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英美]被剧透后被迫拯救世界》 1. 梦见了不义超人 艾登·布莱尔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真的破产了,是在他发现一台咖啡机居然只卖二十九美元的时候。 这东西摆在出租公寓狭窄的料理台上,外壳是毫无质感的黑色塑料,启动时会发出令人担忧的剧烈震动。艾登照着说明书研究了两分钟,仍然没弄明白滤纸应该放在哪一层。 最后,他错误地把咖啡粉倒进了水箱。机器发出一阵轰鸣,浑浊的棕色液体从底部缓慢渗出来,顺着料理台流向地面。 艾登站在原地,沉默地看着这场灾难。他身上穿着一件剪裁精良的浅灰色西装,这还是去年生日时母亲送给他的礼物。如今裤脚旁边却放着一卷最便宜的厨房纸,地砖上还有一只来不及拆开的纸箱。昂贵与廉价同时被挤在不足四十平方米的公寓里,看起来像一场格外失败的讽刺艺术展。 现在是八点零四分,距离他第一天上班迟到,还有二十六分钟。 艾登终于放弃拯救咖啡机,而是蹲下来擦干地面,又从冰箱里拿出昨晚在便利店买的瓶装咖啡。他喝了一口,冰冷苦涩的液体立刻令他皱起眉。 从前的布莱尔家的早餐桌上不会出现这种东西。家里的咖啡豆由母亲固定从一家烘焙店订购,父亲喜欢深烘,艾登嫌苦,所以厨师会额外替他准备加了奶泡和焦糖的那一杯。他只需要在下楼以后坐到窗边,甚至不会知道咖啡机摆在厨房的什么位置。 但那栋房子已经不再属于他们。 两个月前,布莱尔食品加工公司宣布进入破产清算。 直到律师、银行职员和几个表情难看的陌生人同时坐进客厅,艾登才知道父亲为了扩大工厂规模,将房屋和大部分资产抵押给了银行。但新的生产线迟迟没有投产,合作伙伴又带走了一笔关键资金,原本只需要周转几个月的问题迅速演变成无法填补的窟窿。 布莱尔家曾经是斯莫维尔最富裕的家庭之一。他们的公司雇用了镇上不少人,生产的果酱、罐头与冷冻食品销往附近几个县。艾登小时候甚至产生过一种错觉,以为所有人的父亲都认识他的父亲,所有的商店也都应该在最显眼的货架上摆着布莱尔家的产品。 只是到了大都会,他才发现,根本没有人听说过布莱尔这个姓。父母留在斯莫维尔处理债务和剩余产业。母亲在送他离开时,将一张银行卡塞进了他的行李箱,里面的钱足够他在大都会生活几个月。 到达大都会后,他在网上投了许多份简历,最终进入了一家规模不大的活动策划公司,成为试用期一个月的初级活动助理。 应聘时,主管看过他的学历和照片,又看见他穿着那件仍然昂贵的西装,认为他非常适合接待客户。 艾登当时也认为这份工作十分适合自己。所谓活动策划,无非是站在明亮的宴会厅里,确认花束、餐具和宾客名单,偶尔与穿着礼服的人交谈。 直到入职当天,主管递给他一卷胶带、一叠通行证和三只装满宣传册的纸箱。 “九点前把这些送去三楼。”女人飞快说道,“记者签到台在东侧入口,姓名按照媒体分类。十点发布会开始,任何人没有证件都不能进入。还有,蓝色挂牌是记者,白色是工作人员,红色是嘉宾,千万不要发错。” 艾登抱住最上面的纸箱,勉强维持住平静,问道:“没有人负责搬运吗?” 主管已经走出两步,闻言回头看他,“在想什么?当然是你负责啊。” 这句话彻底打破了艾登仅存的浪漫想象,但他接受得很快,眼下也没有时间给他颓废了。 发布会设在大都会中心酒店,这是一场城市公共交通项目的启动仪式,到场的既有企业代表,也有市政部门人员。几家本地媒体提前占据了前排位置,工作人员不断从走廊经过,所有人看起来都很清楚自己应该做什么,貌似只有艾登不清楚。 于是,在接下来短短一小时里,他把一名摄影师的证件发给了文字记者,将两位姓氏相同的嘉宾位置弄反了,签到台旁的打印机还突然卡纸了,艾登手忙脚乱。 等到终于处理完乱糟糟得一切,资料箱又被人群碰倒。 几百张宣传册和临时证件散了一地,发出哗啦啦的动静,艾登在四周短暂的注视中僵了半秒,随即蹲下身,努力假装这一切仍在控制之内。 只是,有一只手先他一步捡起了落在最远处的记者证。 “这里还有一张。”一个男人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温和而熟悉,艾登却一时想不起自己在哪里听过。 他抬起头,发现站在面前的男人很高,宽阔的肩膀将入口处的光挡住了一部分。男人穿着颜色低调的西装,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怀里夹着采访本和几份资料。 黑色头发、蓝色眼睛和隐藏在土气眼镜下那雕刻般俊美的五官轮廓,这有些熟悉的外貌让艾登盯了他两秒。 对方似乎也在确认什么,随后眉眼间露出几分惊讶,喊出了他的名字,“艾登·布莱尔?” 艾登终于从记忆深处找到了这个人。 零碎的记忆碎片被拼凑起来,斯莫维尔高中、教室最后几排、永远干净却缺乏变化的格子衬衫,以及一辆偶尔停在校园外的旧皮卡。 “克拉克·肯特?”多年没有说出口的名字显得有些陌生。 克拉克笑了笑,将记者证递给他,又蹲下来帮忙整理散落的宣传册。 “我刚才还不太确定。你变化不大。” 艾登低头看着自己这副狼狈的模样,很难判断这句话究竟是不是称赞。 他们在高中时没有什么交集,克拉克是肯特农场的独生子,性格安静,成绩不错,偶尔参加校报活动。艾登则拥有一群固定的朋友、频繁的派对,以及被老师评价为“只要愿意认真就会表现得很好”的成绩。 他们在同一间教室里待过一两年,做过一次小组报告,但也仅此而已。 毕业以后,艾登听说克拉克离开过斯莫维尔,却从来没有认真打听过他的去向,他没想到两个人会在这种情况下重逢,更没想到,克拉克会看见他蹲在酒店地面上捡宣传册。 “我只是临时来帮忙。”艾登撒谎道。 克拉克将一叠整理整齐的资料放回箱中,闻言抬眼看了看他胸前的工作牌,上面清楚地写着:艾登·布莱尔,活动执行助理。 艾登也低头看见了这行字,立刻补充:“我的意思是,我暂时在这里工作,主要为了了解活动行业。” “原来如此。”克拉克没有露出怀疑或嘲笑的神情,只帮他将最后几张纸捡起来。 这份体贴反而让艾登更加不自在。 不远处,主管正抱着对讲机穿过人群。她一眼看见蹲在地上的艾登,立即抬高声音:“布莱尔,三号箱还在楼下储藏间!发布会马上开始了,别忘记搬上来!” 入口附近有几个人朝这里看来。 艾登闭了闭眼,克拉克像是没有察觉他的窘迫,站起身问道:“三号箱在哪里?” “没事,你不需要帮忙。”艾登迅速回答,但克拉克温柔地说:“没关系,还有十分钟时间才会开始。” 但艾登再次拒绝:“这是工作人员的事情。” “你不是工作人员吗?” 艾登抬头瞪他,克拉克的蓝眼睛中浮起一点笑意。 两个人最终一起去了楼下储藏间,所谓的三号箱比前面的几个都要沉,里面装着金属展架、备用设备和成捆的文件。艾登弯腰试了一下,纸箱只勉强离开地面几厘米,又重重落了回去。 他尴尬地看向克拉克,克拉克也看向他。 男人语气很柔和:“刚才是谁说不需要帮忙?” “我只是判断一下重量。”艾登若无其事地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现在判断结束了,两个人搬比较有效率。” 克拉克没有拆穿他,他们各自抬起一边,将箱子搬上推车。艾登知道这箱子两个成年人搬也不会轻松,他原本已经做好一路忍受重量的准备,却发现自己这一侧轻得有些不可思议。 他低头看了看纸箱,又观察了一下克拉克的手臂,考虑到农场长大的人力气比较大,似乎也很正常。 “你现在是记者?”进入电梯后,艾登主动问道,他看到了克拉克胸前挂着《星球日报》的记者证。 “我还在积累经验。”克拉克说,“今天主要协助前辈做采访。” 两人互相闲聊了几句,电梯很快抵达三楼。 克拉克帮艾登一起将箱子送到指定位置,便准备前往会场。 临走前他停了一下,回头问:“你什么时候来的大都会?” 艾登回答:“在上周。” “已经找到住的地方了?” “当然。”艾登回想起自己简陋狭小的公寓还有那台刚刚被他亲手毁掉的咖啡机,只想说这俩个字。 克拉克点点头,并没有继续打听。他从口袋里取出一张名片,在背面写下一串号码,递给艾登。 “这是我的私人号码。刚来大都会可能不太习惯,遇到麻烦可以联系我。” 艾登接过名片,纸面上印着克拉克的名字、《星球日报》的标志和记者邮箱。背面的字迹端正,号码下方还写着一家超市和一家餐馆的地址。 “这是什么?” “附近价格比较合适的地方。”克拉克解释,“餐馆的分量 很多,晚上九点以后还有折扣。” 虽然知道对方是在帮自己,但艾登还是感觉自己的自尊受到了轻微伤害,于是他强硬地开口:“我并不需要寻找便宜的餐馆。” “那就当作同乡推荐。”克拉克没有争辩,只朝他笑了一下,随后他又问了艾登的电话号码,并记在了手机上。 很快有人在会场入口叫他的名字,克拉克应了一声,转身朝里面走去。 艾登站在原地,看着那道高大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随后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名片,他将名片塞进口袋,并决定自己绝对不会拨打这个号码。 当天的发布会持续到傍晚,活动结束以后,其他人陆续离开,艾登和同事则留下拆除标牌、清点物料、整理遗失物品。他连续站了将近十个小时,等回到公寓时,他感觉自己的双腿都已经不再属于自己了。 晚餐是一盒微波意面,包装上写着“奶油蘑菇风味”,实际尝起来和奶油蘑菇没有一点关系,艾登只吃了几口,便将叉子放下。 想到白天的经历,他从口袋里摸出克拉克的名片,背面的餐馆地址仍然清晰可见,艾登看了片刻,把名片压在手机下面。 他当然不是准备联系克拉克,只是餐馆九点以后的折扣听上去很实用。 只是艾登最终没有机会出门,疲惫比饥饿更快占据身体。艾登甚至还没来得及换下衬衫,只在沙发上躺了一会儿,意识便逐渐沉入黑暗。 只是他没想到,自己会做一个如此古怪的梦。 艾登以上帝视角看到眼前这座城市,这是大都会,繁华、明亮,高楼表面的玻璃反射着阳光,街道上挤满行人,巨大的屏幕正播放一名红披风英雄的影像。 人群仰起头,脸上带着毫无保留的信任,他们称呼他为超人,但随后,一切被白光吞没。爆炸从城市中心扩散,冲击波像无形的巨浪掀翻建筑。玻璃破碎,钢铁弯折,巨大的轰鸣声持续了很久,直到这一切都变成废墟。 大都会被毁灭了。 艾登只能被迫看着灰烬落下来,落在一个身穿蓝色制服的男人肩头。 男人怀中抱着一个女人,她已经没有呼吸,腹中还有一个尚未出生的孩子。 女人是露易丝,这个名字直接出现在艾登脑海里。 紧接着是另一个名字——小丑。 画面骤然切换。 绿色头发、苍白皮肤的男人站在审讯室里,嘴角挂着夸张而扭曲的笑。他的手腕被铐在桌面,却仍然毫无畏惧地看着面前的超人。 超人沉默着,随后他的双眼一点点泛起红光,下一瞬间,艾登看见他用手穿过了小丑的胸口。 鲜血溅在蓝色制服上,艾登的梦境也开始变得支离破碎。他看见超人站在各国首脑面前,要求结束战争;看见坦克与士兵被从战场上强行带走;看见反对者遭到逮捕,人们在巨大的超人标志下低头。 超人开始掌控整个世界,有人站出来反抗,艾登看见黑色斗篷掠过夜空,男人戴着尖耳面具,他是蝙蝠侠。接着是城市在英雄之间的战争中崩塌,天空被火焰染红。艾登听见无数陌生的名字和信息从四面八方涌来。 最后,所有画面安静下来,只有超人独自站在高处。他的红色斗篷垂落在身后,脚下是被军队控制的城市,那双婴儿蓝的眼睛里不再有温和,而是冷冷地注视着这个世界。 他缓慢转过头看向艾登,而艾登一眼认出了他。 这是克拉克·肯特,是那个白天蹲在酒店地面上,替他捡起记者证的高中同学。 接着,他听见克拉克说:“这个世界需要秩序。” 艾登猛地睁开眼睛,现在仍然是深夜,窗外城市的灯光穿过百叶窗,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道苍白的横线,他急促地喘着气,后背都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公寓里很安静,艾登独自消化着刚刚那个信息量极大的梦境,只是这时,沙发边的手机忽然振动一下亮了起来。 艾登被吓得险些将它推到地上,好在屏幕上只是出现了一条新闻推送,但艾登看过去,那上面的内容却让他再次紧张起来。 【神秘红披风英雄再次现身大都会,成功阻止高架列车事故】推送附带了一张模糊的现场照片。 蓝色制服、红色斗篷,还有胸口那个与梦境中一模一样的标志。 艾登盯着照片,揉了揉眼睛确定自己没有眼花,也不在做梦。他把这条新闻划掉,试图转移下注意力,但却看到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人给他发来了一条短信。 他点开,看到了这条短信的内容: 【我是克拉克。今天很高兴重新见到你,希望你已经平安到家。】 2. 又梦见了超人 艾登一夜没有再睡,他也尝试了闭过几次眼睛,但每一次刚产生困意,梦中那双泛着红光的眼睛便会重新出现在黑暗里。 于是他只好抱着靠枕坐在沙发上,盯着手机屏幕,试图用符合常识的方式来解释昨晚发生的一切。 首先,他白天刚刚见过克拉克。人的大脑会将白天接触过的面孔带入梦境,这很正常。克拉克恰好长得高大,肩膀也很宽,因此被他的大脑选中,来扮演一个穿紧身衣飞在天上的外星暴君,也并非完全没有可能。 其次,他在发布会现场接触了许多记者。新闻、城市、英雄、政治,这些杂乱的词汇混合在一起,最终拼成了一场夸张的噩梦,同样说得通。 至于最后那条关于红披风英雄的新闻推送,这也肯定只是一个巧合。 大都会最近确实出现了一个会飞的人。只是艾登来到这里才一周,每天忙着搬家、找工作和研究廉价家电,根本没有精力关注城市新闻。也许他曾经在地铁屏幕或者街边电视上无意中看过那身制服,自己却没有留下清楚记忆。 所有东西都可以解释,除了一个女人的名字——露易丝。 艾登在梦中清晰地知道那个女人叫露易丝,甚至知道她腹中还有一个未出生的孩子。他并不记得自己过去认识任何叫露易丝的人。 凌晨六点,他终于还是打开了搜索页面,只输入“露易丝”以后,结果果然多得毫无意义。艾登犹豫了一下,又根据梦里的信息补上了“大都会”和“记者”这两个关键词。 页面刷新。 最上方出现了一张女性记者的照片。照片中的女人拥有深色头发,目光锐利,正站在一处事故现场与警察交谈。她胸前挂着《星球日报》的工作证,新闻标题下方清楚地写着她的名字,露易丝·莱恩。 艾登盯着屏幕,开始努力回忆,梦里那个倒在超人怀中的女人脸被灰尘与鲜血遮住了大半,他无法确定两个人是否长得完全相同。可是名字、职业和城市全都对上了。 这已经超出了普通巧合应有的范围,他继续搜索小丑和蝙蝠侠,还有哥谭这个城市。 关于哥谭,艾登早知道它确实存在,只是这座城市的治安比艾登想象得更加糟糕。网页上充斥着枪击、抢劫和帮派犯罪的新闻,却没有太多关于蝙蝠侠的可靠报道。 至于小丑,搜索结果大多与马戏团、派对用品和恐怖电影有关,完全找不到梦里那个绿头发的疯子,这让艾登稍微松了一口气。 他又点开红披风英雄的新闻,照片大多模糊,只能看见一个在高楼之间飞行的身影。新闻里有人称他为“超人”,也有人认为这个名字过于夸张,主张在官方确认其身份以前,只用“神秘飞行者”称呼他。没有人知道他从哪里来,也没有人拍到过他足够清楚的正脸。 艾登将其中一张照片放大,画面里的男人正托住一辆侧翻的公交车,红色斗篷被风吹向身后。即使像素模糊,也能看出他拥有与克拉克相似的身形。 可大都会有数百万人,高大的黑发男人也并不只有克拉克一个。 艾登用这种理由安慰了自己将近十分钟,随后他再次点进短信界面,屏幕上仍然停留着克拉克昨晚发来的短信。 【我是克拉克。今天很高兴重新见到你,希望你已经平安到家。】 他当时没有回复这条消息,现在距离收到消息已经过去七个小时,再回复“平安到家”显得很奇怪。直接解释自己睡着了,又等于主动开启新的谈话。 但主要是因为艾登暂时无法平静地面对这个名字。 梦里的克拉克将手穿过小丑的胸膛,站在军队与废墟之间,声称世界需要秩序。现实里的克拉克却会在名片背后给他写便宜餐馆的地址。 这两种形象叠在一起,产生了一种诡异的荒谬感。 艾登最终没有回复,只把手机调成静音,洗了个澡又休息了一会儿后,他开始准备上班。 洗手间的镜子里,他脸色苍白,眼下带着明显的青黑。昨天那件昂贵的西装已经送去清洗,他今天只能穿一件从前几乎不会多看一眼的普通衬衫。 出门前,他路过料理台,看见那台被自己弄坏的咖啡机仍然孤零零地摆在那里,又无奈地叹了口气。 上午九点,公司的办公室里弥漫着打印纸和速溶咖啡的气味,艾登刚刚坐下,主管便将一只文件袋放到他桌上,要求他把昨天遗漏的媒体资料送去《星球日报》。 听见目的地时,艾登握着鼠标的手停顿了一下。 “必须今天送吗?”他努力让语气保持正常,“电子文件应该也可以使用,毕竟纸质材料并不环保。” 主管则冷酷地拒绝了他提议:“对方还需要在接收单上签字,下午两点前送到。你昨天负责记者签到,这件事由你处理最合适。” 艾登本想说自己并不觉得合适,可试用期员工显然没有挑选任务的资格。 于是中午十二点半,他已经抱着文件袋站在《星球日报》大楼外了。 这座建筑比他想象中更加繁忙。旋转门不断吞吐着记者、访客和快递员,大厅正中的巨大地球仪缓慢转动,前台后方的电视屏幕正在播放城市新闻。 只是其中一块屏幕上,恰好又出现了那名红披风英雄,艾登立刻移开目光。他告诉自己,克拉克只是《星球日报》成百上千名员工中的一个,而且昨天还是协助前辈进行采访的年轻记者。如此庞大的办公楼里,两个人再次碰面的概率并不高。 只要送完文件,他便可以立刻离开。 前台工作人员核对预约后,让他前往新闻部门所在楼层。电梯门打开时,艾登仍然在心里重复自己绝对不会遇见克拉克。 但短短三分钟后,他便在走廊拐角听见有人叫自己的名字。 “艾登?”克拉克怀里抱着几本资料,似乎刚从档案室出来。他今天没有穿西装,只穿了浅蓝色衬衫与深色长裤,黑框眼镜仍旧端正地架在鼻梁上。 艾登下意识想装作没有听见,可两个人已经对上了视线。克拉克走近后,先看了一眼他怀里的文件袋,随后才注意到他眼下明显的疲惫。“你是来送昨天活动的材料吗?负责签收的人现在应该在会议室,我可以带你过去。” “我能找到。”艾登快速回答,随即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有些不礼貌,只好补充道,“前台已经告诉我楼层,我只需要找到会议室。” 克拉克没有介意他的生硬,只自然地转过方向,与他并肩朝走廊另一端走去。“会议室的位置不太好找。你昨晚没有休息好吗?” 这个问题十分普通,可由于梦境的缘故,任何关心从克拉克嘴里说出来都显得格外可疑。 “我只是换了新环境,暂时不习惯。”艾登含糊地解释完,又想起自己整夜未回的消息,索性提前找了理由,“手机昨天没电,所以没有及时看见短信。”但这当然是谎话了。 克拉克却没有揭穿,只点了点头。“没关系,我只是确认你顺利到家。大都会的部分街区晚上不算安全,你刚来这里,可以稍微注意一些。” 听到克拉克评价大都会的安全情况,艾登脚步微顿,他梦里的大都会可已经不只是“不算安全”了啊,整个城市都被炸成了废墟。 他盯着克拉克的侧脸,脑子里冒出有些冲动的想法,他甚至想直接问对方是否认识露易丝·莱恩,是否会飞,是否曾经考虑过统治世界。 好在他还没有失去最后一点理智。 会议室就在前方,克拉克替他推开门,等艾登完成签字与资料交接,又站在走廊外等了片刻。艾登出来时,他仍然没有离开。 “你不用工作吗?”艾登忍不住问。 “现在是午休时间。”克拉克抬手看了一眼手表说,“我正准备去楼下买午餐。你吃过了吗?” 艾登本来想说吃过,偏偏腹部在此时发出一声的抗议,气氛立马有些尴尬,于是他只能面无表情地说:“早上的工作比较多,我只是还没来得及。” 克拉克笑了下,提议道:“楼下有家三明治店,价格还可以。昨天写给你的那家餐馆距离这里太远,中午可能来不及去那里了。” “我可没有研究你写的地址。”艾登立刻澄清,虽然这又是一个谎话。 克拉克没有拆穿,只温和地说:“那就当我重新推荐 一次。” 艾登可不想和未来可能成为世界暴君的人一起吃午餐,但是他很饿,钱包里的余额也不允许他随便选择昂贵餐厅。经过短暂的挣扎,他最终还是跟着克拉克进了电梯,并说服自己,这只是为了确认一下对方是否存在明显的反社会倾向。 三明治店不大,午间几乎坐满了附近写字楼的职员。 克拉克显然经常来这里,与柜台后的店员十分熟悉。他点了一份最普通的火鸡三明治,又提醒艾登今日套餐比单点便宜。 艾登曾经认为,自己不会有一天因为两美元的差价改变选择,如今他只沉默了两秒,便点了今日套餐。 两个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是拥挤的街道与不断经过的出租车,正午的阳光落在玻璃上,整个城市显得明亮而忙碌。 克拉克没有追问布莱尔家的情况,也没有问艾登为什么忽然需要工作。他只谈起斯莫维尔最近的天气,提到玛莎前几天还在电话里说,今年农场的玉米长势不错。 艾登听着这些再普通不过的话,紧绷了一上午的神经渐渐松下来一些。 在他的印象里,克拉克高中时一直很安静。如今成为记者后,他仍然不算健谈,却很擅长让谈话不至于令人尴尬。他不会刻意探听别人不愿提及的事情,也不会用同情的目光看着艾登身上那件明显便宜了许多的衬衫。 这至少说明,现实里的克拉克没有表现出统治欲。 午餐进行到一半,艾登终于还是没忍住,装作随意地问道:“你们公司最近一直在报道那个会飞的人吗?” 克拉克的动作一切自然,“我偶尔会接触相关消息,不过负责主要报道的是其他记者。你对他感兴趣?” “不感兴趣。”艾登低头整理包装纸,“我只是觉得,一个来历不明、能力又很强的人突然出现在城市上空,而大家居然这么快就开始喜欢他,好像有点缺乏警惕了。” 这其实也是他的真实想法。 克拉克安静片刻,才回答道:“担心未知的事物很正常。不过到目前为止,他似乎一直在救人。” “现在救人,不代表以后也会一直救。”艾登说完便抬起眼睛,想观察克拉克的反应。 克拉克表情如常,只认真思考了一下便继续说“确实不能因为几次行动,就认定自己完全了解一个人。但也不能因为他拥有危险的力量,便提前认定他一定会伤害别人。” 这句话过于正直,听起来很符合一个普通记者应有的立场,艾登一时找不到可以反驳的地方。 他只能低头咬一口三明治,没有再继续下去这个话题。 午休结束前,两个人在店门口分别。克拉克回《星球日报》,艾登则需要赶回公司。临走时,克拉克再次提醒他记得备注和保存自己的号码。 回公司的路上,艾登再次经过一块巨大的广告屏。新闻画面中,那名红披风英雄正从火灾现场抱出一个孩子。 屏幕上的身影速度太快,正脸依旧模糊,艾登站在人群中看了几秒,忽然想起克拉克刚才说的话。 不能因为一个人拥有危险的力量,便提前认定他一定会伤害别人。好吧,这句话他的确无法反驳,甚至认为克拉克说的有些正确。 又是一下午繁忙的工作,晚上艾登回到公寓后,特意将手机放在离沙发很远的桌面上。 不过克拉克没有再发消息,这本来应该让他松一口气,可他却莫名其妙地看了好几次屏幕。 今天的艾登在床上躺下时,还在想白天那顿价格便宜、味道却意外不错的三明治。意识逐渐模糊以后,他最后还在想,至少现实里的克拉克目前看起来相当正常。 但梦境再次降临。 艾登睁开眼睛,首先看见的是高空。狂风从耳边呼啸而过,一个孩子正从断裂的桥梁边缘向下坠落。孩子惊恐地哭喊,地面上的人群却离得太远,没有任何人能够接住他。 这时一道红色身影从云层中俯冲而下,男人在孩子落地以前伸出双臂,将那具小小的身体稳稳抱进怀里。 红色斗篷在阳光下展开,艾登也看清了男人的脸,仍然是克拉克·肯特。 3. 但不是噩梦 孩子仍在哭,他大约只有六七岁,正被穿着蓝色制服的男人稳稳抱在怀里,双手因为恐惧紧紧扒在对方胸前。断裂的桥梁悬在他们上方,碎石不断从缺口边缘坠落,地面上的人群正仰着头,不停发出惊慌的呼喊。 红色斗篷在高空的风中翻动。 男人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孩子,原本紧绷的神情缓和下来。他没有立刻飞向远处,而是刻意放慢速度,担心过快的风会令孩子更加害怕。 “闭上眼睛。”他温柔地说,“很快就能回到你妈妈身边。” 孩子却摇了摇头,眼泪仍然不断落下来。他仰头望着男人,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你不会把我摔下去吗?” 男人笑了一下说,“不会。” 接着他抱着孩子从空中缓慢降落。 艾登现在的视角又切换到了人群之间,明知道这只是梦,却仍然在那个孩子双脚落地时跟着松了一口气。女人冲出人群,将失而复得的孩子紧紧抱进怀里,周围爆发出欢呼与掌声。 男人没有停下来接受感谢。远处又传来一声爆炸,他抬起头,随即跃向天空。红蓝色身影顷刻间消失在云层之间,只留下一阵被气流卷起的风。 梦境中的时间再次变得混乱。 艾登看见他托起即将坠毁的飞机,又看见他站在脱轨的列车前方,以自己的身体撑起轨道;看见他从火焰中抱出昏迷的消防员,也看见他在一场洪灾过后,与普通救援人员一起清理废墟。 有时候,他也会停下来,帮助一名在雨中找不到家的孩子,或者将一只困在树上的猫递还给等待在下面的老人。 无人向他宣誓效忠,也没有军队站在他的身后。人们仰望他,却不是因为恐惧。 这一切都与前一场梦截然不同,艾登看着男人穿过阳光,根本无法将他与上场梦里的暴君联系起来。 可他们又拥有着完全相同的脸和身材。 梦境最后,男人站在一栋高楼边缘。 城市的灯火在夜幕下铺展开来,车辆如细小的光点穿过纵横交错的街道。无数声音从四面八方涌向他,有争吵,有哭泣,也有遥远的求救,他的神情显得有些疲惫。 紧接着,艾登又看到了男人的回忆。 一个被他从火场救出的孩子曾经问他:“你什么都不怕吗?” 男人安静片刻,才低头看向那双充满崇拜的眼睛。“我也会害怕。”他说,“只是害怕的时候,我仍然可以选择去做正确的事。” 听完这句话后,艾登从梦中醒来。窗外已经泛起晨光,他躺在床上,茫然地望着天花板,过了很久才慢慢抬手,将掌心按在额头上,确认自己并没有生病发烧。 如果不是记忆过分清晰,他甚至会认为自己只是做了一场普通的梦。 可他记得那个孩子哭泣时脸上的每一滴眼泪,也记得男人用手臂托起飞机时机身钢铁前扭曲的声音。那些场景根本不像大脑临时编出的幻想,反而更像他曾经亲眼站在那里,看完了发生的一切。 艾登知道这很不对劲,假如他告诉心理医生自己的这些经历,对方大概会先询问他最近是否遭遇过重大变故,再建议他减少工作压力,保持规律睡眠。 重大变故确实有,可这些事情再怎么糟糕,也不该让他一天梦见高中同学统治世界,一天又梦见对方到处救人。 不过艾登也发现了相同之处,这两次梦境都发生在见到克拉克以后。 第一天,他在发布会现场重新遇见克拉克,当晚梦见暴君超人。第二天,他在《星球日报》再次见到克拉克,并与他共进午餐,当晚梦见拯救世界的超人。 虽然样本量少得可怜,但这应该也算是一个规律吧,想到这里,艾登的心情也跟着安定了一些。 人的恐惧往往来自未知,只要能够找到规律,事情便没有那么可怕。当然,最安全的观察方式并不是继续接触克拉克,而是暂时离他远一点。 假如几天不见克拉克,梦境便不再出现,那么至少可以证明,这些奇怪的画面确实与他有关。于是艾登给自己制定了第一条规则:近期不要再见克拉克·肯特。 这项规则执行得很顺利,接下来的三天里,艾登每天准时前往公司,处理领导派给他的琐碎工作。如他所料,他果然没有再做梦。 只是工作进行得不是很顺利,他之前没有接手过这类工作,时常出错,主管和领导也好几次把他骂得抬不起来头。 生活也并不一帆风顺,艾登开始留意银行卡里的数字,他发现自己原本看起来还算充足的余额,在支付房租、押金、交通费和各种生活用品以后迅速缩水。 于是第四天下班后,他去了克拉克写在名片背面的那家平价超市。 虽然下定决心要和克拉克保持距离,但艾登认为,任何一个理智的人都会选择距离公寓较近、价格也更便宜的商店。他只是恰巧从同乡口中提前得知了地址而已。 超市里的灯光过分明亮,货架间挤满下班后前来采购的人。艾登推着购物车,在速食区挑选着商品。 他最终拿了两盒意面、一袋面包和几瓶牛奶,又在咖啡用品货架前停了下来。 货架上摆着不同品牌的咖啡机,自己之前买的那个品牌的便宜咖啡机也在上面摆着。 艾登拿起包装盒,仔细研究上面的说明,他可不希望自己马上毁掉第二台机器。 “艾登,是你吗?”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艾登手中的盒子险些掉在地上,他转过身,看见克拉克站在购物车另一侧。对方刚刚下班,衬衫袖口挽到手肘,车中放着蔬菜、面包和牛奶。 在连续三天没有任何梦境之后,再次看见这张脸后,艾登心中有一种糟糕的预感。 今晚可能又无法正常睡觉了。克拉克并不知道他脑子里已经闪过自己统治世界的画面,只看了一眼他手中的咖啡机,随口问道:“你的咖啡机坏了吗?” 艾登本来不想回答,可克拉克只是神情自然地说:“或许你可以告诉我,我恰巧会修理些小东西。” “它启动以后漏水,还发出了很奇怪的声音。”艾登尽量含糊地描述,“我认为它的质量存在问题。” 克拉克点了点头,问他第一次使用时做了什么。 艾登沉默片刻,终于不太情愿地承认:“我把咖啡粉放了进去。” “放在哪里?” “水箱。” 克拉克脸上的表情出现了短暂变化,他没有直接笑出来,只是抬手推了推眼镜,嘴角却明显向上弯了一点。 艾登立刻将咖啡机放回货架。“说明书写得不够清楚,而且它的结构设计也很不合理。既然不能放咖啡粉,就不应该留出那么大的开口。” “你说得很有道理。”克拉克的语气听起来很诚恳,可眼中的笑意并没有消失,“不过如果机器没有烧坏,把水箱和管道彻底清理干净,或许还能继续使用。没有必要立刻买新的。” 好吧,二十九美元也是钱。 艾登最终没有将咖啡机放进购物车,只拿了一包最简单的速溶咖啡,克拉克还给他推荐了口味。 两个人沿着货架缓慢向前,艾登注意到,克拉克似乎真的很熟悉这里。男人和他礼貌地聊天,给他介绍这个超市哪些商品会在晚上打折。 这可与梦里那个能够托起飞机的男人格格不入。 艾登很难想象,一个未来要统治世界的人,会站在超市货架前认真比较两种番茄的价格。 “你经常自己做饭吗?”他忍不住问。 “偶尔。”克拉克将一袋土豆放进购物车,随后解释自己大部分时间工作不规律,只能做些简单食物,“我母亲寄来的食谱很有用,不过按照她写的分量做的话,通常能够三四个人吃。”< /p>提到玛莎时,他的神情变得柔和起来,玛莎是他的母亲,他的亲人,克拉克爱着她,就像梦里的克拉克爱着露易丝一样,这让艾登一下子想起来第一场梦。 艾登推着购物车,沉默地走了几步,忽然问道:“假如一个人拥有足够强大的能力,可以强迫所有人停止战争和犯罪,你觉得他应该那么做吗?” 这个问题非常突然,克拉克转头看向他,却并未追问原因。超市广播正在播放某牌子清洁用品的促销信息,来往顾客从他们身边经过,无人注意这场奇怪的谈话。 “强迫所有人服从,或许能暂时阻止一部分事情。”克拉克认真思考过后,才缓慢回答,“但那不代表问题真的解决了。一个人可以阻止别人扣动扳机,却不能用力量替所有人决定应该怎样生活。” 艾登低着头接着问道:“可如果那些人作出的选择会伤害别人呢?” “那就阻止伤害发生,并让他们承担相应的责任。”克拉克语气平和地说,“但保护别人和统治别人不是一回事。拥有力量,也不会让一个人的判断永远正确。” 艾登望着他,如果未来真的已经注定,那么一个人的观念为什么会发生如此巨大的变化?但梦中的超人经历了那么可怕的事情,性情大变似乎也很正常。 还是说,那两场梦展示的根本不是同一个未来? 他正在出神,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塑料袋撕裂的声音。一位年迈的女人手中的购物袋从底部破开,罐头和水果滚得满地都是。 克拉克立刻走过去。他的动作很迅速,艾登看见他弯腰拦住一只滚向货架底部的罐头,随后便帮老人重新整理物品,又从自己的购物车里取出备用布袋递给对方。 老人连声道谢,克拉克笑着告诉她不必在意。 艾登忽然想起梦里那个将猫从树上抱下来、递还给老人的超人,看来眼前的克拉克还是更像他些。 结账以后,两人在超市门口分别。 克拉克看他的脸色不是很好,主动提出需不需要帮他把购物袋送回去,艾登看了一眼自己并不算多的东西,出于最后一点自尊拒绝了。 “我还没有虚弱到无法把面包和牛奶带回家。”他说完,又担心自己的语气显得不识好歹,便补充了一句,“不过咖啡机的事,谢谢你。” 克拉克并不在意他的别扭,只告诉他如果清理时遇到问题,可以拍下机器内部的照片发给自己。 艾登含糊地答应,转身走向公寓。 一路上,他都能感觉到若有若无的不安。 前三个晚上,他没有见到克拉克,也没有再做那些奇怪的梦。今天,他们再次在超市里偶遇。 如果说今晚梦境再次出现,就意味着他的猜测很可能是正确的。 因为实在是不想再做那种梦,到了睡觉的时间,艾登故意将客厅的灯全部打开,又打开电视,试图让自己保持清醒。但时间过了凌晨后,他的脑袋还是缓慢地靠上了沙发背,电视新闻的声音也逐渐变得遥远。 梦境在黑暗中张开。 只是这一次没有大都会,艾登发觉自己正站在一片陌生的土地上,头顶悬挂着一轮庞大而暗红的太阳。 天空像燃烧后的余烬,远处城市的建筑高耸而奇异,透明的轨道横跨天际,无数飞行器在逐渐崩塌的塔楼之间穿梭。 大地正在剧烈震动,一个女人抱着襁褓中的婴儿,站在银白色的舱体旁。她的眼睛里含着泪,低头最后一次亲吻孩子的额头。 一旁的男人最后调试着飞船的相关程序,双手微微颤抖,抱住了身旁不停哭泣的妻子。 他们说着艾登听不懂的语言,可有两个词无比清晰地落进他的意识。 氪星、卡尔-艾尔。 舱门缓慢闭合,小型飞船冲向天空,在整颗星球被刺眼白光吞噬以前,独自飞向了遥远的宇宙。 4. 克拉克大概真的是超人 艾登从梦中醒来时,窗外天色还没有完全亮。 客厅里的电视仍然开着,深夜新闻已经结束,屏幕上正在播放一则清洁用品广告。过分欢快的背景音乐与梦中那颗正在毁灭的星球形成了鲜明对比,令他一时分不清自己究竟身处哪里。 艾登坐在沙发上,安静地望着前方。 氪星、卡尔-艾尔,这两个完全陌生的词语仍然清晰地留在他的脑海中,和之前的梦一样,艾登甚至还记得那轮巨大而暗红的太阳,记得透明轨道横穿天空的城市,也记得那个女人低头亲吻婴儿时有一滴眼泪落在了襁褓上。 那艘飞船离开即将毁灭的星球,独自飞向宇宙,虽然并没有看到后面的梦境,可艾登就是觉得那艘飞船应该是飞往了地球。 而那个婴儿是否就是克拉克呢? 但艾登还是不能确定自己的高中同学是个外星人,他拿起手机,搜索了“氪星”。 页面上出现了一些珠宝品牌、游戏角色和同名酒吧,不出意外还是毫无意义的搜索结果。搜索“卡尔-艾尔”后,结果更加混乱,系统甚至询问他是否想搜索某位姓名相近的足球运动员。 看来这个世界上没有人知道氪星,也没有人知道卡尔-艾尔。 至少公开资料里没有。 艾登放下手机,将脸埋进掌心里。他现在已经有九成相信克拉克就是那名会飞的红披风英雄,剩下的一成则是因为目前他见到的都是梦境,梦也不能被当作现实。 于是他独自在这种矛盾中坐了很久,直到手机闹钟响起,他才意识到自己必须准备上班。 今天公司仍然要跟进上一场公共交通项目。新建成的中央换乘站将在一个月后正式开放,市政部门邀请几家媒体提前参观,活动公司负责现场指引、采访区域和临时休息区的布置。 艾登抵达公司后,主管将一只文件夹塞进他怀里,又顺手递给他一卷警戒带。 “参观路线临时改了,二号出口附近还在施工,所有媒体从西侧进入。你先去确认无障碍通道,再检查采访区的指示牌,十一点以前必须布置完成。” 艾登翻开文件夹,只看了一眼密密麻麻的表格,便产生了不太好的预感,怎么又有星球日报的记者要来,不会还是克拉克吧。 只是他压下异常的神色,问道:“无障碍通道不应该由施工方确认吗?” “当然应该。”主管冷笑了一下,“但他们说已经检查过,上次也说所有展架都固定好了,结果昨天还有三块指示牌被风吹倒。你是愿意相信他们,还是愿意自己再走一遍?” 艾登没有话说了。 这一个月的试用期才过去几天,他已经学会了职场中一个非常重要的道理:凡是别人反复强调“肯定没问题”的地方,通常最容易出问题。 换乘站内部仍然带着新建建筑特有的气味,金属、灰尘与未完全散去的涂料味混杂在一起。大部分区域已经完工,明亮的玻璃顶棚将阳光引入大厅,浅色地砖反射出工作人员匆忙经过的身影。 艾登按照文件上的路线走了一遍。 无障碍电梯可以正常运行,但通往采访区域的缓坡旁堆着两箱尚未拆开的设备。 他找到施工方负责人,要求立刻移走,对方最开始还说参观者可以从旁边绕行。 “可这本来就是无障碍缓坡,轮椅要怎么从旁边绕?”艾登指着只够一个成年人侧身通过的空隙,语气尽量保持礼貌,“假如你认为可以,不如现在坐上轮椅亲自试一次。” 负责人看了他两秒,最终还是叫人来搬走了箱子。 艾登稍微满意了一些。 媒体陆续抵达时,已经接近十一点。艾登站在入口核对名单,很快看见了《星球日报》的标志。 露易丝·莱恩走在前面。 艾登在梦里见过她,也在网络上看过她的照片,因此一眼便认了出来。女人穿着利落的深色外套,手里拿着录音设备,步伐很快,甚至没有等身后的同事完全跟上,便已经开始观察车站内部。 克拉克跟在她身后,怀里抱着记录本与相机包。今天的他仍旧戴着那副土气的黑框眼镜,穿着普通衬衫和西装外套,看起来和任何一个年轻记者没有区别。 但前提是忽略他可能来自外星。 艾登的目光在克拉克身上停留得略久,直到露易丝已经走到签到台前,他才回过神。 “《星球日报》,两人。”露易丝将证件递给他,视线却越过艾登,落在后方尚未拆除的施工围挡上,“那里为什么还没有完工?” “二号出口暂时不在今天的参观范围内。”艾登回答。 “是因为正常施工进度如此,还是因为存在安全问题?” 她问得直接,站在不远处的施工负责人显然听见了,立刻朝这里看了一眼。 艾登还没有想好应该怎样回答,克拉克已经走近。他先朝艾登露出一个温和的笑,随后低声对露易丝说:“正式采访还没有开始。” “我只是提前观察。”露易丝接过工作证,完全没有收敛的意思,“通常越不希望记者靠近的地方,越值得提前观察。” 克拉克应该早已习惯她的作风,只无奈地推了推眼镜。 艾登低头整理签到表,努力表现得自然。他能够感觉到克拉克还站在面前,于是只能主动开口:“你们的采访区域在一楼东侧,稍后会有工作人员带路。” “你今天也负责这里?”克拉克问。 “显而易见。”艾登指了指自己胸前的工作牌,“我似乎还没有升职到可以只站在旁边观看的程度。” 克拉克眼中浮起一点笑意,却没有提起昨天超市里发生的事情,只提醒他:“咖啡机后来怎么样了?” 艾登沉默了一下。 昨晚他按照克拉克的建议,把水箱拆下来清洗了一下,又对着说明书研究了很久。机器重新启动以后虽然仍然发出不太令人放心的声音,却至少没有继续漏水。 “已经可以正常使用。”他承认道,“可能是因为我修理得比较及时。” “当然。”克拉克语气诚恳,“看来它的质量确实没有太大问题。” 艾登听出他在暗示什么,立刻抬眼看过去。克拉克却已经跟着露易丝走向采访区,只在转身前朝他笑了一下。 参观正式开始后,艾登需要守在采访区域附近,随时处理临时问题。 市政代表先介绍了换乘站的线路规划,又带着记者查看购票区域、候车大厅和无障碍电梯。大部分问题都围绕工期、预算与开通时间,回答也十分标准,显然早已准备过。 直到露易丝连续问了几个关于施工延期和成本增加的问题,负责人的表情逐渐僵硬。克拉克则站在人群稍后的位置,偶尔记录回答,很少与她争抢提问机会。 参观快要结束时,一位坐着轮椅的老人从休息区缓慢靠近。 他显然不是媒体,而是受邀参加体验的附近居民。老人腿脚不便,说话速度也很慢,几次想叫住前方的工作人员,却没有得到回应。 艾登正准备过去,克拉克已经先一步注意到了他。 男人停下脚步,走到老人面前。克拉克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站着低头询问,而是直接在轮椅旁蹲了下来,使自己的视线与老人保持平齐。 “您是不是有问题想反映?”克拉克问。 老人有些意外,迟疑片刻才开口。他的发音并不十分清楚,每说几句话都要停下来喘气。他提到西侧入口的坡道太陡,又说无障碍电梯虽然能够使用,但电梯门关闭得太快,他早上差一点被夹住。 一旁的市政工作人 员走过来,试图替他总结:“老人家可能还不太熟悉设备,我们之后会安排工作人员协助的。” 克拉克没有顺着这句话结束谈话。 他仍然蹲在那里,耐心地等老人说完,又仔细询问发生问题的具体时间与位置。老人说得很慢,有时重复同一句话,克拉克也没有表现出丝毫不耐烦,只低头在记录本上写下每一处细节。 “您刚才说的是西侧电梯,对吗?”他确认道,“关闭按钮旁边没有延时提示?” 老人点了点头,又努力解释自己平时独自出门,不希望每一次乘坐电梯都要请求别人帮助。 “我明白。”克拉克温和地说,“设施存在的意义,本来就应该是让您能够独立使用,而不是让您更依赖其他人。” 老人紧绷的神情慢慢松下来。 艾登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自己做的第二场梦。 梦里的超人抱着一个从桥上坠落的孩子,他会刻意放慢飞行速度,避免让孩子害怕;也会在灾难结束以后停下来,帮助一个找不到家的孩子,或者替老人从树上抱下一只猫。 那些事情并不重要,至少与拯救整座城市和托住飞机相比微不足道,并不会成为新闻头条。 克拉克现在也一样。 他并不知道艾登正在看他,也没有因为采访对象只是一个说话缓慢的老人而敷衍了事。即使不穿那身蓝色制服,他似乎仍然会注意到别人忽略的人。 艾登原本已经基本相信克拉克就是超人。 此刻,这份相信变得更加具体,却也更加复杂。 假如克拉克真的是梦里那个外星人,那么他并不是先成为超人,才学会温柔,只是因为他本来就是这样的人。 露易丝也走了过来。她迅速听懂老人反映的问题,随后转头询问施工负责人,为什么尚未完成安全测试便邀请行动不便的居民提前体验。 负责人开始解释设备已经通过验收,电梯门关闭速度也符合标准。 “符合哪一项标准?”露易丝立即追问,“报告可以公开吗?早上的测试记录在哪里?” 对方显然没有准备好回答,周围几名记者立刻将注意力转了过来。 艾登看着露易丝毫不客气地继续发问,终于理解为什么网络上的照片里,她总是站在事故现场最靠前的位置。这位记者似乎完全不知道什么叫委婉,也不打算给任何人保留轻松脱身的机会。 场面很快变得混乱。 施工方负责人试图将记者带往下一个区域,工作人员本来是决定让媒体从西侧通道离场。可原本摆在采访区外的指示牌不知道为何仍然指向二号出口,几名走在前面的记者已经沿着箭头朝尚未完工的通道走去。 “那边不能走!” 艾登的主管一边用对讲机通知出口处的工作人员,一边转头叫住他:“布莱尔,把那块指示牌转到西侧入口!快一点,别让他们再走错了。” 艾登只好穿过正在散开的人群,走向放在施工围挡旁的指示牌。那是一座接近两米高的金属展架,底部安装着可以移动的滚轮。为了避免它被来往人群碰歪,滚轮正被锁死在地面临时固定槽中。 他先将已经走错方向的两名记者拦回来,随后弯下腰,准备松开固定装置,将展架推向新的离场通道。可他的手刚碰到卡扣,便发现其中一侧根本没有完全锁紧,金属底座已经向外偏移了一小段距离。 艾登皱起眉,正准备叫施工人员过来重新检查,身后却突然传来一阵混乱的脚步声。 一名扛着摄影设备的记者为了躲避迎面走来的工作人员,向旁边退了半步,肩上的器材包恰好撞上了连接展架的隔离带。 金属滚轮立马从固定槽里脱出,展架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朝艾登所在的位置倾倒下来。 5. 救了他 艾登抬起头,只看见巨大的阴影压向自己。 事情发生得太快,他甚至来不及判断应该往哪个方向躲,肩膀便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然揽住。 眼前的景物骤然晃动。 等艾登重新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已经被带到了数米以外。几乎就在同一时刻,沉重的金属展架轰然砸落,撞击地面发出巨响。 周围的惊呼声这才真正响起来。 克拉克一只手揽着艾登的肩膀,另一只手挡在他的后脑,身体严严实实地隔在他与倒塌的支架之间。直到确认没有其他东西继续掉落,他才稍微松开力道。 “有没有受伤?”克拉克低声问。 艾登没有立刻回答。 他怔怔看着几米外的展架,又低头看向自己原本站立的位置。 这件事发生得太快了。 从他听见金属滚轮滑动的声音,到展架砸落,或许连一秒钟都没有。克拉克不仅察觉了危险,还穿过原本隔在两人之间的人群,将他从展架下带到了安全位置。 可艾登甚至没有看清他是怎么过来的。 周围的人只看见克拉克及时把他拉开。刚才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施工负责人与露易丝的争论吸引,事故发生后现场又立刻陷入混乱,似乎没有人意识到他们移动的距离与时间有什么不对。 但艾登比任何人都清楚,普通人不可能拥有这种速度的。 “艾登?”克拉克又叫了他一声,眉间已经出现明显的担忧。 “我没事。”艾登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 克拉克的手仍然扶在他肩上,担心他因为惊吓站不稳。他仔细检查艾登的额头与手臂,确认没有伤口以后,紧绷的神情才稍微缓和下来。 艾登却始终盯着他,开口问道:“你刚才是怎么做到的?” 克拉克的动作有些停顿,但脸上的表情仍然很平静,“我离你比较近。”他平静地解释。 “你刚才明明还在那位老人旁边。” 克拉克回头看了一眼。老人已经被工作人员护送到了安全区域,现场所有人都忙着处理倒塌的展架,没有谁在意他们的谈话。 “可能是情况紧急,所以你感觉时间过得比较慢。”他说,“人在危险的时候,偶尔会比自己想象中反应更快。” 这个解释听起来十分合理。 只要艾登没有亲身经历刚才那一瞬间。 他没有继续追问,只低头整理了一下被拉皱的衣领。 露易丝快步走到他们身边,先确认艾登没有受伤,随后立刻转向倒下的展架。她低头检查已经脱离固定槽的滚轮与松动的卡扣,脸色沉了下来。 “这就是你们所谓的已经完成全部安全检查?” 施工负责人额头开始冒汗,解释这只是工作人员操作失误。 “无障碍电梯关闭过快是操作失误,展架没有固定也是操作失误。”露易丝举起录音设备,“还有多少失误没有发生,只是因为今天运气比较好?” 她的语气并不尖锐,反而十分冷静,令人更加难以招架。 参观活动最终提前结束。 由于发生安全事故,施工方需要重新检查所有临时设施。艾登所在公司的主管赶到现场后,先确认他没有受伤,随后便立刻与负责人讨论责任问题。 艾登站在旁边,看着工作人员将倒塌的展架拆开,分别搬进储藏区域。 刚才拉开他时,克拉克没有碰到这座展架。 他没有选择在人群面前展现异常的力量,而是在支架落下前将艾登直接带离危险。 这是不是意味着即使在那样短暂的时间里,克拉克依然本能地选择了更不容易被人发现的方式。 露易丝顺着艾登的视线看了一眼,又转头看向不远处正在帮老人联系车辆的克拉克。 “他反应一向很快。”她忽然开口说了这句话。 艾登立刻收回目光。“我没有在想这件事。” 露易丝挑了挑眉。 她的眼神过于敏锐,让艾登有些怀疑自己刚才所有想法都已经写在了脸上。好在露易丝并没有继续追问,只提醒他最好去医院检查一下,随后便拿着采访资料离开。 克拉克送完老人后,也重新走了回来,“你确定不需要去医院?” “我只是被你拉了一下。”艾登说,“除了肩膀可能会被你捏出淤青以外,没有其他问题。” 克拉克立即松开原本还扶着他的手,神情中浮起一点歉意。“抱歉,我当时没有控制好力气。” “比起被展架砸到,这点问题可以忽略。”艾登停顿片刻,仍然没忍住问道:“你经常这样吗?” “什么?” “会在别人来不及反应的时候冲过去救人。” 克拉克望着他,没有立刻回答。车站里仍然十分嘈杂,工作人员正在疏散剩下的媒体,施工方则围着倒塌的位置拍照记录。没有人留意站在角落里的他们。 “我只是恰好看见了。”克拉克最终说,“总不能什么都不做。” 这个答案与他在超市里帮助老人时一样自然,艾登忽然很难再将他与第一个梦里要求全世界服从的男人完全重叠。 至少现在的克拉克不是那个人,也许未来同样不是。 “以后遇到这种情况,先往安全的地方走。”克拉克又说,“不要站在旁边检查卡扣。” 艾登为自己说话:“当时情况太快了,而且我是在工作。” “受伤可不会让你的工作完成得更好。” 艾登本想反驳,却发现这句话完全正确,只能转移话题:“你们记者不是也总往危险的地方跑吗?” “所以露易丝经常被编辑批评。”克拉克回答得十分自然。 已经走到出口附近的露易丝像是听见了,回过头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克拉克立即低下头整理记录本,假装自己什么都没有说。 回到公寓时,天已经黑了。 艾登脱下外套,站在镜子前检查了一遍。肩膀上有一小块被克拉克拉扯时留下的红痕,除此以外没有任何伤口。 他走进厨房,那台被清理过的廉价咖啡机仍然摆在料理台上。 艾登按照说明书放好滤纸与咖啡粉,又小心地将清水倒进水箱。这一次机器顺利运转,虽然声音依旧不算悦耳。 咖啡的气味慢慢散开。艾登盯着机器看了一会儿,忽然拿起手机,点开与克拉克的短信界面。 他们上一次的对话仍然停留在克拉克询问他是否平安到家,而艾登并没有回复这一条消息。 他在输入框里打下一行字。 【今天谢谢你。】 这句话看起来过于正式,艾登删掉句号,又觉得没有句号显得太过随意,最终还是重新加了回来。 消息发送出去不到一分钟,屏幕便亮了。 【不用谢。你没有受伤就好。】 紧接着又是一条。 【咖啡机修好了吗?】 艾登看了一眼正在滴落咖啡的机器。 【已经修好了。它终于学会正常工作。】 克拉克回复了一个十分克制的笑脸。 艾登盯着那枚小小的符号,嘴角也弯了一下。随后,他重新点进输入框,缓慢打下另一个名字。 【卡尔-艾尔。】 这两个词安静地停留在屏幕上。 只要按下发送,他便可以直接观察克拉克的反应。对方也许会否认,也许会装作不认识,或者干脆不再回复。 但也有一种可能是克拉克并不知道自己的过去,不认识这个名字。 可艾登的手指停在发送键上方,却迟迟没有落下。 假如克拉克真的是超人,那么这个名字可能属于他最隐秘的过去,属于一颗已经毁灭的星球,也属于一对不得不将孩子送走的父母。 艾登觉得自己没有资格仅仅为了满足好奇心就这样闯进去,况且这样子暴露自己知道的信息也有些冒险。 更何况,克拉克今天刚刚救了他。 最后,他将那两个词逐字删除。 咖啡机发出提示音,艾登给自己倒了一杯,尝了一口,依然很苦。 他皱起眉,从冰箱里找出牛奶,又加了过量的糖,味道终于勉强可以接受。 手机再次振动,克拉克发来一条简短的消息。 【今晚早点休息。】 艾登靠在料理台边看了很久,最终回复: 【你也是。】 6. 氪石 那天回去以后,艾登原本已经做好了再次做梦的准备。 毕竟前几次几乎都是这样。只要白天见到克拉克,晚上睡着以后,他就有很大概率被扔进另一个世界,看一段不知道发生在过去、未来,还是某个平行宇宙里的故事。 然而这一晚什么都没有发生。 艾登一觉睡到闹钟响起,睁开眼时甚至还有些茫然。他躺在床上回忆了半天,确认自己昨晚既没有梦见爆炸,也没有梦见氪星,更没有看见穿着红斗篷的克拉克在天上飞。 他只是普通地睡了一觉。 这让他明显松了口气,原来并不是每一次见到克拉克都会触发梦境。 看来这个能力还没有糟糕到只要和克拉克碰一次面,就强制要求他晚上观看一集《超人的无数种人生》。 接下来的几天也很平静。 艾登没有再见到克拉克,也没有继续做那些奇怪的梦。生活重新恢复成普通的上班族。他每天早上准时被闹钟叫醒,花几分钟和那台二十九美元的咖啡机进行和平共处,再拎着公文包赶去公司。 他的工作依然十分琐碎,打印文件、确认场地、修改来宾名单、打电话催供应商,以及在主管发现问题以前,尽可能提前发现问题。 值得庆幸的是,艾登已经不会再把记者证发错,也不会面对打印机卡纸时站在原地怀疑人生。 至于克拉克是不是超人,艾登已经懒得继续欺骗自己了。 他当然还没有亲眼见过克拉克飞上天空,也没看见对方当着他的面脱掉衬衫,露出里面那件蓝色制服。可一个从斯莫维尔长大的黑发蓝眼男人,拥有完全不符合常理的速度,又恰好与梦中超人长着同一张脸。 假如这仍然只是巧合,那未免太侮辱概率学了。 所以艾登暂时接受了这个事实。 他的高中同学是个外星人,并且很可能每天都会偷偷穿紧身衣去天上飞。 这件事听起来仍然荒谬,好在目前与他的日常生活并没有产生太大关系。克拉克不主动承认,艾登也不准备揭穿。只要对方继续好好当记者,伸张正义帮助大家,不要突然开始统治世界,他们完全可以维持这种和平状态。 几天后的上午,主管给他安排了一项新的工作。 “卢瑟集团明天有一场公益科技展,我们负责现场执行。”她将活动流程表放到艾登桌面,“下午去场馆确认布置,明天你负责后台嘉宾动线和临时接待。” 艾登翻开文件,第一眼便看见了印在最上方的巨大企业标志。 LexCorp。 这个名字即使是刚来大都会不久的人也很难完全没听说过。 莱克斯集团的标志遍布这座城市,从写字楼、科研中心到各种公益项目,新闻频道也经常出现集团相关报道。莱克斯·卢瑟本人更是财经杂志的常客,年轻、富有、聪明,以及拥有足够多的钱让这些优点每天都被不同媒体重新赞美一遍。 艾登从前对这种商业人物并不陌生。 布莱尔家虽然远远达不到卢瑟集团的规模,但父亲经营公司的那些年里,他们也经常参加当地商业活动。比起第一次上班时面对纸箱和打印机的不知所措,这种正式活动反而属于艾登熟悉的领域。 第二天下午,科技展正式开放以前,艾登已经将后台路线走了三遍。 展览场馆被布置成银白与浅蓝色,中央悬挂着巨大的全息城市模型,几个展区分别展示新能源、医疗辅助设备与城市自动化系统。受邀参观的除了媒体,还有大学研究人员、基金会代表和部分政府工作人员。 只是后台却完全不像前台那样充满未来科技感。 这里堆着电线、纸箱和只喝了一半的咖啡,工作人员不断拿着对讲机从狭窄的通道经过。开场前二十分钟时,一名嘉宾临时要求调整发言顺序,另一边展示屏又无法连接设备,两名工作人员同时跑来找艾登。 艾登重新确认流程,把需要提前离开的嘉宾调到第二位,又让技术人员暂时将备用屏幕接入主会场。 主管从旁边经过他身边时停了一下,难得没有指出问题,只是说:“今天表现不错。” 这可能是艾登入职以来第一次听见她用这种语气讲话。 艾登心情顿时好了不少。 看来他并不是不适合工作,他只是不适合搬箱子。 距离开场还有十分钟时,后台忽然比之前安静了一些。 几名原本靠在墙边聊天的工作人员同时站直身体,入口处传来脚步声与交谈声。艾登顺着声音看过去,立马知道原因了。 是莱克斯·卢瑟到了。 他本人和财经杂志上的照片几乎没有区别,此刻正穿着一身剪裁精良的深色西装,几个集团高管与工作人员跟在他身旁,其中一人正在低声说明现场情况。 与艾登最初想象中那种喜欢被所有人围在中央的富豪不同,莱克斯并没有表现得格外张扬。 他只是在经过的时候,自然而然地成为了最显眼的那个人。 艾登看了两眼便收回视线。 他毕竟曾经也算半个富家少爷,因此不会因为看见一个亿万富翁就突然失去正常思考能力。更何况莱克斯与他没有任何关系,对方大概也不会知道后台负责临时动线的工作人员叫什么。 事实确实如此。 开场前,莱克斯原本预定从主通道进入会场,但那里临时停放了一批尚未撤走的摄影设备。工作人员过来询问是否可以改走另一侧入口,艾登确认路线后,拿着新的流程卡走过去。 “卢瑟先生,主通道暂时无法使用。”他将卡片递给负责行程的工作人员,“从右侧进入会更快,主持人已经知道调整,不会影响开场。” 站在最前面的莱克斯顺势看了他一眼,随和地开口说:“谢谢。” 艾登礼貌地点头,向旁边让开位置。莱克斯和其他人继续向前走,很快消失在通往主会场的门后。 这整个交流甚至没有超过半分钟,艾登也没有将它放在心上。 活动开始后,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后台,只偶尔需要从侧门观察现场情况。莱克斯在开幕致辞中谈到科技、城市建设和人类自身的发展,演讲并不长,内容也非常符合这种场合应该出现的标准。 只是接近结束时,他提到最近频繁出现在大都会上空的那位神秘英雄。 台下明显安静了一瞬。 莱克斯却并没有直接表示敌意,只平静地说:“一个拥有巨大力量的个体选择帮助我们,当然值得感谢。但一个社会真正能够长期依赖的,从来不应该是某个人的善意,而是人类自己建立起来的制度、技术与能力。” 这听起来很合理,甚至艾登都觉得没什么问题。 假如不知道克拉克就是超人,他大概完全不会在意这几句话。 如今再听,却忍不住多想了一点。 看来莱克斯·卢瑟确实已经注意到了那个在大都会上空飞来飞去的人。 不过这似乎也很正常。全大都会都在谈论超人,一个掌握庞大科技企业的人当然不可能不知道。 活动一直持续到傍晚,等最后一批嘉宾离开,艾登又和同事清点了一遍设备才下班。今天难得没有发生任何意外或灾难,艾登对此十分满意。 他回家路上顺便买了一盒正在打折的鸡肉意面,又在超市犹豫许久,多买了一小盒价格略贵的甜点。 毕竟最近他已经连续认真 工作很多天,奖励自己一块蛋糕并不算挥霍。 就这样到了晚上十一点左右,艾登洗完澡躺上床,满心觉得自己又能睡个好觉了。 只是意识沉入黑暗以后,熟悉的梦境却毫无预兆地再次出现。 最开始,艾登听见的是水声。四周十分昏暗,几乎看不清东西,墙壁由粗糙的混凝土与金属构成,像一处位于地下深处的秘密空间。 随后,他看见了莱克斯。 与白天站在聚光灯下谈论科技与人类未来的那个企业家不同,此时的莱克斯看起来十分危险,表情阴冷地盯着某处。 他正在等待某个人。 而很快,那个人出现了。 蓝色制服,红色斗篷,胸前熟悉的巨大标志。 是超人,也是克拉克。 艾登已经不会再因为看见这张脸出现在制服上而感到震惊,只是他意识到这一次的梦似乎与以前完全不同。 莱克斯知道他会来,而克拉克显然是主动进入这里的。 艾登听不清他们最开始说了什么,只能感受到两个人之间明显的敌意。莱克斯表现得异常从容,仿佛自己眼前不是能徒手举起飞机的超人。 艾登也感到奇怪,但很快他就知道为什么了,因为他看到莱克斯打开了一个被特殊材料包裹的容器。 绿色光芒从里面透出来,超人的表情几乎立刻发生变化。 艾登从未见过他这样,男人身体明显僵住,呼吸变得急促,身体也一点点弯下去。 他试图后退,却已经没有足够的力气。 莱克斯取出那块散发绿色光芒的矿石。 一个名字随之直接出现在艾登意识中。 这是氪石,是能够伤害卡尔-艾尔的东西。 艾登心里猛地一沉,看到莱克斯将那块绿色矿石靠近超人。克拉克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最终单膝跪在地面。他仍然想努力站起来,却连抬起手臂都变得很困难。 随后,绿色矿石被固定在克拉克身上,让他失去了反抗能力。 画面再次变化时,艾登只看见克拉克跌进水中。他的身体不断下沉,红色斗篷在黑暗的水里缓慢展开。他试图浮上去,却越来越虚弱,绿色光芒隔着水面映在他的脸上。 没有任何一次梦里的克拉克显得如此接近死亡。 艾登下意识想伸手,却什么也碰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身影一点点沉向水底。 就在他几乎以为梦境会这样结束时,一个女人匆忙赶来。她跳入水中,将克拉克身上的绿色矿石取下。 氪石被带远以后,克拉克终于重新恢复了一点力量。 梦境也在这一刻骤然破碎。艾登猛地坐了起来,房间里一片漆黑。 他急促地喘了几口气,伸手摸到床头的手机,屏幕亮起时显示凌晨五点十七分。 他又做梦了。 艾登靠在床头,等待心跳逐渐恢复正常。最开始,他的脑子里仍然只有刚才克拉克沉入水中的画面。 还有那颗氪石。 这是一种能够让超人失去力量,甚至可能杀死他的绿色矿石。 而莱克斯知道它。 可今天他没有见过克拉克。不只是今天,过去几天,他一次都没有见过克拉克。 艾登的心跳慢慢安静下来,他开始回忆。 第一次梦见超人以前,他刚刚与克拉克重逢。第二次,他们在《星球日报》见面。第三次是在超市。 后来每一次梦境,也都发生在他与克拉克产生接触以后。 所以艾登一直理所当然地认为,这些梦来自克拉克。 可是今天没有,今天他唯一第一次见到的人——是莱克斯·卢瑟。 7. 只是确认一下 艾登这一晚后半夜几乎没有再睡着,他重新躺回床上,闭上眼睛以后,脑海里却还是那片昏暗的水。 绿色光芒透过水面落下来,红色斗篷缓慢散开,克拉克的身体一点点沉向更深的地方。 艾登睁开眼睛。 算了。 他翻了个身,将被子拉到肩膀,又过了不到一分钟,重新睁开。 还是算了。 凌晨六点半,闹钟甚至还没响,艾登已经面无表情地从床上坐起来,他已经理解了所有长期睡眠不足的上班族为什么看起来对世界充满怨恨。 洗漱以后,他给自己煮了一杯咖啡。 这台咖啡机最近表现良好,已经连续数日没有漏水,也没有发出任何类似即将爆炸的声音。艾登对此非常欣慰,甚至产生了一点终于把它养熟了的错觉。 他端着咖啡坐到餐桌前,打开手机。 第一个搜索词是“莱克斯·卢瑟超人”。 结果很多。 大部分都是最近的新闻。莱克斯在公开采访里评价突然出现的超级英雄,莱克斯集团发布城市安全相关的新技术,还有一些媒体试图制造两者之间的对立,把“人类科技”与“来自天空的神秘英雄”放进同一个标题里。 艾登点进去看了几篇。 没有氪石或者什么绿色矿石。 他又搜索“绿色陨石”“大都会特殊矿物”“氪星碎片”。 结果从珠宝广告一路跳到天文爱好者论坛,甚至有人信誓旦旦地声称上个月在自家后院捡到了外星陨石,下面还有几十个人问他愿不愿意出售。 艾登看了一会儿,默默退出页面,看来至少目前没有任何证据,但也可能只是他这种普通人没办法接触到那些东西。 梦里的莱克斯,也许来自几年以后,也许来自几十年以后。 也有可能根本不属于这个世界。 毕竟第一场梦里,克拉克在失去妻子以后杀死小丑、统治世界;第二场梦里的他却依旧是那个会为了孩子放慢飞行速度的人。 两个世界甚至很可能完全没有关系,那么梦里的莱克斯为什么一定就是现实里的莱克斯? 想到这里,艾登终于稍微冷静下来。 他不能因为梦见一个人犯罪,就直接认定现实中的对方未来一定会做同样的事情。 否则按照这个逻辑,他第一次梦醒以后就应该立刻报警,告诉警察自己的高中同学未来可能会建立独裁政权。 然后他大概会先被送去精神科。 所以,现在他暂时什么都不要做。 艾登喝完最后一口咖啡,觉得这个决定十分理智。 上午九点十三分,他仍然觉得这个决定很理智。 十点四十七分,他在打印客户资料的时候突然想起克拉克沉进水里的脸。 十一点半,他去茶水间接水,经过饮水机旁边那只透明水桶,又想起来一次克拉克的脸。 十二点二十分,同事邀请他一起去吃午餐,艾登看到店里一杯绿色的蔬菜汁,再一次想起来了那块该死的石头。 同事疑惑地问:“你想喝?” “完全不想。”艾登迅速移开目光。 他觉得自己真的需要停止思考这件事。 下午两点,手机被他从桌面拿起来。 又放下。 两点零五分,手机再次被他拿起来。 艾登打开与克拉克的短信界面,上一次聊天还停留在那句“今晚早点休息”。 他想,自己只是确认一下,又不是要告诉克拉克氪石的事情。 普通朋友之间偶尔问一句近况很正常,虽然他们严格来说好像还没有熟悉到每天互相询问近况的程度。 艾登盯着输入框看了半天,最终敲下一句:【你今天忙吗?】 消息发出去的瞬间,他就有一点后悔,这也太突兀了。 应该先说点别的。比如天气,可突然讨论天气似乎更加奇怪。 或者他该问问《星球日报》最近有没有新的报道,但这也也很奇怪。 艾登正准备把手机扣到桌面上假装这件事从未发生,只是屏幕已经亮了起来。 【还好。下午有一个采访,不过应该不会太晚。怎么了?】 这回复速度有点快,让他连后悔的时间都没有。 艾登开始认真思考自己为什么要找他,总不能回答:没什么,我昨晚梦见你差点被一块绿色石头淹死,所以确认一下你现在是不是还能呼吸。 最后,他想到了一个勉强合理的理由,【你上次推荐的那家餐厅还不错。附近还有便宜一点的吗?】 这一次,对面安静了十几秒。 随后发来:【有。】 下一条紧跟着出现:【如果你今晚有时间,我可以直接带你去。】 艾登盯着这两条消息,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克拉克似乎有点开心,但也许只是错觉。 他回复:【可以。】 到了下班时间,艾登比平常提前五分钟收拾好桌面。主管从办公室里出来,正好看见他站起来,抬手看了一眼腕表。 艾登立刻解释:“我的工作已经做完了。” “我没说你没做完。”主管看了他两秒,“只是第一次看见你下班这么积极。” 艾登:“……” 他觉得自己的职场形象受到了严重误解,但他也不想解释。 约定地点距离《星球日报》不远。艾登走过去的时候,克拉克已经站在路口等他。男人刚从报社出来,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衬衫袖口挽到小臂,看起来和任何一个结束工作准备吃晚饭的普通记者没有区别。 也与梦里虚弱濒死的他截然不同。 艾登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一点,克拉克很快注意到他,抬起手朝他挥了挥,说道:“这里。” 克拉克的声音正常,脸色正常,精神比熬了一晚上没睡好的艾登也好得多。 很好,克拉克健康地活着,确认完毕。 艾登心里莫名松下一口气,随后才意识到自己这种想法实在有些荒唐,他只是梦见克拉克遇见了危险,而现实里的克拉克根本什么都没发生。 “等很久了吗?”艾登走过去。 “刚到。”克拉克说,“采访结束得比预计早。” 他带艾登去了隔着两条街的一家小餐馆。 门面并不起眼,里面的座位也不多,菜单价格却比艾登现在经常去的地方还要便宜一点。克拉克似乎已经来过很多次,坐下以后甚至没有认真看菜单,只点了一份三明治和汤。 艾登也选了相同的东西。 等待上餐期间,两人聊了一会儿工作。 克拉克问起最近那场科技展,艾登便简单说了活动当天的情况。他没有提自己的梦,只说莱克斯本人也去了。 “我第一次见他。”艾登说,“和新闻里的样子差不多。” 克拉克端起水杯喝了口水,问道:“你见到卢瑟了?” 艾登敏锐地捕捉到这点变化,表面上却没什么变化:“嗯。” 克拉克接着问:“你们说话了吗?”表情也似乎有些不自然。 “说了一句。”艾登又补充:“当时是我告诉他主通道临时不能走,他说谢谢。然后就结束了。” 克拉克的表情放松了一点,这个反应让艾登更加好奇,“你不喜欢他?” “也不能这么说。”克拉克思考了一会儿才继续:“卢瑟非常聪明,他的公司确实推动了很多技术,也给大都会带来了不少东西。只是……” “只是什么?” “我有时候不太认同他的想法。” 艾登想起科技展上的演讲,说:“比如不应该依靠超人的善意?” 克拉克抬眼看他,艾登装作没注意到这个反应,继续说:“那天他就是这么说的。我觉得听起来其实挺合理。” “这句话本身没有问题。”克拉克说,“任何城市都不应该把所有安全都寄托在一个人身上。” “哪怕那个人真的可以在天上飞?” 克拉克笑了一下:“哪怕他会飞。” 餐点很快被送上来,艾登低头切开三明治,却又忍不住想起了梦里的莱克斯。 莱克斯白天的演讲没有对超人表现出强烈敌意,和梦里有些不同,这反而进一步证明了他的判断,梦不能直接等于现实。 想到这里,艾登本来应该放心一些。可等他重新抬起头,看见克拉克正低头喝汤的时候,梦中那片幽暗的水却又浮现在脑海里。 绿色的光透过水面,红色斗篷缓缓向下沉去。 艾登盯着克拉克看了好几秒。 大概是他的目光实在太明显,克拉克很快抬起头来。两个人视线撞上的瞬间,艾登立刻若无其事地低下头,切了一块三明治送进嘴里。 过了一会儿,他又忍不住看过去。 克拉克这一次像是没发现,仍然低头吃饭。于是艾登稍微放心,又偷偷观察了一会儿,确认对方脸色正常、呼吸正常,看起来完全不像下一秒会突然被绿色石头放倒。 等他第四次抬起头时,克拉克已经安静地看着他了。 艾登握着叉子的动作一顿。 “怎么了?”克拉克问。 “没什么。”艾登迅速低下头。 然而没过多久,他还是没忍住又看了一眼。 这一次,克拉克终于露出了一点无奈的表情,放下手里的汤匙叫他:“艾登。” “干什么?” “我脸上有东西吗?” 艾登十分自然地回答:“没有。” “那你为什么一直看我?” 艾登握着叉子的手微微僵住。艾登抬起眼睛,理直气壮地反驳:“我没有一直看你。” “你有。”克拉克语气很温和,眼睛里却已经带了藏不住的笑意,“从坐下来以后,至少六次。” 艾登终于彻底抬起头:“你还数了?” “因为有一点明显。” “记者的职业习惯都这么无聊吗?” 克拉克老实回答:“记者应该通常不会专门数别人看了自己几次。” “那就是你的个人爱好。” 克拉克这次没忍住,低头笑出了声。 艾登面无表情地重新切自己的三明治,决定接下来坚决不再看他。 这个决定维持了大概两分钟,最后,他还是放下叉子,像是随口问道:“你觉得超人也会有弱点吗?” 克拉克脸上的笑意稍微淡了一些。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了艾登一眼:“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p>“没什么。”艾登故作随意地搅了搅汤,“最近新闻一直在说他有多厉害。子弹打不伤,会飞,还能托住飞机。我只是觉得,世界上应该不存在真正什么都不怕的人。” 克拉克安静了片刻。 艾登能够感觉到对方明显开始认真思考这个问题,而不是像刚才一样陪他闲聊。 “我想,他应该也有。”克拉克最后回答。 “那如果有人知道呢?” 克拉克眉头轻轻动了一下。“知道什么?” “他的弱点。” 这句话说出口以后,艾登立刻意识到自己问得太直接了。他赶紧补充:“我只是随便假设。假如世界上真的有一种东西能伤害超人,又刚好落到一个不喜欢他的人手里,那不是很危险吗?” “当然危险。”克拉克看着他,语气仍然平静,只是目光明显比之前认真许多,“但你为什么突然想到这个?” 艾登沉默下来,他总不能说自己昨晚刚刚亲眼看见他被莱克斯挂着氪石扔进水里吧。 他低头喝了一口水,最后选了一个严格来说并不算撒谎的答案:“因为做梦。” 克拉克明显愣了一下。 艾登索性继续解释:“我最近总是做一些很奇怪的梦,而且特别真实。醒过来以后有时候半天都忘不掉,所以今天脑子里一直乱七八糟的。” 原本还带着一点警惕的克拉克听见这句话,神情很快缓和下来,“噩梦?” “差不多。” “最近经常做吗?” 艾登想了一下。“比以前多。” 克拉克皱了皱眉,第一反应却是:“是不是最近工作压力太大了?” 艾登很想告诉他,自己的工作虽然确实挺烦,但目前还没有烦到能够自动生成外星球毁灭、超级英雄独裁,以及亿万富翁拿外星矿石谋杀外星人这种级别的梦境。 最后他只含糊地应了一声:“可能吧。” 氪石的事情到底还是被他咽了回去。 至少现在还不能说,只要他说出“氪石”这个名字,就必须解释自己为什么会知道。 而比身份暴露更加麻烦的是,艾登根本无法确认现实里的莱克斯究竟有没有那块石头。 如果梦境展示的只是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那么他现在跑去警告克拉克,只会把一个可能根本不存在的危险当成现实塞给对方。 这些梦或许能够给他提供一些很重要的信息,却不能替他判断什么是真的。 它们并不能算是答案,更像是一堆来源不明、时间不明,甚至连真实性都无法确认的线索,而线索不能直接被当成事实。 两个人吃完饭离开餐馆时,天已经彻底黑了。大都会的街道依旧明亮,高楼上的广告屏不断切换着画面,车流从路口经过,远处偶尔还能听见警笛声。 克拉克陪着艾登往地铁站的方向走,他们走得不快,最开始谁都没有说话。直到过了一个路口,克拉克才忽然问:“真的只是做梦?” 艾登侧过头看他。“不然呢?” “你今天看起来一直有心事。” “我平常看起来没有吗?” “没有这么明显。” 艾登被堵得没话说,只能继续往前走。 克拉克没有趁机追问,这反而让艾登有些奇怪。他等了一会儿,忍不住主动开口:“你不问了?” “如果你想说,自然会告诉我。”克拉克语气平常,“如果现在不想说,那就不用说。” 艾登脚步稍微慢了一点。 街灯从头顶落下来,把克拉克的影子拉得很长。男人走在他身边,既没有因为他的异常表现追根究底,也没有用所谓关心的名义逼他交代什么。 只是在又往前走了一段以后,克拉克补充了一句:“不过,如果真的遇到什么解决不了的麻烦,可以找我。” 艾登转头看着他,克拉克显然不知道这句话有多么微妙。 毕竟艾登现在最大的麻烦,恰好就是不知道应该怎么处理那些与他有关的梦。 他不知道第一场梦里的克拉克究竟为什么会走到那一步,也不知道现实里的莱克斯以后会不会真的得到氪石。更不知道自己究竟应该在什么时候提醒他,又该提醒到什么程度。 “知道了。”他最后只这样回答。 抵达地铁入口以后,两个人才停下来。 艾登准备下去,刚迈出一步,就听见克拉克在身后提醒:“到家以后给我发条消息。” 他回过头,一脸莫名其妙。“为什么?” 克拉克反而像是不理解他为什么会问:“确认你安全到家。” “我又不是小孩子。” “我知道。” “而且这里只是坐地铁。” 克拉克沉默了一下,随后非常客观地指出:“上一次,你在一个还没正式开放的车站里都差点被展架砸到。” 艾登顿时说不出话,这一点确实无法反驳。 他最后只能丢下一句“知道了”,转身走下台阶。 可走到一半的时候,艾登不知道为什么又回了一次头。 克拉克竟然还站在原地。 见他回头,男人很自然地抬手朝他挥了一下。 艾登怔了片刻,也抬起手回应。 8. 你好,超人先生 艾登回到家以后,还是按照约定给克拉克发了一条消息,说自己已经安全到家。对面回复得很快,依旧是一句熟悉的“早点休息”。 考虑到自己前一晚确实没休息好,这一次他难得决定听取建议,洗漱完以后连手机都没多玩,躺到床上没多久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只是很显然,早点睡并不能阻止那些奇怪的梦继续找上门。 等艾登意识到自己又站在某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时,他已经懒得再惊讶了。 他最先闻到的是潮湿的泥土味,脚下的土地应该是刚刚经历过一场暴雨,到处都是泥泞和积水,远处大片玉米田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木制围栏也塌了一截。 看起来这里并不是大都会。 艾登只是环顾了一圈,很快便认了出来。 这里是他的家乡——斯莫维尔。 他在这儿生活了二十多年,对这种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农田再熟悉不过。 就在这时这时,他听到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呼喊声。 紧接着,一个少年从谷仓附近跑了出来。 艾登差点没有认出来那是克拉克。梦里的他大概只有十四五岁,比现在矮上不少,脸上的轮廓也没有完全长开,穿着一件被泥点弄脏的旧外套。 少年显然也听见了远处的求救声,只迟疑了很短的一瞬便冲了出去,艾登只能看到他留下的模糊的影子。 他已经见识过这种完全不属于普通人的速度,因此没有太大意外。 可下一秒,克拉克脚下踩中被雨水泡软的泥地,整个人猛地一滑,差点直接扑进旁边的水坑里。 艾登有些想笑,看来超人小时候也不是每一次都很帅。 克拉克狼狈地撑住地面,又飞快爬起来,继续朝远处跑去。暴雨冲垮了一段土坡,一棵粗大的树倒下来,将附近工作的农夫压在下面。少年克拉克赶到以后,先慌忙确认对方没有受到致命伤,随后才伸手抓住树干。 这棵树至少需要几名成年男人一起挪动,可惜克拉克显然还不太擅长控制自己的力量,也不擅长伪装,他轻松地将这棵树搬了起来,但接着随着一声清脆的断裂声,原本只是被抬起的树干竟然直接从中间裂开了。 少年一下子愣住了,被困的农夫似乎也懵了一下。 克拉克赶紧把断裂的木头推到旁边,又将人扶起来,嘴里飞快解释着什么。艾登听不清具体内容,只能从那副明显心虚的表情判断,他大概正在努力证明这棵树本来就快断了,与自己并没有太大关系。 等其他人陆续赶到,伤者被带去处理,事情总算有惊无险地结束。克拉克却没有跟着人群离开,而是独自站在稍远一些的田埂旁,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表情看起来有些郁闷。 乔纳森·肯特很快找到了他。 艾登对克拉克的父亲其实只有模糊印象。布莱尔家与肯特家的生活圈差得太远,即使同样生活在斯莫维尔,两家也几乎没有真正往来。他只记得偶尔在镇上的节庆活动里见过肯特夫妇,是一对看起来非常普通的农场主人。 梦里的乔纳森比艾登记忆中年轻很多。他来到儿子身边以后并没有立刻追问,而是先看向远处已经被扶走的农夫,确认人没有大碍以后,才低头打量了一遍浑身泥水的克拉克。 “你受伤了吗?” 克拉克摇了摇头。 “那为什么看起来这么不高兴?” 少年沉默片刻,才低声说:“他看见了。” 乔纳森似乎立刻明白了他指的是什么。克拉克重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有些不安:“是我没控制好。” 在这个年纪的克拉克眼里,那些后来足以让全世界惊叹的力量,应该根本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礼物。 它们更像一件必须时时小心的危险品。 乔纳森没有立刻安慰他,只是沉默了一会儿,问他刚才是不是害怕。克拉克很诚实地点了点头,说自己既害怕伤到别人,也害怕被人发现异常。 “那你为什么还过去?”乔纳森问。 克拉克终于抬起头,神情反而有点疑惑:“因为我听到了他在求救。” 乔纳森看着他,原本严肃的神情慢慢缓和下来。他没有夸克拉克有多勇敢,只是提醒他,以后必须更加小心,也要学着判断自己什么时候应该出手。 “你不需要因为自己能做到,就觉得所有事情都应该由你解决。”乔纳森看向远处被雨水冲得一片狼藉的农田,停顿了一下才继续,“帮助别人和替别人决定一切,不是同一回事。你有比其他人更强的力量,但这不意味着你的判断永远比他们正确。” 艾登又想起了第一场梦。 那个世界里的超人同样是为了阻止战争和犯罪,最后却站在了所有人之上。他开始认为自己足够强大,也足够正确,因此有资格替整个世界决定该怎样生活。 梦里的少年克拉克当然不知道这些,他只是皱着眉认真想了一会儿,又问父亲:“那如果我真的能帮忙呢?” “那就帮。”乔纳森回答得出乎意料地简单,伸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只是别忘了,你救的只是人,但你不需要负责他们的人生。” 克拉克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农舍方向传来玛莎的声音。 她显然已经找了两个人有一会儿,看见儿子满身泥水以后先是快步走过来检查了一遍,确认克拉克没有受伤,随后目光一路向下,停在那双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本颜色的鞋上。 “克拉克,鞋脱在外面。” 少年刚刚还在认真思考父亲那番话,听见这一句,肩膀明显垮了一点。他试图解释自己刚刚救了人,但玛莎只是点头表示知道,又很坚定地告诉他,救人和不能把泥踩进屋里并不冲突。 乔纳森站在旁边忍不住笑了。 克拉克有些不服气地看了父亲一眼,最后还是老老实实坐到门口脱鞋。鞋刚摆好,他便开始问晚上吃什么,又说自己很饿,结果被玛莎一句“先洗澡”堵了回去。 梦境也就在这样普通得近乎琐碎的场景里渐渐淡去。 艾登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他躺在床上看了很久天花板,没有立刻起来。这一次的梦没有城市毁灭,没有死亡,也没有什么足以让世界陷入恐慌的东西,只是一个还没长大的克拉克,在农场救了一个人,然后因为弄得浑身是泥,被母亲勒令把鞋脱在门口。 可艾登却觉得,这可能是自己目前做过最特别的一场梦。 因为梦里的克拉克和现在几乎没有区别。 有人求救的时候,他还是会想都不想地过去。 那些善意,那些想要帮助他人的想法,从来都不是成为超人以后才产生的。 艾登原本一直下意识将“克拉克”和“超人”分成两部分,一个是高中时见过的普通同学,另一个则是梦里拥有足以改变世界力量的存在。可现在,他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超人并不是凭空出现的。 克拉克先是肯特夫妇的孩子,然后才是后来那个会披着红斗篷飞上天空的人。 想到这里,艾登又忍不住想起梦里的最后一幕。 原来克拉克小时候也会因为弄脏地板被妈妈教训,想到这里,艾登又忍不住微笑起来。 之后两天,大都会难得没有发生任何与艾登有关的意外。他没有再做新的梦,也没有碰见克拉克,生活又重新正常轨道。 就这样到了周五傍晚,公司附近的两条地铁线路因为临时检修暂停运行。艾登站在入口看了一会儿已经排到街角的人群,十分果断地放弃了继续等待,选择改坐公交回家。 公交驶上高架桥时正值晚高峰,车厢几乎坐满。艾登运气不错抢到了一个靠窗位置,正低头看手机,前方忽然响起一阵刺耳的急刹声。 意外偏偏在这时发生了,艾登感觉到了猛烈的撞击,整辆公交猛地向一侧甩去,他的肩膀狠狠撞上车窗,手机也直接脱手飞了出去。 车厢里瞬间响起尖叫声,行李、背包和各种杂物从座位上摔落下来,前排甚至有人整个人撞到了过道里。 前方一辆大型货车不知为什么突然失控,横在道路中央,连续撞上了几辆汽车。公交司机为了避开迎面滑来的车辆猛打方向,车头直接撞破了高架桥护栏。 前半截车身已经越过护栏,悬在几十米高的半空,下方就是密集的城市道路。 乘客们看清楚情况后立刻陷入混乱,司机不断让所有人向车尾那里的车门移动,几个靠近后门的乘客开始组织其他人下车。 只是每一次有人移动,悬空的车身都会让人不安地晃动起来。 艾登扶住前面的椅背站起来,他的腿已经有点软了。 他可没有任何成为英雄的想法,现在的他只想赶紧离开这里,然后这一辈子都不会再坐这条公交线路。 可刚刚跟着人群向后走出几步,他便听见旁边传来小孩子的哭声。 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被变形的座椅卡住了腿,她的母亲正慌乱地试图搬开压在上面的金属结构,可无论怎么用力都无法挪动。 周围的人还在向车尾撤离。 艾登已经走过去了两步,最终还是停住,他盯着出口方向看了一会儿,又转过头看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女孩,又默默走了回去。 “你往上抬,我把她拉出来。”艾登蹲下来抓住座椅一侧,和那名女人一起用力。车身因为重量移动又轻微晃动了一下,他的手心瞬间冒出一层冷汗,却还是咬着牙继续用力。 两个人试了好几次,总算将卡住女孩的缝隙扩大了一点,女孩终于被从变形的座椅下面拉了出来。 她的母亲几乎是扑过去将她抱进怀里,连声向艾登道谢。艾登根本没有心思回应,只催促她们赶紧往车尾走。倾斜的车厢让人很难保持平衡,他扶着座椅慢慢站起身,刚准备跟着离开,脚下忽然传来一声金属扭曲声。 下一秒,悬在护栏外的车头猛地向下一沉。 所有人同时向前倒去。 艾登甚至来不及抓紧身边的座椅,身体便顺着倾斜的地板重重滑了出去摔在车窗边缘上。他本能地伸手,手掌一下按在破碎的车窗边缘,尖锐的玻璃立刻划开皮肤,但艾登来不及喊疼,因为他感觉支撑身体的金属框架又往外变形了一截,让他半个身子都漏在了外面 。 窗外是几十米的高空。 下面就是拥挤的车流,红色与白色的车灯连成细细的光带。夕阳已经彻底沉进城市尽头,天际只剩最后一点黯淡的橙红,大都会密集的楼宇从高架桥两侧铺展开去。 艾登用手指努力扣住窗框,可掌心不断流出的血让玻璃变得越来越滑。艾登能够清楚感觉到自己的手指正在一点点失去力气,心跳快得几乎要撞出胸腔。他意识到自己只是一个非常普通的人。 他没有超能力,不会飞,甚至连引体向上都做不了几个。 如果掉下去,他是真的会死。 不幸的是,原本勉强支撑他的金属边缘还是断裂开来。 艾登手上一空,世界在他眼前翻转。 风在一瞬间灌进耳朵,高架桥迅速远离他的视线,衣摆被狂风吹得贴在身体上,艾登的大脑彻底空白,只能眼睁睁看着桥面越来越高,而地面越来越近。 原来真正坠落的时候,根本没有电影里那么多可以回忆人生的时间。 他只觉得害怕,非常害怕。 紧接着,一道红色忽然闯进他的视野。 那身影快得像一道光,艾登都没看清,腰背便骤然被一股力量稳稳托住。预想中的撞击没有发生,而下坠的速度在短短一瞬间被柔和地卸掉,没有让他的身体因为突然停止而受到任何冲击。 他稳稳地落进了一个人的怀里。 “别怕。”熟悉的声音传来,“我接住你了。” 艾登僵了几秒,慢慢睁开刚刚因为强风而闭上的眼睛。 最先映入视线的是一片浓烈的蓝,深蓝色制服近在咫尺,胸口巨大的红黄标志几乎占满他的视野,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再往上,是线条清晰的下颌、被风吹得稍显凌乱的黑发,还有一双熟悉的蓝眼睛。 高空的风不断吹动他身后的红色披风,布料猎猎作响,夕阳残存的光沿着肩膀和侧脸勾出一层浅金色的轮廓。 克拉克这样确实很不像克拉克。 可这明明就是克拉克。 直到克拉克低头确认他的状态,略微皱起眉:“你能听见我说话吗?有没有撞到头?” 艾登这才回过神,发觉两个人离得实在太近。 克拉克用一只手稳稳托着他的后背,另一只手从膝弯下方将他抱住。因为刚才的惊吓,艾登几乎整个人都贴在他怀里,甚至能够透过薄薄的制服感受到对方胸口有力的起伏。 这个姿势让他产生了一点迟来的不自在,但比起不自在,更强烈的是劫后余生的虚脱感。 艾登张了张嘴,最后十分配合地说:“我没事……谢谢你,超人先生。” 克拉克微笑回复:“没事就好。” 艾登差点笑出来,装得还挺像。 可这点笑意很快便消失了,因为他下意识向旁边看了一眼,高架桥已经到了他们上方,他的脚下可没有任何支撑。 几十米的高度让整个世界都变得陌生起来。车辆像一只只缓慢移动的小盒子,路边的人群甚至只剩模糊的小点,远处楼宇之间的风毫无遮挡地掠过来。 艾登脸色有些发白,他的手出于本能地抓紧克拉克肩膀。 克拉克立刻发现了,原本下降的速度也明显放慢。 “别往下看。”他低声说:“看着我。” 艾登几乎条件反射地抬头。 克拉克离他很近,男人的一双蓝色眼睛满是专注的安抚,像此时此刻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要确保怀里这个刚刚从高架桥掉下来的普通人不会继续害怕。 “你不会掉下去的。”克拉克又补了一句。 艾登怔住,那场和现在相似的梦浮现在他的脑海里,他抓着克拉克肩膀的手慢慢放松了一些。 “好。”他轻声说。 克拉克带着他缓缓向地面降落,随着越来越接近地面,周围的声音重新变得清晰。警车、救护车与消防车已经将高架桥下方的道路封锁,救援人员不断疏散围观人群。有人发现了空中的超人,惊呼声很快从人群中传开,越来越多的人仰起头。 艾登也听见了。 直到这一刻,他才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在众目睽睽之下,被超人抱在怀里。 很好,他希望明天新闻最好不要拍到他的脸。 双脚终于重新踩上坚实地面,艾登仍然有些腿软,克拉克没有立刻松开他,而是等他真正站稳以后才慢慢收回手。 就在这时,高架桥上又传来尖锐的金属断裂声。 克拉克抬头,看到那辆公交仍然危险地悬在护栏外,剩余乘客虽然已经都安全撤离,但整辆车随时可能坠落,下方还有救援人员与车辆。 “记得处理下手上的伤口。”他叮嘱了一句。 下一秒,红色披风骤然扬起,巨大的气流卷动艾登额前的头发,克拉克已经重新冲上天空。 艾登站在原地仰起头,看见超人从高架桥下方托住已经开始下坠的公交。庞大的车身在他手中一点点停止倾斜,最后缓慢升回桥面。 四周很快响起掌声和欢呼,围观的人都激动地喊出了“Superman”,艾登也是。 9. 欢迎来到哥谭 高架桥事故结束的时候,天已经变黑了。 艾登坐在救护车旁,让医护人员替自己处理手掌上的伤口。玻璃划开的口子不算严重,只需要清理碎屑、消毒再包扎起来,但酒精碰到伤口的时候还是疼得他忍不住皱起眉。 不远处依旧围着许多人,公交已经被重新拖回安全区域,消防人员正在检查损坏的护栏,闪烁的警灯将夜色映出大片红蓝交错的光。 超人早已经离开,却还有人在兴奋地讨论刚才发生的一切,许多人拿着手机反复播放拍到的视频。 艾登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刚刚缠好的手,而他的手机就是在这个时候响起来的。 艾登拿出来,看见屏幕上的名字以后沉默了两秒。 是克拉克。 【我看到高架桥事故的新闻了。】 下一条消息很快跟着跳出来:【你今天是不是坐那条线路回家?有没有受伤?】 艾登盯着那两句话,心情一时非常微妙。 如果不是克拉克本人十几分钟前刚把他从半空中抱下来,这句话听起来简直毫无破绽。 出于对一名超级英雄秘密身份的基本尊重,艾登还是决定继续配合。他单手慢吞吞地回复:【没什么大事,手被玻璃划了一下。超人救了我。】 对面几乎立刻回道:【伤口严重吗?】 【不严重,已经处理好了。】 停顿几秒,他又忽然起了一点坏心思,又接着打字:【而且超人人还挺好的。】 这一回,克拉克没有立刻回复。 差不多过了半分钟,屏幕终于重新亮起。 【我想他听到以后会很高兴。】 艾登笑了出来,这个人到底要装到什么时候? 不过他并没有拆穿的打算。 如果不是那些莫名其妙的梦,他本来就不应该知道克拉克的秘密。既然克拉克不愿意说,艾登也没必要非得逼着他承认,更何况现在这种状态意外地有趣。 因为手的伤口不算太严重,艾登没有请假,第二天上午他照常来到公司,只是才到没多久,主管便将一份新项目资料放在了他的桌上。 “下周有个外地项目缺人,你跟着过去。” 艾登还有些意外。他来到公司才没多久,之前负责的大部分都是最基础的执行工作,主管竟然愿意把这份任务交给他,这种程度的职场肯定已经足够让他高兴。 他翻开资料,随口问了一句:“去哪里?” 然后艾登的目光落在了项目地点上——哥谭市。 艾登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 主管却完全没有察觉他的心理变化,还在继续介绍:“韦恩基金会参与的青少年援助项目,主要做现场活动和物资捐赠,预计三天。住宿和交通公司负责,你跟着米娅过去,她会带你。” 艾登慢慢合上文件,没什么,他只是出差,去的还是公益活动,又不是犯罪现场。 更何况全哥谭有那么多人,他总不至于刚到那里就碰见蝙蝠侠。 事实证明,在刚抵达的时候,他确实没有。 三天后,艾登和两名同事乘坐城际列车进入哥谭。 两座城市之间的距离并没有远到需要乘飞机,可真正从车站出来时,艾登还是产生了一种仿佛换了一个世界的感觉。 大都会到处都是明亮的玻璃幕墙与现代高楼,即使到了夜晚,城市也总有一种耀眼的活力感。哥谭却完全不同,古老的石质建筑挤在阴沉的天空下,远处随处可见高耸的尖顶和年代久远的装饰。天气也不怎么友好,天空中满是厚重的云层,明明还是下午,街道已经显得有些昏暗。 艾登拖着行李箱站在车站外看了一会儿。 不得不承认,这里很符合他刻板影响中蝙蝠侠的审美。 如果那个人真的存在,大概也只有这种地方适合他每天晚上披着黑色斗篷站在屋顶。 “第一次来哥谭?”旁边的米娅问。 艾登收回目光,“这么明显?” “第一次来的都会盯着楼看。”她已经开始招手叫出租车,又很随意地补充,“晚上别自己乱跑,尤其别往老城区那些小巷钻。” “为什么?” 米娅转头看他一眼,随意地说:“因为这里是哥谭。” 这个回答显然相当有说服力。 抵达酒店、放好行李以后,一行人便直接去了第二天的活动场地。 这次项目面向的是哥谭部分低收入社区的青少年。基金会提供电脑、学习用品与课程资源,公司则负责现场布置、媒体流程和来宾接待。韦恩基金会的标志出现在会场各处,艾登一边核对物料,一边第一次近距离感受到所谓“韦恩”在哥谭究竟是什么概念。 活动中心是韦恩基金会出资翻修的,门口一辆正在卸货的货车上印着韦恩企业的名字,连工作人员聊天时都会十分自然地提起“韦恩那边的人”。 艾登以前当然听过布鲁斯·韦恩。 这可是哥谭最出名的亿万富翁。 如果说莱克斯·卢瑟出现在财经新闻里时,经常伴随着科技、企业和天才之类的词,那么布鲁斯·韦恩的新闻内容就丰富得多。慈善晚宴、基金会捐款、商业活动,以及总能占据娱乐版面的私人生活。 不过这一次,韦恩本人不会来。负责对接的基金会工作人员说,第二天的正式活动可能会有韦恩企业代表出席,但布鲁斯·韦恩本人的行程还没有确定。 艾登对此完全无所谓。 他已经经历过一个亿万富翁 让自己晚上做梦的事情,目前对认识第二个可没有什么兴趣。 这天的准备工作意外顺利,艾登现在已经越来越习惯这种生活。等所有布置终于完成,外面已经彻底天黑。 几个人回到酒店后各自散开。 艾登洗完澡,准备给手机充电时才发现一个令人沉默的问题——他的手机充电器没有带。 他将行李箱从头翻到尾,又把公文包检查了一遍,最终只能承认自己大概是把它落在大都会公寓里了。 手机剩余电量还有百分之十九。 酒店前台没有适配型号,但好在最近的便利店距离这里只有两个街区。 两条街而已,况且这里还是市中心附近,不是什么传说中的犯罪巷。 而且现在才晚上九点多,艾登觉得自己还不至于倒霉到出去买一个充电器就发生什么事情。 十分钟后,他穿着外套走出了酒店。 哥谭晚上的温度比大都会低一些,风从老旧建筑之间穿过时带着明显的凉意。主路上仍然有不少车辆和行人,商店也大多亮着灯,和普通城市似乎没有什么区别。 艾登顺利买到了充电器,这让他更加确定米娅白天那些警告多少有些夸张。 不过回酒店时,他没有原路返回,因为手机导航的地图显示旁边一条小路可以省下将近五分钟。 艾登在路口看了看,发现这条路并不算真正意义上的偏僻巷道,两侧还有几家已经关门的店铺,尽头甚至能看见主街上的灯。 所以他只犹豫片刻便走了进去。 只是走到一半的时候,他听见了奇怪的声音。 显示金属工具碰撞的声音,随后是螺母滚落在地面的轻响。 艾登下意识放慢脚步,声音来自前方一个稍微凹进去的停车区域。这里的路灯坏了一盏,光线比其他地方暗很多,一辆通体漆黑的汽车停在阴影里。 但等他走过去后,艾登第一眼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撞见了某个电影剧组留下的道具。这辆车身低矮而宽,外壳几乎看不到普通车辆应该有的结构,漆黑的金属在昏暗灯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 而车旁边蹲着一个大概十三四岁的小孩。 少年很瘦,身上穿着明显不怎么合身的旧外套,黑色头发乱糟糟地垂在额前。他正蹲在后轮旁边,动作熟练地摆弄手里的工具,地面上则已经放着一个拆下来的轮胎。 艾登停住,少年也察觉到了动静,猛地抬起头。 两个人隔着几米距离对视,艾登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轮胎,又看了看少年手里的扳手,最后重新看向那辆一眼就知道绝对不便宜的黑色汽车。 情况好像十分明确,有一个小孩正在偷轮胎,而且还挑了一辆怎么看都不像普通人的车。 10. 蝙蝠侠 艾登沉默片刻,觉得自己作为成年人似乎应该说点什么,于是他开口问道:“这是你的车吗?” 少年原本警惕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无语,“你觉得呢?”这声音比艾登想象中更年轻,但语气倒是一点都不客气。 “我觉得不是。”艾登非常诚实,“所以我才问。” 少年盯着他,脸上没表现出半点慌乱,反而重新低头检查手里的工具。“那你现在知道了。” “……” 哥谭的小孩都是这样的吗? 艾登站在原地,一时间竟然不知道应该先劝他把轮胎装回去,还是先询问他为什么敢挑一辆长得如此危险的车下手。 最终他还是没忍住开口:“你知道这辆车看起来很不像普通汽车吧?” 少年抬头看他,脸上再次有些无奈:“轮胎值钱就行。” 说完,他继续拧第二个轮胎的螺母。 好吧,这小孩甚至打算不止偷一个。 艾登往那边靠近两步,这才真正看清少年的模样。年纪确实不大,脸上的稚气还没有完全褪去,只是神情里满是防备。旧外套袖口已经磨得起毛,裤子膝盖也蹭得发白,露在外面的手指沾着黑色机油。 他忽然没有办法像刚才一样觉得这个情况有些好笑了。 “你要是缺钱,也没必要偷这个。”他说,“车主回来以后怎么办?” “那就跑啊。”少年回答得毫不犹豫。 “你跑得过这辆车的车主?” 少年嗤笑一声:“如果他没有轮胎,他要怎么开车追我?” 艾登沉默,竟然感觉少年说的十分有道理。 不对,怎么还被他说服了。 他闭了闭眼,决定重新建立成年人的基本立场。“总之,我劝你把东西装回去。现在走还来得及。” 少年终于停下动作,仰头打量他,目光扫过艾登的全身,问道:“你是警察?” “不是。” “那你是车主?” “也不是。” “那关你什么事?” 艾登一下被问住,这确实不关他的事。 而且米娅白天刚刚提醒过他,不要在哥谭晚上多管闲事。 正常情况下,他现在最应该做的是转身回酒店,甚至可以在走到安全地方以后再报警。 可艾登看着面前这个年纪明显还应该坐在教室里的小孩,还是决定再劝几句。 “至少别偷这一辆。”他最后说道,“我觉得车主可能不太好惹。” 少年的嘴角微微扬起,说道:“我知道。” 艾登愣了一下,“你知道?” 少年没有回答,只是重新低头准备拆轮胎。 就在这时,一道低沉的声音从他们身后响起。 “不。我认为他不知道。” 听到这句突然的说话声,少年的动作猛然停住,刚才明明空无一人的巷口,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一道高大的黑色身影。 他的披风几乎与周围夜色融为一体,只露出肩膀与头顶极具辨识度的尖锐轮廓,正站在昏暗的路灯下面,脸的大部分都隐藏在面罩之后。 这熟悉的形象让艾登几乎是第一时间就认了出来,他缓慢抬头,又低头看了一眼那辆黑色汽车。 这不会是蝙蝠侠的车吧。 蹲在地上的少年却比艾登镇定得多,他慢慢站起身,手里还握着那把拆轮胎用的扳手。面对这个哥谭夜晚最著名的都市传说,一个会从阴影里出现、让罪犯闻风丧胆的黑色身影,他竟然只是稍微后退了一步,并没有像艾登预想中那样立刻逃跑。 这孩子是不是根本不知道自己现在面对的是什么人? 蝙蝠侠的目光先落在少年身上,随后缓缓移向旁边的艾登。 艾登顿时背后一凉,他本能地举起双手,“我不是和他一起的。” 少年转头看了他一眼,表情明显带着一点无语,艾登假装没有看见,继续说:“我只是路过。” 蝙蝠侠没有回应,这份沉默反而让艾登更加紧张。 他一点不想面对这种仿佛已经把自己从头到脚分析了一遍,却什么都不说的注视。 这就是蝙蝠侠吗?果然和克拉克完全不是一个类型。 他们一个会在救下别人以后耐心询问有没有受伤,另一个只会让普通人怀疑自己是不是误闯了什么犯罪现场。 艾登非常识趣地向后退了两步,“那……我先走了。” 他说完,又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太冷漠。 那个孩子虽然确实偷了东西,但看起来明显没有成年。把一个小孩单独留在这种地方,让他面对一个看起来像黑暗怪物一样的男人,总感觉哪里不太对。 可他又不知道该说什么,难道要对蝙蝠侠说:“那个,虽然这是你的车,但麻烦不要吓到这个小孩?” 这听起来实在太荒谬了。 更何况从刚才的情况来看,蝙蝠侠似乎并没有伤害他的意思,而且根据网上搜罗来的各种信息,这个人应该也算是个好人吧。 艾登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转身朝主街方向走去。 回到酒店后,他给手机插上刚刚冒着生命危险买回来的充电器,洗漱以后躺上床。 来哥谭第一天,工作顺利,酒店正常,充电器也买到了,只是顺便遇见了一个偷蝙蝠侠轮胎的小孩和蝙蝠侠本人。 艾登觉得自己已经没什么值得惊讶的了。 只是他原本以为,自己今晚大概会梦见蝙蝠侠。 毕竟过去几次经验已经足够说明问题。克拉克、莱克斯,他们都在被自己亲眼见过以后进入了梦境。而今天晚上,他刚刚近距离见到了那个传闻中只在夜间出现的黑色义警。 如果一定要从今天见过的人里挑一个看起来最“值得做梦”的,答案几乎毫无悬念。 所以躺上酒店的床以后,艾登甚至罕见地有点不愿意睡觉。 他可一点都不想知道蝙蝠侠过去经历过什么。 那个男人只是站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就已经让整条巷子的空气都跟着冷了几度。克拉克虽然也拥有完全不属于普通人的力量,但哪怕穿着超人的制服从天而降,也只会让人本能地觉得安全。 蝙蝠侠显然不一样,这个人如果真的有什么童年回忆,大概也不会是和父母在农场里因为踩脏地板而争论晚饭什么时候吃。 最好什么都不要梦见,他抱着这个念头闭上眼睛。 黑暗很快沉下来,等意识重新恢复时,艾登最先感觉到的是冷。 他感觉到一股顺着衣服缝隙里往身体里面钻的寒气。空气潮湿,灰尘味和霉味混杂在一起,窗框不知道哪里漏风,偶尔有细细的风声挤进来。 视野里的天花板很低,墙角有大片陈旧的水渍,一根电线从墙面上歪歪扭扭地垂下来。身下的床垫薄得几乎感觉不到弹性,硌得后背发疼,被子也带着一种没有洗干净的旧味道。 艾登试着坐起来,身体确实动了,却不是因为他的意愿。 一个孩子从床上翻身下来,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 艾登愣住,他的视线比平常低得多,就连伸出去的手也完全不属于他。手指细瘦,指关节上有几处已经愈合的小伤,手腕从明显短了一截的袖口里露出来。 他想抬手仔细看看,那只手却径直伸向了床边的一件旧外套。 艾登终于意识到不对,这一次的梦和以前完全不同。过去无论看见克拉克还是莱克斯,他都像一个不存在于那个世界的人,以上帝视角旁观着那些事情。 而现在他就在这具身体里,他能感觉到脚底踩过冰冷地板时的凉意,也能感觉到胃里空荡荡地缩成一团。 甚至他还能感受到情绪。 少年拉开柜门以后,看见里面只剩半包已经有些发硬的面包,一股非常自然的失望也随之浮了上来。

他拿起面包,却也只撕下一小块塞进嘴里,剩下的重新折好包装,放回柜子最里面。 艾登有些不理解,他明明很饿,自己甚至能够感觉到胃部因为食物进入而更加明显地抽痛,身体迫切地希望再吃一点。 可那只手已经关上了柜门,一段并不完整的念头像本能一样浮起来——明天。 原来如此,剩下的是明天的。 房间另一侧传来轻微的动静。 少年立刻转过头。 一个女人蜷缩在破旧沙发上,身上盖着薄毯,脸色苍白灰败。茶几上散着几个空瓶和没有收拾的杂物,烟灰缸已经堆满了烟头。 她慢慢醒了,抬起手按着额头,声音沙哑地叫了一声,“Jason。” 杰森,原来这个孩子叫杰森。 少年走过去,先替女人倒了一杯水,又低头从桌上翻找了半天。 “你今天还出去吗?”女人问。 杰森点了点头。 “你爸爸呢?” 少年的身体明显僵了一瞬,随后快速说道:“不知道。” 女人没有继续问,应该已经对这个答案习以为常。她喝了两口水,又重新靠回沙发,没过多久便闭上眼睛。 杰森站在旁边看了她一会儿。 艾登无法真正读到他的全部想法,只能感觉到一些非常模糊的东西。担心、烦躁,还有深深的疲惫。 他试图根据有限的视野分析着杰森的年龄,也许是十岁或者十一岁。 杰森又在沙发旁站了一会儿,直到确认女人重新睡熟,才转身走向房间另一边。 所谓的洗手间只用一扇已经变形的木门与客厅隔开,里面狭窄得转不开身。水龙头似乎也出了问题,杰森拧了好几下,管道深处才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响动,随后流出一股有些浑浊的凉水。 他也早就习惯了,捧起水简单洗了把脸。 冰冷的水贴上皮肤时,艾登也跟着打了个寒战。 这种感觉实在太奇怪了,他能清清楚楚地感受到水珠顺着脸颊滑下来的凉意,能感觉到空荡荡的胃,也能感觉到这具年幼的身体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产生的疲惫。 杰森关掉水龙头,随手用袖子擦了一把脸,随后抬起头。 洗手池上方挂着一面不大的镜子。 镜面已经旧得发乌,边缘也裂开了一小块,可仍然足够照出里面那个孩子的模样。 艾登怔住了,镜子里的少年年纪比他白天见到时更小一些,黑色头发乱糟糟地垂在额前,脸颊因为过分消瘦而显得有些尖,身上的旧衣服也明显不太合身。 可艾登还是一眼认出了他,是那个孩子——是几个小时前蹲在蝙蝠车旁边,手里拿着扳手,理直气壮告诉他“没有轮胎车主就追不上来”的小偷。 但怎么会是他? 他原本几乎已经做好了晚上梦见蝙蝠侠的准备。毕竟那个男人无论怎么看,都符合艾登目前对这些怪梦触发对象的理解——身份特殊,明显拥有许多秘密,而且本身就处在哥谭无数传闻的中心。 至于这个孩子呢?艾登都没有问过他的名字,他只知道对方大概十三四岁,缺钱,嘴很硬,胆子大得离谱,并且会熟练地拆别人的汽车轮胎。 可梦境偏偏选择了他,而且视角也和以前完全不同。 艾登直接被塞进了这个孩子的身体里,跟着他一起挨饿,一起感受到寒冷,甚至能感受到那些属于他的情绪。 镜子里的杰森伸手拨了一下过长的额发,随后很快移开视线。 艾登却仍然没有从震惊中回过神。 克拉克会成为超人,莱克斯·卢瑟是掌握整个大都会庞大企业的亿万富翁。蝙蝠侠更不用说,他们会进入这些梦,至少还有迹可循。 那么杰森呢? 这个现在连下一顿饭都需要提前考虑的孩子,以后究竟会变成什么样的人,才会让梦境同样选中他? 11. 流浪的孩子 镜子里的少年很快移开了视线,艾登却迟迟没有从那张脸带来的冲击里回过神。 原来白天那个蹲在蝙蝠车旁边拆轮胎的小孩叫杰森,而且这场梦,竟然真的不是为了蝙蝠侠而来。 杰森显然不知道自己身体里多了一个完全无法影响他的旁观者。他洗完脸以后回到客厅,从沙发靠背上拿起那件旧外套,又从柜子最里面取出一只已经磨损得厉害的帆布包。 艾登原本以为他只是要出去一趟。 可下一秒,梦境突然断掉了,不过他并没有醒来,而是像有人直接从一卷胶片中间剪走了一大段一样,时间往前推进了一大段。 再次恢复意识时,艾登依然感觉到自己正在这个少年的身体里,通过杰森的视角,他还能看到外面正在下雨。 杰森正缩在一栋旧楼的屋檐下面,头发和肩膀已经湿了一半。雨水顺着街道边缘不断往下流,鞋底踩进去时发出唰唰的水声。 他的个子似乎比上一次高了一点,艾登不确定中间究竟过去了几个月还是更久。 杰森正盯着街对面一家小餐馆。那家店显然已经准备关门了,老板把门口的牌子收进去,里面只剩两个店员在打扫。 艾登一开始不知道他在等什么。 直到十几分钟以后,后门终于被打开,一个年轻店员提着垃圾袋走出来。 杰森立刻站直,那个店员看见他以后似乎愣了一下,又低头看了眼手里的东西,问道:“还是你?” 见杰森没说话,对方叹了口气,从另一只袋子里拿出一个纸盒,“今天剩得不多,拿走吧。” 少年伸手接过来,动作很快,低声说:“谢谢。” 店员看了他一会儿,又说道:“你要是愿意,我可以帮你联系——” “不用了。”杰森立刻打断,艾登感受到少年的警惕重新竖起来。 店员明显也知道他的脾气,没有再说,只把后门关上。 杰森转身离开。 纸盒里是一点已经凉掉的意大利面,还有两块没有卖完的面包。 身体明明已经饿得厉害,他却还是没有立刻吃。少年一路走了很远,最后钻进一栋废弃建筑,从楼梯口绕到最里面一个勉强能挡风的角落,才终于坐下来。 他把纸盒放在膝盖上,只吃掉一半,又把剩下的面包包好,塞进包里。 艾登忍不住在意识里叹气,又是明天。 梦境继续向前,时间开始没有规律地跳跃。 有时候是白天,杰森站在二手店门口,把刚拆下来的汽车零件递给老板。对方有时会故意压低价格,他立刻皱眉,准确说出这东西值多少钱。 少年装出语气凶狠的样子说:“别当我不知道行情。” 老板看了他两眼,最后还是多加了一点。 杰森拿着钱离开,情绪里明显有一点得意,也忍不住悄悄微笑起来,艾登也跟着一起松了口气。 还有一次,他跟着杰森钻进一间已经快要废弃的小图书室。 这里很暖和,而且还没有人赶他。 杰森从最里面的架子上抽出一本已经很旧的书,坐在靠墙的位置看了很久。 艾登原本以为他只是打发时间,直到下一次梦境跳跃,他发现这本书还在杰森的包里。 书角已经卷了起来,杰森显然看过很多遍。 这让艾登有些意外,他想到自己白天第一次见到杰森的时候,只觉得这是个嘴硬又胆大的街头小鬼。可在梦里待得越久,他越发现这孩子远比自己想象中复杂。 杰森识字很多,算账很快,记路也很厉害,只要走过一次的地方,之后几乎不会再迷路。 很多事情都是出于他的本能反应,艾登感觉有些心酸。一个孩子到底要经历多少次危险,才能把这些东西练成直觉呢? 更让他难受的是,杰森显然已经觉得这很正常了。 梦境又一次改变,这一次天气很冷。 杰森坐在一段暖气管附近,怀里抱着自己的包,手指冻得通红。他把两只手交替塞进袖口里取暖,脸上倒没什么表情。 旁边还有一个比他更小的孩子,看起来大概七八岁。 那孩子一直盯着杰森怀里的面包。 杰森显然注意到了。 只是他一开始一直保持沉默,艾登感受到少年心中的纠结。他自己也很饿了,似乎觉得不该这样奢侈地释放善心。 但过了一会儿,少年还是把面包掰了一半扔过去,冷漠地说:“拿着。” 小孩愣住,“你不吃吗?” “我还不饿。” 杰森在撒谎,艾登都能感受到少年胃部的抽痛。只是那孩子应该真的信了,他高兴地接过面包,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杰森则把脸偏到一边,没有再继续看这边的场景。 他嘴硬、警惕、不喜欢承认自己需要别人。 可又会在自己都很饿的时候,把一半的面包分给别人。 艾登想起了晚上的那一幕,瘦弱的少年蹲在蝙蝠车旁边,面对自己的劝说一脸不耐烦。现在看来,他大概只是习惯了这样说话而已。 梦里的时间继续往前。 杰森的父亲彻底没有了消息,母亲也越来越少出现在那些零碎的画面里。 直到某一次,艾登重新恢复意识时,杰森正沉默地站在自己的家门口。 房间里的很多东西已经不见了。沙发空着,茶几被清理过,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药味。 艾登不知道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梦没有告诉他,他只感觉到杰森心中的麻木与沉重。 少年在屋里站了很久,然后开始默默收拾东西。 他拿走了几件还能穿的衣服、一把工具和一点藏起来的钱,还有那本已经翻旧的书。 最后,他从柜子最里面找到了一张照片。照片已经有些发黄,上面的人看不太清楚,只能依稀看出是很早以前的一家三口。 杰森盯着照片看了很久。 艾登能够感觉到杰森复杂的情绪缓慢涌上来。少年感到悲伤,又十分地不甘心,却又很疲惫,他已经没有力气继续难过了。 最后,杰森把照片折好,塞进外套内侧,背上包离开了这里。 从今天开始,这里不再是 他的家了。 之后的一段时间,梦境变得更加破碎,场景在废弃建筑、楼梯间、桥洞还有旧仓库之间穿梭 杰森换过几次睡觉的地方,每次都不会停留太久。 少年始终保持着警惕心,但有一次,他还是差点被人抢走包。 杰森抱着东西一路跑了两条街,最后从一道只有孩子才能钻过去的破围栏里翻出去,才终于甩掉后面的人。 停下来以后,他扶着墙喘了很久,肺部隐隐传来刺痛感,嘴里也有血腥味,但艾登却察觉到少年心里的开心和得意。 他应该在想——看,你们追不上我吧。 时间又过去了一段,艾登渐渐发现,自己竟然开始适应了。 这份熟悉感让他忽然产生了一种说不出的不安,现实里的自己明明只认识这个孩子不到十分钟,可在梦里,他好像已经跟着杰森生活了很久。 而梦境似乎仍然没有结束的意思。 直到某个夜晚,杰森走进了一条熟悉的街道。 艾登最开始还没意识到什么,可随着视野逐渐转向前方,他忽然看见了停在阴影里的那辆黑色汽车。 不会吧。 这辆车他当然认识,就在几个小时前,他才站在旁边看着杰森拆它的轮胎。 艾登几乎立刻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杰森却不知道。 他只是停下脚步,远远观察了一会儿。 这里没有人,周围也没有动静,随后少年的视线慢慢落向轮胎。 艾登心里顿时升起一种不祥预感,可他的想法没有用,杰森已经走了过去。 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轮毂,艾登很快感受到了杰森的判断。 这东西材质不错,看起来很值钱,卖掉以后应该能撑很久。 好吧,原来是这样。 白天他还觉得这孩子胆子未免太大,竟然敢挑一辆一看就不是普通人的车下手。 可现在,他忽然完全明白了。 杰森并不在乎也不知道这是谁的车,他只是看见了一样足够值钱的东西,而“值钱”对现在的他来说,这只是意味着接下来不用饿肚子而已。 少年从包里拿出工具,动作熟练地卡上第一颗螺母。 虽然知道自己说话也没用,但艾登还是忍不住在意识里开口:“你最好再想想。” “这车长得像正常人开的吗?” 但杰森已经在用力转动扳手了,随着“咔哒。”一声,第一颗螺母松开。 夜风从狭窄的街道间吹过,杰森低着头继续工作,手指很快沾上机油。但很显然蝙蝠侠的车没那么好拆,少年郁闷地叹了口气,却并没有放弃,而是低头继续努力。 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少年最后还是成功掌握了窍门,将第一个轮胎成功拆了下来。 艾登感受到他的雀跃,虽然知道这样不好,但他也忍不住跟着高兴了起来。 但很快,他忽然想到,如果自己都已经看到了这里,那么接下来呢? 他立刻想起现实中那个站在阴影里的黑色身影,也许下一段梦,才是真正改变杰森人生的开始吧。 12. 布鲁斯·韦恩 艾登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亮了。 他睁着眼睛看了几秒酒店洁白的天花板,一时竟然没有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 房间很暖和,身下的床垫也十分柔软,窗帘边缘透进一线早晨的光,床头柜上还放着昨晚没有喝完的矿泉水。 艾登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他的手干净、修长,指节上没有细小的旧伤和茧子。 杰森——当这个名字再次浮现在脑海里时,艾登沉默了一会儿。 昨晚那场梦比以前任何一次都漫长。 他甚至已经很难判断自己究竟跟着那个孩子度过了多久。是几个月?还是几年?梦里的时间支离破碎,却又那么真实。 坐起来后,艾登感受到胃部传来轻微的饥饿感。他愣了一下,第一反应竟然是去想还有没有东西留到明天,等真正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以后,他忍不住抬手揉了揉额头。 这梦的后遗症是不是有点太严重了。 这家酒店服务很好,也提供早餐,艾登洗漱完下楼,看见餐厅里摆得整整齐齐的面包、鸡蛋、水果和热咖啡时,心情莫名有些复杂,想起杰森总是精打细算,舍不得一口气将面包吃完。 吃完早饭后,上午八点半,项目组准时在一楼大厅集合。 米娅一边核对今天的人员名单,一边递给他一份新打印的流程表,神情明显比昨天兴奋得多,“今天可千万不要错过任何一个节点。” 艾登接过流程表,“可我们昨天也没错过啊。” “今天不一样。”米娅压低声音,“布鲁斯·韦恩会来。” 艾登翻流程表的动作停了一下,也有些意外:“他竟然会来?” 米娅抬头看他,一脸的兴奋:“是的,就是韦恩基金会的那个韦恩要来。” 艾登自然知道这个韦恩是谁,但目前对这位超级富豪却没有什么想要了解他的兴趣,但米娅显然把他的沉默理解成缺乏常识,一边往外走一边给他补课。 “他是韦恩企业的最大股东,韦恩基金会主要资助人,哥谭最有名的单身汉,慈善家,花花公子,以及——”她顿了一下,“八卦杂志最喜欢的人。” 艾登点头,“那听起来他的工作很多。” 到了工作场地后,今天的活动确实比昨天正式很多。 项目本身与哥谭几家社区机构合作,为低收入家庭和无固定住所的未成年人提供临时住宿、学习用品、心理援助以及后续教育支持。媒体区比昨天多了不少人,基金会方面也派来了更完整的团队。 艾登换好工作证以后就忙了起来,他要检查签到区,确认媒体动线,还要和场地方核对一遍采访区的位置。 直到上午十点多,入口附近忽然出现一阵明显的骚动。 艾登正蹲在桌边调整一根松掉的电源线,听见米娅在旁边激动地说了一句:“布鲁斯来了。” 他抬起头,很快便在人群中找到了今天最受关注的那个人。 布鲁斯·韦恩比照片里看起来还要年轻。 艾登原本对“大企业老板”的印象多少还停留在西装革履、神情严肃的中年男人身上,可眼前这个人显然和那种刻板印象毫无关系,照片显然没能完全表现出真人的样子。 布鲁斯很高,身形挺拔宽阔,即使隔着剪裁妥帖的深色西装,也能看出男人的肩背相当结实,显然一直保持着锻炼的习惯。他有一头浓密的黑发,五官轮廓比照片里更深邃,眉骨与鼻梁都很立体。单看那张脸,其实有种很强的锋利感,甚至称得上有些不好接近,可他走进人群时始终带着笑,这点攻击性便被轻而易举地压了下去,只剩下从容和散漫。 他旁边还跟着一位漂亮的年轻女人,女人一头金色长发搭在肩头,穿着一条礼服裙,正挽着布鲁斯的手臂。 他们刚出现,记者便迅速围了上去。 布鲁斯·韦恩显然非常习惯这种场面。 有人问基金会今年对青少年项目的投入,他回答得轻松而准确。也有人把话题拐到今晚是否还有私人行程,布鲁斯也没有露出半点不耐烦,反而笑着回了一句:“现在就开始关心晚上的安排,是不是稍微早了一点?” 周围顿时响起一阵笑声,艾登也没忍住弯了弯嘴角。 真人确实比照片里好看很多,说话也比他预想中风趣得多,而且这份风趣并不会让人觉得油腔滑调。他显然很清楚什么时候应该认真,什么时候又该用一句玩笑把话题轻轻带过去。 难怪这人的花边新闻这么多。 如果一个男人长着这样一张脸,有钱到整个哥谭都认识他的姓,面对女人时还很会说话,那确实很难没人喜欢。 艾登远远看了一会儿。 米娅站在他旁边小声说道:“那位好像不是上个月和他一起上新闻的那个。” 艾登正在确认手里的嘉宾名单,随口问:“你为什么记得这种事?” “因为我有正常的娱乐生活,不像你整天都想着工作。” “我也有。” “那你昨晚在干什么?” 艾登下意识回答:“看蝙蝠侠。” 米娅转过头,脸上有些吃惊。 艾登也反应过来了,连忙接着说:“……的新闻。” “哦。” 好在米娅没继续追问。 十几分钟以后,布鲁斯从媒体区前往另一侧的项目展示区。 艾登和几位工作人员跟在身后,一路上布鲁斯偶尔会停下来和基金会工作人员说话,也会主动询问几个项目细节。他显然不是只过来露个脸拍照片,对具体的援助安排也确实有所了解。 在经过一块展示板时,他甚至停下脚步看了一会儿。 上面写着今年项目中的一项内容——为无固定住所的未成年人提供短期安全住宿和重新进入教育系统的帮助。 艾登的目光也跟着停了下来,不知道为什么,他第一时间想到的还是杰森。 明明昨天以前,这些宣传材料对他来说只是工作内容。“无家可归青少年”“教育援助”“安全住所”,都只是报告或者展板上经常出现的词汇而已。 可现在这些词忽然有了一个很具体的样子。 一个黑头发、很瘦、嘴巴不饶人,还会拆轮胎的少年。 中午活动结束以后,韦恩一行人很快离开。 米娅看着门口已经散去的记者,感叹了一句:“所以有钱人到底为什么连长相都这么占便宜啊。” 艾登正在整理桌上的文件,闻言抬头:“你昨天还说哥谭晚上不能相信长得好看的人。” “我说的是陌生人。” “ 那布鲁斯他和你很熟?” 米娅决定不和他继续这个话题。 下午的工作比上午轻松许多,艾登忙到晚上回酒店时还算挺早,他洗完澡坐到床沿,却又不知不觉想到了那场梦。 杰森后来怎么样了?蝙蝠侠发现轮胎被拆以后,真的抓到他了吗?他会怎么对他? 重重疑问压在他的心头,但艾登还是感觉困意慢慢涌上来,他很快睡着了。 梦境的开始是一盏闪光灯,让艾登下意识闭上了双眼,接着他听到了记者的声音和酒杯碰撞时清脆的响声。 艾登再次看见了布鲁斯·韦恩。 男人依旧穿着白天那套西装,面对镜头媒体轻松随意。旁边有人挽着他的手臂,记者在问一个和慈善晚宴毫无关系的私人问题。 布鲁斯笑了一下,回答说:“如果我现在回答,明天你们就没有东西可写了。” 周围传来笑声。 然而画面却在下一秒突然改变。 笑声消失、音乐消失、耀眼的灯光也消失,安静得只剩下脚步声,艾登看见布鲁斯走进一间宽敞的房间,抬手扯松领带,脸上的笑容也彻底消失。 一个头发已经花白的老人站在不远处,接过他脱下来的西装外套,问道:“今晚的宴会怎么样,布鲁斯少爷?” “很吵。” 老人似乎完全不意外,只淡淡说道:“很高兴您至少坚持到了晚宴结束。” 布鲁斯没有回答,他径直走到一面书架前。 艾登一开始还不知道他要做什么,直到书架缓慢移动,后面出现了一条向下延伸的通道。 这让旁观者的他心中的疑惑越来越多,并隐隐有了种不好的预感。 画面很快再次跳跃。 巨大的洞穴里,电脑屏幕发出的冷光映在石壁上,成群的蝙蝠从更高处飞过。 布鲁斯走下最后一级台阶,他摘掉腕表,卷起袖口,随后走向一旁,那里放着一套黑色装备。 艾登的视线也慢慢落过去。 黑色披风、护甲、腰带,以及一个两侧有着熟悉尖耳轮廓的面罩。 布鲁斯拿起那个面罩。 艾登脑海中忽然闪过昨晚巷子里那双隐藏在黑暗里的眼睛,又闪过今天上午,布鲁斯·韦恩站在媒体面前对自己微笑的样子。两个完全没有任何相似之处的人影,在这一刻被强行重叠到了一起。 下一秒,布鲁斯将面罩戴上。 黑色覆盖了他的额头与鼻梁。 那张白天还出现在无数镜头里的脸,只剩下下半部分暴露在外。 艾登彻底沉默了,很显然,事实胜于雄辩。 蝙蝠侠是布鲁斯·韦恩,布鲁斯·韦恩是蝙蝠侠 就在这时,旁边的电脑屏幕亮了起来。 一张照片出现在屏幕上。 艾登几乎立刻认出了照片上的少年,是杰森。 照片里的他比梦境前面稍微大一点,神情警惕,明显不太配合拍摄。 旁边还有几行资料,艾登来不及看清全部,只看见了名字——杰森·陶德。 布鲁斯站在屏幕前看了一会儿,身后的老人开口问道:“您打算怎么处理那个孩子?” 蝙蝠侠沉默了一会儿,过了几秒才低声说道:“先给他找个安全的地方。” 13.来晚了一步 “先给他找个安全的地方。”布鲁斯低沉的声音还没有彻底消失,梦境便再次发生了变化。 眼前的蝙蝠洞已经被另一片明亮的灯光取代。视野骤然降低,他重新感受到了属于另一个人的熟悉的身体。 瘦弱的身体和轻微饥饿的胃,还有下意识的警惕——是杰森。 艾登几乎立刻认出了这种感觉。 少年正站在一条陌生的走廊里,手里提着自己的旧帆布包。周围比他以前住过的任何地方都干净,浅色墙壁刚刷过不久,窗户关得严严实实,暖气也很充足。走廊两侧挂着一些色彩明亮的宣传画,内容大多与青少年教育、临时住宿和重新融入学校有关。 艾登盯着其中一块标志看了几秒,想起来自己好像见过这个图案。 杰森并没有注意这些,他只是跟在工作人员身后,沉默地走进分给自己的房间。房间不大,有一张单人床、书桌和可以上锁的柜子,窗户外还能看见一小块被铁栏围起来的活动场地。 “你先暂时先住这里。”工作人员把一套干净的衣服放在床上,又指了指桌上的入住说明,“晚饭时间在六点半,洗澡在走廊尽头。有什么需要可以去办公室找人,明天会有人和你谈重新入学的事情。” 杰森听完,只问了一句:“门能锁吗?” 工作人员愣了一下,但也很快说:“里面可以。” 少年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等门终于关上以后,杰森并没有马上坐到床上。他先检查了窗户,又蹲下去看床底,最后把柜门打开确认里面没有东西,才将自己的包放进去。不过艾登很快发现,他并没有把所有东西都放进去。钱依然分成几份藏在衣服不同的位置。 看来这个所谓的“安全地方”,暂时并没有让他真正觉得安全。 好在晚餐还算不错。 到了六点半,杰森坐在餐厅角落,看着托盘里的炖肉、土豆和面包,迟迟没有动。直到旁边有人已经吃完一半,他才终于拿起叉子。身体对食物的渴望几乎骗不了人,他吃得很快,却还是在最后剩下了一块面包。 艾登已经猜到他想做什么了。 果然,杰森趁没人注意,把面包包起来塞进外套口袋。 艾登在意识里忍不住叹了口气。 梦境继续往前。 最开始的几天很平静。杰森有了固定的床,工作人员会按时给他们准备食物,还有人给他做简单的学习测试,问他过去上过几年学、以后愿不愿意重新回学校。少年依然不喜欢回答私人问题,却没有表现出特别强烈的抗拒,至少比艾登想象中配合得多。 因为他其实一直都想过上正常的生活。 这个念头出现以后,艾登莫名有些心酸。 可杰森很快发现了不对。 最开始其实并不是什么足以让人立刻警觉的大事,几个年龄稍大的孩子偶尔会在晚上离开,第二天早晨才回来,有时候衣服上沾着灰,有时候口袋里会突然多出一些零钱。杰森看见以后没有多问,甚至没有表现出多少好奇。 这种事对他来说实在算不上新鲜。 街头的孩子想要弄到钱,本来就有很多不那么体面的方式。他自己直到几天前还在拆别人的汽车零件卖钱,当然没有资格因为别人偷东西就忽然站到道德高地上。 真正引起他注意的,是那些孩子回来以后的反应。 他们并不开心。 某天晚上,一个大概十五六岁的少年回来得很晚,右边膝盖的裤子磨破了一大片,走路明显有些跛。他把一只装着东西的袋子递给负责管理他们的男人,对方接过去以后第一句话却是:“就这些?” 少年低声解释:“那里临时多了两个人,我差点被发现。” “差点又不是被发现。”男人皱着眉翻了翻袋子里的东西,“明天再补一趟。” “我的腿——” “能走就行。” 男人说完便转身走了。 少年站在原地,脸色难看,却没有再说什么。 杰森坐在走廊另一边,手里还拿着自己的书。他的视线跟着那个男人离开,直到对方彻底消失在楼梯拐角,才重新低下头。 艾登却感觉到他心里原本平静的情绪发生了一点变化,少年开始慢慢警惕起来。 从那以后,杰森开始刻意留意这个地方。 他很快发现,那些晚上被带出去的孩子并不是自己偷偷跑出去弄钱,而是有人专门安排他们做事。年龄稍大的已经开始真正参与盗窃,年纪小一些的则会被留下来“练习”。 杰森有一次路过一间半掩着门的活动室时,还听见里面有人在讲怎么打开普通窗锁。 他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表情变得有些古怪。 里面的人讲得很认真,甚至还拿了一扇拆下来的旧窗框做示范。 艾登本来以为杰森会因为这些内容警觉起来,可他很快感受到了一种非常明显的嫌弃。 少年心里想的是——就这? 艾登差点被他逗笑,杰森显然觉得里面那套办法又慢又蠢,换成他自己,早就已经打开了。 这孩子并没有觉得“有人在这里教偷东西”本身有多么不可思议。 可继续观察几天以后,他的态度慢慢变了。 这里的成年人不会亲自动手。 他们负责挑选目标、安排路线、收走孩子们弄回来的东西,最后再给一点少得可怜的钱。谁完成得好,第二天可以多吃一点;谁不愿意去,就会被威胁赶出去,或者被关在房间里。 最让杰森反感的,是他们挑人的标准。 他们会选那些没有家、没人来找的孩子,在这样子就算出了事,也很少会有人追究。 某天晚上,杰森躺在床上迟迟没有睡着。 隔壁有人正在很小声地哭,白天那个孩子出去时被警察追过,虽然最后逃回来了,却吓得一直发抖。管理人员知道以后没有安慰他,只让他记住下次被拦住时应该说什么。 杰森翻了个身。 艾登能感觉到他心里越来越强烈的不耐烦,他也终于慢慢明白了这个孩子真正介意的是什么。 杰森不觉得自己以前偷轮胎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但那至少是他自己的选择。他知道会有什么风险,也知道拿到的钱是为了让自己活下去。 可这里不一样,这些成年人只是因为他们年纪小、没有家、没人保护,就理所当然地认为可以拿他们去冒险。 他们给一张床和几顿饭,然后就高高在上,并把这些当成交换孩子们的命的筹码。 杰森显然并不觉得这笔交易划算。 从那以后,他就开始准备离开。但少年没有冲动到当天晚上就直接翻窗逃跑。他花了几天时间观察工作人员的换班规律,记下后门什么时候最少有人经过,还顺便摸清了几处监控看不到的位置。 艾登跟着他的视线观察那些路线,感觉这孩子确实太适合在这种地方活下去了。 他聪明,谨慎,而且有足够的耐心。 直到一天晚上,杰森偶然听见办公室里有人提到第二天的安排。 “城南那边的仓库晚上没人,带三个大的过去。” “那个新来的呢?” “杰森?” “对。他看起来挺机灵。” 里面的人沉默了几秒。 “先留着。他不好控制。” 杰森站在走廊阴影里,反而露出一个小小的微笑,显然,他把这句话当成了某种程度上的夸奖。 可紧接着,里面的人又说道:“总会饿怕的。再不给他多的东西,看他能撑多久。” 杰森脸上的笑意消失了,艾登也跟着沉默下来。 就在当晚,少年便开始行动。 他趁值班人员去另一侧巡视时溜进办公室,本来只是想看看有没有自己的身份证明或者可以带走的东西,却意外翻到了一叠记录。 上面写着几个孩子的名字,还有不同的地址和时间。 其中一个机构名称让艾登心里一沉,他见过这个名字,就在白天韦恩基金会的项目材料里。 那个名字、标志,甚至旁边印着的联系方式都一模一样。 艾登心里的不安第一次真正变得清晰,以前的梦里也出现过现实中的人,可那些事情离他总是很远,远到可以用“另一个世界”“不知道什么时候的未来”来解释。 这一次却不一样,这个地方是真实存在的,杰森也是真实存在的。 就在不久前,他还拿着扳手站在艾登面前。 杰森当然不知道艾登在想什么。他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立刻把大部分文件放回原位,只从里面抽出了一张记录塞进外套内侧,然后关好抽屉,从办公室另一边离开。 他已经决定不再等了。 第二天深夜,杰森换回自己最方便活动的旧衣服,把少得可怜的东西全部塞进帆布包里,还把之前偷偷留下的两块面包带上了。 不管在哪里,这孩子似乎都不会忘记给明天留东西。

杰森没有走正门,他沿着之前已经观察过几次的维修通道出去,等巡视的人转过拐角以后迅速翻过围栏。双脚落到外面的地面时,他整个人明显放松了一点。 艾登也跟着松了口气,出去就好。 少年没有打算回头,也没有准备现在就去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他只是想先离开,然后再想办法把那张记录交给警察,或者交给那个把他送来这里的蝙蝠侠。 那个人虽然看起来吓人,却应该比这里的大人靠谱。 杰森走得很快,可身后的建筑没过多久便响起了动静。 有人发现他不见了,少年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开始跑。 艾登已经在上一场梦里见识过杰森逃跑的本事,追出来的两个人很快便被拉开距离。 杰森钻进一条狭窄的小巷,踩着堆在墙边的木箱翻过一道围栏,落地以后甚至还有心情回头看了一眼。 后面没人,少年心里立刻冒出一点得意。 他继续盘算着,只要穿过前面那条街,他们应该就彻底追不上来了。 杰森没有停顿,从巷口冲了出去。 可就在这一瞬间,一道刺目的灯光突然从侧面照了过来。 艾登甚至来不及看清那是什么,急促的刹车声几乎同时响起,杰森的身体本能地向后缩,可已经来不及了。 巨大的撞击猛然落在身体一侧,艾登只感觉整个世界突然翻了过去,视野里短暂闪过路灯、墙壁和夜空,随后身体狠狠摔到地上。 剧烈的疼痛和麻木慢慢蔓延开来,少年的耳朵里全是尖锐的嗡鸣声,他的嘴里很快泛起血腥味,视野也越来越模糊。 车门被人猛地推开。 “该死,他怎么突然跑出来了?” “不是让你堵另一边吗!” “我没看见!” 艾登这才意识到,那辆车就是追他们的人开的。 可这一切显然并不是计划好的,他们只是想从另一条路绕过来把杰森堵住,没人想过真的撞死他。 几个人站在车边慌了一会儿,其中一个似乎想走过来查看杰森,却很快被另一个人拽住。 “走!” “可他——” “你想等警察来吗?” 车门重新关上,发动机的声音迅速远去,街道重新安静下来。 杰森依旧躺在那里。 艾登有些慌张起来。 起来,他在意识里不停地催促。快点起来,你不是很会跑吗?以前摔成那样都还能继续跑,这一次为什么不动? 可杰森没有回答,他的意识正在迅速变得模糊,身体里的力气在被一点点抽走。 艾登能够感觉到少年的呼吸越来越浅,他的四肢也开始发冷。 他清楚地意识到——这个孩子可能要死了。 可怎么会这样?明明几分钟前还什么事都没有,杰森已经跑出来了。为什么偏偏就在这里? 艾登几乎本能地想到了蝙蝠侠,布鲁斯不是一直在注意他吗? 他会来的,一定会来。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们共享着同一具身体,艾登甚至感觉到杰森心里也出现了一点类似的期待。 就在视野即将彻底暗下去的时候,远处忽然传来一道落地声。 紧接着,有人快速朝这边跑来,一片黑色披风从模糊的视野边缘掠过。 艾登立刻认了出来这是蝙蝠侠。 他真的来了,男人几乎是在看到杰森的第一瞬间便冲了过去,他单膝跪到少年身边。那张隐藏在面罩下的脸仍然看不出太多表情,可艾登第一次从他的动作里感觉到了明显的慌乱。 “杰森。”布鲁斯伸手检查他的呼吸和脉搏,“听得到吗?” 杰森的眼睛勉强睁开了一点,他应该认出了面前的人。 布鲁斯已经开始联系急救,同时脱下一只手套,试图确认伤势。他一直在叫杰森的名字,让他保持清醒。 “看着我。” 杰森没有回应。 “别睡。救护车马上就到。” 艾登很想替他回答一句。 可他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和杰森一起听着布鲁斯越来越遥远的声音。 疼痛已经开始减轻了,这反而让艾登更加害怕。 因为他知道,这绝对不是好事。 视野里的黑色身影越来越模糊,杰森最后的情绪却意外地平静了下来。 少年最后想到,原来他还是来了。 14.他还没有死 艾登醒来的时候,感觉到胸口还残留着痛苦的窒息感。 他猛地坐起身,呼吸比平时急促很多,梦里最后那段感觉实在太真实,真实到他一时间甚至分不清刚才被车撞倒的人究竟是杰森,还是自己。 房间里很安静,窗帘没有拉开,只有床头柜上的电子时钟发着微弱的光。 艾登坐了很久,脑海里不断重复着最后那个画面。 可他很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就在不久前,那个孩子还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手里拿着扳手,面对蝙蝠侠都没有表现出多少害怕。而梦里的事情不管究竟属于哪个世界、哪个时间,现在都还没有真正发生在这个杰森身上。 艾登立刻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来以后,他先看了一眼时间,凌晨四点多。他没有犹豫太久,很快打开白天工作人员发下来的项目资料,一页一页往下翻。 找到青少年临时住宿、教育援助、心理支持这几个关键词后,几个合作与转介机构的名字依次出现在屏幕上。 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后,艾登的手指突然停住。就是这里,梦里走廊墙上那个标志,和资料里的图案一模一样,机构名称也完全相同。 可艾登却慢慢慌张起来,如果只是杰森出现在梦里,他还可以告诉自己,这是另一个世界。如果只是布鲁斯出现,也可以解释成另一段完全不同的未来,可这一次连现实中存在的机构都一模一样。 艾登继续往下翻,地址、负责人还有电话,甚至连项目介绍都和梦里墙上的宣传内容没有太大区别。 这场梦和现实贴得太近了,他已经没有办法像以前一样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可接下来真正让他头疼的问题也出现了,他该怎么办? 最直接的办法当然是告诉布鲁斯。 只要让蝙蝠侠知道这个地方有问题,再告诉他杰森可能会出事,一切似乎都能变得很简单。 可艾登坐在床上想了不到十秒,就意识到这个办法一点都不简单,他甚至连布鲁斯的私人联系方式都没有。 退一步说,就算真的能联系上,自己又该怎么解释? “韦恩先生,你好,我知道你就是蝙蝠侠。” 这句话一说出来,后面的内容大概已经不重要了。 艾登甚至可以想象布鲁斯看自己的眼神。 昨晚刚在巷子里见过的普通路人,第二天忽然知道他的秘密身份,还知道他正在关注一个叫杰森·陶德的流浪少年。 这听起来实在不像一个正常人应该知道的信息。 艾登抬手按了按额角。 匿名提醒似乎也没好到哪里去。想想他给韦恩基金会或者布鲁斯发一封邮件,内容写着“不要把杰森·陶德送去这家机构,他会死”,这怎么看都更像威胁信。 报警同样麻烦,他没有证据。如果警察问他为什么认为一家手续齐全、公开经营的青少年机构在利用孩子犯罪,他总不能回答因为我做梦梦见的。 看来知道未来,和能够改变未来,根本不是一回事。 他没有超能力,不会格斗,没有调查权限,甚至连哥谭的道路都还没有认全。 可如果因为这些就什么都不做,那么杰森会像梦里一样出事吗?万一这并不是真实的未来呢? 可艾登重新想起梦里那个孩子躺在地上的样子,他不能因为害怕自己显得可疑,就把这件事当成没发生过。 至少应该先确认一下杰森现在究竟在哪里。 如果只是巧合,那当然最好,如果不是那到时候再想别的办法。 做出这个决定以后,艾登反而稍微冷静了一些。他重新看了一遍资料,把机构名称和地址记下来,又在手机地图上查了大概位置,幸好那里离他们今天工作的场地不算特别远,也不是完全无法接近的地方。 天亮之前,艾登几乎没怎么再睡。 早上去项目现场时,米娅一眼就看出他精神不太好,问道:“你昨晚干什么了?” 艾登正在戴工作证,闻言顿了一下:“做了个梦。” 米娅本来只是随口一问,听见这个答案反而笑了:“什么梦能把你折腾成这样? 艾登简单回答道:“噩梦。” 米娅没有继续追问,只提醒他中午有一批资料要重新整理。 上午的工作并不算忙,艾登却始终有些心不在焉。 直到中午,项目负责人拿着一张配送单走过来,随口问了一句:“下午有谁能跑一趟合作机构?有一批资料和学习用品要送过去。” 周围几个人都抬起头,有人问:“哪几家?” 负责人低头念了几个名字。 艾登原本还在整理桌上的纸张,但听见最后那个名字时,他的动作停了下来,这名字就是梦里的那家。 周围安静了几秒,这算是额外的麻烦工作,显然没人特别想跑这一趟。 负责人又问:“下午谁有空?” 艾登抬起头,回答说:“我去吧。” 米娅立刻转过脸看他,“你?” 艾登点头,“怎么了?” 米娅的表情明显有点怀疑,“没什么,就是觉得你今天突然积极得有点可怕。” 艾登低头接过配送单,故作平静地说道:“昨天不是已经看过这些机构的资料了吗?我比较熟。” 这个理由不算特别充分,好在也没人在意,负责人很快把需要送过去的物品和联系人信息发给他,让他下午直接过去。 艾登低头看向那张单子,机构名称就印在最下面,和梦里一模一样。他拿起笔,在负责人员那一栏写下自己的名字。 负责人很快把需要送过去的物品和联系人信息发给了艾登,让他下午直接过去。 一直到真正坐上前往那家机构的车时,他心里的焦虑仍然没有消失。 窗外的街景在不断往后退,哥谭白天和夜晚看起来很不一样,那些阴暗的小巷和高处模糊的建筑轮廓被阳光照亮,不再让人不安。艾登坐在后座,手里一直握着手机,地图上的蓝色路线一点点接近那个熟悉的地址。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希望看见什么,最好梦里的那场事故真的只是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可当艾登推门下车后,他的期待还是落空了。 眼前的建筑和梦里一样,建筑十分整洁,浅色墙面刚翻修过不久,门口挂着面向青少年的公益宣传牌,玻璃门后还能看见几盆绿植。 艾登站在原地停了一会儿,没错,就是这里,他在梦里透过杰森的眼睛看见过这个入口。 他拎起资料和学习用品,走了进去,前台工作人员很快迎上来。 艾登说明来意, 对方核对过信息以后态度十分正常,还笑着感谢韦恩基金会和项目组送来物资。 至少从表面来看,这里没有任何问题,艾登跟着工作人员往里面走。 穿过第一道门以后,便是一条长长的走廊,靠近尽头的位置挂着几幅色彩明亮的宣传画。左侧是一排房间,右侧的窗户外能够看见被铁栏围起来的小活动场地。 全部都一样,艾登甚至不需要仔细回忆。 “怎么了?”前面的人回头看了他一眼。 艾登立刻恢复表情,“没什么。” 工作人员带他来到一间办公室,接过资料以后又简单核对了清单。 艾登却有些心不在焉,他不知道杰森现在是不是已经在这里。 按照梦里的顺序,布鲁斯把他送到这里以后,杰森应该已经住了几天。可现实会不会完全按照梦里的时间发展,他根本无法确定。 艾登已经开始考虑自己该怎么开口询问了。 直接问“这里是不是有个叫杰森·陶德的孩子”显然有些奇怪,尤其是自己和对方根本没有任何正常意义上的关系。 就在他低头签收确认单的时候,走廊外忽然传来一阵说话声。 几个孩子正从另一边回来,艾登本来没有在意,直到其中一道声音响起,一个少年语气不耐烦地说:“我说了我不用。” 艾登握着笔的手猛地停住。 他抬起头,看到玻璃门外,一个黑发少年正站在走廊里。他换上了这里发的干净衣服,头发显然也整理过,比昨天晚上看起来整洁许多,可一副皱着眉、一脸“别来烦我”的表情实在太熟悉。 是杰森,活着的杰森。 杰森显然也在这时候注意到了办公室里的人。 少年原本不耐烦的视线扫过来,下一秒便停在艾登脸上。 两个人隔着玻璃门对视了几秒。 杰森的表情从警惕慢慢变成了明显的疑惑,最后甚至带上了一点难以置信。 他朝这边走了两步,一脸不客气地说:“怎么又是你?” 艾登默默收起脸上有些异常地表情,回答道:“我来这里工作。” 杰森显然并不相信这种过分巧合的解释,目光在艾登的工作证和桌上那批资料之间来回看了一圈,才勉强接受。 “你竟然这么闲?” 艾登听见这句熟悉的嘴硬,没忍住笑了一下,“至少我没有闲到拆别人轮胎。” 杰森脸一下黑了,“那件事已经过去了。” “那是昨天晚上发生的。” “所以呢?” “没什么。” 艾登看着他,语气忽然轻了一点,“看见你挺好的。” 杰森明显愣了一下,他大概完全没听懂这句话为什么突然冒出来,只觉得眼前这个昨天晚上就喜欢多管闲事的陌生人今天更加莫名其妙。 “你有病吗?” 看来这确实还是昨天那个杰森。 他慢慢放心下来,可这份轻松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因为艾登很快又想起了梦里的后续。 杰森现在当然还活着,可如果什么都不改变,他很可能会继续住在这里,发现那些孩子被利用,决定逃跑,然后在街上被车撞倒。 况且他现在的存在已经证明了梦里的第一步已经发生了。 15.多管闲事 艾登没有再继续往下想。他看了一眼办公室里的工作人员,对方已经核对完清单,正在整理需要交还给项目组的签收单。如果没有别的事情,他现在就该拿上单子离开了。 可杰森仍然站在门边,而他甚至不知道离开这里以后,自己还能用什么理由再次见到这个孩子。 桌旁还有两只没有拆开的纸箱,封口上贴着学习用品的分类标签。艾登低头看了片刻,忽然问道:“这些需要分开放吗?里面的练习册好像不是同一年级的。” 工作人员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笑着点了点头:“是的,稍后我们会整理。” “我可以帮忙。”艾登说完,才意识到自己今天已经第二次主动承担额外工作了。如果米娅在这里,大概真的会怀疑他脑子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但他很快找好了理由,“装箱时就是我们分的,标签的位置我比较清楚,应该用不了多久。” 对方有些意外,不过并没有拒绝。她把签收单暂时放在桌边,带艾登去了走廊另一侧的活动室,又回头叫住正准备离开的杰森,让他帮忙搬一下东西。 杰森明显不太情愿,目光在工作人员和艾登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还是走了过来。他低头抱起靠外的那只纸箱,艾登则搬起剩下的一只,跟着他穿过走廊。 活动室里摆着几张长桌,靠墙的架子上放着书和棋盘,还有几只装积木的塑料盒。两三个孩子正坐在里面,其中一个抬头看了看他们,很快又低下头。这里的窗户开着一道缝,外面有人在清扫地面,扫帚摩擦水泥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进来。 工作人员给他们指了存放用品的位置,又交代杰森整理完以后记得把空箱子带出来,便回办公室处理其他事情。活动室的门没有关,艾登站在桌旁,看见她走进对面的房间。 “你平时都这么喜欢干活吗?”杰森把箱子往桌上一放,先开了口。 艾登正用指甲抠胶带,闻言抬头看他:“只是偶尔会。” 杰森看了一眼他折腾半天都没有揭开的封口,显然不太相信这个答案。他拉开桌边的抽屉,拿出一把剪刀,沿着纸箱中间划开胶带,又把剪刀推到艾登面前。 艾登默默接过去,没有为自己辩解。 箱子里最上面是一叠练习册,下面压着铅笔、橡皮和几包彩笔。艾登把东西一样样拿出来,按照标签分在桌上,借着这个动作让自己的语气显得随意一些:“你是今天才过来的吗?” “今天早上。”杰森靠在桌边,拆开一包用来捆练习册的细绳。他回答得很简短,艾登却还是认真记住了这个时间。至少现实中的杰森才刚刚来到这里,距离梦里的那些事情也还有一段时间。 艾登继续问:“这里住得怎么样?” 杰森抬眼看了他一下,回答说:“挺好的,还有床。” “我看到了。”艾登下意识接话,说完才想起自己在现实里并没有进过这里的卧室,心里顿时一紧,好在他很快接了下去,“我是说,我在项目介绍里看到了住宿条件。吃饭呢?” “也有。”杰森把解开的绳子扔进纸箱,看向他的目光逐渐变得怀疑,“你到底是来送东西,还是来查我的?” 艾登手里的练习册停在半空。他原本还准备问这里有没有固定的外出安排,可现在显然不适合继续了。他把那叠本子放好,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没有那么心虚:“前天才见过你,今天又碰到了,问两句而已。” 杰森盯着他,没有立即说话。过了几秒,少年忽然皱起眉,问他是不是蝙蝠侠叫来的。 “当然不是。”艾登立刻回答,“我和他一共才见过一次面。” “那你这么关心我干什么?”杰森抱着手臂,往桌边一靠,“那天晚上你站在他旁边,看起来比我还想跑。” 艾登原本想反驳,可回忆了一下那晚的情形,又觉得自己似乎没有多少可以辩解的余地。他只能低头拆开彩笔外面的包装,过了一会儿才说:“我第一次见到他,有点紧张很正常。” 杰森显然觉得这个答案很有意思,嘴角终于露出一点笑意。他伸手拿走艾登刚放错位置的那叠练习册,重新摆到另一边,顺便提醒道:“这个和刚才那个是一类。你不是说你很熟吗?” “我现在看到了。”艾登把剩下的几本递给他,假装没有注意到少年的表情。 经过这几句话,两人之间不太自然的气氛倒是淡了一些。杰森开始帮他整理桌上的东西,动作比艾登利落,遇到捆得太紧的包装,也知道该从什么地方拆开,不至于把里面的纸张一起扯坏。 艾登看着他的手,几次想要继续开口,最终都忍了下来。他问得越多,杰森就会越怀疑。眼下他能解释的事情实在有限,总不能因为自己着急,就要求一个刚认识的孩子毫无保留地相信他。 这时,坐在窗边的小男孩走了过来。他比杰森矮一些,手里握着一支铅笔,先看了艾登一眼,才转头小声问杰森早上借走的那本书看完了没有。 “还没有。”杰森回答得很快,见男孩仍然站着,便皱眉补充,“我说了会还你。” 男孩抓了抓自己的袖口,解释说自己下午也想看。杰森看了他两秒,最后还是离开桌边,从靠墙的一只旧书包里翻出一本书递给他,嘴里不太高兴地说:“给你。拿的时候小心点,中间有几页快掉了。” 男孩接过书,刚翻开封面,一张已经松脱的书页便滑了出来。杰森比他更快伸手接住,把那页纸按回原来的位置,又将整本书合拢,重新放进男孩怀里。 “别这么拎着。”他把男孩抓着封面的手挪到书脊旁边,语气仍旧算不上好,“刚才不是告诉你了吗?” 艾登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低头从用品里找出一卷透明胶带,递了过去:“要不要先粘一下?” 杰森看了看胶带,又看了一眼男孩手里的书,最后接了过来。他让男孩把书放在桌上,翻到松开的那一页,仔细对齐边缘。艾登替他剪下一小段胶带,少年伸手接住,两人的指尖短暂碰了一下。 可就是这短短的接触,还是让艾登又想起来了昨晚的梦。 杰森正在认真处理那张书页,试着翻了两次,确认不会再掉,便把书还给男孩,催他赶紧拿走。男孩抱着书回到窗边,临走前小声道了谢,杰森没有回应,只把胶带放回桌上。 “你又怎么了?”他一抬头,就看见艾登仍在望着自己。 艾登摇了摇头,低头将剪刀合好。他发现自己很难再把梦里的事情当成一个等待判断真假的问题。杰森就在这里,会嫌别人催得烦,也会耐着性子帮人把破掉的书粘好。想到这样一个孩子可能在几天之后死去,他便无法平静下来。 可他也不能冲动地让杰森立刻离开。梦里的事故发生在街上,他既不知道具体时间,也不清楚究竟有什么细节导致了最后的结果。即便现在能够把人劝出去,接下来该去哪里、由谁照顾,他同样没有想好。 艾登把桌上最后几支散开的铅笔放回盒子里,终于重新开口:“如果在这里遇到麻烦,你有没有能联系的人?” 杰森整理本子的动作慢了下来。他没有像刚才那样立刻顶嘴,只抬起头看向艾登,眼中的笑意也跟着消失了。 “什么麻烦?” “有人欺负你,或者让你做你不愿意做的事。”艾登尽量控制着措辞,“也可能是别的。总之,需要有人帮忙的时候。” 杰森将手里的练习册放进架子,转过身来,语气并不友善地问道:“你觉得我连有人欺负我都应付不了?” 艾登抿了抿唇,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让他不高兴了。他看着少年重新戒备起来的神情,认真回答:“我知道你会保护自己。可有些事情多一个人知道,总能多想一个办法。” 杰森没有被这句话说服。他的目光落在艾登胸前的工作证上,又往下扫了一眼对方那双明显不适合跑动的皮鞋,最后抬起头,直截了当地问:“你能帮什么忙?” 艾登被问住了,他很想立刻给出一个可靠的答案,可真到了 需要开口的时候,才发现那些听起来足够有用的承诺,自己几乎一个都做不到。 他甚至仍然在试用期,手里的工作证只能证明他有资格搬运这批物资。 杰森看着他沉默,似乎已经得到了答案,转身准备去收拾空箱子,艾登却在这时叫住了他。 “你可以先告诉我发生了什么。”艾登说,“我这几天都在哥谭,白天工作的地方离这里也不远。如果需要帮忙,我能过来,也可以陪你去找可以处理这件事的人。” 杰森停下动作,没有回头。艾登看着他的背影,又补充了一句:“至少到时候,不用只有你一个人想办法。” 活动室里安静了片刻,窗边的男孩正在翻书,纸页摩擦的声音变得格外清楚。杰森终于转过身来,表情仍然带着怀疑,却没有再立即嘲讽他。 艾登从口袋里摸出笔,又找出随身带着的小本子,撕下一张空白纸。他在上面写下自己的名字和电话号码,写完以后重新核对了一遍,才将纸条放在杰森面前。 “这是我的号码,有需要的时候可以打给我。”艾登按住纸条的一角,想了想又说,“如果不方便说话,发短信也行。” 杰森没有马上伸手。他低头看了看纸上的字,忽然问道:“你会给每个人都留这个吗?” 艾登摇头,回答说:“不会。” “那为什么给我?” 这个问题让艾登再次停顿下来。他看着面前的少年,知道自己没有办法把真正的原因告诉他,最后只能坦白地说:“我有点不放心你。” 杰森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像是又准备说什么难听的话。艾登却先松开了按住纸条的手,把笔收进口袋,没有继续劝他。他已经把自己能做的事情说清楚了,剩下的决定只能交给杰森。 手机恰好在这时振动起来。米娅发来消息,问东西送完没有,提醒他回去时别忘记带签收单。艾登低头回复,解释自己正在帮忙整理,过一会儿就走。 等他重新抬起头时,桌上的纸条已经不见了。 杰森正将一本书塞回自己的旧书包里,注意到他的视线,便不太耐烦地问:“还要弄什么?” 艾登没有追问那张纸条的去向,只指了指剩下的两包彩笔。他们一起把东西放进柜子,又把拆开的包装归拢起来。桌面很快恢复整洁,艾登正准备折起纸箱,门外便响起了工作人员的声音。 “收拾好了就出来吧,其他人已经开始集合了。” 坐在活动室里的几个孩子几乎同时停下手里的事情。窗边的小男孩合上书,没有立即起身,而是先朝杰森看了一眼。杰森抬头望向门口,刚才还算放松的肩膀却重新绷紧起来。 艾登留意到了这些细微的变化,却无法确定其中究竟有没有别的含义。也许孩子们只是担心迟到,也许这里的作息要求比较严格。他抬起头,尽量自然地问了一句:“他们下午还有课吗?” “有一些统一安排的活动。”工作人员笑着回答,目光很快从孩子们身上转回来,“辛苦你了,签收单在办公室,我拿给你。” 对方的语气没有任何异样,艾登也找不到继续追问的合适理由。他点头道谢,跟着走到门边。几个孩子陆续从他身旁经过,抱着书的小男孩走在最后,离开之前又回头看了一眼杰森。 工作人员很快把签收单交还给他,顺便提醒杰森把纸箱带到门口。艾登接过单子,低头检查项目组需要的签字和日期,身后随即传来纸板拖过桌面的声音。 杰森抱着折起来的空箱子走过来,把其中一只递给艾登。 就在艾登伸手接住纸箱时,杰森忽然压低声音问:“你明天还会来吗?” 艾登的手停住了。他立刻看向少年,险些脱口问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可杰森的目光已经越过他的肩膀,落向工作人员离开的方向。他看着杰森仍然带着戒备的脸,把已经到了嘴边的追问咽了回去,只将纸箱稳稳接进自己手里,认真回答: “你需要的话,我会来的。” 16.你说过会来 艾登第二天又去了一趟那家机构。 他是在午休时过去的,工作证还挂在胸前,手里拿着一份尚未看完的项目流程表。前台认出了他,听说他想找昨天帮忙整理东西的孩子,便让他稍等一会儿。 艾登站在门口等了将近十分钟,杰森才从里面出来。少年看见他时停了一下,目光随即落到他空着的手上,问道:“今天又来送什么?” “没东西。”艾登将折起来的流程表塞进口袋,“过来看看你。” 杰森的表情有些古怪,像是没想到他会真的为了这个理由再跑一趟。不过他很快恢复了平时那副不太客气的样子,靠在门边问艾登是不是不用上班。 “我在午休。”艾登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回答道,“还有二十分钟的时间能呆在这儿。” 杰森没有接话,目光却在他的工作证上停留了一会儿。艾登注意到,少年今天仍然穿着机构发的衣服,看起来也没有受伤。至少到目前为止,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没有发生。 两个人没聊多久。艾登问他有没有吃午饭,杰森说吃过了,又嫌弃这里的土豆煮得太烂。话题很普通,艾登却听得格外认真,直到里面的工作人员出来提醒下午的活动快开始了,他才准备离开。 临走前,他又叮嘱了一次,有事情可以打电话。杰森皱着眉应了一声,看起来十分厌烦他这么唠叨,却也没有像昨天那样问他究竟能帮什么忙。 回去的路上,艾登反复想着这场短暂的见面。他仍然拿不准杰森有没有发现异常,对方也没有主动提起什么。可他不敢因为表面上的平静便放下心,更不敢随意揣测梦里究竟还剩下多少时间。 他需要一些真正能够拿出来的东西。 如果能够确认这里存在犯罪行为,最应该知道这件事的人当然是蝙蝠侠。艾登并不认为自己有能力处理一群利用孩子犯罪的成年人,想到梦里那些事情,他甚至连再次走进那栋建筑都需要鼓起勇气。 不过,只要有了现实中的线索,他就不必再解释那些梦了。他可以告诉蝙蝠侠,自己因为工作认识了杰森,孩子向他反映机构存在问题,而他在核实之后决定求助。这些事情都是真的,也都能够说得清楚。 唯一的麻烦是,他仍然不知道该怎么联系蝙蝠侠。 艾登走到项目现场门口,低头看了看手机。布鲁斯·韦恩的名字到处都是,蝙蝠侠却连一个能够接收消息的公开号码都没有。 他只好先收起手机,回去继续工作。 又过了一天,项目现场比之前忙碌许多。下午的流程临时调整了两次,艾登跟着同事搬动桌椅、重新摆放资料,等到终于能坐下来,窗外已经暗了。 米娅将一盒没来得及分给工作人员的三明治放在他旁边,提醒他吃完再检查明天的名单。艾登道了谢,刚拆开包装,放在桌边的手机便响了起来。 屏幕上是一串陌生号码。 他以为又是临时需要联系的工作人员,接通以后,还没来得及报出自己的名字,便听见那头有人问:“是艾登吗?” 艾登的手停在半空,几乎立刻坐直了身体。 “杰森?”他压低声音,抬头看了一眼仍在收拾东西的同事,“是你吗?”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背景里有车辆驶过的声音,还有不太清楚的交谈声。艾登攥紧手机,刚才因工作而暂时放下的焦虑一下子涌了回来。 “你现在在哪里?” 杰森没有立即回答,先问他有没有空出来。艾登听着电话里的车声,呼吸都跟着绷紧了,顾不上询问发生了什么,只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题。 “我已经出来了。”杰森终于说道,“借了附近一家店的电话。你要是有空,就来这个地方找我。” 少年报出一个地址,艾登迅速拿笔记在流程表的空白处,又让他重复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听错,才继续问:“你有没有受伤?有没有人跟着你?” “没有。”杰森似乎不太习惯他这么紧张,停了停才补充,“我是自己走出来的。” “那你先在那里等我。”艾登已经站起身,将桌上的东西胡乱收进包里,“我现在过去。别再去别的地方,也别站在路边。” 杰森被他接连不断的话说得有些不耐烦,提醒他自己认得路。艾登却没有心情和他争辩,又确认了一遍地址,直到少年答应会等他,才挂断电话。 米娅正好从旁边经过,看见他的动作,疑惑地问了一句。艾登匆匆解释有个认识的人出了点事情,需要去接一下,又把自己还没有核对完的名单递过去,问她能不能暂时帮忙看一眼。 “可以,你去吧。”米娅接过文件,看了看他的脸色,“出了什么严重的事吗?” “我还不知道。”艾登说完,自己也停顿了一下。 他向米娅道过谢,拿起外套快步出了门。 在路口拦下一辆出租车后,艾登几次想再拨回刚才的号码,可想到那是借来的电话,又忍住了。他只能反复查看地图,望着代表车辆位置的标记一点点向目的地挪动。 艾登赶到时,先看见了街角那家仍然亮着灯的小店。 杰森坐在门旁的台阶上,脚边放着旧书包,正低头摆弄拉链。他看见出租车停下来,立即站起身,等艾登推开车门,才慢慢露出一点意外的神情。 “你怎么这么快?” 艾登没有回答。他先把少年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确认衣服上没有血迹、走路也没有异常,才稍微放松了一些。 “不是让你在店里等吗?”他走近以后,仍然忍不住问。 “里面在拖地。”杰森指了指玻璃门后的地面,又看向艾登,“而且我又没走。” 艾登顺着他的手看了一眼,发现店员确实正在收拾东西,一时间也说不出什么。他过了片刻才问杰森,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杰森没有在这里开口。他捡起书包,往旁边一栋旧楼偏了偏头,说自己原来就住在那里,可以上去说。 艾登抬头看向那栋建筑。楼下几扇窗户已经封住,外墙有大片剥落的痕迹,入口处却还算干净。杰森看他迟疑,便补充道:“离这里很近,就在二楼。” 艾登最终跟着他走了进去。 楼梯间没有灯,只能借着街上透进来的光看清脚下。杰森对这里很熟悉,走到转角时还提醒艾登避开一块松动的木板,随后推开二楼靠里面的一扇门。 房间比艾登想象中更加简陋。墙边铺着一张旧床垫,旁边有几件叠起来的衣服,还有一些零碎的生活用品。窗户关不严,冷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将放在地上的一只空袋子吹得轻轻作响。 杰森把书包放下,转身发现艾登仍然站在门口,便皱眉问他是不是嫌这里脏。 “没有。”艾登立即回答,随后走进房间,在一把勉强还能坐的椅子上坐下。 少年显然不喜欢他四处打量,很快从书包里翻出一张折起来的纸,递了过来。 艾登低头展开,上面印着机构的名字,标题是外出实践活动安排。表格里写着集合时间、目的地和需要参加的人员,最下面还有几句关于服从带队安排的提醒。 目的地是哥谭的一家艺术博物馆。 “他们今晚要去这里。”杰森站在他旁边,指了指纸上的地址,“下午已经去过一次了。” 艾登抬起头,没有贸然开口。杰森便继续说了下去,告诉他下午的所谓参观根本没花多少时 间在展品上。带队的人反复让他们记住馆内的位置,回来以后又单独叫了几个年纪较大的孩子,说晚上还要再出去。 “他们准备偷东西。”杰森说得很直接,“我听见了,有人要其中一件展品。” 艾登重新看向那张纸,注意到上面的集合时间已经很晚。他打开手机查了一下博物馆的开放安排,发现那个时间早就超过了正常闭馆时间。 当然,这仍然不能单独证明什么。对方完全可以解释成预约好的特别活动,但杰森接下来说的话,让他再也无法用这种理由安慰自己。 “昨天晚上也有人被带出去。”少年低头踢开脚边那只空袋子,语气逐渐变得不太好,“回来的时候,有个人的手一直在流血。他说自己干不了了,那个人却只问他东西呢。” 艾登握着纸张的手指慢慢收紧。 杰森没有注意到他的反应,仍在继续说。那个受伤的孩子最终被领去处理伤口,可负责人并没有因此放过他,反而说少带回来的东西,之后还得补上。 这和梦里的事情已经十分接近了。 艾登强迫自己听完,没有打断。 “你今天才知道吗?”等少年停下来,他才轻声问。 杰森皱起眉,显然对这个问题有些不满:“早就觉得不对劲了。” 刚进去时,他便发现这里有些所谓的课程和介绍上的内容完全不同。只是他起初还没有弄清楚,这些成年人究竟打算让孩子做什么。直到亲眼看见有人受伤、又听见今晚的安排,他才彻底打消了继续留在那里的念头。 “他们坐在那里等着,东西要别人去拿,出事也是别人挨打。”杰森的声音绷紧了一些,“有这样的好事,他们怎么不自己去?” 艾登看着他,低声问道:“所以你就出来了?” 杰森点了点头,说下午回来以后大家都在忙,他找了个机会拿走书包便离开了。这张活动安排本来就发给了他们,他顺手带了出来,想着或许能够派上用场。 艾登低头看了一眼纸上的时间,随后将它仔细展开,放在膝上,问杰森这张纸能不能暂时交给自己。 “你准备干什么?” “交给蝙蝠侠。”艾登回答道。 杰森的表情立刻变了。他盯着艾登,过了片刻才开口:“就是他把我送进去的。” “我知道。”艾登没有回避他的目光,“所以更应该让他知道这里面发生了什么。” 杰森却显然没有这么容易接受。他走到床垫旁坐下,手肘撑着膝盖,问艾登有没有想过,蝙蝠侠可能根本不会相信这些话。 这个担忧并不难理解。艾登想起自己前天走进机构时看到的一切,干净的建筑、态度友善的工作人员,还有那些介绍得十分漂亮的项目。一个满身麻烦的流浪孩子和一家看起来很正规的学校放在一起,许多人都会先相信后者。 “那就让他去核实。”艾登低头指了指纸上的地址,“时间和地方都在这里,还有你见到的事情。我们把能说清楚的部分告诉他。” 杰森看着那张纸,没有接话。 艾登知道他仍然不太愿意,他把纸张重新折好,认真说道:“你不用回去。我先带你离开这里,之后再想办法联系他。” “你知道怎么找他?”杰森立刻问。 艾登停顿了一下,诚实地摇了摇头。少年看着他的表情,似乎终于有了可以挤兑他的机会,嘴角刚动了动,门外却忽然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 “杰森。” 两个人同时转过头。 一个黑色的身影站在门口,几乎挡住了走廊透进来的光。 “把你看到的事情告诉我。”他说,“从头开始。” 17.另一种结局 杰森看起来不想回答,他站在床垫旁边,先看了一眼蝙蝠侠手里的纸,又看向艾登,判断着自己究竟有没有必要再把那些事情说一遍。 艾登只将椅子往旁边挪了挪,让出门口的位置。蝙蝠侠等了片刻,才问杰森,下午带他们去博物馆的人是谁。 这是个具体的问题,杰森皱着眉回答了。 接下来的交谈比艾登想象中顺利,蝙蝠侠很少打断,只在某些地方追问一句,问杰森哪些事情是亲眼看见的,哪些是听别人说的,又让他描述那个受伤孩子的样子。杰森起初还有些不耐烦,后来却渐渐认真起来。 艾登站在旁边听着,发现蝙蝠侠的问题总能落在那些容易被忽略的地方,这个人看起来智商颇高,他将少年零散的叙述一点点理清,很快便有了判断。 “那个手受伤的人今晚可能也要去。”杰森忽然补充道,“他们没有让他休息。” 蝙蝠侠抬眼看向他,问了一句名字。杰森只知道对方平时被怎么称呼,又说了他大概住在哪个房间。说完以后,少年抿住嘴,目光仍然停在蝙蝠侠脸上,像是在等一个回答。 “我会找到他。”蝙蝠侠收好这张纸,语气没有什么起伏,“你把这些事情说出来,你做得很好。” 杰森愣了一下,随即移开视线,低声说自己只是受不了那群人。蝙蝠侠没并未拆穿他的别扭,只又看了他一眼。 艾登终于松了一口气,忍不住问接下来准备怎么办。蝙蝠侠却没有向他解释具体安排,只确认了他的姓名、工作和联系方式,让他保留与机构有关的资料,暂时不要再过去。 “后面的事情由我处理。”他说完,又给了艾登一个接收补充信息的号码,“如果还有遗漏,发到这里。” 艾登低头记下。他原本还有很多问题,可看着面前这个已经准备行动的人,又觉得那些问题似乎没有那么紧迫了。 只是他们很快遇到了另一个麻烦。 蝙蝠侠让杰森收拾需要带走的东西,先离开这里。少年刚刚缓和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抱起自己的书包,毫不客气地问:“怎么,你又给我找到一所好学校了?”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艾登下意识看向蝙蝠侠,好在对方并没有因为这句话生气。 “上次的安排是我判断有误。”蝙蝠侠回答,“这次先去一位医生那里,今晚有地方休息,之后的事情我们再谈。” 杰森显然没有被立刻说服。他问那是谁,在哪里,又问自己是不是到了那里便不能离开。蝙蝠侠逐一回答了,告诉他那名医生叫莱斯利·汤普金斯,自己认识她已经很久了。 少年仍然站着没动。过了一会儿,他的目光转向艾登,在对方脸上停了短短一瞬,又很快收了回去。 艾登看见了,心里有些难受。他当然愿意帮忙,可他在哥谭住的是项目组预订的酒店,白天还要工作,等这次出差结束便得回大都会,就连自己之后的生活,他都还没有完全安排好。 “我可以陪你过去看看。”艾登想了想,认真说道,“你可以等到见到医生,看看住的地方再决定。” 杰森低头捏了捏书包带,倒是没再拒绝。 蝙蝠侠当着他们的面联系了医生,确认对方能够接待以后,便准备离开。他走到门边时又回过头,告诉杰森自己会再来看他。少年哼了一声,似乎并不在意这句话,手却已经开始收拾床垫旁的衣服。 半小时后,艾登陪他站在一间诊所门口。 莱斯利医生比他想象中年长,头发已经有些花白,开门时手里还拿着一副眼镜。她先让两人进来,问他们吃过晚饭没有,又领着杰森去看暂时休息的房间。 房间不大,一张窄床靠着墙,但床单很干净,屋子里也很整洁。杰森先看了窗户,又看了一眼门,最后才把书包放下来。 他离开时,杰森跟到了诊所门边。少年仍然没有说感谢,只在艾登拿出手机准备叫车时,忽然问他什么时候回大都会。 “等项目结束。”艾登收起手机,看向他,“大概还要几天。” 杰森点点头,过了片刻才说:“哦,那你走之前记得告诉我一声。” 艾登答应了。 回到酒店以后,他给米娅回了消息,又吃了点东西。直到洗完澡躺上床,他才发现自己疲惫得连手臂都不想抬起来。 但他的心情难得放松下来,看起来杰森不会再出事了,而且今晚他也有地方休息。 艾登带着这个念头闭上眼睛,意识逐渐沉了下去。 再次睁眼时,他的手掌正撑在一块训练垫上。 汗水顺着额角滑下来,呼吸急促,肩膀和手臂都在发酸。艾登还没弄清楚自己身在何处,身体便已经先一步翻了起来,重新站稳。 这熟悉的感觉,是杰森。 “重心太靠前。”布鲁斯站在几步之外,指了指他刚才落脚的位置,“注意脚下。” 这次他没有戴面罩,也没有穿那身黑色的制服。艾登从杰森的眼睛里看着他,心里那份熟悉的紧张仍在,却又混着一些别的情绪——他很想做好,不想让这个男人失望。 杰森抹了一把脸上的汗,重新摆好姿势。 训练时,他总是很着急,急着抓住每一个机会,急着证明自己可以。摔倒以后,他往往还没缓过疼便已经爬起来。 但布鲁斯只是让他停下来,喝水,等呼吸恢复。 艾登从有限的视角里努力获取信息,大概了解了现在的情况,布鲁斯看中了杰森的天赋,决心训练他,培养他成为第二代罗宾。 但为什么是第二代,艾登有些疑惑,难道说还有第一代罗宾吗? 梦中的日子向前流动。 艾登看见杰森有了自己的房间,书架上的书一本本多起来。最初他总把东西收得很整齐,连睡过的床也要立刻铺好;后来,床头渐渐出现了翻到一半的书,桌上有没做完的作业,椅背上偶尔还会挂着忘记收起来的衣服。 阿尔弗雷德会站在门口提醒他,晚餐已经等了一会儿。杰森应着马上就来,眼睛却仍盯着书页,直到老人走近,他才匆忙塞进书签,笑着跟出去。 他笑起来的时候,和艾登在哥谭见过的那个孩子很不一样。 他不需要观察别人是不是在嘲笑自己,也不用急着用一句难听的话挡住靠近的人。他会因为一道喜欢的菜高兴,会为训练里终于完成的动作得意,有时讲起白天发生的事情,甚至需要被提醒先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去。 后来,他终于穿上了罗宾的制服。 杰森站在镜子前,低头看了好几次胸前的标志,又伸手整理披风。布鲁斯叫他时,他立刻转过身,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显得严肃,眼中的兴奋却怎么也藏不住。 巡夜的记忆有些零碎,城市的灯光从身下掠过,风吹得披风翻起来,像小鸟的翅膀,他开始和蝙蝠侠并肩作战。 直到记忆再次跳转,艾登看到杰森的手里正拿着一张出生证明,而母亲那一栏那里并不是他熟悉的母亲凯瑟琳的名字。 出生证明已经有些年头,水渍模糊了母亲那一栏的大部分字迹,只剩下开头的一个“S”还能够辨认。杰森把纸拿近了一些,又去看旁边父亲的名字,确认这确实属于自己。 艾登从随之涌来的记忆里知道,这些东西来自一位旧邻居。她替陶德家保管了一些遗物,直到杰森重新回到犯罪巷,才有机会将那个箱子交还给他。 而在那之前,他刚刚和布鲁斯发生过争执。 最近几次行动中,杰森越来越难以控制自己的愤怒。尤其面对伤害孩子的人,他总想尽快冲上去,连等待同伴和警察的时间都觉得难以忍受。布鲁斯因此暂停了他的夜间行动,希望他休息一段时间,处理那些一直没有说出口的痛苦,杰森却很难平静地接受这个决定。 他独自回到过去住过的地方,又带着那箱遗物回来,也因此发现自己记忆里的家还有一个从未被告知的秘密。 凯瑟琳没有生下他。 可是她养大了他。那些贫穷的日子、她生病之后越来越虚弱的身体,还有自己四处找东西回来照顾她的经历都还是如此清晰。杰森低头看着旧照片,有些难过,他曾经那么希望她能够好起来,最后却还是失去了她。 不过现在这张纸告诉他,世上或许还有一个人。 杰森重新翻找箱子,从里面找出父亲留下的通讯录。他沿着那些陈旧的名字一行行往下看,最后圈出了三个名字以“S”开头的女人,又借助蝙蝠电脑查找她们如今的去向。 沙敏·罗森、西瓦·伍珊、谢拉·海伍德。 者三个人都在遥远的海外,她们其中的一个可能是他从未见过的母亲。 他没有先去和布鲁斯商量。两人之间那场争执还没有结束,杰森固执地觉得,布鲁斯不会明白自己为什么一定要找到她。等阿尔弗雷德发现时,他已经订好机票,独自离开了哥谭。 梦里的画面开始变化,艾登察觉到少年的一些念头,他想知道她是否还活着,是否记得自己。 最初的线索将他带到以色列,随后又把他带到贝鲁特。 只是沙敏·罗森是一名情报人员,杰森追查她的行踪时,意外遇见了同样来到这里的蝙蝠侠。 布鲁斯正在追踪小丑。 那个疯子逃出阿卡姆后,打算通过出售一枚偷来的核□□筹集资金,而买家就在这里。沙敏正在调查这场交易,两条原本毫不相干的线索因此碰到了一起。杰森暂时放下自己的事情,与布鲁斯共同阻止了交易,却也在事后得到了第一个否定的答案。 沙敏没有在哥谭生下过孩子。 杰森站在她面前,过了一会儿,才把原本准备好的其他问题咽回去。他低头重新看向纸上剩下的两个名字,仍然没有放弃继续寻找的念头 这一次,布鲁斯没有让他独自离开。 他们一起继续寻找。第二条线索指向西瓦,她的另一个身份是西瓦女士,一名极其危险的武术高手。寻找她的过程甚至变成了一场战斗。布鲁斯最终借助吐真剂进行询问,得到的回答仍然是否定的,这个名字也被排除了。 只剩下谢拉·海伍德。 她在埃塞俄比亚的一处饥荒救援营地工作。 艾登再次看清眼前的景象时,脚下已经是一片干燥的土地。营地里有人搬运物资,有人排队等待救助。杰森跟着布鲁斯穿过人群,终于见到了那个女人。 他原本有许多问题,真正站到她面前时,却只能紧张地说出自己的名字。 谢拉看着他的脸,慢慢认出了他。接下来的拥抱来得那么突然,杰森甚至迟了一会儿才抬起手。等他终于抓住她的衣服,艾登几乎是瞬间就感受到了少年心间汹涌强烈的情绪。 他真的找到她了。 之后,谢拉告诉他,自己年轻时曾在哥谭参与非法手术。因为有一名女孩在手术中死去,她因此离开美国,去了英国。原本她以为能够在那里重新开始生活,可威利斯后来与凯瑟琳走到了一起,她的儿子也留在了他们身边。 杰森安静地听着,他当然有想问的话,比如关于那些没有得到的消息,关于她有没有想过回来看看自己。可女人说起往事时低下了头,他看了她片刻,最终还是伸手抱住了她。 他已经找了那么久,而此刻她就在这里,还愿意让自己这样抱着,杰森便暂时把那些问题放了下去,他想,这些都不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找到了她,他的家人,他的母亲。 艾登能感受到他有多高兴,少年急切地想告诉她自己现在过得很好,想告诉自己的母亲他有人照顾,能够读书,也学会了许多事情。他挑着那些听起来足够让人放心的经历说,不愿意第一次见面,就让她为自己难过。 后来谢拉说还有工作要处理,杰森便留在营地帮忙搬卸物资。 也正是在那里,他看见了小丑。 那个人走进母亲的帐篷,杰森立刻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他悄悄靠近,听见了两人的交谈,也听见小丑提起谢拉在哥谭的旧事。 小丑知道她为什么逃离美国,正拿这件事要挟她,要她交出救援机构储存的医疗物资。那些药品能够在黑市上换来一笔钱,而失去了药品的病人会怎么样显然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 杰森找到一辆摩托车,跟着他们来到存放物资的仓库。可躲在外面观察时,他又发现了更糟糕的事情。 药品被搬走以后,小丑让手下运来了另一批箱子,放在原来的位置。 里面装着他的致命笑气。 前来取货的救援人员并不知道物资已经遭到调换。他们会把这些箱子运往需要药品的地方,等有人打开箱子,附近等待救助的人便会先遭殃。 杰森立刻返回营地,把自己看见和听见的事情全部告诉了布鲁斯。 艾登跟着他重新赶往仓库,却只看见了远处扬起的尘土。装着毒气的运输车已经出发,再耽搁下去,任何一辆车上的人都有可能打开货箱。布鲁斯迅速取出随车携带的小型飞行器,准备从空中追赶车队。 离开之前,他再三叮嘱杰森等待,等自己处理完那些箱子回来,他们再一起救出谢拉。 杰森看着他升空,答应了。 可重新望向仓库时,少年只觉得等待的时间忽然变得那么漫长。他知道小丑有多危险,也知道母亲仍然在里面。谢拉已经帮助那个疯子拿到了想要的东西,如果小丑接下来决定杀她灭口呢? 杰森没有办法继续待着。他想先找到她,告诉她自己已经知道了,让她跟自己到安全的地方去。 再次见到母亲时,他急切地向她说明来意。谢拉却显得很不安,显然不相信一个少年能够处理这样的事情。杰森于是解开外衣,让她看见藏在下面的罗宾制服。 “我能帮你。”他望着她,挺起胸膛,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可靠,“我和蝙蝠侠一起行动。你可以相信我。” 说出这个秘密时,他甚至有一点紧张的期待和兴奋。他希望她能够放心,也希望她知道,自己已经有能力保护别。他想告诉妈妈,自己经历了许多训练和艰难的任务,他可以保护她。 谢拉看着那身制服,神情却发生了变化。 她告诉杰森,小丑已经离开,随后让他跟自己进仓库。 杰森相信了。 直到走进门,他看见小丑和等候在里面的手下,又看见母亲手里指向自己的枪,才猛地停住脚步。 “妈妈?” 18.是小丑做的 这句称呼里带着疑问,他下意识望着她,希望母亲能给出一个可以解释眼前情形的答案,可谢拉接下来说出的话却让他连最后一点侥幸心都没能留下。 她一直在侵吞救援机构的款项。小丑的要挟是真的,她自己的罪行也是真的。杰森以为找来蝙蝠侠就能帮助她,可她想到的却是自己藏起来的事情也会被发现。 所以,她把他带了进来。 艾登几乎无法理解这一刻的感受。杰森望着那个刚刚拥抱过自己的女人,他把最重要的秘密告诉她,想让她知道自己能够帮忙,她却拿着枪,把他交给了小丑。 周围的人随即围了上来。 杰森努力反抗了,他躲过迎面的一击,尝试从包围中挣脱,还挥拳打中了小丑。可仓库里的人太多,退路也被堵住,那人从旁边拿起撬棍,再次朝他走来。 随后的疼痛让艾登眼前骤然一黑。 他被困在这具年轻的身体里,感受着少年的手臂撑住地面后又无力地滑开,他的肺部艰难地想要呼吸空气,视野里只剩下歪斜的货箱和地面。 母亲始终没有过来。 在意识尚且清楚的时候,他曾经朝她所在的方向看过。谢拉站在旁边,手里夹着一支烟,只是默默移开了视线。 艾登想起营地里的那个拥抱,几乎不敢相信这是同一个人。 不知过了多久,击打终于停下。 但小丑却没有带谢拉一起离开,他可不打算留下能够指认自己的证人,只是让人把她绑住,又在仓库里放下了一枚定时炸弹。 女人的声音终于变得尖锐起来,她显然没有想到自己也会被丢在这里,她挣扎着向小丑说了些什么。那个人却只是大笑着带着手下走出仓库,还不忘从外面锁上了门。 随着脚步声渐渐远去,杰森伏在地上,缓慢地恢复了些许意识,他的身体伤得太重,连撑起上半身都异常困难。 不远处,谢拉正在挣扎。 艾登仍然愤怒,但心里却跟着杰森一起难受起来。 可杰森已经开始向她挪动。 这段路并不长,但因为身体的疼痛,他移动地很慢很慢。他很害怕,想听见外面传来布鲁斯的声音,想有人打开门,告诉自己可以休息了。 他也想被救出去。 但是眼前的人被绑着,如果自己一直趴在这里,母亲便连尝试逃跑的机会都没有。 杰森终于挪到母亲身边,低头去解她身上的绳索。谢拉看着他的手,应该是没想到他还会这样做,一时间甚至忘记了挣扎。 绳结就在眼前,可他的手指已经不再听使唤。平时训练中做过那么多次的动作,如今需要反复尝试才能松开一点。 艾登能够感觉到他的委屈与难过,方才的背叛仍然清楚地留在记忆里,他没有忽然忘记。可母亲的手腕就在他手中,绳子松开以后,她便有可能活着出去,他只能抓紧眼下仍然做得到的这一件事。 最后一道束缚终于脱落时,杰森已经没有力气站起来。 他让谢拉赶快走。 说出这句话以后,他的身体便向旁边歪了下去,女人却伸手扶住了他。她把他的手臂搭到自己肩上,试图把他一起带起来。 “我们一起出去。”她的手终于紧紧抓住了他。 杰森靠着她站起一点,随即又疼得弯下腰。谢拉咬牙撑着,两个人艰难地挪向出口。艾登听见门把手被拧动的声音,心里也跟着生出了一点希望。 可门被锁住了。 谢拉又拧了一次,随即开始用力拍打门板,又开始喊救命,可这扇门始终没有打开。 时间已经所剩无几,艾登看到杰森抬起了头,越过母亲的肩膀,看了一眼仍在计时的炸弹。他忽然很想回家,想回到那间摆着书的房间,想听见阿尔弗雷德在门外叫自己吃饭。 他甚至还想起了布鲁斯,那个人会生气,会皱着眉问自己为什么没有等待,可只要能再见到他,杰森觉得那些都没有关系。 母亲就在这时转过头来。 她也看见了计时器,脸上的神情一下子变得空白,杰森能够感觉到她在发抖。 艾登再次感受到那阵让他难受的不忍。杰森已经疼得连站立都很困难,却仍然不愿意看着她在自己面前死去。爆炸发生之前,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扑向母亲,将她挡在身后。 随后,火光吞没了整个仓库。 艾登骤然被从那具身体里拉了出来,剧痛在瞬间袭来却又很快消失,眼前却仍然亮着,他看见一辆匆匆赶来的卡车,蝙蝠侠离开驾驶室,朝仓库的方向冲去。 追赶车队时,他的飞行器遭到地面火力攻击,被迫降落。布鲁斯仍然设法拦住了运输车辆,向司机说明危险,让人卸下毒气箱,随后便借了一辆卡车往回赶。 可他仍然没有赶上。 爆炸掀起的尘土尚未落下,布鲁斯便冲进废墟。他搬开断裂的木梁,沿着还能够辨认出的建筑轮廓寻找,一遍遍喊罗宾的名字。 先回应他的,是一个女人微弱的声音。 谢拉还活着。 布鲁斯俯下身,急切地向她询问杰森的位置。女人艰难地开口,告诉他,小丑将他们留在仓库里等死,而那个已经身受重伤的孩子仍然替她解开了绳索。 最后,她说起了爆炸。 杰森替她挡住了最猛烈的冲击,正因为如此,她才比他多活了这短短的一会儿。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说那个孩子很好,说他一定很爱自己的母亲。可说到最后,她的呼吸已经接续不上,剩下的话也没能说完。 布鲁斯再问她时,她已经无法回答。 艾登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杰森第一次站到她面前时,小心翼翼挑选那些快乐的经历讲述的样子。他那么希望母亲知道,自己已经长成了一个很好的孩子。 如今她终于说出来也承认了,他却听不见了。 布鲁斯在附近找到了他。 少年熟悉的披风被压在碎石之间,男人俯下身,将挡住孩子的东西一点点搬开,又伸出手,像过去无数次接住他那样,把他抱了起来。 杰森没有回应。 他的头靠在布鲁斯臂弯里,手臂无力地垂下。训练时摔倒以后,他总会很快抓住递来的手,借力站起来,有时还不服气地要求再试一次。 可这一次,布鲁斯等不到那个动作了。 他检查孩子的呼吸,又去寻找颈侧的脉搏,像是仍然期盼着,或许再等一会儿,杰森就会睁开眼睛呢。 可少年始终安静地躺着。布鲁斯慢慢将他抱紧,低下头,额角抵住杰森沾着灰尘的头发。 梦中最后留下的,是蝙蝠侠跪在废墟里的身影。 艾登睁开眼睛,酒店的房间里漆黑一片,他躺在床上,呼吸急促,手指还保持着抓握的姿势。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摸到枕边的手机,屏幕亮起,照见了自己发抖的手。 他逼迫自己冷静下来,想到现实中的杰森此刻应该正睡在那张干净的床上,而且他今晚还和自己说过话,让他离开哥谭以前记得告诉自己。 可梦里的笑声似乎仍在耳边回响,艾登闭上眼,便能看见仓库中那张苍白的脸。 他见过这个人。 在最初那个关于克拉克的噩梦里,在大都会化为废墟之后,同样出现过这张脸,以及这个名字——小丑。 艾登坐起来,打开了床头的灯。 灯光亮起时,他下意识闭了闭眼,随后才重新看向手机,在搜索栏里输入“小丑”,又补上了“哥谭”。 相关报道很快出现在屏幕上。艾登点开其中一篇,看到照片里的男人被警察押着,头却转向镜头,笑得十分夸张。 和梦里一模一样。</p >艾登忍着不适,把那张照片往上划过去,继续看下面的文字。绑架、爆炸、毒气袭击,报道提到了几起与他有关的案件,却没有交代他的真实姓名。艾登又换了几个页面,得到的也大多是类似的信息。 这个人的过去有许多不同的说法,连报道本身都无法确认真假。能够确定的只有那些已经发生过的罪行,以及不断出现的伤亡数字。 艾登看得越来越难受。 他原本想知道小丑究竟是什么人,又为什么会先后出现在两场噩梦里,可看完这些报道,反而更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那些受害者未必都与他有什么仇怨,其中许多人只是在错误的时间出现在了现场。 艾登重新调整搜索,开始查找他最近的消息。 排除重复转载的旧闻以后,时间较近的一篇报道提到,小丑已经被蝙蝠侠抓获,送回了阿卡姆。他仔细核对日期,发现那是几个星期以前的事情。 至少被捕这件事是真的,可小丑现在是否仍被关着,他没有找到能够确认的消息。 艾登望着屏幕,忽然想起今晚存下的那个号码。 蝙蝠侠一定比这些报道知道得更多。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便停住了。自己才向对方交流过机构利用孩子犯罪的事情,几个小时后,又毫无缘由地关心起小丑的下落。只要对方问一句原因,他就得解释两件看起来毫不相关的事情,究竟为什么会被自己联系起来。 他又想起旧楼里那场交谈。蝙蝠侠连杰森提到的一次外出,都要问清楚带队的人、时间,以及少年当时站在哪里。那些问题很具体,听起来也并不咄咄逼人,可问到最后,亲眼所见与猜测之间的区别便清楚了。 这是个心思缜密疑心很重的人,“随便看看新闻”恐怕应付不了他。 况且,那些旧案蝙蝠侠比他更熟悉,他真正能够提供的新信息还全都来自无法解释的梦。 艾登没有打开通讯录。 他把手机放下,起身倒了杯水。温水喝下去,他的喉咙终于舒服了一些,他却仍然记得杰森最后想回家的感觉。那份愿望那么清楚,直到现在,艾登都很难把它和自己的情绪分开。 他靠着桌沿站了一会儿,才慢慢理清了一件事。 梦中的杰森已经长高,接受过训练,还跟着蝙蝠侠执行了许多任务。无论那个结局属于怎样的未来,都和现在住在诊所里的少年隔着一段时间。 他还有机会弄清楚一些事情。 艾登从包里找出平时记工作的小本子,翻到空白页,写下了谢拉·海伍德的名字。 相比小丑,这个女人至少有明确的姓名和经历。她曾经在哥谭生活,因为一场非法手术离开美国,后来去了英国,再之后才出现在埃塞俄比亚的救援营地。 艾登重新拿起手机,把她的名字输进去。 结果里出现了几个同名的人,其中一份资料附着照片。他点开看了看,年龄和相貌都对不上。其余页面的信息又太少,无法确认身份。他试着加上地区与职业,仍然没有找到梦里的那个女人。 艾登有些疲惫地按了按眼睛。 他甚至不知道谢拉现在是否已经去了埃塞俄比亚。如果梦里的事情还要很久才发生,那么她眼下可能住在别的地方,也可能从事着完全不同的工作。 他低头看向本子,笔尖在“哥谭”两个字旁边停下。 至少按照梦里的说法,那场手术发生在杰森还很小的时候。如果这部分经历与现实相同,它就已经发生过了。 艾登把离开美国的原因补记下来,又在旁边写下需要查找的旧报道。写完以后,他没有合上本子,而是将它放在手机旁边。 他想先弄清楚,这个女人是否真的曾经在哥谭生活过。 至于该怎么向蝙蝠侠开口,至少也要等到手里有一点能够核实的东西才行。 19.韦恩庄园 离开哥谭的前一天,杰森问艾登,愿不愿意陪他去一趟韦恩庄园。艾登刚把带来的水果放到桌上,闻言有些吃惊:“韦恩庄园?” “就是你想的那个韦恩。”杰森说,“他来过两次,说我可以先去看看。他今天下午正好有时间。” 过去几天,那家机构已经停止接收物资,几名相关的负责人也都被带走调查,孩子们陆续被转移。艾登也跟着公司忙完剩下的工作,行李都已经收拾了一半。 只是关于谢拉的调查却没有什么进展,他目前已知的仍旧只有梦里带出来的内容。 他原本只是想着在离开前再看看杰森。 “是汤普金斯医生介绍的。”杰森又补充,“你要是有事,我自己去也行。”说完,他低下头,一脸不在乎的样子。 艾登看了他一会儿,答应下来。 莱斯利听说后,并不意外。她刚替一位老人换完药,摘下眼镜,在办公室里找出写着地址的便笺。这几次探望让艾登渐渐知道,莱斯利·汤普金斯在这一带行医多年,她心地善良,经常帮助那些生活困难的人们,在这一带颇受欢迎。 不过,艾登直到今天才知道,她还认识韦恩家的人。“我和托马斯、玛莎是老朋友。”她把便笺递给他,“布鲁斯的父亲也是医生。那孩子小时候,我常常见他。” 艾登心想,“那孩子”应该指的是布鲁斯吧。莱斯利接着告诉他,韦恩方面会协助孩子们后续的治疗与安置,布鲁斯在来访时与杰森聊过,之后又专门来看了一次。目前有关临时照护的安排还在办理,今天只是邀请杰森去家里看看。 “杰森还没有答应。”她说,“你陪着去,他会自在些。” 艾登闻言看向杰森的方向,发现少年已经穿上外套,正站在走廊里,装作正在研究墙上的健康宣传画的样子。莱斯利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嘴角微微弯起。“去吧。回来以后,让他自己告诉我觉得怎么样。 一路上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但等到车驶进庄园后,杰森便安静了下来。艾登没有催他下车。他自己也需要一点时间,才能把眼前这栋房子与梦中的画面分开。台阶、门廊,还有窗户后透出的光,他见过其中一些地方,却从未真正来过。 门口的老人替他们打开车门,自我介绍叫阿尔弗雷德·潘尼沃斯,随后接过两人的外套,把他们领进客厅。 布鲁斯·韦恩已经在那里等着。他穿着衬衫,袖口挽起一点,手中还有一份没有看完的文件。看见他们,他将文件放到一旁,起身迎过来。 “杰森。”他先叫了少年的名字,随后才看向艾登,“很高兴见到你。我是布鲁斯·韦恩。”那只手伸到面前。艾登握了上去:“您好,韦恩先生。” 面前的人没有面罩,没有披风,连说话的语气都与那天晚上不同。他看起来温和、从容,向他道谢时还带着笑意,仿佛他们确实是第一次见面,艾登也只好认真地与他第一次见面。 “莱斯利说,你明天就回大都会。”布鲁斯示意他们坐下,“谢谢你愿意在离开前抽出时间。” “工作已经结束了,今天下午刚好有空。” 阿尔弗雷德送来茶和点心。杰森起初坐得规规矩矩,直到布鲁斯把一盘饼干往他面前推了推,才伸手拿了一块。 “你可以不用一直坐着。”布鲁斯对他说,“上次提到的书房就在隔壁。阿尔弗雷德可以带你去看看。” 杰森下意识地看向艾登。 “去吧。”艾登说,“我在这里。”少年这才站起来,临走时又拿了一块饼干。 布鲁斯看见了,却没有说什么。等两人的脚步声离开,他重新端起茶杯,问起艾登这趟工作的情况。问题都很普通。来了多久,是否常到哥谭,明天的车在什么时候。艾登逐一回答,同时提醒自己完全没有必要因为知道对方是谁,就把每句话都想得格外复杂,然而这种提醒显然没有多少作用。 “杰森很信任你。”布鲁斯说。 艾登回答道:“我们认识的时间其实不长。” “他提过你。”布鲁斯微微一笑,“所以我更想当面向你道谢,他似乎很信任你。” 艾登只是垂下视线,说:“其实并没有,我想他只是有些孤单,我和他认识的时间并不久,他或许只是因为找不到别的可以帮助他的成年人了。” 但话题就这样落到了他们相识的经过上。艾登说起了一些他和杰森认识的经历,布鲁斯听得很耐心,没有追着询问机构里的事情,甚至在艾登说到一半时还替他添了些茶。 “他那时就告诉你自己想离开那里吗?” “没有。”艾登停了一下,“那时候他没向我求助。我只是想着,如果遇到事情,他至少能找到一个人。” 对面的人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他联系了你,你也来了。”布鲁斯说,“看来这对他很重要。” 艾登原本准备好的解释,反而没了用处。他看向布鲁斯,想分辨这句话里是否还有别的意思,看到的却仍然是一张神情温和的脸。 “你很紧张?”布鲁斯问。 他看向艾登没怎么喝过的茶:“如果不喜欢,可以换一种。阿尔弗雷德总觉得所有人都应该试试这个。” “茶很好。”艾登端起来喝了一口,幸好已经不烫了。不知为何,他忽然有点怀念那天晚上的交谈。至少当时,蝙蝠侠就是准备问问题的,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慢慢套话。 “您打算让杰森住在这里吗?”艾登把话题转了回去。 “如果他愿意的话。”布鲁斯放下茶杯说,“我想先让他熟悉这里,也顺便认识一下阿尔弗雷德。” 艾登应了一声,却迟迟没有接话。布鲁斯继续说起生活和上学的打算,又他提起杰森的情况,连少年自己嫌弃某一本书结尾的事都知道。艾登听着,肩膀渐渐松了些,看来布鲁斯似乎确实花了时间去了解这个孩子。 “他以后还想回家看看可以吗?”艾登问,“或者是联系以前认识的人。” “当然。至于具体的往来,我们需要知道对方是谁,确定他是安全的。”布鲁斯看着他,“你也可以直接打这里的电话。”他把一张写有号码的卡片放到桌上。 艾登伸手接过,想到几天以前,他才刚得到过这个人的一个号码,现在又得到另一个。他还得郑重地道谢,把卡片收好,仿佛自己的联系人确实增加了一位。 “不过,”布鲁斯接着说,“你最担心的,似乎并不是这些。” “刚才说到杰森可以留下,你没有显得很高兴。”他平静地问道,“是有什么顾虑吗?” 艾登想了想,谨慎地说:“他已经失望过一次,我担心他这次期待得太多。”</ p>“我明白。”布鲁斯说,“今天只是来看看,我不会要求他今天作决定。” 艾登不知道这个回答究竟意味着对方接受了自己的解释,还是暂时不准备再问。 他们去楼上时,杰森正站在一间卧室门口。 房间已经打扫过,床铺干净,窗边放着书桌,书架上还空着不少地方。少年背着手,慢慢走进去,最后停在书桌前,用手碰了碰桌沿。 “那些书都可以拿到这里来看?” “可以。”布鲁斯说,“看完放回去就好。如果有特别喜欢的,也可以放在房间里。”杰森点了点头,又去看窗外。 梦里,杰森曾经趴在类似的桌子上读书,听见有人喊他吃饭,便急急忙忙夹好书签。那些片段隔着噩梦的最后一幕重新浮现,让艾登有些恍惚。 他这几天反复记得仓库,记得废墟,记得布鲁斯抱着那个再也不会回答他的孩子。 直到站进这间房,他才重新想起,在那之前,杰森还生活过那么长一段时间。他曾经那么高兴。 布鲁斯去接一个电话,阿尔弗雷德也暂时下了楼。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杰森终于从窗前转过身。 “你觉得怎么样?”艾登问。 少年等了一会儿,脸上的神情慢慢收敛:“你觉得我不该来吗?” “我只是想知道你怎么想。” 杰森低头扯了扯袖口,过了一会儿才轻声说:“我想试试。” 艾登望着他,意识到如果自己现在表示反对,杰森会认真听。 这个孩子请他陪着过来,把这句话单独告诉他,正是因为在意他的看法。他甚至可以借着这份信任,让杰森犹豫,让今天这次见面就此结束。可然后呢? 他能把杰森带到哪里,又能保证那里更好吗?离开布鲁斯,是否就不会遇见小丑?梦里那些事情的发生,需要经过多少次选择,又有哪一次真正把杰森推向了仓库?他都不知道。 他只是见过杰森的一个结局,但他是否有资格左右这个孩子的选择呢?杰森是那么渴望着亲情和一个安稳的家,现在机会就摆在眼前。 “那就试试吧。”他说。 “不过,答应我一件事。”艾登抬起眼睛,“以后遇到麻烦,你不要总想着自己解决,你可以找莱斯利医生,也可以找我。” 杰森皱起眉:“你回去以后不用工作?” “要。”艾登说,“所以没接电话的时候,给我留消息。我看到了会回。” 这听起来比一句郑重的随时都在更让杰森接受,他点点头,过了一会儿又问:“那你下次什么时候来哥谭?” 艾登没办法给出自己做不到的保证,只说目前还不知道。 听到他的回答,杰森看起来有些遗憾。 离开庄园时,布鲁斯送他们走到门口。“谢谢你今天过来。”他对艾登说,“杰森很在意你的意见。” 布鲁斯没有追问他们在房间里谈过什么,虽然艾登觉得他可能早就监听完了。 他替杰森拉开车门,又向艾登道别,祝他明天一路顺利。 车驶出一段路,杰森忽然说:“他人挺好的,对吧?” 艾登想起客厅里的经历,微笑着说:“嗯,挺好的。” 只是他衷心希望自己短时间内不用再陪这位好人单独喝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