,又不是霍其羽亲娘,“母子”之间想来走动不多,不过如今能直接闹到明面上,便是大夫人都觉得有些过了。 太夫人笑着没说什么,两家互换了庚帖,霍二夫人上了马车回府,帘子才放下,她脸上笑意才敛了些。 张妈妈似笑非笑道:“县主耍派头,好歹有夫人您来撑着体面,否则谢家还不定怎么想呢?” 霍二夫人微微颔首,嗤笑道:“她素来是心高气傲的,要我说倒不如来走这么一番,左右婚事都说定了,有什么好摆架子的?” 张妈妈笑道:“县主哪里有您通透?” “我也是没想到,咱们家大郎这般品貌绝世的人物,上京多少贵女,他都没说什么,这回却瞧上了永宁侯府的庶女。虽说都是开国勋贵,可谢家总归不能跟咱们家比的,何况谢五娘子只是个庶女,还是二房的。”霍二夫人勾了勾嘴角,语气里有些不屑。 张妈妈连忙附和:“可不是呢,谁能想到如今这样,还以为大郎君眼界高,寻常女子入不得他的眼呢。” “不过,那张脸生得的确不错,瞧着是个知书达理的。”霍二夫人眸光微沉,细细回想方才初见的模样,缓声道,“不论是走动还是说话,我冷眼瞧着都挑不出半分错处,看着温顺柔和,却藏着股劲,想来不是个简单的。只是可惜了,摊上这么个婆母,能有什么好日子过。” 张妈妈眼底浮出几分看热闹的笑意,低声道:“夫人看得通透,大郎君和县主之间本来就疏离得很,往后啊这位谢五娘子可就苦了。” 这边霍府人心难测,谢家却已经开始商量着备嫁事宜了。 宁国公府不比开国子府,上回是续弦,章家再是办得热闹也比不上霍家,上回霍太夫人和今天霍二夫人都暗示了规格不小,谢家自然也不能跌了份。 可要不跌份,从前那些旧例便用不上了。 太夫人只得亲自出马,她不指望二夫人,二夫人平时就心性狭隘,贪利算计,这亲事要是交给她来,她定然不肯尽心,到时候才是在上京丢尽了脸面。 她当机立断,越过二夫人,将五娘子一应备嫁大事交给了大夫人来,大夫人本来就是侯府主母,大包大揽也不在话下,何况这件事她脸上也有面,自然不会推脱,再来就是三夫人从旁帮衬些。 纳征的日子定下了,谢家这边也要敲打陪嫁的事情了。谢惠卿的情况较为复杂些,谢芷凝当初好歹有夏姨娘这个生母在,屋里不至于伺候的人都不周全,当然最后这些人也都换了一批跟着去。 但望着谢惠卿屋里那几个做不了什么事的小丫鬟和两个什么都要做的大丫鬟,连三夫人都瞧得好笑,太夫人这边很是上心,她知道这种高门世家身边调教的人手是最紧要的,要没有会做事的人帮衬,将来便是处处掣肘,被人轻易拿捏。 她命祁妈妈在寿春堂伺候的人里头瞧,最要紧的是不能轻浮多嘴,那些爱搬弄是非的人一概不许,千挑万选便调了位侯妈妈来。 她男人前些年死了,但她性子爽利会做事,会管家理账本,因为没有儿女,所以打定要在侯府一辈子的。 祁妈妈问了她的意思,侯妈妈没有不愿意的,说去哪里都是造化,如今能来服侍五娘子,将来跟到宁国公府去也是福气。 祁妈妈瞧着不错,太夫人点了头才带去了五娘子院里,一并挑了四位稳妥的丫鬟送过来,谢惠卿的屋里一下子就满满当当多了许多人。 这些丫鬟都是祁妈妈先前调教过了的,都是识文断字的,将来留在谢惠卿身边也能帮上忙。 当然,从这天起,南星和素商的好日子便结束了。三夫人为人实在热心,知道谢惠卿颇为看重这两个大丫鬟,所以让自己陪房妈妈去紧急培训几个月,往后好上岗,更好服侍谢惠卿。< /p>一时间,谢惠卿屋子门庭若市,侯府丫鬟婆子都知道五娘子得了一门极好的姻缘,这会只要听到她的名号便没有不尽心的,吃喝住行上都很上心。 宁国公府千挑万选了个好日子来纳征,纳征就是来送彩礼。许是霍太夫人实在高兴大郎君终于解决了终身大事,因此也是一番大手笔。 按照勋贵大婚的礼制置办,主礼是大雁,旁的便看得人瞠目结舌了。陈年贡酒二十坛,用彩帛包裹着;雨前龙凤百斤,新米百石,另有蜜饯果盘二十攒,什么团圆饼啊,枣栗还有桂圆各数十盒,这些都是有蕴意的,早生贵子,五谷丰登。 聘礼大宗还有绫罗绸缎,不怪谢惠卿没见识,生平头一次见着这么多种类的料子,都是内府制造局的。销金大袖缎、暗花云纹软绫、折枝花鸟织罗、素色素罗、胭脂软绢、水纹纱、素色纻丝和绛色罗绮八大类,每色各百十匹。 金银首饰是不必说的,正礼三金,额外还有许多珠翠首饰,让人挑花了眼,最后便是五千两官银、田庄契券和长街铺面的文书。 尤其是最后一样看得人眼睛都直了,聘礼将院子里摆得满满当当,红绸铺地,珠光宝气的,谢惠卿越看越傻眼,最后只感慨一声“真多啊”。 温氏望着廊下堆砌如山的聘礼,连连含笑叹道:“果然是世代簪缨,到底不是寻常权贵能比的。真真是礼数周全,五妹妹往后必定福气深重。” 谢明姝瞪着眼瞧着聘礼,不由得咋舌道:“真是富贵得很,谢家不出手则可,一出手岂不是把库房搬了大半?” 她虽然羡慕却不嫉妒,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缘法,但是相比之下她的亲娘二夫人险些要气倒了。上次四娘子纳征,她想插手也没插手,这回更是大夫人和三夫人坐镇,她只能看着白花花的银子默默羡慕了。 她面色沉沉,回了屋子便开始数落谢明姝,“你睁大眼睛好好看!都是二房养的姑娘,她原无依无靠,如今得了这么好的亲事,也是飞上枝头变凤凰了。你呢?还不知道往后能有什么好亲事,往后可要长些脑子别再瞎胡闹了,该为自己仔细谋划些,我瞧着她就是比你有心眼!” 谢明姝却皱着眉头,不高兴道:“母亲何苦这么气闷?五姐姐又不是四姐姐,她如今得了这么好的亲事都是她自己的福气造化。咱们本就该互相帮扶,她嫁得好,旁人看了,谁都会觉得是咱们家里体面,你总乱想别的做什么。” 二夫人心头火气更盛,忍不住低声苛责:“你懂什么!终究是孩子心性,眼皮子浅,我待她虽不亲厚,却也从未苛待,想着配个寻常仕宦,安稳度日也是好出路,哪知道她倒是风光起来了。” “你才是二房嫡女,样样压她一头,可如今呢?风头都被她抢光了,如今阖府上下都说五娘子福泽深厚,谁还记得你?” 二夫人越说越气,语气满是酸涩不甘:“太夫人如今满心满眼都是她的婚事体面,一应备嫁大事全权托付旁人,半点不托付我这个嫡母。如今都忙得脚不沾地,我这个正经嫡母倒形同虚设,里外半点便宜都落不到,你反倒替旁人宽慰我,真是傻得很!” 王妈妈见状,轻轻扶着二夫人胳膊,柔声道:“夫人快消消气,万万保重身子,您何必钻牛角尖?咱们六娘子心性纯良,想不到也是有的。太夫人并不是冷落您,实在是看重五娘子这门婚事体面。霍府乃是百年簪缨,半点疏忽不得,这才特意托付大夫人和三夫人来办。” “您瞧三夫人,平日里府中大小事务一概置身事外,如今因着五娘子这门亲事,日日亲自过来照看,待五娘子比待从前二娘子还要细致周全,连她都这么看重,可见这门婚事分量多重了。” 二夫人越想越气,冷声道:“我倒是大度容人,可谁周全过我?如今府中大事我依旧插不上半分手脚,罢了罢了,旁人趋炎附势我管不着,可五丫头一日住在二房,这其中分寸便由不得她肆意妄为。” 次日晨起,二夫人换了身湖蓝色暗花褙子,已然打定主意要叫谢惠卿过来好好敲打一番,立一下嫡母的规矩。 谢惠卿正听侯妈妈清点陪嫁妆奁,素商和南星在一边整理针线料子,丫鬟们各司其职、井然有序。 听闻二夫人那边叫过去,谢惠卿应了声便去了,过去的时候温氏也在,她不由得松了口气。 谢惠卿规规矩矩给二夫人请安:“给母亲请安。” 二夫人坐在交椅上,面上无半分温色,不冷不热开口道:“起来吧。” 她目光落在谢惠卿身上,见她出落得身姿亭亭,神色恬淡,从前没有好好看她,如今才发觉这样一张脸像极了早逝的殷姨娘,一样的美人胚子,哪怕不施粉黛也透着清丽秀美。 二夫人看在眼里,她缓了缓语气道:“你如今婚事既定,霍府礼数周全是看重你,既是你的福气,也是咱们二房的体面荣光。殷姨娘死得早,我身为你的嫡母,这些年虽不敢说万般周全,却也从未薄待于你,如今你得了这么好的亲事,我心底也是真心为你高兴。” 谢惠卿垂眸,神色温顺,她知道二夫人今天叫自己过来的意思,只得摆出一副恭顺聆听的模样。 二夫人见她安分听话,心底稍稍舒坦几分,语气郑重道:“只是你也要记清,你不能因着这门亲事恃宠而骄,忘了我这个嫡母对你的养育之恩。” 谢惠卿面上恭恭敬敬,不过是左耳进右耳出罢了。二夫人这点浅显心思,她心里都明白,二夫人不过是心气难平,怕她脱离了掌控便刻意敲打立威。 温氏静静坐着,看着自家婆母一边暗自嫉妒,心里失衡,一边又刻意拉拢,想要沾光受益,说句不好的,当真是不甚体面。 她是二房主母,这时候本该心胸开阔,这时候便是待惠卿好些,临时抱抱佛脚也是好的,便像是三夫人那般热络,情面上总没有错,偏偏她还要摆架子。 谢惠卿屈膝垂首,语气清浅道:“女儿谨记母亲教诲,定然恪守本分,谨言慎行,绝不辱没家门,多谢母亲悉心提点。” 二夫人心底总算舒坦些许,挥手道:“你回去吧,回去好生打理妆奁,难为太夫人这么看重你,你总不能让她失望了不是。” “是,女儿告退。” 温氏紧随其后缓步走出,遣退了随行伺候的小丫鬟,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满是心疼道:“你莫往心里去,婆母素来是这般心性,一辈子计较惯了得失。她今日这番敲打,不是对你有恶意,只是心底郁结难平,看着你得了好亲事,自己却半点沾不上操持婚事的体面,心里空落落的,只能借着长辈规矩寻几分存在感罢了。” 谢惠卿颔首,轻声笑道:“我知晓的,又怎会放心上?何况有嫂嫂特意来安慰我,我自然不会计较。” 自她穿越到这里,养在二夫人膝下这么多年,早已看透了二夫人的本性,她其实是色厉内荏,怕失体面罢了,所以借着敲打找些存在感。 温氏见她通透豁达,怜惜道:“你很通透比旁人看得明白,只是越懂事便越辛苦些。难怪霍太夫人一眼便相中了你,你这份沉心静气是旁人学不来的,寻常姑娘得了泼天富贵,早就张扬轻狂了,唯有你这样沉得下气来。” 温氏扶着她坐下,继续慢悠悠开口道:“你且放宽心,我瞧霍家的诚意,寻常勋贵世家纳征娶妻,若是男方心中不甚看重,礼数多半敷衍潦草,只求走个过场。可霍家不同,霍太夫人亲自登门相看,还送了你传家的镯子,这便不是寻常的见面礼,而是长辈的认可。” 谢惠卿静静听着,指尖轻轻摩挲着手腕上的玉镯,触手生润。 “说起来昨天送来的聘礼,真说起来这里头也大有文章,你可知其中深意?寻常世家聘礼,多是绫罗首饰,极少有直接赠送庄子铺子的。霍家此举,便是摆明了态度,不把你当外姓的外人,早早分拨家业给你,待你过门之后便有了底气,这样尽可以在婆家抬起头做人。” “这样的说法我曾也听过,可上京哪有几个人家能出手这么大方?霍家看重你,所以你尽可以宽心些,至少太夫人是喜欢的。” 谢惠卿静静听着,霍太夫人喜欢她,她便有了个靠山,如今面临最棘手的恐怕就是县主了,县主还有嫡亲的媳妇。 “至于县主,实在也是强求不得的。县主本就不是霍大郎君亲娘,何况霍家二郎君的妻子是永康节度使的长女,她母亲是真宁长公主的侄女,出身不可谓不显赫,我没和她打过交道,上次寿宴只是见了一面,她跟在县主身边话语不多的样子,不过妯娌之间相处也讲个投缘。” 20. 第二十章 侯府连日浸在欢声喜气里,张灯结彩。内院丫鬟上下奔波,一个个脸上都透着笑意。 都知道五娘子是上嫁,大夫人也是大手笔说这回婚事办体面了,人人都有赏钱,上下没有不尽心的。 天刚黑,祁妈妈亲自来传话,说太夫人唤五娘子过去闲话几句。 谢惠卿才在钦点压箱底的陪嫁细软,侯妈妈在核对账册,瞧见祁妈妈来,谢惠卿即刻放下手中的账本,理了理衣襟,换了身素净的十样锦软缎褙子就去了。 寿春堂的熏炉里燃着沉水香,太夫人半靠在铺着软绒的紫檀交椅上,鬓边银发梳理得齐整,一身暗团寿纹的素色绸衣透着威仪。 见谢惠卿过来,太夫人抬眸细细看她,眼底含着几分温润的笑意,缓声道:“咱们祖孙俩一道说说话,不必讲什么虚礼。今日就你与我,尽可以敞开胸怀了说。” 谢惠卿一怔,颔首道:“是。” 太夫人静静端详她半晌,才缓缓开口道:“后天就是你出阁的日子,往后便要嫁去别家了。你打小养在二夫人膝下,这些年想必颇为不易,我对你终究疏淡了些。” 谢惠卿心头一颤,从胎穿到现在已经十五年了,她虽然不是这个世界的灵魂,但慢慢也有了融入这个地方的感觉。 平心而论,她的确不是太夫人的亲孙女,或是为着情面上的,太夫人能做的也做了。二夫人虽然性子不好,却到底并未刻薄她,便是这段日子因着亲事嫁妆有些不平,但也是嘴巴上的排揎,她也没有放在心上。 “祖母言重了。这些年仰赖祖母和大伯母持家端严,衣食一应周全,孙女心里都是明白的。”谢惠卿摇头,语气恬淡道,“若是样样都能事无巨细,无可挑剔,那便是再周全的人也难做到。” 太夫人听了这话,微微颔首,叹道:“你是知道好歹的孩子,处处都感恩。不怪霍家太夫人相中你,那天直夸你好。你的三嫂是个好的,这些日子能说的想来都嘱咐过了,可我老婆子啰嗦,所以有些话还是要再说说。” “过日子呢,总是没有顺顺当当的。霍家世代簪缨,论富贵是不必说的,可大家媳妇你过门之后还是要吃些苦头的。旁人不论说什么,你越是坦然了,越能站得稳脚跟,无非是对上恭谨收礼,对下宽厚有度。” 谢惠卿颔首,她心里已经做好了准备,嘴巴长在人家身上,要嚼舌根子也拦不住。 “霍府这一辈枝繁叶茂,妯娌们各有出身,你虽然年轻,却嫁的是霍家长子,名分上也占了个长,这我倒是不担心。唯独是婆媳之间,县主并非霍家大郎君生母,你礼数上必要做到无可挑剔,至于将来或是亲近或是疏远,都要看你郎君的意思,夫妻一体,有舍有得。” 谢惠卿明白太夫人这话的意思。倘或县主是好的,霍其羽与她之间是真母子情深,她自然可以亲近些。可若不是,这个概率最大,那她若想两头讨好的可能性就低了,亲了这个就远了那个,说到底夫妻才是一辈子要走下去的。 她低叹了口气,终究是靠自己不能靠别人,将来打理好后院内宅的事情,才是她的职责。 “侯妈妈稳重老成,她会理账,也了解后院内宅的家事,随着你过去,身边也算是有可靠之人,有自己的根底。”太夫人和声道,“你身边原伺候的两个也是好的,将来都是能够立得住的,主仆一条心劲往一处使。” 谢惠卿颔首,太夫人就这样望着她,眼中忽有几分动容,语气低沉道:“我不担心你愚钝,唯独怕你太隐忍,遇到事都藏在心里。你要记着你有家族可以依靠,有丰厚的妆奁傍身,不是什么无依无靠的小丫头。日子还长,别总是委屈求全。” 屋内静悄悄的,谢惠卿垂眸,心头温热,她重重颔首:“孙女谨记祖母的教诲,往后定当恪守本分,不辜负祖母的一番苦心。” 祖孙二人又闲坐片刻,闲话几句家常细碎,确认诸事都已经料理得周全妥当了,太夫人才挥挥手,温声道:“夜深露重,回去歇息吧。这两日养足精神,你的福气还在后头。” 转瞬便到谢惠卿出阁的正日子,天还没亮, 永宁侯府的丫鬟婆子便已经各司其职、奔走忙活,红绸漫天,抄手游廊一路铺陈着猩红色的毯子,朱门红窗,目之所及喜气洋洋。 天刚亮,大夫人身边派了梳头娘子过来,一众巧手妇人围立在左右,有条不紊地为谢惠卿绾发上妆,穿戴嫁衣。 屋里熏炉换了新燃的香料,烟气细细袅袅,案上整齐罗列着描金菱花镜、羊脂玉梳和鎏金挑针,件件贵重雅致。 素商与南星立在一旁,屏息凝神,今天断不敢有半分差池,她们眼底都是藏不住的欢喜。 侯妈妈更是稳妥持重,早就将随身细软核对完毕了,又再三叮嘱陪嫁的几个丫鬟、两位管事娘子都要各司其职,到了霍府之后更要慎言慎行,不能丢了谢家的脸面。 梳头娘子取过细白蚕丝绞线,细细绞去少女面额、鬓边和颈边,一边打理一边说着吉祥话,今日发髻是层层挽起来,一丁点碎发都不能有,谢惠卿觉得脑袋愈发沉甸甸的,压得脖子都抬不起来。 果真是应了那句“欲戴皇冠,必承其重”,她如今还是嫁给国公府的郎君,真想不到若是皇室宗亲成婚,脖子还能不能保得住了。 素商看得怔神,由衷笑道:“娘子这般模样,是奴婢瞧过最好看的新娘子了。” 谢惠卿望着镜中一身红妆的自己,笑了笑。 今日最引人瞩目的自然是宁国公府那位年少得志的大郎君了,华贵的喜服衬得人雍容矜贵,腰间束着赤金镶玉带,他本就生得极好,面如冠玉,眉眼间却添了几分温润,沉稳自若。 吉时到了,正厅宾客肃立两侧,谢惠卿头戴红盖头,严严实实遮住了容颜,只露出一截纤细的下颌,被嬷嬷引着出来。 在指尖相触的刹那,谢惠卿一怔,女子的手细腻温软,而男子的 掌心带着恰到好处的温热干燥,指骨修长分明。 谢惠卿心底一颤,莫名掠过一丝涟漪。 先给太夫人敬茶,太夫人面带笑意,和声道:“你们二人既结发为夫妻,往后便要同心同德,互敬互谅。” 再便是二老爷和二夫人这对父母,二老爷素来没什么存在感,他宠爱夏姨娘,谢芷凝出阁时倒是一副慈父做派。 轮到谢惠卿时,他几乎没把这个女儿放在心上,只是今日她便要出阁了,还是那么煊赫的人家,他勉强挤出几滴浑浊的泪珠,摆出一副依依不舍的慈父模样。 二夫人的心境全然不同,她心底翻涌着无尽的酸涩,脸上却不得不维持着笑意。 若今天嫁入国公府的是她亲生的六娘子,该有多好?这段时日,她心底积满了怨气,若不是前些日子太夫人敲打,她今日断然装不出这般平和的模样。 满堂宾客都万分瞩目,她纵有万般不甘,也只能压在心底,不敢显露半分。 谢惠卿虽隔着层薄薄的红纱,看不清他们的神情百态,但心底也明白。无论真情假意都不必刻意深究,她只需守好晚辈礼数便是周全体面了,其余种种都与她往后的人生无关了。 夫妻对拜,二人相对转身,并肩而立。谢惠卿依礼躬身,身前之人亦是同步俯身,郑重相拜。 按照时下婚嫁风俗,女子出阁需家中兄长背上轿,今日送嫁的三郎君谢居桓,也是二夫人的嫡子。 往日在府中,他虽与谢惠卿不算亲近热络,但温氏与谢惠卿姑嫂间向来亲厚,望着这个安静沉默的妹妹,他心底难得几分不舍。 他走到谢惠卿身侧,微微躬身,声音温厚道:“五妹妹,为兄送你上轿。” 行至轿前,谢居桓才小心翼翼将她放下,轻声道:“往后定要事事顺遂。” 谢惠卿微微颔首,低声道:“多谢三哥。” 宁国公府喜轿,里头朱红描金,垂落层层锦绣帷幔,内里铺厚厚软绒锦垫,谢惠卿感慨不愧是上京顶尖勋贵,就是不一样。 浩浩荡荡的迎亲仪仗往前走,锣鼓笙箫,长街两侧百姓层层簇拥,人声鼎沸。 轿子稳稳当当,没过多久就落了下来,谢惠卿不禁想起上回还是霍太夫人寿宴,她跟着家里长辈走动,如今半辈子便要在这里经营了,从前不曾料想过有这样的机缘。 厅堂里,霍家一众长辈都在,霍太夫人慈和含笑,满眼欣慰地望着一对璧人,这些年为孙儿殚心竭虑,如今终于瞧着他成家了,果真是可喜可贺。 宁国公微微一怔,眼底隐有几分哀意,身侧打扮得颇为华贵的是永昌县主,她瞥了眼宁国公,眼底掠过几分讽刺,二房和三房的自是各怀心思,但面上也都含着笑意。 谢惠卿一番番躬身行礼,只觉眼前红影重叠,礼官的唱喏声似远似近,她整个人晕晕乎乎的,好容易听见“送入洞房”,她这才松了口气,总算是走完了流程。 21. 第二十一章 载阳院是霍其羽自幼住到大的院子,大婚特意修葺过一番。 谢惠卿掀起盖头环视一圈,果然是郎君住的院子,清贵有余,雅致不足。 她坐在紫檀拔步床上,四面垂着层层叠叠的绯红色织金缠枝纹样的帐幔,榻上铺着崭新的锦褥,绣着鸳鸯戏水的吉祥纹样,还有台面上的同心玉佩,青瓷瓶里插着的玉制的并蒂莲,果然处处都是喜庆圆满的寓意。 素商与南星眉眼皆是掩不住的欢喜雀跃,连日来紧绷的心总算放下了,眼下屋里都是贴身伺候的几个丫鬟,她们可以松快些。 “娘子总算可以歇息下了。”南星长长舒了口气,眨了眨眼俏皮道,“从一早梳妆,绞面挽发到拜堂,这成亲果然是力气活,还好侯妈妈让我们备着蜜饯,若是娘子饿了便能吃口垫补一二。” 侯妈妈笑着瞥了眼南星,替谢惠卿理了理衣摆,和声道:“往后就不能叫娘子了,该是大奶奶,宁国公府的大奶奶。这高门贵族规矩大,礼数周全,方才咱们一进来也都瞧在眼底了,好在奶奶今天仪态端庄,满堂宾客没有不夸的。” 谢惠卿坐在床沿,甫一听到“奶奶”两字时脸色变了变,轻轻咳嗽两声,现在已经开始身份的转变了,从奶奶到太太,也不知道将来能不能有幸做个诰命,这个概率可能性还是一半一半吧。 她头顶的冠子沉甸甸压着肩颈,珠翠流苏垂落肩头,微微晃动。 谢惠卿笑了笑,几人正笑着说话,门外传来管事婆子通报声,“给大奶奶道喜。” 房门被推开,两个青缎衣裳的丫鬟稳稳端着一张描金食盘进来,食盘上摆着精致的四碟小点和一碗燕窝羹。 谢惠卿微怔,笑道:“是谁交代你们送了吃食过来?” 领头的婆子有些年纪,闻言抬了头回话,忽然瞧见未来大奶奶,眼神怔住,磕磕巴巴道:“是郎君吩咐的,恐奶奶今天候着时间长,未曾好好用膳,所以让小厨房送来些吃食,给奶奶垫垫腹。” 这话落下,屋内几人一愣,郎君能记着新婚妻子一日辛劳,未曾进食,还叮嘱后厨备好吃食,倒也是细致妥帖。 侯妈妈闻言,脸上绽开慈和的笑意,连连点头赞叹道:“郎君心细,今儿瞧着郎君性情沉稳,气场凛然,却不想郎君内里温厚妥帖。奶奶刚入府,他这般细致,亦是福气。” 谢惠卿静静听着,嘴角扯了一抹淡淡的笑意,和声道:“有劳你们费心了。” 她语声恬淡温软,微微颔首示意。 婆子颔首,领着两名丫鬟屈膝告退。 素商取来银箸,轻声道:“奶奶且用些许垫垫肚子,今日着实辛苦,莫要亏了自己的身子。” 谢惠卿慢慢用了几口清甜点心,小半碗燕窝羹入腹,暖意顺着脾胃蔓延四肢百骸,疲惫散了大半。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终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郎君回来了。”侯妈妈轻声上前迎候。 帘子被挑起来,一身大红喜服的霍其羽缓步而入,身姿卓挺。此刻的他多了几分慵懒,眉眼清隽如玉,面上露出淡淡的绯色。 素商与南星反应极快,方才已经取过搁置一旁的绣纹红盖头给谢惠卿盖上。 霍其羽指尖触到盖头上,深邃的眼神静静落在谢惠卿身上,目光沉沉。 屋内烛火摇曳,映入少女清丽温婉的眉眼。她肌肤莹白,眉目温婉,一身大红色的嫁衣穿在身上却显得艳而不俗,娇而不媚。 霍其羽眸色一深,眼底掠过一抹难以掩饰的惊艳。 谢惠卿下意识抬眸望去,眼前这张清隽温润的眉眼,竟是元宵佳节州桥夜市上遇到的男子!不对,还有向宅园子里,细细数来今日是他们第三回见。 霍其羽看着她眸底翻涌的情绪,错愕和恍然,他眸底漾开一抹缱绻的笑意。 “看来,娘子记起我了。”他语气清润低沉。 谢惠卿满脸错愕,顿了顿道:“你,你早就认得我?” 若只是偶然两回相遇尚且算是缘分,可他这模样分明是早已知晓她的身份了。 霍其羽眉宇间漾开一抹从容的笑意,多了几分少年郎的疏朗不羁,他低低笑了声道:“我那日碰巧看见娘子上马车回府了,那是永宁侯府的马车,稍稍一打听便知道娘子身份了。” 谢惠卿听着这些话,半晌,她神色已然沉静道:“既然郎君能打听到我,也知道我在家里究竟处境如何。这上京名门贵女如云,家世容貌、品性才情胜过我的比比皆是。” “郎君为何,偏偏选了我?” 霍家顶级勋贵,霍其羽年少得志,是上京无数世家争抢的乘龙快婿。霍太夫人亲托长公主做媒,可供他挑选的良缘数不胜数,他大可择一门权势相当的贵女联姻,加持门楣。 霍其羽闻言,眸底笑意更深,他微微俯身,与她平视,语气真切道:“若权衡门第,不过是计算利弊,娶妻不该如此。我这人做事素来看心意,只随自己。” 谢惠卿听着这话,心底绷着的弦慢慢松弛下来,但心底的揣测也戒备却没散。 她活了两世,素来冷暖自知,也从不寄望旁人偏爱,关于成婚更不奢求真心相待,不过是搭伙过日子罢了,她做好自己该做好的分内事便是。 见她眸底变了变,霍其羽直起身敛去散漫的笑意,语气郑重道:“娘子成婚前就该知道,我家里情况特殊。若说风光富贵倒也如此,只是这个宅院里人心复杂,是非不少。你做我的妻子,身上需要担负的远远更重些。” 谢惠卿挑了挑眉,他倒不虚言哄她,她反倒觉得意外。 她微微颔首,语气沉静道:“郎君所言,我心中明白。我如今既嫁给你,自然会恪守长辈,恭谨持家,敬奉长辈。郎君在朝堂上有自己的职责,我在后院也会做好自己的分内事,不让郎君有后顾之忧。” 霍其羽望着她小小年纪却难得有沉稳的心性,他没有看错人。 “不止如此。” “你自然是霍家的大奶奶,但更是我的妻子,若有事一起扛。” 谢惠卿心头一颤,这话是怎么说的?她心脏忍不住怦怦跳,烛火映着他清逸的眉眼,仔细说他的皮囊是无可挑剔的,和这样的人过日子,至少感官上来说是不错的。 侯妈妈等人都是通透懂事的,早就轻手轻脚退出房外了,偌大正房只剩他们二人。 霍其羽抬手褪去肩上沉重的喜服外袍,动作从容,他望着身前身姿纤细的少女,语气和缓道:“你今日辛劳,不必强撑着规矩。我先去净身沐浴了。” 谢惠卿舒了一口气,整个人这才放松下来,头顶冠子依旧沉甸甸压着肩颈,累得她肩颈发酸,头皮发紧。 她抬手小心翼翼卸下冠饰,金玉配饰一一取下搁置在旁妆台之上,素商和南星听见动静入内,伺候她梳洗更衣。 热水早就备好,氤氲热气袅袅升起。谢惠卿脑海里辗转思量,觉得自己有些不争气。霍其羽岂是那般简单的人?不过说上几句话也远远到不了随意交心的份上,她还是“为色所迷”啊,人果真要清醒些。 但一想到一会要进行的圆房,她就忍不住紧张,她能够应对那些人情世故,如今对这种事却很难应付。 素商为她擦干发丝、换上了身柔软素雅的月白寝衣,料子轻薄柔软,衬得人愈发干净温柔。 霍其羽也换了一身墨色暗纹的寝衣,贴合身形,几缕碎发贴在额前,难得褪去了凌厉,显出几分温润的气质来,与传闻中皇城司的形象十分不符合。 霍其羽将她的羞怯拘谨尽收眼底,心中了然。 他刻意与她保持分寸,语气温柔道:“别紧张,我知道你身心俱疲。咱们既已成夫妻,便是岁岁年年都要在一起的,不必急于一时。” 得了这句话,谢惠卿骤然松了口气,她轻轻颔首,“多谢。” 霍其羽抬手替她拢了拢耳畔碎发,指尖温热,语气促狭道:“夫妻之间,何须言谢。” 谢惠卿躺下,还有些不适应与人共眠,但听见他平稳的气息声,心底慢慢安稳下来。 次日天光大亮,谢惠卿醒来时身侧已没了人,霍其羽勤勉,便是成婚后三日休沐也没有闲着。 侯妈妈领着素商与南星端着热水进去伺候谢惠卿梳洗,“今日是新妇第一天拜见长辈的日子,需要早早梳妆更衣,不能耽误了时辰。” 二人手脚利落地伺候谢惠卿净面梳发,到底是成婚第二日,于穿戴上不可以太素净,也不可以太艳丽夺目。 素商特意为她挑选一身海棠色暗绣玉兰花的锦缎华服,温婉端庄,整个人清雅得体,落落大方。 侯妈妈细细叮嘱道:“先去给霍太夫人请安,然后便是给国公爷和县主敬茶,再就是族里长辈了。分家出去的没来,也就是大房、二房和三房这些嫡枝在,奴婢早就把荷包备好了。” 收拾妥当了,霍其羽便回来了,他已换了身玄色暗云纹常服,腰间素玉带衬得身形颀长挺拔,墨发束得一丝不苟,眼底添了几分 居家的平和。 新婚三日休沐,他晨起便去书房梳理皇城司近日卷宗,这些年勤勉自律早就成了刻入骨髓的习惯,不曾有半分懈怠。 他的目光直直落在谢惠卿身上,直截了当道:“这般装扮甚好,很合你的气质。” 谢惠卿本来还有几分紧张,听他这话倒笑起来道:“我初次拜见长辈和族人,却不知为何心底总有几分忐忑,不过郎君这么说,我便放心了。” 霍其羽迈步上前,不由分说便伸手握住了她微凉的手心。 他掌心温热干燥,稳稳将她的手拢在掌心。 “不必多虑。”他语调清润低沉,“有我在,跟着我走便好。” 谢惠卿猝不及防被他牵手,脸一红便想挣脱,霍其羽却没给她拒绝的机会。 载阳院伺候的丫鬟婆子尽数立在廊下,原本皆是恭谨侍立,可当众人瞥见自家素来清冷寡淡的大郎君竟当众牵着奶奶的手过来,所有人眼底都藏着难以掩饰的错愕。 她们随即连忙收回目光,心底暗叹这位新进门的大奶奶是有些手腕的,便不敢再有所轻视。 霍太夫人一向起得早,昨儿又是孙子成婚,她激动得没睡着觉,一早起来便与荣妈妈烹茶闲话。老人家一身素色锦缎褙子,家常的发髻,尽显宽和慈爱。 望见一双璧人给自己请安,霍太夫人布满皱纹的眉眼绽开笑意,更是欣慰。 她养育霍其羽多年,知晓这孩子命途孤苦,年幼丧母,虽出身这样的王侯之家,可心底的苦又有几个人能知道?如今终于娶了妻,将来再生儿育女,和和满满一辈子她也就死能瞑目了。 “你们两个来得正好。”霍太夫人放下手中茶盏,抬手笑着示意,“我一早还念着你们,算着时候也差不多了。” 霍太夫人抬手示意,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谢惠卿身上,越看越满意,语气体恤道:“你才进门,昨晚睡得习惯么?大郎住的载阳院我特意让人修葺一新,下人伺候可还尽心?若是有生疏不惯的地方可要与祖母说,可不能委屈了自己去。” 谢惠卿笑吟吟道:“祖母挂心,我一宿睡得都好,下人也伺候得周全妥当,没有半分不惯。” “那就好。”霍太夫人笑意更浓,随即转头看向身侧的霍其羽,语气带着几分嗔怪道,“你性子冷硬,不懂温存。如今成家立室了,便要学着顾家,如今有了这么好的媳妇更要珍惜,这是你的福气。” “往后你们需得夫妻同心,彼此体恤,相互扶持。你公务虽然繁忙,可也要多顾着内宅,切莫让她小小年纪孤单拘束了。” 霍其羽垂首恭听,坦然应下:“孙儿谨记祖母教诲,自会好生善待她的。” 霍太夫人见他应答诚恳,心底愈发欢喜,又转头朝谢惠卿道:“你是我霍家明媒正娶,十里红妆迎进门的大奶奶,往后在府中,只要有祖母在一日,这府中就无人敢轻欺你分毫。” 谢惠卿心底涌现暖意,颔首道:“孙媳多谢祖母。” 祖孙说了会子话,霍太夫人没久留人,催促他们去给宁国公和县主请安,蘅芷院是国公府的正院,庄严肃穆,处处透着气派华贵。 宁国公面容沉稳,目光深邃,霍其羽很像这位父亲,想来国公爷也是身居高位数十载,历经朝堂风雨,所以身上自带不怒自威的上位气度,让人望而止步。 永昌县主依旧华贵清高,她满头珠翠端庄规整,眉眼间只是淡淡的几分笑意,抬眼望着那对新人,神情中却闪过几分复杂的情绪。 谢惠卿端起茶盏奉至宁国公身前,温顺道:“公爹请用茶。” 宁国公抬手接过茶盏,浅啜一口,语气沉稳道:“你既入霍家,从此便是霍家妇了。往后要敬长睦亲,尽心辅佐夫君,恪守贤德的本分。” “孙媳谨记公爹教诲。”谢惠卿垂首应答,态度恭谨。 她又给永昌县主奉茶,永昌县主目光掠过谢惠卿温顺的眉眼,她抬手接过茶盏,仅仅唇瓣浅抿便搁了起来,语声清淡道:“往后安分度日,谨守规矩即可。” 谢惠卿见县主的反应心底便通透了然,面上依旧恭顺道:“是,孙媳谨记婆母教诲。” 余光瞥见霍其羽神情淡然,与方才与霍太夫人相处时截然不同,她心下已有了比较。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倒是县主身边有位年轻的妇人出声打破了僵持,笑吟吟道:“母亲这两日身子才好,可惜不能与咱们一道热闹,便请嫂嫂与我一同去花厅见见族里长辈和妹妹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