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勇者小队严禁队内恋爱[西幻]》 1. 故事开始在结束之后 雷特尔诺,曾是魔族统治的国度,他们暴虐荒淫,圈养自由的精灵,令他们再也无法飞翔;压迫沉默的矮人,令他们不眠不休铸造;奴役智慧的人类。令他们无暇顾及思考。 整个世界被笼罩在魔族的阴影中,直到一千年前,名为斯佩菈的女战士站了出来,她那如火焰般耀眼的红色长发,如太阳一般照亮了对魔族积压已久的三族人民。 战火在这片土地蔓延,三族与魔族之间的实力差距也越来越明显,无数的同胞站起又倒下,而那不死不灭的魔王却依旧屹立不倒,不愿再看见牺牲的斯佩菈再度站了出来。 “如果要牺牲的话,只要牺牲我就可以了。” 她向不存在的神明祈愿,提着矮人为她铸造的铁剑,戴着精灵为她编制的花环,站在了魔王面前。 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魔王被封印无人知晓的永夜之地,而那火红色的长发,也随着太阳一同熄灭。 在此之后,人类联合精灵及矮人,将残余的魔族驱赶至极寒的北方,并在曾经的雷特尔诺遗址上建立起新的国家,名为——斯佩菈。 斯佩菈建国一千年后,在海滨小城阿卡亚唯一一家小酒馆里,挤满了来自五湖四海的冒险者们,阿卡亚公认的美人,也是这家酒馆的老板娘莱拉端着餐盘和啤酒在缝隙中灵活游走。 “老板娘!我的豆子吐司怎么还没上!”战士卡哈尔猛地将手中的啤酒砸在桌上,超大的嗓门在狭小的酒馆中回荡。 “不要那么粗鲁卡哈尔,”吟游诗人法比安拨弄着他那音调奇怪的琴弦,装腔作势哼唱了几段旋律,“不过如果老板娘愿意将鄙人的铁炉堡的遗愿早些端上来的话,鄙人十分愿意与诸位分享我在北方学来的歌谣。” 还不等老板娘回话,人群中便高声传来一句:“得了吧法比安,在座的谁都知道,你不可能一个人去北方的。” 话毕,满屋顿时哄堂大笑。 “不许笑!”法比安毫无威慑力的话语很快被笑声淹没,脸色涨成猪肝色的他在见到人群中的老板娘也笑得直不起腰那一刻,直接心一横说出那句:“这次帝国招募勇者我就会参加!” 嘈杂的人群骤然安静下来,随后是更大的骚动。 “什么!帝国要招募勇者?!” “是北方又发生什么事了吗?我就说这几日阿卡亚周围的魔物怎么变多了!” “喂喂,要是真的你会去吗?” “天啊,神明保佑,可千万不能是那些魔物又卷土重来了啊。” 喧闹声被一个粗矿的男声打断,他站起身指着法比安的鼻子质疑着:“喂!法比安,这不会又是你信口胡诌的吧,如今针对魔物的围剿向来是哨所在统一管理,甚至还有其它七七八八的冒险协会,帝国会插手这些事?简直闻所未闻。” 人群再度安静下来,只能听到几个人在那里嘀嘀咕咕交头接耳。 法比安哪里受得了这种质疑,梗着脖子半天只吐出一句:“你不信你自己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外面早就传遍了!” 老板娘莱拉心下一凉,以她对法比安的了解程度,对方虽然胆小,却也不敢拿这件事来开玩笑,可刚刚那位冒险者说的也有道理,哨所是近十几年崛起的组织,短短几个月便遍布斯佩菈各地,以较高的报酬和极速的处理效率在这群冒险者中赢得了极好的声誉,这几年但凡缺钱的冒险家都会毫不例外选择哨所,有些清高的人会称之为赏金客。 但也幸得哨所和这群赏金客,帝国周边的魔物数量才能逐年稳定控制下来。 如今到了要动用帝国的名义公开招募,那可能性只有一个。 魔王的封印,出问题了。 在酒馆里,这些话题来得快去得也快,很快便恢复了之前的热闹,但莱拉知道,有部分冒险者和她一样已经猜到了事情的严重性,还有一部分冒险者已经在蠢蠢欲动,其中就包括她的弟弟埃莱罗,一只永远闲不住的皮猴子。 她在后厨瞥见那头乱糟糟的棕色头发出现在法比安身边,心底只冒出来一句“果然如此”。该说是欣喜自己对他还是一如既往的了解,还是恼怒这位不知道又要给她惹多大麻烦的麻烦精。 “砰!”莱拉重重将盛满巨大肉馅饼的盘子丢在法比安面前,双手撑着木桌边缘,俯身凑近,皮笑肉不笑对着那位粽发蓝眼的少年说道:“您的铁炉堡的遗愿,请慢用。” “额……”埃莱罗眨了眨眼睛,看了一眼因莱拉靠得太近而呼吸急促的法比安,代替着法比安说出他那句:“万分感谢,莱拉小姐?” 夜深,送走最后一批酒鬼,锁上大门的莱拉,端着小油灯踩着吱呀作响的老旧楼梯走上阁楼,不出所料,埃莱罗专心致志对着月光打磨那柄笨重且过时的铁剑,那是他们的父亲留下来的剑,已经不受现在的冒险者们的欢迎,就连最守旧的矮人都不会制作相同类型的大剑。 但是那把剑保存得很完好,岁月似乎并没有在它身上留下痕迹。 看着全神贯注的埃莱罗,莱拉想起来他们的父母,父亲是远近闻名的勇者,在一些路过中杀死了危害村落许久的海怪并救下了母亲,从此勇者停止了旅行,他选择留在阿卡亚,留在这家有着蓝眼睛爱人的酒馆里。 后来他们有了一女一儿,姐姐长得像父亲性格却随母亲,弟弟长得像母亲性格随了父亲,当时阿卡亚还只是个小村子,远不像现在这么平静,周边的魔物频繁侵扰,酒馆时不时就得关门,为了养活一家四口,父亲开始在业余时间奔波在各个协会接取委托,莱拉还记得,那时候埃莱罗和她说过。 “我的梦想,就是有一天可以成为父亲那样的勇者。” “那我的梦想,就是有一天可以像妈妈一样做出所有人都赞不绝口的菜肴!” 本该如此,莱拉想,甚至在父亲离开的前一天,父亲还摸着他们姐弟两的头,说这次的报酬足够他们一家生活很长时间,等他回来就带他们去最近的集镇买他们想要的东西。 然而,约定的时间过了三天 ,父亲依旧没有回来,也没有传来任何消息,村里的人都说父亲跑了,母亲不相信,将他们托付给隔壁卖水果的阿婆,寻着父亲留下的日记追了过去,从此也没了音讯。 那年莱拉不过十岁,带着八岁的弟弟,倔强守在这家父亲和母亲一起建造的酒馆里哪也不肯去。 “莱拉?” 莱拉从过去的回忆中回过神来,埃莱罗背对着月光一脸关切望向她,“你没事吧,看你在门口一动不动,是累了吗?” “是今天人太多了吗?”埃莱罗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双手合十举过头顶,“抱歉抱歉,我不是故意偷懒的,我只是听到法比安说的那些突然有了点想要确定的事,并没有——” “——你要去吗?” 莱拉打断了埃莱罗的话,后者则是发出一声“啊?”的疑问。 自父亲母亲失踪后,虽然莱拉不说,但埃莱罗知道,她在害怕自己也会有一天离开这里,离开她身边,所以埃莱罗再也没有提起儿时的梦想。 但他依旧会忍不住,忍不住去听吟游诗人们传颂的故事,忍不住听冒险者夸大的牛皮,忍不住站在离开阿卡亚的港口,远远地望着载满冒险者的船只来来往往。 他很清楚,他永远不会是其中一员,他要留在这里,留在姐姐身边,他答应过父亲,在他不在家的时候做一个男子汉,保护姐姐和母亲。 可是莱拉是认真的:“帝国的勇者招募,你要去吗?” 埃莱罗缓缓收敛了嘻嘻哈哈的笑意,盘起的腿老老实实放下,端坐在椅子上,放在腿上的大剑映照出的他迷茫的神情。 他当然,当然想去。 他应该拒绝的,像以往每一次那样,这一次也不例外,他理应拒绝的,但是他忍不住去想,像是被塞壬蛊惑一般,他情不自禁说出那句。 “我想去。” “那你就去吧。” “可是!”埃莱罗急忙抬头,“那酒馆怎么办?你怎么办?” “我又不是小孩了,你留在这里我还要照顾你,”莱拉耸耸肩,像是巴不得甩掉他这个累赘:“至于酒馆,我想法比安应该会愿意来帮忙的吧,大概?要是有这个理由让他不丢面子也不用去参加所谓的勇者招募他会很乐意的。” 莱拉扯了扯嘴角,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她伸出手指摇了摇,义正言辞强调:“不过先说好哦,路费我可是一分都不会给你出的,你要自己想办法!” 话音刚落,埃莱罗突然冲了上来抱住她,温暖,带着些许汗味的怀抱将她笼罩,这位自父母消失后一直对她直呼其名的弟弟,小声且别扭地喊了句:“谢谢你,姐姐。” 莱拉伸手拍了拍早就长得比自己还高一个头的埃莱罗,像是第一次发现他早已不是那个在亲戚强制要求举办的父母的葬礼上,拼命咬着下唇憋着眼泪,只能用力牵着自己手的小豆丁,轻轻叹出一口气。 “想做什么就去做吧。” “不行回来,还有姐姐养你。” 2. 打不过野猪的魔导士 “这些是一些干面包,还有水壶也装满水了,指南针带了吗?应急药品呢?地图带了吗?” “都带了都带了。”埃莱罗涨红了脸,抱着巨大无比,却仍被莱拉嫌弃不够的背包,用胳膊肘击在一旁起哄的冒险者们,胡乱点头应付着姐姐多余过头的关心。 “不行我还是不放心,要不我和你一起去吧。” 见莱拉作势就要补票的法比安急忙拉住莱拉,抹着那好不容易挤出来的几滴泪水,夸张地舞动着他那四肢:”莱拉小姐,不行啊,酒馆离不开你的,要是回到阿卡亚的冒险者吃不到你做的菜肴,我们可比矮人大叔煮了一锅蘑菇汤却发现最后一颗盐粒被老鼠偷走的那天傍晚还要糟糕。” 这招果然有效,莱拉停下脚步,转而回头打量起法比安来,后者则是二者距离过近而呼吸急促,他甚至能看见这位方圆十里,不,甚至说百里也不为过的美人鼻尖上细细的绒毛,就在他快要因此而幸福到晕厥过去的时候,听见莱拉那宛如百灵鸟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那麻烦法比安先生帮我照顾埃莱罗了!” “乐意为您效——”谁能拒绝莱拉小姐,反正法比安不行,他晕晕乎乎间就要应下,无论是上刀山还是下火海,甚至让他去参加勇者招募讨伐魔物也是,“诶诶诶诶诶诶——!” 趴在甲板围栏上的埃莱罗有滋有味将花生抛进嘴中,看着法比安那红彤彤的脸蛋瞬间变得煞白,转而发青,品尝这些和苍蝇一样在莱拉身边打转的男人,却无一例外落得被她当猴耍的下场也是他为数不多的消遣。 “啊,这个……”法比安忍痛松开莱拉的手,一脸痛苦地扶着额头,绞尽脑汁在那里编造连他自己都不相信的荒诞借口,“莱拉小姐,您是知道我的,我非常愿意帮您这个忙,只要是您开口,就没有鄙人做不到的事,但是真是不凑巧,我患上了严重的大海恐惧症,我一见到大海就会头晕目眩,别说照顾埃莱罗小弟了,就怕是别连累他照顾我才是。” “没关系的,法比安小哥,”埃莱罗咧嘴一笑,“如果你愿意陪我去,尽管路途崎岖,我也非常乐意乘坐马车。” 法比安身子一颤,险些就要跌落海底,成为斯佩菈建国历史上第一个溺死在码头的冒险者,还好船只起航的鸣笛声托住了他,将他从左右为难的境地中拯救了出来。 莱拉抱胸冷笑看着这位胆小又爱吹牛的,从未出过远门的吟游诗人擦了擦头上的冷汗,还装模作为惋惜自己不能和埃莱罗一同经历有趣的冒险。随即转过身,打断了法比安喋喋不休的废话,不放心地替埃莱罗理了理衣领,最后看着这位总是给她惹麻烦的麻烦精,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船只缓缓离开码头,莱拉忍不住向前奔跑,惊起在码头边歇息的海鸥,就像每一个故事开始的那样,勇者踏上旅途,她只能留在原地等待着故事的结尾。 “莱拉!”埃莱罗半个身子探出围栏朝莱拉招手,溅起的浪花拍打在他的脸上,他双手放在嘴边微微合拢作喇叭状:“我会写信给你的!” “一定会的!” “好!”莱拉用尽全身的力气挥舞双手,“照顾好自己!” “这就是伟大的勇者埃莱罗旅程的起点,一座位处斯佩菈东南角的海边小镇,由他最爱的亲人和勉强能算朋友的同乡相送,带着他们的祝福,搭乘着能破开一切的‘破浪号’——” “——等等,我打断一下,”船上的水手出声打断了埃莱罗的自言自语,“这只船的名字是R107号,也不能破开一切,因为它只是一只用木头制成的船舶,好的,你可以继续了。” 埃莱罗一脸无语看着水手小哥抱着刚刚采买的一箩筐的干粮离开,无奈地靠坐在甲板上,“真的是,构思的自传开头都被打断了,这让我怎么继续啊。” 船只很快到达了埃莱罗第一个目的地——萨孔特,斯佩菈国最繁华的城市之一,也是冒险者最爱的中转站之一。 尽管莱拉相当疼爱这个弟弟,也时时放心不下他一个人在外,但在路费这一点上莱拉可谓是寸步不让。 “如果你连路费都凑不齐,那你干脆还是不要出门好了。” 这是莱拉。 “你姐姐是对的,接取委托可是冒险者的必修课。” 而这是卡哈尔,一位经常光顾酒馆的战士。 于是埃莱罗长长叹出一口气,他身上所有的积蓄只够买一张阿卡亚到萨孔特的单向船票,尽管携带的干粮和水能保一段时间,但他必须要在萨孔特的哨所下班前完成委托,获取足够的报酬让他可以在这座城市歇脚。 同时他还有另一个目标,就是在萨孔特至少找到一名队友。 冒险者一般是以四人左右的小队行动,职能分为战士、魔导士、牧师和游侠,一般来说能凑齐是最好的,但也是有一个队有两个以上的某职能的情况出现,尤其是近几年,在斯佩菈故事的熏陶下,越来越多的人都渴望成为一名像斯佩菈一样的战士,所以也是有四个战士组队的情况。 只是埃莱罗还是想要一名魔导士,他清楚,魔导士对天赋的要求相当高,考核也是越来越难,但无论怎么说至少也要有一名吧……毕竟魔导士是公认的下限高上限也高的职业,队内如果有一名魔导士的话,委托也会轻松许多。 现在已是正午,没有多余的时间供他去思考这些或者继续观光,他根据地图马不停蹄赶到哨所。 不出所料,哨所里几乎挤满了背着大剑的战士。 埃莱罗艰难地在这群人高马大的战士中挤进服务台,举起今早才在法比安帮助下办理的冒险者通行证,对着哨所的工作人员说道:“我要接取委托。” “好的,请稍等。”工作人员推过贴满委托单的木板,挂着标准化的微笑接过他手中的通行证,“请您选择心仪的委托。” “就这个吧。” 埃莱罗也不想挑挑拣拣,随便指了一个猎杀魔物的委托。 “抱歉,您的战士级别是F级,无法接取C级委托。” “C级?”埃莱罗不可置信,“但这只是最普通的元素怪而已啊,我在村子那边已经猎杀过许多只了。” “小伙子别激动,”一名包着头巾,穿戴者肩甲身材丰满的妇人坐到埃莱罗身边,安抚般推过来一瓶果酒,“他们也只是为了保护你们这些新来的安全,定级可不仅仅是根据魔物的种类,还有环境和数量的因素,你可不知道现场是什么情况,因 此按照等级来接取委托才是最稳妥的。” “你是?” “哈哈哈哈哈哈哈”妇人爽朗的笑声在哨所回荡,“别看我这样,我也是个战士啊。” “毕竟这里,可是斯佩菈的国家。” 说罢,妇人抽走了埃莱罗之前选中的C级委托,并递出自己的通行证:“B级战士,约万娜。” 埃莱罗目送妇人的离开,叹了口气认命般问道:“那还有我可以接取的委托吗?” 工作人员丝毫没有受小插曲的影响,宛如机械带着不变的笑意:“有的,右下就是。” “……”埃莱罗揉了揉自己眼睛,不确定重复了一句,“剿灭野猪?” “是的,”工作人员耐心为其解释,“除了猎杀魔物以外,我们也会收取一些居民的委托供冒险者挑选,像是剿灭破坏庄稼的野猪,找丢失的猫咪,翻新老旧的房屋,都是可能会出现的委托。” 埃莱罗沉默地看着委托单,工作人员还在继续询问:“若是觉得这个有难度的话,我这边还有帮忙烤制饼干的委托。” “不用了,就这个吧。”埃莱罗认命揭下这份F级委托和自己的通行证一起递给了工作人员,“请问报酬怎么支付?” “C级以下的任务完成任务后,让委托人在委托单上签字即可获得报酬。” 工作人员见埃莱罗一脸茫然的表情,忍不住叹了口气,大概每一个第一次来哨所的冒险者都会露出这样的神情:“我建议您可以亲自试验一下,就清楚流程了,C级以上的委托金较多,因此到达C级之后,您可以来我们这边办理储蓄卡,完成委托后报酬将自动打入储蓄卡中,您消费时可以直接使用储蓄卡或者到任意地方的哨所提取储蓄卡中的钱币。” “如果我收不到呢?” “您大可放心,哨所不会自毁名声。” 埃莱罗将信将疑带着委托单离开了哨所,循着委托单背后的地图指引,在快要到达目的地时,隐约听见附近的树林中传来少女的呼救声。 埃莱罗抬头确认了一下太阳的方位,在心底默默估算了大致的时间后,将委托单塞进口袋中,朝着呼救声的方向走去。 “有人吗?有人听得到吗?” 埃莱罗大约走了几百米后,终于确定了声音的来源,一棵被四五头野猪包围的树上。 他忍不住猜测树上这位大概就是那位委托人,只能说幸好跟过来看了,不然还不知道过去了要等多久,还是说这是哨所测试他们是否富有爱心的手段? 但这些都不重要,埃莱罗提起大剑三下五除二就消灭了这些野猪,只是和他想的不一样的是,从树上下来的少女明显是冒险者的打扮。 率先进入他眼眸的是一双精巧的长筒皮靴,褐色亚麻裤角细心扎进皮靴中,随后是腰间那条牛皮皮带,上面别着装满各式各样石头的腰包,牛皮纸制作的地图就插在这些石头中,随着主人的动作晃动。 再然后是深绿色粗呢的披风缓缓飘落,披风边缘用金线绣着细小的花纹,和少女的金色长卷发一样,在阳光的照射下熠熠生辉。 “愿你有美好的一天先生,我的名字是艾莉娜娅,是一位魔导士。” 3. 艾莉娜娅·莫德雷德 “魔导士?”埃莱罗怀疑地围着少女转了一圈,“魔导士会被野猪逼到树上下不来只能求救路人?” “也是有,这样那样的情况啦!”艾莉娜娅见他还是一副不相信的样子,在腰包中翻找一番,成功找到了那张皱巴巴,但确实是由魔导士协会签发的证明,“诺,我真的是,如假包换的,魔导士哦。” 艾莉娜娅得意洋洋地等待着埃莱罗的回应,后者却只是点点头,就将证明还给了艾莉娜娅,随后拿出自己的委托单朝着指定地点走去。 “喂,你不表示点什么吗?怎么说也该惊讶一下或者赞叹一句吧,”艾莉娜娅锲而不舍跟在埃莱罗身后追问,这实在不能怪她,自从一百多年前魔导士协会的成立,要求帝国对每一位魔导士进行登记管理并定期考核,魔导士的数量便越来越少。 大部分得不到魔导士协会认可的会魔法的普通人转而选择牧师一职,还有少数便直接放弃了魔法,而随着时代的变迁,协会甚至开始垄断学习魔法的途径,普通人想要接触魔法那更是难上加难,因此如今无论在哪里,拥有协会认定的魔导士都是非常稀有的存在。 “喂喂,你是战士吧,看你一个人应该也没有队友,如今一个天才魔导士就站在你面前,你难道不想邀请她入队吗?” 埃莱罗停下脚步,用自认为很礼貌但在艾莉娜娅听起来完全就是挑衅的话语婉拒了她的入队请求——如果算是的话。 “抱歉,但我不太需要连野猪都打不过的魔导士。” “都说了那是意外!”艾莉娜娅小跑到埃莱罗面前,挡住他的去路,“你是要去做哨所的委托吧,是什么委托?不,无论是什么委托我都可以帮你哦,还不快感谢伟大的艾莉娜娅大人。” “野猪。” “都说了不要提这件事了!” “不是,”埃莱罗取出委托单在艾莉娜娅面前晃了晃,语调中带了点捉弄意味的笑意,“我的委托就是帮居民消灭野猪。” “怎么样?魔导士大人,可以帮我完成我的委托吗?” 艾莉娜娅并没有被捉弄后的不爽,仅仅只是将目光从那份委托单移到埃莱罗的脸上,认真的注视了面前的少年几秒;“原来你是F级啊。” 埃莱罗额头青筋凸起,强撑笑意:“怎么?等级歧视?” “啊不是,”艾莉娜娅拉开两人距离,清了清嗓子,“请允许我再自我介绍一下,吾名艾莉娜娅·莫德雷德,师从现如今最伟大的魔导士,也是魔导士协会元老之一塞弗里乌斯·马吉乌斯大人,十五岁通过魔导士协会考核,十八岁被评为中级魔导士。” 说罢,艾莉娜娅一双眼睛亮闪闪望向埃莱罗,而后者仅仅只是微微点头便转身继续向前。 “等等等等,你没有听清吗?” “听清了。” “那你一点反应都没有吗?”艾莉娜娅不死心拦住埃莱罗去路,“你在找魔导士吧,我在找战士,难道我们不应该是一拍即合?” “如果你真的是你所说的天才魔导士,那你应该不缺组队的人才对吧,而且我现在需要去完成我的委托,我很需要这笔委托金,请你让开一下。”埃莱罗话音刚落,艾莉娜娅便夺过他手中的委托单,一道白光闪过,那张轻巧的莎草纸便化为五枚银币落入艾莉娜娅掌心。 “你干了什么?!” 艾莉娜娅摊开手将五枚银币送到埃莱罗面前:“你的委托金。” “哨所的一些小把戏罢了,他们用魔法将报酬变为纸张,并设置在委托人签字后魔法失效,我不过是逆转了这一过程而已,现在,这是你的了。” 埃莱罗死死盯着艾莉娜娅的脸,而后者不知是故作天真还是真不认为自己的行为有何不妥,催促般掂了掂手中的银币。 埃莱罗一把夺过少女手中的钱币,转身朝着记忆中的方向走去。 “你要去哪?” 埃莱罗很不想理她,但莱拉的教导犹在耳边,只能气鼓鼓丢下一句“委托人还在等我。”便加速离开的脚步。 委托当然很简单,只是在结束后费力和耳聋的老人家解释自己没有委托单也不是路过的好心人格外麻烦,同时还得赶到哨所再三解释自己并没有白嫖委托金的意思,万幸的是,哨所那位工作人员在听到“艾莉娜娅”这个名字后,反而对其露出了同情的微笑。 唯一不幸的是,因为艾莉娜娅这一举动,埃莱罗这份委托并没有给他加上积分,他在哨所的记录上依旧还是一份委托也没有完成的F级战士。 甚至这么一圈折腾下来,原本还想着完成后多接几份委托的埃莱罗也只能揣着少得可怜的五银币,坐在路边一边啃食从阿卡亚背来的干面包一边思考今晚住哪。 “你在这啊。” 埃莱罗不用抬头都知道来人是谁,挪了挪身子,选择无视艾莉娜娅。 “别生气啊,我不知道你这么,呃,在乎哨所的委托。”艾莉娜娅带着那一袋子铃铛作响的石头坐到埃莱罗身边,“我只是想证明一下我真的是如假包换的魔导士。” 埃莱罗艰难地咽下最后一块面包:“你到底要干嘛。” “你是要去斯佩菈的首都奥瑞利安吧。”艾莉娜娅猛地凑近,埃莱罗不自然地移开视线回应般点了点头,只是艾莉娜娅也不在意是否得到回复,她继续说道,“那你也是要去参加那个勇者招募对吧,我也要去,我……我和爷爷,也就是我的师傅吵了一架,我想要证明给他看我已经不是需要他保护的小孩子了,所以!” “我需要你!”话说到一半,艾莉娜娅突然卡了壳,她好像一直都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呃……抱歉,请问怎么称呼您?” 埃莱罗略感无语:“埃莱罗,埃莱罗·布鲁尔。” 艾莉娜娅却完全不觉得尴尬,两眼发光牵起埃莱罗的手:“我需要你!埃莱罗!” “但是,如果只是需要战士的话,你应该有很多选择吧……”埃莱罗面无表情将手从艾莉娜娅手中抽出,“这里可是斯佩菈国,到处都是战士,一块煎饼掉下来能砸死三个战士,你没必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吧。” “因为我觉得你特别有潜力!” 埃莱罗对此半个字都不信 :“说实话。” 艾莉娜娅目光飘移,咬着下唇支支吾吾,在刨去无意义的自吹自擂和颠三倒四的时间线以及各种找补理由之后,埃莱罗简明扼要总结。 “你的魔法真空期太长,而且在施法过程中没有额外的自保手段,你隐瞒这一点加入了上一个小队,被他们发现后被丢在了萨孔特。” 艾莉娜娅补充:“那是因为我的攻击魔法比较强,需要长时间蓄力。” “一个意思。”埃莱罗拍拍裤子上的灰,起身朝着街道走去,没走几步他突然停下转身朝还抱着自己的膝盖坐在路边的艾莉娜娅问道,“你还要歇一会吗?” 艾莉娜娅愣愣看向他,半天才回过神:“我可以和你一起吗?” “当然,我们是一队的吧。” “你真好!” 微风带起少女自然的体香毫无预兆撞进埃莱罗怀中,在哐当的石头碰撞声中,埃莱罗睁开眼,溺于一片碧色的湖泊。 他突然意识到,这是和莱拉不同的,与他毫无血缘关系的异性。 “我们接下来去哪?你还是第一次来萨孔特吧,需不需要我带你参观?你想在这多待几天吗?还是我们马上出发?不过萨孔特的夜市可是很棒的!我非常建议体验一下他们的夜生活!” 艾莉娜娅还毫无察觉地凑近,两人的鼻尖几乎都要贴到一起,她的睫毛随着字调而闪动,像是一只永不停歇的蝴蝶。 埃莱罗推开少女,心虚地撇过脸咳了几声:“我得先解决今晚住哪的问题。” 埃莱罗摊开手,掌心里是艾莉娜娅给他的那五枚银币:“这就是我现在全部的家当,所以我要去问问这附近有没有物美价廉的旅馆。” “早说啊。”艾莉娜娅又恢复她那副得意洋洋的模样,只见她从衣服夹层中掏出一张镀金的黑色卡片,夹在食指和中指间朝埃莱罗炫耀道:“为了庆祝我们的勇者小队今日正式组建,就让我请你感受一下奢华的萨孔特生活好了。” 埃莱罗眨眨眼,并没有出现艾莉娜娅想象中震惊的模样:“这是什么?” “你到底是从哪里来的人啊。”艾莉娜娅满脸写着无语,“这可是哨所仅发行三张,无上限无额度的储蓄卡,上面附有哨所所属魔导士的魔力,在任何地区任何地点使用产生的费用,都将由哨所全权买单。” “是他们为了拉拢最优秀最顶尖的冒险者给出的福利哦。” “那你为什么会有?”埃莱罗想起今天和哨所工作人员交代事情经过时,工作人员在听到“艾莉娜娅”名字那副了然和无奈的表情,不免警惕望向面前的少女,“偷窃是不正确的行为。” “我没有偷!”艾莉娜娅下意识反驳,随即又感觉不太对,却也不知道如何解释“总之,这张卡我绝对是从正规途径获得的!” 「大概,从爷爷那里拿来的话,应该是正规途径吧。」 艾莉娜娅心里想。 见埃莱罗还是将信将疑,艾莉娜娅直接上手扯住他的衣袖拖拽朝萨孔特中心最高的那座建筑走去:“相信我,绝对不会有任何问题的。” 4. 第二份委托 “抱歉,这张卡暂时无法使用。”侍者挂着端庄得体的微笑将那张黑色储蓄卡递到艾莉娜娅面前,不失礼貌询问,“请问您方便换一张卡吗?或者我们也提供现金支付的服务。” 艾莉娜娅茫然抬起头,鼓鼓囊囊的腮帮子还咀嚼着刚端上来的卡美洛蜜酒鹿肋排,喉咙间下意识发出一声:“诶?!” 这里是被誉为萨孔特第一,曾是皇室专用,改革后初步向民众开放,但仍旧让许多人望而却步的阿斯特拉·奥瑞亚酒店。可以说敢于踏入这家酒店的几乎都是非富即贵,至少也做足了心理准备,万万不可能出现逃单的情况,大概。 这位侍者看着面前表情从茫然到怀疑再到慌张的少女,是这么想的。 “或许您可以询问一下卡片持有者具体情况,我们所收到的通知是,这张编号为NO.00000001的贵宾卡自新历1089年7月19日后在斯佩菈所属国土任何地区所产生的消费,哨所都不会为其付费。” 换句话说,这张卡被禁止使用了。 艾莉娜娅顿时一个头两个大,她身上虽还有些零钱,但是完全不足以支付阿斯特拉·奥瑞亚酒店的高额消费,她早该想到的,爷爷怎么可能发现不了这张卡被她带走,又怎么可能真的放任她在外面逍遥快活。 “死老头……”艾莉娜娅没忍住小声骂了一句。 直到这时,埃莱罗才后知后觉从与烤龙腱的博弈中脱身出来,小心翼翼望向坐在对面的艾莉娜娅,顾忌着还站在一旁的使者,焦急地用口型询问艾莉娜娅接下来该怎么办,而后者则是给了他一个令人相当不安的笑容。 随后,艾莉娜娅单手撑在桌面跃起,同时另一只手虚握空气瞬间召唤出法杖,在使者还没反应过来的瞬间,浓稠的烟雾以她为中心在整个用餐区蔓延。 “走!” 埃莱罗被拽了一个踉跄,下意识跟在人身后往外跑,还没等他们到达餐厅出口,就已经被酒店的安保人员团团围住。 艾莉娜娅调转法杖朝向,靠在埃莱罗身后,平静地说出了十分了不得的话:“帮我拖住时间,只能强攻了。” 埃莱罗瞪大了眼:“这是犯法的!” “你在想什么?!”艾莉娜娅震惊地转头望向对方,“难道在你心目中我就是会为了一顿饭做这种事的人吗?” “不是你说的……”在艾莉娜娅一副要吃了他的表情下,后面的话埃莱罗还是咽了下去。 日常的魔法不会有影响,但是攻击类的魔法施法时间就会变长,杀伤力越大的魔法施法时间越长。 艾莉娜娅几乎是咬牙切齿:“攻击魔法也是有很多种的。” 就在两人争论之时,收到酒店通知的萨孔特地区哨所负责人也赶来了现场,只来得及听到艾莉娜娅最后一句话的她,急忙展示了哨所的立场:“无论是哪种,我们哨所都无意与艾莉娜娅大人起任何冲突。” 这句话确实是这段时间各地区哨所负责人的心声,谁都不想和这位小祖宗惹上关系,只求她能在自己管辖地区内别出事就好。 艾莉娜娅将埃莱罗护至身前,十分警惕望向来人:“你是?” “抱歉,还未来得及做自我介绍。”来人是一位身材高挑的女士,一头精心打理到每一根发丝都保持完美弧度的秀发,慵懒搭在深蓝色呢绒长裙上,随意垂落的墨绿色披风被象征哨所的胸针固定在右肩,口中虽用着敬语,目光却居高临下俯视埃莱罗两人,令人不适。 “吾名伊戈缇亚,乃萨孔特地区哨所总负责人,受人之托,前来为艾莉娜娅小姐处理一些小麻烦。” 艾莉娜娅转了转眼珠,探出头来:“你的意思是,这顿饭可以记在哨所账上?” “这是哨所的荣幸,”伊戈缇亚话锋一转,脸上仍是那抹意味深长的微笑,“不过相对的,哨所有一笔困扰许久的委托,还得麻烦艾莉娜娅大人出手相助。” “聚集斯佩菈最顶尖冒险者的哨所也会有感到棘手的委托?”艾莉娜娅皮笑肉不笑反问,“更何况,若是连你们家A级,甚至是S级冒险者收束手无措的委托,我们不过是两个F级的冒险者又能做到什么?” 在听到“两个F级”之时,埃莱罗猛地回过头,比听说艾莉娜娅是魔导士还要震惊望向她,仿佛在问对方:“你怎么没说你也是F级。” 后者则心虚避开埃莱罗的视线。 伊戈缇亚了然笑笑,并没有回答艾莉娜娅的问题,转而望向自始至终游离在事件之外的埃莱罗:“你怎么想,埃莱罗大人?” “我,我吗?”突然被点名的埃莱罗有些茫然,伊戈缇亚倒也不着急,不慌不忙坐在由酒店侍者为她搬来的椅子上。 片刻,埃莱罗开口询问:“若我们拒绝,是否哨所便不会为我们买单?” “当然,”伊戈缇亚对埃莱罗的识时务很是满意,“哨所也不是慈善机构,有来有往才是互帮互助对吗?” 埃莱罗深吸一口气:“我们要先看一眼委托内容才能决定。” A级委托,鳞茧兽,行动缓慢,破坏力强,长期盘踞在商会必经路口,造成了大量的人员伤亡和经济损失。 “难怪找我。”艾莉娜娅就着埃莱罗手上的委托单快速扫了一眼便放下心来,“可以说这件事如果我不同意,你们解决起来要费不少功夫,甚至拖上两三个月都是有可能的。” 埃莱罗在此之前完全没有听过这个名字的魔物,却也能隐约感觉到并不是什么好差事。 伊戈缇亚丝毫完全没有听懂艾莉娜娅语句中略带威胁的意味,她只是随手夹起几块方糖投入红茶中,漫不经心用汤匙轻轻搅和了几下,随后端起仅仅抿了一小口,便皱着眉放下:“这还是去年的陈茶吧,我倒是无所谓,但你们怎么能给我们远道而来的贵客喝这种品色的茶叶?实在是有失我们萨孔特的脸面。” 贵客?我吗? 埃莱罗瞥了一眼那盏已经被自己一饮而尽的茶水,除了苦以外什么味道都没有尝出来。 “非常抱歉伊戈缇亚大人,今年的 新茶已经在城外停了好几个月,我们尝试了许多办法,也折损进不少人员,但就是没办法规避那可恶的魔物。” “唉。” 伊戈缇亚靠在椅背上,食指轻轻打旋按压自己的太阳穴,苦笑道:“这只鳞茧兽已经盘踞了相当长的时间,一般冒险者的攻击对它毫无作用,如果不能一击击碎它身上厚重的鳞壳,冒险者只会被没完没了的复生拖到精疲力尽,甚至被其反杀,长久以往,萨孔特好不容易发展起的商业将会一蹶不振跌入谷底。” 埃莱罗皱了皱眉,望向艾莉娜娅,似乎有些于心不忍。 “所以你们找上了我。”艾莉娜娅不见之前得知黑卡无法使用而慌乱的模样,镇定自若双手抱胸后仰,“不过我不得不承认,就算是我,对付鳞茧兽也是相当棘手,一顿饭钱就能帮你们解决这么大的麻烦,哨所的分地区负责人确实很有手段。” 这是要加钱的意思。 “在哨所的能力范围内,为冒险者提供后勤支持一直是我们的职责。” 这是可以考虑合理诉求的意思。 艾莉娜娅也懒得和她兜圈子,将那张被退回来的黑卡丢在桌上:“解封这张卡,我可以接下这个委托。” 伊戈缇亚扫了一眼,笑意不减:“抱歉,这是那位大人的意思。” “那没得谈。”艾莉娜娅站了起来,一巴掌拍在埃莱罗的后背:“收拾收拾,我们在这里打工还钱吧。” 几乎是在埃莱罗将委托单放回桌上,跟着艾莉娜娅站起来的瞬间,伊戈缇亚开口了。 “我可以给你另一张卡。” 艾莉娜娅目的已成,却还是站在原地,既没有说要坐下继续谈的意思,也没有说要走的意思。 伊戈缇亚只能继续开口:“这是由哨所建立者亲自颁发的储蓄卡,虽然是叫这个名字,但和一般的储蓄卡不同,这张卡并不能从其取出任何钱币,它唯一的作用就是将持有者消费的金额挂在哨所的账下,也因此,它的权限非常高,并不是我可以随即禁用或启用的。” “但以我的权限,办理一张普通的储蓄卡并不是什么大事。” 艾莉娜娅挑挑眉:“然后累死累活完成委托从哨所那里赚五枚银币?” 伊戈缇亚摇头:“哨所的委托等级非常严格,既然您能接取A级委托,自然是A级冒险者才对,自然也能享受A级冒险者每月100金币的固定报酬。” “两张。”艾莉娜娅伸出两根手指,“我和埃莱罗,我们得一人一张。” 伊戈缇亚轻轻将目光瞟过站在艾莉娜娅的少年,像是在打量一件商品,随后她收回目光平视艾莉娜娅:“如果您只是需要一名能帮您拖延时间的战士,我们有很多选择。” 艾莉娜娅看都不看她一眼,拍了拍埃莱罗肩膀:“走吧,留下来打工。” “我知道了。”伊戈缇亚只能选择妥协,她需要艾莉娜娅,萨孔特需要艾莉娜娅,“明天,哨所会为您和您的队友奉上两张代表A级冒险者的储蓄卡。” 5. 勇者,就是为了回应大家的愿望 “鳞茧兽是什么?” 埃莱罗问出这个问题就开始后悔了,艾莉娜娅甚至停止继续抱怨伊戈缇亚,转而用一种打量外来生物的目光打量他:“你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阿卡亚,一座非常美丽的海边村落。” “我不是问你这个……”艾莉娜娅挠了挠头,围着埃莱罗来回踱步,像是在思考怎么开口,“那边难道没有魔物吗?” 埃莱罗有问必答:“有,但是很好解决,几乎都是一些鱼类魔物,大部分用鱼叉就可以就地解决,只有少部分需要麻烦战士们的帮忙。” “真好啊,”艾莉娜娅轻轻叹了口气,由衷地羡慕道,“你们那边肯定有一个了不起的勇者在保护你们。” “啊?是吗?” “你知道吗?斯佩菈国很多地方的人都遭受着魔物的侵扰,尤其是哨所顾及不到的边陲小城,无时无刻都有人因魔物丧失性命家破人亡。” 埃莱罗看着艾莉娜娅,这个一直咋咋呼呼,自称天才魔导士的少女自他们认识以来,罕见地露出了悲伤的神情。 “所以,你真的很幸福呢,埃莱罗。”艾莉娜娅踮起脚揉乱埃莱罗那一头本来就因没时间打理而翘起的卷发,随后趁着埃莱罗躲开她的魔爪,梳理头发的时候,拍拍手跳着走到前方,将话题拉回到了最初的问题。 “鳞茧兽是人类对一类变种魔物的总称,这种魔物大多体型庞大,全身覆盖如铠甲般厚重的鳞片,但铠甲下的□□却异常脆弱,可以说主要失去了鳞片哪怕是手无寸铁的普通人都可以杀死它。可问题是这种鳞片拥有极强的愈合能力,通常情况下只要还存在一小块鳞片就能迅速蔓延覆盖全身,也就是说普通攻击根本无法伤及它的□□。” 艾莉娜娅话锋一转,狐疑地望向埃莱罗:“你应该知道通用四大职业分支的主要职能吧。” 埃莱罗丝毫没觉得哪里不对,非常配合地问什么就答什么:“战士主要负责抗伤,牧师治疗,游侠牵制,魔导士提供高额伤害。” 埃莱罗想了想,继续补充道:“不过也有伤害非常高的战士和游侠,以及可以提供少量治疗的魔导士。” “差不多是这样。”艾莉娜娅望着森林深处,深深吸进一口气缓缓呼出,“因此,鳞茧兽几乎都是交由魔导士处理。” 就在艾莉娜娅说完最后一个字,天色突然暗了下来,一道巨大的身影笼罩了整个天空,那如同一座山丘般的怪物极为缓慢张开了口,埃莱罗并没有听到声音,却感觉到整个地面都为之颤抖,仿佛来自地壳深处的“嗡——”逐渐由小变大,最后几乎要震碎他整个耳膜。埃莱罗痛苦地弯下腰,整个五脏内腑仿佛有铁棍在搅和。 “站起来,埃莱罗。”他听见艾莉娜娅的声音,在一片嗡鸣声中,唯有她清脆宛如百灵鸟的声音清晰可闻,“为我,拿起你的剑。” 埃莱罗按住颤抖的双腿,艰难起身,迎着狂风抽出背后的大剑,温热的液体流过他的嘴唇,铁锈味在舌尖蔓延。 天空,大地,整个世界开始变得模糊,目光唯余那嘶吼着吞噬一切的怪物。 他拖拽着笨重的铁剑,冲上去,徒劳无功地在怪物身上留下一道又一道转瞬即逝的伤口,而那如巨山舨的魔物仅仅只是一个转身,带起的飓风便将如蝼蚁般渺小的埃莱罗掀翻在地。 他再度提剑冲上去,被掀翻,再起身。 这只鳞茧兽终于注意到了这只孜孜不倦骚扰它的虫子,它不耐烦地晃动自己粗笨的尾巴,厚重的鳞片卷起尘土拍打在埃莱罗的腹部。 刹那,埃莱罗的身体猛地向前弯折,剧痛自腹部沿着肋骨蔓延开来,在一阵失重感后,整个人重重撞击到地面上。 他艰难地撑着剑,还没站稳,喉咙里便涌上一股腥甜,那浓稠的液体如同决堤的洪水,哇的一声便从口中奔涌而出。 这和他之前遇上的所有魔物都不一样。 埃莱罗费力地睁开眼,模糊的视线中仿佛又看到了在桌上侃侃而谈的法比安,那位被人所有人嘲笑胆小如鼠,自称吟游诗人的男人,止住话头,望向他一脸严肃:“埃莱罗,不要离开阿卡亚。” 他眨了眨眼,这次是哭泣的莱拉,她悲伤地跪坐在教堂,双手交握放在胸口,祈求神明保佑她仅剩的血亲。 然后是他的母亲,那个记忆中总挂着爽朗笑容的妇女,她悲伤地望着埃莱罗,朝他缓缓走来。 “……妈妈。” 埃莱罗向她伸出手,泪水不受控制地流下,“妈妈,我好疼。” 就在他要牵上母亲温暖手掌的同时,背后传来了记忆中威严却不失温柔的男声。 “埃莱罗。” 他回过头,尽管视线模糊不清,他也能一眼认出站在光亮处,身着盔甲的男人。 那是他的父亲,是他儿时的憧憬。 “站起来埃莱罗,”男人浑厚的嗓音在他的胸腔内回荡,撕裂着他的伤口,“你是为什么来到这里,你是为什么踏上旅途,你是为什么想要成为勇者。” “勇者就是为了保护身后的民众,为了回应大家的愿望而诞生,难道说这么点挫折就能让你放弃梦想了吗?” “可是父亲,我好疼,我真的好疼。” 埃莱罗趴在地上,眼泪混着血水杂糅进泥土中,浑身上下每一寸骨头都在叫嚣着痛苦。 “我做不到……我做不到……” 法比安是对的,莱拉是对的,他成为不了勇者,他不能离开阿卡亚。 “那么你就能眼睁睁看见自己的魔导士暴露在危险之中吗!” 埃莱罗猛地睁开眼,顺着那头丑陋魔物的视线望向飘浮在空中的金发少女,她闭着眼,魔杖被她双手中间的光球温柔地笼罩,随着她唇齿启合,古老的咒语伴随着吟诵汇成蓝色的丝线环绕在她身旁。 艾莉娜娅说过,在她施法过程中是最脆弱的时候,哪怕是最低阶的魔物都能杀死她。 “她是因为相信我,才会如此心无旁骛。” 埃莱罗用力握紧剑柄,手背青筋凸起,他死死咬紧后槽牙,瞄准缓慢朝着艾莉娜娅移动的怪物,用力砍向它的腰腹。 剑刃与鳞甲摩擦出电光火花,埃莱罗用尽全身的力气只为将剑刃往内推进一分。 这只鳞茧兽似乎感受到了疼痛,暴怒地仰天吼叫,整座山头都因为它的愤怒而颤抖,它终于看见了这个怎么也赶不走的人类 ,它缓缓举起手,用力击飞刺入它鳞片的大剑。 “站住!你这个怪物!”埃莱罗拖着已经脱臼的右手,额头流下的鲜血覆盖了半张脸,他面目狰狞吼叫着,左手举起那柄卷刃崩口的铁剑,不知疲倦将铁剑一遍又一遍刺向鳞茧兽,“你的对手是我!” 魔物没有情感,它只能凭借着本能在行动,它不明白埃莱罗的执着,只想尽快解决那个空中散发出危险气息的人类。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埃莱罗用尽全身的力气一跃而下,借助重力的力量将重剑插入鳞甲的缝隙中。 “哐啷——”一声,铁剑在鳞片挤压中断裂,而它的主人丝毫没有停手的意思,一味地将断裂剑身向内继续推进。 随着剑身的深入,鳞茧兽急躁地拍打着自己的尾巴,拼命晃动着自己肥硕的身躯,而埃莱罗却死死扒在魔物的身上,全力阻止它继续向前一步。 “埃莱罗,躲开!” 随着艾莉娜娅的指示,埃莱罗松开手,在惯性的作用下滚落至一旁,就在他离开巨兽所在范围瞬间,一道刺眼的白光从天而降,无情碾碎埃莱罗曾经认为绝不可能战胜的怪物。 他闭上眼的最后一幕,是在身体裂解成粉末散开的鳞茧兽背景下,宛如天神降临自空中落下的金发少女。 “我做到了,父亲。” 埃莱罗闭上眼,彻底晕死过去。 再度睁开眼,入目是有些泛黄的天花板,旁边传来艾莉娜娅欢快的声音。 “呀!你醒了啊。” “你恢复得可真快,这里的牧师说你起码要昏迷一周左右,现在才三天不到就已经醒了,不愧是我选中的战士。” 埃莱罗挪动着自己的眼珠,他们目前大概是在教堂后面供冒险者的临时住所中,木质的床头柜上摆放着一盘被削得歪歪扭扭的去皮苹果,和垃圾桶里那一堆带着大量果肉的果皮,不难猜是出自谁的手笔。 “太浪费了。”埃莱罗不忍直视地闭上眼,重新躺回床上。 “萨孔特的大英雄,伟大的魔导士,能屈尊就卑在这给你削苹果,你就只应该做一件事,那就是感恩戴德闭嘴吃下。” 伊戈缇亚进门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景象,半个身子缠着绷带的埃莱罗,正在用被夹板固定的右手按住苹果,左手仅剩三根能活动的手指灵活地使用着银制小刀,苹果皮在他的手下上下翩舞,不一会便雕出一只活灵活现的兔子形状来。 而毫发无伤的魔导士大人正在心安理得的接受病号的服务,顶多给予一些情绪上的价值。 “看来恢复的不错,埃莱罗大人,您的大剑我们已经送到萨孔特最有名的铁匠铺,估计不出两天就可以送来。”这两人替她解决了这么一个大麻烦,伊戈缇亚话语间都带上了真心实意,“两位,我代表萨孔特的全体居民和商会感谢你们,有什么要求可以尽管开口,只要是在鄙人能力范围内,必定会全力以赴。” 埃莱罗下意识望向艾莉娜娅,而后者在思考后仅仅提出了一个请求。 伊戈缇亚愣了一秒,随即笑出声来:“真是给我出难题啊,不过,” “以哨所之名,我向您保证, 6. 新月林 萨孔特,斯佩菈最繁华的城市之一,也是斯佩菈贸易枢纽的核心,每天都有无数怀揣梦想的冒险者来到这里,也有因人员流动而聚集在此的商贩,正是这些不起眼的商贩,才形成了斯佩菈最大的商会——萨孔特商会。 今天,仍是萨孔特商会普通且平静的一天。 “那么,我就送你们到这里了。”伊戈缇亚停下脚步,朝着埃莱罗毕恭毕敬行了一礼,“我必须要说,多谢您二位的出手相助,萨孔特才能恢复它以往的平静。” 埃莱罗刚说表示几句自己没做什么了不起的事时,已经坐在马车内的艾莉娜娅阴阳怪气的声音便传了出来:“得了吧,别说花车游行了,就连欢送会都没有,轻飘飘几句话就打发了你口中的拯救萨孔特的大英雄吗?” “非常抱歉,艾莉娜娅大人,”这么多天相处下来,伊戈缇亚早已对这个嘴硬心软的天才魔导士少女了如指掌,她恰到好处安抚并解释:“您也清楚,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骚动,我们向民众保密了鳞茧兽的存在,但您的功劳,萨孔特商会将永远铭记在心,无论何时您来到萨孔特,我们都会以最高规格的招待欢迎您的到来。” 艾莉娜娅哼了一声,没有理会伊戈缇亚,转而催促起还站在马车外的埃莱罗:“别磨磨蹭蹭的埃莱罗,我们得快点出发,不然今天我们肯定赶不到艾尔芙海姆。” “抱歉,艾莉娜娅其实她很开心能帮上忙,只是不知道怎么表达。”埃莱罗朝伊戈缇亚尴尬地笑笑,见伊戈缇亚并没有怪罪艾莉娜娅的意思,快步转身登上马车,在马车动身的同时,埃莱罗从车窗探出头脱帽致谢:“非常感谢您帮我们找到可以载我们一程的马车。” “你干嘛和她说那种话。” “什么话?” 艾莉娜娅盯着埃莱罗,见他真的不是不懂装懂,漫不经心借着撩头发的功夫,将视线移到窗外:“说我其实很开心。” 埃莱罗却是不懂,甚至还在火上浇油:“你确实很开心啊。” “你要是想要那些,你早就提出来了。”埃莱罗摊开手耸了耸肩,经过这么几天的相处,他也逐渐摸透了艾莉娜娅的脾性“你这么说不就是想要伊戈缇亚再多夸你几——” “——嘶!疼!” 但还是没有搞懂要怎么和艾莉娜娅相处。 艾莉娜娅收回踹在埃莱罗小腿上的脚,换了个理由继续找茬:“不过,我还以为你会留下来呢。” “留下来?为什么?”埃莱罗揉了揉自己的小腿,“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要去奥瑞利安,留在萨孔特干嘛。” 艾莉娜娅后仰靠在椅背上,挑了挑眉:“我看你这几日和教会那小姑娘打得火热,还以为你要为爱留在萨孔特的大教堂转职当一名神父呢。” 埃莱罗恍然大悟:“啊,你说艾米莉啊。” “啧啧啧,”艾莉娜娅一言难尽地摇头,“多亲热啊,这就喊上名字了。” “喂喂,”埃莱罗满头黑线,“这都啥和啥啊,我是想着咱们队不还缺一个牧师嘛,艾米莉正好也表示自己想出去走走,我就试着去邀请了一下。” “真好,邀请……”艾莉娜娅仰着头眨巴眨巴眼睛尝试挤出几滴泪水来,“不像可怜的魔导士,还得靠死缠烂打才能进队。” “……你那情况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你就是嫌弃我,甚至还是我先帮你紧急治疗了,不然你那个伤势都撑不到教堂的人赶过来。” “到底是谁害我受这么重的伤你是一点都不提啊。” “是伊戈缇亚!” 艾莉娜娅理直气壮,艾莉娜娅迟疑,艾莉娜娅目光飘忽不定。 “别闹小孩子脾气了艾莉娜娅,”埃莱罗就知道,无论谁对谁错,最后都要他来哄对方,“我们肯定是需要一名牧师的,我知道你很强,但万一我没能很好保护你呢?” “你不会的。”艾莉娜娅小声嘀咕了一句,埃莱罗大概没有听清,继续补充道:“然后我们还需要一名战士,两名战士,一个牧师配上你这位魔导士,” 埃莱罗越想越满意这个队伍配置:“这样无论你施法需要多长前摇都没有问题了。” 艾莉娜娅小声哼了一声,转过头专心致志看窗外的风景。 在萨孔特到艾尔芙海姆必经之路新月林前,两人与去往另一座城市运货的师傅道别,开始徒步进入新月林。 艾尔芙海姆在斯佩菈的神话故事中是“精灵之国”的意思,以此命名的城市顾名思义,自然是斯佩菈居住精灵数量最多的城市,而位处艾尔芙海姆郊外的新月林就是曾经精灵族还不够信任人类时的主要栖息地之一。 曾经的意思就是,几乎所有的精灵都搬迁至艾尔芙海姆,这里就仅仅是一片美丽,且偶有魔物出没的森林罢了。 当然,在埃莱罗斩断面前的荆棘,发现昏睡在溪流旁,有着精灵独特的尖耳朵和美丽容颜的少年前,他一直都是这么认为的。 “这是精灵吗?” 埃莱罗伸手探了下对方的鼻息,还有呼吸,随后他起身示意艾莉娜娅给对方做一下简单的治疗,艾莉娜娅表示可以直接用法杖把他敲醒被拒绝后,认命地跪坐在精灵男子身旁,在埃莱罗的监督下,老老实实使用治愈魔法。 她虽然不是专攻治愈魔法的牧师,但好在这位不知名的精灵也伤得不重,不消片刻,精灵便缓缓睁开了眼。 埃莱罗刚准备凑过去询问,只见精灵握住坐在他身旁的艾莉娜娅的手,他深情款款望向少女:“噢,我美丽的塞莱丝塔,我用我的生命向您起誓,在见到您的那一刻起,您美丽的容颜便深深烙印进我的心底,我的呼吸我的心跳我的全部都将给您夺走,我的双目仅余您的身影,噢,我美丽的塞莱丝塔,您就是我这一生所追寻的挚爱。” 塞莱丝塔,斯佩菈神话传说中的爱与美神,在神战中与太阳一同殒落在西方,一些地方的人会以她的名字代指自己的爱人。 空气似乎停滞了几秒,埃莱罗呆滞地望向艾莉娜娅:“你们认识?” “不。”艾莉娜娅顿了顿,“我向斯佩菈起誓,我是第一次见到他。” 得到回复的埃莱罗强势挤进精 灵和艾莉娜娅的中间,蛮横无理分开了两人。 “抱歉,这位呃,不知名的先生,她说并不认识你,请你停止骚扰我的魔导士。” “你说的没错,我们确实是第一次见面。”轻浮的精灵越过埃莱罗深情款款望向他身后的艾莉娜娅,“可是我在睁眼的那一刻,我就已经无法自拔爱上了这位小姐。” 埃莱罗按压住想给他一拳的冲动,抓住艾莉娜娅的手腕就转身离去。 “这位美丽的小姐,不知是否有幸能得知您的芳名。” 精灵不死心跟在两人身后,艾莉娜娅没经历过这种事,以前大多数纠缠她的追求者都是因为她的爷爷或者她的能力,这么纯粹的,因为脸而贴上来的还是第一次见。 当然,像埃莱罗这样不知好歹的也是头一回见。 艾莉娜娅有些不知所措:“艾莉娜娅,我的名字是艾莉娜娅,您呢?您又怎么会独自一人昏倒在新月林。” “艾莉娜娅,多么美丽的名字。艾莉娜娅,你可以称呼我为菲林诺,”菲林诺夸张地舞动双臂,活像在演出一出滑稽的独角戏,“我们家族世世代代守护着新月林,只是可惜……” “世世代代?”埃莱罗敏锐捕捉到了关键点,“你的意思是,新月林里还有精灵在居住?” 菲林诺选择性忽视埃莱罗的话,继续深情款款注视艾莉娜娅:“只是可惜,在今早,我们居住的村落遭受魔物入侵,我的族人不敌那些可恶的魔物,我拼劲全力逃出来寻找救兵,还好——” 菲林诺一把攥住艾莉娜娅的双手,猛地拉近两人的距离:“还好我遇到你,艾莉娜娅,从见你的第一面开始我就知道,你是一名优秀的魔导士,你一定可以将我的族人从魔物的爪牙中拯救出来。” 得,果然还是因为她的能力。 不过,艾莉娜娅朝着埃莱罗翻了个白眼,埃莱罗果然还是那个例外。 埃莱罗并没有接收到艾莉娜娅的信号,只对菲林诺感到无语:“这么重要的事你怎么现在才说。” “我从醒来就在说啊,你是愿意和我们一起去吗?”菲林诺感到不解,“毕竟我们也没有报酬,我还以为你会像其他的冒险者一样,不愿意管这些事。” “不是你们,是我们。”埃莱罗不爽地将艾莉娜娅从菲林诺手中拉回自己身边,“而且你根本是刚刚才说的!” “不过你去不去都没有关系,”菲林诺根本不在意埃莱罗的话,顺势凑到艾莉娜娅身边:“毕竟,我的塞莱丝塔,只要有你,我们就战无不胜。” 艾莉娜娅得意仰头,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完全忘记了自己的致命弱点,大言不惭道:“尽管交给我就对了!” 埃莱罗面无表情:“那就交给你一个人好了。” “不,别这样我的塞伦。”——塞莱丝塔的胞弟,也是她的爱人,神话故事中掌管海洋与深渊的神明,在塞莱丝塔陨落后消失。 艾莉娜娅以此来打趣埃莱罗,她笑嘻嘻模仿着菲林诺的语调,一把搂住埃莱罗的胳膊,仰起头撒娇道:“塞莱丝塔需要你。” 7. 幽空辉石 “你之前说,你们家族世世代代都守护着新月林,”埃莱罗推开几乎要凑到艾莉娜娅耳边的菲林诺,从两人中间挤进去,眯着眼睛审讯般盯着轻佻的男精灵,“据记载,为便于管理,新月林中的精灵都已在五十年前全部迁居至艾尔芙海姆,你们为什么会留在这里?” 菲林诺一愣,随即笑了笑,流露出怀念的目光轻轻抚摸身旁的树干:“你觉得斯佩菈国这么多森林,为什么精灵会选择新月林,甚至后面的妥协,也是选择了离新月林最近的艾尔芙海姆。” “妥协?你们不是自愿迁居吗?” “这位没什么用但是艾莉娜娅大人一定要带上的战士小哥,你都说了是为了便于管理。”菲林诺无奈地摊手耸肩,“这里,有我们最割舍不掉的东西。” “这是这件东西,让我的族人遭受了灭顶之灾。” 艾莉娜娅心里咯噔一下:“那是什么?” “噢,我最亲爱的艾莉娜娅大人,”菲林诺不知何时再度溜到了艾莉娜娅身边,牵起她的手吻上了她的小拇指,“这件事我只说给你一人听。” 艾莉娜娅尴尬地抽回手,指着埃莱罗说道:“也可以和埃莱罗说,我们是一起的。” “不了,你们说吧。”埃莱罗背过身,但也没走远。 “在很久很久以前,斯佩菈还被称为雷特尔诺之时,我的祖先一次偶然间在这片森林深处发现了蕴含巨大魔力的石头,祖先们害怕这块石头落入魔族手中,将它分割成数小块,藏匿在森林的深处,当月光隐匿之时,所有的石头就会发出光芒连接成一道法阵,法阵形成的瞬间位于中心的人将会获得巨量魔力加成。” “月光隐匿之时啊……”艾莉娜娅抬头望向天空,“这些魔物还真是,活像是一群闻见血腥味的鬣狗。” 每隔几年,就会出现一天完全看不见月亮的夜晚,这天被称斯佩菈人称为月光隐匿之时,也是魔力最充沛的一晚。 而根据艾莉娜娅推算,十有八九最近的月光隐匿之时就是今晚。 “我们必须要快一点才行。” 埃莱罗很少见艾莉娜娅这么严肃的时候,之前的鳞茧兽,尽管只有他这个刚出新手村的战士辅助,艾莉娜娅也是一幅无所谓的态度。 “很严重吗?”埃莱罗凑到艾莉娜娅身边,小声询问了一句。 “如果处理不好的话……”艾莉娜娅长长叹了一口气,“菲林诺口中的石头应该就是爷爷提到过的幽空辉石,魔导士协会一直在寻找这颗传说中的灵石,谁也没想到它居然会……” “会在被大部分人认为已经无人居住的新月林里。”埃莱罗接上话,艾莉娜娅点了点头,转头一脸凝重拍上埃莱罗的肩膀:“只要你能帮我拖延时间,大部分魔物我都能处理,但是,” “如果不能在法阵形成前消灭所有的魔物,你一定要保证,位于法阵中点的不是你就得是菲林诺,绝对不能让魔物接近,不然后果将非常可怕。” “那你呢?”埃莱罗有些不解,“你不能直接待在法阵中心施法吗?” “相信我,你不会想应付魔物的同时还要对付我。” 埃莱罗见艾莉娜娅不似玩笑,也噤了声不再询问。 “没关系的艾莉娜娅,”菲林诺大概是察觉到艾莉娜娅自听说幽空辉石的存在,整体都处于低气压的状态,“我见到你的那一刻我就知晓,你的魔力非常强大,那些魔物绝不是你的对手。” 艾莉娜娅并没有被安慰到,只是勉强扯了扯嘴角,便心不在焉望向别处,不知道在想什么。 除了菲林诺偶尔对艾莉娜娅的花式夸赞,三人几乎一路无言,埃莱罗频频担忧地望向始终沉默不语的艾莉娜娅,突然,走在最前面的菲林诺停下了脚步。 “到了?” 顺着菲林诺的目光,是被灌木丛和藤蔓包围的及其隐蔽的洞穴入口,门口还有两只昏昏欲睡的低阶魔物。 艾莉娜娅召唤出法杖,准备直接消灭那两只看门狗,菲林诺立即伸手拦住了她:“他们人很多,我们绕道进去,不要惊扰了他们。” “那我有个更好的主意。” 在艾莉娜娅的提议下,三人向后找了一个灌木丛作遮挡,伴随一阵白光闪过,三只飞虫从灌木丛后面慢悠悠飞了出来。 “这是化型魔法,大概能维持三十分钟左右。” 飞在两人中间的艾莉娜娅嗡嗡地传递着信息,埃莱罗感觉格外新奇,这个视角的森林散发的危险迷人的魅力。 他们在树林间穿梭,小心躲避着巨大的露水和路过的甲虫,一阵常见的微风吹过,埃莱罗一个踉跄差点没控制好自己的肩膀。 “小心点,战士,森林可是很危险的。” 埃莱罗略带无语望着如同醉酒般在空中左右晃动的菲林诺虫子:“你先顾好自己吧。” 三人顺利地从那两只魔物中间穿过,有惊无险进入山洞内部,跟随着菲林诺穿过曲折的山洞,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绿意盎然如同仙境的世外桃源。 可惜,这片本该是精灵们嬉戏的仙境,如今已被魔物占领。 “这边。” 菲林诺指引着两人朝着右边飞去,这副身躯几乎不会引起魔物的注意,只是原本几分钟的路程如今将将用完魔法持续时间,几乎是卡着结束的点,才到达魔物关押精灵的地点。 还不等菲林诺开口,一直在心里估计着时间的艾莉娜娅朝两人晾大喊:“快躲起来!” 话毕,艾莉娜娅扇舞着翅膀,快速钻进旁边的灌木丛中,埃莱罗紧跟其后,而还不太熟练使用翅膀的菲林诺则被迫在魔物面前现出原型,一屁股跌坐地上。 “嗨,各位?” 菲林诺尴尬地向发出低声嘶吼、朝着他围过来的魔物,举起手打了声招呼。 低阶魔物可听不懂人类的语言,只是本能攻击所有非他族类的生物。 “唰——” 一道剑光闪过,离菲林诺最近的魔物头颅滚落在地,随即化为灰烬。 埃莱罗将菲林诺拽起,艾莉娜娅瞬间跟上释放爆破术,三人朝着相反的方向跑去。 “我们已经引起他们的注意了,”埃莱罗提剑拦腰斩断离他们最近的魔物,朝还没回过神的菲林诺大喊,“被魔物关押的精灵在哪?” 菲林诺如梦初醒,指向不远处的山洞:“在,在那边的山洞里。” “走!”埃莱罗回头击退数只围绕在艾莉娜娅身边的魔物,催促道。 艾莉娜娅再度释放爆破术,接着施法后借助冲力落于埃莱罗身边:“不行,施法时间太短,我没办法一把消灭它们。” “明白,”埃莱罗飞速下判断:“我们先去解救这里的精灵,让他们来帮忙牵制魔物。” 突然,埃莱罗像是想到了什么,对着自进入秘境后就异常沉默的菲林诺说,“你没有战斗力吗?” “啊?有。”菲林诺像是为了证明自己,控制枝条在他手中形成一把弓箭,“我是在想,现在天色已晚,我们还是兵分两路比较好,我和埃莱罗一起去找法阵中心点,艾莉娜娅去救我的族人。” 艾莉娜娅想都没想:“可以。” 埃莱罗沉默片刻,抬头:“艾莉娜娅和你一起去,我去救人。” “你多注意菲林诺。”不等艾莉娜娅质疑,埃莱罗捏住艾莉娜娅的手,凑近耳边低声嘱咐,“我觉得他有点不对劲。” “如果出什么事,我解决不了,但你一定没问题的。” “以及,我不知道你有什么难言之隐,但是如果逼不得已,一定要有人站在法阵中心,那绝不能是菲林诺。” 埃莱罗与两人暂别,提剑斩断几只魔物,冲进菲林诺指引的山洞,进入山洞的一瞬间,他就感到十分有九分的不对劲,山洞内并没有精灵,或者说是一个生物都没有。 “咔嚓——” 埃莱罗转过身,他刚刚进入的洞口在慢慢合拢。 艾莉娜娅和菲林诺这边,没走多远,艾莉娜娅就发现菲林诺对路线非常熟悉,与其说是找,不如说是菲林诺带着她一路飞奔。 虽说菲林诺自称从小在新月林长大,但确实也引起了艾莉娜娅的怀疑。 “你早就知道幽空辉石的分布吗?” “你们是这么称呼它的啊。”菲林诺回头朝艾莉娜娅笑笑,“我只是在跟随着魔力的痕迹。” “忘了和你说我能看到一些外泄的魔力,也正是因为这样,我才知道你是一个非常厉害的魔导士。” 艾莉娜娅移开怀疑的目光:“很少见,一般只有魔力非常充沛的大魔导士才有这种能力。” “可能是因为精灵一族对自然的感知力吧,”菲林诺无所谓笑笑,“毕竟魔力也是自然力的一种。” 艾莉娜娅没再说话,不知道是否接受了这个答案,总之,菲林诺带她到达了目的地。 “这道门的后面,就是法阵的中心。” 艾莉娜娅停下脚步,随后缓步上前伸手抚上石门:“既然你知道在这里,为什么不自己打开它?” “因为这道门不对精灵开发。”菲林诺给出了一个看似无懈可击的答案,“大概是为了防止监守自盗吧。” “你们的祖先就这么不相信你们吗?”艾莉娜娅似乎是被这个答案逗笑了,“那么魔族呢?如果它们也打不开的话,我们就没必要担心了。” “不,它们会强攻。” “是吗?”艾莉娜娅叩了叩石门,又后退几步上下打量了一番至少现在看来依旧在完成守护背后秘密职责的石门,“我怎么觉得,魔物除了会强攻,还会智取呢?” 话音刚落,艾莉娜娅猛地转头召唤法杖,对准了身后已经搭弓瞄准她的菲林诺。 8. 菲林诺 “你这是在做什么?我亲爱的艾莉娜娅。”菲林诺脸上仍挂着那副轻佻的笑意,手上却没停下射箭的动作,几发连着射出的箭矢落在艾莉娜娅四周,逼得她连连后退,“你突然拿法杖对着我,像是对付敌人一般,这可真让人伤心。” “菲林诺应该是你的假名吧,你到底是谁?” 艾莉娜娅需要费心去躲开那些随机可能朝她而来的箭矢,森林是精灵的主场,只要有树枝,他们就有源源不断的武器。 对于需要蓄力施法的艾莉娜娅来说,这不是一个好消息。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知道你是谁,”自称菲林诺的男人拿起枝桠做成的箭矢滑过舌尖,愉悦地舔舐嘴角,像是将要品尝美味的菜肴,他搭弓射箭,刺穿了艾莉娜娅的左肩,“我亲爱的艾莉娜娅,斯佩菈当代最伟大的魔导士——塞弗里乌斯·马吉乌斯的孙女,被誉为魔力本身存在的天才魔导士少女。” “我已经等不及想要品尝你的味道了……” 男人俊美的脸如树皮般脱落,后背上的肉开始蠕动,在艾莉娜娅震惊的目光中,逐渐变形重组,原本纯白的长发染上了灰烬,金黄的瞳孔逐渐褪色成灰白,最后定格在艾莉娜娅永世难忘的一张脸上。 魔族的八贤人之一——维斯科斯,也是艾莉娜娅的血仇。 十五年前,维斯科斯率领魔物,残忍地屠杀了艾莉娜娅所在的村落,她永世也忘不掉那张疯狂地、因杀戮而喜悦的脸,有一段时间,她只要闭上眼,就是被鲜血染红的天空,和永不停息淅淅沥沥的血雨。 塞弗里乌斯带队的魔导士们找到唯一幸存的她时,艾莉娜娅死死抓住这位首席魔导士的手:“我想要成为魔导士,我想要杀了他。” 为此,她可以付出任何代价。 “嘭!” 艾莉娜娅的法杖尖端射出白色光束,击破藏身的石头,刺穿维斯科斯的心脏部位。 “真是怀念啊……”维斯科斯失神了一瞬,随着受伤部位的血肉疯狂蠕动愈合,他如同蛇一般拖动着身体冲到艾莉娜娅面前,掐住了魔导士少女的喉咙,“不愧是他的学生。” “唔——放开我……” 艾莉娜娅被掐住脖子提起,她抓住对方的手,双腿在空中使劲扑腾,徒劳无功挣扎。 维斯科斯似乎并不急于杀死艾莉娜娅,目光透过她,似乎看见了那个曾经支配整个魔族的男人。 魔族天生就有掌控魔法的能力,不死不灭的魂灵也让他们能在魔法的道路上走得更远,因而他们从来都对人类的魔导士不屑一顾,可是那个男人不一样,他的魔力让他仅仅只是站在那里,就望而生畏。 “我真的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亲爱的艾莉娜娅,他真的把你保护得很好,真不愧是被寄予塞弗里乌斯的继位者厚望的魔导士。”维斯科斯将其丢到石门门口,拽着艾莉娜娅沾染上泥泞的金发将其提起,“我一想到他得知最爱的弟子死在我手上时,会露出怎样的神情,我就感到无比兴奋。” “你在这里和我一个小辈逞强,却不敢直面爷爷,你们魔族都是这样自欺欺人的懦夫吗?” “呵,你和他还真是一脉相承的令人厌恶。” 维斯科斯明显被激怒,拖拽着艾莉娜娅就往石门方向走去:“你最好乖乖的帮我打开石门,或许我还会考虑饶你一条小命。” 话音刚落,一道箭矢劈开风刺进维斯科斯的手掌心,几乎同时,一柄大剑从下往上斩断维斯科斯的头颅。 魔族极强的自愈能力让伤口迅速愈合,他望向来人,是被他假冒的菲林诺和埃莱罗。 埃莱罗将艾莉娜娅护在身后:“你能杀死这家伙吗?” “如果有足够的时间……”说话间,艾莉娜娅还不忘警惕地打量那位和菲林诺长得如出一辙的男精灵。 “别这样美丽的魔导士小姐,”连语调也是如出一辙的轻浮,“我和那个冒牌货不一样,我可是如假包换的菲林诺。” 甚至动作也一样浮夸。 “放心,他是本人。” 像是为了印证埃莱罗的话,四面大方冒出众多白发金眸的精灵搭弓瞄准中心的维斯科斯,将其团团围住。 维斯科斯抬起头环顾四周,最后目光落于艾莉娜娅身前的埃莱罗,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我还真是小看了你啊,战士。” 几十分钟前,在洞口将要关闭的瞬间,埃莱罗双手伸进缝隙,强硬地撑开洞口。 洞口外的魔物似乎没料想到这种情况,还没回过神,普通的低阶魔物迅速被消灭殆尽,而负责管理指挥这群低阶魔物的小队队长,还没来得及逃跑便被埃莱罗抓住。 为了避免再出现鳞茧兽那种情况,也为了更好地配上A级战士,疗伤的同时,不同于艾莉娜娅每日指挥着哨所的人陪她买东买西,埃莱罗私下里拜托伊戈缇亚帮他联系了几名战士帮他加训了一番。 虽不能说达到顶级战士的水平,但对付几个小喽罗还是没问题的。 “精灵被关押在哪里?” 大部分魔物都不通人性,也不屑于学习人类的语言,它们习惯单打独斗,以力量为尊,曾经是为了更好地统治三族,如今是为了谋划对人类的反扑,还是有部分魔物会主动学习人类的语言和文化,有些基本上已经可以融入人类,就像魔族的八大贤人,而略浅薄但能听懂人类语言的也有这些负责管理低阶魔物的小队长。 只是当下这只大概并不想配合,嘶吼着装作什么也听不懂的样子。 埃莱罗也不废话,提剑就要砍断它的头颅:“既然听不懂话,那么留着也没什么用。” “啊,啊。”这只身材干瘦、浑身灰皮,被阿卡亚那边的海民称为长臂灰皮的类人生物,过膝的双臂在空中摇晃挣扎,拼命躲开锋利的剑刃,喉咙中发出难听的嘶哑声。 “说,还是不说?” 长臂灰皮点头,闭上眼视死如归指了一个方向,埃莱罗以前经常和这类魔物打交道,它们能指挥低阶魔物有计划进攻村落,却胆小如鼠,也没什么战斗力,可以说抓到它们就等于一锅端。 埃莱罗看向长臂灰皮指 的方向,又想起“菲林诺”,思索片刻还是将剑架在长臂灰皮的脖子上:“带路。” 不负埃莱罗所望,这种魔物确实胆小怕死,在埃莱罗的威胁下,准确无误将他带到了真正关押精灵的地点,随后,埃莱罗一刀解决了转身要跑的长臂灰皮。 对魔物出尔反尔埃莱罗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更何况他也没说过指了路就会放过它。 不知道是不是这些魔物太过自信,一路走来基本上都是些由元素凝聚而成的低阶魔物,甚至关押精灵的地方最大的魔物居然是悬挂在树枝上的沉眠之茧,这种魔物会让周围一切生物陷入沉眠,因它扎根后便不会移动,算是很好解决的魔物,只需要在范围外消灭对方即可。 这也让埃莱罗感到奇怪,这里确实是有精灵居住,就被关押的数量来看也不少,大量低阶魔物出现在这里说明,那位“菲林诺”所说的幽空辉石存在也为真。 尽管数量较多,但生活在森林中,天然就占据优势的精灵们难道打不过这些非冒险者都能消灭的普通魔物吗? 亦或者是,还有更大更强的魔族来到了这里。 埃莱罗猛地想起“菲林诺”,他是出于什么目的要骗自己? 埃莱罗斩断捆绑吊起精灵们的藤蔓,因沉睡之茧的死亡,这些精灵陆陆续续从睡梦中苏醒。 其中一个缩在角落一直打着喷嚏的精灵引起了埃莱罗的注意,尽管被落下来的藤蔓遮住大部分五官,那张脸也是越看越欠揍。 “菲林诺?” 埃莱罗拿开精灵头顶的藤蔓,居高临下挑了挑眉。 “噢,我的艾塞尔薇德,尽管你以这副可悲的男性身躯降临在我身边,我也能一眼看透你皮囊下的美丽灵魂,我用我的生命向您起誓,我——” “——闭嘴。” 艾塞尔薇德是与塞莱丝塔同神话体系下的武神,只是问题在于,艾塞尔薇德是一名女武神。 这位和菲林诺长得一模一样,语调也一模一样的精灵话还没说完,就被埃莱罗一把捂住嘴巴,埃莱罗蹲下来平视这位看起来就非常不靠谱的精灵,冷漠问道:“艾莉娜娅呢?你们不是在一起吗?” 精灵虽然不清楚状况,也能察觉到面前这人相当不满,且这股不满的指向,是自己:“艾莉娜娅是谁?” 埃莱罗心间那股不好的预感越发强烈,他的脸色沉了下来:“菲林诺,不要和我装傻,我们在外面的溪流边捡到的你,是你带我们进入这片秘境。” “很抱歉,孩子。”大约是新月林精灵一族的长老在两名青壮精灵的搀扶下走了过来,“但是我必须要告诉你,菲林诺他一直和我们一起被关在这里,甚至他是第一个被抓住的。” “后面的话可以不用提的,长老!” 与尴尬到抱头面朝墙壁的菲林诺相比,埃莱罗的脸色瞬间煞白,可能存在的危险强大的魔族,被夺走身份的精灵,引诱他们进入这片秘境的人,到底是谁? “艾莉娜娅……”埃莱罗痛苦地揪住心口位置的衣物,“艾莉娜娅……” 9. 月光隐匿之时 “艾莉娜娅,是你的同伴吗?”菲林诺伸出手搀扶住埃莱罗,他从之前的对话中大致猜到了事情经过,“是有谁冒充我带走了她吗?” “是我的错,”埃莱罗咬紧牙关,胸腔激烈地上下起伏,“艾莉娜娅现在很危险,我们必须尽快去救她。” “不用慌孩子,”精灵族的长老缓缓开口,闭上眼感受着森林的脉动,“看守着精灵水晶的石门还未被打开,那道石门上设有针对魔族的咒令,至少现在,你的朋友对他还有用。” “是的艾塞尔薇德,”菲林诺摘下两片树叶塞进自己的鼻孔中,“精灵是最纯粹的种族,你拯救了我们,我们也一定会救出你的朋友。” “谢谢你,也谢谢各位”埃莱罗发自内心拥抱真正的菲林诺,“我知道你在称赞我,但叫我埃莱罗就好。” 时间回到现在,在众人合力牵制维斯科斯时,埃莱罗同艾莉娜娅简明扼要交换了情报。 “八贤人吗?”在魔王统治的时代,为了更好地看管三族,魔王提拔了最强大的八名魔族,统称八贤人,来协助魔王管理国度。 八贤人的人员并非一成不变,魔族向来以实力为尊,如果有人能够挑战或者杀死贤人中任意一名,便可取而代之。 只是随着魔王被封印,魔族元气大伤,如今的八贤人实力早不复当初。 埃莱罗回过头,对着已经握紧法杖准备吟诵施法的艾莉娜娅说道:“你需要多久时间。” 艾莉娜娅抬头,远处教会象征晚课的钟声刚刚响起,她冷静估算着时间:“晚祷之前。” 菲林诺搭弓将不远处那些被维斯科斯控制朝他们刺来的藤蔓钉在树上,不可置信回头:“这么久?” 艾莉娜娅想起爷爷曾经对她说过的话:“我必须保证一击必杀。” 魔族是以恐惧为食的种族,却畏惧着自身的恐惧,它们自视甚高,天生就能掌握魔力的它们瞧不起人类通过后天学习的魔导士。曾经的魔导士以数量抗衡魔族,却在面对有着强大自愈能力的魔物面前束手束脚,甚至有些魔物会在拉长的战线中不断提升自己的能力。 正是如此,最初成立的魔导士协会壮士割腕般剔除了不够格的魔导士,从数量转变为质量的要求,更是在首席魔导士塞弗里乌斯·马吉乌斯的提议下,以培养出能够一击必杀的魔导士为目标。 “我们要的不仅是打败魔族,更要在魔族最得意的方面胜过他们,而且是彻彻底底碾压式的。” “我的弟子,我的孙女,史上最具有天赋的魔导士——艾莉娜娅·莫德雷德,我将会培养你,将毕生所知教授于你,我相信你,你将会成为魔族梦魇般的存在。” “爷爷,谢谢您这么多年的栽培,但是抱歉,我不想,也不能只做一朵开在温室中的花朵。”艾莉娜娅闭上眼,感受着魔力在身边翻涌,埃莱罗提剑斩断数枝朝他们攻击的藤蔓,找准时机劈开藤蔓朝维斯科斯砍去。 维斯科斯抬手挡住剑刃,毫不费力便连人带剑丢了出去,又顺手折断几根朝他飞驰而来的箭矢。 “你没事吧。”菲林诺抬手托住被击飞的埃莱罗,帮他站稳。 埃莱罗抬手胡乱擦去嘴角渗出的鲜血:“我没事。” 不愧是八贤人之一,几番轮战下来,位处包围圈中心的维斯科斯气定神闲,别说伤到他,就连接近都难上加难。 反观他们这边,在与无休止的藤蔓斗争中,逐渐出现了精疲力竭的情况。 “菲林诺,拜托你掩护我。” 菲林诺用力点头,张开嘴大口吸进氧气,埃莱罗纠结地看了看他鼻孔堵住的两片叶子,最终还是什么也没问出口。 随着埃莱罗一声命下,菲林诺朝维斯科斯一口气射出如暴雨般大量箭矢,其它精灵迅速反应过来跟上,埃莱罗提剑在箭雨中穿梭,借着维斯科斯应付箭矢的实际一刀砍断其左手臂。 维斯科斯回过头面无表情看向埃莱罗,断裂部位的血肉疯狂蠕动重生,很快便长出一条新的手臂。 “……很好。” 维斯科斯抬起手,所有的藤蔓瞬间停止攻击,随即他轻轻向下招手,藤蔓从他身后倾巢而出,猛地刺向站在不远处撑着剑喘息的埃莱罗。 埃莱罗迅速提剑挡住这群碧绿的触手勇猛的进攻,尽管有精灵族的帮忙,但数量巨多的藤蔓还是让他应接不暇。 眼见着维斯科斯大约是失去了兴致,转身就要朝艾莉娜娅的方向走去,埃莱罗顾不上那么多,放弃抵挡藤蔓的攻击,任由藤蔓划破他的皮肤,硬生生砍出一道通往维斯科斯的道路。 「没问题,状态很好,还能坚持。」 埃莱罗一跃而起,提剑对着维斯科斯就要砍下。 突然,维斯科斯一个伸手,一道巨大的藤蔓瞬间腾空而起,刺穿埃莱罗的腹部。 “埃莱罗!” 菲林诺眼睁睁看着这位尽管相处时间不长,却也相交甚欢的救命恩人,身体在微微颤抖后便挂在藤蔓中间彻底没了动静,鲜血从他的腹部渗出,顺着翠绿色的枝蔓,滴落到地面。 “你这个该死的恶魔!”菲林诺举起弓箭,风声猎猎卷起他银白长发,金色的瞳孔发出璀璨的光芒,森林的力量汇聚在他的指尖,他拉动弓箭,一道光箭比他的怒音更快到达维斯科斯的面前,维斯科斯伸手格档,却穿过他的掌心刺入眉心。 菲林诺再度拉开弓矢,不等第二道光箭射出,维斯科斯已到他的面前,抬手掐住他的脖子将其扔出几米开外,巨大的冲击撞断好几根树木,动物也随之四处逃窜。 “菲林诺!” 精灵中传来痛苦的女声,那大概是他的母亲,维斯科斯似乎在这时才想起还有这些烦人的虫子。 他一个响指,青黑色的卷须精准定位那些精灵,将他们分别死死捆住。 就在维斯科斯自认为已经解决了所有人之时,一道来自背后的光箭刺穿了他的心脏。 他回过头,是重新站起的菲林诺。 “我还没和你这个卑鄙的,可恶的魔鬼,报冒领我身份之仇。”菲林诺大口喘着气,他扶着断裂的树干站稳脚步,不等维斯科斯反应过来,迅速拉弓射箭,接连命中了维斯 科斯的胸口,“我答应过埃莱罗,绝不会让你伤害美丽的艾莉娜娅小姐!” 维斯科斯冷笑一声,抬手折断身上的光箭,箭矢在他的掌心化为灰烬从指缝滑落:“徒劳的挣扎。” “你们是无法打败我的。”维斯科斯挥舞手臂指挥着重新生成的藤蔓向菲林诺发动进攻,“弱小的精灵、笨拙的矮人、愚蠢的人类,你们不过是神明造就魔族时残留的残次品,却敢妄想反抗伟大的魔王沃拉加斯!” 维斯科斯高举手臂,巨大的藤蔓破土而起,席卷着风声就要刺向菲林诺,就在触须将要碰到菲林诺的刹那,一道白光从天而降斩断了蔓条。 是艾莉娜娅。 可现在连第一道钟声都没有响起。 菲林诺猛地抬头,他还记得在赶来的路上埃莱罗对他的交代,艾莉娜娅必须要长时间蓄力才能发动强力魔法。 “呵,”维斯科斯抬头轻笑,看着空中飘浮的魔导士少女缓缓落地,“你这是要放弃杀死我了吗?” “不,”艾莉娜娅的目光始终落在被藤蔓刺穿后一动不动的埃莱罗身上,她不能再拖延下去了,以他们现在的实力根本无法对抗八贤人,那么就只能赌一把,“我比任何一个时刻都想要杀死你。” 艾莉娜娅观察着太阳的变化,有一搭没一搭和维斯科斯绕着圈子:“或许你记得灰岩甸。” 维斯科斯挑挑眉:“抱歉,实在没什么印象,相比这种不起眼的小村落,我对你更有兴趣,亲爱的艾莉娜娅。” “亲爱的艾莉娜娅,若你出生在魔族,以你的天赋,你一定会是魔王之下的第一人,可惜,身为人类之躯的你,无论怎么努力,能做到的事终究是有限的。” “我是在灰岩甸出生的。”艾莉娜娅打断了维斯科斯的话,“十五年前,灰岩甸的一位老妇人收留了躺在村子入口处的年轻人,可她没有想到,正是这一善举让村子遭受了灭顶之灾。” “那位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年轻人,却是一名彻头彻尾的恶魔,他杀死了夜间巡逻的村民,放进大量魔物,将平静的牧场小村,变成了人间烈狱。” “那位年轻人正是魔族的八贤人之一,维斯科斯。” 艾莉娜娅抬起头平视维斯科斯,语调平静地像是在诉说他人的故事,而攥紧法杖的手背凸起的青筋却暴露了她此时此刻真实的心境。 “居然还有幸存者……”维斯科斯像是刚刚才从记忆中翻出这段往事,“我若是早知道你在那里,我一定会——唔。” 话还没说完,从背后悄悄接近维斯科斯的菲林诺用力勒住维斯科斯的喉咙,就在维斯科斯伸手对菲林诺发动进攻,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月光隐匿之时到来了。 “等等!”维斯科斯瞳孔猛缩,他不敢相信艾莉娜娅真的会做出这种选择,他想要上前却被菲林诺缠住。 “咔嚓。” 艾莉娜娅伸手打开了身后的石门,法阵在她脚下绘制而成,强风吹乱她一头漂亮的金色卷发,她在维斯科斯的目睹下踏入中心的光圈。 “我,一定会让你血债血偿。” 10. 魔王将要苏醒 “不,”维斯科斯镇定自若的表情出现裂缝,他猛地挥手带起狂风击飞拖住他的菲林诺,维斯科斯咬紧后槽牙,气到发抖的左手抬起,整个森林顿时乌云笼罩,电闪雷鸣,“你不能这么做,你不敢这么做!” 那群如同潮水般的藤蔓争前恐后朝艾莉娜娅奔涌而来,就在它们将要触碰到少女之时,发出莹莹蓝光的法阵画上最后一道线条。 顿时,白光从艾莉娜娅的脚底冲破天际,大量的魔力瞬间倒灌进魔导士的身体中,压得她喘不上气,她明显感觉自己的意识在逐渐涣散,眼前的事物也渐渐模糊远去。 “……艾莉娜娅。” 她睁开眼,看见的是自己的第一位老师,灰岩甸那座小教堂里唯一的牧师。 “艾莉娜娅,你的魔力非常纯粹,比起牧师,你更适合做一名魔导士。” “可是我想要看见大家脸上幸福的笑容,我想要保护所有人。” 原来,曾经的她是这么想的吗? “爷爷,是不是我太弱小了,为什么只有我攻击前需要长时间的蓄力,只有我需要大家的保护,需要眼睁睁看着同伴受伤而无能为力!” “艾莉娜娅,你是特别的,他们能保护你为你拖延时间是他们的荣幸。” “可是罗莎琳和格里姆达死了啊,他们再也回不来了啊!” 少女悲痛地趴在地上哭泣,泪水浸湿了她的裙摆。 老者叹了口气,轻轻抚上少女的发顶:“艾莉娜娅你要记住,不要对队友抱有过深的感情,队友不过是一次性消耗物,只要你还活着,你们就能拥有胜利的可能。” “不,爷爷,不应该是这样的……”艾莉娜娅感到温热的液体划过脸颊,“他们不是消耗品,我从来都没有忘记过他们,我成为魔导士的原因,就是不想再看到任何人在我的眼前被魔族夺走生命。” 维斯科斯没有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这道石门上设下了对魔族的禁咒,他原本是想逼迫看守幽空辉石的精灵来打开石门,不料这里的精灵宁死不从,哪怕将自己撞晕都不愿意打开石门。 无奈之下只得化身成精灵的样子,看能不能骗无知的过路人打开石门,却恰巧遇到了魔族一直在寻找的艾莉娜娅。 他提防过精灵,提防过那个战士,唯独没有想过居然会是艾莉娜娅在最后主动选择走进了法阵之中。 艾莉娜娅的魔力过于纯粹,甚至魔法起源的魔族中都有很多远远比不上艾莉娜娅的魔力,但是可惜,艾莉娜娅是人类,人类的□□非常脆弱承载不了如此强大的魔力。 将魔力比做水流,普通人类的魔力就是一道道小溪,就算一次性释放出来也不会影响什么,而艾莉娜娅的魔力就相当于洪水,塞弗里乌斯给她施加的禁令就是在洪水上铸造的堤坝,她必须极为缓慢开闸蓄水,否则她的身体将无法承受汹涌的魔力而破裂。 这也就是维斯科斯相信艾莉娜娅绝不会主动开启石门的原因,她连自己的魔力都无法承受,更不用说幽空辉石带来的巨量魔力,他和艾莉娜娅都清楚,她会遭到反噬失去理智,最后拉着整片新月林一起灭亡。 “好,很好。”维斯科斯立即召回所有藤蔓,被困住的精灵恢复自由的一瞬间立刻瞄准了维斯科斯,就连因藤蔓消失,坠落的昏迷中的埃莱罗也被两名精灵合力抬起,妥善放置在一旁。 可此时的维斯科斯无心与他们缠斗,他挥动衣袖挡住所有朝他攻击的箭矢,快步就要离开森林。 就在这时,一道锐利的白光刺穿维斯科斯的胸口,还没来得及愈合便是第二道第三道,他艰难地抬起手,魔力在掌心还未完全汇聚,下一发攻击已然到来。 “唔——!” 维斯科斯整个人被击倒在地,他微微张口,暗黑色的血液便从唇间溅出来,细密的血雾裹着几块深色的血块,洇进雨后泥泞的土地中。 艾莉娜娅却并没有停手的意思,她走到维斯科斯的面前,原本宛如鸡蛋般光滑细腻的脸蛋,此刻已出现细小的裂纹,密密麻麻遍布整张皮肤,她那闪烁着宝石般光芒的绿眼睛此刻也全然失去了光彩,如同一台只知道杀戮的机器,机械般施法、攻击。 “艾莉娜娅,”维斯科斯抬手擦了擦嘴,手背上拖出长长一道血痕,脸上的笑容狰狞而癫狂,“魔王将要苏醒,雷特尔诺的荣光必将再度到来!你们的挣扎,无谓是螳臂当车!” “嘭——!” 话音刚落,最后一道术法将维斯科斯从腹部炸开,四分五裂散落在森林的各处,他不甘地睁着眼,感受着自己仅剩的面部逐渐消失。 “你们以为你们赢了吗?!你们将要面对的敌人比我还要可怕!艾莉娜娅你会害死这里所有的人!你会——” “——吵死了。” 一道冷漠的女声打断了维斯科斯的话,那是一位看上去与菲林诺年龄相仿的女性精灵,她搀扶着一位垂垂老矣的年迈精灵,一脚踩在了维斯科斯还未消散的眼球上。 老者不慌不忙举起树根制成的拐杖,敲在艾莉娜娅的额头上,绿色的光芒顺着拐杖,从老者的身体中涌入艾莉娜娅的身体,下一刻,失去理智的魔导士身体一软,向后重重摔倒在地面上。 所有的精灵愣在原地,直到菲林诺颤颤巍巍起身,带着哭腔喊了声:“长老!”其它人仿佛才如梦初醒般扑了上来。 老者微笑着拍了拍搀扶着自己的那位精灵的手,将拐杖交到她的手中,随后摸了摸最难见到的菲林诺的脸,又一一扫过在场的所有精灵,最后在众人的簇拥下闭上了眼。 至此,一切闹剧落下了帷幕。 埃莱罗醒来时,看见的是木头制成的弧形天花板,钉得歪歪扭扭的窗外传来精灵们嬉戏打闹的声音。 “感觉每次醒来,都是不同的天花板啊。”埃莱罗忍不住吐槽,他撑着手臂挪动上半身靠在枕头上,咬着衣领艰难地解开上衣的扣子,就在他查看腹部的伤势时,木屋的门被“啪”的一声打开,拿着精灵们新摘的野果的艾莉娜娅所看见的,便是还没来得及穿好衣服的埃莱罗。 艾莉娜娅冷静地上下瞥了一眼,露出一丝意味深长地戏弄神情,往后走了几步退出房屋,丢下一句 :“好小。”便迅速关上了房门。 埃莱罗疑惑地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涨红了脸一把将枕头丢向门口泄愤。 尽管精灵们只有一些草药和简单的治愈魔法,远远比不上萨孔特的大教堂里的牧师,但好在埃莱罗和艾莉娜娅这次伤势也不算重,尤其是艾莉娜娅因负荷不了强大魔力而造成的伤口,在长老的帮助下也只是睡了一晚便生龙活虎。 埃莱罗则又是昏迷了三天。 “所以我觉得你还是要加强训练才行,这次好险还有幽空辉石,而且维斯科斯也是八贤人中最弱的那一位,我们日后遇到的敌人肯定会越来越强。” “要加强训练的是你吧,”埃莱罗麻木地啃食不知名的野果,尽管果子鲜甜多汁,却也架不住这里一日三餐顿顿都是这些,“要是你施法时间能再短点,我们也不至于受这么重的伤。” “害,”艾莉娜娅对食物倒是没那么多讲究,“这不是有句古话叫,与其压力自己,不如压力队友。” “没有这句古话!” “埃莱罗!”就在两人有一搭没一搭闲聊的时候,菲林诺抱着一大包东西神神秘秘地推门冲了进来,进来后才发现艾莉娜娅也在这里,“啊,艾莉娜娅大人,您也在这里啊。” 埃莱罗翻了个白眼:“怎么叫我就直呼其名,喊她就带上尊称了。” “因为艾莉娜娅大人比你厉害啊。”菲林诺说的话可把艾莉娜娅美到了,她如同斗胜的公鸡得意洋洋仰起头,哼哼了两声:“现在知道要加强训练的是谁了吧!” “是是是,等我伤势好了我马上就训练。”埃莱罗捏着鼻子快速啃掉手上的果实,长叹一口气,“好想吃肉啊。” “哦对!”听到埃莱罗这句抱怨,菲林诺仿佛才想起自己此次来的目的之一,他将包裹放在埃莱罗腿上,献宝般为他打开:“这可是我费了好大功夫找到的好东西,我们这边一般只有伤者才有资格吃,我也专门问了他们,说对你的伤口恢复也有很大帮助。” 菲林诺说得埃莱罗口水都快流下来了,这些天除了果子就是些叶子,连点荤腥都见不到,关键他还没完全好,不然他在想怂恿艾莉娜娅赶紧去艾尔芙海姆算了。 “真是让你费——”话还没说完,埃莱罗就看到了满满一盒子的,白花花的蚕,“——心了……” 埃莱罗颤抖着手,指着盒子里那堆密密麻麻的虫子,几乎快要晕厥过去:“这是?” “高质量蛋白质啊。”菲林诺从盒子中挑出一只最肥的蚕,又拿出一片叶子将蚕包裹起来,递到埃莱罗手上,期待地望着他,“快吃。” “我……”埃莱罗吞了吞口水,感觉到手中的蚕甚至还在蠕动,他求助般望向艾莉娜娅,后者则是装作什么也没看见,叼着果子溜出了房间,埃莱罗只能悻悻地将叶子和虫子一起放回盒子中,勉强地对菲林诺笑笑,“我现在不是很饿……” “没事,我就放在这,等你什么时候饿了再吃。”菲林诺也不为难他,话锋一转就提起来找埃莱罗的真正目的:“我想和你们一起去奥瑞利安。” 11. 勇者小队严禁队内恋爱 “……”埃莱罗直起身,定定地看着他,“你说什么?” 菲林诺疑惑了一下,虽然觉得自己说得还是挺清楚的,但是重复了一遍:“你们是要去奥瑞利安吧,我想和你们一起去。” 这倒不是一时兴起,菲林诺其实也是思考了许久才做出的决定,和其他族人不同,他本来就因为一些原因不能长时间居住在新月林,他很早之前就想过离开新月林去外面看看,但由于家人的原因,只能退而求其次定居在离新月林最近的艾尔芙海姆,也正是如此,回家探亲的途中遇上了维斯科斯,不仅第一个被抓还痛失身份。 在听到维斯科斯那句魔王将要苏醒的话,他终于下定了决心,他想要出去看看,去更远的地方看看。 可埃莱罗不这么想,虽说那位“菲林诺”是维斯科斯假扮的,但性格什么都和这位如出一辙:“你是因为艾莉娜娅吗?” 这话落在菲林诺的耳朵里是另一个意思,艾莉娜娅无疑是这支勇者小队中最强的,甚至可以说只要能拖住敌人,她就是所有魔导士中最强的,和她组队当然极大增加了获胜的概率,不过埃莱罗也很重要,要是没有他自己就要去给艾莉娜娅当肉盾了,但这话肯定不能和埃莱罗说。 所以菲林诺迟疑点点头:“有这方面的原因吧。” 话到埃莱罗这里就又是另一种含义,菲林诺在觊觎艾莉娜娅。 埃莱罗完全没意识到,这种想法是有问题的,艾莉娜娅是独立的个体,又不是他的,只是他莫名其妙就是感觉不爽。 所以他:“不行。” “为什么!你根本不是我的艾塞尔薇德!艾塞尔薇德不会拒绝任何一位冒险者!” “我本来就不是!” 菲林诺气得站起身,抓着头发,暴躁地在屋里走了几圈,最后坐回原位:“为什么不行?” 埃莱罗心虚地移开视线,脑子里飞速思考着借口:“我们比较需要牧师,而且我认为还应该再招募一名战士才可以,所以没有游侠的名额了。” 菲林诺摆正埃莱罗的脸,逼迫他正视自己:“艾塞尔薇德,重复的职业不利于队伍的长期发展啊。” “别这么喊我,”埃莱罗一把拍掉菲林诺托着自己脸的手,理不直气也壮:“你也知道艾莉娜娅的情况,一个战士肯定是不够的,牧师是刚需,五个人又太多了,所以只能牺牲游侠位。” “更何况,你对森林中某类东西过敏吧。” 菲林诺讪笑:“……哪,哪有。” “第一次见到你你就一直在打喷嚏,后面还用树叶堵住鼻孔,而且你一直在观察森林中的植物” 这次换菲林诺心虚了,他缩着脖子小声嘀咕了什么,换来埃莱罗一句:“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我是说……”菲林诺支支吾吾,最后眼一闭心一横,猛地站起身:“湿的!我花粉过敏!” 房间内顿时落针可闻,随后一名梳着单侧披肩麻花辫,头上还带着花环的精灵推开窗,不耐烦地训斥道:“过敏就过敏,你吼那么大声干嘛!” 这位是伊拉拉,也是那时扶着长老的女精灵,虽然看起来和埃莱罗以及艾莉娜娅差不多大,但其实已经300多岁,也是新月林目前的代行长老。 顺便一提,菲林诺只比她小两天。 只是很显然,这间屋子只有埃莱罗把菲林诺的话听进去了,他手脚并用下床将伊拉拉推出房内,随后立即关上窗,但依旧没能阻止菲林诺一个喷嚏没打上来,直接两眼一翻晕死过去的事实。 这不能说严重,这是相当严重。 埃莱罗重新打开窗,对着窗外探头探脑的伊拉拉说了句:“不好意思,我们又多了一位需要治疗的患者。” 大概是在埃莱罗这里碰了壁,又或者是怕再出来撞见采摘花朵的精灵,之后的一段时间菲林诺都没来探望埃莱罗,后者也感觉清闲不少,每日除了训练,溜出去抓点鸟或者鱼打打牙祭,就是陪那群缠着自己喊他大哥哥但实际年龄比他大几轮的小精灵们,把从法比安听来的故事,翻来覆去说。 在又一次艾莉娜娅的定点定时打卡探望。 “哦对了,菲林诺说要和我们一起走,我答应了。” “你答应了?”埃莱罗烤鱼的手一顿,对菲林诺的不满达到了顶点,“你都不和我说一声吗?” 艾莉娜娅盯着因双腿踢起而溅起的水花,所惊扰游动的鱼群:“又不是什么大问题,你不也说想要队友来着。” “我想要的是牧师……”埃莱罗认命般将烤好的鱼用荷叶垫住递给艾莉娜娅,“算了,既然你都答应了那就这样吧。” “一样的,”艾莉娜娅火急火燎咬了一口刚出炉的烤鱼,烫着直吸凉气,最后直接囫囵吞下,“我和菲林诺都会点治愈魔法,加在一起正好抵一个牧师。” “慢点吃,”埃莱罗叹了一口气,掏出手帕递给艾莉娜娅,“说真的,你们两加一块能抵半个我就谢天谢地了。” 可就算埃莱罗已经同意了,直到两人修整好准备出发前一夜,菲林诺也没有来找过埃莱罗,埃莱罗在房间里思来想去,最终决定主动去找菲林诺,总不能最后一个队里气氛也如此僵硬吧。 埃莱罗想到莱拉的嘱托,认真反思了自己之前的行为。 “其实菲林诺也挺好的,攻击力也高,在游侠中也算中上,有什么事也不退缩,虽然有点轻浮,但说不定那是维斯科斯的原因呢,其实他也没那么轻浮对吧。” “更何况他喜不喜欢艾莉娜娅和我也没关系啊……”这么一路自言自语宽慰自己的埃莱罗在走到菲林诺家门口的时候彻底变脸。 菲林诺正紧紧握住艾莉娜娅的手:“噢,艾莉娜娅,真是太感谢你了,你就是我心中的塞莱丝塔,我用我的生命向您起誓,在见到您的那一刻起,您美丽的容颜便深深烙印进我的心底——” “——啪!” 屋内的两人转头朝声音发出的方向看去,一脸和善微笑的埃莱罗单手捏碎了一小块门框,语气轻柔地像是在对那群还处于儿童时期的精灵说话一般:“真是不巧,打扰你们了。” 艾莉娜娅立刻将手从菲林诺手中抽出 ,高高举过头顶:“我突然想起我还有点事,我先走了!” 说完不顾菲林诺的哀求,瞬间就没了人影。 “菲林诺,”埃莱罗笑盈盈走过来,“这么久没见到你,我认为我们有必要好好聊一聊,你觉得呢?” 「我觉得不好!!!」 菲林诺似乎是在心里呐喊,他不清楚这句话之前装成自己的维斯科斯也说过,但他能感受到埃莱罗周遭散发出的、仿佛能扭曲一切的、比八贤人还可怕的气场,早知道这么强,他当时还不如当着埃莱罗的面抓住艾莉娜娅的手,说不定都不用艾莉娜娅出手。 “咳,咳咳,”菲林诺缩到角落,装出一副很虚弱的样子,“抱歉啊埃莱罗,我身体现在还有些不适,或许我们可以晚一点……” “既然身体不适的话你就留下来好好养伤。” 这就是变相的拿入队来威胁他,菲林诺不是傻子,他立刻直起身:“啊,法涅斯在上,我现在感觉好多了。” 埃莱罗冷笑一声,他实在受不了这个满嘴挂着神话人物的精灵了,双手环抱看着他在那边装模作样:“既然艾莉娜娅答应了,那么我也不多说什么,但有句话我说在前头,不要打艾莉娜娅的主意。” 菲林诺愣了愣,有点没听明白,思考了一下认为是不要伤害艾莉娜娅的意思,他推测还是维斯科斯的锅,默默在心头给魔族记上一笔:“肯定不会。” “你最好是。” 说完埃莱罗就后悔了,他似乎有点太强硬了,菲林诺喜不喜欢艾莉娜娅是他的事,艾莉娜娅喜不喜欢菲林诺也是她的事,就算他们俩两情相悦在一起了,也和自己无关。 肯定还是因为菲林诺太轻浮了,他感到不放心,埃莱罗点点头,在心里给菲林诺记上一笔。 随后屋内陷入了诡异的宁静。 菲林诺抿了抿唇,想着估计因为维斯科斯的事,埃莱罗对自己还不够信任,想着说点什么来缓和一下:“埃莱罗你放心,我是来加入你们的,不是来拆散你们的,艾莉娜娅是我的塞莱丝塔,你就是我的艾塞尔薇德。” 埃莱罗起来一身鸡皮疙瘩,大脑飞速运转思考着对方是什么意思,快转冒烟了都想不明白这句话到底要表达什么,最后蹦出来一句:“我不喜欢你。” 菲林诺心道果然还是因为维斯科斯的原因,急忙继续表忠心:“没关系啊,我会让你喜欢上我的,就像是艾莉娜娅。” 埃莱罗感觉不太对劲了,虽然他也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就是感觉两人在鸡同鸭讲,但话题已经被菲林诺带偏:“艾莉娜娅喜欢你?” “当然,”后半句“谁会不喜欢菲林诺呢?”的话还没说出口,埃莱罗的脑子已经因为负载过大而爆炸,他看似还在听菲林诺说话,实则已经看见了菲林诺和艾莉娜娅的婚礼现场,那对新人在教堂钟声中宣誓,而他坐在第一排为他们送上祝福。 等菲林诺发现埃莱罗没有反应,伸出手在埃莱罗眼前晃了晃,埃莱罗才回过神,板起脸严肃地对着菲林诺说道:“菲林诺,勇者小队严禁队内恋爱。” 12. 艺术天堂,艾尔芙海姆 次日。 在精灵们的欢送下,因菲林诺的过敏症,原本习俗中的花环替换成了果环,由代行长老伊拉拉亲手为艾莉娜娅戴上。 自离家出走后期待已久的欢送会,居然在新月林由精灵们帮忙实现了,美中不足的是,她的两位队友似乎都各怀心事,沉默地站在艾莉娜娅两侧。 左边是看着远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面色阴沉的埃莱罗,而右边,是每隔几秒就要看一眼埃莱罗活,像个被欺负的小媳妇的菲林诺。 艾莉娜娅扶额叹气:“关键时刻,还是要看伟大的艾莉娜娅大人才行啊。” 艾莉娜娅踮起脚,一把搂住左右两人的脖子,笑嘻嘻地把他们往中间拉:“好啦好啦,别愁眉苦脸的,笑一个。” 菲林诺本来也没生气,只是埃莱罗的态度让他有些不爽,怎么说他们也算是出生入死的好兄弟,就算有维斯科斯的原因,也不能对自己这么不信任吧。 再说,队内不许谈恋爱就不许嘛,还专门提一句,队内除了他一共就两人,见过艾莉娜娅和维斯科斯那场可以说是单方面殴打的对决,他只敢把姑奶奶当神供起来,哪敢有其他想法。 那,他总不能和埃莱罗谈吧。 想到这里菲林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听话扬起的笑容僵在脸上。 埃莱罗则是一点配合的想法都没有,昨晚回去半夜梦到艾莉娜娅抱着她和菲林诺的孩子说要认他当干爹,惊醒后就再也没睡着,现在整个人看到菲林诺就烦,别说配合了,甚至想不动神色想挣脱艾莉娜娅锁紧的手臂。 “给我好好配合,”艾莉娜娅冷漠地声调在两人耳边响起,她咬牙切齿压低声音,带上了几分威胁的含义,“要闹脾气过会慢慢闹,现在给我好好配合,不然……” 这招果然有用,菲林诺不胡思乱想了,埃莱罗也不挣扎了,三人,至少看上去是,相亲相爱得与精灵们告别。 “艾尔芙海姆距离新月林不愿,大概中午我们就能到。”埃莱罗将目光从地图上抬起,嘱咐起前面那位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在森林中蹦蹦跳跳的魔导士,“你走慢点,崴脚了我不管你。” 菲林诺急忙表忠心:“没关系,艾莉娜娅大人,就算你崴脚了,你最忠诚的菲林诺愿意——” 话还没说完,并肩的埃莱罗一记眼刀已经扫了过来,立刻后面句话在菲林诺口中打了个转:“愿意在旁边看着。” 艾莉娜娅白了他两一眼,轻巧地躲开一块石头:“艾莉娜娅大人是不会出错的,区区一个小树林——诶诶诶!” 菲林诺就这么眼睁睁看着艾莉娜娅一个没站稳,整个人摔入旁边的小水池中,趴在荷叶上的青蛙被高高弹起,最后落在了艾莉娜娅的头顶上,埃莱罗则是用地图遮住眼,不忍直视般摇了摇头。 与萨孔特相同,艾尔芙海姆也是一座相对比较繁荣的城市,与萨孔特不同的是,这里没有多少商业气息,取而代之的则是艺术的天堂,比起冒险者这里更多的是来自各地的吟游诗人、画家和音乐家。 原本埃莱罗的行程中是不包含艾尔芙海姆的,奈何艾莉娜娅强烈表示想要坐一下只有艾尔芙海姆才有的飞艇。 众所周知,精灵们掌握着自然的力量,相较于后天习得的魔导士们,他们更擅长与自然元素交流,并将他们的力量为己所用。 飞艇便是基于这个基础上制造出来的,一架飞艇至少需要由三名精灵来操纵风流将其推动,一般来说精灵数量越多飞艇的风力也越强,但为了保障飞艇正常平稳运行,还需要操纵的精灵有极高的默契度,让风朝着相同的方向以同等的速度流动,如果精灵数量过多就不好控制风的流向,有可能直接造成坠机的局面。 正是如此,对操纵飞艇的精灵要求也相当之高,飞艇的座位票也随之水涨船高,基本上除了特别有钱的富商外,大部分人的出行也不会考虑飞艇。 埃莱罗能答应艾莉娜娅的请求也是因为他们手上有两张A级卡,同时还有哨所打过来的200金币,不,应该说现在只有100金币了。 埃莱罗担忧地看着拿魔法烘干自己衣物的艾莉娜娅:“你卡上现在还有多少钱?” 艾莉娜娅手下意识一抖,却还是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你放心,100金币肯定够了的。” 那这就是已经花完的意思,埃莱罗虽然也觉得100金币买三张票应该问题不大,但还是絮絮叨叨了几句:“我早就和你说过不要乱买东西,我们后面需要用钱的地方还有很多,你又不愿意做委托,该省的地方就要尽量省下来才可以。” “我买的都是必需品,”艾莉娜娅不满地反驳,“药材、水晶石、魔导书都是很非常有必要的,我们魔导士又不是你们战士,一把大剑就够了,不提升自己的能力你到时候又要说我。” “我没有在说你的意思,”埃莱罗掰着手指头翻旧账,“那些我就不说了,那吊坠、项链、发饰、腰带还有你一次也没穿过的裙子,买回来之后又嫌麻烦,一大半丢在了萨孔特让伊戈缇亚小姐替你保管,小部分虽然是带走了但也没拿出来过。” “你真的好烦啊,”艾莉娜娅打断了埃莱罗估计要没完没了的数落行为,“怎么可能有人忍得住在萨孔特不消费啊,而且那些东西以后肯定是能派上用场的。” 埃莱罗对这位不食人间烟火的大小姐感到头疼:“那就以后再买。” 艾莉娜娅则委屈于自己已经很克制消费行为:“我又没有花你的钱。” 一旁的菲林诺被两人的火药味夹在中间,左顾右盼,迟疑着开口:“大不了,我们到艾尔芙海姆再赚就是了。” 两人顿时一致对外:“闭嘴!” 不过说到这里,艾莉娜娅就忍不住对天叹气:“早知道把维斯科斯的头留下来了,估计悬赏能拿不少钱呢。” 这不过是三人旅途中的小小插曲,很快他们便到达了艾尔芙海姆。 跨入城门,伴随着悠扬的琴声出现在眼前的便是伫立着斯佩菈雕像的广场,孩童们围绕在广场中央,身着彩衣的吟游诗人身边,她缓缓开口,清澈的嗓音诉说 着斯佩菈英勇的诗篇。 尽管斯佩菈拯救三族的故事早已烂熟于心,但三人还是认真听完整篇故事。 艾莉娜娅捧着脸意犹未尽:“谁不喜欢斯佩菈呢?” 菲林诺接话:“大概是魔族吧。” 就在三人准备离开的时候,那位吟游诗人主动朝他们走了过来:“日安,远道而来的冒险者们,我是吉尔,欢迎来到精灵的国度。” “你好吉尔,你的歌声真的是非常动听,”艾莉娜娅主动上前给了这位吟游诗人一个大大的拥抱,“我是艾莉娜娅,这位是埃莱罗,这一位是菲林诺。” 吉尔朝两位颌首示意:“愿你们在艾尔芙海姆能度过一段愉快的时光。” “真是热情啊,艾尔芙海姆不愧是艺术的殿堂。”艾莉娜娅目送吉尔的离开,不由地发出感慨,相比阿卡亚和萨孔特来说,艾尔芙海姆的人要更热情奔放,从他们的穿衣风格上就可见一斑,大部分人都穿着鲜艳夺目的衣裳,配上那顶高耸入云的巨大礼帽,倒像是话剧中才会出现的服装。 很显然的另一件事,与萨孔特完全不同的小物件们也成功获得了艾莉娜娅的青睐,很快她便盯着一件雕刻着勿忘我花样的镯子挪不动步。 埃莱罗停下脚步,也不催促默默在不远处看着她。 店家倒很有眼力见,将镯子从展台中拿出,递到艾莉娜娅面前:“您真的很有眼光,这个镯子上雕刻的花朵是艾尔芙海姆的代表花,勿忘我。” “相传,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位人类爱上了精灵,精灵起初并不愿意接受人类的示爱,因为在精灵漫长的人生中,人类的寿命实在是太短暂了,可是人类没有放弃,他努力地让精灵爱上了他,可正如精灵所想的那样,他们仅仅只度过了很短暂的一段快乐时光。” “在人类离开前,他拉着精灵的手,和她说。” “‘我的爱人,请不要忘记我。’” “精灵回到了他们曾经生活过的地方,并种下一地的勿忘我,那个地方便是艾尔芙海姆。” 店家说完后一脸期待地望向艾莉娜娅,只可惜后者拿起镯子看了看,最后缓缓放下:“我很喜欢这个镯子,但我不喜欢这个故事。” “如果明知道终有一日爱人会在失去自己的痛苦中怀念,那么还不如一开始就不要相爱,只想着满足自己的愿望不顾他人的痛苦,并不是真正的爱。” 直到这时,埃莱罗才出声:“艾莉娜娅我们要快一点了,万一买不到票你可不要又哭又闹。” “你才又哭又闹。”艾莉娜娅恋恋不舍又看了一眼那个手镯,又想起已经分文不剩的卡,还是选择跟上了埃莱罗的步伐。 但令他们没有想到的是,到达飞艇的售票处,看着售货员为他们递上的价目表后,三人面面相觑,最后由埃莱罗问出了那句。 “1330金币一人?!” “是的先生,”售货员司空见惯这副场景,波澜不惊地微笑着介绍,“如果三人一起购买的话,仅需要3980金币即可。” 13. 色诱,但失败 埃莱罗看向艾莉娜娅,艾莉娜娅看向菲林诺,后者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决定般拿起插在桌上花瓶中,装饰用的白玫瑰假花,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中单膝跪在了售后人员的面前,款款握住她的指尖。 “噢,我美丽的塞莱丝塔,我用我的生命向您起誓,在见到您的那一刻起,您美丽的容颜便深深烙印进我的心底,我的呼吸我的心跳我的全部都将给您夺走,我的双目仅余您的身影,噢,我美丽的塞莱丝塔,像你这么美丽且心地善良的人,一定不忍心看着我们空跑一趟吧。” 阳光透过透明的玻璃洒进大堂,落在精灵那张人神共愤的脸庞上,为他镀上一层神圣的金光,璀璨的金色瞳孔温柔注视着眼前之人,只要一眼,就能让被其注视之人相信对方是全心全意爱慕着自己。 而这位售货小姐只是平静地抬起头,对着已经羞愤到要找个地缝钻进去的埃莱罗两人说道:“再不阻止这位先生的话,我们就要加收20金币一人的招待费了。” “抱歉,我们这就走。” 秉着丢钱事小,丢人事大的埃莱罗连忙上前致歉,艾莉娜娅也相当有眼力见拽着菲林诺往门外拖。 只是菲林诺压根没认识到自己的问题,抓着门框仍在继续:“塞莱丝塔你为何如此绝情,连看都不愿意看我一眼,我也想和你一起乘上飞艇,谈论诗歌和人生——唔,唔唔!” 在飞艇服务大厅安保即将到达现场之前,埃莱罗眼疾手快捂上菲林诺的嘴,配合艾莉娜娅押着他火速逃离现场。 “不是你到底在想什么?” 埃莱罗坐在路牙边,暴躁地用手抓着自己鸡窝般的卷发:“你是见一个爱一个吗?” “不是,艾莉娜娅让我这么做的吗?” 突然被点名的艾莉娜娅气笑了,她实在想不到这口锅怎么就甩到自己头上来了:“我?我什么时候让你去,做那么丢人的事。” “难道你不是让我去色诱的意思吗?” 艾莉娜娅茫然,艾莉娜娅无语,艾莉娜娅抓狂。 “我是想问你身上有没有带钱。” “那不差不多一个意思吗?”菲林诺理直气壮,“我一般钱不够都是靠色诱。” 艾莉娜娅掩面,她一直以为自己已经算很不要脸的那一批人了,没想到看上去老实巴交的菲林诺居然比她还过分。 “那么是在这里接委托凑钱,还是走其他的路。”埃莱罗望向艾莉娜娅,他知道对方一直都很期待能乘坐一次飞艇,所以尽管他觉得接取委托凑钱并不是一个好主意,但还是提了出来,“如果努点力,时间上应该是来得及的。” “不了,我们走其他路吧。”艾莉娜娅靠在栏杆上长长呼出一口气,故作轻松道,“其实我近距离看了一下,被吹得天花乱坠的飞艇也挺一般的。” 菲林诺配合点头:“我懂,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酸。” 艾莉娜娅一拳捶在菲林诺头顶,她现在更担心另一件事:“从艾尔芙海姆走会不会有点绕路。” “还行,”埃莱罗估算了一下路程,“时间很充裕,甚至我们还可以在艾尔芙海姆住几晚,就算坐不到飞艇,但来都来了不想再逛逛吗?” “我无所谓,之前我就住在艾尔芙海姆。”菲林诺捂着脑袋怯生生看向艾莉娜娅,后者这是心不在焉看着广场的方向:“我都行。” “好,那我们就暂时解散,”埃莱罗起身拍拍背包上的灰尘,提着把手将其甩到肩后,“太阳下山之前在这里集合,然后我们去好好吃一顿,找个地方睡一觉。” 菲林诺看着说完转身就离开的埃莱罗,感觉他离开的那么果断,似乎是已经有了目的地,和依旧靠在栏杆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的艾莉娜娅,看上去和自己一样没有目标,最后鼓起勇气:“我们一起?” 后者回了他一个白眼,带着自己哐当作响的挎包朝埃莱罗相反的方向走去。 虽然按理来说是三人组中最大的一位菲林诺还是莫名感觉到一种父母离异的错觉。 左顾右盼了一番,最后还是选择跟上了艾莉娜娅。 埃莱罗也确实如菲林诺所想,他的确是有自己的目的地,艾莉娜娅之前在路上停下来看过一款银制手镯,虽然他负担不起飞艇的费用,但一份小礼物还是可以的。 尽管艾莉娜娅嘴上那么说了,其实都看得出她还是有点难过,只是当埃莱罗兴冲冲到摊位面前,那枚手镯已经被人买走了。 埃莱罗有些失落地婉拒店家的推销,不免懊恼起自己当时为什么不主动买下来。 在他强打精神,准备去别的地方看看时,一枚茉莉花纹样式的银制手镯被递到了他面前。 “我一直觉得,比起勿忘我,茉莉花更适合那位美丽的小姐。” 埃莱罗抬起头,面前的正是那位之前在广场上遇到的吟游诗人:“吉尔?” “嗯嗯,”吉尔满意地点头,音调如歌唱般婉转动人,“看来我还是在你们心中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嘛。” “毕竟你确实唱得很好啊,相比之下我家乡的那位吟游诗人只能说是在制造噪音而已,”埃莱罗脑海中不由浮现出法比安哭诉指责他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来,“你已经演出结束了吗?” “真正的吟游诗人是不会有演出结束的时刻,”吉尔略带得意地闭上眼,伸出食指轻轻晃了晃,“不过看你这副苦恼的模样,倒是让我有了不少灵感呢。” “毕竟你现在的样子就像是一位为爱人挑选心仪首饰的艾尔芙海姆人啊。” “什么嘛……”埃莱罗全当吉尔在调侃自己,完全没放在心上,“顶多算是赔礼道歉吧。” “我有时候也在想自己是不是管的太多了,”埃莱罗有些惆怅地盯着柜台里闪闪发光的首饰,“明明差不多大,却总是摆出一副大人的姿态教育她、干涉她,但是她也是会有自己的想法和主意的啊。” “她肯定很讨厌我吧……” “嗯嗯,”吉尔附和地点头,“这么一听好像确实很讨厌呢。” “但说不定对方很乐意被你管着呢?如果是我的话,身 边有个很讨厌的人我肯定一天都不想和他待下去的。” 埃莱罗摇摇头,想起最开始艾莉娜娅可怜巴巴求着自己组队的样子,叹了口气:“也许是逼不得已呢?” “哪有那么多逼不得已,”吉尔笑嘻嘻将手镯推过来,“不过说真的,不考虑一下吗?如果是送那位魔导士小姐的话,茉莉可比勿忘我更适合哦。” “这朵象征着忠贞不渝、至死不渝的花朵,是艾尔芙海姆人婚礼上最常用的新娘捧花,勿忘我或许可以代表生死相随的爱意,但茉莉则代表了守望一生的决心。” 吉尔似乎是看出了埃莱罗的纠结,急忙找补:“不过,我是觉得茉莉的忠贞纯洁非常适合艾莉娜娅小姐。” 埃莱罗见她这么卖力的推销,不由笑着调侃道:“要不是店家在这里,我都以为这是你兼职摆的摊位呢。” “我只是想给新认识的好朋友一点小小的建议罢了,”吉尔拿起手镯塞到埃莱罗掌心中,“就算你不买这枚手镯,我相信你也会去找那枚相似的勿忘我的。” 吉尔说得确实是事实,埃莱罗一开始就是这么打算的,如果卖掉了他就去找,反正这么这么多卖首饰的商贩,总会有的。 “不过作为当地人给你一个忠告,艾尔芙海姆的女性都喜欢独一无二,这里的首饰基本上只有一款,可不会出现重复的款式。” 一句话就斩断了埃莱罗要不要再找一找的想法,这枚手镯确实做工精致,寓意也很好,但是:“我怕她不喜欢。” “她肯定会喜欢的。” 毕竟是你送她的东西啊。 吉尔目送着埃莱罗的离开,转身朝店家伸出手,店家不解但还是从柜台下面拿出那枚被谎称已经卖掉的雕刻着勿忘我花样的手镯:“我看哪位小姑娘真挺喜欢这手镯的……” “你卖你的商品就行。”吉尔拿起手镯漫不经心地打量了一番,刚想丢掉又转念一想还是揣进包里,“算了,还是哪天去铁匠铺打个匕首啥的好了。” 等埃莱罗忙完再赶到约定的地点时,已是夕阳时分,艾莉娜娅趴在栏杆上一副抓到对方把柄似地望向埃莱罗:“你迟到了哦。” “抱歉抱歉,耽误了一会,”埃莱罗双手合十做讨好状,“今晚我请客,你们想吃什么随便点。” 虽说没这档事本来也是埃莱罗请客,毕竟除了他另外两人也没钱负担起艾尔芙海姆的消费。 菲林诺倒是不客气举手:“我要吃花瓣卷和苔脆饼。” 这一听就让埃莱罗回想起在新月林啃草皮的经历,他望向艾莉娜娅,下意识摸了摸怀中的手镯:“艾莉娜娅你想吃什么?” “我想吃蜜汁烤龙腱。” 埃莱罗一愣,这是艾莉娜娅第一次请他吃饭他点的唯一一道菜,随后他扬起唇角回应道:“那我就来一份焦糖布丁好了。” 这是艾莉娜娅一直心心念念没吃到就被哨所抓去干活的甜品。 在夕阳最后一抹余晖照耀下,隔着只感觉莫名其妙的菲林诺,两人相视一笑。 14. 喜欢 “当啷” 餐具碰撞到碗沿边,发出不大不小的声响。 坐在靠窗位置的埃莱罗正单手托腮,有一搭没一搭用叉子搅和着碗里那一堆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制成的、黏糊糊的汤食,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怀念莱拉的饭菜。 在来餐厅之前他和艾莉娜娅想得那叫一个美,虽说艾莉娜娅不像埃莱罗,对口腹之欲没那么在意,但也经不住长时间的靠野果果腹和仅有小部分时间埃莱罗的烤鸟烤鱼投喂,此时此刻来到艾尔芙海姆,她也当然想吃一些小甜品之类的。 只是当她千挑万选选了一家环境优美、装潢古典优雅的餐厅,对着菜单上那些不知所谓的菜名,在菲林诺的帮助下精挑细选了几道特色,等待她的却是在服务员滔滔不绝的介绍制作理念中,一大盘摆满精致石头假草假花和盆底只有一层浅浅的透明液体被端到了她的面前。 “……以上便是这道晨昏凝结之息,请慢用。” 艾莉娜娅犹豫了片刻,拿起汤勺抿了一小口,果不其然,这就只是寡淡至极的、普通的水。 “难怪冒险者都不愿意来艾尔芙海姆。”艾莉娜娅小声同埃莱罗吐槽,“我都怀疑艾尔芙海姆只需要喝露水。” 埃莱罗苦笑,他显然也没好到哪去,唯独菲林诺在那边大快朵颐,看来是相当符合他的胃口。 “话说,你不是花粉过敏吗?”埃莱罗指向菲林诺右手拿着的花瓣卷,“这是真花吗?” “当然是真的,”菲林诺一口塞进那拳头大小用花瓣包着水果,艾尔芙海姆的特色小吃,囫囵吞枣咽下去补充道:“我只是花粉过敏,又不是不能碰到花就会死。” 艾莉娜娅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你花粉过敏?!我怎么没听你说过?” “又,”菲林诺目光躲闪,“又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事……” 埃莱罗不解,虽然他是感觉一个从小生长在森林里的精灵居然对花粉过敏这件事非常神情,但确实也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事,远远比不上菲林诺可能会拐走艾莉娜娅重要,当然他现在已经想通了,就算艾莉娜娅喜欢菲林诺,他也会像一个老父亲一样为他们送上祝福。 大概。 艾莉娜娅啧啧摇头,幸灾乐祸中掺杂着一丝心疼望向埃莱罗:“那你很惨了。” “我可没答应他入队。”埃莱罗撇撇嘴,“而且再怎么样也应该比你靠谱吧。” “怎么和伟大的艾莉娜娅大人说话的!”艾莉娜娅哼了一声,捻起菲林诺盘中的炸树叶放进嘴中,不慌不忙继续补充道:“你知道精灵的力量都是从自然中获得而来的吧,也就是说只要在森林里精灵有着天然的优势,但很可惜,你这位新队友可没有这样的优势,甚至可能会演变成劣势。” “更何况,既然有维斯科斯那种擅长操纵藤蔓的魔族,那肯定也有使用花朵来战斗的魔族,到时候可就直接战斗力少一人咯。” 埃莱罗没好气地回了一句:“这都是拜谁所赐啊。” 艾莉娜娅开玩笑似摊手:“那要不我们把他丢在这吧。” 话题中的当事人不满地敲着桌子:“喂喂喂,我还在这里呢!” “不过,”埃莱罗罕见地站在了菲林诺这边,半是真心说道:“比起你,菲林诺其实还挺靠谱的。” “埃!莱!罗!” “听到了听到了。” 逗金发魔导士大小姐发脾气也是埃莱罗在旅途中给自己找的乐子之一,反正只要不过火艾莉娜娅还是很好哄的。 就在艾莉娜娅用力拍着桌子表达自己的不满时,埃莱罗眼疾手快为艾莉娜娅套上了那枚已经捂得微微发热的手镯。 “这是什么?” 有时候埃莱罗就觉得艾莉娜娅真的很像一只猫,喜欢亮闪闪的东西,看见虫子蝴蝶就想去扑腾两下,被夸就会得意洋洋,惹毛了不要紧只要顺顺毛又好了。 就像现在这样,艾莉娜娅又将刚刚那点小小不愉快抛之脑后,瞪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望着他,满是收到礼物的欣喜。 「真好,果然应该买下来的。」 埃莱罗不由在心里感慨道。 “本来想买你之前看中的那个,但是已经被人买走了,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我很喜欢!”埃莱罗被突然凑近的艾莉娜娅吓得心脏停跳了一拍,艾莉娜娅似乎总是这么不设防备和人说话,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他都能数清艾莉娜娅的睫毛,可是他为什么要去数别人的睫毛,还是一名和自己年龄相仿的异性。 埃莱罗移开已经通红的脸,而艾莉娜娅还在那边称赞道:“我觉得这个也很好看!不!我觉得这个更好,它的造型也比之前的好,虽然叫不上名字但我觉得这个形状的花朵很好看,非常有创意,我真的很喜欢!” “你喜欢就好……”埃莱罗低下头,不敢去看兴奋地在椅子上摆弄手镯的艾莉娜娅,他的心脏砰砰跳个不停,艾莉娜娅的每一句“喜欢”都像是巨锤砸在他的心上,整个心房都为之一震。 他甚至失去了战士的感知力了,隔壁桌在说什么?门口又谁经过?会不会有魔物的到来? 他脑海中就只剩下艾莉娜娅的声音,她说她喜欢,喜欢自己送她的礼物。 突然,埃莱罗看见了自己在窗边的倒影,他挂着扭曲且猥琐的笑容,像是法比安每次提出要帮莱拉招待客人那样。 埃莱罗急忙摇头,又拍了拍自己的脸,将自己拽回现实世界中,慢吞吞从包里拿出一本牛皮纸包裹的书籍放在桌上:“我还给你买了这个。” “啊!”艾莉娜娅惊喜地抱住埃莱罗,“埃莱罗你怎么这么好,我真的太喜欢你了!” 说完也不顾埃莱罗被突如其来的拥抱和表白而僵直的身体,急忙拆开那本一看就知道是魔导书的书籍,刚翻开第一页,熟悉的、带着哨所印章的委托单飘了出来,在艾莉娜娅看到它的那一刻,委托生效了。 “咳咳,”埃莱罗心虚地扭过头,躲开艾莉娜娅质问的目光,“我们得开源节流对吧,至少我们去下一个城市的时候,你还可以随心所欲买你想要的小首饰或者是魔导书,对吧?” 艾莉娜娅不满地撇嘴,下意识想要用法术强行完成委托,然而毫无反应,那 张纸依旧稳稳地停在艾莉娜娅的指尖,没有丝毫变化。 “哦,忘了和你说,”埃莱罗将身子往离艾莉娜娅远的方向挪了挪,随后清清嗓子,“我特意和哨所的人交代了一下是给你的,所以他们在上面施加了一点针对你的小把戏,总之就是,你必须要好好完成才能拿到报酬。” “太过分了!埃莱罗,我不喜欢你了!” “别耍小孩子脾气,艾莉娜娅,我们总不能真指望哨所那每个月的固定工资过日子吧。”说完埃莱罗从背包中拿出另一张委托单递给对面的菲林诺,“你也别闲着,这份是你的,不要这么看我嘛,我也给自己接了一份的。” 之前只是对哨所略有耳闻的菲林诺还是第一次见这种东西,他接过后翻了翻,疑惑地抬头:“这上面说,让我去帮忙喂猪?” “哦,因为你是第一次注册哨所的冒险者证,所以你还是F级,只能接一些比较小的委托什么的,多做做就可以接一些猎杀魔物之类的委托了。”埃莱罗完全一副过来人的模样语重心长,他也不敢打包票自己一点私心都没有,但这完全就是实话,“你做完后如果我和艾莉娜娅还没结束你还可以再多接几个,早日到达A级我们一个月就能有300金币的进账了。” 菲林诺无能狂怒:“谁家勇者出来还要赚钱的啊!” 这和他想象的勇者小队生活完全不一样,不说走到哪都有爱戴他们的群众夹道相迎,至少也该是击败魔物后几个美少女围着他夸“菲林诺大人好帅啊!”的生活吧,怎么是喂猪啊! “别说我们还没被选拔上成为帝国的勇者呢,哪怕就真的选上了路费还是要我们赚才行。” 毕竟斯佩菈最不缺的就是向往着消灭魔族的冒险者啊。 埃莱罗起身拍了拍菲林诺的肩膀,转身对着盯着那张委托单恨不得把它吞进腹中的艾莉娜娅说道,“你要是不想要下个月的100金币你可以不做。” 哨所对于A级以上的冒险者管理非常体贴,无论接不接取委托都可以按时获得一定的固定报酬,只是有一点,如果接取了那就是必须要完成的工作,无法完成最近一次固定报酬也会随之取消。 这也是艾莉娜娅感到烦躁的原因。 她甚至连夹带着委托单的那本魔导书都不想看,直到埃莱罗买完单回来,艾莉娜娅还是一副极度不爽的模样。 埃莱罗也不哄着她,艾莉娜娅的一个月的花费远不止100金币,就算让她省钱自己也于心不忍,那么就只能逼着她去赚钱,再说了,埃莱罗摸了摸衣服里的另一份委托单。 艾莉娜娅赚的钱也好,他赚的钱也罢,就连菲林诺的委托金,最后不还是大头都花在了这位大小姐身上。 埃莱罗撇撇嘴,看着那枚茉莉花手镯还安心地待在艾莉娜娅手上,忍不住伸出食指勾了勾手镯的边缘。 艾莉娜娅回过头,月光洒落在她的发梢,她还是抿着唇,却伸出手牵住了埃莱罗。 “等到了下个城市,给你买布丁吃好不好。” 埃莱罗听见自己小声地说,他果然还是忍不住去哄她。 15. 给莱拉的信·其一 亲爱的莱拉: 你好吗?我很好。 自阿卡亚出发后,因为你怎么样都不肯给我报销路费的原因,我只得先到达了萨孔特,想在这边的哨所接取些委托赚取住宿和路费。 在这里我遇到了我的第一位队友,一名名为艾莉娜娅的魔导士。 我们是在做委托的途中遇到的,她是一位非常优秀的魔导士,也很好相处,不过就性格来说她似乎有些太天真烂漫了,当然我觉得这并不是什么坏事,只是在照顾她的途中我总是会想起你,在父母离开后你一个人照顾我的时候应该会感到辛苦吧。 艾莉娜娅虽然总说自己并不是小孩,但其实我能感觉到她很依赖我。 虽然她确实是一名相当优秀的魔导士,也是我所见过的最优秀的魔导士,但她因为某些原因很需要我,这让我感到安心,让我很确定我们是一个队伍的,但我也会为之不安,如果我不能保护好她怎么办? 因此我也希望在生活中能多被依赖一些。 在我们疗伤期间,噢,请放心,并不是什么大问题,只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伤罢了,我们一起去了萨孔特最大的集市。 我不得不说,莱拉,你一定会喜欢萨孔特的,这里有来自五湖四海的美食,还有各种新奇的小玩意,我几乎要看花了眼,这里的人们也是非常包容,大概是因为你能在这里遇到几乎来自所有地区的冒险者。 说回艾莉娜娅,她非常热衷于购买一些亮闪闪的小玩意,我是不能太理解那些几乎没什么差别的小石头为什么要买好几个,也不能理解一本破破烂烂连字都看不清的书能卖到20甚至是30金币价格。 但是艾莉娜娅总说,这是必要的支出。 但我相信,你也很难想象为什么一小截泡在药水里的蜥蜴尾巴的报价会是15金币,法涅斯在上,这东西阿卡亚遍地都是。 艾莉娜娅甚至为此纠结了许久,毕竟她买了太多的东西,我忍不住教她,怎么样去和老板讨价还价。 她确实是一个好学生,她和老板争论半天,最后以双倍的价格,也就是30金币买下了那截蜥蜴尾巴。 好吧,她开心就好。 我甚至看那些只需要几十银币的小石头都开始眉清目秀起来。 莱拉,你说我要赚多少钱才能养得起这位花钱大手大脚的大小姐。 还有,她真的是太善良了。 善良到让我怀疑她是不是从来没有接触过外面的世界。 是的,阿卡亚司空见惯的香料骗局这里也有,无论艾莉娜娅上多少次当,下一次只要那人哭诉几句生活艰难家人遭魔物杀害的话术,艾莉娜娅还是会继续付款买下溢价严重的劣质香料。 不过,这也是她的可爱之处吧。 她总是说,万一这些人中真的有哪怕一个人是真的需要帮忙呢?我们想要赚钱比他们容易太多了。 对了,亲爱了莱拉,我还没有告诉你这个好消息,托艾莉娜娅的福,我已经是哨所的A级战士,每个月能有100金币的固定报酬,请你不要担心我们。 另一件让我在意的事就是,艾莉娜娅她似乎并没有什么边界感,她总是非常自然地牵着我的手,或者突然凑近拥抱我,她好像完全没有意识到我们是没有血缘关系的异性。 我是没什么关系,但如果是心怀不轨的人呢?我不敢往下想,也羞于启齿让她多注意距离,万一外面的人都是这样热情奔放呢? 我只能尽己所能帮她盯着那些对她抱有不好心思的可疑分子,毕竟我是她的战士对吧,保护她当然是我的义务。 说到可疑分子,最近就感觉遇到了一位,虽说现在他也是我们的队友,但总觉得这人有些轻浮,让我想起了法比安。 他嘴上说着喜欢艾莉娜娅,甚至为了艾莉娜娅才决定和我们一起去奥瑞利安,但他似乎从来没主动关心过艾莉娜娅,还是说只是在我面前故意避嫌? 而且他还不止喜欢艾莉娜娅一人,我就见过他不止一次和那些女孩用同样的话术表白。 难道说,精灵都是这样吗? 不过我不得不承认,抛开他那些轻浮花哨的语句,他其实是一位不错的队友。 我们共同经历了一些战斗,他的弓箭技巧确实令我刮目相看,他也会积极主动配合队友,尽管他的年龄比我大很多,但相处起来一点架子都没有,交给他的委托尽管不情不愿却还是顺利完成,反倒是我…… 其实仔细想想,他长相俊美,谦谦有礼,虽说偶尔有些天然,但也不是什么穷凶极恶之徒。 如果艾莉娜娅喜欢他的话……莱拉,你觉得我应该支持他们吗? 噢,一直在说我的队友,忘了和你介绍,我现在位处艾尔芙海姆,一座精灵与人类共存的城市,这里居住着斯佩菈三分之二的精灵,从白天到黑夜,街道上都传唱着优美的赞歌。 是的,这也是吟游诗人们最爱的城市。 这里每一天都像是节日一般,我们在这里的第一晚便在当地吟游诗人的邀请下,加入居民,与他们一同在广场上,围着斯佩菈的雕像载歌载舞,感恩来之不易的幸福。 艾莉娜娅被泼洒的喷泉水吓了一跳,随后不甘示弱用魔法操控水流无差别攻击了所有人,并成功遭到了围攻。 而菲林诺则是因突然献上的花环——我似乎忘了和你说,这是一位对花粉过敏的精灵,但你完全可以相信他的实力,总之他成功地打出一个喷嚏后,磕到雕像的底座,成为第一个晕倒在斯佩菈脚下的精灵,在宴会落幕后,我和艾莉娜娅将其拖回了旅馆。 只是,虽然艾尔芙海姆确实非常美丽,这里的居民也热情待客——以及我在信件后面为你附上了勿忘我的花束,这是艾尔芙海姆的代表花,但是我还是要说,这里的菜肴实在是太难以下咽了,我无比怀念你做的每一顿饭,莱拉,请相信我,你不只是阿卡亚最伟大的厨师,也是斯佩菈最伟大的厨师。 因此我们明 日将启程去往矮人的城市,卡德·阿祖尔,大概会途径灰泉镇,如果能赶上泉水节就太好了。 期待你的回信,替我向阿卡亚的大家问好,这一路都不是很太平,希望阿卡亚的魔物没有增多。 永远爱你的, 埃莱罗。 亲爱的埃莱罗: 感谢你在百忙之中还想起你还有个姐姐,以及,我很喜欢这两朵已经被压扁的勿忘我。 很高兴你能认识到这些好朋友们,从你的描述中我能感觉到艾莉娜娅和菲林诺的形象已经跃然纸上,或许我想,你也许不用太紧张艾莉娜娅才是。 她既然和你一样是一位成熟的冒险者,那么你就要足够的相信她的决断才是,没有哪一位淑女是愿意被人说教的。 至于菲林诺,我虽然不了解精灵,但我了解法比安,如果能让你想起法比安,我想他应该没什么坏心思,更何况我听说,精灵们的寿命要更长,心智也会比人类成长得要慢一些,也许你觉得他的年龄比你大会自然把他当长辈来看待,说不定换算到人类,他也不过是你的同龄人甚至比你年龄还要小一些才是。 就像法比安,虽然他嘴上不着调,但这段时间他手上可没闲着,当然嘴上也没闲着,他可一直在吹嘘是自己把资格让给了你才没有去奥瑞利安的,当然你放心,你老姐可不是吃素的,已经帮你狠狠教训了他一顿。 不过我相信你不会和他计较这些的,因为你了解他,他是有缺点但也有你所认可的优点。 我相信菲林诺也是这样的。 等你们熟悉起来,你们或许会成为很好的朋友,至于艾莉娜娅和菲林诺,我说,缘分这种事谁知道呢? 正如我之前所说,艾莉娜娅是一位成熟的冒险者,她会有自己的判断,作为她的队友,她的朋友,你只需要相信她的选择就好。 说完你的,虽然你没问但还是来说一下我这边。 酒馆的生意一如既往的好,倒不如说你走之后生意更好了,大家每晚都会聚集过来,询问我你的近况,只是可怜的莱拉和阿卡亚一起被这位新晋勇者忘了个干净。 好不容易等到来信,居然只有开头和结尾才有两句简短的问候。 哈哈,不用担心,这不过是我和你开的一个小玩笑,阿卡亚的大家都很好,这里和你离开时一样没什么太大的变化,魔物的数量也很稳定,请你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也希望你也能好好照顾好自己。 不过,大家是真的很期待你从远方带来的故事,这里的每一个人听到你的来信都很高兴,尤其是法比安,他说他也非常喜欢艾尔芙海姆,曾经在那里住过很长一段时间,大家都笑他又在吹嘘,不知是真是假。 但无论如何,我们都爱上了你描述的艾尔芙海姆,除了难吃的菜肴那一块。 真希望能有机会和你一起去看看萨孔特和艾尔芙海姆,也期待着你的下一份来信。 等待着你的, 莱拉。 16. 幻境 来到艾尔芙海姆的第一个早晨,埃莱罗是在一声巨大的爆炸声中醒来,他推开旅馆的木窗,不耐烦地探出头,果不其然看到一楼灰头土脸的艾莉娜娅和菲林诺两人。 “你们这是在干嘛。” “咳咳,”菲林诺用手扇了扇弥漫起的烟尘,仰起头同二楼的埃莱罗解释:“艾莉娜娅说她想到一种新的药剂配方,说是能帮我弥补不能在森林作战缺少的战力。” 但很显然,效果并不理想。 艾莉娜娅却不这么想:“也许是药材放入顺序和魔力注入方面出现了问题。” 埃莱罗不这么认为,他叹口气:“你们别把旅馆给炸了就行。” “不会的!” 在艾莉娜娅自信回应声中,埃莱罗重新躺回床上,不消一会,另一身巨大的爆炸声如约而至。 他翻了个身,用枕头捂住耳朵,心中默数三秒,不出所料,旅馆老板娘的怒吼声接着在一楼响起,他认命般起来,下去帮两人,主要是艾莉娜娅,赔礼道歉。 除了菲林诺,队内的两人都不是很适应艾尔芙海姆的伙食,在这里住了一晚并从此地的哨所接取委托后,三人便动身前往委托的所在地,位于艾尔芙海姆北方的灰泉镇。 埃莱罗给艾莉娜娅接取的委托是此地唯一一个A级委托,解决盘旋在灰泉镇东方的恶龙,而他自己则是接了一个解决艾尔芙海姆周边魔物的C级委托。 艾莉娜娅站在不远处,看着埃莱罗顺利完成自己的委托,并成功从委托人那里获得报酬:“埃莱罗,太过分了。” “我到时候会帮你的啦!” 落在一侧的菲林诺则是默默刷存在感:“亲爱的艾莉娜娅,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和你交换委托。” 艾莉娜娅嫌弃地挪开脸,虽然什么都没说,但似乎什么都说了。 “好了菲林诺,我们也会帮你的,”埃莱罗拍拍菲林诺的肩膀,“对吧艾莉娜娅。” 艾莉娜娅拒绝的很果断:“不要。” 相较于萨孔特、新月林以及艾尔芙海姆几乎都是平原区域的城镇来说,从艾尔芙海姆到灰泉镇就需要过一段崎岖的山路。 比起随时可能出现的魔物,先出现的是艾莉娜娅叫苦连天的哀嚎。 “为什么我们要走这条路啊。” “别抱怨,艾莉娜娅,”埃莱罗扶着一旁的树干站起,“我有给过你选择的。” 他们此次的暂时目的地是矮人的城镇,卡德·阿祖尔,除了从灰泉镇出发,艾尔芙海姆其实是有来往卡德·阿祖尔的商会,但如果要搭商会的顺风车,就得在艾尔芙海姆在住上两晚,艾莉娜娅强烈表示她宁可爬山也不愿意再吃艾尔芙海姆那除了好看一无是处的饭菜。 “可是我实在走不动了嘛!”艾莉娜娅直接蹲在地上,怎么说也不肯起来。 埃莱罗无奈地看了一眼菲林诺:“你还好吗?要不要在这里歇一会?” “亲爱的埃莱罗,你实在是太体贴了。”为了防止出现意外情况,菲林诺特意问旅馆老板娘借了纱布,牢牢捂住自己的鼻孔,“请放心,今天的菲林诺是无敌的,我可以应付任何的状况。” “那我们就在这里歇一会好了。” 埃莱罗话还没说完,一只在阳光的照射下五光十色的蝴蝶慢悠悠飞到艾莉娜娅的面前,停在了她的鼻尖上,她眨了眨眼,伸手想要抓住蝴蝶,却在触碰的那一刻,蝴蝶灵活地躲闪开朝着远处飞走。 “真好看,那是什么品种的蝴蝶,”艾莉娜娅起身走到埃莱罗身边,指着飞远的蝴蝶问道,“我好像没见过这种类型的蝴蝶。” “不清楚,但是小心点比较好,据说这里奇怪的魔物很多。”埃莱罗顿了顿补充道,“昨天我在餐厅问了一下艾尔芙海姆为数不多的冒险者们。” “噢,亲爱的埃莱罗,你实在是太靠谱了。” 因山路加上捂住鼻孔的缘故,菲林诺逐渐有些喘不上气,埃莱罗见他这副摇摇晃晃的模样不免担忧起来:“你要不还是摘了纱布吧,我感觉这附近也没什么鲜花的样子。” “不过你们俩这体力也太差了吧。” “真是太感谢了。”菲林诺飞速解开鼻孔的束缚,扶着树干大口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请不用担心艾莉娜娅大人,只需要一小会,菲林诺就能满血复活。” “我不是在担心你。”艾莉娜娅望着菲林诺的身后,大量的,和之前那只蝴蝶相同种类的蝴蝶,正朝着他们飞来,如乌云压境般遮天蔽日。 “是魔物吗?” 埃莱罗率先拔出大剑挡在两人面前,但在这些蝴蝶面前似乎是徒劳无功,细碎的鳞粉随着羽翼振动而落下。 菲林诺率先反应过来,还没完全取下的纱布重新捂住自己的下半张脸,迅速拉弓搭箭射下几只飞舞的蝴蝶,同时朝着埃莱罗两人大喊:“快捂住口鼻!” 可惜为时已晚。 蝴蝶散去,只剩下晕倒在地的埃莱罗和艾莉娜娅,更糟糕的是,在拖拽两人的时候菲林诺感觉到树丛深处似乎传来了魔物的声响。 菲林诺额头渗出了汗珠,他警惕地望着周围,倒吸一口凉气:“法涅斯在上……” “小心!艾莉娜娅!” 埃莱罗从床上惊醒,狭窄的阁楼间堆满了各种各样的杂物,床脚随意堆放在粗布制成的衣物,窗外伴随着人声涌进的是咸涩的海浪味。 “埃莱罗!还让不让人休息了,一大早就大呼小叫的!” 埃莱罗看向来人,是“莱拉?”,但比记忆中的莱拉要更鲜活,也更暴躁,倒像是父母还没离开时候的样子。 “怎么了?做噩梦了吗?” 然后出现的是“妈妈……” 比记忆中年长些的妇女坐到他的床边,温柔地抚上他的头顶:“别怕,妈妈在这里呢。” 埃莱罗有些茫然,望着面前的人,眼眶逐渐湿润。 “妈妈?真的是你吗?可是……怎么会,你不是去找爸爸然后就再也……”话还没说完,门口那位围着围裙,正朝着屋内探头探脑,他弯着眼眸打趣道:“是谁昨天还说自己已经是男子汉了,怎么今天就因做了噩梦要妈妈哄啊。” “你是不是睡糊涂了,我一直在这里啊。”妇女温柔地注视着他,“是做噩梦梦见妈妈不见了吗?” “不是,是……” 真是奇怪啊。 埃莱罗突然就想不起来他要说什么了, 是什么呢?似乎一直都是这样,温柔的母亲,风趣的父亲,活泼开朗的姐姐,他们就一直生活在这座海滨小城才对,那又是为什么,为什么他在哭泣呢? “好了好了,既然醒了就下来吃早饭吧。”男人像是闻到了什么,脸上露出了慌张的神情,“完了,我的烤肉!” “真的是,埃莱罗就是遗传了你才这么冒冒失失的。”妇女无奈地笑笑,又安抚了一下搞不清楚状况的埃莱罗,“梦里的事就不要再想了,去洗把脸清醒点,嗯?” 待父母离开后,是还站在门口的莱拉,她穿着带有花边的睡裙,大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弹了下他的脑门:“你怎么了?这么安静?” 埃莱罗摇摇头,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对了,你刚刚喊的,嗯,艾莉娜娅?应该是这个名字,她是谁?” 埃莱罗下意识回到:“是……” 他的脑海中闪过很多一位金发少女的画面,画面模糊不清,看不清少女的脸,他茫然地扶着额头,怎么也想不起来关于这个名字的一切事情:“是谁来着?” “好吧好吧,想不起来就不想了。”莱拉揉了揉他乱糟糟的脑袋,“快点起来,别让爸妈担心。” 埃莱罗点头,下意识伸手要拿靠在床头柜的大剑,却扑了个空。 他愣愣地看向那里,似乎那里应该就是摆放着一把做工老旧的重剑才对,可是他不记得自己有过这把剑的经历。 “怎么了?快点啊!”走到门口的莱拉不耐烦地催促,埃莱罗急忙应了一声,摇摇头将疑惑抛之脑后,快速套上衣服来到了楼下。 这里是他的家,他当然记得,位于斯佩菈国的海边,由村落发展而成的小镇,虽然外来的人只有一些,但依旧热闹的海边小镇。 他的父母都是普通人,在这里相识在这里安家,靠镇上唯一一家酒馆抚养他们姐弟二人。 对,没错,就是这样的。 埃莱罗安心地坐在桌边,听着厨房里母亲指挥父亲的声音,门口跑过几名儿童,海边是渔民正在登船准备出海捕鱼。 “真安详啊。”埃莱罗单手托着下巴不由地感慨。 “是啊,真安详啊。”莱拉也忍不住跟着感慨一句,“苏醒的魔王被帝国选出的勇者重新杀死,魔物的数量也在逐渐减少,很快我们就能迎来真正的和平了。” “真正的和平……” 埃莱罗还是感觉不真实,他所期盼的和平,大家所期盼的和平,就这么轻而易举地实现了吗?可是随着莱拉的讲述,他的记忆却逐渐清晰起来。 “你还记得魔王死亡的消息传来,整个阿卡亚都沸腾了,当晚酒馆直接营业到凌晨,满屋子都是那些烂醉如泥的酒鬼们。” “是啊。”埃莱罗忍不住笑出声来,他似乎能看见当时的场景,“法比安还说要是他去了勇者肯定是他。” “哈哈哈哈哈,他要是真当上勇者了,那就完蛋了,”莱拉抹去笑出的眼泪,握住埃莱罗的指尖,“不过这样就很好,以后不会再有魔族,也不会再有分离,我们一家四口会永永远远在一起。” “嗯,”埃莱罗看向两人交握的手,用力地点头,“我们永远都不分离。” 17. 封印和诅咒 “埃莱罗哥,这边这边。” “来了,”埃莱罗抱着箱子,笑着跟在孩子们的后面,这里是阿卡亚,一座和平美丽的海边小镇,“慢点跑,保罗。” “埃莱罗真受孩子们的欢迎呢。”路过的妇人笑嘻嘻对着埃莱罗打趣道,随后从藤编篮中拿出一个苹果丢了过去。 埃莱罗单手接住,不好意思笑笑。 已经跑远的几名儿童停下来,催促着挥舞双手:“埃莱罗哥,快点快点。” “快去吧,孩子们可都在等着你呢。” “是啊是啊,别让孩子们久等。” 在居民的催促声中,埃莱罗同妇人道别,快步走向了孩童的所在地。 这是他平淡而幸福的日常,这里没有离别,没有伤痛,没有前路未知的冒险,只有日复一日的平静。太阳每日照常升起又落下,而无论多少次睁开眼,他所珍爱的人们都在他的身边,他们永远不会分离。 “埃莱罗!埃莱罗!” 埃莱罗停下脚步,茫然地抬头看向远方,那里似乎有谁在呼喊自己。 “怎么了,埃莱罗哥。”保罗快步跑到他身边,拉住埃莱罗的手,“大家都在等着你呢。” 埃莱罗看着声音传来的方向,那里除了茂密的树丛什么也没有,他摇摇头,将不安压进心底,回头朝着保罗露出一个安心的笑容:“没什么。” 可就在他抬脚准备继续向前时,那道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再度响起:“艾塞尔薇德!” 伴随着声音出现的,是一道飞驰而过的箭矢,冰凉的镞锋划过他的耳侧,留下一道轻微的伤口,渗出丝丝血珠。 埃莱罗猛地抬起头,看着树丛深处,不受控制地念出那个名字:“菲林诺?” 他甚至不知道这个名字的主人是谁?可是他却有种预感,那个人现在非常需要他。 “埃莱罗哥,你在说什么啊……”保罗担忧地拽了拽埃莱罗的胳膊,指着不远处的小伙伴,满含期待的目光看向他,“我们快点过去吧,好不好,就和以前一样。” “和以前一样?” “对啊,就和以前一样。” 埃莱罗看着保罗,他突然有点想不起来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担起陪伴这群父母常年出海或者出门在外的孩子们的监护人角色,似乎有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是意志消沉地将自己关在阁楼的小房间里,是莱拉强硬地将他拉出。 她告诉他,他们需要赚钱,要养活自己,她要把酒馆继续开下去,而这些孩子的父母愿意出钱请人来帮忙照看和陪伴。 可是为什么需要到他们来赚钱养家的地步? 因为父亲出任务离开后再也没有回来,而去找父亲的母亲也没有任何消息。 是的,他的父亲是一名优秀的战士。 他追随着他的父亲,在莱拉的鼓励下,踏上了前往奥瑞利安的旅途。 他知道自己一直感觉不安的原因了,他不应该出现在这里,他应该在去往灰泉镇的路上才对。 “是蝴蝶……是那群蝴蝶……” “埃莱罗哥,你怎么了?”不止是保罗,孩子们几乎都围了过来,他们眼中的担忧不似作伪,却让埃莱罗脊背生寒,“是哪里不舒服吗?” 这个魔物读取了他的记忆,编织了一场幻梦,用他最珍视的人们来引诱他永远沉睡。 埃莱罗狠下心挣开孩子们的包围,头也不回地朝着相反的方向奋力跑去。 一路上遇到的所有人都看着他,埋怨地、痛苦地、期许地、恳求地,他们在问他为什么要离开,他们在问他为什么要留下。 耳畔菲林诺的声音越发清晰,他焦急地呼喊着他和艾莉娜娅的名字。 他必须更快一点,更快一点回到他同伴的身边,回到他真正的世界中去。 最后,是阿卡亚通往外界的唯一出口,他的“父母”和“姐姐”正站在那里,他们悲伤的望着他,乞求着他:“留下来吧埃莱罗,我们一家人幸幸福福地生活在这里,我们不是约定好了,再也不要分离吗?” 埃莱罗愣愣地看向那对已经有了些年岁的夫妻,他们和记忆中的父母有着相似的容貌,和不同的年岁,他确实幻想过无数次,如果父母没有离开,他们现在的长相会是如何。 这是最贴合的一次。 可是他们依旧不是自己的家人。 “埃莱罗!” 莱拉撕心裂肺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埃莱罗却义无反顾跳进旁边的深海中,瞬间海水倒灌进他的胸腔,霸道地挤压出腹中的空气,身体越发沉重,他能明显感受到自己正在坠入海底,这份痛苦是如此真实,真实到他快要以为自己所想出的真相才是一场梦境。 可是下一刻,他睁开了眼。 不再是最后那透着海面看见的日光,也不是狭小温馨的阁楼,而是朝着他虎视眈眈包围而来的魔物。 在意识清醒之前,他的身体率先做出反应,提剑将飞扑而来的魔物拦腰斩断。 “埃莱罗!”菲林诺惊喜地看向他,“好可怕,我还以为你们要睡死过去了。” “……别说那么不吉利的话。” 埃莱罗重重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那股被海浪淹没的窒息感太过真实,他到现在都没缓过神来:“艾莉娜娅呢?” 菲林诺示意他望向身后:“还没醒,那种魔物我从来没见过,推测大概是类似沉睡之茧的存在,但我使用了对应的解咒术对你们没有反应,所以我现在也不知道她还能不能醒过来。” 有些魔物,如沉睡之茧,自身并没有攻击力,但是却有与生俱来的、不同的、类似魔法的攻击,人类称之为诅咒,一般冒险者在野外遭遇诅咒后会寻求牧师的帮助。 离他们最近的灰泉镇大概有教堂,应该是可以拜托那里的牧师。 埃莱罗深吸一口气:“先解决到这些魔物再说吧。” 这些后面围上来的魔物虽然数量多,且菲林诺主要是因为埃莱罗两人还在昏迷而束手束脚,其实解决起来并不费力。 在菲林诺的帮助下,埃莱罗背着艾莉娜娅继续朝着灰泉镇走去。 听着艾莉娜娅在背上平稳的呼吸声,以及他在梦境中所经历的一切,不难想象,艾莉娜娅正身处美梦之中,这种诅咒似乎并不会造成什么生命危险。 可是他现在最担心的是,有 些诅咒必须要杀死对应施法的魔物才可以,可当时那么多蝴蝶,难道说要把这座山头的同类型魔物都消灭吗? 之前他们已经走了差不多有三分之二的路程,加上后面两人几乎是一言不发专心在赶路,很快他们就到达了灰泉镇,这座位于山谷中,被群山包围的小镇。 它的面积并不大,只是位于艾尔芙海姆和卡德·阿祖尔中间,且在过去交通不便的时候几乎是到达卡德·阿祖尔的必经之路,因此也算是相当热闹,甚至这里的冒险者比艾尔芙海姆还要多上几倍。 他们来的时机很巧,正好赶上灰泉镇一年一度的泉水节,家家户户都在忙着装点家门,可埃莱罗和菲林诺此时已经无心参观。 他们几乎是直奔位于灰泉镇最后方的教堂而去。 大约是清泉镇的缘故,教堂里只有一位修女看守,在听完两人的描述和查看艾莉娜娅的情况后,令人安心地下了结论:“放心,你们遇上的大概是山脉地区特有的雾梦蝶。” “这种魔物在我们这很常见,经常有过路的旅人中招,我们对这种情况已经司空见惯了,”说着修女便抬手准备为艾莉娜娅解咒,“你们情况算是很好了,还能从雾梦蝶的幻境中挣脱……诶?” 修女一顿,疑惑地挠挠头,起身从书架上抽出圣典翻开:“是这个没错啊。” 埃莱罗心里咯噔一下:“怎么了?” “没什么,”这位修女又试了一次,随后叹口气认命般再度起身:“你们稍等一会。” 说完就在埃莱罗担忧的目光中从教堂的后门离开了他们的视野范围。 菲林诺不安地戳了戳坐在前排的埃莱罗,生怕自己好不容易找到的靠山就这么没了:“埃莱罗,你说会不会艾莉娜娅她永远都醒不来了。” 埃莱罗一把拍开菲林诺的手:“别乱说。” 在两人焦灼的等待中,终于和之前那位修女一起回来的还有另外一位穿着同样黑白修女服的少女,他们听见先前的修女喊她:“奈丽莎。” 奈丽莎坐到艾莉娜娅平躺着的台前,接过修女递给她的圣典,按照索引翻到对应的那页,随即一边看着圣典一边为艾莉娜娅施法。 修女还在一旁安抚埃莱罗两人:“你们放心,奈丽莎是我们这里最厉害的牧师,没有她解不开的诅咒。” 话还没说完,奈丽莎就睁开眼,双手一摊:“抱歉,这不是我能解决的问题。” 埃莱罗噌地一下站起来:“到底怎么回事?你们不是说只是雾梦蝶的诅咒吗?不是经常需要解决之类问题吗?为什么不行?” 菲林诺急忙在身后拉扯埃莱罗的披风,试图让他冷静一点。 但情绪上头的埃莱罗哪里管他,一把拽过披风,连带着菲林诺被拽了一个踉跄。 他怒气冲冲望向奈丽莎,大有一副不给说法他今天就不走的架势,奈丽莎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推了推厚重的眼镜:“她的体内除了雾梦蝶的咒术外还有一道封印,如果要解开诅咒就必须要先解开这道封印才行,但问题是这道封印远远超出了我们,准确来是所有的牧师,能力范围内,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找到当初给她下封印的人。” 18. 封印的真相 “封印?” 埃莱罗第一反应就是艾莉娜娅曾经提到的,她的爷爷也是她的老师,塞弗里乌斯。可他对这位据说是现任首席魔导士一无所知,更别提联系他告知艾莉娜娅的情况。 就在他一筹莫展之时,在听到奈丽莎的话之后就一副欲言又止模样的菲林诺,纠结许久后还是伸手拉了拉他的衣袖。 “……埃莱罗你过来一下。” “怎么了?”埃莱罗不抱希望回头,半开玩笑问道:“你总不会是想说你知道艾莉娜娅那莫名其妙的封印是怎么一回事吧。” 见菲林诺支支吾吾、目光躲闪的样子,埃莱罗叹了口气,勉强打起精神宽慰道:“没事,你要是想出去转转也可以,艾莉娜娅这里我守着就好。” “不是这个……”菲林诺皱着眉头,仿佛内心在经历一场天人交战,最后他仿佛下定决心,凑到埃莱罗耳边。 “你知道封印的情况!” 埃莱罗一时没控制住自己的嗓门,引来了此地另外两名修女的注视,菲林诺急忙示意他闭嘴,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我们出去说。” 埃莱罗连忙捂住嘴,听话地跟在菲林诺身后,只是他俩没注意到的是,在他们前脚出门,后脚奈丽莎也放下手上的圣典敲敲尾随出了教堂。 不过此时的埃莱罗在想,如果菲林诺知道什么情况的话,那就只能是发生在新月林,而他不知道则说明应该是在他昏迷期间。 难道说是艾莉娜娅在对战维斯科斯的时候出了什么意外,必须要那里的精灵施加封印? 埃莱罗心底一凉,那可能性最大的就是:“艾莉娜娅她用了幽空辉石的力量?” “你怎么知道!”这次换菲林诺吃惊了,艾莉娜娅当初醒来可是千叮咛万嘱咐他千万不要和埃莱罗说这件事,“她和你说了?” 埃莱罗倒希望自己不要猜那么准:“没有,我猜的。” 菲林诺无语,感觉自己什么都不用说:“说吧,你还猜到什么?” “嗯……既然她不让说而且之前也说过她决不能进入法阵,那么就说明,”埃莱罗面色凝重,“她出状况了?或者说,魔力暴走?” 魔力暴走对一些魔导士,尤其是本身魔力就比较强大的魔导士来说是非常严重的问题,当他们身体中乍然获得大量不属于他们的魔力,就很容易造成这种情况发生,一旦出现魔力暴走,轻则失去自身魔力,重则爆体身亡。 “不是,”菲林诺叹了口气,“但比这还要糟糕。” “她失去理智了。” 埃莱罗有些茫然:“什么意思?” 这也很正常,毕竟这种情况也是闻所未闻,如果当时不是长老在,那种局面怕是整个新月林都要为之陪葬 “我也不知道,但你可以理解成,当时的艾莉娜娅已经不是艾莉娜娅了,”菲林诺回想着伊拉拉对他说过的话,“当时的她完全不记得自己是谁要做什么,也不分敌我,只知道朝一切所能看到的发动进攻。” “怎么会……”埃莱罗脑海中浮现出艾莉娜娅对他说过的那句:“相信我,你不会想应付魔物的同时还要对付我。” 她没有在开玩笑,她是认真的,而且她也知道这样做的后果是什么? 尽管他知道无济于事,但他还是忍不住质问:“你为什么不抢先一步进入法阵?” “来不及……”菲林诺想起当时的场景,艾莉娜娅几乎是抱着同归于尽的决心迈入石门,他无力地蹲在墙角,捂住了自己的脸,“我们打不过他。” 埃莱罗并没有要怪菲林诺的意思,甚至他说完就后悔了,如果说他在怨恨谁那应该是没能尽到战士职责的自己,他张了张口,声音颤抖:“那,封印是怎么回事?” “是长老,”事已至此,也没什么不能说的了,“长老她以生命为代价压制住了艾莉娜娅,修女小姐提到的封印就是那个时候下的。” “以生命为代价吗?”埃莱罗以为那场胜利和他们之前对战鳞茧兽一样,只需要拖到艾莉娜娅出手,就能轻松解决,他又想起那些精灵们脸上的笑容,想象不出他们经历过一场以生命为代价的战斗。 “已经很好了,”菲林诺见埃莱罗失魂落魄的模样,就猜到他在想什么,“其实对于我们守护着新月林的族人来说,在对战魔族中死亡是非常正常的事情,只用长老的生命就能换来胜利已经是非常好的结局了。” “而且精灵的寿命本来就很长,长到我们对于生死反而没那么看重。” “但你们还是很难过吧……却强颜欢笑怕我们内疚瞒着我们。” 菲林诺就知道,人类就是这样,会把自己的情感加注在他人身上,他们会为他人的幸福而快乐,会为他人的不幸而悲伤。 菲林诺想起自己因花粉过敏而被迫迁居至艾尔芙海姆的那一天,他在地摊了一本盗版的斯佩菈神话传说故事,他喜欢那些神话故事,那些会为了他人而战斗的神明就和人类一样,他简单粗暴地将人类分为不同的神明。可他现在在埃莱罗身上看见的,就只是埃莱罗而已。 “埃莱罗,”他第一次这么认真的呼喊他的名字,“悲伤是存在的,但我们没有强颜欢笑,我们是发自内心的认为,你们能来真是太好了,你们能经过新月林真是太好了,救下我们的是你们真的太好了。” “我相信,长老也是这么想的,她能在人生的尽头做一件这么有意义的事,真的太好了。” “谢谢你的安慰,”埃莱罗深吸一口气,他们没时间在这话题上继续纠结,他努力压住心底的悲伤和对魔族的怨恨,“这个封印你能解开吗?” “呃……”刚刚还在滔滔不绝安慰埃莱罗的菲林诺卡了壳,见他躲闪的模样,埃莱罗就知道他肯定也拿封印没办法。 不过已经比刚得知这个消息好上太多了,埃莱罗轻呼一口气,耸耸肩望着他们来时的路:“新月林应该是有人能解开封印的吧,你在这里照顾艾莉娜娅,我回一趟新月林。” 不等菲林诺开口,墙角传出一道女声:“不用这么麻烦。” 埃莱罗和菲林诺几乎同时抬头,声音的来源处走出来的是奈丽莎。

“你是什么时候过来的!听到了多少?” 这是菲林诺。 “是不是有新的办法解开咒术了?” 这是埃莱罗。 两人异口异声说完后对视了一眼,埃莱罗率先开口:“又没说多少不能听的吧……” 菲林诺抓狂:“怎么不重要,万一她是魔族安插在人类中的卧底呢?新月林的秘密可就暴露无遗了啊!” “不好意思哦,如果你是在担心这个的话,我可以是一字不落全都听到了哦。”尽管奈丽莎面无表情声线平稳,菲林诺还是在她的话语中感受到了一丝嘲笑,“另外没有新的办法,还是要先解开封印才可以。” 埃莱罗点头,倒也没差:“那我现在就出发去新月林。” “年轻人不要这么急躁,听人把话说完。” 埃莱罗看着面前比自己矮了一个头的修女,带着些婴儿肥的脸看上去最多不超过16岁,很难说谁是年轻人,更别提这里还蹲着一个300岁的精灵。 奈丽莎并不知道埃莱罗在想什么,或者说她也不关心埃莱罗在想什么,替镇民和路过的冒险者解咒是她的工作,只要能好好配合她完成工作就行。 “我已经大致听明白了是什么样的封印,我可以解,不过——”话还没说完,就被菲林诺打断:“别说大话了,那可是我们新月林只有长老才知道的术法,你怎么解?” “不要打断我说话,”奈丽莎默默在心里记上一笔,但想起先前神父嘱咐她们,尤其是她的话,还是耐着性子解释,“封印和诅咒是类似的,或者说术法都是通用的,只要能掌握原理剩下的就是套入公式。” “公式?”菲林诺还是第一次见到将不同的法咒形式说成公式的,而奈丽莎则是不爽地提醒道:“第二次。” 埃莱罗急忙捂住菲林诺的嘴,示意奈丽莎继续说,奈丽莎就喜欢这种识时务的亲属,既然来教堂求助了,当然要好好听牧师的话啊。 所以她清了清嗓子,跳过了关于解释为什么自己能解开封印的话题:“不过有件事我需要说在前头,根据你们之前说的情况,如果解开封印很大可能依旧会出现她不分敌我攻击所有人的情况,” “可是艾莉娜娅她不是在昏迷吗?” 这次是埃莱罗,奈丽莎相当不悦的目光扫了过来,埃莱罗瞬间闭上了嘴,随后奈丽莎才不慌不忙继续解释道:“同时她身上还有雾梦蝶留下的诅咒,最后就会发展成她虽然还处于幻境中,但是身体却已经自如行动,并且在现实世界中做出幻境中同样的动作。” “更不用提解开封印后,她失去理智幻境会变成什么样子?” 奈丽莎顿了顿,见两人都沉默地看着她疑惑问道:“你们没什么想问的吗?” 菲林诺腹议,没她的指示谁敢说话啊。 不过既然奈丽莎都这么说了,那菲林诺也就一问:“那有什么办法吗?” 奈丽莎微微一笑,神秘莫测地看向埃莱罗,盯得后者直发毛。 “那就要,麻烦这位战士小哥帮忙了。” 19. 奈丽莎 “你觉得她靠谱吗?” 菲林诺拉着埃莱罗小声嘀咕。 “至少听起来不是很靠谱。” 埃莱罗压低声音小声同菲林诺蛐蛐。 走在最前面的奈丽莎受不了他俩,停下来抱胸站在一旁:“不放心你们也可以另请高明。” 埃莱罗讪笑:“放心的放心的。” 奈丽莎冷哼一声,也不在意他们是真心还是假意,反正别到时候问东问西影响她就行:“总之,到时候一切听我指挥,不要问为什么,照做就行。” 就是这样才显得不靠谱啊! 菲林诺和埃莱罗对视一眼,可想到还躺在教堂的艾莉娜娅最后还是闭上了嘴。 “至少她是个牧师,怎么说也不会有比现在更糟糕的局面发生了,大不了我们到时候再回新月林呗。” 菲林诺好心出言宽慰,却得到埃莱罗扶额叹息:“别这么说,你越这么说我越觉得还有更糟糕的局面。” “奈丽莎,你们回来了。”修女对于他们三人一起回来这件事完全不吃惊,反而还有些兴奋,“是找到解决的办法了吗?” “算是吧。”奈丽莎在银盆中撩起一捧水简单的清洗了一下双手,随后走到还处于沉睡中的艾莉娜娅面前,示意埃莱罗上前,“门旁边有根木棍,你拿过来。” 埃莱罗不解但照做:“给你。” “你拿着就行,”奈丽莎头也不抬翻找着圣典,先折了一页,随后继续往后翻阅,口中不忘嘱托道,“等一下她第一次醒过来的时候,用力地敲下去,越用力越好。” “不会出事吗?这会敲晕的吧!” “就是要敲晕。”奈丽莎不耐烦抬头,“刚刚和你说过了,不要质疑,照做就行。” 这很难不质疑吧,奈丽莎见他欲言又止的模样,心道一声就知道会这样,随后默念了三遍教堂守则尽可能温和地给埃莱罗解释:“我先要解开她身上的封印,这个时候她的意识还在梦境中,但是身体会醒来,为了避免她出手伤人,必须要暂时控制住她,随后我才能帮她解开雾梦蝶的诅咒,解开诅咒后我会再施加相同的封印。” 埃莱罗算是听明白了,但是菲林诺不高兴了。 长老以生命为代价施加的封印,到她这里怎么说解就解,说封就封。 菲林诺罕见地严肃起来:“这位小姐,虽然你表现得很有自信,但这道封印可没有你想象中那么简单。” “真是麻烦……” 与奈丽莎一同工作的修女见她这幅极度不爽的模样,连忙指着教堂悬挂着的守则提醒她注意言行,奈丽莎深吸一口气,抽搐了几下嘴角露出皮笑肉不笑的古怪表情:“我没那么厉害,你可以理解成我只是在解开绷带,上药,然后再原封不动把绷带缠回去。这样说好理解一点吗,异乡的精灵?” 菲林诺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见两人没了疑虑,奈丽莎也终于翻到了自己要找的那一页,将右手放在艾莉娜娅胸口,左手拿起圣典,对着上面的记录缓慢吟诵。 古老的语言自她口中诵读,周身的魔力汇聚成点点星芒聚集在她的右手上,流淌进艾莉娜娅的体内。 埃莱罗紧张地吞了吞口水,掌心微微出汗,他怕自己掌握不好力度,给艾莉娜娅敲出个好歹,又怕自己力度太轻没能第一时间控制住艾莉娜娅。 艾莉娜娅在普通情况下的战斗力他已经在鳞茧兽时就见识过,很难想象有幽空辉石加成后的艾莉娜娅,破坏力会有多强。 不等他多想,平躺在台上的艾莉娜娅已经睁开了眼,与她碧绿色的眼眸不同的是,她的眼瞳如黄金一般明亮,与精灵族天生的金黄瞳孔不同,这是魔力溢出的表现。 她刚刚起身,埃莱罗就闭上眼一木棍敲了过去,在敲下的瞬间他似乎听到了屋内有人发出一声轻微的嘶声。 他想,那大概是菲林诺发出的,但不管是谁,肯定都不是奈丽莎。 后者冷静地像是一个冷血生物,迅速将圣典翻到之前折上的那一页,口中咒术变化,相似却不同的平稳诵读,魔力的流动也轻微地产生了变化,莹莹光点环绕在艾莉娜娅胸口处。 随着最后一道字母念完,奈丽莎长舒一口气,翻会最开始的那一页,埃莱罗是听不出来有什么区别,但在场的另一位修女知道奈丽莎只是简单粗暴地将咒术反过来读了一遍,甚至最开始的也不是圣典上记载的那一道,她未经神父的许可,擅自改动了几个单词。 修女默默在胸口花了一道十字,双手合十闭上眼祈祷这一次幸运女神也能站在奈丽莎这边。 几乎整个灰泉镇都知道普通牧师解决不了的疑难杂症,奈丽莎都能有办法解决,但他们不知道的是其实奈丽莎最开始只是因为记性不好,记岔了两道咒语,但并没有造成严重的后果,相反,那个谁也搞不定的诅咒就这么被奈丽莎解开了。 从此以后她越发嚣张起来,当着那位古板神父的面就敢乱改圣典记载的咒术,她甚至自己研究出来了一套所谓“公式”的咒术。 “虽然不理解这些单词具体的意思,但是它们都是通用的,只要替换和组合一下就能创造出新的咒术。” 奈丽莎是这么说的,之后被神父罚抄圣典十遍。 但她该记不住还是记不住,反而因为记不住创作起来更加随心所欲,尽管他们一直对此提心吊胆,生怕哪一天就出事了,但似乎幸运女神一直都站在奈丽莎这边。 虽然奈丽莎表示这是因为她已经摸清了规律。 不知道这次是幸运女神没有光顾,还是因为埃莱罗下手太重,总之奈丽莎结束吟诵后,艾莉娜娅依旧没有醒来的意思。 奈丽莎也不着急,简单地对艾莉娜娅后脑勺的鼓包进行治疗后,对站在角落默默祈祷的修女说道:“科拉,客房还有吗?” “还有的。”被称作科拉的修女猛地抬起头,小跑到奈丽莎身边,“怎么样?解决了吗?” “当然。”奈丽莎感到莫名其妙,“又不是很复杂的情况。” “那你之前说那么严重,”菲林诺上前查看艾莉娜娅的伤势,但什么也看不出来,“法涅斯在上,我还以为你们真一点办法都没有,嗯,你确定应该是没问题了吧。” “还是那句话 ,不信任我的可以另请高明。”奈丽莎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至于问题解决没,你们不如自己留下来观察,科拉麻烦你带他们去客房了,我要先回去睡一觉。” “小奈丽莎,你已经睡了很久了,”科拉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泉水节就要开始,你真应该抽点时间去广场上看看。” “没兴趣,每年都那样。”奈丽莎打了个哈欠,随后她像是想到什么,看向埃莱罗两人,“你们可以去看看,反正我想,你们应该之后大概率也不会再来灰泉镇了。” 菲林诺有些心动,跟在科拉后面询问道:“泉水节是什么样的节日?” “我们镇子所在的地理位置正好是干热河谷,你们也许体会到了,这里最大的特点就是干和热。”菲林诺深有体会点头,科拉双手交握放在胸口继续说道,“而我们镇子之所以能延续下去,正是依靠着镇子中央的泉眼,那泉水说来也奇怪,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帮助镇子度过了一个又一个旱灾。” “后面不知道怎么就传成灰泉镇的泉水饮用后能强身健体,延年益寿,传到镇子上大家一方面是想感恩泉水赐予我们水源,另一方面也是想为镇子增加些许人气,于是在当时镇长的号召下,办起了第一届泉水节,从此每年一次已经成为镇民的传统习俗。” 背着艾莉娜娅跟在两人身后的埃莱罗此时开口:“那泉水真有这么神奇吗?” 科拉笑着摇了摇头,抬头看向长廊的另一侧,奈丽莎正抱着面包朝房间走去:“哪能啊,在我看来那不过就是最普通不过的泉水罢了。” “不过小奈丽莎说,因为人们饮用泉水时抱有着一种泉水能强身健体的心态,也是会有认为自己身体强健的心理作用,久而久之说不定就真的能延年益寿。” “也就是说其实就只是谣传咯?” “谁知道呢?”科拉停在一间房前,推开门,“你们要是好奇的话不如亲自去尝一下。” 菲林诺立即看向埃莱罗,而后者看都没看他一眼,将艾莉娜娅放到床上说:“不了,我没什么兴趣。” “是没什么心情吧……”菲林诺一针见血地戳穿埃莱罗,揽过埃莱罗的肩膀语重心长说道,“埃莱罗,听我说,你在这里守着也无济于事,你又不是牧师,艾莉娜娅小姐真有什么状况你也照顾不到,不如好好放松一下心情,等艾莉娜娅小姐醒来我们还能和她说说泉水节发生的有趣的事。” “不了,你去吧。” 菲林诺见埃莱罗是真的一点想去的意思都没有,转而看向了科拉,后者则是连连摆手:“抱歉旅人,我也很想去,但今天是我当值,神父大人回来看不见人肯定要骂我的。” “你们这里的神父也太不同情达理了吧。”菲林诺叹口气看着窗外,不远处已经传来人们的嬉笑声,他是很想去,但是他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感觉会很尴尬。 就在菲林诺准备说自己也不去的时候,科拉给他出了个主意。 “或许你可以拜托奈丽莎陪你,我想,虽然她说了不去,但比起我们,异乡旅人的请求,她一向都没办法干脆利落地拒绝。” 20. 奈丽莎的过去 “拜托啦!陪我去嘛!陪我去嘛!” 菲林诺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从奈丽莎的房中传出,埃莱罗站在门口,默默看着躺在地上抱着奈丽莎小腿,眼泪鼻涕糊了满脸的精灵。 “你故意的吧。” 埃莱罗看向站在自己身旁的科拉,而科拉只是抿唇笑而不语。 “快给我松手!你这个混蛋精灵!” 奈丽莎艰难地拖拽菲林诺往前走,她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厚颜无耻之人,大有一副自己要是不同意就哭死在这里的架势。 很快她便看见了真正的罪魁祸首,隔着两排住房中的小花园,科拉正微笑着朝她挥手。 “科!拉!” 这两个字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只是被点到名字的修女丝毫没有害怕的意思,反而火上浇油般:“哎呀,身为灰泉镇的修女,居然连陪远道而来的旅人游览泉水节的愿望都不愿意满足,不知道神父回来后会不会罚可怜的小奈丽莎抄写圣典呢?” “那你陪他去就是了。” “可我要留下来值守呢,”科拉眉眼弯弯,“或许好心的奈丽莎愿意替我值班的话……” 奈丽莎死死瞪着科拉,又看了一眼躺在地上又哭又闹丝毫没有传说中神秘优雅的精灵模样的菲林诺,选择了妥协:“起来,我陪你去。” “那真是太好了呢,”科拉双手合十贴在脸颊旁,“小奈丽莎可要好好享受泉水节哦。” “当然,”奈丽莎露出个咬牙切齿的微笑,“作为灰泉镇的修女,我一定会让旅者,宾、至、如、归。” 趴在地上的菲林诺打了个冷颤,感觉自己惹上了不得了的麻烦,随后他的臀部传来一丝疼痛,那位修女居然直接一脚踢了上来:“快点起来!” 埃莱罗有些不放心看着跟在奈丽莎身后的菲林诺,虽然这位精灵有些不靠谱,行为举止也轻浮夸张,但不管怎么说都是自己的队友,而奈丽莎最后那个表情看起来似乎要将菲林诺生吞活剥一般。 “真的没问题吗?” “没问题的,”科拉笑着摆摆手,随后怀念地望向天空,“您别看小奈丽莎那副样子,其实她是位心地善良的好孩子。” “她的父母,没能在三年前的泉水节活着回来。” 沉默的空气尴尬地在两人之间蔓延,埃莱罗想起了自己的父母,忍不住问道:“是,冒险者吗?” “是,”科拉微不可查叹了一口气,“太正常了,这种事情,我还记得她当时甚至都没有哭泣,她说,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在那之后,她就放弃了作为一名牧师出去冒险的想法,留在了清泉镇做起了全职修女。” 埃莱罗有些警戒,不管怎么说他们也是今天才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你和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科拉转过身,神情严肃地望向他:“我希望,你们能带她走。” “你们还差缺一个牧师,你们也看到了,奈丽莎能胜任这个职位。” 埃莱罗有些头疼,第一个撞上来的艾莉娜娅他可以说是因为对方自身情况确实比较复杂,第二个请缨的菲林诺可以算是因为艾莉娜娅主动加入,他不认为自己的魅力大到能让人主动塞一个牧师给他:“虽然现在商会有另一条路,但来往灰泉镇的冒险者不少,为什么一定是我们。” “因为那位魔导士小姐,”科拉将目光投向屋内还躺在床上的艾莉娜娅,“在第一次给她诊断时,我发现她在压制自己的魔力。” “这样的魔导士固然能起到扮猪吃老虎的作用,但对冒险者小队来说,无疑是一个麻烦。” “压制魔力吗?”埃莱罗倒是没往这方面想过,他以为是因为艾莉娜娅自身的原因导致她无法正常释放攻击魔法。 科拉对埃莱罗的疑问感到惊讶:“你不知道?” “我知道她和其他魔导士有点不同,但我没想过原因是她主动在压制魔力,”埃莱罗挠挠头,“不过确实偶尔会有点麻烦。” 是麻烦很大。 “应该是不小的麻烦吧……”科拉苦笑摇头,“一般魔导士都不会选择用这种修炼方法,所以我在第一时间就察觉出来了,于是我想如果能接受这样的魔导士,说不定也能接受奈丽莎。” 埃莱罗心里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不会奈丽莎也有什么问题吧。” “也不能说是什么问题,”科拉有些不知道怎么解释比较好,“您也看到了,奈丽莎是很厉害的一名牧师,我也说过,她是我们这最厉害的牧师,但是不知道您发现没有,” “奈丽莎每次施咒时都要翻阅圣典。” 被科拉这么一提醒,埃莱罗还真的想起来似乎真是这样:“难道说是她记不住咒法吗?” 牧师和魔导士在某种程度上是同源的分支,他们依靠的都是自身的魔力对对方施加不同的影响,不过的是魔导士的法咒是一代又一代魔导士研发实验而来,依靠魔导书记载和口口相传,而牧师的法咒则记录在由千年之前就存在的圣典上,至今几乎没有任何改动。 也因此两者努力的方向完全不一样,魔导士会研读大量魔导书,记住大量的魔法并灵活运用在战斗中,甚至天赋异禀的会自己创造魔法,打敌人一个措手不及。 可是牧师就不一样了,他们只会死磕圣典,精益求精。 可以说,甚至因为牧师需要习得的咒术更少,成为牧师的第一课就是熟读圣典。 见科拉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埃莱罗就知道自己猜对了,他不免有些头疼:“怎么又是这样?” “又?” 埃莱罗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不光是艾莉娜娅,菲林诺他也有点小问题,他对花粉过敏。” 说罢,埃莱罗耸耸肩,感觉有些好笑:“不过,某种意义上也是好事,因为他花粉过敏所以躲过了雾梦蝶的诅咒。” 科拉也忍不住笑出声:“这还真是,因祸得福。” “不过这样的话,你们应该愿意接受奈丽莎吧。” 埃莱罗望着科拉期盼的目光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科拉小姐,我理解你的良苦用心,但我觉得这件事是不是要征求奈丽莎的意见比较好。” “是啊,你说得对。”科拉脸上的笑意转瞬即逝,被 一抹淡淡的忧伤取代,“可是小奈丽莎她不会同意的,我知道她每一次都躲在房间里看着桌上的他们一家三口的留影像暗自神伤,也知道她总之久久伫立在教堂门口望向痊愈的冒险者离开的身影,可是她不会离开的,只要她不离开,就不会再有悲伤。” 不会再有悲伤吗? “留下来吧埃莱罗,我们一家人幸幸福福地生活在这里,我们不是约定好了,再也不要分离吗?” 埃莱罗轻轻按压了一下自己的太阳穴,努力将雾梦蝶编织的幻境中父母和姐姐的身影抛之脑后,作为同样失去父母的他来说,他能理解奈丽莎的心情,曾几何时,他也只是会在酒馆送走每一位冒险者后站在门口久久不能释怀。 如果没有莱拉的鼓励,他大概一辈子都不会离开阿卡亚,父母的了无音讯让他对外面的世界产生了深深地恐惧,他向往着却又逃避着,最终只能一个人躲在狭小的屋内以求稳定的安全。 “我会试着劝说她的,”埃莱罗妥协了,“但我不确定能不能劝动她。” “肯定可以的,”科拉松了一口气,似乎对埃莱罗抱有非常足的信息,“毕竟那位魔导士小姐和精灵先生也是非常优秀的冒险者呢。” 埃莱罗嘴角抽搐一下,最后还是没有说出这两位都是自己找上门的事实。 到傍晚时,拎着大包小包的菲林诺跟着面如死灰的奈丽莎,容光焕发地回到了教堂。 埃莱罗在科拉拜托对自己请保密她说了奈丽莎事情的前提下,装作漫不经心问道准备回房休息的奈丽莎:“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去奥瑞利安?” “啊?”奈丽莎用一副似乎在说“你脑子没问题吧”的目光望向埃莱罗,“我不去。” 果不其然。 埃莱罗刚想说算了,就看见科拉在奈丽莎背后双手合十可怜巴巴望着自己,于是又努力挣扎了一下:“我们还缺一名牧师,而且你很优秀,我们真的,非常需要你。” 奈丽莎盯着他,无情地吐出:“我拒绝。” 说完,生怕埃莱罗和菲林诺一样撒泼打滚,直接跑回房间关上了门,埃莱罗对着科拉双手一摊表示爱莫能助。 科拉还不死心,快步跟上也准备回房间看艾莉娜娅的埃莱罗:“要不您再诚恳地请求一下呢?小奈丽莎她就是这样的,说不定已经动心了但是不好意思接受,毕竟她也担心她走之后灰泉镇的居民怎么办。” 埃莱罗停下脚步,若有所思:“或许你可以让菲林诺试试?” 科拉嘴角抽搐,想到今天上午菲林诺那副又哭又闹的模样,欲言又止:“真的不会被奈丽莎打出去吗?” 这倒是实话。 埃莱罗耸耸肩,一边说着“那就没办法了”一边打开门,刚开门教堂里标配的枕头就从屋内飞出直接砸在埃莱罗脸上,然后是艾莉娜娅中气十足且气势汹汹地怒吼:“说,你是不是趁我睡着拿木棍敲我了!” 「难道她当时是清醒的?」 这是埃莱罗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想法,他抬头望向躲在一旁的科拉,而后者则给了他一个“我什么都不知道”的表情。 21. 目标是魔王沃拉加斯 “你听我说艾莉娜娅,”埃莱罗连滚带爬扶着门框站起啦,熟练地躲掉另一个枕头,“这是为了配合治疗。” “配合治疗?”艾莉娜娅气笑了,“我都清醒了你一棍子敲下来又直接给我敲晕过去,你管着叫治疗?” “你要是想换魔导士就早说,咱三就在这分开,各走各的路。” 刚分好今日的战利品兴冲冲跑来找埃莱罗的菲林诺,刚好就听到艾莉娜娅的最后一句话,五颜六色的小玩意顺着牛皮纸袋的掉落撒了一地。 “艾莉娜娅!不,塞莱丝塔!你不能抛下我不管啊啊啊啊,要踹就踹掉埃莱罗好了,我是无辜的啊啊啊啊。” 埃莱罗嫌弃地看着趴在艾莉娜娅床边号啕大哭的精灵,实在很难想象传说中清冷神秘的种族居然会出这种人。 看他那副要死要活的架势,怕不是艾莉娜娅让他当狗,他都能跪下来叫两声。 “呃……”虽然今早已经领略过一次菲林诺的死缠烂打,但这一幕着实还是给科拉带来不小的冲击,“你们的这位精灵大人,很有个性。” “不,我不认识他。” 埃莱罗大步走到艾莉娜娅床边,提起菲林诺的衣领丢了出去,拉过椅子坐在艾莉娜娅面前:“你好好听我说话,我要是想换我还不如把你直接丢在山路上。” “哼。” 艾莉娜娅倒也没觉得埃莱罗想过换魔导士,虽然当时确实意识有一瞬清醒又被敲晕,也能猜到埃莱罗这么做有他的原因。 但一方面,醒来后后脑勺确实疼,整个脑瓜子都嗡嗡作响;另一方面,看不到埃莱罗人就算了,还听到他在和陌生女性说话的声音。 在看到他进门那一刻,手中的枕头就不受控制地扔了出去。 埃莱罗见艾莉娜娅没刚才那么情绪激动了,低声下气给她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事情经过,只是在说到在新月林发生的事时,埃莱罗还是没忍住唠叨了艾莉娜娅几句。 艾莉娜娅翻了个白眼,吐槽他:“婆婆妈妈。” 但她也没回嘴,毕竟那件事她确实做的有些激进了,事后她也想过她完全可以周旋一下让菲林诺进法阵,尤其是在听到精灵族长老以自己生命为代价,阻止了她进一步失控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时,她真真切切感到了后悔。 对维斯科斯的恨意,已经盖过了理智,理智回笼后才感到一阵后怕。 她当时也想过为什么自己并无大碍,当时她只当失控的自己被精灵们制服,而不知道真相。 埃莱罗见艾莉娜娅沉默下来,猜到她大概和自己刚听到时是同样的心情,开口宽慰道:“发生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也怪我,如果我当时能多坚持一下的话……” “你还想怎么样?”艾莉娜娅听到埃莱罗这话有些无语,“那可是魔族八贤人之一,你能在他手下撑过几招已经算很不错的了。” “当然他也没有动真格就是了。” 艾莉娜娅没有选择让他们跑而是试图牵制的原因之一就是,维斯科斯是一个喜欢玩弄生命的魔族,他不会快速动手处理敌人,而是欣赏着弱小的生物挣扎痛苦的模样。 “不过,我不清楚那位奈丽莎是不是先解开了我身上所谓的封印,但我的确意识是清醒的,从梦中,醒了过来。” 艾莉娜娅想起梦中的场景,迟疑地顿了片刻。 埃莱罗理解:“那一定是个让人不愿意醒来的美梦吧。” 艾莉娜娅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转而打趣起埃莱罗关于屋外那位修女小姐的事:“刚刚那位就是奈丽莎吧,你不是一直想要一位牧师吗?” “呃……” 艾莉娜娅见他支支吾吾的样子,也收起了打趣的神情:“怎么了?是发生了什么问题吗?” 埃莱罗一时不知道从哪说起,而且这件事他也有点想和菲林诺也商量一下,怎么说他们都是一个队伍的。 于是埃莱罗起身,拉开房门,门外贴着门缝偷听的两人一个踉跄,科拉扶着门框尴尬地朝埃莱罗笑笑,而菲林诺更惨,狠狠地来了一个脸部着地。 埃莱罗叹口气摊摊手,对着艾莉娜娅说:“这件事比较复杂,要不我还是让当事人和你说吧。” 随后转过身对科拉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将两人迎进了屋内。 在埃莱罗的要求下,科拉只得将之前和埃莱罗说过的话又重复了一遍。为了增加另外两人同意几率,科拉还补充道:“诸位,我知道我的请求很唐突,但我实在无法再冷眼旁观小奈丽莎继续消沉下去、浑浑噩噩度日的样子,我也知道这并非各位的责任,无论你们是否愿意帮我劝说她遵循本心,我都不会对各位有任何怨言。” “但我希望有人能拉她一把,她期望的一直都不是泉水,而是海洋。” “先和你们说,我问过了,但是拒绝的很果断。”埃莱罗看向若有所思的艾莉娜娅,“你怎么想?” “啊,我吗?”艾莉娜娅像是刚刚才回过神,“我觉得挺好,你不是一直想要个牧师来着。” “我也没意见,”菲林诺连忙跟上,“不过我和埃莱罗一样的想法,科拉小姐,如果奈丽莎小姐自己不愿意迈出那一步,旁人做再多都是徒劳。” 埃莱罗没想到菲林诺居然能说出这么靠谱的发言,下一秒菲林诺就哭丧着脸补充道:“另外,我先说好,我可不帮忙劝说她,法涅斯在上,今天在泉水节上我差点没被折腾死,埃莱罗你真的不知道,那姑奶奶可比艾莉娜娅胡搅蛮缠多了。” “菲林诺,”艾莉娜娅弯眸微笑着望向这位不知死活的精灵,“胡搅蛮缠?” 菲林诺缩了缩脖子,躲到了埃莱罗身后,埃莱罗情感上是不想管他的,但也没办法真的放任不管,清了清嗓子帮忙转移了一下话题:“我听科拉小姐说,你一直在压制自己的魔力?” 埃莱罗也没真想问出点什么,自从魔导士协会成立后,魔导士就成了斯佩菈最神秘的职业,法比安也曾告诫过埃莱罗,千万不要惹魔导士协会那群疯子。 只是他没想到,艾莉娜娅似乎真的知道这件事,她也不计较菲林诺的事了,心虚地撇开眼:“我只能说,这并非我的本意。” 科拉的目光在埃莱罗和艾莉娜娅脸上来回打转,若有所思。 埃莱罗这才发现,他对艾莉娜娅和菲林诺都了解太少了,他们几乎从不过问对方的过去,一般都是自己主动提及。 但艾莉娜娅对埃莱罗的问话有另一层意思的理解,埃莱罗在质问她。 主观意义上造成她无法正常施法和客观意义上是两个概念,前者她完全是可以作为一名正常的魔导士,以她的实力,打八贤人那种级别够呛,但也不至于路途会这么艰难,而她一直刻意引导对方认为自己是后者。 那就是没有办法,只能接受她与其他魔导士的不同。 埃莱罗张口还想继续问点什么,艾莉娜娅却欲盖弥彰地将话题转移到奈丽莎身上去:“既然如此,那就由我来试试劝说一下吧,我也想感谢一下这位救我于雾梦蝶诅咒之中的恩人。” 说完,也不等埃莱罗等人有什么反应,急匆匆下床套上靴子,拿起外套就火急火燎冲了出去。 科拉疑惑地看向屋外,那里已经没了艾莉娜娅的身影,随后她不确定地回头,对着发愣的埃莱罗问道:“您和她说了奈丽莎住在哪家房吗?” “没有,”埃莱罗看向科拉,有些想不起来她有没有说过奈丽莎住所的情况,“你没说吗?” 科拉果断摇头:“没有。” 不出所料,几乎是科拉话音刚落,刚刚跑出去的艾莉娜娅又气喘吁吁跑了回来,扶着门框单手捂着肚子大喘气:“那个,奈丽莎,在哪?” “我想小奈丽莎应该在她的屋子里,就在这间屋子的斜对面,屋内有灯光的那一间。” “感谢。”艾莉娜娅刚准备离开时,埃莱罗叫住了她。 “艾莉娜娅。” 魔导士站住脚步,却回避战士的目光,她听到他在说:“等你回来,我们聊聊好吗?” 艾莉娜娅抬头,她又想起了那个梦境,那不是美梦,而是她无论如何都摆脱不了的噩梦。 万物皆有代价,她很早就知道,而爷爷收留并教导她的代价,她一开始就明白。 “再说吧。” 艾莉娜娅离开了三人的视线范围,不久后又在更遥远的花园对面看见了艾莉娜娅的身影,她敲了敲那扇常年关闭的房门,在科拉的注视下,虽然那位穿着修女服的少女不太情愿的模样,却还是让艾莉娜娅进了屋。 科拉长舒一口气,尽管她连艾莉娜娅能否成功都不知道,却还是感觉如释重负,她甚至没发现埃莱罗面色凝重地盯着奈丽莎住所的房门,而菲林诺则是才想起自己散落一地的纪念品,慌里慌张跑出屋开始收拾。 大概是被菲林诺弄出的声响惊醒,埃莱罗也主动起身加入了菲林诺收拾残局中。 次日,一觉睡醒的科拉在教堂大厅里遇到了罕见早起的奈丽莎,对方心不在焉翻着圣典,像是在等谁。 “早上好,小奈丽莎,昨晚睡得如何?” 惯常的招呼,科拉没想过对方回复回她,更没想到对方会说出“我决定和艾莉娜娅他们一起离开了,就是昨天来治疗雾梦蝶诅咒的三人。” 科拉脚步顿在了原地,她不可置信地望向奈丽莎:“你说的是,真的吗?” 而后者只是沉默地翻着书,听着科拉在那边幸福地祷告神明自己终于愿意踏出第一步,说着说着就突然望向她:“那位魔导士小姐到底和你说了什么?你居然回心转意了。” 奈丽莎手上翻阅的动作顿了顿,随后她抬起头,轻声道:“她说,他们的目标是魔王沃拉加斯。” 22. 两人的约会日 “啊,早。” 科拉还没从奈丽莎说的话语中缓过神,身上松松垮垮套着衬衫的精灵打着哈欠走了进来,不得不说,精灵一族的皮囊一等一的好看,但配上此人略显蠢萌的气质,确实无法让人产生多余的绮思。 菲林诺毫无所知地坐到离两人最近的长椅上:“你们有看见埃莱罗和艾莉娜娅吗?一大早也不知道跑哪去了。” 科拉下意识摇头,奈丽莎则是淡定地合上书起身:“哦,他们早上出去约会了。” “约会?!”菲林诺尖叫弹跳起身,“约会为什么不带我?” “闭嘴!”奈丽莎将手中厚重的圣典直直地朝菲林诺砸了过去,“你不知道约会是什么意思吗?他们约会带你干嘛,当电灯泡吗?” 科拉就这么眼睁睁看着菲林诺被用来治病救人的圣典砸倒在地,撞上身后的桌椅,发出剧烈的轰隆声。 她捂上了眼,不敢想神父回来后会发多大火。 菲林诺摸着额头上的鼓包,艰难地从地上爬起:“可是我们是一个小队的啊。” 奈丽莎冷哼一声,不耐烦地弹了下菲林诺的脑门:“你到底是真傻还是假傻,他们在谈恋爱懂吗?谈恋爱!” “不可能,”菲林诺斩钉截铁反驳,“埃莱罗说了,我们小队禁止队内恋爱。” 空气骤然安静下来,科拉脸色煞白,一副摇摇欲坠的模样,看上去比菲林诺这个现队友和奈丽莎这个准队友还不能接受这件事,随后是她撕心裂肺地叫喊声:“怎么可以这样!” 奈丽莎从来没见过科拉这副模样,小心翼翼地拍了拍科拉的后背,安抚道:“你没事吧。” “我有事……我有大事……”科拉跌坐在地上,仿佛丢了三魂六魄,“我可是很看好埃莱罗和艾莉娜娅的啊!” 奈丽莎的手一顿,随后恨铁不成钢用力一巴掌拍了上去:“我真的服了你!他们俩谈没谈和你有啥关系啊!” 事实上,埃莱罗和艾莉娜娅并不是奈丽莎理解的约会,一方面决定好明天就动身离开灰泉镇,而艾莉娜娅耿耿于怀自己没能去成泉水节;另一方面埃莱罗也想和艾莉娜娅单独谈谈。 理智上提醒他应该尊重每个人的隐私,但这次发生的事还是让他有点后怕,只能说那道封印的情况菲林诺还知情,要是是他们认识之前就存在的,那可真就一点办法都没有。 而且,埃莱罗也很在意奈丽莎解开封印时,艾莉娜娅魔力异常溢出的情况——如果艾莉娜娅所说属实的话,她在意识清醒情况下,是不可能出现魔力溢出的。 那就只可能是因为科拉提到的,艾莉娜娅在压制魔力的原因了。 埃莱罗一脸沉思地跟在艾莉娜娅身后,泉水节是灰泉镇一年中最重要的节日,也有许多慕名前来的旅者想一睹那被传得神乎其神的泉水。 在泉水节上,除了一些售卖当地特产的小摊贩、带有灰泉镇特色的小游戏,最重要的当然就是饮用镇子中央的泉水,并接受赐福。 教堂里除了奈丽莎和科拉几乎都在这里帮忙。 艾莉娜娅兴奋地在摊位中窜来窜去,她套上一串用木根磨制成一个个小珠子的手串,又被飘香四溢的苹果炖猪排吸引过去,最后蹲在来一位裹得严严实实的占卜师面前。 埃莱罗跟着蹲下,疑惑地挑挑眉:“你们魔导士也信这个吗?” “呵呵,”艾莉娜娅还未开口说话,占卜师便从喉咙中发出沙哑的笑声,她伸出如同树皮般干枯的双手,抚上晶莹剔透的水晶球,“魔导士的魔法可不能预测未来。” “真的能预测未来吗?”艾莉娜娅好奇地打量起占卜师手中的水晶球,藏在占卜师黑色斗篷下的嘴角微微上扬,从口袋掏出一副塔罗牌背面铺开在艾莉娜娅面前,手掌向上摊开,做了个请的手势。 “今日观你我有缘,可免费帮你问上一问。” “那么……”艾莉娜娅伸出食指在牌面上摇摆不定,“我想问问我现在所担心的这件事它的结果。” “可以。” 艾莉娜娅咽了口口水,犹豫不决抽出一张牌,在看见牌面的那一刻,她脸上的期待荡然无存。 “怎么了?” 埃莱罗凑过去,粗糙的纸板上描绘着举着镰刀身穿黑色长袍的骷髅,他下意识脱口而出:“死神。” 似乎是看出了两人的担忧,占卜师主动伸手抽走了艾莉娜娅手中的死神牌,看了一眼便微微一笑放在旁边:“死神也不一定是不好的结果,它同样也有死后获得新生的意思,来,把手给我。” 因年迈而干枯的手指触碰到艾莉娜娅纤细白嫩的肌肤,牵引着她让其将掌心贴上摆在紫色绒布上的水晶球。 “闭上眼,默念你的问题,水晶球会为你指引迷津。” 埃莱罗不可置否蹲在一边,漫不经心看着那透亮反光的水晶球,几乎是一眨眼,原本清澈透底的水晶球逐渐变得浑浊,烟雾散去,水晶球的中央浮现出一只被关在笼中的折翼鸟。 “这是什么意思?” 阿卡亚也有不少这种四处行骗的所谓占卜师,基本上都是些拿不到魔导士证书的门外汉,用一些拙劣到一眼就能看穿的魔法骗孩子们的钱。 因而埃莱罗一开始就没信过这位占卜师,但也架不住一连两个结果都不太吉祥,就算知道是假的,也还是忍不住恼火起来。 “我想,这位小姐应该已经看懂了才是。” 埃莱罗望向艾莉娜娅,后者不知何时睁开眼,将手从水晶球上拿下,咬着下唇,死死盯着水晶球中的影象。 “我们走吧,艾莉娜娅。” 艾莉娜娅微微点头,将手搭上了埃莱罗伸出的掌心:“感谢您的提醒,我会牢记于心。” 占卜师微微颌首,对上埃莱罗的视线,轻启唇齿:“小哥,永远不要做出让自己后悔的选择。” 埃莱罗感觉一头雾水,一转身只见艾莉娜娅又跑到中央的泉水那里,埃莱罗无奈地笑笑,将占卜师的话抛之脑后跟了上去。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艾莉娜娅感觉喝下泉水后整个人都神清气爽,而被科拉提醒过的埃莱罗则感觉这不过只是普通的泉水罢了,只是在最后的赐福中,波光粼粼的泉水随着柳条散落空中,配上温和的日光倾落,倒真有几分被净化的错觉。 “还挺有意思的。” “是挺热闹的,”埃莱罗低着头,将丑萌的果壳制成的挂坠系在艾莉娜娅的挎包上,这是艾莉娜娅路过时拿起来看了两眼又放下的小玩意,她忍不住笑出声:“你之前还说我乱买东西。” “确实是乱买东西,”埃莱罗直起身,往旁边退了一步,他还是不习惯离艾莉娜娅过近,“给你赔礼道歉,我不该打你的脑袋,请原谅我,大小姐。” “一点诚意都没有,”埃莱罗不提艾莉娜娅都快忘了这茬,“好吧好吧,那我就原谅你了,我请你在外面吃完晚餐再回去吧。” 教堂里面的饭菜一向比较清淡,早上出门的时候艾莉娜娅特意打听过了,今晚的晚餐又是干巴面包配豆子酱,她早就准备好在外面吃完再回去。 若是再加上他们在新月林开始就一直啃草,好不容易灰泉镇终于回归到了正常的镇子该有的粗犷乡间风味美食,哪怕是自认为不挑食的艾莉娜娅也激动的热泪盈眶。 被艾莉娜娅这么一说,埃莱罗也感觉有点饿了,这几天因为艾莉娜娅的事,他睡不好吃不好,每天就随便对付几口,现在也不能说一切尘埃落定,至少也可以稍微放松一下。 最后经过他们的挑选,选择了一家名为旧瓦锅的饭馆,老板是一位有些胖乎乎、笑起来和蔼的大叔,见他们是年轻小伙和我小姑娘,专门给他们安排了天台靠边的位置,在这里可以俯瞰整个灰泉镇的广场。 艾莉娜娅甚至给自己点了一杯苹果酒,而埃莱罗在老板的劝说下也要了一份小麦酒。 酒过三巡,天色渐暗,广场店几盏公共油灯和火把架也燃了起来,埃莱罗望向明显有了些许醉意的艾莉娜娅,轻声问道:“艾莉娜娅,我知道你有你不愿意说出口的秘密,但是如果遇到什么情况,我们又不了解,连解决办法都想不出来。” “……你是想问魔力压制的事吗?” 埃莱罗不说话,切下一小块盘中的奶酪苹果挞放入口中,艾莉娜娅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单手托着下巴看向下方的广场,摊贩逐渐撤离,而意犹未尽的人们还围在泉水旁高歌。 “你知道吗?我出生在一个以放牧为生的小镇,最开始只想做一名牧师,可是魔族的到来无情地打断了这一切,也就是在那是,我被爷爷待回了魔导士协会,他们说我是魔导士协会成立以来最有天赋的一名魔导士,我的成就,会超过塞弗里乌斯。” “而他们要我做到的,远远不是另一个塞弗里乌斯,他们想让我成为神明。” “埃莱罗,我昨天和奈丽莎说过的话,我原封不动说给你听,我希望你留下来,也尊重你离开的选择,”艾莉娜娅看向埃莱罗,伸手握住了埃莱罗拿着叉子的手背,“我的目标,一直都是魔王沃拉加斯,我必须要杀死他,这是我预言中的命运。” “那你为什么不留在魔导士协会?” 艾莉娜娅低下头,久久地沉默让埃莱罗心慌,他伸出手却听见艾莉娜娅带着哭腔的声音,豆大的泪珠从艾莉娜娅的脸颊滑落,那个向来活泼强势的少女却在他展露出如此脆弱一面。 “因为我想要,作为艾莉娜娅活着。” 23. 这里是,卡德·阿祖尔。 埃莱罗愣住了:“什么意思?” 艾莉娜娅胡乱地抹去脸上的泪水,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牵着嘴角露出了一个在埃莱罗看来有些苦涩的微笑。 “在新月林,我听到幽空辉石时和你说过我绝不能踏入法阵,我之所以如此笃定,正是我经历过。” “自从被带回魔导士协会,我就清楚的知道我的使命,就是为了彻底消灭魔族,而魔导士协会对如何培养我产生了两种分歧。” 艾莉娜娅挖起一勺蛋奶酥放入口中,回忆道:“一类是以爷爷为首的保守派,他们提出的方案是通过控制我的魔力,让我习惯蓄力攻击的方式,等魔力自然成长起来后,再解开限制。” “另一类则是激进派,他们担忧魔王的封印随时可能松动,没有足够多的时间供我成长,尝试使用了一些辅助手段快速提升我的魔力,幽空辉石的名字我就是在那时听到的。” “可是结果你也知道,”艾莉娜娅似乎是对此极为可惜地摇头,语气平淡地像是在说旁人的事,“在第一次试验中,我杀死了六名在场的中级魔导士,重伤一名高级魔导士,那时我才十五岁,刚刚通过魔导士协会认证。” “万幸的是,比不上幽空辉石,那不过是短暂提升魔力的阵术,很快我便被制服住并恢复了意识。” “在那之后,我的管理权便彻底移交到了爷爷手上,他看重我,也担心同样的事情会再度上演,那段时间我几乎是被关在魔导士协会最深处的房间中,只有得到爷爷许可我才能会客或者出门。” “而在我离家出走前三天,我在一个月一次的放风日听到了两名魔导士长老在那里讨论。” 说到这里,埃莱罗望见艾莉娜娅眼底微微泛红:“他们说,如果我的意志力无法掌控,就换一个人好了。” “换人?怎么换人?” “他们要将我的身体献给梅林,那位第一位人类魔导士,要以他的灵魂取代我。” 埃莱罗倒吸一口凉气:“这怎么可能——” “——是禁术,”艾莉娜娅努力压抑着颤抖的声线,不让埃莱罗担心想要保持语调平稳:“所以我跑了出来,带着一丝想要证明自己的决心,慌不择路下买了一张不知道到哪的船票,最后到达了萨孔特……” 后面的事,埃莱罗已经知道了,被一支小队邀请加入又被丢下,然后被野猪追到树林遇到了路过的他。 但现在埃莱罗最担心的事还是:“我们要去奥瑞利安的话必然会遇到魔导士协会。” “他们早就知道我的去向了,在伊戈缇亚找到我们的时候,我就知道了,既然没有找上门”艾莉娜娅消灭最后一点蛋奶酥,拿着银勺敲了敲埃莱罗面前剩下一大半的奶酪苹果挞,恢复了平日的语气,“你还吃不吃,不吃给我吃。” 埃莱罗没好气地拍掉艾莉娜娅的银勺:“吃!” “总之,事情就是这样,”艾莉娜娅大概喝得有些多,话比平时更密一些,回去的路上还在絮絮叨叨说个不停,“我和你说这些也不是想让你有什么心理负担,毕竟我一开始就说了,我是个绝无仅有的天才魔导士。” “魔导士协会也不会因为我来找你麻烦,有爷爷在的话大概……”艾莉娜娅心虚地挠挠头,“你也别太在意这些,我主要是想和你解释一下魔力压制的事情,我不是故意要为难你们的。” “没关系,反正我一开始就知道了,不是吗?而且菲林诺也是清楚情况的前提下加入了我们,既然科拉知道你的情况那么奈丽莎一定也知道的。” 埃莱罗长舒一口气,望向走在身体侧边的艾莉娜娅:“不过你之前说解开封印后就已经清醒了是怎么一回事,难道说是奈丽莎判断错误了,还是你已经能掌握幽空辉石的力量了?” “……” 艾莉娜娅抬头望向挂在半空中的明月,银色的月光温柔地照拂着人间,她又想起那个月光隐秘之时,在看到埃莱罗被维斯科斯的藤蔓刺穿,一动不动挂在那里生死未卜,她才突然发现心底那股恨意从未消散,只是随着时间愈演愈烈。 她不想失去埃莱罗。 这个在村子覆灭后,她交到的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个朋友。 就算在意识被杀戮欲望取代,她想得最多的也是,要为埃莱罗报仇。 在奈丽莎为她解开封印那一刻,确实她有过一阵魔力失控,但在撞见埃莱罗那双婴儿蓝眼眸的瞬间,她想起了自己是谁。 她想,她永远都不会伤害埃莱罗。 她、埃莱罗、菲林诺和奈丽莎,他们会是最好的勇者小队,他们一定能消灭魔王沃拉加斯,在斯佩菈的历史上青史留名。 于是艾莉娜娅扬起笑容,先一步跑到教堂正门口,回头朝着埃莱罗笑盈盈说道:“笨蛋,我就只是想找借口揍你啊。” “喂!” 第二日,在教堂众人依依不舍的道别声中,奈丽莎加入了埃莱罗的队伍。 那位这几日都在忙着泉水节的神父,在奈丽莎的不满中,态度诚恳地拜托了三位多关照奈丽莎,最后拍上埃莱罗的肩,千言万语汇成一句:“愿主保佑你们旅途顺利。” 而科拉则是担心奈丽莎的东西带的不够多,虽然后者确实只背了一个小的牛皮背包,看上去里面只有一本惯常用的圣典。 不过科拉絮絮叨叨的样子还是让埃莱罗想到了莱拉,在艾尔芙海姆他给莱拉寄了一份信,算算日子回信应该也快收到了,他想,莱拉大概会寄到卡德·阿祖尔,他们的下一个目的地,一个由矮人建立起的城邦。 一方面确实走卡德·阿祖尔到奥瑞利安比较近,另一方面菲林诺也表示想要给自己打造一副弓箭套装,毕竟精灵一般都是使用魔力将树枝组合成弓和箭矢,而菲林诺因自身原因会比较偏向于避开森林,所以还是需要有一把铁制的弓箭。 而埃莱罗摸了摸自己背后的大剑,这把剑是父亲留下来的,比起现在战士通常使用的巨剑,这把剑有些过时了。 在萨孔特因对战中损坏对其进行了修缮,他想着为了保证之后与更强大的魔物战斗中大剑的稳固性,也确实有必要让铁匠帮忙再进行加固。 四人与教堂众人告别,踏上了前往卡德·阿祖尔的道路,不过在此之前,他们还得先去解决盘旋 在灰泉镇东边的恶龙。 有了奈丽莎的加入,艾莉娜娅感觉都轻松许多,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埃莱罗和菲林诺有点不对付的感觉,虽然大部分情况下是埃莱罗挑起的事,现在她终于不用夹在这两人的矛盾中间,可以选择退后和奈丽莎一起。 艾莉娜娅凑到观察地图的奈丽莎身边,随口吐槽道:“这个地名好奇怪。” “卡德·阿祖尔是当年给斯佩菈打造武器的矮人工匠,在斯佩菈建国后,为了感谢卡德·阿祖尔的功绩,在矮人的一致支持下,将曾经矮人的聚集地,命名为卡德·阿祖尔,并赐予此地独立于斯佩菈自治的权利。” 奈丽莎下意识一本正经科普完,就看见艾莉娜娅睁大着眼睛亮闪闪望向她,艾莉娜娅一把搂上奈丽莎的脖子,兴奋不已:“小奈丽莎,你真的好厉害。” 奈丽莎羞得满脸通红,努力扶着自己眼镜不要被艾莉娜娅挤掉:“不许这么喊我!” 而埃莱罗和菲林诺这边,菲林诺还在追问埃莱罗为什么和艾莉娜娅单独出去约会不带他,埃莱罗则是已经疲于解释他们根本不是去约会。 在奈丽莎的指引下,众人很快便找到了恶龙的洞穴,因这条恶龙对于灰泉镇的影响远远小于对路过冒险者的影响,属于是哨所内部出具的委托,需要取下龙的脚趾到达哨所后,才能拿到相应的委托。 艾莉娜娅担忧地抬起头看着盘旋在山顶的恶龙,赤红色的鳞片布满它的全身,口中喷出道道火焰:“说好了,你们得帮我。” “知道了知道了。” 埃莱罗示意菲林诺朝巨龙射箭,荆棘制成的箭矢击打在恶龙的羽翼上,造成轻微的刺痛感。 果不其然,那赤龙在环顾一圈后将目光锁定在了地面的埃莱罗等人身上,埃莱罗提起剑在菲林诺的掩护下,朝向他们俯冲而来的恶龙展开搏斗。 奈丽莎翻开圣典,实时为埃莱罗治愈战斗中造成的轻微伤口,此地虽然只有些灌木丛,但对只需要掩护埃莱罗的菲林诺来说也算足够。 一番缠斗之后,埃莱罗一刀砍下巨龙的脚趾,与此同时艾莉娜娅发动魔法消灭了巨龙。 “不过恶龙还真的是喜欢亮闪闪的宝石啊,”菲林诺按照委托单上的附加要求在巨龙的巢穴中翻找,同时不忘吐槽道,“像是艾莉娜娅。” 艾莉娜娅捏着鼻子轻轻踹了菲林诺小腿一脚,野兽的巢穴附近都有股不好闻的排泄物气味:“别废话,快点找。” 在四人的努力下,很快就找到了艾莉娜娅委托上附加的红宝石吊坠,当然艾莉娜娅表示这不能算她的委托,应该说是埃莱罗的委托才对,只是挂了她的名字。 埃莱罗也不和她吵,反正重要的是委托金。 在消灭恶龙后,四人很快便到达了卡德·阿祖尔,一座从外形看来就像是火炉的城市,在检查完四人的证件后,铁制的城门缓缓打开,扑面而来的便是如同熔炉内部的热浪。 有条不紊地搬运各处所需的物资、大量滚烫铁水分别倒入模具中等待成型,此起彼伏的巨锤敲打在通红铁片上的声音,这里是,卡德·阿祖尔。 24. 无人的卡德·阿祖尔 “这里,就是卡德·阿祖尔?” 奈丽莎曾经在书本上了解过这个神秘的矮人国度,是的,著书人用的不是城邦,而是国度,尽管目前管理这座城镇的矮人仍然听命于斯佩菈的帝王,但高度自由的自主权已经表明了,卡德·阿祖尔有着足够的底气随时可以脱离斯佩菈的掌控。 因此,奈丽莎一度认为,这座需要严格核查过路人证件的城镇,会像是一个小型的国家,可是她没想到:“这里简直就像是一座大型的铁匠铺。” “矮人是很纯粹的种族,”艾莉娜娅顺手拿起一把摆在摊位上的匕首,锐利的刀光映照出她的瞳孔,“他们对权利金钱并不关心,只是一味追寻工艺上的精益求精,也正是因此那帮政客老爷才会同意让卡德·阿祖尔成为斯佩菈国中国。” 奈丽莎笑笑:“你似乎对斯佩菈的管理者有很大意见。” “很难不会对那群人有意见,要是他们真的有在作为,就不会放任魔物肆虐到需要民间组织来维护。”走在队伍最前面的埃莱罗耸耸肩,回头从艾莉娜娅手中抽出匕首放回原处,“你用不上这个。” “你怎么知道我用不上,天才的艾莉娜娅大人说不定也是有着近战法师的天赋。” 三人以沉默作答,奈丽莎懒得插在这两人中间,放缓了脚步退到菲林诺身边:“听埃莱罗说,你想要打一把铁制的弓箭?” 还在打量着道路两侧各式各样铁匠铺的菲林诺猛地回过神,扬起标准的笑容,张口就来:“啊,我亲爱的小奈丽莎,多谢您的关心,我——” 在艾莉娜娅之前的提醒下,奈丽莎充分掌握了和菲林诺说话的必要流程:“——说人话。” 菲林诺哽住了,迟疑地点了点头说道:“是这样,现在还好,等往后进了常年积雪的北方……” 话说到一半,菲林诺又开始手舞足蹈起来:“那种极寒之地几乎没有精灵赖以生存的绿植,手无寸铁的我进了那里,就如同赤条条丢进广场中央一般,这让我怎么能不未雨绸缪,可是,小奈丽莎,如果一个精灵只能用铁制的弓箭,那么他还能被称为精灵吗?” 奈丽莎颇有些无语:“你难道不是因为花粉过敏吗?” “你怎么知道!”菲林诺一直视其为人生耻辱,正如他之前所说,精灵们依赖着自然,并对自己与生俱来与自然的沟通能力感到骄傲,尽管族人从来不说,但菲林诺始终认为,被迫离开森林的精灵是悲哀的。 菲林诺少见地聪明了一会,将目光投向埃莱罗:“埃莱罗!是不是你说的!” “又不是什么大事,”走在最前面的埃莱罗根据之前在艾尔芙海姆驻地哨所给的方位,带着几人在这一堆相似的铁匠铺中穿梭,“大家都有点小问题,再说了,说不定奈丽莎还能给你治好呢。” “抱歉,治不了。” “可是我的是最严重的啊!”菲林诺双手掩面干嚎,“这让我怎么面对奈丽莎小姐!” 奈丽莎觉得这两句话哪哪都有问题,这只小队要说谁的缺陷最严重,那肯定是东看看西摸摸对此毫不关心的魔导士小姐,至于后半句就更奇怪了,他花粉过不过敏和她有什么关系。 不过就在菲林诺不依不饶还想要找埃莱罗讨说法时,埃莱罗终于在一个拐角夹缝处,找到了卡德·阿祖尔的哨所所在处。 和他想象中不同,卡德·阿祖尔这里的哨所几乎空无一人,只有服务台坐着一名昏昏欲睡的接待员,他看见埃莱罗等人进来,无精打采地打了个哈欠:“尊敬的冒险者,欢迎回到哨所。” “这可看不出一点欢迎我们的样子,”埃莱罗坐到接待员面前,将包中的龙趾、红宝石吊坠和委托单递到他的面前,“这份委托已经完成,麻烦将委托金打到相应的账户上。” 接待员拿起委托单扫了一眼,站在埃莱罗身旁的艾莉娜娅紧张地攥了攥腰上的挎包带,将早已打好草稿的说辞在脑子里赚了一圈,而惯常该有的询问流程都没有,这位接待员小哥只是面无表情放下委托单,拿起蘸水笔龙飞凤舞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甚至都没检查龙趾和吊坠有何问题。 “可以了?”埃莱罗看着随着最后一笔落下,消失在桌面上的委托单,他还是第一次接这种委托,不敢相信居然这么简单,“不怕有人伪造吗?” 四人中唯一了解哨所的艾莉娜娅当然知道这不是正常流程,也看出来了卡德·阿祖尔这里的哨所平日根本没有冒险者来,而斯佩菈自治区的情况天然造就了天高皇帝远的景象。 不过她也认可这位接待员小哥能躲麻烦就躲的心理,他们也不是来骗钱的,没什么必要去强制要求履行程序。 “反正是哨所的钱。”小哥拿起桌上交付的东西随意丢到桌下,然后不耐烦地敲了敲桌面,“你们还有别的事吗?没事可以离开了。” “真奇怪,”已经走出了哨所的大门,埃莱罗满腹疑惑地望向哨所内部,“来卡德·阿祖尔的冒险者这么少的吗?” “怎么了埃莱罗?”被热气熏得扯开衣领不停扇风的菲林诺丝毫没觉得哪里不对,“这地方太热了,拜托,我们随便找个铁匠铺帮忙铸造一下就走吧。” “好好动脑子想一想,奇怪的地方不就在这吗?” 与埃莱罗不同,打从一开始奈丽莎就感觉有些不对,放眼望去,除了他们四人这座城里全都是矮人,这是非常奇怪的一件事,对于大部分冒险者来说,武器是极为重要的,能铸造高质量武器的矮人自然而然会受到更多冒险者的追捧,而要说整个斯佩菈哪里的铸造水平最高,那肯定是卡德·阿祖尔,可是这里却没有其他冒险者的身影。 “这里除了我们,就没有其他的冒险者了。” 菲林诺还是不太懂:“怎么了?这很奇怪吗?” 艾莉娜娅也回过神来了,就算他们正好赶上了冒险者最少的时期,但哨所那位接待员小哥的态度很明显说明这里已经很久没有除了他们以外的冒险者光顾,这就非常不对劲了。 在奈丽莎解释前,艾莉娜娅抬头:“我想我们有必要去拜访一下这里的城主。” 埃莱罗对此表示担忧:“他会见我们吗?” “当然,”艾莉娜娅打了个响指,眨眨眼,“一位中级魔导士的来访请求,足够让他抽出 时间与我们会面。” 不出艾莉娜娅所料,拜帖刚交上去没多久,回访的侍卫便告知他们明天上午晨祷后有一段时间可以接见他们。 艾莉娜娅得意回头,却并未得到如她所愿舨三人的惊讶声,埃莱罗面色平静点头,仿佛这是理所应当:“那我和菲林诺先去看一下这边定制武器的流程。” 奈丽莎打了个哈欠,今天的运动量已经超标:“我要先回旅馆,晚饭再喊我。” “喂喂,”眼见大家就要各自散开,艾莉娜娅有些着急,“那我呢?我去哪?” “你就随便逛逛呗,”埃莱罗对艾莉娜娅的问题感到疑惑,一般不管到哪艾莉娜娅都是到了集市就没影的那个,“就和你之前一样,找点散落的魔导书啊,或者是好看的石头啥的。” “那些是水晶石,有能量的!”艾莉娜娅不满地纠正,随后抱着双手吐槽,“这里哪里有你说的那些,除了铁块就是铁块。” “不要生气艾莉娜娅大人,”菲林诺将被汗湿的鬓发甩到一旁,走到艾莉娜娅身边轻声安抚,“或者您愿意和我们一起,有您在的旅途我想会格外有趣。” 埃莱罗已经习惯了菲林诺突如其来的莫名其妙话语:“你走不走,你不走我就走了。” 艾莉娜娅也不太想和他们一道,摆摆手示意菲林诺赶紧走:“我那边看看晚上吃什么好了。” 对此,菲林诺感到非常可惜:“哦,那真是太遗憾了,我会一直想念着您的。” 埃莱罗已经懒得催促,上手揪住菲林诺的披肩就往外拖,菲林诺还在那边和艾莉娜娅两人告别:“艾莉娜娅大人!小奈丽莎!我会想念你们的!” 虽然之前奈丽莎也见识过菲林诺的胡搅蛮缠,但这种情况还是第一次见,她也不急着回旅馆了,指着远去的菲林诺对艾莉娜娅问道:“他这种症状多久了?” 艾莉娜娅嘴角抽抽:“还有得救吗?” 奈丽莎冷笑一声:“没得救了,放弃吧。” 说回埃莱罗这边,在埃莱罗的威逼下,菲林诺一句话也不敢乱说,沉默地跟在埃莱罗身后。 两人问了几家之后,埃莱罗转身问向一言不发的、弓箭的真正持有者:“你怎么不说话?” “你不给我说。” 埃莱罗居然从菲林诺的话中听出了几分委屈,他扶额叹息:“没有不让你说话,我是让你正常说话。” “所以你觉得怎么样?” 菲林诺想了想,看着不远处看着他们两人的几名矮人,小声凑到埃莱罗耳边:“你有没有觉得这个铁有点问题?” 埃莱罗还真没看出来,他伸手摸了摸最近摊位上摆放的铁片,没什么特别的感觉:“怎么说?” 菲林诺眉毛皱成一团,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你知道的,精灵对自然的感知超过所有种族,铁也是矿物的一种,矿物是山的身体一部分。” “嗯,所以你感受到了什么?” “准确来说,是听到了什么。”菲林诺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耳朵,他压低着声音避开那些铁匠的目光,“我听见这些铁片在哭泣。” 25. 流言 听到菲林诺这话,埃莱罗两条眉毛蹙成一团,倒不是不相信他,而是如果真的是铁出了什么问题,那就是大麻烦。 卡德·阿祖尔每年铸造送往斯佩菈各地的武器数不胜数,铁有问题,那铸造出的武器也会出现问题,而对于冒险者来说,武器就相当于第二条性命。 埃莱罗抵着下巴在原地来回踱步,最后他抬起头:“先不要说,我们先去问问情况。” 菲林诺疑惑,但还是小跑跟了上去:“问什么?” 埃莱罗没回答他,径直走到离他们最近的一位正在折叠锻打的矮人工匠面前,蹲下身就像是一名普通路过的,想要买武器的冒险者一样,闲聊道:“大叔,现在要拜托你们定制一把弓箭需要多长时间?” 矮人手中的锤头停在空中,他缓缓转动眼珠望向埃莱罗,后者目光纯粹得像是一无所知。 “你们还肯来卡德·阿祖尔?” 埃莱罗一愣,下意识抬头望向站在一旁的菲林诺,而后者也连连摆手,表示自己也不知情。 “大叔,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埃莱罗已经感觉有些不对劲,扯出一抹僵硬的微笑,“众所周知,卡德·阿祖尔的武器是整个斯佩菈最好的,不来这还能去哪啊。” 矮人冷哼一声,低下头专心致志做起自己的事,不再理会两人。 “这就很奇怪了。”埃莱罗站起身小声地嘀咕着,因为矮人过于纯粹且始终专注于精进自己的工艺,一般铸造出的武器都堆积在一旁等待其它城镇的商人自行取货,因而他们几人初来乍到看到堆积在拐拐角角的武器并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而经这位矮人这么莫名其妙一问,埃莱罗察觉出一丝不对劲,卡德·阿祖尔可是斯佩菈最大的武器供应地,一般只要报出卡德·阿祖尔的名号,可是不愁没有销量,因此大量的商人常年蹲守在卡德·阿祖尔,只要工匠制作好武器,不等冷却立刻拉走都是有可能的,怎么会出现堆积甚至是自己摆摊售卖的情况? 没有冒险者、也没有商人,难道真是铁出现了问题?可要是铁的问题,只要和帝国说一声,斯佩菈最好的铁源都会尽数奉上。 就在埃莱罗百思不得其解之时,之前那位哨所的接待员小哥正好锁上门下班,提着一袋慢炖龙肉,这是当地的特色,矮人们最爱的风味,除了难吃没有别的缺点,路过了他们:“诶?你们还没离开吗?” “噢,能再次遇见您真是太好了,感谢您的关心,”菲林诺款款解释,“不过我们打算在卡德·阿祖尔住上一阵,感受一下当地的风土人情,并为我的同伴选上一把称心合意的宝剑。” 接待员小哥莫名其妙地看了看他俩,留下一句“随你。”转身就要离开。 见状,埃莱罗急忙上前拉住小哥的手,下意识瞥上他胸前的工牌,上面写着“约翰·泰勒”,于是他请求道:“约翰先生,你是不是知道点什么?” 后者皮笑肉不笑将手从埃莱罗手中抽出,一副不愿多说的样子,敷衍道:“没什么,祝你们旅途顺利。” 状况之外的菲林诺还傻乎乎在那边脱帽告别:“原法涅斯与您同在。” 待约翰走远后,菲林诺拉着埃莱罗的衣袖表示:“埃莱罗,估计今天应该是找不到合适的,要不我们先回去吧。” “不,我们跟上去看看。” “跟上去?跟上谁?” 菲林诺话还没说完,就被埃莱罗拖拽着跟上了已经到达哨所侧门门口的约翰,他刚取下门口挂着的锁,推开门,不远处的埃莱罗就冲了上来,拽着菲林诺几乎是将约翰推进了哨所内部,随后抬脚用力地关上了门。 “你们要干嘛!” 约翰刚从地上爬起转过身,面对他的就是锐利的大剑刀光,埃莱罗冷冷地望向他:“我们只是想问几个问题。” “我,你,我,”哨所内的大部分都是文职人员,就算是被派驻到卡德·阿祖尔的约翰也极少直面刀光剑影,他紧张地咽了口口水,虚张声势强调道:“我警告你!我可是哨所的公职人员,要是我出了什么意外,你们一个都跑不掉!” 埃莱罗半点没有被吓唬到的意思,语调平静地继续威胁:“我们可以把你带出卡德·阿祖尔丢进附近的森林,外面到处都是魔物,连尸骨都剩不下半分有谁能找到我头上呢?” “更何况,”埃莱罗顿了顿,心里默默给远在萨孔特的伊戈缇亚道了个歉,“我同伊戈缇亚有那么几分交情,你不信可以去查我的冒险者证,F级直批到A级的,我想斯佩菈一年也出不了几个。” 其实在听到前面要直接把他丢到城外时,约翰就已经心如死灰,而后半句一出更是让他感受到天都黑了。 约翰认命地闭上眼:“先说好,我知道的也不多。” “没事,你就说你知道的就行。”埃莱罗收起大剑,拍了拍呆愣在一旁,张大了嘴的菲林诺,“起来啊,坐在地上干嘛。” 菲林诺慌里慌张撑着地面站起,还没站稳就跑到埃莱罗身旁小心翼翼、一言难尽地望着他,搞得埃莱罗莫名其妙:“你这么看着我干嘛。” “埃莱罗,”菲林诺想起他们之前的种种,斟酌着用词,“感谢你的不杀之恩。” 埃莱罗早已习惯菲林诺突如其来的对不上脑回路的发言,丢下一句“莫名其妙。”就先一步走进了约翰在哨所的住处。 约翰习惯性给两人倒了茶水,缩在屋子角落,时不时用余光瞟向埃莱罗,生怕对方一言不合又拿出一把大剑:“你们要问什么?” 埃莱罗也不绕圈子,直奔主题:“卡德·阿祖尔的事你知道多少?” “哪方面?” “刚刚我们去街头随便问了一名矮人定制一把武器需要多长时间时,他和我们说,”埃莱罗顿了顿,“‘你们还肯来卡德·阿祖尔?’” 约翰下意识移开视线,埃莱罗也不催他继续说:“然后我们就遇到了你,你又和我们说了一句,我们还没离开吗?” 埃莱罗盯着约翰,缓缓抛出自己的疑问:“是其它冒险者到卡德·阿祖尔之后,在哨所办完事就立刻离开了吗?” 约翰长叹一口气,感觉这件事迟早整个斯佩菈都会知道:“你们来之前没听到外面传的那些传言吗?” 埃莱罗与菲林诺对视了一眼,摇了摇头:“我们从萨孔特出发,走的艾尔芙海姆。” 这确实不是 一条常见的路,一般到艾尔芙海姆都是为了直接乘坐飞艇到奥瑞利安,如果要走陆路到卡德·阿祖尔没必要先到艾尔芙海姆:“没跟商会?” “没有,走的灰泉镇。” 约翰了然,那就不奇怪了,路途比较远,估计在萨孔特那些传言还没散播开来,而艾尔芙海姆的精灵对这些毫不关心,灰泉镇就更不用说了,本身就是在山谷中的小镇,也就是这几年因为泉水节才有些名气。 约翰面色凝重抬起头望向他们:“我和你们说,但你们不能直接去和外面那些矮人们说,否则产生什么样的后果我可不敢保证。” “你说。” “他们都在说,矮人和魔族是一伙的,当年就是卡德·阿祖尔故意在给斯佩菈的大剑上做了手脚,才导致她最后只能以同归于尽的方式封印魔王。” 埃莱罗面色冷了下来:“谁说的?” 现在的斯佩菈虽说是人族统治,也是人族人数占比最多,但这也是当初三族商讨之后的结果,甚至现在每年都要召集精灵和矮人的代表共议讨伐参与魔族一事,尤其是在奥瑞利安第一次公开招募勇者,疑似魔王封印松动的关键时期,传出这样的消息,很难不让矮人们怀疑是人族想要卸磨杀驴。 要不是矮人虽爱铸造兵器,却并不是什么好战分子,估计早就冲到奥瑞利安讨要说法了。 约翰无力地捂住脸:“所有人,所有人都在说。” “他们在说矮人要毁了整个斯佩菈,为什么魔物数量居高不下甚至近期还有增多的趋势,为什么每年注册冒险者数量那么多总数却一直在下降,都是因为用了矮人铸造的有缺陷的武器,甚至有人分析说什么近几年死亡的、下落不明的冒险者都是购买了卡德·阿祖尔地区出品的武器。” “外面已经乱成了一锅粥,所有人都在抵制矮人,要求帝国给出说法,要不是城主还保持理智在安抚此地的矮人,我就是第一个被拖出去献祭的人类。” 约翰说到这里已经有几分破罐子破摔的意味了,反正这些人离开卡德·阿祖尔后迟早也会知道:“我进入哨所第一份工作就是调派到卡德·阿祖尔,然后第二天就传出了流言,我的上级先是让我不要慌张,后面调令一个接着一个下,我的同事几乎全部都被撤离了卡德·阿祖尔,就只剩下我,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埃莱罗完全明白了:“所以这里没有其他的冒险者。” 菲林诺叹了口气,为那些铁片难过:“它们能感受到铸造者的委屈。” “我劝你们,能走就赶紧走吧,”约翰抬起头,双眼布满了猩红的血丝,“我还指望着哨所每个月打的工资寄回家乡赡养父母,不然我早就离职跑路了。 “我知道了,”埃莱罗站起身,将那杯碎末冲制的茶水一饮而尽,“我们会尽快解决这件事的。” “解决?”约翰像是看疯子一样,嗤笑着摇了摇头,“你拿什么解决?这就不是我们能解决的事!作为一个普通的冒险者你应该做的事是离开这里!” “我知道,在解决完这里的事后我会离开的。”埃莱罗拉起呆坐在一旁的菲林诺,“谢谢你的招待,约翰先生,愿你有个愉快的一天。” 26. 城主会面 “你这是什么意思?” “抱歉,艾莉娜娅大人,”守卫公事公办拦下除去艾莉娜娅之外的埃莱罗等人,冷静地解释道,“城主说过,看在塞弗里乌斯大人的面子上,他只愿意接见您一人。” 艾莉娜娅也同样不肯让步:“可是他们是我的同伴!” 昨日,埃莱罗和菲林诺回来后,同艾莉娜娅以及奈丽莎同步了一下了解到的信息,比起菲林诺,艾莉娜娅和奈丽莎显然更能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甚至奈丽莎也持约翰一样的想法:“这不是我们能解决的事。” 艾莉娜娅点头,但她同样也认为:“不管怎么样,我们都要先见一面城主。” 于是今日一大早,四人用完早餐后便赶到了卡德·阿祖尔城堡门口,在同门口的守卫解释一番后,守卫放行了艾莉娜娅并拦下来埃莱罗等人。 “艾莉娜娅,”埃莱罗生怕这位祖宗当场就和守卫打起来了,急忙安抚道,“你先进去,我们在外面等你。” 艾莉娜娅还是有点担心:“可是……” 埃莱罗知道她在担心什么,叹了口气,对守卫请求道:“这位小哥,要不这样吧,你和城主回禀一下,我们这边再出一个人陪同艾莉娜娅一起。” “毕竟,”埃莱罗话锋一转,软硬兼施,“您也知道,艾莉娜娅对魔导士协会那边有多重要,如果她在卡德·阿祖尔出了点什么事,只有她一个人在场的情况下,恐怕卡德·阿祖尔说理也说不清啊。” 守卫锐利的目光直直刺向埃莱罗:“你在威胁我们?” “哪有哪有,”埃莱罗丝毫不畏守卫的目光,一副摆明了我就是在威胁你的态度,“我也只是好心提个醒,现在外面的局势对矮人有多么不利你也是清楚的,这个节骨眼上你也不想出这种事吧。” “再说了,我们只有两人,而城堡内到处都是守卫,就算我们真想要做点什么也占不到任何优势啊不是吗?” 这名守卫刚想张口说点什么,就被昨天那位来回复几人的侍卫长拉住,他向守卫摇了摇头,毕恭毕敬地对埃莱罗等人行了一礼:“阁下所言确实在理,” 艾莉娜娅与埃莱罗对视一眼,松了一口气,菲林诺已经挪到奈丽莎身后准备跟她一起回旅馆休息了,就听到侍卫接着说道:“我们同意由这位小姐陪同艾莉娜娅大人一同接受城主的接见。” 众人顺着侍卫长手指的方向望去,奈丽莎因早起刚打了个哈欠,泪水还蓄在眼中要坠不坠,她茫然地看向四周,最后指了指自己:“我,我吗?” “对的。”侍卫长面不改色,示意守卫将奈丽莎放进城堡内。 埃莱罗无可奈何地朝艾莉娜娅摊摊手表示自己爱莫能助,这绝对是故意的,挑中了他们三人中看起来最弱的一位,可是现在对方已经爽快地接受了自己提出的要求,要是再得寸进尺要求换人就显得有点无理取闹了。 艾莉娜娅也知道这点,但怎么说好歹选中的至少不是菲林诺,而且感觉奈丽莎知识面广,虽然看起来不经常参加这类场合,但应该还是比自己靠谱不少。 因此艾莉娜娅倒也没什么意见,算是双方各退一步后比较满意的结果了。 两人在侍卫长的指引下,穿过两侧悬挂各式各样兵器的长廊,来到了如同巨大山洞一般的会客厅。 艾莉娜娅下意识抬头望向由各色宝石雕刻而成的穹顶,上面栩栩如生绘制了斯佩菈举起由卡德·阿祖尔为她打造的巨剑的场景。 与魔导士协会中斯佩菈细腻的画像不同,这里的画像笔触更加狂放,寥寥几笔便展示了一名女战士临行前的悲壮,她的头发是由红色鸽血石铺就而成,如火一般热烈。 艾莉娜娅忍不住呼唤她的名字:“斯佩菈……” “她很美,对吧。” 苍老且带着疲惫的声音从艾莉娜娅身后传来,她猛地回头,只见一名留着及地胡须的年老男性矮人站在她身后,沉稳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威自怒,他目光怀念地望向穹顶由宝石镶嵌而成的画作,不难猜出这位就是如今卡德·阿祖尔的城主,矮人一族实际的统领者,莫丁·斯通斯佩克。 “城主大人。” 艾莉娜娅率先反应过来,立刻单膝下跪,右手握拳抵住自己的心脏部位,低头行礼。 奈丽莎也急忙跟上艾莉娜娅的动作,做了一套矮人族面见君王的礼节。 “起来吧艾莉娜娅,”城主并不在意这些虚礼,他背着手缓缓走向大殿最高处由石头打造而成的主座,尽管名义上他只是斯佩菈国一座城邦的城主,但城堡内所有的规格都是按照帝国的标准建造而成,“我和你的爷爷,塞弗里乌斯,也称得上一句老友,对我你无需拘束,把我当做你的长辈就可以了。” 虽然莫丁这么说,但艾莉娜娅和奈丽莎还是有些拘谨地站在台阶下。 见两人迟迟不开口,城主无奈地摇摇头:“说吧,你们应该是为了近期斯佩菈的流言而来吧。” 艾莉娜娅下意识望向奈丽莎,而对方大概是因为过度紧张,呆站在那里也不知道在想什么,艾莉娜娅只得先开口回复道:“是的城主大人,我们相信矮人对帝国的忠诚,当我们得知流言的内容也非常愤慨,如今外部与卡德·阿祖尔之间的误会正逐渐加深,为了避免事态进一步升级,我想……” “你想让我去找斯佩菈现任的君王。” 艾莉娜娅话还没有说完,莫丁就已经猜到了她的来意,或许在艾莉娜娅递上拜贴时,他就隐约猜到了。 这个由塞弗里乌斯一手抚养的孩子,和他年少时一模一样,一样的天真烂漫。 莫丁的冷笑声在大厅回响,他用力握紧了座椅的扶手,努力压制着心中的怒火:“你要不要猜猜这些流言到底是谁放出来的。” “就是那群高高在上,稳坐奥瑞利安的统治者们, 他们将斯佩菈以生命为代价换来的和平当做他们所谓的政治棋子!打着为我们好的名头将精灵族赶到艾尔芙海姆,将矮人族赶到卡德·阿祖尔,却一刻也不停地扩大着人族的领地!” “如今的流言就是在试探!如果我们不作为卡德·阿祖尔将失去赖以生存的武器出口,如果我们作为反手就做实谣言的内容,怎么选都是死路一条,这样的局面正是你们的君王想要看到的!” “并不是。” 自进入大殿以来始终一言不发的奈丽莎从艾莉娜娅身后走上前来,她冷静地抬头分析:“城主大人,我同意您说得最初的统治者故意将精灵族和矮人族与人族分隔这件事,但是我不同意流言是由斯佩菈的统治者放出,至少现在不是。” “如今奥瑞利安正在招募勇者,且是魔王封印以来的第一次,同时斯佩菈各地魔物数量急剧上涨,更何况,”奈丽莎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艾莉娜娅,继续说道,“我们从八贤人之一维斯科斯那里得知,魔王沃拉加斯将再度苏醒。” 莫丁像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什么?!” “如今大敌当前,就算是再蠢笨的统治者也不会在这个时候背刺自己的盟友,如果这些流言是在魔王消灭后传出,那么我也会相信是斯佩菈的统治者授意传出,可是在魔王封印松动的关键时期,卡德·阿祖尔的武器就是斯佩菈最重要的底气,他们没有任何理由去动卡德·阿祖尔。” 莫丁冷静了下来,矮人确实不太擅长思考这些弯弯绕绕,而在与人族几次交流经历中他也逐渐失去了对人族的信任,流言传出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就是这是那群人族统治者授意的。 而奈丽莎这么一分析,那些说不通的地方就有了解释,奥瑞利安一直在大量向他们订购武器,甚至在流言频出的如今,各地商会都不愿意购入卡德·阿祖尔的武器的同时,仍在大量采购。 他最开始只当是人族又在耍什么花样,可是没想到的是,那群高高在上的统治者老爷也会有头疼的一天,他们同样面临着两难的境地,无法公开解释更没办法坐视不理。 “……所以你认为我应该主动到奥瑞利安,去找他们商量对策?” “不,”奈丽莎推了推脸上厚重的眼镜,平静地就像是在灰泉镇给那些修女出装病请假的馊主意一样,“你应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给斯佩菈的君王写一封信,邀请他来卡德·阿祖尔参观指导最新研制的铸造工艺。” “最新的铸造工艺?可我们没有。” “有没有不重要,”奈丽莎毫不留情打断了莫丁的话,丝毫不把他这位矮人君王的威严放在眼底,“这只是一个借口,一个能让人族统治者来到卡德·阿祖尔,证明矮人族一点问题都没有的借口。” “流言永远都只能是流言,官方口径的解释越解释反而会发酵更严重,只有让所有人相信那不过只是流言,才能真正的破除它。” 27. 贵客 时间一分一秒走过,照耀卡德·阿祖尔的太阳如约高悬,配合着密不透风的石墙和城内数不胜数的熔炉,灼烧着城内的每一个人。 菲林诺躲在墙角唯一一处荫蔽处,有气无力用手扇风,微弱的风带起似有似无的凉意,反而让其更加燥热。 他抬眼,看见面前的埃莱罗焦躁不安地来回踱步,不时朝城堡内张望,好几次都走到门口,又忍住了强行进入的冲动。 “冷静点埃莱罗,”菲林诺实在想不通为什么他们非要在门口等艾莉娜娅她们,“你我都知道,他们不会对艾莉娜娅做什么的。” 埃莱罗当然清楚菲林诺说的在理,不提艾莉娜娅的身份,就说矮人这个种族,整个斯佩菈的人都知道,尽管矮人喜爱铸造兵器,确是再温顺不过的种族,轻易不会与其他种族起冲突,但他没办法不去担心。 就连埃莱罗自己都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么焦虑艾莉娜娅的安全,甚至都忘记了和她一起进去的还有个奈丽莎。 埃莱罗越想越烦躁,尤其是看见在一旁一副只想回旅馆休息的菲林诺想起这家伙之前还表现出一副喜欢艾莉娜娅的样子,恼怒道:“你都不担心艾莉娜娅的吗?” 菲林诺疲倦张口:“与其担心她的安全,我更担心她别惹出什么大麻烦害我们被抓起来。” 话音刚落,一直关闭的城门打开了,只是出来的并不是艾莉娜娅和奈丽莎,而是之前那位侍卫长,他整理了一下肩甲与胡须,将战锤竖立于身侧,毕恭毕敬地朝两人行礼。 “尊敬的埃莱罗阁下及菲林诺阁下,我以莫丁·斯通斯佩克大人的名义,向二位致以最诚挚的问候。” “城主已下令,为二位,以及你们尊敬的两位同伴准备上好客房,将在城堡内设宴款待,同时,请感恩戴德吧,我们矮人中最受敬重的铸匠大师,将亲自为你们锻造及修缮武器。” 他侧身,掌心向上,沉稳的语气带着矮人特有的浑厚回响,与前几次不同,这次特意放低了声量,带上了一丝恭敬:“请随我来,尊贵的客人,你们的同伴正在等你。” 埃莱罗下意识望向菲林诺,后者想都没想,兴冲冲就走上前准备跟着这位矮人侍卫长进入城堡,埃莱罗急忙拉住他,小声嘀咕道:“你不觉得态度转变的太快了吗?” 菲林诺想都没想:“那肯定是艾莉娜娅她们成功说服了城主啊。” “可是……” 埃莱罗还是觉得哪里不对,他们出发前说好面见城主的诉求也仅仅是,告知城主流言的存在,并同他强调这件事非常严重,希望由他出面和斯佩菈的统治者共同商议解决此事,最后才是拜托他在卡德·阿祖尔找一名铁匠为菲林诺打造一把弓箭。 毕竟目前这个情况,卡德·阿祖尔内的铁匠见到他们要么就是爱搭不理要么就是阴阳怪气,确实除了求助城主也没有办法。 但,那位首席魔导士塞弗里乌斯的名头这么好使吗? 只是埃莱罗还没有想明白这件事,就被菲林诺拉进了城堡,侍卫长带着他们一路向前,并为他们介绍道路两侧卡德·阿祖尔历代君王留下的铠甲。 在菲林诺阵阵惊呼声中,埃莱罗也逐渐放下了警惕心,赞叹起矮人铸造工艺之精美。 “两位贵客,这边请。”侍卫长带着两位穿过长廊,走向与艾莉娜娅她们当时截然相反的另一侧,引着他们登上台阶,“请注意脚下。” 埃莱罗心不在焉打量起墙壁上悬挂的画像,就像是大部分矮人看人类一样,他看这些矮人也几乎只有胡子长短和服装的变化,直到随意瞥过的一张,站在不知名矮人身旁的人类男子,带给他莫名的熟悉感,尤其是那双褐色的眼睛让他想起了莱拉。 “埃莱罗,你再不快点我们就不等你了。” 上方传来的菲林诺催促声,让埃莱罗顾不上想太多,急忙应了一声:“马上!”就匆匆忙忙跑上了二楼。 两侧由各式各样宝石打造的房门看上去绚丽夺目,埃莱罗小跑跟上菲林诺,越看越觉得不对劲:“他这是要把我们带到哪里去?” “哈哈哈哈,”侍卫长爽朗的笑声从前方传来,他笑着拍上埃莱罗的背部,“放心,你们现在可是我们的贵客。” 不知道是不是被听到了自己质疑他们的话语,埃莱罗有些不好意思,而那名侍卫长可一点也不觉得。 “这里是专为招待尊贵的客人而准备的客房区,你们可以放下你们的行囊,稍作休息一会,”侍卫长停下脚步,打开一道埃莱罗叫不上名字的翠绿色宝石房门,不愧是最喜爱宝石的种族,房屋内部的装饰也全部采用这种同类型宝石,“等艾莉娜娅大人和她的同伴同城主谈完话后,我们将带着你们一同前往城堡的大厅用餐。” 比起埃莱罗,菲林诺倒是适应良好,他甩开披肩,动作夸张地来了一个九十度的标准鞠躬,手臂在胸前划了个大圈,捧住心口,微微垂眸感激不尽地说道:“噢,劳烦您帮我给莫丁·斯通斯佩克大人捎几句话,菲林诺由衷感谢他的慷慨,我不得不承认,我从未得到如此礼遇,比起飞溅的火星,耀眼的宝石,这份心意更让我沉醉,我必须要说,我完全改变了对矮人的看法,我是一个狭隘的、自私的、不知好歹的精灵,我将永远铭记今日,法涅斯在上,愿您的胡须永不沾灰,愿您的酒杯永不落空。” 矮人显然不习惯这么热烈的表达感情,埃莱罗看见他沉默地站直身体,将战锤轻轻顿在地上,右手抚胸,郑重地回了一躬:“请放心,贵客,这些话我会一字不落带到。” 埃莱罗看着侍卫长离开的身影,大约是因为菲林诺那段真实度存疑的话,比起来时脚步轻快不少,而菲林诺则毫不留恋关上了门,乐呵呵地打量起房间内的装饰,他要怎么说才好,要说菲林诺这家伙对谁都这样? 他之前对矮人那些怀疑都转变为了愧疚,他居然怀疑这么老实的一帮种族,放任轻浮的精灵用三言两语欺骗他们幼小的心灵? 埃莱罗面对墙壁深刻反思了一下自己的行为。 不多时,埃莱罗正在擦拭大剑的时候,一阵敲门声传来,菲林诺率先跳下床前去开门,打开的 瞬间,一阵气势恢宏的音乐便从门口传来。 同侍卫长一起来的,还有十几位矮人,他们举着大小不一的号角,腰间别着木鼓,声势浩大地跟在埃莱罗和菲林诺身后。 埃莱罗没见过这阵仗,浑身不自在,又怕是矮人的传统习俗,忍不住问带头的侍卫长:“这……这是?” 侍卫长没有回答埃莱罗的话,反而握住了菲林诺的手:“菲林诺阁下,您的那番话让我大受感动,城主让我邀请你们进入城堡时我还不能理解,但碍于城主的吩咐我依旧会把你们作为贵客来招待。” “但您的那番话,让我真正感受到了被尊重的感觉,精灵和矮人一样,是在以人类为主导的斯佩菈遭受压迫的种族,正是如此我们才更能理解彼此,我完全理解您的心情,正如您理解我一样。” “噢,这正是我想说的。”菲林诺丝毫不觉得羞愧,张口就来,“精灵和矮人都是为和平牺牲了太多的种族,正是如此我才能感受到我们之间的共通性,我们是如此的纯粹。” “噢,我必须要承认,卡德·阿祖尔就像是我的第二家乡,在踏入卡德·阿祖尔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我们一定会理解彼此的。” 被挤到一旁的埃莱罗悄悄翻了个白眼,小声嘀咕道:“也不知道是谁嫌这里太热急着走。” 不过已经沉迷在互相吹捧之中的两人顾不上埃莱罗,好在到达餐厅的路并不算长,很快那阵喧闹的乐曲便停了下来。 侍卫长停下脚步,抬手击掌,厚重的盔甲伴随着动作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在十几名矮人的合力下,高耸入云的石门被推开,扑面而来的是油脂之类燃烧的香气,混着些焦糖的甜味。 随后,映入眼帘的是从穹顶斜穿而过整座大殿的金色脉络,在熔岩灯的照耀下,宛如一条金色的河流,而艾莉娜娅就坐在河流的上方。 埃莱罗下意识向前迈步,那道从主座传来的威严声音响起:“索林,还不快请两位贵客入座。” 被点到名字的侍卫长急忙上前,微微躬身,毕恭毕敬带着埃莱罗和菲林诺走进厅内,一路步至位于中央的由花岗岩制成的长桌。 埃莱罗压抑着内心不知名的雀跃,在艾莉娜娅身边坐下,直到这时他才松了一口气,艾莉娜娅的手在桌下与埃莱罗交握,温热带着些湿润的触感竟让他有些安心,甚至没有察觉艾莉娜娅不安的神情。 主座的君王朝他们高高举杯,随后一饮而尽:“尊敬的客人,愿你们能在这段时间尽情享受卡德·阿祖尔的热情。” “这段时间?”埃莱罗眼皮直跳,他小声地询问艾莉娜娅,“是指我们等待铸造菲林诺弓箭的时间吗?” 艾莉娜娅摇了摇头,担忧地望向门口:“是等流言消散的时间。” “轰——” 石门轰然关闭,带动一阵风,吹动悬挂在穹顶吊灯,忽明忽暗的灯光落在桌面的食物上,像是无声地嘲弄。 “哈。” 埃莱罗这下彻底安下心来了,他很确定,他们被关在了这里,以贵客的名义。 28. 第五方势力 整场宴席,只有心大如斗的菲林诺捧着酒壶,醉醺醺压在这位年迈城主的肩上,大着舌头极尽赞美之词吹捧:“尊敬的城主,请相信一位来自异乡精灵的赤忱之心,这是我说过的最真诚的赞美,对您这不过是一场寻常的招待,对我却是厄俄斯女神降下的甘露。” 埃莱罗拿叉的手顿了顿,至少比起搂着老城主哭爹喊娘表示他就是自己的厄俄斯,这番话对菲林诺来说还算克制。 他实在想不通,作为本就在外貌占尽优势的精灵,菲林诺咋一看还是相当唬人,尤其是不开口的时候,就像是一位忧郁的王子,但一开口……埃莱罗下意识看向艾莉娜娅,后者毫无反应。 他知道自己不该在这个时候想这些事,但是, 艾莉娜娅,到底是怎么看菲林诺的呢? 城主摇了摇头,咂舌大笑,高举酒杯碰了碰菲林诺手上摇摇欲坠的酒壶:“好小子,来,干了这杯。” “敬,永不落幕的斯佩菈。” “敬,永不落幕的斯佩菈!”菲林诺也配合地举起酒壶,牛饮而尽。 埃莱罗移开眼,看向长桌上的其他人,奈丽莎只是尝了几口面包配上前菜用的沙拉,早早地放下了碗筷,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而她身边的艾莉娜娅也是忧心忡忡,只在莫丁阁下从菲林诺的纠缠中分点神点到她的时候,才勉强挤出一丝微笑。 埃莱罗捱到午宴结束,终于,年迈的城主摆摆手表示自己还有政务要处理,拜托他的心腹,索林带着几人回城堡的客房休息。 喝得烂醉如泥的菲林诺整个人挂在埃莱罗身上,在进入客房的那一刻被无情丢到床上。 “说吧,”埃莱罗坐到这间屋内另一张床的床边,望向站在门口处的艾莉娜娅和奈丽莎,“你们到底和他说了什么?怎么就要把我们关起来了?” “更正一下,”奈丽莎打了个哈欠,交叉双臂倚在门框边,“并不是被关起来,只是延缓放行。” 埃莱罗并不认可:“很好,听上去并没有什么区别。” 奈丽莎挑了挑眉,张口似乎准备反驳,艾莉娜娅见这样下去怕是没完没了,主动站出来打断了奈丽莎:“小奈丽莎,让我来解释吧。” 奈丽莎无所谓地摊开手,示意艾莉娜娅继续。 艾莉娜娅深吸一口气,回忆起当奈丽莎给城主出完主意之后发生的事。 几个小时前。 奈丽莎昂起头,自信满满地等待着城主的回复,城主也不负所望,片刻沉默后便抬手缓缓击掌,沉重的掌声在大殿一声接着一声响起,随后,他停了下来,俯视奈丽莎。 他轻笑一声,像是石子滚落地面发出的闷响:“我为何要信你,人类女孩?” 奈丽莎没想到城主是这样的反应,不悦的神情跃然脸上,却碍于面前此人的身份不得不低头:“抱歉城主,但我想我说得很清楚,人类并非矮人的敌人,至少现在不是。” “也就是说,你也认为日后有一日,人类将会卸磨杀驴。” 声音不大,却像是从地底传来,震得奈丽莎心底一颤,她无法反驳,只能再次强调:“但是现在,城主,我想我们的共同敌人是魔族。” “是或不是,我自有判断。”莫丁从石座上起身,缓步走下台阶,他已经老了,而放眼卡德·阿祖尔,可以继承城主位置的年轻人几乎没有,如果他出事,没能护得住卡德·阿祖尔。 他看得出面前这位人类女孩对他的轻蔑,那份轻蔑中并不掺杂着恶意,更多是一种同情。 她在同情他,一位不善于权术的君王。 矮人搞不懂那些人类的弯弯绕绕,他们只喜欢山洞,喜欢矿石,喜欢烧得发红的铁块,他们从来没想过与任何人为敌,所有人都对他们一锤一锤敲出来的工艺虎视眈眈。 莫丁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去思考,怎么样才能在这场人类与魔族的交锋中保全矮人,他开口,一字一句吐得很慢,却字字斟酌。 “人类女孩,我会采纳你的提议,但你们,要留下来。” 艾莉娜娅还没反应过来,奈丽莎就猛地抬起头,她甚至顾不上去想只要面前的人一念之下,城堡内暗藏的守卫就会冲出来砍下她们的头颅:“这不可能,我们还要赶路!这是你们这些大人物的事,与我们无关,我们没时间,也没有理由留下来帮你们处理。” “但你们来了。” 奈丽莎此时此刻无比后悔自己为什么要答应来拜见城主,他们就应该听从那位哨所小哥的话,早早离开卡德·阿祖尔才是,她无能狂怒地跺了跺脚:“你不能这样!我们只是好心提醒,这根本与我们无关!” “我会给你们和同伴卡德·阿祖尔最高的礼遇,”这不是商量,这是通知,“结束后你们可以与奥瑞利安的使者一同前往奥瑞利安。” 艾莉娜娅缓缓眨了眨眼,她迎上莫丁的视线,一道灵光闪过:“您是要把魔导士协会卷进来?” 此话一出,奈丽莎愣在了原地,她僵硬地转过头看向艾莉娜娅,怒气消散了大半。 不同于人族、魔族、矮人和精灵,斯佩菈的第五方势力,也是一直被忽视,被藏在人族阵营下的第五方。 魔导士已经足够融入斯佩菈的方方面面,以至于奈丽莎都忽视了,除去卡德·阿祖尔,不受斯佩菈帝国管辖的还有魔导士协会,无视种族只看天赋始终保持中立的,第五方。 莫丁并非要他们,他要的是艾莉娜娅,只要艾莉娜娅在卡德·阿祖尔,在莫丁的手上,魔导士协会就不可能放任不理,可他们怎么可能丢下艾莉娜娅?奈丽莎生怕艾莉娜娅说出让莫丁放他们先走的话,紧紧地握住了艾莉娜娅的手。 “好。”奈丽莎微微低头望向矮人君王,这在卡德·阿祖尔是极不礼貌的,但莫丁并不打算追究,莫丁知道,为了艾莉娜娅,他们只有一个选择:“我们留下来。” “不过,”艾莉娜娅望向似乎在梦中还在畅饮卡德·阿祖尔珍藏在酒窖中几十年的美酒的菲林诺,无奈地弯了弯眼眸,“我想,莫丁阁下是真的很喜欢菲林诺。” 毕竟是没什么坏心思的精灵。 埃莱罗冷哼一声,他对那老头没什么好印象,无论是想以艾莉娜娅胁迫他们留 下,还是想以他们胁迫艾莉娜娅就范,甚至两者皆有,都已经做出这种行为,还在餐桌上一副假惺惺表示矮人与人类不同,不会勾心斗角。 “抱歉埃莱罗,是我连累了你。” 埃莱罗见不得艾莉娜娅这副可怜巴巴的模样,她每次一露出这副神情,就算是售价高达三十块的破石头他也能心甘情愿地买下来。 “没事,”埃莱罗移开目光,宽慰道,“反正我们原定就是要在卡德·阿祖尔待上一阵子的。” 只是原本留出的时间是为了防止卡德·阿祖尔太多旅人前来定制武器,导致他们需要停留排队。 艾莉娜娅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一阵呻吟声从躺在床上的菲林诺牙缝中挤出,他猛地翻身抓住床边岩石粗刻的柜子,一股浑浊的液体从他嘴里翻涌上来,带着刺鼻的气味,堆积在地面。 埃莱罗之前没少在自家酒馆见过这番场景,甚至菲林诺相较他们起来都稍显乖巧,可艾莉娜娅没见过,她张大了嘴,茫然地呆在原地。 “走了,艾莉娜娅。”忍无可忍的奈丽莎嫌恶地抬手在鼻前扇了扇,拉着艾莉娜娅就往外走,“既然已经说明白,那我们先回房休息了。” 临出门前,她像是于心不忍,抬眸望向站在泛着酸腐的气味屋内的埃莱罗。 “辛苦你照顾这个酒鬼了,埃莱罗。” 直到傍晚,菲林诺还没怎么完全清醒,脑袋嗡嗡的像是有针在内部向外扎,他用力地敲了敲自己的脑壳,强打精神跟着三人,在索林的指引下走到城堡的侧后方,这里是专供历代城主所用的铸剑房,此时此刻里面已经站着城主许诺给艾莉娜娅的最高规格的礼遇,被称为老铁须的矮人工匠。 “好久不见老伙计,”索林熟昵地揽上这位不苟言笑的工匠,指着背着大剑的埃莱罗和他身旁的菲林诺说道,“这次可是城主亲自点名让您招待的贵客,主要是帮那边的精灵打造一把趁手的弓箭,以及看看那位战士小哥的大剑还有没有修缮的地方。” 说罢,索林用力地拍了拍老铁须的肩膀:“温和点,别吓到我们远道而来的客人。” “哼,这种时候的客人?”老铁须毫不留情地甩开索林的手,握着刚刚因敲打炽热的铁块而底部泛红的铁锤朝埃莱罗走来,伸出手接过那把历经风霜却依旧保管良好的巨剑,一边嘟囔着一边将大剑从剑鞘中抽出,“我可先说好,劣质工匠打造的剑到我这里没有修缮的可能,迎接他的只有被砸掉成为炉子燃料的命运,要是不想舍不得我奉劝你一句尽早——” 话还没说完,大剑的剑身已经展露无遗,这柄纯朴的、没有一丝雕刻花纹,只是由一块锤炼到极致的铁打造的巨剑,泛着青灰色的哑光,尽管剑身有被修复的痕迹,可他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他以为他自己早已忘记了,但他还记得,还记得那位青年拿到剑时的神情, 他望着这把剑,无意识地眼泪滴落在剑身,他喃喃自语:“瓦列里安……?” 埃莱罗一愣,他突然想起那副挂在楼梯间的画像,那位有着和莱拉相似瞳孔的男子,正是他的父亲,瓦列里安。 29. 我很好奇 埃莱罗还没来得及出口询问,老铁须“唰”地一声将大剑收起,沉重的铁剑在他手中如同无物,他审视般扫视着埃莱罗,低沉地嗓音从喉咙间发出。 “这把剑,你是从哪里得到的?” 埃莱罗猜出了面前的铁匠大约和自己的父亲相识,不假思索回道:“是我父亲留下来的。” 很奇怪的说法,但确实是事实。 埃莱罗不愿称之为遗物,在他的心中,父亲和母亲仍在某个他们所不知道的地方,因为某些原因不能与他们团聚,但这把剑父亲也从未说过赠予他,只是一直放在家中,一直由他养护,最后在莱拉的建议下带在身边。 他不知道老铁须有没有听懂,也或许对方根本不关心这件事,他只是望着埃莱罗,似乎想要在他身上找到旧友的影子,最后他长叹一口气,沉闷地问出那句:“瓦列里安……你的父亲,他现在身在何方?” 埃莱罗苦笑一声,这真是个好问题,他也想知道问题的答案,他下意识躲开老铁须投来的目光,抑制住心中奔涌而出的思念:“我不知道。” “八岁那年,他离开了家,说是接到了一份高额报酬的委托,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尽管埃莱罗说得轻松,但艾莉娜娅还是忍不住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 埃莱罗瞬间感觉视线有些模糊,努力地仰起头眨了眨眼睛,鼻翼翕动,却还是要假装若无其事扇了扇:“啊哈哈,这边好像风尘有点大。” 艾莉娜娅露出一副我都懂的神情,踮起脚搂住埃莱罗的脑袋,示意他可以靠在自己的肩膀上。 “别这样,艾莉娜娅。” 埃莱罗有些不好意思,却不想辜负艾莉娜娅的一番好意。 菲林诺也上前故作深沉地拍了拍埃莱罗的肩膀,刚想说点什么话来鼓励一下埃莱罗,就收到了后者警告地眼神,于是悻悻地收回手退到奈丽莎身边。 “太过分了埃莱罗,话都不让我说。” 菲林诺凑上来的那一刻,奈丽莎只感觉他身上还残留的酒气,勾起她不好的回忆,嫌弃地往旁边拉开了两人距离,却也忍不住回怼:“你是该闭嘴。” 只是,奈丽莎虽然和这几位还不是很熟悉,但在听到埃莱罗的话后还是不免产生了同病相怜的悲戚感,这种情况多半都是已经故去,甚至可能比自己还要惨,奈丽莎紧紧握住椭圆吊坠,那里面放着一张小小的,有他们一家三口的留影像,是她唯一的珍宝。 埃莱罗很快便调理好心情,轻轻推开艾莉娜娅,重新望向一直沉默的老铁须,他垂眸目光轻柔地抚摸着老铁须手中的铁剑:“之前在萨孔特遇到了些状况,我没能保护好它,尽管已经找了当地最好的工匠,还是不可避免给它身上留下来伤痕。” “我不知道这把剑的做工如何,但它对我来说意义非凡,如果可以,希望您能帮我修缮加固一下。” “这是一把好剑。”老铁须缓缓开口,尽管有些自卖自夸的意思,他没能想到自己年轻气盛打造的铁剑,兜兜转转有一天又回到他手中,“你也是一位好主人。” 老铁须深深地看了埃莱罗一眼,像是看穿了后者想问什么:“你的父亲,瓦列里安,他是一名优秀的战士,没有什么能打倒他。” 他看着面前的少年,似乎又看见那个下午,他沉默地在炽热的铁路旁不知疲倦地敲打着铁块,一壶刚从地窖拿上来的烈性酒递到了他的面前,来者背对着太阳,张扬地晃了晃手中的美酒:“我刚从城主那里拿了块上好的铁锭,要用来打一把斯佩菈最好的铁剑,我将会用这把剑斩下魔王的头颅,你敢不敢替我铸这把剑。” 如同那日一样,老铁须仰首长笑:“小子,你放心,就没有我老铁须铸不好的剑。” 菲林诺还惦记着他的弓箭,见老铁须已经应下,连忙挤开埃莱罗,半蹲抓住老铁须:“蒙西格诺保佑,我在见到您的那一刻,就知道我的弓箭必须由您来铸造,瞧瞧这历经风霜的铁锤,瞧瞧这双布满老茧却比任何吟游诗人的手指更灵巧的手,这不是工匠,这是铁与火堆砌而成的诗人,朋友!” 老铁须不像索林,作为卡德·阿祖尔最好的铁匠,在流言还没四起之时,听到的赞美声比这还要夸张,他冷漠地抽出手:“少说废话精灵,我只给你三分钟时间,时间一到我就把你丢出去。” 菲林诺卡了壳,他本就不善言辞,只是用着一些书本上学来的华丽语句包装自己,支支吾吾半天最后只提出,要轻巧的,耐用的,最好能让精灵用起来也不显突兀的一把弓箭。 只是好在,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样的武器的冒险者也比比皆是,看在城主的面子上,老铁须只从鼻腔内发出一声微不可察的哼声,便提着埃莱罗的大剑猛地关上了铸剑房的铁门。 菲林诺惊魂未定地摸着险些被擦到的鼻尖,小心翼翼向埃莱罗求证:“他,应该是答应替我铸造弓箭了吧。” “应该?”看见菲林诺这副模样,埃莱罗不免也摸上自己的鼻头,“不过我想,如果你不说那段浮夸的话术,大概他会更乐意接下这份委托。” 菲林诺狐疑地望向埃莱罗,不甚赞同:“可是索林和莫丁阁下都很喜欢啊,而且艾莉娜娅大人也很喜欢,对吧艾莉娜娅大人?” “你可以不用称呼我为大人的,菲林诺。”艾莉娜娅有些无奈,说不上喜欢,但也算不上讨厌,菲林诺如同戏剧演员般夸张的表演确实有点好玩,但她对于菲林诺总是对自己使用敬称有些头疼,“我们已经是同伴了。” “不不不,我最亲爱的、美丽的艾莉娜娅大人,您的容颜就像是你的魔力一般——痛!埃莱罗你干嘛突然打我!” 埃莱罗收回刚刚还捶在意图骚扰艾莉娜娅的精灵头上的拳头,无所谓地耸耸肩:“不好意思菲林诺,手滑了一下。” “你你你,你就 是故意的!你见不得我和艾莉娜娅大人亲近,生怕我夺走艾莉娜娅大人的注意力!” 这倒是埃莱罗都没有察觉到的事实,如今被菲林诺戳穿,他无理由地恼怒起来:“你乱说什么!我才没有像你一样天天围着艾莉娜娅转。” “哼哼,”菲林诺似乎是找到了埃莱罗不爽的根源,“你就是不满明明我是后来的却和艾莉娜娅大人更亲近,艾莉娜娅大人也会更照顾我,你担心艾莉娜娅大人被我抢走后,你在战斗中没人能保护你。” “哈?”埃莱罗气笑了,“好好动动你那上锈的脑子,到底是谁在掩护你们。” “当然是伟大的艾莉娜娅大人!” 艾莉娜娅实在受不了这两如同儿童一般吵起来就没完没了、毫无营养的发言,拉着奈丽莎就往前快步走去,奈丽莎则是像发现什么一般意味深长地打量了几眼被她们甩在身后的埃莱罗和菲林诺,又望向艾莉娜娅的侧脸。 当艾莉娜娅终于停下脚步,松开奈丽莎的手时,奈丽莎漫不经心将鬓间碎发撩到耳后:“他们关系真好。” “谁?”艾莉娜娅想了想,“埃莱罗和菲林诺吗?” “是啊,你不觉得菲林诺还挺信任埃莱罗的吗?”两人此时已经甩开那两幼稚鬼几十米远,慢悠悠地在矮人城堡的后花园晃悠,说是后花园,也是只是堆放了好些个奇形怪状石头的小院子,“他和埃莱罗说话从来不用那些奇怪的话语来包装自己的真实意图,也从来不对他使用敬称,非常坦然地表达自己的想法,这不就是信任吗?” 艾莉娜娅若有所思点点头:“你这么一说,确实是这样。”说到这里,艾莉娜娅又想起在艾尔芙海姆,菲林诺突然袭击骚扰飞艇工作人员的情形,不免有些头疼,“菲林诺他,总是用这套话术去解决他不擅长应对的事情,虽说我是能理解他的不安,但对不了解他的人来说,也会感到苦恼吧。” 奈丽莎则是回想起在灰泉镇,菲林诺抱着她的小腿在地上哭嚎打滚的样子,不由沉了下脸:“那是,相当苦恼。” 艾莉娜娅从埃莱罗那里听说过她还在沉睡时发生的事,语重心长地揉了揉奈丽莎的脑袋,带上几分大姐姐的口吻:“哎呀,小奈丽莎就原谅他吧,菲林诺也没什么恶意,不过如果有下次的话,就狠狠地用你那本厚重的圣典对着他的脑壳砸下去。” “哼,不用你说。”奈丽莎早就想这么干了,不过她可没忘了真正想问艾莉娜娅的话:“艾莉娜娅,我很好奇。” “什么?”全然不知奈丽莎接下来要问什么的艾莉娜娅,笑嘻嘻弯腰捏住了奈丽莎肉嘟嘟的脸颊,“我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那么,艾莉娜娅。”奈丽莎后撤了一步,歪着脑袋看向有着一头在夕阳下流光溢彩金发的魔导士少女,“我很好奇,你是喜欢埃莱罗还是菲林诺呢?” “诶?” “诶诶诶诶诶诶诶诶!” 30. 旁观者清 “你在说什么啊,小奈丽莎。”艾莉娜娅一整个哭笑不得,她甚至开始反思起自己,是不是因为维斯科斯的原因,对菲林诺那张脸产生了些许阴影,以至于奈丽莎觉得自己不喜欢菲林诺,“没有啊,埃莱罗和菲林诺都很好,我都很喜欢。”说罢,还为了避免奈丽莎多想,又补充一句,“我也很喜欢小奈丽莎哦。” 奈丽莎啧啧两声,近乎一种母亲看还未长大成人的女儿的目光,望向明显对这个话题感到不知所措的艾莉娜娅:“你理解喜欢的意思吗?” “我问的喜欢,是想要拥抱,想要接吻,想要一起漫步在铺满月光的小径上,在教堂的钟声中许下死亡也不能将彼此分离的誓言,”奈丽莎步步逼近不断后退的艾莉娜娅,仰着头咄咄逼人追问,“所以,你是喜欢埃莱罗还是菲林诺?还是说,都不喜欢?” 艾莉娜娅这个时候应该是要说她谁都不喜欢的,但在奈丽莎那番描述中,尽管只有短短一瞬,她的脑海中却浮现出埃莱罗战斗中的背影,呼啸的风吹乱他那一头本就杂乱的卷毛,少年略显单薄的背部却让她格外安心。 所以她脱口而出:“埃莱罗说了,严禁队内恋爱。” 奈丽莎无语:“我知道我知道,但如果呢?” “如果埃莱罗和菲林诺同时向你表白,你会接受吗?会接受谁?” 艾莉娜娅看着奈丽莎越说越兴奋,看向她的双目中闪烁着难以言说的兴奋,此时的她已经被逼到了墙角,见奈丽莎一副不给她一个准确的回答就不罢休的架势,艾莉娜娅也只能顺着她的话往下思考。 菲林诺的话,大概浮夸地伸展双臂,像他遇到的每一个美丽的姑娘那样,称赞她为自己的塞莱丝塔,轻浮且不走心地赞美她的外貌,艾莉娜娅真的怀疑,这样的话术当真会有人心动吗? 至于埃莱罗,艾莉娜娅还是想象不出对方说情话的样子,比起在教堂的钟声中许下永不分离的誓言,或许哪天在吃饭时敲敲她的碗,问她要不要和自己回阿卡亚看看更像是埃莱罗会做的事。 但这真的能算表白吗? 奈丽莎看着艾莉娜娅苦恼地皱起眉头,一会苦笑一会叹气的样子,心底默默为两人默哀了一秒:“倒也不用为难自己,我能理解这两人确实也不好选,也可以都不接受的。” “不接受什么?” 大概是她们在这里耽误太久,慢吞吞跟在后面的埃莱罗和菲林诺都追了上来,埃莱罗疑惑地望向两人:“你们在这干嘛?” 奈丽莎退后一步,拉开和艾莉娜娅之间的距离,象征性抬了抬嘴角,摊手:“艾莉娜娅说,她不喜欢你们俩。” “我没有这么说!” 奈丽莎从善如流改口:“对,我的意思是,她只想和你们做好朋友。” 说完,奈丽莎期待地望向埃莱罗,而埃莱罗甚至有点得意地望向菲林诺,后者茫然地看向艾莉娜娅,艾莉娜娅又对着奈丽莎怒目而视。 奈丽莎这才品出一丝不对劲来,她不死心追问埃莱罗:“你不喜欢艾莉娜娅吗?” 埃莱罗想也没想:“喜欢啊。” 奈丽莎彻底无语了:“我说的是,你父母之间的那种喜欢。” 埃莱罗下意识看向菲林诺,惊恐的眼神中似乎带上了些小心翼翼,生怕对方会因此生气,可菲林诺毫无反应,甚至打了个哈欠催促他:“埃莱罗,我困了,我们快点回去吧。” 奈丽莎等的有些不耐烦起来,走到埃莱罗身边踢了他一脚:“你看菲林诺干嘛,我在问你呢,又没有问他。” “你听清楚我在问什么了吗?” 埃莱罗胡乱点头,他其实没有想过这些,四肢僵硬地往前走,脑内一片混沌。 奈丽莎问这话是什么意思?她刚刚也问艾莉娜娅了吗?为什么要问自己?难道不应该是问菲林诺?菲林诺为什么不生气?如果是他喜欢艾莉娜娅肯定会生气啊! 他喜欢艾莉娜娅吗? 埃莱罗望向走在返程队伍最后的艾莉娜娅,少女目光似乎也一直望向他这个方向,二人目光交汇的瞬间,艾莉娜娅心虚地移开了视线。 埃莱罗突然有些恼怒起来,他觉得奈丽莎这个问题实在是太冒犯了,艾莉娜娅又不喜欢自己,这会对艾莉娜娅造成多大的困扰啊。 他也对菲林诺感到不满。 奈丽莎问出这个问题时他就应该站出来义正言辞表达不满才是,毕竟喜欢艾莉娜娅是他又不是自己,菲林诺这么没有担当的表现让他怎么放心把艾莉娜娅交给他。 埃莱罗没有意识到,自己潜意识里已经将艾莉娜娅视为自己的所有物,这多么可笑,艾莉娜娅是一个独立的个体,他有什么权利决定艾莉娜娅和谁交往不和交往? 但埃莱罗已经意识不到这个问题了,他完全沉浸在了不满之中,甚至都忘记了奈丽莎一开始问的问题。 “埃莱罗,埃莱罗?”奈丽莎见埃莱罗迟迟没有回答,小跑到他的面前挡住他的去路,“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啊,你想清楚了没有,你对艾莉娜娅的感情?” 埃莱罗停下脚步,罕见地冷着脸点点头,奈丽莎没在意他周身散发出的不爽气息,满脸期待地望向他,可等到的回答确实。 “以后不要问这样的问题了。” “也不要问艾莉娜娅这样的问题。” 说完埃莱罗也不管奈丽莎的回答,绕过她就继续往前面,而听到这个回答的奈丽莎先是愣了几秒,随后无能狂怒地在原地重重地跺了跺脚。 偏偏艾莉娜娅还在这时凑上前:“怎么了小奈丽莎?” “不管你们两个了!你们俩就这么糊里糊涂地到沃拉加斯死了都想不明白自己的心意吧!” 艾莉娜娅不解,艾莉娜娅困惑,艾莉娜娅望向同样被留在原地的菲林诺:“她到底怎么了?” 菲林诺少有地用非常正常的语气回答了艾莉娜娅,他叹口气,感同身受般:“我懂,埃莱罗有时候也这样。” 奈丽莎当然想不明白,在她看来埃莱罗明显就是喜欢艾莉娜娅,而艾莉娜娅心中埃莱罗也占据着相当重要的位置,可这两人却回避着他们的这份感情。 她实在搞不懂,明明就相互喜欢的 两个人为什么不能坦诚一点面对呢? 直到第二天早晨,艾莉娜娅迷迷糊糊被不远处的教堂钟声唤醒,睁开眼看见的就是靠坐在床上,眼底泛青,明显一晚上生闷气没睡好的奈丽莎。 “还生埃莱罗的气呢……”艾莉娜娅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米白的丝质睡裙长袖顺着她的动作滑落,露出戴着银制茉莉花手镯的藕节般白皙手腕,“害,他就是比较较真,你少和他开玩笑。” “我没和他开玩笑。”奈丽莎气鼓鼓地补充,说完又后悔了,“算了,不和你们两说了,我倒要看看你们要什么时候才能想通。” “想通什么?”艾莉娜娅侧趴在床上,笑嘻嘻望着奈丽莎,不免升起逗弄之心,她故意拖长了语调,慢悠悠问道:“小奈丽莎,你昨天问这个,是不是因为你喜欢埃莱罗或者是菲林诺其中一个?” “我?”奈丽莎生不起半点旖旎心思,只感觉想到这个就起一身鸡皮疙瘩,“别了吧,埃莱罗婆婆妈妈,菲林诺唧唧歪歪,作为同伴还行,真要在一起一辈子我会疯掉的。” 艾莉娜娅下意识小声否认:“埃莱罗倒也没那么差吧。” 奈丽莎可算抓了个正着,前面还说再也不管这两人,还是揪着艾莉娜娅不放:“你看你看,你为什么就反驳埃莱罗不反驳菲林诺?” “那是因为我也觉得菲林诺唧唧歪歪。”艾莉娜娅还对菲林诺在艾尔芙海姆飞艇服务大厅闹出的动静耿耿于怀,至于埃莱罗,她是发自内心觉得对方确实很好,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那我问你,”奈丽莎翻了个身,面向艾莉娜娅,“当时你听到那个问题时,是不是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埃莱罗。” 艾莉娜娅迟疑了一下,虽然她确实想到了埃莱罗,但也不能算是第一时间想到的吧,于是她缓缓地摇了摇头。 这落到奈丽莎眼中就是另一个意思,她觉得艾莉娜娅没必要在这种事上撒谎,那么就只有一个可能,艾莉娜娅确实没那么喜欢埃莱罗。 “好吧,那当我误会了。” 洗漱了一下,除了菲林诺以外的三人各怀心事,沉默地到城堡一楼使用早餐,与在艾尔芙海姆的埃莱罗相同,菲林诺也对于卡德·阿祖尔见不到一丝素食的伙食很不适应,但好在,这里的美酒还算管够。 “菲林诺!”在菲林诺准备给自己倒满第三杯酒的时候,埃莱罗一把夺走了酒杯,他可不想还要照顾一整天的酒鬼,“你之前也没那么喜欢喝酒吧!” “那是因为长老阿婆和伊拉拉不让我喝。”菲林诺试图抢夺失败,不免咂舌叹气,无精打采趴在桌子上画圈。 菲林诺倒也不是好酒之人,主要这里的大部分饭菜都不合他胃口,另一方面也是许久未尝到如此美酒,不过比起喝酒他更不想惹埃莱罗生气。 可见到菲林诺这副模样,埃莱罗不免也有些愧疚,正犹豫着要不要还是把酒还给菲林诺时,索林扶着笨重的铁帽,顾不上还没梳理的胡须,急匆匆推门闯了进来。 他高举着手中的信件,兴奋地向屋内众人高呼:“奥瑞利安那边回信了!” 31. 当局者迷 “这么快!”艾莉娜娅激动地刀叉都丢在盘上,猛地站起来拿过索林手中的信件,一目十行阅览起来:“莫丁阁下知道这件事吗?” 索林也显得很高兴,这段时间的流言也对卡德·阿祖尔造成了不小的影响,若是能尽快解决当时最好。 他拉开菲林诺身旁的椅子,坐了下来:“城主知道的,他已经看过回信了,很高兴,让我快点把这个消息告诉你们。” 奈丽莎一点也不意外,这件事对卡德·阿祖尔造成了影响,难道对奥瑞利安就没有影响吗?斯佩菈的统治者们迟早会坐不住,莫丁给他们寄出的信件就像是及时雨,没有立刻赶到卡德·阿祖尔都算克制的了。 “这下安心了吧,我都说了他们一定会同意的。” 艾莉娜娅嗯了一声,放下信件脸上却不见轻松:“魔导士协会也会派人来。” 奈丽莎早就料到了,莫丁将他们留在这里的原因就不是为了这个,奥瑞利安肯定会派人来,但问题也就在于他们来到卡德·阿祖尔之后的事。 索林在这,埃莱罗也不好继续管教菲林诺,他将酒杯放回桌上,顺手推到了离菲林诺更远的一侧,宽慰道:“没事的,车到山前必有路。” 艾莉娜娅勉强笑笑,现在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此时,唯一在状况外的菲林诺:“信?什么回信?” “我的朋友菲林诺,”明显有些醉醺醺的索林费力的抬着手揽住菲林诺的肩膀,“这可多谢你的同伴给我们城主出的主意,他们让城主给奥瑞利安那些政客老爷写份邀请信,请他们莅临卡德·阿祖尔共度锻炉之月,签订两族和平共处条约,让整个斯佩菈都知道,矮人和人族是永远的盟友。” “如此,那什么狗屁流言自然也不攻自破。” “等等,”奈丽莎当时只是给莫丁指了一个方向,具体的操作流程还是得靠他来实施,可她从未听过什么:“锻炉之月?签订条约?” “这是我们卡德·阿祖尔的一项传统节日,早在斯佩菈建国之前,更为遥远的时代,我们的先祖从群山之核中盗取了一簇永不熄灭的熔火,顿时神明以烈焰降罪,大地崩裂,于是先祖用这一簇熔火锻造出战锤,劈开山体,为我族开辟容身之地。” “这个我知道,”奈丽莎曾在书本上过各族古老的起源传说,但据她所知,“锻炉之月应该是在几个月之后才对吧。” “唉,”索林夺过菲林诺刚小心翼翼在埃莱罗眼皮底下挪到自己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城主说,这是为了名正言顺邀请奥瑞利安那帮人来到卡德·阿祖尔,可我们的炉子还没做好迎接圣火的准备。” 大概是酒精上头,亦或许是信任埃莱罗等人,索林大力锤向桌面,顿时桌子裂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这次我们可是拿出了全部的诚意,若是这样还不能平息流言,那我们也只能为了我们的族人与人族开战!” 在场的四人没人劝阻索林,矮人并不是好战的种族,他们做出这个决定也是逼不得已。 不过要是真在这个节点,若真发展到最坏的局面,斯佩菈内部内战,外部魔族虎视耽耽,最后受伤的也是无辜的平明百姓。 可他们现在能做到什么事吗? 难道就只能在城堡内等待着最终的宣判? 埃莱罗想了想,望向对面的艾莉娜娅,后者迟疑了几秒似乎在想他是不是有什么不便说出口的话,见埃莱罗示意她望向问侍者索要黑麦酒的索林,恍然大悟坚定点头。 于是埃莱罗松了一口气,装作漫不经心地样子开口向索林请求道:“我十分感谢这几日城主对我们的热情招待,但毕竟在城堡内待久了还是有些无聊,既然卡德·阿祖尔要在近期举办铸炉之月,不知我可否出城到外面参观一下街道的布置装饰,提前感受一下节日氛围?” 索林皱了皱眉,他并不知道城主留他们在这里的原因,但他还是遵循城主的吩咐:“抱歉,城主说了,直到奥瑞利安来宾离开之前,你们都不能离开城堡半步。” 埃莱罗立刻顺坡下驴:“那可以邀请我的朋友到城堡来见我吗?” 这个城主没有说过,但城主说过要尽可能满足贵客的需求,索林思考了一下之前他已经拒绝了一次埃莱罗,而这个也不是什么麻烦的事,于是他缓缓点头:“可以,我现在就帮您安排。” 埃莱罗见目的得逞,狡黠一笑:“我想请目前工作并居住在卡德·阿祖尔哨所内的约翰先生,到城堡内小聚。不过他这个人有点害羞,可能会不好意思拒绝,无论用什么方式一定要把他带到城堡内。” 菲林诺早在听到埃莱罗说他要邀请朋友时就一脸困惑,他们初来乍到,哪有什么朋友,在听到约翰名字时更是惊恐万分,前几天才威胁着要抛尸的朋友吗? 埃莱罗一个肘击打在即将要出言质疑的菲林诺肚子上,面上仍是一副和煦微笑补充道:“当然请放心,他相当仰慕莫丁阁下,能来城堡参观是他毕生的愿望,请不要担心他会因此生气。” “我明白了埃莱罗阁下,”索林对所有敬仰城主的异族人都抱有极高的友爱,菲林诺是这样,这位初次听闻姓名的约翰也是这样,“您是我们尊贵的客人,客人的朋友也是我们的客人,我们一定会好好招待您的朋友。” 索林前脚刚走,后脚菲林诺就迫不及待添油加醋,同艾莉娜娅和奈丽莎详细讲述了埃莱罗和约翰的渊源,奈丽莎单手托着下巴,似笑非笑意味深长望向埃莱罗:“真没想到,你看上去挺老实的,居然会做这种事啊。” 艾莉娜娅摇了摇头,一副过来人的语气:“那你可完全看走眼了小奈丽莎,埃莱罗才不是什么老实人呢,我想的只是逃单,可他却想着直接把人解决了。” 菲林诺瞪大了眼睛,往离远离埃莱罗的方向挪动着身子。 正在低头接着解决盘中最后一点石板烤肉和黑面包的埃莱罗,听到这话先是瞪了菲林诺一眼,随后无语地抬头看了一眼艾莉娜娅:“明明是你当时说的话很让人误会。” “不过埃莱罗,”艾莉娜娅像是想到什么,伸手戳了戳埃莱罗露在外面精壮的麦芽色小臂:“你是要让那位约翰先生帮忙联系伊戈缇亚小姐吗?” “是啊,”埃莱罗吞下最后一块烤肉,抽过餐巾擦拭嘴角的酱汁,“我 刚刚就是在征求你的意见,毕竟当初那个请求,是你提出的嘛,而且哨所要还人情的人是你也不是我。” “别这么生分埃莱罗,没有你我也解决不了那只鳞茧兽,”艾莉娜娅跟着埃莱罗起身,不管怎么说,至少奥瑞利安那边愿意给予回复都是一个好的开头,“虽然没猜到你要干嘛,但我隐约猜到你在征求我的意见,不过我还是那句话,你想做什么事就去做就好了,我们是一个队伍的,我一定会百分百支持你。” 看穿一切的奈丽莎抽了抽嘴角,落在最后冷笑一声。 “谢谢你艾莉娜娅,”刚说完,埃莱罗就一把抓住蹦蹦跳跳上楼梯差点脚滑的艾莉娜娅的手腕,无奈地叹口气,“走路小心点。” 索林办事的效率出乎埃莱罗的想象,等到下午埃莱罗从老铁须那里回来,看见的就是被五花大绑的约翰。 他想过约翰估计不配合,但没想到这么不配合,索林叹了口气指着被绑成球状物的约翰,对着埃莱罗摊了摊手:“这小子见到我们就跑,好不容易逮住他和他解释,他也完全不听反而挣扎得更厉害了,最后只能绑成这个样子。” “啊没事,”埃莱罗接受良好,他感激地握住索林的手,“放心,他就这样,比较害羞,您千万不要放在心上。” 索林明显有些愧疚:“对城主尊贵的客人的朋友这么粗鲁实在不是我的本意,请您千万不要和城主说这件事。” “放心放心。” 埃莱罗当然不会和城主提这件事,约翰又不是他的朋友,别说自愿了,估计这小子听到是埃莱罗让人请他到城堡小聚,他估计只怨自己为什么要为了那么点工资不离开卡德·阿祖尔。 见索林一步三回头走远后,埃莱罗才蹲下身,取出塞在约翰口中的一团布条,几乎是在瞬间,埃莱罗掐住约翰的脖子,威胁道:“别喊,喊也没用,还是那句话,我和你说几句话,说完我就放你走。” 埃莱罗见约翰颤颤巍巍点头,才缓缓松开手,但依旧和约翰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确保约翰不会突然不受控制大喊大叫。 “你,”约翰警惕地望向埃莱罗,努力控制着自己的身体往后蠕动,“我知道的都和你说了,你还要问什么?” “我不问什么,”埃莱罗嫌蹲着腿麻,见人情绪已经稳定下来,往后坐到床边,有意无意拨弄着艾莉娜娅在萨孔特买的装饰性匕首,“我就是想让你给萨孔特的伊戈缇亚小姐捎一份信。” “你自己寄不就好了。” 埃莱罗白了约翰一样,按照现在这个情况,他们寄出的信件十有八九会被城主拦下来检查,虽然内容也不至于有什么大问题,但毕竟有点麻烦。 “我让你寄你就寄,”埃莱罗懒得和约翰解释那么多,“哨所是有专门的内部通信渠道吧,你就用那个寄件。” 约翰点头,他不清楚埃莱罗的来历,但对方即和萨孔特的大人物关系密切,又能指派城主的侍卫来抓捕自己,此时已经半点反抗的想法都生不出来:“你要寄什么?” “就写一句话,”埃莱罗顿了顿,“‘您许诺给艾莉娜娅的约定可以兑现了。’” 32. 艾莉娜娅的未婚夫 约翰其实没太听懂,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反正先应下来到时候离开城堡就收拾东西跑路:“好的好的,我这就去办。” “等等,”埃莱罗不急着给约翰松绑,“既然都来了,那就留下来吃个饭再走。” 埃莱罗勾唇冷笑:“你不是一直仰慕着卡德·阿祖尔的城主莫丁·斯通斯佩克吗?” “谁特么仰慕——”约翰话还没说完,那柄做工精美的匕首就已经抵上了他的脖间动脉,面前的少年敛了笑意,用不带一丝起伏的声线轻声陈述着:“从现在开始,你,一名在哨所工作的普通民众,埃莱罗·布鲁尔的幼时好友,从小就仰慕莫丁·斯通斯佩克,毕生愿望就是能面见这位矮人族的君王。” “听明白了吗?” 约翰早在脖间感受到冰凉的触感时就后悔了,连连点头:“听,听明白了。” 埃莱罗并不打算对约翰做什么,本意也只是希望他能乖乖配合,但也没必要和他解释太多,于是埃莱罗收起匕首起身:“行,等晚宴开始前我会给你松绑的。” 话音刚落,不远处的衣柜里传来不大不小闷响声,约翰比埃莱罗还要警觉,他惊恐的目光在衣柜和埃莱罗之间来回移动,生怕这位看起来年纪轻轻但手段残忍的战士,直接当着他的面处决这位不知情的偷听者。 而埃莱罗只是定定地望着衣柜的方向,随后叹了口气,开门喊了一声:“菲林诺!” 隔壁那间,艾莉娜娅和奈丽莎所住的房间,“嘭”的一声门被打开,被喊到的精灵探出脑袋带着一丝无辜和迷茫直勾勾望着他:“你们谈完了?” 埃莱罗面无表情,提起约翰的衣领丢到门口:“把他带过去看着。” “不可能!”同处于房间内另一位气冲冲跑到了过道,叉着腰站在门口,“我已经好心收留了菲林诺,不可能再容忍另一个陌生人进入我的私人空间。” “那我随便你们,你们爱把他丢哪丢哪,丢到楼下的熔炉里都没有问题,只要能保证晚宴他能出席,只要还有气,哪怕缺胳膊少腿都没问题。” 菲林诺犹豫地看向埃莱罗,又望向不肯退让的奈丽莎,最后看向可怜兮兮瑟瑟发抖缩在角落里努力降低自己存在感的约翰。 最后,菲林诺叹了口气:“好心的埃莱罗,你瞧瞧这位可怜的什么都不懂的男孩,你应该对他再温和点宽容点,他会明白我们的良苦用心,好吧,法涅斯在上,我会负起看管他的责任,尽最大可能让他感受到卡德·阿祖尔人从里到外都红透发烫、如同刚出炉的钢锭的热情。” 翻译成人话,就是“我带他去城堡逛逛顺便看管他。” 可落到约翰的耳中就是另一种意思,这位可怕的精灵,真的要听从埃莱罗的话把他丢到楼下的熔炉里,于是约翰连滚带爬挪动着身子到奈丽莎脚边,亲吻着她脚上那一双羊皮靴:“拜托了,求求您,好心的姑娘,请您发发善心暂且收留我吧,我实在无法再和这两个疯子共处一室。” 菲林诺见奈丽莎脸色阴沉,急忙伸手去拽约翰的衣领,试图劝说他跟着自己离开:“听我说约翰先生,请您相信我,等火焰舔上您的靴底,让每一寸骨头都暖得像熔炉里的铁锭——” 话还没说完,约翰已经身子一颤,歪着脑袋彻底晕死了过去。 靠在门边的埃莱罗看了一出闹剧,摊开手无比真诚地对菲林诺说:“菲林诺,我是认真的,我现在才知道我的那些威胁手段实在是太低级了,完全比不上你的千分之一。” 菲林诺感到委屈:“为什么他不信我?我明明是发自内心想到他感受一下卡德·阿祖尔人如烈火般的热情。” 奈丽莎一针见血戳穿他:“对对对,顺便还可以到酒窖顺两壶黑麦酒。” 不过奈丽莎嫌弃归嫌弃,也没有阻止菲林诺将晕倒的约翰拖回屋中,不管过程怎么样,埃莱罗也算是达到了自己的目的,暂时把约翰踢了出去且保证人还能在他们的看管之中。 随后他关上门,走到衣柜前,抬手敲了敲衣柜的门,往后站定:“艾莉娜娅,我知道是你。” 一阵沉默后,衣柜的门被从内打开,几乎空空如也的衣柜里,穿着亚麻灰长袍的少女,抬起裹着羊毛长筒袜的双脚小心翼翼贴到地面,扶着墙壁站稳,她心虚地避开埃莱罗审视的视线,咳了咳嗓子:“啊,真是好巧啊。” 埃莱罗不带感情重复了一遍:“真是好巧啊。” “别这样埃莱罗,我又不是故意躲在这里偷听你是怎么威胁那位约翰先生的,”艾莉娜娅很快就调整好了心态,反正事已至此,埃莱罗还能拿她怎么办不成,“我只是来找你商量点事情,正好遇到索林阁下带着约翰先生来找你,为了造成不必要的麻烦,我才选择暂时躲了起来。” 埃莱罗没和她计较那么多,拿起早已熄灭炉子上的球形铜壶,“哐当”作响地将已经放凉的开水倒入桌上的水牛角杯中,随即随手将铜壶丢在一旁:“先喝点水。” 在衣柜中关了那么久,早就又闷又热的艾莉娜娅捧起水杯一饮而尽,犹嫌不够,还给自己又添了一杯。 埃莱罗就坐在对面,看着艾莉娜娅一杯接着一杯下肚:“说吧,你不是有事要和我说?” 埃莱罗这么一提醒,艾莉娜娅才想起了正事,她抬起手袖随手抹了抹嘴,从腰间从不离身的挎包中翻出一份娟秀字体写满文字的莎草纸递给埃莱罗:“这是今早从奥瑞利安那边寄到卡德·阿祖尔的回信,我将其默了出来,相信我,不说分毫不差,也可以说是一模一样。” 埃莱罗早对艾莉娜娅的天才以及她的自吹自擂见怪不怪,早上的那封信他还没来得及看,就被索林珍而重之地收了起来,其实准确来说,也就艾莉娜娅和坐在她旁边的奈丽莎扫到了几眼,不过就算是被艾莉娜娅特意速记默写下来,埃莱罗也没看出这封信有何不妥。< /p>信件开头提到斯佩菈现如今的统治者,格里菲斯三世对于卡德·阿祖尔的来信非常重视,他表达了自己政务繁忙不能亲自到场的惋惜,但他令他的亲信,莉奥诺拉·德·维拉尼女士代替他到访卡德·阿祖尔,并出席铸炉之月的开幕式,同时魔导士协会首席魔导士的大弟子莱奥斯·索莱尔将一同来访卡德·阿祖尔。 可以说是挑不出一点毛病,也看不出这位帝王对卡德·阿祖尔真正态度的一封信,但无论如何,既然愿意派心腹大臣来访卡德·阿祖尔,也算是侧面表达了自己对矮人一族的重视。 埃莱罗翻来覆去也没看出来有什么问题,除了:“这个莱奥斯·索莱尔,你认识?” 艾莉娜娅面色沉重的点头:“他算是我的师兄,也是我觉得这次最麻烦的人物。” 埃莱罗对魔导士协会并不了解,也从来没有听过这人名,但既然艾莉娜娅已经这么说了,那想必事情就没他想的那么简单,他不免往最坏的方向考虑:“他是来带你回去的?你之后没办法和我们一起了?” “你想什么呢?”艾莉娜娅对埃莱罗的想象力感到佩服,她白了一眼埃莱罗,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水,“这件事你就放一万个心,早在萨孔特,伊戈缇亚能出面认出我就说明爷爷那边已经掌握了我的去向,但到现在没有一点消息也就是说魔导士协会那边已经放任我在外面和你们玩过家家的勇者游戏,别生气埃莱罗,他们那些天才疯子和你们的想法不一样,当然对于他们来说,我现在只是一时新鲜,迟早碰了壁还是会灰溜溜回去的。” “我说的麻烦,就是单纯是他这个人麻烦。”艾莉娜娅双手托着脸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我最担心的是你埃莱罗,无论如何你都不要相信这个混蛋说的任何话,一句话,一个字都不要信。” 见艾莉娜娅说的这么严重,反而勾起了埃莱罗的好奇心,他眨了眨眼,又细细品味了一下莱奥斯·索莱尔这个名字,从名字上来看,感觉就是一名温和的学者而已,于是他忍不住追问:“具体怎么说?至少也要让我做个心理准备比较好吧。” 艾莉娜娅实在不知道怎么说,毕竟这位师兄在众多天才彼此看不顺眼的磨刀石协会中,都有着极高的号召力和影响力,甚至如果她是斯佩菈的帝王,她也会派莱奥斯前来,毕竟没谁比他更具威望,但艾莉娜娅所感觉到的,莱奥斯的目光就像是一条藏在暗处的毒蛇,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扑上来撕咬敌人。 当然,他们算是敌人吗?艾莉娜娅也不清楚,甚至刚到魔导士协会那段时间,莱奥斯算是除了爷爷少数几个愿意给她温暖的人。 艾莉娜娅搜肠刮肚,在脑海中想如何和埃莱罗解释自己的直觉,最后也只能和补充身份一般交代:“莱奥斯,除了是我的师兄外,还是我的,未婚夫。” 埃莱罗的脸冷了下来,该说不说,他确实开始讨厌这位魔导士协会首席的大弟子了。 33. 你很讨厌我吧,埃莱罗。 约翰离开城堡时,整个人都是恍惚的。 尤其是在他感慨自己终于能逃离这帮人,好不容易考进哨所的工作,还有这个月的工资都不要了,出了城堡就往外跑,跑得越远越好,他就不信埃莱罗还能把斯佩菈翻过来不成。 然后,他就看见埃莱罗手上拿着的,那个在晚宴上,被莫丁珍重地取出向他们展览的,斯佩菈的初代君王,为感恩卡德·阿祖尔的付出,为他量身定制用纯金打造的酒杯。 埃莱罗借着离别时的拥抱,在他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人听得到的声音说道:“如果你跑了,这就是你偷的,如果伊戈缇亚准时到达了卡德·阿祖尔,这就是我拿的。” 随后,埃莱罗拍了拍约翰的肩膀,就如同他给他们安得身份一样,像一个久别重逢的幼年好友,依依不舍向他挥别:“我的朋友,下次向姑妈捎去信件时,记得替我问好。” 什么姑妈?伊戈缇亚女士吗? 约翰忍不住打了个恶寒,埃莱罗那副煞有其事的感动模样,完全看不出这人曾拿着匕首抵住他的喉咙,威胁着要把他丢到野外喂魔物。 艾莉娜娅啧啧惊叹不已:“完全看不出,你还有演戏的天赋,干脆你和菲林诺组一个组合好了,他专门给你写本,你专门来演。” “你再说的话,莱奥斯的事我就不帮你了。” “别这样埃莱罗,”艾莉娜娅可怜兮兮凑上去,扯着埃莱罗的衣袖左右摇晃,“你不帮我还有谁能帮我,你总不能忍心见可怜的艾莉娜娅落入恶徒的手中吧。” “那是你师兄,”埃莱罗神情依旧冷漠,却放缓了脚步以便艾莉娜娅能跟上,他也没理清楚心里那一团乱麻,却也未察觉到语气带上些酸意,“还是你的……婚约对象。” “都是死老头擅自定下的,我可从来没承认过,”艾莉娜娅想起这件事就来气,于是她又用力拽住埃莱罗的衣袖,“反正他答应过我,只要我有了想要共度余生的人,他会亲自到爷爷那里解除婚约,所以埃莱罗,” “你得答应假装成我喜欢的人,假装我们在谈恋爱才行。” 埃莱罗停下脚步,有些无奈地回头俯视落在几阶楼梯下的艾莉娜娅:“你可以去找菲林诺不是吗?” 艾莉娜娅想都没想,摇头:“我不要,太丢人了。” 一直在旁边偷听的菲林诺感觉自己莫名中枪,捂着胸口夸张地歪到一边:“噢,艾莉娜娅大人,你实在是太冷漠太无情了,可就算是如鸩毒般的话语,只要是从你口中流淌,于我而言也如美酒般甘甜。” “啪”奈丽莎抄起手中那本厚如砖块的圣典,直接拍在菲林诺的后脑门上:“菲林诺,你再拿腔做势说一些不着调的蠢话试试。” 菲林诺吃痛地嘶了一声,捂住自己的后脑勺,用一种极为幽怨的眼神望向她:“小奈丽莎,你怎么能这么想我,向斯佩菈起誓,我,菲林诺,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发自我的内心。” “好了,菲林诺。”赶在奈丽莎发火之前,埃莱罗先出声制止了两人进一步单方面互殴行为,“约翰的事还没让你意识到自己说话多么让人误会吗?不管怎么样,面见奥瑞利安的使臣时,请你能不说话就不要说话。” 菲林诺委屈巴巴看向艾莉娜娅,后者也拼命点头表示相当认同埃莱罗的话。 “我知道了,埃莱罗。” 奈丽莎啧啧称奇:“我真的很好奇菲林诺,你为什么不能把所有人都当成埃莱罗一样说话?” “我的天啊,小奈丽莎,你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那不就完全乱套了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奈丽莎感觉和菲林诺说话时,自己的太阳穴突突跳着疼,“算了算了,我不折磨我自己了,我闭嘴好吧。” 艾莉娜娅朝埃莱罗挑了挑眉,一副你看如此的神情耸肩摊手:“所以埃莱罗,我唯一的指望就是你了。” 埃莱罗到也不是不想帮,但他一想到要和艾莉娜娅表现出亲密无间的样子,心跳就忍不住加快,他不喜欢这种身体莫名其妙不受自己控制的感觉,但也做不到对艾莉娜娅的请求坐视不理,因此他敷衍道:“到时再说吧。” “太无情了埃莱罗。”艾莉娜娅嘴上虽然这么说,但对埃莱罗的了解只要不是明确拒绝,在埃莱罗这里都是同意,她也自然不再死缠烂打,拉着奈丽莎回房前,还不忘嘱咐埃莱罗:“记得把借来的金酒杯还回去。” “知道了。” 以莫丁对于先祖卡德·阿祖尔的重视程度,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地就让一个异乡人拿到象征卡德·阿祖尔荣耀的金酒杯,这杯子当然是借的,用的还是约翰仰慕卡德·阿祖尔的名义,在艾莉娜娅的担保之下才顺利拿到。 至于艾莉娜娅也问过埃莱罗约翰会不会不管不顾就直接跑路的问题,埃莱罗给她的回答是,从他第一次进入哨所威胁约翰时,他就看出来了这人胆小怕事只想安慰度日,只要让他知道有人有理由有能力找到他,他就一定不会轻举妄动。 更合理,与被卡德·阿祖尔的城主追杀相比,埃莱罗提出的理由实在显得太微不足道了,为了这点小事大动干戈,约翰也会在心里好好考量是否值得,只要他一开始思考要不要走的时候,他就肯定不会走了。 “走吧,还杯子去。” “埃莱罗,就算你揍我,我也必须要说,”菲林诺顿了顿似乎在积蓄勇气,“你这次实在是做得太过火了。” 和艾莉娜娅以及奈丽莎比起来,菲林诺可以说是非常不赞同埃莱罗威胁一位无辜的,在哨所工作的普通人。 埃莱罗当然不会因此和菲林诺生气,这是因为菲林诺这份天真善良非常难得,尤其是菲林诺已经300岁了——当然,作为精灵来说还是不过是个孩童,但能完全纯粹的做自己想做的事,说自己想说的话,这背后肯定离不开新月林 的各位在守护他这份天真。 埃莱罗也乐于去守护他这份天真,在他不犯蠢的情况下。 “我为什么要揍你,”埃莱罗盯着菲林诺气鼓鼓的脸,慢吞吞说道,“你现在又没喝酒,也没打呼磨牙,我揍你干嘛。” 理所当然的,菲林诺被埃莱罗带偏:“所以我不喝酒你就不揍我?” 随后他又仿佛想起什么似的尖叫道:“不对!我什么时候打呼磨牙了!” 埃莱罗耸耸肩,不再理会在身后大喊大叫的菲林诺,从另一侧下楼,将金酒杯完好无损交给早就在仓库门口等候多时的索林。 “埃莱罗阁下,菲林诺阁下。”见有外人在场,菲林诺还是很在乎自己的颜面,乖乖地站在埃莱罗旁边不再和他争吵,只是菲林诺还没组织好和索林打招呼的话语,就听到索林说,“你们俩感情真好。” 菲林诺这时也顾不上斟酌话术,不可置信指着自己频频望向埃莱罗:“我?我和他关系好?” 大概是矮人一族与生俱来的迟钝,索林并没有觉得有什么问题,反而笑嘻嘻地望向两人:“是啊,总觉得菲林诺阁下在埃莱罗阁下身边,都要更自在一些。” “那是因为——” “——是的,我们是关系很好。” 埃莱罗生怕菲林诺说出什么骇人听闻的话语,连忙抢先一步拦下他,别扭地牵起菲林诺的手,皮笑肉不笑望着索林又重复了一句:“您看人真准,我们就是关系很好。” “真好啊,”索林怀念地捋了捋胡须,“看到你们就让我想起了莫丁阁下还不是城主的时候。” 索林刚想进行一番长篇大论的回忆,远方教堂的钟声响起,他微微愣神,随后苦恼地挠了挠头:“哎呀,差点把正事忘了,我还要赶着去准备铸炉之月仪式上所用到的材料,无法再陪两位贵客来,实在是招待不周。” 埃莱罗反而偷偷松了一口气,要真是被按在这里听索林絮叨城主以前的故事,还得表现出感兴趣的样子,那才是真正的煎熬:“没事没事,铸炉之月的事更要紧。” 埃莱罗目送索林的离开,伸了个懒腰准备回屋休息,菲林诺的声音从背后幽幽传来:“你为什么要说我们关系很好?” 埃莱罗刚想说这不过是用来敷衍索林的话术,但见菲林诺较真的模样,埃莱罗不免也起了点坏心思:“啊,因为我们关系就是很好吧,你看奈丽莎都这么说了,你只有在和我说话的时候,才不会用你那些浮夸的语句包装真实的意图,这不就是关系很好的证明吗?” 菲林诺反而更生气了:“那才不是!” 埃莱罗其实也不是很在乎菲林诺到底是怎么想的,他只是下意识接话:“那你说是为什么?” 跟在埃莱罗身后,菲林诺停下来脚步,他定定地看着逐渐走远的埃莱罗,不知道是问埃莱罗还是问自己,轻声说道:“埃莱罗,你很讨厌我吧。” 34. 暗流涌动 自那之后,埃莱罗和菲林诺之间的氛围陷入了艾莉娜娅都看得出来的,诡异的沉默。 艾莉娜娅咬了一口蛋饼,看着匆匆忙忙用完早餐,就赶着去老铁须那里确认弓箭铸造进度的菲林诺,以及明明也准备去老铁须那里打听自己父亲的事,却还在慢吞吞用着燕麦粥的埃莱罗。 “真是有意思这两个人,”艾莉娜娅忍不住向奈丽莎抱怨着,“从一开始就是这样,也不知道在闹什么别扭。” 奈丽莎不可置否:“随他们去吧,也许是好事呢。” 又过了几天,艾莉娜娅刚从城堡的图书室里抱回来两本魔导书,迎面撞上了刚从老铁须那里被赶回来的埃莱罗,他摸了摸鼻子,有点不好意思:“老铁须说我和菲林诺每天都前后脚去烦他,说他这几天谁都不想见。” 艾莉娜娅耸耸肩:“你问到消息什么没?” 埃莱罗迟疑地将撇过脸,手上还不忘将明显有写些什么的羊皮纸揉成一团塞进口袋中:“没什么。” “好吧,”艾莉娜娅装出一副受伤的模样,“之前在灰泉镇你还说队友之间要坦诚相待,现在好了,是我不配做你的队友。” “真没什么。”埃莱罗哭笑不得,不知是心虚还是别的什么,急忙转移话题:“我听说,奥瑞利安的使团明天就能抵达卡德·阿祖尔。” “啊……”艾莉娜娅泄了口气,有精无力地靠在墙边,这个消息对她来说说不上来是好还是坏,“挺好的,早点解决完我们也能早点出发。” 埃莱罗注意着艾莉娜娅的神情,斟酌着开口:“我们之前商量好的,说是和使团一起到奥瑞利安,没问题吗?” “没问题啊,”艾莉娜娅故作轻松的笑笑,像是随口一提:“说不定我们先去的不是奥瑞利安,而是斯佩尔霍普。” 埃莱罗默默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地名,魔导士协会主址所在地。 “别想那么多埃莱罗,”艾莉娜娅看起来像是真的一点都不担心,她越过埃莱罗往前,潇洒地挥了挥手,“反正,想再多也没有用,明天照样会到来的。” 这话倒是实话,无论是期盼还是担忧,奥瑞利安的使团都如约而至,也不能说是好消息,只能说是埃莱罗意料之中,约翰果然老老实实将话带到了伊戈缇亚。 在一帮从奥瑞利安过来的有头有脸的人物中,一个小小的萨孔特地区哨所负责人显然有些不够看,伊戈缇亚拘谨地跟在队伍的最后方,感慨这次的流言果然影响不小,竟能惊动诸多权贵。 为首的自然是格里菲斯三世的心腹,掌管着整个斯佩菈经济命脉的大臣,莉奥诺拉·德·维拉尼大人,这位在学生时代就被称为奥瑞利安明珠的女士,尽管吸引人注意的仍是她那张在岁月的痕迹下仍然貌美如初的脸蛋,可谁都知道,美貌只是她最不值得一提的优点。 站在莉奥诺拉下首的是如今首席魔导士塞弗里乌斯·马吉乌斯大人的得意门生,莱奥斯·索莱尔,他出众的家室和他彬彬有礼的风度,一度是奥瑞利安贵族少女的梦中情人,不过据传他与年迈的奥诺拉女公爵有过不清不楚的一段关系,也不知是真是假。 而走在莉奥诺拉另一侧的是艾森巴赫男爵,众所周知,这位男爵和莉奥诺拉可是明面上的政敌,与莉奥诺拉主张民生和休养生息不同,艾森巴赫可是明晃晃的主战派,也不知那位帝王到底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态将两人一起派了过来,瞧着两人不得不装出一副友好相处的模样,怕是心里早就恶狠狠咒骂对方三百回了。 至于那位跟在莱奥斯身后的娇俏小姐,正是奥瑞利安名利场上近期相当出名交际花,阿黛拉小姐,她轻轻扇动着羽毛扇,如葡萄般圆溜溜的大眼睛朝两侧夹道相迎的矮人张望。 剩下的便是像伊戈缇亚这种,并没有什么资格与这些人相提并论的闲杂人等。 伊戈缇亚为了能和这些大人物一起进城,已经耗费了她半生的人脉,她认命地叹了口气,她可真没想到艾莉娜娅两人居然能惹出这么大事,也没想到欠那位小祖宗的人情得付出十几倍心力去还。 这还只是第一步,毕竟当初她答应艾莉娜娅的只是,他们有一次可以向哨所求援的机会,无论是何种请求,哨所都必须要接受。 可埃莱罗托约翰给她的信件中并没有提到具体的请求,据约翰所说,埃莱罗等人此时正在卡德·阿祖尔城主的城堡中,这也就是她为何一定要跟着这些人一同进城的缘故,奥瑞利安派来的使臣,城主必定会以最高规格的礼仪招待,只要跟着这群人她就能名正言顺混进城堡内部,找到艾莉娜娅。 而她在来的路上,已经思量过了,估摸着大概就是那两人没注意四起的流言,无意间进入了卡德·阿祖尔,被愤怒的矮人一族关在了城堡内部,只能向哨所求助。 至于约翰反复提到的埃莱罗威胁他这件事,就被伊戈缇亚选择性忽视了。 毕竟,还没艾莉娜娅心眼多的老实孩子埃莱罗,怎么可能做得出拿着匕首威胁着要把人丢去喂魔物的事呢。 伊戈缇亚就这样说服了自己,在她随众人稍作修整后,踏入城堡宴会厅前,而之后,她看见的是穿着礼服的艾莉娜娅和埃莱罗,以及另外两位她不认识的精灵男子和人类少女,站在那位名为莫丁的矮人君主身边,一点都看不出来需要她拯救的模样。 莫丁威严的声音在大殿内响起:“各位远道而来的贵客,卡德·阿祖尔欢迎你们的到来。” 独属于矮人的,狂放且激昂的乐曲响起,在莫丁的示意下,伊戈缇亚看着埃莱罗牵起艾莉娜娅的手,缓步到舞池中央,为众人领舞。 这两人不是挺好的嘛! 伊戈缇亚甚至想咆哮,她收到约翰的信件后就马不停蹄赶到奥瑞利安,求爷爷告奶奶,甚至她那位对帝国百般暗示想要横插一脚进哨所都义正言辞拒绝的顶头上司,也不得不拉下脸去请求莉奥诺拉能帮忙捎上伊戈缇亚,就是为了这两小祖宗。 可他俩倒好,在众人的目光下,旁若无人翩翩起舞。 伊戈缇亚一个人躲在宴会的角落,愤愤不平咬了一口刚从使者手中取来的杏仁挞,脸上不见半分初到卡德·阿祖尔时的焦急。 她一开始就想错了,反正要找她的是艾莉娜娅,她何必这么着急。 但伊戈缇亚还是在埃莱罗挽着艾莉娜娅朝她走来时,放下手中的甜点,用手绢轻轻擦了擦嘴角,仰起头故作姿态等着那两人上前,而埃莱罗却在中途拐了个弯,走到了正在和阿黛拉说笑的莱奥斯面前。 艾莉娜娅亲密的依偎在浑身僵硬的埃莱罗身上,带着一丝少 女的娇嗔:“莱奥斯前辈,请帮我向塞弗里乌斯大人问好,给您介绍一下这位是埃莱罗,我的爱人。” 埃莱罗在听到最后两个字是身体一颤,随后腰间传来一阵疼痛感,是艾莉娜娅悄悄伸手在背后掐住了他。 于是埃莱罗只能咬着牙咧开嘴,向莱奥斯伸手:“久仰大名。” 莱奥斯象征性伸手碰了碰埃莱罗的指尖,像是看什么灰尘一般飞速掠过埃莱罗,转向艾莉娜娅,他无奈却又带点宠溺地笑了笑,像是在看叛逆的妹妹:“艾莉娜娅,我竟不知你的眼光何时变得这么差了。” “那还真是不好意思,”艾莉娜娅反而贴埃莱罗贴得更紧了些,“我反而觉得眼光差的人是你才对吧,莱奥斯前辈,哦对了,一直忘了问,也不知道这段时间你的中级魔导士执照考过了没有。” 莱奥斯面色阴沉了下来,与外界所传的塞弗里乌斯得意门生不同,他的天赋并没有达到能入塞弗里乌斯之眼的程度,但是他显赫的家世却正是已经日薄西山的魔导士协会所需要的,而他只是适当陪同这位首席魔导士出席,冠冕堂皇说几句场面话,就能立住他得意门生的名头。 可艾莉娜娅的到来,却打破了这一局面。 塞弗里乌斯无数次落在艾莉娜娅身上赞许的目光,正在告诉他,艾莉娜娅才是那个塞弗里乌斯最想要的首席弟子。 莱奥斯脸色冷了下来,却依旧还是保持得体的笑容:“艾莉娜娅,我应该告诉过你,离这些流淌着肮脏平民血液的家伙远一些,你看你,都这些人被带坏了。” “那怎么办呢莱奥斯前辈,”艾莉娜娅敛了笑意,不甘示弱回应道,“我也是你口中那个,流淌着平民血液的家伙。” 见气氛逐渐焦灼起来,始终流离在事情之外的阿黛拉忍不住发挥她交际花的作用,她挤开还想要挤兑艾莉娜娅的莱奥斯,笑盈盈握上艾莉娜娅的手,称赞道:“哎呀,你就是艾莉娜娅小姐吧,莱奥斯他经常和我提起你,说你就像是他的妹妹一般,别听他胡说八道,你离开魔导士协会的这段时间,莱奥斯可是茶不思饭不想的。” 阿黛拉展开带有羽毛的折扇,捂嘴轻笑:“他们这些人就是嘴笨,不知道怎么讨女孩子欢心。” 艾莉娜娅默默在心里对这位奥瑞利安贵女圈最负盛名的淑女翻了个白眼,刚想要说点什么把阿黛拉给怼回去,早在奈丽莎找借口偷溜回屋后就一个人坐立不安的菲林诺,忍着别扭找上了宴会开始后一直和埃莱罗形影不离的艾莉娜娅。 “噢,艾莉娜娅大人,你可真让我好找,可怜的菲林诺就这样被你丢在角落,噢真不好意思,这位美丽的塞莱丝塔小姐,不知你是否愿意让一位善良弱小的精灵加入你们的话题始终,请放心,我会当好一名倾听者,毕竟只要看到你的容颜,菲林诺也就心满意足了。” 埃莱罗差点两眼一黑晕过去,他差点忘了还有菲林诺,本来艾莉娜娅和莱奥斯之间的暗流涌动就够让他心烦意乱,这下来了个阿黛拉犹嫌不够,还来了个最麻烦的菲林诺。 他也顾不上还在和菲林诺闹别扭的事,正准备拉住菲林诺远离战场,那位来自奥瑞利安的贵族小姐却愣住了神,她呆呆地望向菲林诺,脸颊飞上一抹红晕。 “您,您说的是真的吗?菲林诺先生。” 35. 下一站,斯佩尔霍普 埃莱罗开始感到头疼了。 他已经有点后悔答应艾莉娜娅这个荒诞的请求,现在的情况是这位贵族打扮的少女阿黛拉,眉目含羞地望着菲林诺,柔声细语询问着菲林诺的情况,另一边,那位向来在外人面前能说会道的菲林诺显然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死死揪着艾莉娜娅腰间的绸带,始终和阿黛拉保持不近不远的距离。 莱奥斯明显对阿黛拉的示好行为感到不满,却也拿这位出生名门的小姐无可奈何,只能把怒火发泄在埃莱罗身上,而他每说埃莱罗一句,艾莉娜娅就能顶十句回去,可他但凡说一句艾莉娜娅,菲林诺马上就跳出来为艾莉娜娅撑腰,阿黛拉也随之指责他的不是。 不过,见莱奥斯这副说不过又还不了口的样子,艾莉娜娅显然心情极好,好到埃莱罗都怀疑她之前在自己面前蛐蛐的莱奥斯那些是不是有添油加醋的成分,毕竟眼前的这位一直在吃瘪的贵族青年,最大的问题似乎也就只是高高在上瞧不起平民的贵族做派。 “怎么了,我的埃莱罗?”艾莉娜娅挤兑莱奥斯的同时,还不忘他们恋人的身份,黏黏糊糊凑上来,叉起小一块芝士蛋糕送到埃莱罗嘴边,“怎么看你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 埃莱罗顶着莱奥斯几乎要将他撕碎的眼神,在艾莉娜娅的无声催促下,艰难地就着艾莉娜娅的手咬下了那块蛋糕。 “怎么会呢,亲爱的艾莉娜娅,”埃莱罗努力模仿着菲林诺说话的神态和语调,“只要和你在一起,再无聊的时光都是有趣的。” “噫——” 菲林诺面容抽搐,露出一言难尽的神情,朝远离埃莱罗的方向挪动身体。 埃莱罗脸上笑容依旧,目光却死死盯着菲林诺捏紧了拳头,大有一副结束后就找菲林诺算账的架势。 也正是这时,埃莱罗才注意到正一个人待在宴会的角落中,朝他遥遥举杯的伊戈缇亚女士。 “抱歉艾莉娜娅,”埃莱罗凑到艾莉娜娅耳旁,小声地同她解释,“我先离开一会,稍后就回来找你。” 艾莉娜娅大致猜到埃莱罗要去干嘛,自然也不会阻止他,不过她依旧没忘记扮演恩爱眷侣的戏码,温柔地帮埃莱罗理了理衣领:“我会想你的,亲爱的。” 莱奥斯站在一旁,漫不经心摇晃着高脚杯中的葡萄酒酿,冷眼旁观这出无聊透顶且拙劣的戏剧,待埃莱罗走远他敛了一成不变的笑意,略带警告的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可以了艾莉娜娅,不要再耍你那幼稚的小孩子脾气好吗,我已经亲自过来哄你,这边的事结束后你就跟我回斯佩尔霍普。” 艾莉娜娅对他的威胁不屑一顾:“回去干嘛,被你们继续关起来,研究?实验?被逼着和一群怪物厮杀?还是说你也认可借我的身体复活那位伟大的魔导师那个愚蠢的方案?” “艾莉娜娅!”莱奥斯皱紧眉头,克制着心中的怒火压低嗓音,“你能不能不要这么自私,这都是为了整个斯佩菈的人民。” 见艾莉娜娅露出抗拒的神情,莱奥斯放软了语气,像是小时候哄艾莉娜娅吃药一样:“我知道你受委屈了,我也在努力各方协调想办法改善你的住所环境,你上次看中的那条裙子,还有上次拍卖会那套克什米尔蓝宝石打造的首饰——” 艾莉娜娅嗤笑一声,不耐烦地打断他:“莱奥斯你记错了,裙子是维尔潘小姐看中的,而项链则是那位奥诺拉女公爵。” 她撇过脸,不去看莱奥斯明显有些尴尬的神情,她能愿意站在这里和莱奥斯说话,全然是看在爷爷和当初她初到魔导士协会,那颗被年幼的男孩放在她手中的糖的情面上。 她已经记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开始躲着他怕他,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只要一见面两人必定就会发生争吵,她最开始确实有过拿埃莱罗来气莱奥斯的想法,但这次见面后她彻底看清了,他们已经不是一路人。 “你想要什么艾莉娜娅,”莱奥斯几乎是低三下四请求,“只要你愿意和我回去,只要是在我能力范围内,任何条件我都可以答应。” “我想要你离我远一点。” 莱奥斯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他望向不远处在和伊戈缇亚交谈着什么的埃莱罗,冷笑一声:“你就不怕我对他做什么?” “怕,当然怕。”艾莉娜娅朝着埃莱罗所在的方向,轻轻地呼出一口气,“所以我才会把他高调的带到你面前,至少明面上,我是爷爷指给你的未婚妻,而埃莱罗是我背着你养的小情人,如果他出了什么事,你会是第一个被怀疑的对象。” “索莱尔伯爵的席位竞争还算激烈吧。”艾莉娜娅掀了掀眼皮,轻笑一声,“莱奥斯前辈,我猜,你也不想留下这样一个把柄给你那位同母异父的弟弟,对吧。” 莱奥斯将投向埃莱罗的目光收了回来,平静地转过身,脸上又露出那副得体和煦的微笑:“真让我感动,想不到小艾莉娜娅还是一如既往地关心我呢。” 艾莉娜娅也乐得陪他演:“那是自然的,莱奥斯前辈。” 莱奥斯深深地看了艾莉娜娅一眼,对着还在纠缠菲林诺不放的少女说道:“阿黛拉,我们走了。” “诶——”阿黛拉显然对此感到不快,她小声抱怨着,“可我还没来得及和菲林诺跳舞呢。” “下次吧,美丽的阿黛拉小姐,”菲林诺巴不得阿黛拉快点跟莱奥斯离开,他急忙劝说道,“为了配上您美丽的身姿,请留给鄙人一点学习舞步的时间,请相信我,我的塞莱丝塔,等到下次见面,鄙人必将邀请您与我共舞。” 阿黛拉捧着脸,被菲林诺哄得晕头转向:“您真是太贴心了,菲林诺大人。” 艾莉娜娅不由啧啧称奇,这算什么,一物降一物吗? 见阿黛拉和莱奥斯的身影消失在宴会厅的后门,菲林诺终于松了一口气:“艾莉娜娅,我想埃莱罗是对的。” 艾莉娜娅瞥了他一眼:“你的塞莱丝塔换人就算了,连艾莉娜娅大人都喊了?” “饶了我吧,艾莉娜娅大人。” 艾莉娜娅笑着抬手捏了捏菲林诺的婴儿肥脸颊:“好了,你要是累了就先回去休息吧,我准备去找埃莱罗了。” 菲林诺踌躇了一下,小声地哼唧道:“你也和你一起去吧。” 艾莉娜娅越看越觉得菲林诺有意思,按照经历的时间长度他其实是他们四个人中最大的 一个,但按照精灵的生命长度来算,菲林诺其实才是他们四个人中最小的一个。 她如今看菲林诺,竟有点老母亲看自家孩子的心态:“怎么,不生埃莱罗的气了?” 菲林诺撇过脸:“本来也没生他的气。” 艾莉娜娅才不信菲林诺这句话,前段时间这两人的动静都把莫丁给惊动了,特意派索林还问她,埃莱罗和菲林诺是怎么了。 这位矮人城主留他们几人在这里是为了保证洽谈万无一失,别外部没出问题自己内部先闹起矛盾来了。 不过埃莱罗去找哨所的人,本质上和老城主的想法是一致的,在双方实力不对等且不确定对方是否可信的情况下,引入第三方是最好的办法。 “谈的怎么样,我的埃莱罗。”艾莉娜娅俏皮地朝埃莱罗眨了眨眼睛,那股刻意营造出来的腻歪味让埃莱罗的皮肤泛起一阵鸡皮疙瘩。 “艾莉娜娅大人。”伊戈缇亚毕恭毕敬朝艾莉娜娅行礼,随后望向跟在艾莉娜娅身后的菲林诺,“这位是?” “这位是菲林诺,”艾莉娜娅向伊戈缇亚引荐,“虽然目前在哨所的等级还是F级,但是一位非常优秀的游侠。” 伊戈缇亚半开玩笑地捂嘴笑道:“我相信艾莉娜娅大人说的优秀就是真的优秀,但我也没有权限再越级升一个A级游侠了。” “那真是太可惜了,”艾莉娜娅看起来倒像是真的在惋惜,“毕竟我们还有个还没在哨所注册过的牧师。” “好了艾莉娜娅,”埃莱罗不用动脑也知道艾莉娜娅在想什么,“别为难伊戈缇亚女士。” 伊戈缇亚对这两人颇有些怨言,干笑几声:“埃莱罗大人也没少为难哨所的工作人员。” 她指的是约翰,在刚刚简单的沟通后,埃莱罗倒是承认的很爽快,他确实把那位刚进入哨所不久的小孩吓得不轻。 埃莱罗不可置否地耸耸肩,丝毫没有对此感到愧疚的意思,继续着刚刚的话题:“所以伊戈缇亚女士,您意下如何?” 伊戈缇亚没有着急回答,而是望向刚来的艾莉娜娅:“艾莉娜娅大人,我想确认一下,这是您的意思吗?” 艾莉娜娅并不知道埃莱罗和伊戈缇亚说了些什么,但她相信埃莱罗的判断:“这是埃莱罗的意思,但我和他是一起的。” 这个意思就是,一般情况下,她和埃莱罗的意见是一样的。 伊戈缇亚叹了口气,望了一眼埃莱罗,后者朝她耸耸肩,似乎并不介意伊戈缇亚将刚刚的谈话内容告诉艾莉娜娅,于是伊戈缇亚开口:“艾莉娜娅大人,埃莱罗大人表示你们的下一站会去往斯佩尔霍普。” 她顿了顿,尽管没必要解释但她还是补充道:“魔导士协会主址所在地,也是如今被称为魔导师之都的地区。” 艾莉娜娅疑惑地望向埃莱罗,她确实不清楚这件事,她没想到埃莱罗居然不是希望哨所拦住魔导士协会的人将他们带去斯佩尔霍普,而是直接主动提出前往斯佩尔霍普。 伊戈缇亚见艾莉娜娅没有出声质询,便继续往下:“埃莱罗大人的意思是,他希望你们能以哨所的名义和担保,进入斯佩尔霍普。” 36. 埃莱罗的顾虑 艾莉娜娅蹙了蹙眉,倒不是说选择先去斯佩尔霍普有什么问题,毕竟帝国的勇者招募还有一段时间,作为斯佩菈最神秘的地区,也因曾经发生过刺杀当时的首席魔导士一事,想要进入斯佩尔霍普至少需要一名持有中级魔导士执照的魔导士担保,而他们并不需要哨所就可以满足这个条件。 伊戈缇亚似乎也是对此感到困惑,她抿了口杯中的黑麦酒,斟酌着开口:“作为和魔导士协会深度合作的机构,想要担保并送几位冒险者进入斯佩尔霍普并不算什么麻烦事,只是——” 伊戈缇亚顿了顿,目光投向在一旁沉思的艾莉娜娅:“如果你们想去斯佩尔霍普,应该有更方便的渠道才对。” 但是这并不是埃莱罗想要的,他开口打断了沉默:“伊戈缇亚女士,其实在艾莉娜娅来之前,我的请求只和你说了一半,还有另外一半是,我还希望哨所在斯佩尔霍普可以帮忙掩盖艾莉娜娅的身份。” “这怎么可能瞒得住!”伊戈缇亚想都没想,早在艾莉娜娅还在萨孔特的时候,魔导士协会那边就已经派人通知了所有地区的哨所分部,可以说埃莱罗他们这一路都是在魔导士协会密切监督下的,虽然目前那边并没有任何动作,也不能代表之后不会有,“就算我们能给艾莉娜娅改头换面,换个新身份,但必须还要有个‘艾莉娜娅’暴露在魔导士协会的视野中才行。” “但是为什么要隐藏我的身份?”艾莉娜娅不是很理解,反正协会那边一直都没有干涉过他们的行为,甚至在艾莉娜娅被雾梦蝶袭击时都没有出手,“如果担心他们会对我做什么,直接绕开斯佩尔霍普不是更好?” 埃莱罗撩起眼帘,飞快地瞟了艾莉娜娅一眼:“高级魔导士资格考试快开始了吧。” 埃莱罗不提这茬艾莉娜娅都快忘了,她瞳孔猛地一缩,脸色“唰”地一下白了,身体止不住发颤,要不是埃莱罗,她就要错过这次的高级魔导士考核。 其实这件事对他们来说没什么特别大的影响,帝国此次的勇者招募对于魔导士的要求也仅仅只是考过初级魔导士即可,可对艾莉娜娅不一样,她可是目前斯佩菈最年轻的初级魔导士和中级魔导士记录保持者,而她绝不能容忍最年轻的高级魔导士记录是另一个人。 “那我就更不应该隐瞒我的——”艾莉娜娅突然意识到,如果她使用艾莉娜娅的名字报名,那群协会的老家伙们肯定卡住她的报名审核,直到她愿意回到协会,她只能瞒报,那最后的证书怎么办? “这不是很有趣吗?”埃莱罗一副不嫌事大的模样,咧嘴一笑,“在考核通过后,再暴露你的真实身份,向他们证明,离开了魔导士协会的艾莉娜娅依旧是年轻一代最强的魔导士。” 伊戈缇亚已经能想象到那些老家伙震怒的神情:“你这是在把哨所往火坑里推。” “不不不,伊戈缇亚女士,”埃莱罗缓缓摇头,“哨所只是帮助了一位不知名的魔导士报名,怎么知道她就是哨所要找的人呢?” “埃莱罗,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坏心眼,”艾莉娜娅眯着眼睛凑近打量着埃莱罗,“不过我喜欢这个提议。” “一想到那群老家伙发现斯佩菈又出了一个魔导士天才,最后发现还是我的时候,估计会暴跳如雷吧哈哈哈哈哈哈。”艾莉娜娅顿了顿,转而望向伊戈缇亚,“那现在的问题就是,找谁来扮演‘艾莉娜娅’,魔导士协会的人一定知道,我如果到了斯佩尔霍普,不可能不参加高级考核。” 伊戈缇亚在脑中依次思考着她在哨所所熟悉的魔导士,可是这个人也承受着巨大的压力,要是在艾莉娜娅出来之前,这个人就要承受魔导士协会的全部怒火。 “伊戈缇亚女士,”菲林诺似乎想到了什么急忙张口,却又在看到埃莱罗那一刻憋了回去,埃莱罗瞥了他一眼:“你想说什么就说。” 菲林诺哼了一声,转向伊戈缇亚继续说道:“伊戈缇亚女士,请劳烦您抽出一小段时间听听我这位愚笨之人的拙见,在久远的以前,魔导士和牧师并未像如此细分,也许您不应该将目光聚焦在魔导士身上,或许一名牧师更适合扮演‘艾莉娜娅’。” 埃莱罗挑挑眉,接上:“而我们正好有一名牧师小姐,对吗?” 菲林诺摊开手,将问题丢给埃莱罗:“我没这么说,这是你出的主意,你去和奈丽莎说。” 艾莉娜娅啧啧摇头:“真是可怕啊埃莱罗,最老实的菲林诺都被你带坏了。” “不过,”艾莉娜娅很是疑惑,“高级魔导士考核并不在我们一开始计划中,也并不在招募的要求中,特意为此跑一趟斯佩尔霍普吗?” 尽管有一部分艾莉娜娅的原因,但埃莱罗当然不是为此专门改变行程去斯佩尔霍普,如果艾莉娜娅表示她不想参加这次的高级魔导士考核,他也还是要去斯佩尔霍普,只是不需要哨所帮忙掩盖艾莉娜娅的身份。 但埃莱罗还没想好怎么和艾莉娜娅他们开口,尤其是和艾莉娜娅,他叹了口气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抬头:“当然是因为你,我的甜心,你的事对我而言就是最重要的事。” 菲林诺一言难尽地“噫”了一声,相当嫌弃地往旁边挪了挪,埃莱罗一把勒住他的脖子带到自己身边,一拳抵在他的头顶:“我之前就想说了,菲林诺,我都是在模仿你平时说话的神态,你可没资格嫌弃我。” 艾莉娜娅还是对埃莱罗很担心,这段时间埃莱罗显得心事重重,最开始她只当是因为和菲林诺吵架了,可是现在她总感觉埃莱罗在刻意瞒着什么事。 “艾莉娜娅大人,关于这个方案我们还有些具体细节想和你讨论一下。”伊戈缇亚站在身后,小声地唤回还在愣愣地看着远去的埃莱罗和菲林诺的艾莉娜娅。 艾莉娜娅回过神来,连连点头:“好的好的,我们回房间说吧,正好刚刚埃莱罗提到的那位牧师小姐也在屋内。” 与此同时,埃莱罗这边,迟钝如菲林诺也能品出一些不对来,他戳了戳埃莱罗的胳膊,有些不情不愿:“你还在生气吗?埃莱罗。” 埃莱罗有些无语,明明是这段时间菲林诺一直在躲着他,为什么一个个都表现出来像是他在生菲林诺的气一样:“这话应该我问你吧,你还在生气吗?菲林诺。” “有点。”菲林诺也不绕弯子,“我以为你看得出来,我是因为觉得你讨厌我,所以才这么和你说话,没想到你居然觉得我们关系好,这让 我很不爽。” 埃莱罗其实不太理解菲林诺的脑回路,但大概是他觉得一些浮夸的语调和动作能提高对方对自己的好感度,而他觉得埃莱罗不喜欢自己,所以就没必要维护,可是埃莱罗反而觉得有什么就说什么的菲林诺比之前好沟通多了。 “那你讨厌我吗?” “不讨厌。”菲林诺想都没想,他扳着手指数道,“虽然你对我很凶,只关心艾莉娜娅,做事也不和我们商量,动不动就威胁人而且坏心眼也很多,但是我觉得你并不让人讨厌。” 埃莱罗无语:“后面那一堆就不用说了。” “因为埃莱罗也很照顾我们,在野外会给我们烤鱼伙食,在餐厅点菜会考虑每个人的喜好,会计算着购买多少物资留多少路费,会因为我想要一把武器就把卡德·阿祖尔规划进路线,虽然我没有妈妈但我感觉埃莱罗就像是妈妈一样。”菲林诺想了想又继续补充,“也和老妈一样啰嗦。” 这听起来不像是在夸他,而是在抱怨,埃莱罗诚恳地低下头:“别说了菲林诺大人,我会改的,我一定会改的。” 既然埃莱罗让他不要说了,菲林诺自然也不再继续往下说,但他还是很担心:“既然你没有生气的话,你为什么不开心呢?埃莱罗。” “没有啊,”埃莱罗耸耸肩,勉强挤出一丝微笑,“我没什么事,真的。” 但他脸上的表情不是这么说的,菲林诺还想继续追问,埃莱罗开口:“你还有什么事吗菲林诺,要是没什么事的话,我想一个人逛逛。” 这就是很明确的拒绝了,菲林诺挠了挠头看着埃莱罗仓皇离去的背影,像是在躲着他一样,思来想去总觉得还是因为自己那句话惹埃莱罗生气了,菲林诺没忍住叹了口气,感觉埃莱罗比艾莉娜娅还麻烦。 而逃离了菲林诺追问的埃莱罗,此时脑海中响起老铁须和他说过的话,他的父亲,瓦列里安,在失去音讯前一个月曾经来找过老铁须,他当时只是表示自己想来见见故友,但在两人把酒言欢的最后,隔着咕噜咕噜冒气的麦芽酒,老铁须听见瓦列里安对他说。 “老伙计,我此次一去怕是凶多吉少,这恐怕是我和你喝的最后一杯酒了。” 当时醉意上头的老铁须只当瓦列里安在说胡话,第二日睡到日上三竿,扶着宿醉后昏昏沉沉的脑袋起床,才从徒弟那里听闻瓦列里安一早就去了斯佩尔霍普。 大概一周后,便有名棕发蓝眸的女子风尘仆仆找到了他,向他询问关于瓦列里安的去向,老铁须也没细问,这对冒险者来说可算是太常见了,更何况瓦列里安是那么的英俊潇洒,留下些许风流债也是常有的事,老铁须抱着看乐子的心态给女子指了瓦列里安离开卡德·阿祖尔去往的地方,那就是斯佩尔霍普。 可这位女子在得知瓦列里安去往的地点后,却不见半分欣喜,老铁须说,他还记得,那名女子微微愣神,眼角落下一行清泪,她轻声反复念叨着一个名字。 “塞弗里乌斯·马吉乌斯” 收养艾莉娜娅的爷爷,她的师傅,也可能是他父母失踪一事唯一的知情人。 埃莱罗只有一个想法,这件事在调查清楚前绝不能让艾莉娜娅知道。 37. 铸炉之月 昨晚的宴会不过只是开始,今日的铸炉之月典礼开幕才是重头戏,卡德·阿祖尔的城主莫丁,将在开幕式上与代表斯佩菈最高统治者的莉奥诺拉阁下签订友好互助协议,不出意外的话,在协议签订的第二天,埃莱罗他们就和使团一起可以离开卡德·阿祖尔了。 这也意味着,他们还得卡德·阿祖尔再待上两日。 奈丽莎将自己塞进笨重的礼服中,惆怅地叹了一口气:“我真的后悔给那个矮人老头出这个主意了。” “行了奈丽莎,这话你已经说了不下五遍了。” 艾莉娜娅绕到奈丽莎身后,用力地扯紧礼服背后的绑带,直到奈丽莎发出痛苦地呻吟:“够了,这简直就是新时代刑具。” 艾莉娜娅松开手,看着趴在桌上缓口气的奈丽莎,宽慰道:“至少我们阻止了一场可能爆发的战争。” “不,只是推迟了战争到来的时间。”奈丽莎更正,她大口喘着气扶着桌子坐下,尽管昨晚的晚宴上她已经穿过一次,但依旧无法接受这束缚着她的胸腔,极其不便行动的衣服,“你想想艾莉娜娅,如果不是奥瑞利安那群束手无策的统治者,又会是谁散播出这种针对性极强又不好辩解的谣言?” 艾莉娜娅不确定地摇了摇头:“魔族不会耍这种手段。” “魔族当然不会,但魔导士协会会。”说这话时,奈丽莎仔细关注着艾莉娜娅脸上的神情,无论如何,魔导士协会都救了艾莉娜娅一命并给予了她能够生存下去的动力,换作奈丽莎她肯定无法接受魔导士协会会做出这种事。 见艾莉娜娅没啥特别的情绪波动,奈丽莎才继续接着往下:“先说明,我对魔导士协会没什么意见,但你想想,这件事究竟谁能从中得利?明面上最大的获利者是魔族,如果斯佩菈一旦爆发内乱魔族肯定会乘机而入,更别提近期魔王的封印出现了明显的松动。” “可是你也说了,魔族不会耍这种手段,斯佩菈的统治者没必要做这种事,精灵?”奈丽莎轻笑一声,似乎是想到了菲林诺,摊开手无奈的摇了摇头,“那群浪漫至上不问世事的精灵们,能自保就不错了。” 艾莉娜娅喃喃自语补充道:“剩下的就是哨所和魔导士协会。” 奈丽莎点头,和聪明人说话就是方便:“我不太偏向哨所,因为如果卡德·阿祖尔出事了,斯佩菈的冒险家也会受到影响,只有魔导士协会,是除了魔族以外最不会受这件事影响的势力。” 而现在问题来了,奈丽莎也想不通:“可如果是魔导士协会,他们做这件事的理由又是什么呢?” 艾莉娜娅猛地一拍脑袋,恍然大悟:“所以你才会答应的那么爽快。” 昨天艾莉娜娅带着伊戈缇亚来找奈丽莎的时候,她还担心奈丽莎会觉得太麻烦而拒绝,可是奈丽莎非但没有拒绝,在认真听完伊戈缇亚的整体计划后,爽快地答应了下来。 奈丽莎点了点头,不过她关心的是另一件事:“如果真的是魔导士协会,你打算怎么办?” 艾莉娜娅靠在窗边的飘窗,撇撇嘴,一副与己无关的态度:“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呗。” 奈丽莎身体微微后仰,说是询问却是笃定的语气:“你和魔导士协会关系很差。” “反正谈不上好,”艾莉娜娅直起身,拍了拍手,示意奈丽莎转过身去,“好了小奈丽莎,现在最重要的事是接下来的铸炉之月庆典,我们得抓紧时间了。” 对于此次的铸炉之月,要论最兴奋的还得是菲林诺,他兴致勃勃在队伍的前面给埃莱罗科普:“在遥远的曾经,矮人一族尚蜷缩在幽暗的矿洞中的时光,他们以冷硬的矿石充饥,以苍白的石髓解渴,直到出现了一名杜林的英雄,在一次梦中他受到大地之神蒙西格诺的指引,循着一条从未有人走过的矿脉向下挖掘。” “他掘了七天七夜,直到第八日拂晓,他的镐尖碰触到了某种不同寻常的东西,那不是矿石,不是岩石,而是一层薄薄的、温热的、像胎盘一样微微搏动的壳。杜林用指甲刨开那层壳,然后,他看见了火。” 埃莱罗打了个哈欠,他对斯佩菈流传的神话故事实在是提不起兴趣,他一点也不关心到底是哪个矮人第一个发现的熔火,又是怎么学会的铸造,最后是为了什么劈开困住矮人的山脉,但菲林诺丝毫没有注意到埃莱罗的不耐烦,依旧在那边手舞足蹈滔滔不绝。 突然,埃莱罗感觉身体一顿,似乎是有人在身后扯住了他的腰带,他烦躁地转过身,撞上了跟在他身后的艾莉娜娅。 艾莉娜娅无辜地抬起她那双小鹿眼,眨了眨眼睛,喊他:“埃莱罗。” 埃莱罗抿了抿唇,眼神不自觉瞟离:“有什么事吗?” “我想和你聊聊。”艾莉娜娅示意埃莱罗不要挡住后面的仪式队,继续往前走,“埃莱罗,你之前问过我关于魔力压制的问题,当时我一点都没瞒着你和你说了,你是不是也该投桃报李?” 埃莱罗心虚地摸了摸鼻子:“我真没什么瞒着你的事。” 对埃莱罗的话艾莉娜娅半个字都不信,但他们现在这个状态也不好继续追问,于是艾莉娜娅换了个话题:“你怎么知道高级魔导士考核要开始了?是什么时候决定去斯佩尔霍普的?” 这还真把埃莱罗问住了,他是先从老铁须那里得知了父母的去向,之后才为了能光明正大劝几人去斯佩尔霍普,才去专门找斯佩尔霍普近期有什么活动或者情况。 “就,就是随便看看的时候,看到了。” 艾莉娜娅从鼻孔里哼了一声,她才不信埃莱罗这破绽百出的谎言,但对方始终不接招也让她有些心急,眼珠一转又想到什么,刚准备开口时,他们到了观礼台。 埃莱罗刚准备先溜之大吉,早就料到的艾莉娜娅一把拽住埃莱罗的手腕,拉着他坐在了观礼席的角落,准备继续追问时,莱奥斯带着阿黛拉也坐在了艾莉娜娅的另一侧。 “真是好巧,艾莉娜娅大人。”阿黛拉捂嘴轻笑,左顾右盼一番,“怎么没看见菲林诺大人?他不是和你们一起的吗?” 此 时的菲林诺才刚刚发现埃莱罗不见了,但已经被人群挤到另一侧,好在奈丽莎始终关注着他,将他从人潮中揪了出来,随便找了一处坐了下来。 艾莉娜娅皮笑肉不笑应付着阿黛拉,她哪知道菲林诺去哪了,不知道是好还是坏莱奥斯及时开口打断了阿黛拉的追问:“艾莉娜娅,听说你们准备去斯佩尔霍普了?我很高兴你能想通,塞弗里乌斯大人他一直很想你。” 艾莉娜娅默默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对对对,想我想到把卡给我断了。 不过塞弗里乌斯确实对她很好,她也没必要在此和莱奥斯吵这些,只是笑嘻嘻抱住埃莱罗的胳膊,朝莱奥斯眨了眨眼睛:“没办法,我家甜心表示想去斯佩尔霍普看看,我怎么可能不满足他的心愿呢?正好也可以顺便去考一个高级魔导士执照,哦对了,我都快忘了今年的中级魔导士考核开始了没有,不知道前辈还打不打算继续报名呢?” 莱奥斯额头青筋直跳,但他还是保持着温和的微笑:“艾莉娜娅,你有必要反复提起这件事吗?” “因为确实很好笑啊,”艾莉娜娅咧开嘴,“首席魔导士的首席弟子,居然是个连中级魔导士执照都拿不到的初级魔导士,多好笑啊,你说是不是,哈尼~” 被点到的埃莱罗感觉头疼,他昨天并没有听到最后莱奥斯和艾莉娜娅说的那些话,在他看来莱奥斯虽然欠揍了些,也在艾莉娜娅反复戳他痛处挑衅他的行为下,居然显得有那么点可怜。 埃莱罗拉了拉艾莉娜娅的裙摆,示意艾莉娜娅少说几句,随后抬起头望向莱奥斯,露出一个示好的笑容:“抱歉莱奥斯阁下,艾莉娜娅她还小,你别放在心上。” 莱奥斯瞬间冷脸,轻蔑地望向埃莱罗:“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埃莱罗也瞬间黑脸,张口就想要骂回去,此时,身穿一身由铁片与石棉编织的法袍的大祭司手持银制权杖,缓缓登上了高台,他闭上眼睛,古老而晦涩的咒术从他口中缓缓流出,随着咒语的吟诵,银色的月亮从云层后探出头,温柔的月光向下滴落,如同一滴从苍穹眼眶中滑落的泪珠,精准地落在大祭司高举的权杖之上,杖身嗡鸣,银光如涟漪般荡开。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那一刹那,大祭司睁开了眼,凹陷的双目中似有银蓝色火焰在燃烧,随后他张开口,声音不大,却如同铁锤敲击在每一个人的胸腔上。 “祖火啊!我以杜林之名呼唤你,请您赐予大地之民们最炽热的火焰!” 最后一个词落下的瞬间,整个卡德·阿祖尔如白昼般明亮,城内所有的熔炉骤然点燃,所有列队在暗处的矮人瞬间上前,高声齐唱同一首古老的歌曲。 “这就是据说当年杜林铸造斧头时唱的歌,他们称之为《地心之歌》。”菲林诺小声地在奈丽莎耳边科普,只得到了奈丽莎一个白眼。 而此时埃莱罗陷入了深深的恍惚之中,这个曲调,正是幼年时父亲在他床边哼唱的歌曲。 “父亲啊,原来你也曾在卡德·阿祖尔见过这番场景吗?” 38. 变数 仪式终了,汹涌跳动的火焰逐渐平息,随着地心之歌最后一句歌词落下,大祭司高举仪仗在众人的簇拥下离场,莉奥诺拉在莫丁的邀请下站上高台,四下掌声雷动,埃莱罗也被动地抬起手跟着鼓掌。 尽管昨日在宴会上遥遥见过一眼这位传说中掌管整个斯佩菈经济命脉的铁娘子,但埃莱罗还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聆听她的讲话。 她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语调坚定但也不令人反感,不自觉间就会被她的话语所吸引,为她许诺的那个未来感到憧憬。 她说,斯佩菈是大家的斯佩菈,是人类的,也是精灵的,更是矮人一族的。 她说她能从刚刚铸炉之月的庆典开幕仪式中感受到矮人的热情与真诚,她对城主能够邀请他们前来观礼表达了深深的感激之情,她提到了卡德·阿祖尔和斯佩菈的友谊,并希望每一代卡德·阿祖尔的管理者和斯佩菈的君王都能友谊长存。 “非常官方的发言,对吗?” 艾莉娜娅凑到埃莱罗的耳边,目光却牢牢望向台上整个人闪闪发光的美人,平静地话语中听不出是称赞还是嘲讽。 埃莱罗讪笑,阿卡亚的地理位置偏僻,老实说他并没有见过几次这类官方发言场景,对斯佩菈那些统治者们的了解,几乎都是来源于酒馆那群酒鬼醉酒后的牢骚:“你认识莉奥诺拉?” 艾莉娜娅嗤笑:“谁不认识她?”随后她不可置信地看了一眼埃莱罗,挑了挑眉,“你不会真的不认识她吧,埃莱罗,我有时候真的怀疑你是不是生活在斯佩菈。” 埃莱罗对艾莉娜娅时不时的疑惑已经有了免疫,他叹口气:“有没有一种可能艾莉娜娅,阿卡亚是个商会都很少踏足的边陲小城。” 在斯佩菈,绝大多数信息的来源都依靠吟游诗人的口口传颂的诗篇和商会带来的最新政策。 “好吧好吧,”艾莉娜娅没继续深究这个问题,只是轻轻地呼出一口气:“她是白百合党的一员。” 埃莱罗眼皮跳了跳:“白百合党?” 这句话引起坐在另一侧的莱奥斯一声嗤笑:“瞧瞧你艾莉娜娅,这就是你精挑细选的同伴?一个一无所知的乡下骡子吗?” 众所周知,骡子是马和驴杂交的产物,这句话并不仅仅是在骂埃莱罗,更是连他的父母也一起辱骂了,埃莱罗还没来得及发作,艾莉娜娅一记眼刀便扫了过去:“真是气急败坏啊莱奥斯,这就是自诩奥瑞利安第一贵公子的礼数教养吗?” 不等莱奥斯回答,“啪”的一声,坐在莱奥斯身边的阿黛拉冷着脸合上了手中的扇子,她实在是听不下去,不说艾莉娜娅和埃莱罗是菲林诺的朋友这件事,作为一个淑女,她也无法接受用这么肮脏的字眼去辱骂一个与他并无过节的普通平民。 “莱奥斯先生,如果这就是索莱尔家族的教养,我回头会让父亲大人好好考虑与你们的合作的。” 莱奥斯得罪不起这位新贵,也拿艾莉娜娅没有办法,最后只能把一切都怪在埃莱罗的头上,他似笑非笑地望着埃莱罗,毫无诚意地道了声抱歉。 埃莱罗懒得理他,撇过头去,莉奥诺拉长篇大论已经结束,轰鸣的掌声响起,接下来的是莫丁·斯通斯佩克的发言,与莉奥诺拉不同,莫丁的讲话更为朴实无华,他几乎是以一种恳求的态度表达了矮人族绝无二心,只是希望能与斯佩菈的其他种族和平共存,能让他们有一块安生立足之地。 埃莱罗能感觉到不少在座的矮人都在偷偷抽泣抹泪,而奥瑞利安的来访使团却显得相当冷漠。 艾莉娜娅摇摇头,叹息道:“他不应该这么说的,虽然是实话,却把自己放在了下位者的位置,奥瑞利安那群人并不会因此而对他们同情,反而会觉得卡德·阿祖尔更好拿捏。” 埃莱罗点头,他大概能理解一些,就像是对付魔物,一味逃避退让只会让其更加猖狂,不管不顾冲上去,不说能不能打败他们,至少在气势上就能让对方不敢轻举妄动。 不过这些发言都不重要,只是官方明面上做给卡德·阿祖尔的普通民众看的,除非是莫丁想不开当众把奥瑞利安那群人辱骂一顿,这份和平共处条约都能顺利签署。 埃莱罗见莫丁讲话结束,再度邀请莉奥诺拉上台,与此同时站在一旁的索林捧着一式两份早已拟好并有莉奥诺拉和艾森巴赫男爵核查过的协议,等待着莫丁示意上场的信号,略微松了一口气。 “签完协议就结束了吧,”埃莱罗久违地露出一丝轻松的笑容,“然后我们就可以和伊戈缇亚女士一起离开。” 而艾莉娜娅却并没有露出轻松的神情,反而脸上的神情越来越凝重,她开始四下找寻菲林诺和奈丽莎所在的方向,见两人坐在了离他们最远的另一侧,忍不住皱紧了眉头:“太远了。” “怎么了?艾莉娜娅。” 艾莉娜娅垂落的手缓缓召唤出魔杖,她不抱任何希望询问道:“埃莱罗,你的大剑带来了吗?” 埃莱罗感觉莫名其妙:“怎么可能?” 这个仪式对于卡德·阿祖尔太过重要,到场的宾客都经过仔细的搜查,身上不可能携带任何利器,魔导士虽然能自由召唤出法杖,但在场的魔导士数量也不多,一位是奥瑞利安来访的贵客莱奥斯,另一位则是勉强算站在卡德·阿祖尔一方的艾莉娜娅。 “这就很麻烦了。” 艾莉娜娅感觉头疼,又想起出发前她和奈丽莎那段对话,按理来说魔族是没有这个智商和心机的,但有一种可能他们当时并没有考虑在内,那就是八贤人,他们学习着人类的语言思维习性,同人类一样狡诈,只是他们极少活跃在大众视野中,人们很自然地就将其忽视。 埃莱罗见她这副模样,也不由自主紧张起来:“怎么了艾莉娜娅?” 莱奥斯和阿黛拉也同样注意到这边的情况,尤其是莱奥斯,他能感觉到艾莉娜娅身上的魔力波动:“发生了什么事?小艾莉娜娅。” 艾莉娜娅没什么好避着他们的,更别提现在在场的战斗力除了她可能就只有莱奥斯这个绣花枕头:“有魔物再往这里靠近。” 埃莱罗一愣,仔细感受起空气中的魔物气息,但什么都感觉不到,可艾莉娜娅不可能在这种事上和他们开玩 笑。 同样什么也没感受到的阿黛拉有些不太相信艾莉娜娅的话,或者说不愿意相信,她抿着唇,哂笑道:“我并没有感觉到有任何魔物往这里来的迹象,怕不是艾莉娜娅大人劳累过度草木皆兵。” “不,”这几人中最了解艾莉娜娅的莱奥斯脸色苍白,他太明白艾莉娜娅在魔力感知上有多么可怕,如果她说有,那就是一定有,而他们都没有感受到的可能性只有一个,“魔物在刻意隐藏自己的气息。” “怎么可能……”阿黛拉话说到一半脸色骤变,这不是没有可能,有魔族能做到这件事,就在十五年前,斯佩菈的一座普通的以边牧为生的小村落灰岩甸,一名魔族隐藏了自己的气息利用人类的善意进入村内,并联合外面的魔物消灭了整个村子,而那场惨案中唯一幸存下来的是人是,坐在她身边的艾莉娜娅。 “你是说八贤人?怎么可能?” 阿黛拉几乎呼不上吸来,她对艾莉娜娅的情况略有耳闻,也很清楚莱奥斯的真正实力,如果来者真的是八贤人之一,仅靠着这两人和几乎等于送死的隶属于矮人城主的护卫队,他们的下场只有一个,全军覆没。 阿黛拉没有这么一刻虔诚地向神明祈祷,是艾莉娜娅弄错了,从奥瑞利安使团到来的前三天就开始全面戒严的卡德·阿祖尔,怎么可能会出现潜伏的魔物?要么就是这魔物一直潜伏在卡德·阿祖尔城内,要么就是跟着奥瑞利安的使团进入卡德·阿祖尔。 但此刻深究这些已毫无意义,因为艾莉娜娅是对的。 在莉奥诺拉阁下弯腰准备代表斯佩菈的君王签上自己的名讳时,大量的魔物不知从何冒出,无差别袭击站在广场上等待着和平协议签署的矮人平民,而它们的最终目标,是高台之上的莉奥诺拉和莫丁。 就在第一个爬上高台的魔物朝莉奥诺拉嘶吼着伸出利爪,早有准备的艾莉娜娅瞬间一记光柱穿过莉奥诺拉和莫丁中间,将魔物贯穿。 莱奥斯震惊地望向艾莉娜娅,尽管知道对方早已开始蓄力,但相较之前,艾莉娜娅攻击频率明显变快了许多。 太可怕了,莱奥斯忍不住去想,这可以说是艾莉娜娅唯一的缺点,而她正在克服,或者说她开始适应自己身体中与常人相比更多的魔力。 “莱奥斯!” 艾莉娜娅的喊声将莱奥斯从震惊中唤醒,他连忙协助攻击起来不断向上攀爬的魔物,周围的人群开始慌乱,尽管莫丁和莉奥诺拉拼命让众人安静下来,但依旧阻挡不了他们尖叫着四处逃窜。 这里的大部分是从未上过对战魔族一线的贵族,很多人都是第一次近距离接触数量如此之多的魔物,菲林诺拉着奈丽莎从人群中挤到埃莱罗身边,像是找到主心骨一般问道:“埃莱罗,现在怎么办?” 老实说,埃莱罗也很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他望着已经疲于应对的艾莉娜娅,咬了咬牙,站上椅子取下悬挂在墙壁上的装饰性斧头,跑上最前方的高台,一把劈断了高台上的桌子,巨大的声响让慌不择路的众人短暂地冷静下来,他大声喊道:“各位!请听我说!” 39. 团结 “各位冷静下来!”埃莱罗扫视一遍众人,按压住剧烈跳动的心脏,飞速说道:“我们并非是手无寸铁,只能等待救援得被动局面,此地是卡德·阿祖尔,斯佩菈最好的武器来源地,不想死在这里的就动起来,下方的道路两边摆满了数不胜数的精密武器,墙上的剑、架上的弩,取你们用的最顺手的,害怕逃跑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安静了一瞬的人群再度爆发更加激烈的骚动,不知是从何处传来的青年男声高喊着:“我们凭什么要听你的!各位!要我说这些魔物就是卡德·阿祖尔人故意引来,要将我们葬送在这里的!” 而之后估计是某个被惹怒的矮人:“少给我们泼脏水,你这个炉渣!依我看,这些魔物就是你们带进来的吧!” “骂谁呢!你们这群石板脑袋,要不是我们的祖先,你们恐怕现在还住在地洞里给这群恶心的魔物打铁!” “一群混蛋空心锭,只知道养尊处优的废物,还好意思拿祖先说事,没卡德·阿祖尔铸造的大剑,斯佩菈早就死在魔王的利爪之下了!” “噢天啊,”菲林诺头疼地扶着脑袋,看着面前几乎打成一团的众人,“法涅斯在上,都什么时候了还要争论这些。” 艾莉娜娅则从击退不断爬上高台的魔物中,分出一抹余光扫到手足无措站在高台的埃莱罗,他的想法当然没问题,但是这里没有人会听他的话,甚至就算谁出同样话语的是莫丁或者莉奥诺拉,也不会更好。 但是她不一样。 艾莉娜娅竖起法杖,朝空中施了一发裂空哨,不断攀升的尖锐呼啸让所有人再度安静下来,在最后收尾的清脆爆音中,人群自动为这位周身散发出强大魔力的魔导士让出一条道路。 她走上前,声音不大,却清晰可闻:“诸位,以塞弗里乌斯·马吉乌斯的名义我向在座保证,这场灾难绝非卡德·阿祖尔的阴谋。”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面色各异的矮人与人类,平静的语调中藏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她咽了口口水,却仍要做出不容置疑的模样:“‘卡米努斯协议’第七款第三条,当斯佩菈领土遭受魔族大规模入侵时,卡德·阿祖尔有义务向所有联军成员开放全部武库。这是你们的祖先与我们的先祖共同立下的血誓。” 人群中的骚动明显一滞,几个刚才叫嚣最凶的矮人涨红了脸,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所以,”艾莉娜娅走到埃莱罗身边握住他的手,目光坚定地向他点头,两人的心跳声在逐渐重合共鸣,她像是从中汲取到了无穷的力量,随后艾莉娜娅深吸一口气,望向众人,“现在的问题很简单,诸位是想继续在这里争论谁该为千年前的功劳受赞,谁该为魔族的入侵背锅,还是拿起那些武器,为自己争取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沉默,许久的沉默。 “啧啧啧,”奈丽莎笑着摇头,出声打断了令人心烦的缄默,她潇洒转身第一个选择下楼直面可怖的魔物,“我可没兴趣陪着你们这群胆小鬼在这里继续等死,自己的性命当然要掌握在自己的手中。” 菲林诺第二个跳了出来,夸张地站上最后一排的椅子,朝各位行了个谢幕礼:“哦,我亲爱的同胞们,看看你们这副模样,互泼脏水、争功诿过,这就是当年将三族从魔族手中解放出来的英雄后裔吗?你们现在连酒馆里里争最后一杯麦酒的醉汉还要难看三分!法涅斯在上,外面那群数不胜数的魔物在磨牙,在嘶吼,在屠杀无辜的平民,而我们受人爱戴的贵族们呢?在这儿争论谁的祖先更配得上‘英雄’二字!啊,多么荒诞的喜剧!” 菲林诺猛地直起身,收起那副玩世不恭的嘴脸,锐利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所以,我亲爱的朋友们,如果还觉得自己是个了不起的大人物,来自偏僻乡下的战士不配指挥你们,首席魔导士的孙女说话的份量也不足够的话,那你们就尽情在这里等待你们的死亡吧。” “反正,我会活着离开卡德·阿祖尔。”他轻巧地从椅子上跃下,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朝艾莉娜娅的方向微微欠身,“至于诸位,请自便。” 艾莉娜娅几乎要跳起来为菲林诺鼓掌,这简直是他把自己那浮夸无用的语言发挥得最好的一次,不过急着为他鼓掌的另有其人,阿黛拉快要抑制不住自己眼底漫出来的爱意,果断地抛下一直在保护她的莱奥斯,喊着“菲林诺大人等等我。”便跟着跑下来楼。 眼看着奈丽莎和菲林诺一个接着一个做出了自己的选择,人群再度骚动起来,只是这次他们没再继续无意义的争吵,继菲林诺之后,第一个动的是一位稚气未脱的人类男青年,他丢下一句:“管他是谁的责任,反正不是我把魔物带进来的,我只知道,我的妈妈还在家里等我,现在我得先活下去。” 然后是几名蓄着浓密胡须的老矮人,他们路过站在一旁惊魂未定的莫丁城主,向他微微欠身:“城主,我们会守护卡德·阿祖尔直到最后一刻。” 之后是艾森巴赫男爵,他轻蔑地走到莉奥诺拉身旁,低声嘲笑道:“想不到我们的铁娘子到还不如这位足不出户的,传说中首席魔导士收养的孙女来的厉害。” 莉奥诺拉冷冷地扫了一眼,不甘示弱回应:“也好过某个差点被吓尿裤子的男爵。” 随后莉奥诺拉大跨步再度站上高台,振臂高呼:“诸位,如今大敌当前,孰是孰非已无关紧要,现在请各位有序离开看台,有能力的能举起武器的到街道两侧的铁匠铺挑选,实在害怕的没有能力上前线的请在护卫队的保护下撤离到安全地点。” 说罢,莉奥诺拉望向站在下方的莫丁,这位已经垂垂老矣的矮人君主,此刻的目光中似有火焰在燃烧,他缓缓张口:“卡德·阿祖尔的武器永远在等待勇敢的冒险者们,无论何时,也无关卡米努斯协议,卡德·阿祖尔永远都会是斯佩菈最坚强的后盾。” “做得好,艾莉娜娅。”唯二有能力留下来的断后的莱奥斯,在又一次击败爬上看台的魔物后,少有地赞扬了一句艾莉娜娅。 只可惜艾莉娜娅并不领情,她翻了个白眼,直接跳下最后一节台阶,卡德·阿祖尔的广场上是一群穿着华丽礼服的人类和矮人,混在护卫队之中,笨拙地举起手中的武器击败一个又一个朝他们嘶吼而来的魔物。 铁驽的破空声撕破卡德·阿祖尔的长夜,艾莉娜娅站在拐角处,对着阴影处的奈丽莎轻笑:“怎么躲在这里,刚刚不是还在上面激昂陈词说把自己的性命掌握在自己 的手中?” “别笑了,”奈丽莎无奈地叹口气,“我一个牧师,还是一个圣典没带也记不住咒法的牧师,我能躲在这里不给你们添麻烦就不错了。” 艾莉娜娅也不继续调侃奈丽莎,手指了一个方向:“那边是卡德·阿祖尔的教会,也许你可以过去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不过,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不用你说,”奈丽莎攥紧了脖上的吊坠,扬起一抹轻松的微笑,“我比谁都更加珍惜我这条性命。” 艾莉娜娅点头,朝着广场中央跑去,丢在老铁须那里的大剑还没用送来,只能随手中摊位上拿起一把剑勉强使用的埃莱罗,帮着艾莉娜娅解决掉一只朝她飞扑而来的魔物:“艾莉娜娅,这很不对劲。” “这些魔物几乎是无穷无尽不知疲倦,根本消灭不完,这样下去大家很快就会精疲力尽,疲于应对。”埃莱罗挡在艾莉娜娅面前,为她争取施法的空窗期,“你能不能找到这些魔物的来源?” “我不好说。”艾莉娜娅努力让自己平复心情去感受空气中的魔力波动,这些魔力像是一团杂乱无章的线团,彼此之间不断交叉打结,包裹住整个卡德·阿祖尔,“但我唯一能明确告诉你的,在卡德·阿祖尔的,不止有这些普通魔物,甚至很可能我们要再度面临八贤人之一的某一位。” “这可不是一个好消息,”埃莱罗吸了一口凉气,手中的大剑并不趁手,身上的高级礼服还在紧紧贴着胸腔,压迫着他的呼吸,更要命的是随着每一次的挥舞巨剑,量身定制的衬衫袖口都勒住他的手腕,“这该死的衣服,我真想不管不顾直接把他脱下来算了。” “冷静点埃莱罗,”艾莉娜娅也没好到哪去,只能说魔导士的动作幅度还是要比战士更小一些,她带上了些苦中作乐的笑意,“你也不想在勇者招募之前就在奥瑞利安出名吧。” 埃莱罗没那个心情和艾莉娜娅开玩笑,咬着牙一连为周遭清理出一片空间,转身几乎是用命令的语气:“快找,八贤人也好还是什么也罢,总之不能再这样没完没了的拖延下去了。” 不用埃莱罗说艾莉娜娅也知道,这些养尊处优的贵族少爷小姐们,虽说上过一些战斗类课程,但毕竟也只是上流社会的谈资而已,现在只是短暂激起他们对生存的渴望,时间一长还是要出事。 但艾莉娜娅还在犹豫,如果她要专心致志去找这位躲在幕后操盘的真凶,那么他们将失去占比相当重要的战斗力,很大可能仅靠这些人和护卫队根本撑不到艾莉娜娅锁定目标的时候,就在这时,一把箭矢穿过艾莉娜娅飞舞的发丝,精准无比地射进在暗处向艾莉娜娅逼近的魔物。 埃莱罗抬起头,看见站在高处的菲林诺,他手上拿着的正是老铁须为他打造的弓箭,而老铁须就站在菲林诺的下方,他高举那把已经焕然一新的大剑用力掷向埃莱罗。 埃莱罗伸手精准无比握住了他无比熟悉的搭档,与此同时,菲林诺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艾莉娜娅大人,请您放心,您最忠实的菲林诺将会为您守护好卡德·阿祖尔的大家。” “还有我,艾莉娜娅”埃莱罗向她扬了扬手中的武器,露出令人安心的微笑,“你的战士会永远站在你的身前。” 40. 真相的埋葬者 艾莉娜娅哑然一笑:“那就拜托你们了。” 她随手转动手中的法杖,纯粹强大的魔力自她身体中向外扩散,为她被强风席卷起的发丝镀上了一层金色的余晖。她由着这股魔力托举她的身体,缓缓升至卡德·阿祖尔的最上空,闭上眼,整个城市如同棋盘浮现在她的脑海之中。 筋疲力竭的贵族们,寸步不离守护着城主的索林,誓死与卡德·阿祖尔共进退的莫丁城主,在战场上也不轻易认输的莉奥诺拉大人,帮忙搬运伤患的阿黛拉小姐,试图联系哨所的伊戈缇亚女士,还有,愤怒的、哭泣的、绝望的、不甘的卡德·阿祖尔的平民百姓。 他们像是散落一地不成气候的白子,被看似杂乱却井然有序的黑子团团包围,而循着那条朝着卡德·阿祖尔心脏厮杀而来的线向前,是一位看上去和普通人类没有任何区别的、十四岁左右的少年。 艾莉娜娅睁开眼,手中的法杖发出的光柱顺着那条线向前,不出任何意外,在光柱抵达少年鼻尖前一公分的瞬间,被他轻描淡写挥手撇去,直直地落在离他不远的城门旁,并发出剧烈的轰鸣。 “你就是,艾莉娜娅?” 那位少年不知何时瞬移到了艾莉娜娅面前,苍白到几乎能看清皮下血管的脸孔上,如鲜血般鲜艳的嘴唇随着他的话语而咧开,那一双透亮的、不掺一丝杂质的眼珠直直望向艾莉娜娅,若非知晓他的魔族身份,艾莉娜娅怕是要以为是哪家跟着莉奥诺拉一起来卡德·阿祖尔的小少爷。 而她没有任何犹豫,很快与这位少年拉开距离,再度朝他发动攻击。 艾莉娜娅也知道自己的情况给埃莱罗他们带来了麻烦,在卡德·阿祖尔的这段时间她和奈丽莎尝试过一些办法,很可惜她依旧没办法主动解开自身的限制,但她可以尝试将前期蓄满的魔力暂时积存,并在需要时调取其中部分魔力发动攻击,之前的那一发试探就仅仅使用了一小部分魔力,而这一次才是全力以赴。 果不其然,顺利击中了少年的左侧肩膀,同样在意料之中,和维斯科斯一样,被击穿的窟窿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再生。 “真是过分啊,艾莉娜娅。”少年无辜地歪着头,像是被艾莉娜娅伤透了心,“一言不合攻击没有任何敌意的、只是想和你交个朋友的普通人,这就是你们人类的待客之道吗?” “没有任何敌意?只想交个朋友?”艾莉娜娅眼含冷意,调转法杖对准少年的额头,“这话你自己信吗?” “当然,”少年眉眼弯弯,似乎能得到艾莉娜娅的回应是莫大的荣幸,几乎是一刹那的事,少年从艾莉娜娅的眼前消失,伴随着他的话语呼吸声从艾莉娜娅的耳侧传来,“毕竟,除了艾莉娜娅以外的其它人都不重要啊。” 话音刚落,艾莉娜娅以极快的速度朝少年的腹部发动攻击,将其击飞至钟楼的屋檐上,并迅速拉开两人的距离。 魔导士本就不擅长近战,更不用提艾莉娜娅这种有较长施法前摇的魔导士,刚刚那一瞬间如果她愣了神,或者对方下手更快,那么她现在就是一具尸体。 艾莉娜娅喘了喘气,心脏声大的几乎能震碎耳膜,对方绝对是八贤人之一,甚至实力远在维斯科斯之上,以她现在的实力,不,将在场所有人加在一起,都不是这位少年的对手。 她用力攥紧手中的法杖,下方从最开始勉强势均力敌,到魔族逐渐占据了上风,她很清楚,只要这位少年还活着,这些魔物就永无止境,这样下去,埃莱罗他们不被魔物杀死,也会被活活累死。 艾莉娜娅抬头,逼迫自己冷静下来,就像这位少年说的那样,他至少,暂时对艾莉娜娅没有敌意,无论是对方是出于什么样的目的,她必须要把握住这个机会摸清对方的底细,这是她唯一有可能取胜的关键。 于是艾莉娜娅深吸一口气,将法杖横在身前,金色的魔力如薄纱般笼罩着她的身体,她没有再急着攻击,而是仔细打量着那个四仰八躺在一片破碎瓦块的钟楼屋顶上的少年。 少年眉眼含笑望着艾莉娜娅,似乎一点也不担心艾莉娜娅会再度攻击他,又或许艾莉娜娅的攻击对于他来说无足轻重,只是他没想到艾莉娜娅再度向他搭话,并且还是:“你认识我,但我不认识你,这不公平。” 少年先是一愣,随即放声大笑,那笑容从一开始的清脆逐渐变得尖锐,如同钝器在木板上滑动,又像是要刺穿整个夜幕。 “太好笑了,艾莉娜娅。”少年笑得捂着肚子在屋顶打滚,几滴生理性泪水从他眼角滑落,“艾莉娜娅,你真的是,太有趣了。” 艾莉娜娅静静地看着少年疯癫般的狂笑,重复道:“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 “哈哈,啊哈哈,抱歉抱歉,”少年笑得直不起身,他随手抹去眼角的泪水,狂热的目光望向艾莉娜娅,那目光艾莉娜娅也曾在维斯科斯眼中见到过,那股令人反胃的、几乎要将她吞噬殆尽的目光,“我的名字是福斯希斯瑞,名为“真相的埋葬者”,你可以称呼我为福斯。” 福斯的脸上始终挂着那副令人不寒而栗的微笑,他朝着艾莉娜娅伸出手,似乎要抓住这轮高悬空中的明月:“我知道你已经猜出来了,我和维斯科斯一样,同属于魔王亲自颁发的八贤人之一,不过我和那个废物不一样,我会让你心甘情愿和我走的,艾莉娜娅。” “你不知道艾莉娜娅,当我听闻维斯科斯死在你手中的时候,我是多么的欣喜若狂,”福斯的双手缓缓抚上了自己的脸颊,他痴痴地望向艾莉娜娅,感受到自己的血液正在血管中沸腾,他重复着念着艾莉娜娅的名字,每读一次便能让他感到无上的欢愉,“艾莉娜娅,我的艾莉娜娅,我终于见到你了,你果然没有让我失望,你的魔力是那么的纯粹,对,就是这样纯粹的魔力,才能杀死维斯科斯啊!” 艾莉娜娅只感觉到一阵恶心,福斯的目光像是粘液一般粘黏在她身体的每一处地方,她努力压抑着自己想要逃离的冲动,冷声开口:“卡德·阿祖尔的流言是你散播的?” “啊这个嘛,”福斯歪着头仿佛在专注地思考,随后像是想到了什么猛地一下睁大了眼,“不是我哦。” “虽然不是我,但是我也在背后为流言推波助澜出了好大一份力呢,”福斯亮晶晶地望着艾莉娜娅,似乎在等待艾莉娜娅的夸赞,“这个流言实在是太拙劣了,最开始都没有多少人相信,我只能一遍又一遍给那些人洗脑,还牺牲了好几个我心爱的宠物来证实流言的真实性,可真的是废了我好大的功夫。” 艾莉娜娅突然有了不好的预感:“宠物?” 福斯咧开嘴,语调里满是天真烂漫:“就是人类啦,不过人类实在是不好养呢,不听话的想逃跑的比比皆是,好不容易训练出几个听话的,又折损在这群硬邦邦的石头脑袋上了,” 福斯看起来对此相当惋惜,不过很快他就兴致勃勃抬起头:“没关系的艾莉娜娅,只要你愿意和我回去的话,无论要牺牲多少宠物都可以,你听不听话都没关系,我都会给你最好的食物和住所。” 福斯说得是如此真诚,真诚到艾莉娜娅快要抑制不住想要杀死他的冲动,这就是魔族,他们和千年前一样,从不把其他种族的生命当一回事,她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直到铁锈味传到她的舌尖也不松开,只有这样,她才能保持清醒。 “这些魔物是你带进卡德·阿祖尔的?” “嗯……这么说倒也没问题,”福斯对艾莉娜娅似乎有用不完的耐心,他甚至抬起手现场为艾莉娜娅演示了一遍,地面上已经被砍成两截死去的魔物尸体在逐渐溶解成一滩黑色的浓稠液体,那液体顺着福斯的方向流淌汇聚,最终进入他的指尖,“这些,都是我身体的一部分。” 所以魔力才会如此混乱,所以埃莱罗他们无论怎么努力也杀不死这些魔物。 “艾莉娜娅,你还有什么想知道的吗?”福斯见艾莉娜娅久久不语,反而反客为主问道,“还是说我先把这些碍事的小虫子解决掉,我们再慢慢说?” 话音刚落,早就一边在打探福斯情况一边在蓄力的艾莉娜娅猛地调转法杖再度朝毫无防备的福斯发出攻击,银白的光束贯穿了福斯的胸膛,在夜空中划出一道刺目的轨迹,整个钟楼也随之倒塌。 一瞬间卡德·阿祖尔所有的魔物瞬间裂开,身体化作黑色的液体渗入地面,所有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不知发生了什么,只有埃莱罗拂去额上的汗珠,带着释然的微笑望向飘浮在半空中金发少女。 此时,艾莉娜娅大口喘着气,丝毫不敢松懈控制着自己的身体地朝着钟楼落下的地方移动,就在她将要靠近福斯摔落的地方时,无数黑色的溶液化作利刃般从那堆废墟中朝四周迸射,艾莉娜娅下意识回头,几乎所有人都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好在还有手上的武器可以作为抵挡,而仅剩的那一个正朝着角落中哭泣的矮人女孩刺去。 艾莉娜娅来不及多想,立即施展瞬移魔法,挡在了女孩面前,黑色的利刃贯穿了她的胸膛,如火焰灼烧的痛感瞬间蔓延至全身。 “艾莉娜娅!” 在意识消散前,艾莉娜娅模模糊糊看见埃莱罗撕心裂肺地朝她跑来,法杖从她的垂落的手心滑落,摔在地上裂成两段。 41. 我的女儿,艾莉娜娅 寂静,整个卡德·阿祖尔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菲林诺愣愣地站在原地望着跪在艾莉娜娅不远处的埃莱罗,颤抖的手几乎快要拿不住弓箭,他张了张口却什么也没有说,时间仿佛停滞在了这一刻,随后,是人群中小声的抽泣声打破了这份寂静。 “我们该怎么办?我们要怎么办?” 恐慌迅速在人群中传播,这是艾莉娜娅,是塞弗里乌斯的孙女,是被称为魔导士救世主的存在,也是他们愿意坚持下去的唯一希望。 在魔导士协会的宣扬下,整个奥瑞利安的人都深信不疑,只要艾莉娜娅出手,没有任何魔物能活下来,而现在,艾莉娜娅被刺穿了心脏,安静地躺在那里,血泊在身下不断扩大。 她死了,艾莉娜娅死了,这是毫无争议的一件事。 而魔物并没有被消灭,插在卡德·阿祖尔各处的黑色利刃重新溶解为液体,缓缓地向中心汇聚,几乎所有人都在望着那团蠕动的浓液,恐惧却死死定住他们的脚。 直到有一名人类青年似乎再也忍受不了这份压抑到极致的恐慌,嘶吼着,挥舞着斧头冲上前徒劳无力地对着那堆不明稠液劈砍,很快,在人群的注视下,浓液缓缓拥上青年的身体,他高举斧头的手停在了空中,“哐当”一声,巨大的铁块掉落在地面,一个活生生的生物便这么溶解进那团黑色的溶液,什么都不剩下。 “不,”人群中爆发出尖锐的哭喊声,“谁都好,求求你,救救我!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妈妈!” “我要离开这里!我现在就要离开这里!” “安静!”莉奥诺拉一声喝止了人群的骚动,她没有看向在索林的搀扶下才勉强直立的莫丁,更没看向被指名协助自己的艾森巴赫男爵,而是走向了依旧跪在那里一言不发的埃莱罗。 “埃莱罗,”莉奥诺拉喊道,对方只是微微转动了眼珠,对自己知道他名字这件事一点反应都没有,莉奥诺拉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我理解你此刻对艾莉娜娅的离去难以释怀,但当前形势不容我们沉溺于悲痛,我们必须集中一切力量,设法击败魔物,确保自身与同伴的生存,这才是对逝者最好的告慰。” 埃莱罗冷笑一声,想起艾莉娜娅曾经评价过这位权臣的话语:“非常官方的发言……” 莉奥诺拉微微皱了皱眉:“你说什么?” “没什么,”埃莱罗撑着大剑从地面上站起,甚至懒得拍去衣物沾染的尘土,他抬起头有些自暴自弃,“莉奥诺拉大人,您是在问我的意见吗?一位卡德·阿祖尔的城主,一位斯佩菈君王的心腹,却要来问我这个籍籍无名的冒险者接下来该怎么办吗?” 莉奥诺拉有些恼怒起来:“埃莱罗!” 何曾有人敢这么对莉奥诺拉说话,菲林诺不由地为埃莱罗捏了一把冷汗,连莱奥斯都忍不住要上前为埃莱罗求情,而埃莱罗只是掠过莉奥诺拉,朝向还惊魂未定的人群:“还有战斗能力的,愿意留下来的可以留下来,没有战斗能力的平民、以及撑不住的想要离开的可以前往教堂躲避,你们可以自由选择,我只能说我会尽全力战斗到最后一刻……” 埃莱罗垂下眼,哀伤快要从他的眼眶中溢出:“……为了不辜负艾莉娜娅的牺牲。” 人们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许久没有任何反应,直到第一位丢下武器就往教堂跑的人出现,随后是接二两三兵器丢弃在地面上的声音,有人路过埃莱罗时小声地对他说了句“抱歉。” 埃莱罗不怪他们,他怪不了任何人,他连艾莉娜娅都保护不了,又怎么能保证这些人的安全。 埃莱罗转过身,对着还站在战场中心的伊戈缇亚说道:“伊戈缇亚女士,那位孩子估计也遭受了惊吓,麻烦您帮忙安置并找一下她的父母。” 伊戈缇亚知道他说的是谁,是那个被艾莉娜娅用生命保护的矮人女孩,她想要安慰几句埃莱罗,最后发现都是徒然,只能沉重地点了点头。 此时的艾莉娜娅,逐渐回笼的意识像是隔着一层厚重的雾气,感受着人群的离散,莫丁城主也在众人的劝说下和受伤的艾森巴赫男爵一同暂时躲进庇护所,最后只留下埃莱罗、菲林诺、莉奥诺拉和莱奥斯面对那一团散发着厚重压抑魔力的不明生物。 那生物控制着自己笨拙的身子朝教堂的方向挪动,埃莱罗和莉奥诺拉率先冲了上去,一前一后砍向怪物的身体,莱奥斯的魔法在他身上留下一个又一个转瞬即逝的窟窿,菲林诺的铁箭插进溶液中很快就被吞噬。 怪物似乎因刺痛感而烦躁起来,一巴掌拍在埃莱罗所在的地面上,还还有莉奥诺拉扯着他的衣领将他带起,几乎是瞬间那块地面的砖块便化为齑粉。 艾莉娜娅焦急地挣扎着想要抬动自己的手指,最终发现只是徒劳,她努力地张开嘴,嗓子里却像是塞进了一团棉花,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艾莉娜娅。” 温柔空灵的女声自四周而来,在艾莉娜娅的脑中回响,她猛地睁开眼,却发现自己并不如想象中一般身处卡德·阿祖尔,而是躺在一片白茫茫看不到尽头的空间中,她低头,身上破烂不堪的礼服不知何时换成了自然垂落的白色绸缎长裙。 “你是谁?”艾莉娜娅站起身朝四周询问,她不知道声音的来源在哪,不知道声音的主人是谁,也不知道这里是何方,但是她却有种莫名的直觉,声音的主人并不会伤害她。 “艾莉娜娅。”女声又喊了一遍她的名字,这一次与上一次不同,声音中带上了无尽的眷念,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悲伤,她轻柔的声音像是在艾莉娜娅耳边响起,“艾莉娜娅……” 艾莉娜娅眨了眨眼睛,向前迈出一步:“嗯,我在。” 随着艾莉娜娅的走动,原本空无一物的空间如石子投入湖泊般泛起涟漪,郁郁葱葱的青草在艾莉娜娅脚边冒出,微微刺挠着她的足心,绵延不绝的花海铺满了整片地面,纯白的墙壁和屋顶变成了深邃无垠的星空,独属于夏日的虫鸣声在不远处响起,她蹲下身折起一只不知名的小花放到鼻下轻嗅,不知为何,尽管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地方却对这里感到无比的熟悉和放松。 “艾莉娜娅。” 这次的声音来源很清楚,艾莉娜娅猛地回头,一汪如绿宝石镶嵌在地面的湖泊出现在她的眼前,而在湖泊的中心,是一位坐在一轮新月上的美丽女子。 那名女子有着一头垂落至脚踝的红金色卷发,衬出她白皙的皮肤越发苍白,她有着与艾莉娜娅如出一辙的翠绿色瞳孔,随意裹在她修长 身形上的白布为她更添几分神性。 “到我这里来,”她向艾莉娜娅招手,“我的女儿,艾莉娜娅。” “女儿?” 艾莉娜娅愣愣地望向女子,她虽是从小在灰岩甸长大,却从未见过自己的父母,她曾经询问过照顾她的村长,却被对方几句话轻描淡写地堵了回来,她想过大概自己的父母早已离世,也就不再追问,却没想到还能在再次见到自己的母亲。 她一点都不怀疑面前女子说的话,在见到她的那一刻她就对对方产生了无比的熟悉和依耐感,她丢下手中湛蓝的小野花,头也不回朝着女子奔去,却在离对方几步远的距离停下了脚步。 “您,是我的妈妈吗?” 女子眉眼弯弯,朝艾莉娜娅张开双臂,像是可以接纳她所有的一切:“当然,我无时无刻不在想你,我的女儿。” “真高兴,你已经长成了大姑娘的模样。” 艾莉娜娅再也忍不住,扑到女子的怀中,趴在她的腿上放声痛哭,似乎要将这些年遭受的所有委屈不甘和痛苦都宣泄出来:“妈妈,我是不是很没有用,我什么都做不到!什么都做不好!我完成不了爷爷对我的期望,我也没办法像他们希望的那样拯救日薄西山的魔导士协会,我甚至连像一名普通的魔导士保护我的队友我都做不到!” “我不敢和埃莱罗说,不敢告诉他,艾莉娜娅其实是一个卑劣的胆小鬼,她丢下了所有的责任跑了出来,把烂摊子留给了扶养她长大的爷爷,我怕他会厌恶我会讨厌我,可是我做不到啊妈妈!我成为不了救世主!” 女子温柔地注视着艾莉娜娅,手指穿插在那一头柔软的金色卷发中,轻柔地抚摸着她的发丝:“艾莉娜娅,你已经很努力了。” “为什么妈妈,”艾莉娜娅挂满泪痕的脸抬起来望着女子,她一股脑地喊出无数次在梦中质问自己的话语:“为什么是我活了下来,为什么是我拥有这份力量,为什么我只能一次次看着别人的离去而无能为力!” “可是艾莉娜娅,你不是在福斯的手中拯救了那个女孩吗?” 艾莉娜娅止住了抽泣声,回想起埃莱罗那副从震惊逐渐变为绝望的神情,她直起身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掌心:“所以,我是死了吗?这里是天堂吗?” “哈,”女子忍不住轻笑出声,“傻孩子,这里当然不是天堂。” 女子搂住艾莉娜娅的脑袋,慈爱而眷念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份,仿佛要将艾莉娜娅的样子刻在自己的心底:“艾莉娜娅,你要记住,妈妈永远看着你,陪着你,爱着你。” 女子的手掌覆盖上艾莉娜娅的手掌,耀眼炫目的白光从她的掌心处向外扩散,艾莉娜娅慌张地伸出手想要抓住女子消散在一片白光之中的身影,却什么也触碰不到,她只能听到女子轻轻地叹息声,和一句未完的“艾莉娜娅”。 随后艾莉娜娅再度睁开眼,面前的怪物正掐着埃莱罗的脖子将他提起,地面上是倒地不起的莱奥斯和艰难撑着上半身的莉奥诺拉,而菲林诺举着已经脱臼的右臂艰难地朝那一团黑色的不明生物搭弓瞄准。 几乎是艾莉娜娅醒来的瞬间,她抬起手,裂成两节的魔杖在她手中复原,一道炽热的光柱从魔杖顶端发射,直直地捅穿怪物的身体。 42. 质询 “太好了!”菲林诺在短暂的震惊后迅速反应过来,在楼顶上兴奋地手舞足蹈,差点一个没站稳脚下打滑就要摔下去,“不愧是艾莉娜娅大人!我就知道你不会有事的!” 莉奥诺拉也松了一口气,狼狈地架起已经脱力的莱奥斯,没了之前在高台上发言的游刃有余的优雅,汗水打湿了她精心打理的鬓发,却也难掩她眼中的光亮。 只有埃莱罗,他愣愣地望着艾莉娜娅,似乎还没有从艾莉娜娅突然苏醒的惊喜中缓过神来。 而此时,被艾莉娜娅击飞的浓液正逐渐向中心聚拢,那个被强大魔力捅穿的巨大窟窿,正在慢慢愈合,但艾莉娜娅注意到了,它愈合的速度变慢了。 艾莉娜娅攥紧手中的法杖,那个自称她母亲的女子在她掌心为她留下了一道魔力印记,不足以对冲塞弗里乌斯给她施加的封印,但能帮她稳定住汹涌的魔力,这就足够了。 艾莉娜娅深吸一口气,魔力正从她的身体向法杖尖端汇聚,在那由黑色浓稠液体堆积而成的怪物身体完全愈合之前,比之前那一发更加强大的魔法光柱再度刺穿魔物的身体。 “艾……莉……娜娅……” 怪物张大着嘴,如果那能被称之为嘴巴的话,沙哑的嗓音不敢置信地喊出艾莉娜娅的名字,这一次,四处飞溅的黑色液体没有向中心聚拢,而是逐渐渗入地面,艾莉娜娅举起法杖再度对准了它。 “不,不可能,沃拉加斯大人,怎么会是……” 黏液在不断变化塑形重组,逐渐浮现出羸弱少年的模样,是福斯,或者说,一直都是他,他没了之前玩世不恭漫不经心的模样,对死亡的恐惧让他不遗余力抓住所有能抓住的稻草,“艾莉娜娅!我知道你想要知道的一切!我可以都告诉你艾莉娜娅!你不能杀我!” 艾莉娜娅愣了一秒,在那一瞬间,她是真的心动了,她很好奇福斯会对她说什么,也想知道对方告诉她的是不是她想知道的那个答案,然后埃莱罗的声音传来,他在喊:“艾莉娜娅!” 于是艾莉娜娅再度集中注意力,向福斯发出第三发攻击,只可惜在光柱接触到福斯之前,他将自己的身体裂解成黑色的水珠渗入地面,艾莉娜娅的攻击只打在了对面的房屋上,砖块和瓦砾哗哗啦啦落在最底部的铁匠铺,覆盖住还在工作的锻炉。 艾莉娜娅几乎快要握不住手中的法杖,双手微微发颤,整个人脱力般跌坐在地,因为她的分神,她放走了魔族的八贤人之一。 “艾莉娜娅大人!”菲林诺挥舞着完好无损的左手兴奋地朝艾莉娜娅跑来,一把搂住了艾莉娜娅的肩膀,像是放开了水阀一般的眼泪哗啦啦往下流淌,“太好了艾莉娜娅大人,你没事真的是太好了。” 慢吞吞走在后面的埃莱罗沉默地提起菲林诺,将两人的距离拉开,他望着艾莉娜娅受伤的胸口,似乎在确认对方还活着这件事:“你……没事吧。” 艾莉娜娅没什么力气,她摇了摇头,抬头望向朝她走来的莉奥诺拉:“抱歉,我没能成功击杀他。” 莉奥诺拉并不意外,无论怎么说面前的少女也不过只是一位二十出头的中级魔导士而已,她点了点头:“八贤人之一?” “是,”艾莉娜娅低垂着眼,手指逐渐蜷缩,攥紧了镶嵌着碎钻的裙摆,“八贤人之一,福斯希斯瑞。” 后面的工作无非就是一些战后的收尾工作,受害者的家属需要慰问,倒塌的房屋需要修整,奈丽莎每天在教堂里忙的不可开交,后知后觉才反应过来手臂脱臼的菲林诺到了病房才开始嚎叫。 好在这次埃莱罗并没有受很重的伤,只是每次来探望艾莉娜娅,都被黑着脸的奈丽莎赶去帮忙。 艾莉娜娅靠在病床上叹了口气,这大概是她有史以来受伤最严重的一次,被刺穿的部位已经上好药,用纱布严严实实裹了起来,奈丽莎也帮她用魔力稍微检查了一遍身体,并没发现什么异常,若不是掌心已经暗淡下去的魔法印记还在,艾莉娜娅都快以为那只是自己做的一场梦境。 真奇怪,她明明清楚的知道,自己从未见过那个女子,却非常自然地相信了她所说的每一句话,难道是因为她太渴望母爱了? 但至少,艾莉娜娅盯着自己的掌心,在心里默默宽慰着自己,对方看起来并没有什么恶意。 “现在更麻烦的明明是福斯!”艾莉娜娅气恼地抱着被子在床上打滚,这件事光是想起来她就忍不住要揍自己一顿,“怎么就把他放跑了!” 莉奥诺拉带着被艾莉娜娅救下的矮人小女孩以及她的父母来到艾莉娜娅的病房前,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景象,她有些无奈的咳了几声,提醒艾莉娜娅有人在这里。 果不其然,艾莉娜娅停了下来,然后她在众人的注视下,将整个人埋进了被子中。 “好了艾莉娜娅,”莉奥诺拉弯下腰拍了拍鼓鼓囊囊的被子,“这是妮达以及她的父母,他们一家三口说无论如何都想来亲自感谢你。” 半响,艾莉娜娅才从被子中露出一张不知是羞得还是闷得,总之红彤彤的脸,那个瞪着一双圆溜溜大眼睛的小女孩抬头望了一眼她身后的妈妈,随后在父母的鼓励下走到了艾莉娜娅面前,朝她伸出两只圆乎乎攥紧的小手,在艾莉娜娅的目光中,她摊开手心,是一堆五颜六色大小不一的小石子。 “漂亮姐姐,漂亮石头,送你。” 艾莉娜娅也没经历过这种事,刚想要说几句场面话推脱过去,就看见妮达要哭不哭的一张脸,艾莉娜娅实在是不好意思不收下,连忙伸出手将那堆被女孩视若珍宝的石头接了回来:“谢谢你,我很喜欢。” 但妮达依旧没有打算离开的意思,她攥着衣角,低着头,像是做错事的孩子等待着长辈的批评:“……对不起,我不该乱跑,害你受伤,对不起。” 艾莉娜娅哪见过这阵仗,手足无措地起身将石头放在一旁,两只手轮番上阵替妮达擦去不断向下砸落的泪珠,求助似地望向明显站在一旁看热闹的莉奥诺拉。 莉奥诺拉也不真敢把艾莉娜娅逼急了,而且她还有话要和艾莉娜娅说,于是她清了清嗓子蹲下身揉上小妮达略微扎手的发丝,几乎是用平生最温柔的语调对她说:“小妮达,你听我说,这不是你的错,保护你们本就是我们的职责所在,这位姐姐冒着生命危险救你可不是想看你在这里哭鼻子的,而是希望你能够茁壮成长,长成也能为他人遮风挡雨的存在。” 妮达停下了哭泣,抬起那张可怜又好笑的皱巴 巴小脸,瓮声瓮气问道:“我也能成为漂亮姐姐这样的人吗?” “当然可以。”在莉奥诺拉回答之前艾莉娜娅抢先开口,她朝着妮达伸出小拇指,“我们来拉勾吧,总有一天,小妮达也要成为能够保护他人的人,战胜比自己强大的,保护比自己弱小的,会成为一名真正的勇者。” 妮达眨了眨眼,伸出小拇指勾上了艾莉娜娅的小指,晶莹剔透的泪水在挂在眼角,要坠不坠。 “谢谢漂亮姐姐!漂亮姐姐再见!” 艾莉娜娅乐呵呵地抬手对着站在父母中间蹦蹦跳跳离开的妮达挥手作别,双手抱臂站在一旁的莉奥诺拉轻笑:“没想到你还挺会哄孩子开心的。” “所以莉奥诺拉阁下是专门来看我的笑话的?”艾莉娜娅气定神闲地找了一个舒适的姿势重新靠在床头,上下打量了一番莉奥诺拉身上那件朴素的亚麻衬衣,啧啧摇头,“真是想不到传说中的第一权臣居然有一天会穿得这么朴素。” “是吗?”莉奥诺拉丝毫不在意艾莉娜娅话语中隐隐的嘲讽,她展开双臂打量了一下自己身上的衣服,“我觉得挺好的,方面舒适,感觉整个人都轻松自在许多。” 艾莉娜娅望着她,不相信莉奥诺拉来找自己就只是为了妮达的事,但看对方似乎打算继续装傻的样子,忍不住先开口:“说吧,找我什么事。” “不愧是艾莉娜娅大人,和传闻中一样的聪慧。” “别这么喊我,”艾莉娜娅被她的尊称搞得心里直发毛,之前虽然对莉奥诺拉有所耳闻,也远距离见过几次,但这次还是她和莉奥诺拉第一次正式会面,只能说她并不害怕会得罪对方,相反这是莉奥诺拉需要考虑的事情,“有事情请说,我还要休息。” 莉奥诺拉收起脸上的笑容,靠在墙边带有审视的目光落在艾莉娜娅身上:“在我们抵抗福斯希斯瑞带来卡德·阿祖尔魔物时,你和这位八贤人之一有过一段交谈,是吗?” 艾莉娜娅对莉奥诺拉如同问讯一般的话语有些不适,冷笑一声:“你难道怀疑我和他达成了某种协议,并在最后故意放走了他?” “不,我没这么说,”莉奥诺拉当然不会在这件事上怀疑艾莉娜娅,就算怀疑给她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当面质疑魔导士协会的人,“我想说的是,我猜,你应该问了福斯希斯瑞关于卡德·阿祖尔流言的事吧。” 艾莉娜娅掀了掀眼皮,能爬到莉奥诺拉这个位置的果然还是有点东西,奈丽莎给莫丁出的主意固然不错,但根本问题依旧没能得到解决,到底是谁要离心卡德·阿祖尔和斯佩菈,如果能证实是魔族那当然最好,但问题就是谁都知道魔族向来以力量为尊,他们不屑于用这种手段,最后问题还是回到了原点。 是人类这边故意放出的消息,还是矮人为了抹黑人类自己散播的谣言? 而莉奥诺拉也很清楚,艾莉娜娅在打探福斯实力的时候,必然也会问到这个问题,她有些不安地望向艾莉娜娅,不知道在期许对方给她怎么样的答案。 “莉奥诺拉阁下,”艾莉娜娅率先开口,她直勾勾望着莉奥诺拉的眼底,像是要将她看穿,“在回答这个问题前,我想先问你,你能向我保证流言绝对不是从奥瑞利安传出去的吗?” 43. 告别与启程 “她最后是怎么和你说的?” 埃莱罗在床边尽心尽责给艾莉娜娅削苹果,顺手还拿起一个丢进自己的口中,艾莉娜娅哼了他一声,气鼓鼓地夺过已经切好摆盘的苹果,抓起几个就丢进嘴里:“还能怎么说,老实说莉奥诺拉也不能断定就一定和奥瑞利安无关,但她说的也有道理。” “那就是,这件事对斯佩菈的统治者们没有任何好处。” 埃莱罗同样是这么认为的,他附和地点头:“如果福斯希斯瑞所言非虚,不是魔族、不是卡德·阿祖尔、也不是奥瑞利安,你觉得会是谁?” 艾莉娜娅对于埃莱罗这番明知故问感到无语,她缓缓歪过头,用眼角余光斜睨向对方,气极反笑:“你说还能有谁?这就只可能是协会那帮老家伙惹出来的麻烦。” “我不是很了解魔导士协会里的事,”埃莱罗并没有在意艾莉娜娅可以说是有些呛人的语气,毕竟这份怒气并不是冲着自己,他将擦拭干净的水果刀规规矩矩放回原位,抬眸望向艾莉娜娅,拖长语调缓缓开口,“在我的印象中,魔导士协会里面应该都是一些只关心魔法的一群学术疯子,可听你的描述,感觉魔导士协会和斯佩菈的当权者并非一条心,甚至隐约感觉他们可能还在谋划着什么对帝国不利的事?” 艾莉娜娅叹了一口气,说实话,她是不愿意把埃莱罗掺和进这些事的,但奈何他们马上就要去斯佩尔霍普,让埃莱罗了解一些反而对他有利:“……其实大部分确实是对什么都不关心的学术疯子,例如我的爷爷和他的死对头伊格妮丝女士,但协会不可能只靠着这群不问身外之物的魔导士活下去。” 埃莱罗感同身受点头,艾莉娜娅看他这副样子就知道八成又想抱怨自己开销大,气的给埃莱罗一个脑瓜崩:“我的花销都是正常花销!” “饶了我吧大小姐,”埃莱罗举手投降,“我可什么都没说。” 艾莉娜娅冷哼一声扭过头,没纠缠这个话题不放,继续对魔导士协会的情况进行补充:“为了保证协会正常运转,还需要有专人来管理魔导士考核、生活起居、日常开销甚至是想办法创收,而随着这些人的数量逐渐在协会占据绝大多数,原本纯粹为了魔法的协会也开始变质,在现在的魔导士协会,就算是首席魔导士,在协会说话的份量依旧不如协会会长。” 艾莉娜娅顿了顿,补充道:“像莱奥斯,就是会长强行塞到爷爷手中的。” “既然这样,协会不更应该站在奥瑞利安这一边吗?”埃莱罗有些不理解,“奥瑞利安贵族不可能不会不给协会好处的吧。” “这就是问题所在了,”艾莉娜娅又忍不住长叹一口气,“奥瑞利安绝大多数贵族和帝国可不是一条心啊。” “目前在斯佩菈,君王的权力不断被架空,尤其在哨所横空出世后,可以说帝国已经沦为了吉祥物的存在,如果是你,有不输于帝国的财富和权利,却限制于道德舆论不得不向仰仗你鼻息的人低头,你会不会也想着为什么那个位置上的人不能是我?” 埃莱罗认真思考了一下:“有道理,但我更有可能会觉得那个位置也没什么好的,说不定真的坐上去了反而不如我现在自在。” “你这种想法也是一部分贵族的想法,”艾莉娜娅耸耸肩,没反驳埃莱罗的观点,“所以现在奥瑞利安分成了三派,一派就是醉生梦死吃喝玩乐的贵族派,谁是斯佩菈的君王对他们来说都不重要,阿黛拉的家族就是其中的主要代表,其它两派也在试图拉拢他们,另外两派分别押宝魔导士协会和哨所,但哨所毕竟还比较年轻,内部管理也相当严格,总负责人更是对贵族嗤之以鼻,所以绝大多数想要推翻或者变动现有权力结构的,都渗透进了魔导士协会。” “嘶——” 从艾莉娜娅的话语中,埃莱罗隐约感觉到此次斯佩尔霍普之行并不会太平,但他同时也忍不住去想,难道父母的失踪和斯佩菈明争暗斗的权力争夺也有关系吗? 不等他多想,刚刚艾莉娜娅提到的阿黛拉小姐,就拽着菲林诺的胳膊推门走进了房间:“艾莉娜娅大人,不知道你现在可方便,莱奥斯说他有话想当面和你说。” “哈?”艾莉娜娅撇撇嘴,她对莱奥斯可没有对埃莱罗这么多的耐心,更何况埃莱罗也不会派人传话让她一个病号出去,当然,她其实早就痊愈了,只是一直赖在教堂不走,“还真是摆谱啊,有什么事他直接过来说不就好了。” 阿黛拉望向还坐在床边的埃莱罗,脸上还挂着让人挑不出错的得体微笑,伴随着一声难以察觉的极短呼声,笑着摇头:“艾莉娜娅大人,我就只是个传话的,更别提还被打扰了和菲林诺大人的约会,有什么火气你就找莱奥斯那家伙发去吧。” 埃莱罗眨了眨眼,随即露出一抹幸灾乐祸的微笑,朝被阿黛拉死死钳住的菲林诺挑挑眉,像是在说:“你也有今天。” 菲林诺可不敢得罪阿黛拉,只能用眼神瞪了回去,配上他那张漂亮到无可挑剔的脸蛋,倒显得有些我见犹怜。 “更何况,”阿黛拉继续补充道,“教堂人多口杂,莱奥斯说,他不希望这次谈话有三人在场。” 这几乎就等于在点埃莱罗的名,不说还好,埃莱罗本来也没那么想知道莱奥斯要说什么,这么一说埃莱罗反而冷下脸来。 艾莉娜娅见状,抱胸冷笑一声:“埃莱罗是我的人,他没什么不能听的。” 阿黛拉扶额苦笑:“那也不行,除非他不是人。” 最后艾莉娜娅还是在一边持续不断针对莱奥斯发牢骚中一边整理仪容仪表,在勉强算是成功击败福斯之后,艾莉娜娅就在教堂躺了整整三天没下床,一方面是她当时众目睽睽之下受了那么重的伤,能活过来已是奇迹,要是一番简单包扎之后就痊愈了难免惹人怀疑。 另一方面,则是她再不想掺和进卡德·阿祖尔的事了,不知是不是这次卡德·阿祖尔损失惨重,莫丁罕见地面对莉奥诺拉强硬了起来,对于对方提出的要求卡德·阿祖尔对牺牲的人类贵族进行补偿慰问的请求一口回绝,并要求重新签订双方平等互不干涉条约,这段时间莉奥诺拉和索林也没少来找艾莉娜娅,要不是莫丁自己受了伤暂时不能奔波劳累,怕是要亲自来拉拢艾莉娜娅。 艾莉娜娅现在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希望奥瑞利安使团赶紧离开,她和埃莱罗等人好继续上路。 这也就是艾莉娜娅答应莱奥斯会面的另一个原因了,七八成这是莱奥斯离开卡德·阿祖尔他们最后一次见面,艾莉娜娅也难免会好奇这位人模狗样的同门师兄到底会说些什么。 艾莉娜娅按照约定的时间来到卡德·阿祖尔一家隐蔽的小酒馆的二楼,她真的是佩服莱奥斯,居然还能找到这么偏僻的地方。 大约是提前吩咐过的原因,在迅速给艾莉娜娅上了一份黄油布丁之后,应该是经营这家酒馆的矮人老板 立刻关上门,几乎是跑着下了楼。 莱奥斯将布丁推向艾莉娜娅:“我记得你喜欢吃甜食,尝尝这家怎么样。” 艾莉娜娅没心情陪他演兄妹情深的戏码,冷漠地将那一盘比其他地方都要大上不少的布丁推了回去:“有话快说。” “唉,”莱奥斯轻轻扯了扯嘴角,像是在面对不讲道理的妹妹,带了些纵容的意味,“艾莉娜娅,平心而论,我虽不是什么好人,却也没对你做过什么坏事吧。” “那是因为我目前对你来说还有点用,”艾莉娜娅用力地揉了揉太阳穴,眼神中闪过一丝不耐烦,“没什么事我就先回去了。” “艾莉娜娅,”莱奥斯喊住准备起身离开的艾莉娜娅,他收敛了笑意,面无表情地望向对方,“如果你真心为埃莱罗好,就不应该听他的去斯佩尔霍普。” 艾莉娜娅轻笑出声,终于肯分一丝余光给坐在对面的莱奥斯:“我以为你会很乐意我回斯佩尔霍普看看?” 莱奥斯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敲击着桌面:“艾莉娜娅,你到底知不知道协会有多少人在盯着你,他们不可能放任你和一个无法被他们掌控的人走的太近,你如果真的想保护埃莱罗,就听我的话今晚和我一起回去。” 艾莉娜娅沉默了一瞬,随即拉开座椅起身向外:“这就你要说的话?既然说完了我就走了。” “艾莉娜娅,我从来没有想对你做过任何你不愿意的事,”莱奥斯带上些气恼的声音在身后传来,“甚至家族给我下达的命令只要能拦得我都替你拦了下来,我不理解你为什么始终对我抱有如此强烈的敌意?” “甚至为了你,我也出力对抗路魔族,也受了伤,你为什么就不能记我的好呢?” 艾莉娜娅转过头,眼皮微微掀起,轻蔑的目光落在莱奥斯身上:“那当然是因为,你做再多也改变不了本质就是一个人渣的事实。” 说完,艾莉娜娅就推开门走了出去,在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听见刚刚离开的那间房传来了瓷器碎裂的声响。 直到夜晚,艾莉娜娅趴在窗台上看着楼下跟在莫丁身后送别奥瑞利安使团众人的埃莱罗和菲林诺,阿黛拉依依不舍地拉着菲林诺要他亲吻自己的手指,而莱奥斯连看都没看埃莱罗一眼,径直上了挂有鸢尾花纹车帘的马车。 “我不理解你为什么对莱奥斯先生会有这么大怨气,”奈丽莎走到艾莉娜娅身后,越过她望下下方装饰华贵的马车群,“他看起来和奥瑞利安使者大多一样,甚至还要更友善一些。” “我无法原谅他,我无法认同他。”艾莉娜娅起身拉上了窗帘,“早点休息吧,明早我们就要和伊戈缇亚女士一起前往斯佩尔霍普。” 而此时在车厢内的莱奥斯,一脚蹬开仆人刚摆好的黄铜脚凳,嘴里骂骂咧咧:“和那个老不死一个德行,仗着自己那点天赋当真把自己当小祖宗了?一个两个都要我供着哄着是吧,我可去你的,你们最好祈祷别有落我手上的一天。” 被连着脚蹬一起踢翻的仆人见怪不怪,连忙从地上爬起,从随身携带口袋中拿出不过盈寸的银匣,谄媚地递给莱奥斯:“别生气少爷,把身体气坏了可就太不值得了。” 莱奥斯见到那银匣的瞬间,迫不及待一把夺了过来,随着马车的晃动,烟气在车厢内散开,他阖上眼伸出手,似要将这一团烟雾抓进手中,他喃喃自语道:“艾莉娜娅……” 44. 前夜 次日一早,与昨晚奥瑞利安使团离开时不同,卡德·阿祖尔的城主莫丁并没有出面送别埃莱罗等人,取而代之是代表莫丁出面的索林和自愿跟过来的老铁须。 索林一脸愧疚向艾莉娜娅传达莫丁托她向塞弗里乌斯问好的话,并再三向众人强调莫丁是因为身体不适不宜过度劳累,才没有来送别他们,还表示埃莱罗几人将永远是卡德·阿祖尔的朋友。 奈丽莎忍不住在艾莉娜娅耳边小声嘀咕:“我倒是能理解他,我昨晚就在想,要不是怕惹出什么外交事故,估计这位城主连奥瑞利安那群人都不想送别。” 艾莉娜娅哭笑不得,索林还在这呢,奈丽莎就敢小声蛐蛐莫丁,不过她也能理解,矮人向来对这些政治斗争不能说是一窍不通,也算是完全不懂,怕是莫丁自己想了三天都没想明白到底谁是朋友谁是敌人,唯一想清楚的估计只有,卡德·阿祖尔只能靠卡德·阿祖尔自己。 这也算是好事吧,艾莉娜娅叹了口气,至少明面上,莫丁确实不宜和魔导士协会走太近。 只是见索林那副生怕艾莉娜娅不信的焦急模样,艾莉娜娅还是露出微笑宽慰道:“没事的索林大人,这段时间也叨扰多各位,无论如何莫丁阁下对我们的关照艾莉娜娅都铭记于心,如有需要可随时联系我们,有能帮忙的地方我们必定全力以赴。” 索林勉强扯了扯嘴角,也不知道有没有就此放下心来,最后还是菲林诺搂着索林的肩膀极尽夸张表达了自己的不舍和感激,才勉强打消了索林的顾虑。 奈丽莎忍不住吐槽:“该说不说,菲林诺这也算是傻人有傻福吧。” 艾莉娜娅憋不住笑意:“你别说,这几天菲林诺可是把阿黛拉小姐哄得服服帖帖,说不定借着这段关系我们还能和她背后的兰开斯特家族搭上线。” 奈丽莎咂舌:“真不知道那姑娘看上这傻精灵哪点了。” 至于老铁须这边,他此次过来主要还是来找埃莱罗,他连简短的寒暄都懒得说,直接丢给埃莱罗一个有些年头的小木盒,链接盒子的铁块都有些生锈,埃莱罗不明所以打开,里面是一个只有单侧耳朵的珍珠耳坠。 “这是?” “这是那个女人当时丢下的。”老铁须平静地陈述事情的经过,“她走后我才发现,本打算收起来等她回来还给她,后面时间太长就忘了,这段时间因为房屋倒塌重建的原因,我才找到了这个盒子,现在给你也算是还给她了。” 埃莱罗在听到的时候恍惚了一瞬,他知道老铁须口中的那个女人指的就是自己的母亲,他不记得母亲究竟有没有这种样式的珍珠耳坠,却也能想象出记忆中的妇女带上这枚耳坠的模样。 埃莱罗收下盒子,真诚地向老铁须鞠了一躬表示感谢。 最后在伊戈缇亚的催促下几人坐上马车准备离开,妮达却抱着一捧鲜花跑了过来,她小小的身体从马车门底伸出手,垫着脚将那捧不知从哪找来的花朵递到艾莉娜娅面前:“我看书上说,人族送别时都会赠送鲜花,我跑了好多地方才选出这些最好看的花朵,送给姐姐。” 艾莉娜娅哭笑不得,她也不知道小妮达是哪学来的的这些,不过毕竟是对方一番心意,就在她准备伸手接过时余光瞥见惊恐后退的菲林诺,伸出去的手硬生生摸上了妮达圆滚滚的脑袋:“抱歉啊小妮达,你的心意姐姐收下了,但是我们这里有位哥哥他特别害怕花朵,所以很抱歉,这些漂亮的鲜花你就带回去送给你的妈妈好不好?” 妮达不解,圆溜溜的大眼睛望向艾莉娜娅:“为什么会有人害怕花朵呢?” 艾莉娜娅一时语塞,她也想问,为什么精灵会花粉过敏啊! 还好奈丽莎出声帮她解了围:“这很正常,每个人都有自己怕或不怕的东西,就像你害怕吃药但是你的爸爸妈妈却不怕,他们也很疑惑为什么有人会害怕吃药呢?这不是对他身体有好处的事吗?但你还是会害怕对吧,所以也是一样的,你不害怕花也不代表其他人就不怕。” 妮达似懂非懂地点头,听话的收回了那束花,不过埃莱罗觉得,妮达根本没有听明白,她只是被奈丽莎唬住了。 奈丽莎则表示管他这儿那儿的,反正问题能解决就行。 在悬挂着哨所标志的马车驶离卡德·阿祖尔时,与刻意安排夹道相迎奥瑞利安使团的景象截然不同的是,道路两侧还在忙碌于修缮房屋的矮人,在看到他们路过的马车时,都不约而同放下了手中的事,静静地目送马车的离开。 艾莉娜娅一时有些感慨:“说实话,我们也没有帮到他们什么。” “你可太谦虚了艾莉娜娅大人,”伊戈缇亚刚处理完一堆公文,身体后仰靠在靠背上,疲倦地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我让哨所的人专门调查了一下福斯希斯瑞,可以说这次没有你们,卡德·阿祖尔估计会被魔族彻底抹去其存在,而斯佩菈的武装力量也会遭到重创。” 艾莉娜娅没有说话,她隐隐感觉,福斯很可能是专门为她而来,而卡德·阿祖尔只是受到了她的牵连。 但无论如何,接下来的斯佩尔霍普才是一场硬仗。 “我已经和哨所那边提前打好了招呼,他们会派人在里斯佩尔霍普不远处的米尔维奇小村落接应我们,我们要在哪里完成变装和身份交接。”伊戈缇亚拿起记载着密密麻麻字体的笔记向众人确认流程,“之后会有一位我信得过的朋友会作为向导,带着你们进去斯佩尔霍普。” 伊戈缇亚想了想,还是望向在一旁心不在焉的艾莉娜娅:“关于斯佩尔霍普,艾莉娜娅大人你有没有需要补充的。” 艾莉娜娅先是一愣,随后七八成知道了伊戈缇亚表达的意思,随机朝埃莱罗等人灵黠一笑,摊开手故作高深来了句:“我没什么要说的,你们到了就知道了。” 埃莱罗一眼就知道艾莉娜娅在刻意瞒着什么,但估计也不是什么不好的事,反而有种盼着他们知道后震惊的感觉,只是看艾莉娜娅这副模样埃莱罗就忍不住逗她,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总不会斯佩尔霍普遍地都是追赶魔导士的野猪吧。” 其他三人只感觉莫名其妙,只有听出来埃莱罗是什么意思的艾莉娜娅涨红了脸,借着衣服的遮掩狠狠掐上了埃莱罗的大腿。 哨所的马车脚程很快,在天完全黑透之前,他们终于到达了米尔维奇,这是一座坐落在两座平缓山丘之间的低地上的小村落,穿村而过的溪流日复一日推动中一眼就能看到的磨坊水车,马车放缓了脚步,顺着村内唯一一条与外界相通的泥路向前,艾莉娜娅掀开车帘,在少数几位村民屋中透出的油灯火光中,能看见绵延不绝的麦田。 马车停在了村内最大的磨坊门口,第一个下车的奈丽莎嗅了嗅鼻子,由衷感慨了一句:“好香。” 大约是听到了动静,“吱呀”一声,老旧木门被人从内推开,走出来一位穿着一身粗麻布长裙,有些炸毛的粗麻花辫搭在左肩,她一 手端着铁质油灯,昏黄的光从指缝间漏下来,照见还粘在裙摆上的麸皮碎屑。 她开口,还有些稚气未脱的嗓音问道:“你们就是父亲提到的客人吧。” 伊戈缇亚上前一步,露出标准的职业微笑,微微颌首:“是的,我的名字是伊戈缇亚,请问莱奥夫温先生现在在家吗?” 少女探出头,看了眼站在伊戈缇亚身后的几人,大概在心里对了一下之前提到的人数,随后点点头,完全推开了通往屋内的大门:“在的女士,天色已晚,请各位先进屋再说吧。” 众人跟随着少女朝屋内走去,埃莱罗注意到这家磨坊有些年头,却依旧打理得井井有条,越往里走,那股弥漫在空气中新麦研磨后温润的面粉甜香就越浓烈。 最后他们停在了一楼最里面的房间门前,埃莱罗能听到屋内时不时传出几人说话的笑声,少女抬手为几位打开了房门,里面坐着两男一女,见他们来,坐在最中间的有些年纪的男子连忙起身,身上衣装材质是和少女如出一辙的粗麻布,埃莱罗猜测这位大概就是少女口中的父亲,也是这家的磨坊主。 另外两位一位是穿着深靛蓝丝绒长袍,挂着浅浅微笑的女士,另一位是穿着浅灰色亚麻衬衣温和男子,他起身的时候埃莱罗还注意到他的椅子后背搭着一件墨绿色呢绒外套。 伊戈缇亚上前一步,握住了最中间那位男子的手:“莱奥夫温先生幸会幸会,我是伊戈缇亚,想必哨所的同事已经提前和你打过招呼了。” “不用客气伊戈缇亚女士,”莱奥夫温声音低沉而温厚,就像是在石磨上打磨后的粗粝面粉,他有些拘谨地朝埃莱罗几位笑笑,“事发突然,我们也没准备什么,就当是自己家,缺什么和我说就好。” 伊戈缇亚连忙客气了几句,随后望向站在莱奥夫温两侧的男女:“这位是瑟蕾娜女士,是哨所特聘的魔导士,像哨所使用的直接通过委托单付费的想法就是她提出的。” 在伊戈缇亚的介绍下瑟蕾娜向前,带着和煦微笑的目光望向艾莉娜娅:“你就是艾莉娜娅吧,果然百闻不如一见呢,想不到是这么可爱的小姑娘钻了我魔法的漏洞。” 艾莉娜娅一副被当众抓包作弊的学生模样,双手背在身后不安地绞了狡手指,讪笑着点点头。 “而这位则是阿德里安,他是一位魔术师,变装算得上是他的拿手好戏。” 听到伊戈缇亚的话,埃莱罗有些好奇望向这位相貌平平的男子,在有魔法存在的斯佩菈,魔术师算得上很少见的存在,他们并不依靠魔法去完成一些普通人想象不到的奇迹,但因为有魔法的存在,大部分人都会认为这不过是一种特殊的魔法。 阿德里安谦逊地摆手:“过奖了伊戈缇亚女士。” 随后伊戈缇亚简单向三位介绍了一下埃莱罗等人,在众人轮流打完招呼准备坐下时,门口传来了一阵风风仆仆的脚步声,伴随着“嘭”的一声,本就摇摇欲坠的房门猛地被推到墙边,随后走进了一位带着宽大帽檐的短发女性,不等伊戈缇亚再度开口向各位介绍,艾莉娜娅和埃莱罗就已同时惊呼出声:“吉尔!” 这是他们在艾尔芙海姆遇到的吟游诗人,虽谈不上什么友谊深厚,但吉尔动人心弦的歌声还是在他们心中留下了不小的印象。 吉尔对此丝毫不感到意外,她摘下帽子朝众人行礼:“抱歉来晚了些,我是你们这次进入斯佩尔霍普的向导,你们可以称呼我为吉尔。” 45. 拂晓 天刚蒙蒙亮,随着公鸡高亢的啼鸣声,远方教堂的钟声也渐渐传来,奈丽莎的睫毛微微颤抖,不耐烦地用枕头捂住了自己的耳朵,此时天际不过才泛起一层薄薄的鱼肚白而已。 米尔维奇距离卡德·阿祖尔实在算不上近,就算紧赶慢赶昨晚他们到达米尔维奇时也是深夜,加上简单讨论一下具体细节,可以说从他们回房休息到现在还不到两个时辰。 “咚咚咚”急促的敲门声像是直接敲在奈丽莎的耳膜上,紧接其后的是菲林诺那拖长发腻的语调:“小奈丽莎,你醒了吗?” 奈丽莎直接将枕头丢了过去,狠狠砸在那年久失修的木门上,木门猛地一颤,大概另一边的人也被吓了一跳,没再出声。 “五分钟。” 奈丽莎翻了个身,将被子拉到头顶,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终于认命地从床上爬起,她随意套上放在床头的亚麻衬衣,又披上一件深灰色的羊毛披肩,将从不离身的那本厚重圣典塞进牛皮背包中。 打开门时,菲林诺还站在门口,脸上还挂着惊魂未定的神情,他僵硬地抬起手,生怕这位小祖宗一言不合就要拿圣典敲他的脑袋,讨好般扯了扯嘴角向奈丽莎打了声招呼:“早上好啊,小奈丽莎,昨晚休息的怎么样?” 而奈丽莎只是瞪了他一眼,便绕过菲林诺下了楼,菲林诺讪讪地摸了摸鼻尖,一言不发跟上了奈丽莎。 一楼的长桌上早已摆好了早餐,莱奥夫温先生的女儿正将一碗碗热腾腾的燕麦粥端到桌上,旁边还摆着一篮新鲜出炉的黑面包和一碟黄油,她抬起头向刚刚下来的奈丽莎两人道了一声早。 埃莱罗坐在桌边,和菲林诺一样精力充沛到奈丽莎怀疑他们俩是不是一夜没睡,他手上往面包上涂抹黄油的动作没停,抬眼朝奈丽莎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了。 吉尔靠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热茶,半阖着眼像是在打盹,见奈丽莎来抬起手中的杯子向奈丽莎露出友好的微笑。 坐在角落的伊戈缇亚,正在帮阿德里安从他携带的皮箱中拿出一件又一件奈丽莎叫不上名字的工具,整齐地摆放在桌面上。 奈丽莎拉开椅子,环顾四周:“艾莉娜娅呢?” 埃莱罗手上动作一顿,语气中透着一丝无奈,“她一早就缠着瑟蕾娜女士去讨论魔法理论,不然你以为我和菲林诺怎么醒的。” 奈丽莎抽了抽嘴角,她才发现不止是艾莉娜娅,瑟蕾娜也不在这里,嘟囔道:“真是个魔法疯子。” “这不正是艾莉娜娅大人的可爱之处吗?”伊戈缇亚笑着接话,从布袋中取出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和一个透明材质的手镯递到奈丽莎面前,“奈丽莎大人,这是为你准备的衣物和假发,用餐结束后阿德里安会帮您进行简单的梳妆。” 奈丽莎瞥了一眼,舀了一勺燕麦粥送到嘴边:“这个手镯是做什么用的?” “用来储存艾莉娜娅大人的魔力,”伊戈缇亚笑着为奈丽莎解释,“斯佩尔霍普都是依靠魔力来识别身份。” 奈丽莎没再说话,安静地嚼着面包,桌上的其他人也不再说话,很显然大家都没有休息好,但都没有对此抱怨,毕竟他们必须要在今天正午之前赶到斯佩尔霍普的边境检查站。 用完餐,奈丽莎坐在窗边,仍由阿德里安将那堆瓶瓶罐罐里的东西涂抹到她的脸上,在大概进行到一半的时候,一位陌生女子从屋外走了进来。 埃莱罗下意识瞥了她一眼,继续百无聊赖地保养着自己的武器,随后像是感觉有什么不对,又再度抬眸仔细打量了一番这名看起来和伊戈缇亚差不多年纪的女性。 不怪埃莱罗,实在是她的长相太过普通,像是在街道上擦肩而过就转瞬即忘的路人,没什么记忆点的五官说不上好看也算不上难看,深棕色的头发被潦草地扎成一条辫子垂在身后,整个人就像是一颗灰扑扑的小石子,丢进人群中都不一定能找到。 唯独女子身上那股若有如无的茉莉花香气,让人忍不住联想到从早上到现在都没现身的艾莉娜娅。 于是埃莱罗试探地开口:“……艾莉娜娅?” 果不其然,女子那双有些粗短的眉毛微微扬起,瞬间瞪圆的眼珠为寡淡无味的脸增添了不少灵动感,她小步跑到埃莱罗面前,嘴唇微微张开,露出透着象牙色的皓齿:“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埃莱罗偏过头,就算看上去完全陌生的女性,一旦知道是艾莉娜娅,他还是忍不住在对方靠近时心跳加快,他轻咳两声,不动声色与艾莉娜娅拉开距离:“会突然出现在这里的陌生人,我只能想到你。” 艾莉娜娅不满意埃莱罗这个回答:“明明还有瑟蕾娜女士!” “她又不需要变装。”埃莱罗心虚地撇过头,他总不能说是闻到对方身上的味道了吧,显得他像个变态跟在队友身后记着他们身上的气味,“瑟蕾娜女士呢?” “瑟蕾娜女士已经先行一步去斯佩尔霍普了,”艾莉娜娅学着吉尔的样子靠在窗边,刻意收敛起原本活泼的语调,压低声音说道,“她说到时候会在高级魔导士考核的时候接应我。” 埃莱罗皱了皱眉:“这样会不会太冒险了?” “放心啦,”艾莉娜娅摆摆手,恢复了原本的语调,直到伊戈缇亚朝她投来警告的目光,才吐了吐舌头改回那副低沉的嗓音,“斯佩尔霍普没有你们想象中那么可怕。” “说这话的时候能不能先把你脸上的表情收一收?”奈丽莎的声音从阿德里安身后传来,她被按在椅子上不能动弹,只能对着窗外翻了个白眼,“你那副表情简直就是把‘我有问题’四个字写在脸上。” 艾莉娜娅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讪笑道:“有,有那么明显吗?” 吉尔从艾莉娜娅身后绕过来走过来,伸手拍了拍艾莉娜娅的肩膀,示意她放松些:“艾莉娜娅大人,您现在扮演的是一位从斯佩尔霍普毕业后一直在哨所工作,近期在哨所的安排下回到斯佩尔霍普参加高级魔导士考核的普通女性,您不需要刻意去演什么,越自然越好。” 伊戈缇亚走上前,为艾莉娜娅带上已经被提前注入魔力的手镯:“艾莉娜娅大人,不,艾尔玛小姐,你还记得吗?你从斯佩尔霍普离开后就考进了哨所,被分配到萨孔特分会馆,日常工作是维护C级以下委托费正常支付,在你的帮助下萨孔特解决了鳞茧兽的危机,介于你的出色表现和稳步提升的魔力水平,哨所决定资助你回斯佩尔霍普参加这次的高级魔导士考核。” 这个身份安排的几乎滴水不漏,并且和艾莉娜娅离开魔导士协会的经历也很相似,可以说是哨所为艾莉娜娅量身打造的。 “尽管比不上艾莉娜娅大人,但你依旧是一位出色的魔导士,同样有着自己的傲气,你无需刻意掩盖自己,不过,”伊戈缇亚戏谑地望向站在艾莉娜娅身边的埃莱罗,“你最好和埃莱罗保持一定距离,毕竟你们现在不过是点头之交的关系。” 艾莉娜娅望向埃莱罗,抿了抿唇,不知道在想什么。 而在这时,奈丽莎那边也结束了。 “好了,”阿德里安在奈丽莎脸上涂上最后一笔,后退一步满意地端详着自己的作品,“奈丽莎小姐,不,现在应该称呼您为艾莉娜娅大人,您可以睁开眼睛了。” 真正的艾莉娜娅好奇地朝那边探头,在和奈丽莎四目相对的瞬间,她几乎要尖叫出声,那张她无比熟悉的一张脸,出现在另一个人脸上。 奈丽莎原本柔和的面部轮廓在阿德里安的巧手下变得更为精致,颧骨被微微提亮,唇形被重新勾勒,就连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倦意的浅棕色瞳孔,在某种特殊颜料的覆盖下彻底变为了翠绿色,而那一头金色卷发若不是伊戈缇亚提前点出是一顶假发,几乎完全看不出不是奈丽莎自己的头发。 最后吉尔为这位新鲜出炉的‘艾莉娜娅’小姐带上一顶比她脑袋还要大上一倍的宽檐帽,两侧垂落的纱布欲盖弥彰遮掩住精巧的面孔。 奈丽莎好奇地伸手摸上自己的脸颊,手感没什么区别,但她透过铜镜的反光能隐约看到一张与自己截然不同的面孔,正在真实展现出她所做出一切表情。 阿德里安将用到的工具重新收拾进皮箱中,嘱咐道:“放心,用的都是可以水洗的颜料,只是时效比较长,大概能维持一周左右,当然如果不小心沾水了也不要紧,轻轻擦干就好,不会掉的。” 伊戈缇亚还想要嘱咐些什么,吉尔就站了出来:“好了伊戈缇亚女士,接下来的事就交给我吧。” “按照计划,我们会在斯佩尔霍普边境检查站,那里有哨所提前打点好的人员接应,通过检查我们便进入斯佩尔霍普,而高级魔导士考核报名将在明天中午截止,考核会在三天后进行。” “奈丽莎需要以艾莉娜娅大人的名义报名参加,而艾莉娜娅则是以艾尔玛小姐的身份报名。” 伊戈缇亚点了点头,补充道:“不出意外,考核正式开始前,作为艾莉娜娅身份的奈丽莎大人会被魔导士协会请走,还请埃莱罗大人和菲林诺大人到时候不要表现得太平静,当然也不要起太大冲突,至于‘奈丽莎’,我们提供的说辞是她在路上偶感风寒,和我一起留在米尔维奇等你们回来,还有什么问题吗?” 埃莱罗举手:“我可以在斯佩尔霍普自由活动吗?” 艾莉娜娅疑惑地望向他,这很奇怪也很不埃莱罗,这次和艾尔芙海姆情况不同,魔导士协会的人都清楚埃莱罗和艾莉娜娅之前关系匪浅,他在斯佩尔霍普的一举一动都会被协会的人看在眼中,而埃莱罗不可能不知道。 但伊戈缇亚想了想,最后还是点头:“可以,不要惹出麻烦就行。” “行了,”吉尔拍了拍手,打断还想发言的菲林诺,“时间差不多了,我们该出发了。从这里到边境检查站大约需要两个时辰,我们必须赶在正午之前通过,否则考核报名时间就会非常紧张,现在解散,麻烦各位快点回屋收拾行李,一刻钟后我在马车上等你们。” 46. 斯佩尔霍普 马车在泥泞的道路上颠簸前行,车窗外连绵的麦田逐渐被灰绿色的灌木丛取代,越是向北,空气中也越多了几分寒意。 菲林诺缩了缩脖子,拢了拢披在身上的从莱奥夫温先生那里借来的鹿皮披风,不免有些怀念起温暖如春的艾尔芙海姆。 紧挨着菲林诺的埃莱罗靠在车厢内壁,目光时不时掠过坐在自己斜对面,单手撑着下巴望向窗外的“艾尔玛”女士,他还是不习惯艾莉娜娅这副新皮囊,大概是这么长时间都一起旅行的缘故,如今改头换面的艾莉娜娅让他非常没有安全感。 只是,艾莉娜娅被埃莱罗频繁的打量惹得有几分不快,她撇过头蹙着眉,不轻不重的一脚踢在埃莱罗小腿上,压低声音咬牙切齿问道:“你看够没有?” 明显心虚的埃莱罗轻咳两声,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转向艾莉娜娅位置相反的另一边。 而坐在艾莉娜娅身旁的奈丽莎明显自在许多,她抬手扶了扶那顶巨大的宽檐帽,借着纱布的遮掩打了个哈欠,还真有几分艾莉娜娅平日那副天才的慵懒骄纵神态。 不多时,马车停下了脚步,吉尔明亮悦耳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嗨嗨,在车厢里昏昏欲睡的先生女士们快点醒醒,现在在你们面前的就是魔导士之都,整个斯佩菈最神秘的地方,斯佩尔霍普!” 埃莱罗率先推开车门跳下马车,映入眼帘的是高耸入云的青灰色城墙,而城墙最中心的位置则是一道看似毫无阻碍的拱门,和卡德·阿祖尔不一样,它并没有厚重的城门作为阻挡,但也能看出那里并非空无一物,而是有一道在阳光映照下流光溢彩的薄膜隔断斯佩尔霍普内外。 “那是普伦门,”艾莉娜娅不知何时出现在埃莱罗身后,怀念地目光望向不远处的斯佩尔霍普,“我第一次见到它的时候也感觉很神奇,不过你可别看它像个一触即破的肥皂泡泡,但其实那是相当坚固的一道城门,没有获得通行许可的人都会被它无情地挡在门外。” “啪”吉尔打了个响指打断两人的谈话:“说的没错,艾尔玛女士,所以我们现在就要先取得通行证才行。” 埃莱罗这时才注意在拱门的一侧低矮的石屋,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龙,大多是些穿着朴素长袍、腰间别着各式魔导书的男女老少,这些都是来参加魔导士考核的魔导士们,偶尔夹杂几个商人,他们几乎都穿着五彩缤纷的鲜艳衣物,还都牵着堆满琳琅满目物品的驮兽,在风尘仆仆的魔导士中相当扎眼。 奈丽莎望着几乎看不到尽头的队伍,担忧地皱了皱眉:“我们要去排队吗?” “当然不用,艾莉娜娅大人。”吉尔吹了声口哨,带着几人绕过队伍朝着石屋的侧后方走起,一路上似乎有几个魔导士认出来奈丽莎假扮的“艾莉娜娅”,小声的惊呼声在队伍中此起彼伏。 奈丽莎可从没体验过被人注目的滋味,也不知道艾莉娜娅平时是如何应对,只能硬着头皮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目不斜视快步跟上吉尔。 好在,哨所的人办事还算靠谱,穿着深蓝色制服的中年男子,接过吉尔从袖中掏出的金红色火漆的信件后,沉默地目光扫过埃莱罗几人,最后落在奈丽莎身上:“艾莉娜娅·莫德雷德?” 奈丽莎深吸一口气,摘下宽大帽檐的礼帽,微微压低的声线中带有一丝不耐烦:“是我。” 男子收回目光,没再询问什么,示意另一位穿着同样制服更为年轻一些的女性,将一枚大约有一拳头大小的蓝色水晶拿了过来。 “这是魔力登记,是进入斯佩尔霍普的必要流程。”吉尔率先伸出手放在了水晶上,水晶发出微弱的白光,男子点头示意下一个,这就算是通过了。 随后是埃莱罗和菲林诺,与吉尔一样都是微弱的白色光芒,然后到“艾尔玛”,她缓缓将戴有储存了哨所某位魔导士魔力的手镯那只手放在水晶上,水晶立刻迸发出璀璨夺目的彩色光芒,随后又迅速黯淡回正常高级魔导士该有的魔力区间。 年轻一些的女性感到有些疑惑,她审视的目光落在艾莉娜娅身上,中年男子恰时清了清嗓子,为艾莉娜娅解围:“艾尔玛小姐,你总是改不掉下意识施法的坏习惯。” 听到这话年轻女性露出了一副原来如此的神情,在施法的时候确实魔力会波动到一个较大的峰值,她没再关注这位艾尔玛小姐,转身望向“艾莉娜娅”。 奈丽莎心跳如雷,她轻咬着自己的舌尖努力让自己不要表露太过紧张,就在“艾莉娜娅”伸出手准备触碰水晶的时候,中年男子再度出声打断:“艾莉娜娅大人,您有斯佩尔霍普的永久通行权,就没必要再进行一次魔力登记。” “艾莉娜娅”收回手,先是不满地望向中年男子,随即冷哼一声扭头就朝着斯佩尔霍普的入口处走去,似乎当真就是一个离家出走后不情不愿回来的,有些娇纵的天才魔导士。 艾莉娜娅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是这个反应,但很明显,无论是那位年轻女子还是排在队伍中的魔导士们,都认为她就应该是这个反应。 不过奈丽莎还是心里直犯嘀咕,刚刚的魔力登记她担心自己的魔力太低暴露身份,而现在又担心没有登记能不能顺利通过普伦门,尤其是凑近时,这道看似透明的巨大泡泡却将斯佩尔霍普内部遮得严严实实,什么也看不真切。 埃莱罗见状率先打起了头阵,他伸出手触碰上那层冰冰凉凉的薄膜,和想象中一样手指没有任何阻碍穿了过去,于是他下定决心般憋住呼吸一鼓作气穿过了透明膜,瞬间强烈的眩晕感从头顶涌到脚底,他感觉整个人正在向下坠落,随后,手掌传来温热而熟悉的触感。 “放轻松,埃莱罗。” 艾莉娜娅的声音抚平了埃莱罗紧绷的神经,他睁开眼,率先映入视线的是与艾莉娜娅交握在一起的双手,还不等他感到害羞,随后望见的便是缠绕丝线般混乱的城市。 下方的道路正在远离,而上面也同样是向内延伸的石板路,或者说侧面也同样是常规理解的地面,他们被各种各样的楼梯所连接,埃莱罗在艾莉娜娅的帮助下终于站稳了脚步,他可以看到不远处步履匆匆的魔导士抱着书从他的前方走向了他的头顶。 这太不可以思议了,这简直就像是一个被折叠进盒子中的城市。 “第一次来的人都会这样。”艾莉娜娅松开他的手,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甚明显的得意,“建造斯佩尔霍普的是一位异想天开的天才,他认为平坦的城市是对空间的浪费,于是花费了数十年的时间,将每一处空间运用到了极致。” 菲林诺最后一个穿过普伦门,他踉跄了两步,被早已带着奈丽莎落地吉尔眼疾手快地扶住,刚落地,他就忍不住蹲在路边弯腰干呕起来。 “法涅斯在上,这是什么鬼地方!” 吉尔靠在路灯旁捧腹 大笑:“多有意思啊,听说以前斯佩尔霍普还可以自由进入的时候,可是有人专门前来体验斯佩尔霍普独特的重力颠倒,后来人太多了于是魔导士协会决定开始对进入斯佩尔霍普的旅人严格审查。” 奈丽莎嘴角抽搐,她一路上想了许多为什么斯佩尔霍普不肯轻易放行的原因,想不到居然就这么简单,居然只是因为不想被太多的观光客打扰。 “不过确实很有意思。”埃莱罗勉强适应了些,他开始观察起他们所在的平面,道路两侧是错落有致的房屋,尖顶与平顶交错,这里的房屋外墙几乎都差不多,都是用青灰色的砖块堆砌而成,而且几乎每家墙壁上都爬满了翠绿色的藤蔓,要有说什么不同的话,那就是房门了,有些房屋的门开在墙壁上,有些则开在屋顶,如果他们还能分清楚什么是屋顶的话。 菲林诺也缓过神来,他在吉尔的搀扶下站了起来,努力忽视头顶上流淌的河水,尽管在那一面的人看来,他们才是站在头顶上的那个。 吉尔拍拍手,提醒还在好奇打量的埃莱罗和奈丽莎跟上他:“既然大家都休息好了,那么各位,我们现在去往斯佩尔霍普的第一站,我们在斯佩尔霍普落脚的地方,然后我会带你们走一遍去哨所在斯佩尔霍普的分会馆,请各位先生女士务必记住分会馆的位置,当然艾莉娜娅大人除外,如果你们一旦在斯佩尔霍普迷路,请第一时间求助哨所。” “这里确实很容易迷路。”奈丽莎走在队伍的最后面,迈上一道斜向上方去的石阶,每走一步她就感觉世界在旋转一个角度。 “啊,”吉尔忍不住感慨了一句,“毕竟设计出这座城市的天才魔导士,在斯佩尔霍普正式落地的时候,因为找不到自己回家的路而在魔导士协会门口放声大哭。” 艾莉娜娅没忍住翻了一个白眼:“我怎么记得我听到的版本是,他太沉迷于斯佩尔霍普的建造而错过了女儿的魔导士考核。” “艾尔玛小姐,或许你还听过他在魔导士协会门口哭泣是因为他发现自己忘了带便当的版本吗?” 艾莉娜娅无语:“谢谢你吉尔,我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个版本。” 几人刚从石梯走下来,只听“唰”的一声,艾莉娜娅眼疾手快抓住唯一一个还在台阶上向下张望的奈丽莎手腕,几乎同时,一辆没有马匹牵引的马车从上层道路的侧面滑出,沿着一条在空中发出微微蓝色荧光的弧形轨道飞速掠过他们头顶:“小心点。” “给各位介绍一下,那是斯佩尔霍普公共马车。”吉尔一边沿着石板路向前,一边尽职尽责履行一位向导的职责,“设计它的人是个疯子,当然,我觉得敢坐上去的也是,不加控制的话,这辆马车会越跑越快直到彻底散架为止,不过据说第一次试运行时,马车把他新建的没多久的屋子撞了个稀巴烂,之后这位天才就搬出了斯佩尔霍普。” 埃莱罗哑然,他忍不住望向走在自己斜后方的艾莉娜娅,这么一看,艾莉娜娅倒是显得正常许多。 “好了,我们到了。”吉尔停在一家有些上了年头,沉稳而古老的,深灰色石砌外墙的旅店,她俏皮地朝奈丽莎眨眨眼睛,“想必艾莉娜娅大人对这家旅店并不陌生。” 这话看似是向奈丽莎说的,实则是对艾莉娜娅,她当然不陌生,这是她来到斯佩尔霍普居住的第一个旅店,想不到也会是她以“艾尔玛”身份回来后第一个落脚地。 47. 对岸 他们居住的这家旅店名为珀曦旅店,是一座自魔导士协会在斯佩尔霍普建立前便存在的旅店,接待过斯佩菈好几任君王,就算是现在,这家已经有些老旧跟不上时代的旅店,依旧坐落在斯佩尔霍普最好的地段,在艾莉娜娅居住的房间向外望去,便可看见一座庄严肃穆的建筑与他们隔河相对,那是魔导士协会。 奈丽莎擦着脸从盥洗室出来,金色的假发已经被她摘下,取而代之是她原本柔顺的浅褐色长发,她对着挂在墙上的水波镜,不可思议地摸着自己的脸:“还真一点没掉,完全看不出来这不是我自己的脸。” 艾莉娜娅靠在窗边望向奈丽莎,手上轻轻摇晃咕噜咕噜冒着气泡的深紫色液体的饮料,这是斯佩尔霍普特有的饮品,每一口都是完全意想不到的味道:“看起来不错,我会考虑要不要换一个发色。” 奈丽莎一顿,她知道这位自恋狂魔导士小姐在想什么,无非就是奈丽莎的浅褐发色也完全适配她那张绝美到人神共愤的脸。 “艾尔玛小姐”奈丽莎缓缓挪过头转向艾莉娜娅,一字一句从口中蹦出,“麻烦过一会报名的时候别用一种‘老娘真美’的目光望着我,不然暴露了你自己看着办。” 艾莉娜娅耸耸肩,抿了一口杯中的饮料,浓烈的花香在她嘴里炸开:“放心艾莉娜娅大人,在斯佩尔霍普,你得习惯别人望向你的目光。” 这当然是真话,在斯佩尔霍普,谁会不认识艾莉娜娅·莫德雷德?她是毋庸置疑的天才是救世主是神明,只有埃莱罗那家伙,才会把她当做连野猪都打不过的魔导士,想到这里艾莉娜娅愤愤地捏紧手中的杯子,看不出来是什么材质的透明杯子在她手中咔哧咔哧响,而住在艾莉娜娅和奈丽莎楼下的埃莱罗,此时此刻狠狠打了一个喷嚏。 他们稍作修整后,便动身前往魔导士协会,据吉尔说,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大概几分钟就可以办完报名手续。 只是吉尔一路上对斯佩尔霍普表现得太过熟悉,不免让艾莉娜娅心生怀疑:“吉尔,你之前是来过斯佩尔霍普吗?” “当然,”吉尔大大方方表示,他们正位于之前悬挂在他们头顶的那条银白色河流中心,一片完全由魔力驱动的小舟正载着他们慢悠悠去往对岸,“这里可是我的第二故乡啊。” 菲林诺凑过去:“那艾尔芙海姆呢?” “唔,”吉尔认真思考了一下,“艾尔芙海姆应该是第三故乡吧。” 奈丽莎冷冷吐槽:“你故乡还挺多。” “哈哈哈哈哈哈”吉尔爽朗的笑声在河流上方回荡,“毕竟我可是个吟游诗人啊。” 艾莉娜娅望向自始至终一言不发的埃莱罗,在卡德·阿祖尔她就感觉埃莱罗有事瞒着她,到了斯佩尔霍普这股感觉没有消散反而更强烈了,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埃莱罗的手指,用只有他们两能听到的声音轻声问道:“埃莱罗,你怎么了?” 埃莱罗似乎在思考什么,听到艾莉娜娅这么问,猛地一下抬起头,又连连摇头:“没有啊,我没事,怎么这么问?” 这一系列反应落在艾莉娜娅眼中反而更加深了她的怀疑,她双手撑在埃莱罗身体两侧,步步逼近:“你有事瞒我。” 这不是质问,这是肯定。 埃莱罗不知道说什么好,他望向艾莉娜娅那双被深棕色遮盖住的瞳孔,真神奇,尽管是这样一张过目即忘的面孔,他也依旧觉得面前的人好看的要命。 “艾莉娜娅”他听到自己的声音轻声泄出,“给我一点时间,我会告诉你的。” 大概是第一次见面时,他就把这辈子拒绝艾莉娜娅的机会全部用完了,他再也没办法拒绝艾莉娜娅的任何请求。 好在船只靠岸了,艾莉娜娅在众人注意到他们这边之前,率先放过了埃莱罗,拉开了他们之间的距离,毕竟哨所工作的“艾尔玛”女士和埃莱罗不过是一面之缘的搭车客关系。 吉尔大步跨上岸,在去往魔导士协会的路上,还在引经据典为各位介绍魔导士协会的历史,只不过认真听讲的只有菲林诺一人,就在她讲到如今的首席魔导士塞弗里乌斯年少成名史的时候,她回过头望向明显越走越近的埃莱罗和艾莉娜娅两人以及日常脱离队伍的奈丽莎。 “等等等等,”吉尔拉开艾莉娜娅和埃莱罗之间的距离,“先等一下。” 吉尔一把拽过看起来像是观光客的奈丽莎,推到埃莱罗身边:“艾莉娜娅大人,我不管你是不是和你的战士闹了什么矛盾,总而言之,请你和你的队友看起来亲密无间一些,另外艾尔玛女士,我很能理解你一个人的不安,但我们只是搭车的关系好吗?我们和哨所并没有那么熟悉。” 奈丽莎当然知道吉尔是什么意思,但她也实在没办法像真正的艾莉娜娅和埃莱罗日常相处模式,忍着别扭离他近一点就已经是奈丽莎的极限了,谁知道吉尔还嫌不够,又让菲林诺走在奈丽莎的另一边,这对向来习惯和他人保持距离的奈丽莎简直就是折磨。 而被单独隔离出来的艾莉娜娅,望向埃莱罗的眼神中竟有几分幽怨,就算是到现在都一直在专心思考父母去向的埃莱罗也对此感到不适,他对奈丽莎向来是敬而远之,他对这位冷静到几乎可以说是冷漠的修女小姐有深深的阴影,尤其是她在灰泉镇教堂外叉着腰训他和菲林诺的时候,比因为太过沉迷听冒险故事而忘了看炉子导致饭菜烧糊时的莱拉还要可怕一万倍。 埃莱罗不动声色想离奈丽莎远一点,被吉尔笑眯眯但阴沉的目光逼了回来。 事实证明,吉尔是对的,在埃莱罗等人迈入魔导士协会的大门时,他们就见到了并没有久别也不算故友的熟人,莱奥斯和阿黛拉。 尤其是后者,明显就是在蹲守菲林诺,看见几人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提着裙摆就朝菲林诺跑来,停在离他几步远的距离,矜持地抿嘴笑笑,声音甜得像是含了蜂蜜:“菲林诺大人,好久不见。” 好久,是多久?菲林诺大脑宕机了一瞬,他实在不擅长应付这位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小姐,也不理解自己到底有什么魅力何德何能能吸引到这位被誉为奥瑞利安璀璨的明珠的注意。 但他的嘴皮不受他的控制,一连串赞美之词顺着他的舌尖流出:“噢,阿黛拉小姐,我的塞莱丝塔,自卡德·阿祖尔一别,您的倩影便深深烙 印在我心底,日日思慕不忘,我用生命向您起誓,与您的重逢,是菲林诺此生莫大的荣幸。” “噢,菲林诺大人,”阿黛拉激动地上前搂住菲林诺的胳膊,如蝴蝶振翅般眨动着她浓密弯翘的睫毛,她依偎在菲林诺的肩膀上,满盈的爱意让她下意识忽视了菲林诺僵硬的身体,“你真可会说话。” “埃莱罗,”虽然在艾尔芙海姆已经见识过菲林诺张口就来的本事,但吉尔还是忍不住凑过来压低声音问道,“这位精灵小哥,一直都是这样说话的吗?” 埃莱罗明知故问:“哪样?” “就是……”埃莱罗看着最能说会道的吟游诗人都在形容菲林诺的时候卡了壳,最后悄悄指着不远处的菲林诺和阿黛拉,憋出来一句,“他对所有人都这样?” 埃莱罗想了想,诚实地摇头:“啊那不是,至少对我不是。” “那是什么样的?” “就正常说话,偶尔也不说人话。”埃莱罗顿了顿,又补充道,“但比这个好。” 吉尔张大了嘴,她实在想象不出菲林诺正常说话的样子,就在她准备继续打听的时候,莱奥斯的温和有礼的声音从吉尔身后传来:“艾莉娜娅。” 就在莱奥斯走向这边的时候,整个魔导士协会的大厅都安静下来,这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莱奥斯身上,埃莱罗不快地望向他,后者正用着温暾黏腻的目光注视着奈丽莎,或者说是“艾莉娜娅”,他轻轻开口,轻柔的语调中带着一丝可以营造出来的受伤的破碎感:“艾莉娜娅,塞弗里乌斯大人他很想你,我也是。” 奈丽莎额头青筋直跳,到底在装什么啊,这个人,他们在卡德·阿祖尔分开才不过两晚,而且为什么语气中一副被艾莉娜娅始乱终弃的味道,明明两人之间清清白白什么都没有,奈丽莎算是明白为什么艾莉娜娅提起莱奥斯就暴跳如雷。 而现在真正的艾莉娜娅,则是不动声色走向高级魔导士考核的报名处,平静地将哨所为她准备的证明摆在工作人员面前,自始至终,向来对艾莉娜娅表现深情的莱奥斯都没有分给“艾尔玛”小姐一丝眼神。 这是理所当然的,毕竟“艾莉娜娅”不就在他的面前吗? “艾莉娜娅,”莱奥斯又向前一步,低垂着头恰到好处露出他微微泛红的眼底,“我知道你生我的气,但请你,拜托你,不要拿你的天赋拿你的前途去胡闹,好不好。” 奈丽莎能感觉到人群在小声议论着什么,落在她身上的目光逐渐变为了不解、失望和难以言说的怨嫉,原本作为奈丽莎远远旁观不觉得莱奥斯有什么,真正被强行架上这个早就安排好的舞台,被迫听他早就准备好的台词,奈丽莎才知道此人有多让人火大。 “莱奥斯·索莱尔,”她连名带姓喊他,倨傲地抬起头,字字句句清晰地砸在整个大厅,“麻烦你让开,你现在挡着我,才是真正地拿我的天赋我的前途去胡闹。” “艾尔玛”填表得手一顿,随即忍不住勾唇轻笑,当然,她是艾莉娜娅,在斯佩尔霍普可以横着走的艾莉娜娅,更别提她还是奈丽莎,真正优秀的牧师才知道怎么说话伤人最深。 48. 裂隙 莱奥斯脸上完美无瑕的笑容裂开一角,他甚至没拦住越过他朝报名处走去的“艾莉娜娅”。 “艾莉娜娅!”莱奥斯跟在艾莉娜娅身后,在刻意压低声音的同时确保整个大厅的人都能清晰地听到他们的对话,“我请求你不要再闹小孩子脾气了,一切都是我的错,你打我骂我都没关系,塞弗里乌斯大人真的很想你。” “请你,和我回去吧。” 莱奥斯恰到好处地抬起头,抿着嘴唇,站在整个大厅的最中央,能确保阳光能透过顶部彩色玻璃窗照在他悲痛且无奈的目光上。 奈丽莎单方面宣布,这人就是她此生最讨厌的人。 她停下脚步,在莱奥斯这出自导自演的戏码下,大厅中讨论声越来越激烈,而从偶尔听到的字词中几乎可以断定,这些人都在表达着对莱奥斯的心疼和对“艾莉娜娅”的不满。 奈丽莎对此毫不意外,从莱奥斯开口的第一句话开始,他的话里话外都在把“艾莉娜娅”塑造成一位娇蛮不讲道理的妹妹,而将自己放在懂事隐忍退让的哥哥地位,此外奈丽莎也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艾莉娜娅在魔导士协会的口碑真的很差,所有人几乎一边倒向莱奥斯,一点质疑的声音都没有。 可就连只和艾莉娜娅相处几天的她都知道,莱奥斯完全是一派胡言。 “莱奥斯,”奈丽莎缓缓开口,她并没有顺着对方的逻辑辩解,而是将问题拉回当下,“我已经在斯佩尔霍普,想什么时候去见塞弗里乌斯大人都可以,而高级魔导士考核报名即将截止,你却在这里三番五次阻拦我拖延我,请问你是何居心?” 莱奥斯一愣,在他的印象中艾莉娜娅不会这么说话,她应该是大声地辩解,愤懑地反驳,最后在不明真相的其他魔导士学员的劝说下,做实她胡搅蛮缠的事实,而面前的“艾莉娜娅”太冷静了,冷静到不像是艾莉娜娅。 吉尔开始感觉头疼起来,虽然他是有和奈丽莎说过让她不需要刻意伪装,但未免与艾莉娜娅本人差得也太远了吧,很显然莱奥斯已经开始怀疑起面前的“艾莉娜娅”,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不过该说不说,奈丽莎这话一出,大厅内的风向明显发生了偏移,有人开始反应过来,无论莱奥斯所言是否属实但他确实一直在阻挠艾莉娜娅报名,而对于他们这些魔导士来说,每一次资格考核机会都足够珍贵,更不用提艾莉娜娅很可能会在本次拿下最年轻的高级魔导士称号。 就在埃莱罗忍不住想要上去帮忙的时候,已经填好报名表的“艾尔玛”女士将手中的羽毛笔放在桌面上,发出不大不小的清脆声响。 “想必,您就是莱奥斯大人吧。”她的音调平和,说话间随意地将眼前遮挡的发丝拨至耳后,莱奥斯这才正眼看向这位由哨所牵线和艾莉娜娅同行的魔导士,她那张平平无奇的脸再加上那身朴素的灰色长袍,整个人都散发出让莱奥斯厌恶的穷酸气,甚至想到这种人也是比他高一级的中级魔导士他就忍不住犯恶心:“我想,莱奥斯大人怕是太过忧心艾莉娜娅大人了,才会慌乱间忽略了高级魔导士考核的事。” 莱奥斯嫌恶地皱了皱眉,他并不需要哨所的一名小职员为他说话。 “不过,”来自哨所的“艾尔玛”女士勾起唇角,拿起一张空白的报名表递到奈丽莎面前:“艾莉娜娅大人已经是一名非常优秀的魔导士了,如果你真的想为她好,就请收起那些自以为是的关心。” 莱奥斯涨红了脸,他被“艾莉娜娅”当众驳了面子,又被一位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穷酸女人说教,要不是仅存的一丝理智告诉他大厅内还有其他人在,他几乎要忍不住动手一拳打在这位名为“艾尔玛”的女人脸上。 阿黛拉捂嘴偷笑,她早就对莱奥斯那一副自以为是高高在上的态度看不顺眼,奈何他们家族之间的利益捆绑太深,想到这里,她又忍不住叹口气,总是这样,最后还得她出面帮忙打圆场。 阿黛拉依依不舍松开菲林诺的手,走到“艾尔玛”和莱奥斯中间,提裙屈膝行了一个非常标准的奥瑞利安贵族礼,她开口:“艾尔玛女士,你可能不太了解莱奥斯和艾莉娜娅之间的关系,他们不过只是闹了一些小矛盾而已,还是让他们自己来处理比较好,对吧,艾莉娜娅大人。” 只可惜现在的“艾莉娜娅”其实是脾气火爆的奈丽莎,她不可不接阿黛拉的话茬,也不管这位奥瑞利安新贵的面子,她趴在桌上一笔一划填写着艾莉娜娅的信息,头也不抬:“真奇怪,难道你就很了解我们吗?阿黛拉小姐,你和艾尔玛女士一样不过只是外人而已,你又有什么资格过来说这种话。” 阿黛拉整个人僵在原地,握住折扇的纤纤玉手捏得咔嚓作响,她几乎要维持不住自己面上的笑容,人群中隐约传来刺耳的笑声,尽管“艾莉娜娅”的声音并不大,但她几乎能看见有人正朝着她指指点点。 在事态进一步升级之前,吉尔将菲林诺推了出去,猛地向他使眼色示意他快点把阿黛拉带走安抚,随后自己快步上前,挡在了艾莉娜娅和奈丽莎面前:“抱歉莱奥斯大人,我们从卡德·阿祖尔出发后几乎是马不停蹄就赶往斯佩尔霍普,艾莉娜娅大人一路都没怎么休息好就为了赶上高级魔导士考核的报名,心情有些烦躁还望您能理解。” “请您放心,等报名审批通过后,艾莉娜娅大人一定会登门拜访塞弗里乌斯大人。” 吉尔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且给了莱奥斯足够的台阶,加上屡屡在“艾莉娜娅”这里碰壁,因为并没有达成他所想的那样站在道德制高点指责艾莉娜娅的目的,一番抉择之后,莱奥斯选择了顺着吉尔的话往下走。 他勉强地扯了扯嘴角,试图把自己拉回关心则乱的好前辈形象,他望向自始自终都懒得分一个眼神给他的“艾莉娜娅”,语气温柔:“原来是这样,是我考虑不周了,艾莉娜娅,你先好好休息,等过段时间我会亲自派人到珀曦旅店接你回家。” 奈丽莎眉心不耐烦地蹙了一下,“啧”声还没从她口中弹出,埃莱罗就赶在前面握住莱奥斯的手:“不用麻烦莱奥斯大人,等过段时间,我们必定会登门拜访致歉。” 大庭广众之下莱奥斯也不好对埃莱罗发难,尤其是魔导士协会绝大多数魔导士都来自平民,他在这里向来都小心翼翼维持他亲民派 人设,只能仍由这个带着一股海腥味的小子握着他的手不放,还得强撑着扬起嘴角。 最后,埃莱罗几人离开后,莱奥斯在盥洗盆搓到手皮微微发红传来刺痛感才停手,走出魔导士协会大厅又在看见注视着菲林诺离去方向的阿黛拉,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怒火又翻涌了上来:“真不知道你到底看上那个精灵哪点了。” 要是奈丽莎在场,她会觉得莱奥斯总算是说了一句人话。 阿黛拉并没有正面回答莱奥斯的问题,而是轻蔑地上下打量了他一下,挂在脸上恰到好处的淑女的假笑渐渐淡了下去:“见多了虚伪的人,总是会觉得真诚的灵魂像宝石一样耀眼夺目。” 莱奥斯对阿黛拉这句话半个字都不信,他太了解这位奥瑞利安的明珠的小心思了:“喜欢脸就直说阿黛拉小姐,没人敢指摘你那俗不可耐的审美。” “那你呢?莱奥斯,”阿黛拉并未对他话语中的冒犯感到不适,她对自己在对方心中的形象向来心中有数,只是她突然发现莱奥斯并非像他口中那样对待艾莉娜娅情深义重,“你又是看上艾莉娜娅大人哪点了呢?是她那张连奥瑞利安贵族小姐们都自愧不如的外貌,还是她纯粹到塞弗里乌斯大人都赞叹的魔力,” 阿黛拉顿了顿,打开扇子遮住自己忍不住上扬的嘴角:“亦或是那个预言。” 莱奥斯冷冷地望向阿黛拉,略带警告的语气有些不耐:“阿黛拉,你别忘了,我们的家族是合作的关系。” “我当然没忘,亲爱的莱奥斯。”阿黛拉一把合上扇子,牵上使者的手缓步下了协会大门前白玉石砌成的台阶,“不过,维伦斯泰因家族的合作者并不一定局限于索莱尔家族身上,不是吗?” 阿黛拉在登上马车前回过头,朝着明显面容扭曲的莱奥斯微微一笑:“会见,莱奥斯大人。” 这些事埃莱罗那边自然是不知情的,吉尔一言难尽地望着丝毫不觉得自己哪里有问题的奈丽莎,另一边是一个不注意又贴到一起的埃莱罗和艾莉娜娅,只有明显被阿黛拉玩弄而目光呆滞的菲林诺看起来省心一点。 “好了各位,”吉尔拍拍手,表情严肃起来,“接下来我带你们走的路,尤其是埃莱罗和菲林诺,你们一定要牢牢记住,我再说一遍如果你们在斯佩尔霍普迷路,这将是你们唯一自救的办法。” 进入斯佩尔霍普以来,吉尔不知道自己已经强调了多少遍,而这估计也不是最后一次:“斯佩尔霍普是以魔导士协会为中心,无数个平面旋转变化而成,就算你们走上相同的路登上相同的楼梯,到达的平面也不一定相同,所以,你们必须记住哨所的所在位置,如果出现任何情况,第一件事就是求助哨所。” 哨所位于斯佩尔霍普的分会馆离魔导士协会并不远,虽然中间道路还是有些绕,但几乎可以说找到哨所就找到了魔导士协会,找到了魔导士协会也自然就找到了哨所。 与魔导士协会庄严朴素的建筑不同,哨所可谓是将他的财大气粗发挥到了极致,埃莱罗望着比最繁华的萨孔特还有过之而不及的哥特尖拱镶金,镌刻黑木浮雕的大门,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49. 风声比秋天先到 吉尔对埃莱罗几人的反应显然相当满意,她有荣共焉般推开哨所的大门,门后的奢华程度更是让人瞠目结舌。 厚重的黑橡木大门敞开,乳白色大理石地面倒映着位于穹顶中央层层垂叠的巨型水晶吊灯,穿着魔导士长袍的人群有说有笑地在大厅中穿梭,那镀着金边的月长石接待台上,悬浮在半空中的白瓷茶壶正往每一位路过的冒险者们倒上满满一杯红茶。 “哨所这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有多有钱吗?”埃莱罗不可置信地开口,就算是斯佩菈最负盛名的经济之都萨孔特,那里的哨所分会馆与这里相比可以说是朴素至极,“这太夸张了。” 菲林诺在一旁拼命点头,他从进门的那一刻,张大的嘴就没合上。 吉尔耸耸肩,她对此已经是见怪不怪,哨所的分会馆几乎遍布斯佩菈的每一角落,但从没有一座分会馆像斯佩尔霍普这般招摇,而这确实也是哨所总负责人的意思,目的当然只有一个,炫富。 “斯佩尔霍普是魔导士协会的地盘,”艾莉娜娅缓缓开口替吉尔解释,“哨所若是想要在斯佩尔霍普立足且不受协会掣肘,就必须要让协会畏惧自己,所以他们必须要把哨所在斯佩尔霍普的门面装饰的富丽堂皇,好让魔导士协会一时摸不清哨所真正的实力,也自然不敢轻举妄动。” 吉尔相当捧场的鼓起掌来:“艾尔玛女士真不愧是哨所的大红人。” 奈丽莎压了压自己宽大的帽檐,从魔导士协会开始,她就能感受到各种各样的目光似有若无落在她身上,而进入哨所之后,这种感觉非但没有减少反而愈演愈烈,她拉了拉艾莉娜娅的衣角,小声道:“既然已经认了路,我们就快点回去吧。” 艾莉娜娅这才注意到明显脸色苍白的奈丽莎,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早已等候多时的瑟蕾娜沿着橡木楼梯从楼上快步走了下来:“艾尔玛!” 瑟蕾娜一把抓住艾莉娜娅的手,热情地带着他们往哨所里面走去:“我一早就备好了点心和红茶,就等着你们来了,我们进去慢慢说。” 艾莉娜娅不放心地回头看了一眼奈丽莎,而奈丽莎勉强朝艾莉娜娅勾起一个笑容,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没事。 除了艾莉娜娅,其它人都没有注意到奈丽莎有什么不对,菲林诺还在和吉尔讨论哨所内闻所未闻的装饰,而埃莱罗的目光则落在大厅两侧墙壁上悬挂着的历代斯佩尔霍普分地区哨所负责人的画像上。 就在瑟蕾娜带着他们走到拐角处的时候,并未注意前方的埃莱罗与从拐角处突然冒出来的,一位抱着半人高文件,穿着哨所灰色工作制服的青年撞了个满怀,文件顿时散落一地。 “抱歉,”埃莱罗着急地弯腰一张张拾起那些文件,将文件递过去时却发现这位青年正是原先在卡德·阿祖尔哨所工作的约翰,埃莱罗挑了挑眉,看着青年伸出手指,你你你了半天也说出一句所以然,只能先伸出手向他打了声招呼:“好久不见,约翰先生。” 约翰像是躲瘟疫一般连滚带爬后退好几步,慌不择路躲在了明显比他高出好几级别但同样穿着哨所工作制服的瑟蕾娜女士身后,朝埃莱罗大吼:“你怎么在这!” 菲林诺也注意到了这边的情况,抢先一步出现在约翰面前,笑容满面地和他打了声招呼:“噢,亲爱的约翰先生,您能活着离开卡德·阿祖尔真是太好了!您那灵活矫健的逃命身姿,至今仍深深烙印在我心底,也真是多亏了你我们才能顺利联系上伊戈缇亚女士,您的大恩大德菲林诺一直都记在心里,如果您不介意今天晚上我和埃莱罗愿意在斯佩尔霍普用一顿晚餐好好感谢一下您。” 这话听起来没什么毛病,落在约翰的耳朵中就仿佛菲林诺准备要把他做成晚餐享用,约翰本就一片惨白的脸色这下更是一点血色也没有,他颤颤巍巍望向瑟蕾娜,希望这位他并不认识的上级能庇护一下自己,谁曾想瑟蕾娜反而将他推了出来,笑盈盈为他介绍:“想不到两位贵客居然和我们哨所的缘分非浅,既然菲林诺大人这么说了,那不如就由我来做这个东,请各位好好品尝一下斯佩尔霍普的特色美食,如何?” 约翰几乎要晕过去,牙齿都忍不住打颤,但他可不敢轻易拂领导的面子,尤其是在斯佩尔霍普哨所的工作机会来之不易,他可不想回到卡德·阿祖尔吃和石头一样坚硬的黑面包,守着没有一个人的哨所大厅。 “既然是瑟蕾娜女士的邀约,我们自然是却之不恭,”埃莱罗将剩余的文件整理好放到约翰手中,朝约翰微笑着点了点头,这一幕落在约翰眼中要比最可怕的魔物还要可怕一万倍,但埃莱罗接下来说的话却并不是约翰所想那样,他说,“不过,约翰先生刚来斯佩尔霍普,还要熟悉业务工作繁忙,反正故友重逢总有时间相聚,我想就先不打扰他比较好。” 瑟蕾娜点头,本来约翰也就只是个附带,哨所真正要笼络的人是艾莉娜娅,既然埃莱罗已经表态他们愿意接受哨所的宴请,那么用来说服他们的借口本人在不在场自然是无关紧要。 “那就说定了,我让人先准备着,”瑟蕾娜拉起艾莉娜娅的手,越过约翰继续往前走去,“刚刚我们说到哪了,艾尔玛?” 埃莱罗朝约翰点点头,态度诚恳地道歉:“卡德·阿祖尔的事我很抱歉,当时确实是无奈之举,还请你不要放在心上。” 约翰木愣地看着面前比他高出一个头的青年,对方乖巧的低眉顺眼模样,实在很难将其同拿着匕首威胁要把他丢到郊外喂魔物的人联系起来,直到埃莱罗等人的身影都消失在走廊的尽头,约翰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拿起文件准备离开,就在他动身的那一刻,角落中的一个有些年头的木盒滚到他的脚边,约翰弯腰捡起,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枚珍珠耳饰。 约翰疑惑地皱了皱眉,这并不是他的东西,也不会是哨所的东西,那么就是某个冒险者不小心拉下的,亦或者就是刚刚的埃莱罗身上掉下来的。 约翰掂了掂盒子,又看了看埃莱罗他们离开的方向,最后还是决定按照哨所工作守则第五章第二十八条规定,将哨所内发现的遗失物品送到了失物招领处。 而埃莱罗那边,他还没发现老铁须给他的疑似母亲的物品丢在了拐角处,他有些心不在焉的嚼着饼干,空气中是热气腾腾的红茶散发出的佛手柑清香,这里是哨所的贵宾接待处,用瑟蕾娜的话来说,这里对于他们而言就是斯佩尔霍普最安全的地方没有之一。 她也不再继续用艾尔玛的名字称呼艾莉娜娅,而是开门见山从口袋中拿出一张写有潦草字迹的纸张展开放在桌子上:“艾莉娜娅大人,这是哨所通过内部渠道从协会那里拿到的这次高级魔导士考核的安排。” “其实不用特意去拿,每年都是那些我早就……”艾莉娜娅漫不经心地撇过眼,却在看到第一行字的时候瞬间变了脸色,“形式改了?怎么可能?那些老家伙同意吗?” “当然,据我们能了解到的信 息,这个方案已经确定下来并通过了协会会长的许可,”瑟蕾娜叹了一口气,身体靠在柔软的沙发中,目光带上几分担忧,“不过唯一庆幸的好消息是,奈丽莎大人并不用真的考试,毕竟魔导士协会不可能让艾莉娜娅参加考核。” 艾莉娜娅看了一眼坐在身边的奈丽莎,眉头微微蹙起:“若是他们没有阻拦呢?” “那更简单,艾莉娜娅大人依旧以艾莉娜娅的名义考试,而奈丽莎以艾尔玛的身份放弃。” “当然,”瑟蕾娜的目光落在纸张上,她坐直身体,指尖轻轻点了点上面几处被圈出的文字,“艾莉娜娅大人如果你现在选择放弃也是可以的,明天这个全新的考核规则一旦公布,我相信三分之一的魔导士都会选择放弃。” “那个,我想问,”菲林诺举起手来,那张纸上面密密麻麻且潦草的词语看得他眼皮直跳,而艾莉娜娅和瑟蕾娜之间气氛更是让他摸不着头脑,“噢,我先说明我当然是百分百相信艾莉娜娅大人……” 埃莱罗打断菲林诺说下去就没完没了的溢美之词,直截了当问出:“所以今年的考核规则是什么?” “以前的高级魔导士考核分为理论、实操和综合评定三个部分,”吉尔开口替状况之外的埃莱罗三人解释,“理论考的是对魔法本质的理解和各类咒术的掌握程度,实操则是现场施法展示,综合评定由三位以上的高级魔导士根据考生在考核期间的整体表现给出分数。” “但是今年,”瑟蕾娜接过话头,她侧身叠腿,吹了吹杯中滚烫的红茶,“协会决定采用一种全新的考核形式。” “实战。” 此话一出,在场的除了瑟蕾娜几乎都将目光望向艾莉娜娅,谁都知道艾莉娜娅最大的缺陷就是她漫长的施法真空期,在没有战士队友的帮助下,实战是对艾莉娜娅最不利的考核方式,魔导士协会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或许是他们太清楚这一点。 他们在逼艾莉娜娅低头。 艾莉娜娅将目光从平铺在桌面的纸张上移开,平静而坚定的望向瑟蕾娜:“我要参加。” 瑟蕾娜对此毫不意外,要是艾莉娜娅真的那么容易就放弃,她就不可能离开斯佩尔霍普,她抿了一口杯中红茶,抬眸望向艾莉娜娅:“那我继续往下说了,首先要说明的是,此次考核不允许组队,另外关于考试场地情况,哨所所了解到的信息只有里面栖息着大量哨所划定的C级到A级不等的魔物,甚至,”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甚至有极低概率出现S级魔物。” 根据哨所对于魔物的定义,S级魔物几乎就相当于实力略弱一些的魔族八贤人,他们已经开始幻化类似人类的模样,开始有人类的思维,会思考根据对手改变战斗方式,而且自哨所成立以来就没有单人击败S级魔物的例子。 房间内陷入了沉默,艾莉娜娅的手指无意识敲击着座椅扶手,一言不发望着纸上的潦草字迹,不知道在想什么,随后一阵敲门声打破了这份沉默。 瑟蕾娜朗声:“请进。” 来者是一位穿着和约翰差不多款式的哨所制服的女性,她先是向瑟蕾娜问好,随后不安地望向奈丽莎,小心翼翼地说出:“艾莉娜娅大人,魔导士协会的人正在大厅等您,说是……” 这位哨所工作者的目光又望向瑟蕾娜,见对方点头示意她继续往下,才踌躇着开口:“说是塞弗里乌斯大人的意思,要求您现在就和他们回魔导士协会。” 50. 蝴蝶飞过斯佩尔霍普的黄昏 奈丽莎借着帽檐垂落的纱网给艾莉娜娅递了一个眼神,后者则在抿茶的间隙微不可察地向她轻轻点了点头,奈丽莎了然,这就是艾莉娜娅表示同意让她去的意思,作为“艾莉娜娅”她必定要回一趟魔导士协会,而且现在也确实没什么理由继续拖延。 但奈丽莎还是不免心里打鼓,她对那位首席魔导士,塞弗里乌斯,也只算略有耳闻,她实在不能保证直到艾莉娜娅考核开始之前她都不会暴露身份。 是的,他们最开始的计划就是只要奈丽莎能拖到艾莉娜娅开始考核。 一旦魔导士考核开始,除非考生自愿放弃,就没有中止的可能,而艾莉娜娅则需要在考核结束前向考官更正考生信息,只要更正后的信息符合报考条件,她的成绩依旧有效。 “咳咳,”一直注意着奈丽莎和艾莉娜娅之间小动作的瑟蕾娜,轻咳出声提醒了一下奈丽莎,作为全程知晓他们计划的协助者,她自然也不放心离考核开始还有三天的时间,让奈丽莎和魔导士协会碰面,她相当得体为奈丽莎铺好了台阶,“艾莉娜娅大人,您曾在萨孔特帮了哨所大忙,是我们哨所的贵客,如果您还是不愿意见魔导师协会,哨所会想办法谢绝那边的请求。” 而奈丽莎并非她所想的那样顺着台阶往下,而是摇了摇头,对瑟蕾娜说道:“我要去。”随后她看向站在门口看起来相当紧张的工作人员点了点头,“劳烦,请你带路。” 吉尔不由捏了一把汗,在她的设想中,奈丽莎也不应该这么快和协会碰面,尤其奈丽莎一直都没有试图去伪装艾莉娜娅,她的说话风格和语气依旧还是那个奈丽莎,尽管瑟蕾娜为他们施了个小魔法,能让奈丽莎的声线听起来更像艾莉娜娅,再加上阿德里安出神入化的化妆技巧,寻常人很难往她不是艾莉娜娅方向去想。 但是,就是但是,塞弗里乌斯大人他可不是寻常人啊。 吉尔深深叹了一口气,她看向依旧气定神闲的艾莉娜娅,只能寄希望于艾莉娜娅足够了解这位首席魔导士,知道他不太可能会看穿奈丽莎的伪装。 见“艾莉娜娅”的到来,两位来自魔导士协会的中级魔导士站了起来,毕恭毕敬向“艾莉娜娅”行礼,但奈丽莎同样在他们身上感受到了那股令人不悦的目光,带着一丝轻蔑和嘲弄的目光,大概是从父母离开后,奈丽莎就开始对他人的目光特别敏感,那些人落在她身上带着同情、审视、幸灾乐祸的目光,让她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愿意迈出房门一步。 只有在教会的时候,作为修女的奈丽莎,她才能从一位可怜的孤儿身份中跳脱出来,成为无数个普通的救死扶伤的修女,他们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才能变为纯粹的期许,期许她能治好他们的伤病,期许她能带来奇迹。 奈丽莎低垂着眼眸一言不发坐上哨所会客沙发上,靠着透明的玻璃窗可以看到窗外在花圃中翩翩飞舞的蝴蝶。 两名魔导士面面相觑,那位瘦长一些的中间男性率先开口:“艾莉娜娅大人,不知您对我是否还有印象,我是克劳斯,克劳斯·费恩施泰因,您曾指点过我一些施法技巧。” 奈丽莎用余光扫向艾莉娜娅,后者一副神游天外事不关己的态度,奈丽莎不由皱了皱眉,她怎么知道艾莉娜娅到底和这位克劳斯先生熟不熟悉,只能继续单手撑着下巴,望着窗外随意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好在不知道是不是克劳斯和艾莉娜娅不熟,还是艾莉娜娅在魔导士协会就是这样一副爱搭不理的模样,总之克劳斯并没有对奈丽莎的反应见怪不怪,继续向艾莉娜娅引荐和他一起来的另一位年龄相仿的有些丰满的女性魔导士:“这位是罗莎琳德·布伦纳,您称呼她为罗莎琳德就好。” “实在是久仰大名,艾莉娜娅大人!” 克劳斯话还没说完,罗莎琳德就迫不及待接上话,她明显要更热情一些,她相当自来熟地坐到奈丽莎面前,伸出手就想握住奈丽莎垂在身边的右手,被她不动声色躲开,克劳斯急切地扯住罗莎琳德的法袍衣摆,小声喝止:“……罗莎琳德!” 罗莎琳德并没有停下来,细长的丹凤眼在奈丽莎身上乱转,她娇嗔着捂嘴轻笑,手腕上明显只有奥瑞利安贵族才能佩戴样式的手镯,在阳光照射下晃得人睁不开眼:“果真和莱奥斯前辈说的一样,艾莉娜娅大人还真是高高在上呢,这也难怪,出去转了一圈靠着还不成熟的三脚猫功夫,都能混成了哨所和卡德·阿祖尔的贵客,自然就瞧不上我们魔导士协会的同级了呗。” 罗莎琳德的话语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哨所大厅中激起层层涟漪,埃莱罗猛地起身,却被坐在他身旁的艾莉娜娅拉住,她轻轻向埃莱罗摇头,示意他不要节外生枝。 奈丽莎缓缓转过头,隔着纱网冷冷地望向这位与艾莉娜娅同为中级魔导士的中年女性,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莱奥斯前辈?叫得可真亲热,不知道的还以为塞弗里乌斯大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收了一位名为罗莎琳德的学生。” 罗莎琳德脸色一变,谁不知道塞弗里乌斯对收生非常严格,到目前为止也只有莱奥斯和艾莉娜娅两位学生,前位是迫于索莱尔家族的压力不得不手下的,而后者才是唯一真正的破例。 但不等罗莎琳德开口,奈丽莎还在继续嘲讽:“至于高高在上,莱奥斯他倒是想高高在上,一位连中级魔导士都没考过的初级魔导士,就能把两位中级魔导士使唤得团团转,让你们到台前承受我的怒火,做那个不知天高地厚出言嘲讽塞弗里乌斯大人唯一认定的孙女、让哨所的人看魔导士协会的乐子,而他自己……” “呵,”奈丽莎轻笑一声,看都懒得再看一眼这位被莱奥斯推到台前的小丑,“而我这位好前辈,只需坐在台后静静地看这一出戏就好,无论我是否被你激怒,他都有话来继续在协会抹黑我。” “至于你们,我再问一遍,是塞弗里乌斯大人派你们来接我的,还是莱奥斯让你们来继续让我下不来台,好继续做实他才是塞弗里乌斯大人唯一的得意门生?”奈丽莎抬起头,越过面色铁青的罗莎琳德看向站在她身后的克劳斯,“若是后者,就劳烦二位转告莱奥斯,有时间就 多练练自己的法术,省得第四次中级魔导士考核还是落选,让人看爷爷的笑话。” 克劳斯抿了抿嘴唇,手指不安地在身前绞在一起:“回艾莉娜娅大人,是塞弗里乌斯大人让我们来的,他对您一言不发离开斯佩尔霍普的事很生气,让您亲自过去和他解释。” “那塞弗里乌斯大人亲笔信,你们应该也带过来了吧。” 奈丽莎还没有来得及说话,艾莉娜娅就率先发言,这时克劳斯和罗莎琳德才注意到资料上那位名为“艾尔玛”由哨所为其背书的魔导士小姐,实在不能怪他们,这位中级魔导士与艾莉娜娅身上常年散发出极为霸道的魔力不同,她的身上一点魔力的痕迹都没有,就像是她的外表,平平无奇。 被奈丽莎当众一顿驳斥面子的罗莎琳德,此时面对“艾尔玛”装扮的艾莉娜娅,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将无法对“艾莉娜娅”发泄的怒气一股脑丢到“艾尔玛”身上,她噌地一下起身:“你在胡说什么?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什么亲笔信?塞弗里乌斯大人想见他的学生你们哨所还能拦着不成?” “所以我才在问亲笔信呢?”艾莉娜娅掀了掀眼皮,双手安静地搭在膝盖上,语调自始至终都没有明显的起伏,“众所周知,塞弗里乌斯大人每次来请艾莉娜娅过去必定会附上一张由他本人亲自写下的信件,没有亲笔信你们要怎么证明是塞弗里乌斯大人让你们来接艾莉娜娅大人的?” 奈丽莎还真不知道这件事,要不是艾莉娜娅出言,她估计会直接和这两人离开,她想,这大概是塞弗里乌斯和艾莉娜娅之间的约定,为了防止有人借着他的名号带走艾莉娜娅。 而罗莎琳德和克劳斯虽从没听过亲笔信一事,但见“艾尔玛”信誓旦旦的模样,不免也开始怀疑起来,他们确实不是被塞弗里乌斯派来接艾莉娜娅的,但事到如今他们也没办法坦荡承认自己只是借着塞弗里乌斯的名头。 罗莎琳德见克劳斯支支吾吾目光躲闪的窝囊模样就来气,她胸腔迅速起伏,急喘了几口气,对着众人朗声道:“既然艾莉娜娅大人不肯赏脸,那我们也就不勉强了,只是塞弗里乌斯大人那里,我们自然会如实禀报。” 奈丽莎这下彻底确信了,他们不是塞弗里乌斯派来的,于是她勾了勾嘴角,漫不经心靠上柔软的沙发靠背:“替我向莱奥斯问好。” 托之前两人和我奈丽莎谈话的福,两人几乎是在哨所所有人的目光中落荒而逃,奈丽莎忍不住笑出声,她望向艾莉娜娅低声问道:“还好你和塞弗里乌斯大人之间有过约定。” “没有。” 奈丽莎一愣:“什么?” 艾莉娜娅端起使者放在桌上还散着热气的花茶,此时的温度入口刚好,她看向窗外在黄昏下翩飞的蝴蝶,轻声道:“我们没有什么亲笔信的约定,但我知道,那两个人不会是爷爷派来的人,他绝不会允许有人在我面前明里暗里指责我太过娇纵。” 艾莉娜娅低眸望向茶杯中微微泛起的微小涟漪:“毕竟,就是他将我养成这副娇纵任性眼高于顶的模样啊。” 51. 给莱拉的信·其二 亲爱的莱拉: 你好吗?阿卡亚的大家好吗?我很好。 距离上次给你写信已经过去了半个月左右,这段时间发生了相当多的事,首先就是我们离开艾尔芙海姆,在去往灰泉镇的路上遭受了魔物的袭击,请不要担心我并没有因此受伤,只是艾莉娜娅中了魔物的诅咒,我们不得不在灰泉镇寻求教会的帮助,也正是因此我们认识了奈丽莎,她是一位优秀的牧师,这让我对帝国的勇者招募更有信心。 好吧,其实老实说莱拉,我对我是否能通过勇者选拔这件事感到非常迷茫,与我的同伴相比我实在是太平平无奇,我经常在想,我到底能不能保护好艾莉娜娅这件事。 尤其是在卡德·阿祖尔,艾莉娜娅倒在我面前的那一刻,我感觉我的心脏被抽离出一大块,整个世界都黯淡无光,我知道不应该,明明我最亲爱的家人还在阿卡亚等我平安回家,但我控制不住去想为什么倒在那里的不是我。 当然我依旧活蹦乱跳在这给你写信,而艾莉娜娅也平安无事,并且艾莉娜娅相当漂亮地击退了魔族的八贤人之一,也是官方通报散播谣言的罪魁祸首,我这么一说聪明的莱拉你应该都看懂,真正躲在幕后操控一切的真凶我们还在调查。 可是莱拉,我要说的不是这些,我觉得你不会相信,每次看见艾莉娜娅施法的时候我都会心跳加快,第一次在萨孔特与她并肩作战的花名总是会浮现在我的脑海之中,在她冷漠地将魔杖对准魔物释放蕴含强大魔力的光柱时,她就那么宛如神明般漂浮在空中,我想,我将会永远忠诚于她,我将付出我拥有的一切去保护面前的少女。 我和奈丽莎提起这件事时,她朝我翻了个白眼,问我什么时候可以开窍,而老铁须则是宽慰我这是战士的天性,战士就是会将队友的生命看得更重一些。 哦对了,没头没尾和你说了这么多你应该会感到很困惑,或许你们也听闻过近期在斯佩菈广为传播的关于矮人的谣言,我们不小心卷进了其中,这么说其实并不准确,应该说是我们主动找上了这个麻烦,不过当然在我们进入卡德·阿祖尔之前对此并不知情,只是我想就算知情我们应该也会毫不犹豫选择进入卡德·阿祖尔的吧。 我很庆幸,我的队友都是一群正义感爆棚的家伙,至于我嘛,我想我大概只是向往“勇者”这个称号的俗人罢了。 差点忘了,我这次写信给你主要是想和你说,我在卡德·阿祖尔找到了父亲和母亲的线索,父亲他在还没认识母亲的时候,作为一名冒险者曾到达过卡德·阿祖尔,甚至我现在手中的大剑就是卡德·阿祖尔最好的工匠,当时还是一名学徒的老铁须铸造而成。 而更好的消息是,父亲最后一次任务途中他与老铁须见了一面,表示自己接下来旅途十分凶险,并透露了他接下来的目的地,也就是我们现在所在的地方,魔导士之都斯佩尔霍普,另外据老铁须所说,母亲也在父亲离开不久后找到了他,并不小心遗失了一枚珍珠耳坠,现在这枚珍珠耳坠就在我手中。 如果老铁须的话是真的而不是他喝醉了酒做梦梦到的话,我对母亲离开前最后喃喃自语那个名字非常在意,那是目前魔导士协会的首席魔导士,在当时他应该刚考上高级魔导士,我想这个人莱拉你应该从没听过,因为我一开始也不知道,第一次听说还是在艾莉娜娅口中,他就是塞弗里乌斯·马吉乌斯,也是艾莉娜娅的老师。 这件事我还没有和艾莉娜娅说过,我实在不知道如何开口,难道要我告诉她,她的老师,也是她的爷爷,和我父母的失踪有很大关系吗?可母亲应该不会无缘无故提到这个名字,我只能祈祷或许他们只是故友,或许这位首席魔导师能知道父亲和母亲的下落。 你知道的莱拉,换做是你,你也一定无论如何都要来一趟斯佩尔霍普对吧。 所以我用艾莉娜娅要参加高级魔导士考核作为借口,临时改变了我们接下来的行程,好在帝国的勇者招募还有一段时间加上另外两名队友对此也没什么异议,但我还是感觉十分对不起艾莉娜娅。 就是艾莉娜娅的身份比较特殊,为了避免魔导士协会从中作梗,我们联系了哨所帮忙想了点别的办法,他们给了艾莉娜娅一个新的身份新的样貌,然后奈丽莎,最开头提到的牧师小姐则装扮成了艾莉娜娅的样子。总之,我们顺利进入了斯佩尔霍普,这座斯佩菈最神秘的城市。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座城市,它完全颠覆了我对城镇的认知。 在这里,道路可以悬在你的头顶,河流可以在你的上方流淌,你永远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因为你所认为的天可以成为你站立的地面,而你现在所站立的地面也会是别人眼中的天空,因此第一次踏入普伦门的时候,我几乎站不稳脚步,还好有艾莉娜娅扶住了我,我好像总是在依赖艾莉娜娅,明明我希望她能更依赖一些我才对。 说真的,莱拉,当你走在斯佩尔霍普的街道上,抬起头看见一辆没有马匹牵引的马车从你头顶飞驰而过,或者一转身发现刚才还在你身边的建筑突然跑到了你的侧面,你也会和我一样在斯佩尔霍普的道路上大惊小怪以至于被人侧目而视。 我想法比安或许会喜欢这里,就像他会喜欢菲林诺一样,他们都一样天马行空不着边际,哈哈,我开个玩笑,菲林诺并不喜欢这里。 不过斯佩尔霍普的伙食还算不错,至少今晚的还算不错,想起来我都忍不住哭泣,离开萨孔特后我几乎没尝过正常人的饭菜,新月林的浆果、艾尔芙海姆的鲜花卷、卡德·阿祖尔油腻的烤肉,唯一还算正常的是我和艾莉娜娅在灰泉镇上一家小酒馆吃的一顿,也就只有那一顿,而且远远比不上你的手艺。 等一切结束后我一定要带艾莉娜娅他们回阿卡亚,让他们亲自尝一尝你的手艺,还好感受一下什么叫做美食。 但是,你不知道莱拉,今晚那份焦香四溢的烤鹅肝入嘴的一刹那,我感觉自己重获新生,这让我想起了还在阿卡亚的时光,尽管哨所表示今晚的饭菜远超斯佩尔霍普正常宴请水准,而艾莉娜娅也和我说过魔导士协会令人难以下咽的伙食,但单靠今晚这顿我就能撑过好几个月。 哦对了,今晚是哨所 的瑟蕾娜女士表示要为我们接风洗尘特意邀请我们的,就在哨所那奢侈到没边的斯佩尔霍普分会馆顶楼,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可以看到不远处的魔导士协会。 真是神奇,在一个多月前我还只是在斯佩菈没什么名气的海滨小镇的一位普通青年,在酒馆里听着人来人往的冒险者高谈阔论关于路途的见闻,就连哨所是什么都是从法比安的口中了解到的,而现在却坐在哨所招待贵宾的宴会厅,品尝着来自斯佩菈各地运输到斯佩尔霍普的闻所未闻的食材所制作的美食,而这一切都是托艾莉娜娅的福。 我有时候会在想,为什么会是我,如果当时遇见艾莉娜娅的是另一位战士,是不是她就不需要我了,想到这里我心里就会忍不住泛酸。 而这么好的艾莉娜娅,对我全然信任的艾莉娜娅,我居然还有事瞒着她,这段时间就连菲林诺都察觉到了不对劲,艾莉娜娅却再也没有来问过我,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在等我主动告诉她的那一天,那么到时候,艾莉娜娅会原谅我吗?如果造成父母失踪的罪魁祸首真的是塞弗里乌斯,那我又该如何面对艾莉娜娅。 唉,想到这里我的脑袋不由就开始疼了起来,更别提菲林诺的打呼声一声接着一声钻进我的耳朵中,令人烦躁。 无论如何,莱拉,我一定会找到父母离开的真相,无论他们是否还活在这个世上,我要给你,给我们一个交代,而我也一定不会不告而别留你一人在阿卡亚苦苦等待。 那就先说到这里,艾莉娜娅高级魔导士考核还有两天就要开始了,等考核结束我们就要离开斯佩尔霍普去往首都奥瑞利安,我也想抓紧时间再斯佩尔霍普打听一下有没有什么线索,我会尽快给你写下一封信的,希望到时候能告诉你一些关于父母的好消息。 永远爱你的, 埃莱罗 又及:菲林诺让我替他向你问好,虽然他根本不认识你,但他说一位能做出让埃莱罗念念不忘的美食的女士,必定是法涅斯在人间的化身,我告诉他你不喜欢这种浮夸的赞美,他说他会改进的,但我对此表示怀疑。 又又及:奈丽莎说,如果我能少一些自作聪明的隐瞒,多一些坦诚的沟通,我的人生会轻松很多,我一直很怕她,她生气的样子简直和你一模一样,唉,我又开始想你了。 ———— 埃莱罗写完最后一个字,将信件装进信封中之后,下意识在摸了摸装着老铁须给他的小木盒口袋,只是这次并没有和以往一样碰到坚硬有些咯手的小物件。 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他猛地站起身,撞翻身下的椅子在深夜中发出一声巨响,惊醒还在美梦中的菲林诺。 菲林诺揉着眼睛打了个哈欠,望着不停翻找自己随身衣物和背包的埃莱罗,睡眼惺忪问道:“怎么了埃莱罗?这么晚了你还不睡吗?” 埃莱罗没有回答菲林诺的话,他搭在桌边的手指慢慢锁紧,脑海中不断回想最后一次见到小木盒到底是什么时候,最后回忆定格在他和约翰相撞的那一刻。 “只有那个时候……只可能在那个时候……” 52. 比阿特丽斯·德·莫尔顿 “哈——” 奈丽莎坐在餐桌旁,睡眼惺忪打了个哈欠,逼出几滴生理性眼泪来,她有些恹恹地搅着面前的豆子汤,余光瞟见顶着两个硕大黑眼圈刚从楼上下来的菲林诺:“怎么,你昨晚没休息好?” 菲林诺连话都不想说,带着一身怨气拉开奈丽莎身边的椅子,还在给烟熏黑麦面包撒上粗海盐和香草的艾莉娜娅抬起头,疑惑地望向菲林诺刚刚下来的楼梯口,但并没有看到自己想要看见的人:“埃莱罗呢?” “别提了,”菲林诺接过旅店侍者为他端上的一人份早餐,插起一块香肠塞进口中,想到昨晚的事没忍住叹了口气,“噢,我亲爱的艾莉娜娅大人,您怕是有所不知,昨日哨所那场盛宴过后,我们拖着微醺的步伐回到旅店,明明已是深夜,埃莱罗那家伙竟说要给他亲爱的姐姐写信,还体贴地劝我先行安歇。” “这倒也罢,然而,法涅斯在上,我正梦到我们击败魔王荣归故里的场景,忽然一声雷鸣般的巨响将我从美梦中粗暴拽出!我惊坐而起,却见那埃莱罗在屋内翻箱倒柜,活像一只被塞莱丝塔抛弃的伤心地精,问他究竟在寻找什么珍宝,他却如新月林最深处的古树一般沉默不语!这叫我菲林诺如何是好!” “停停停,”艾莉娜娅及时打断了菲林诺还准备继续喋喋不休的控诉,从他一堆没用的修饰词中大致理清了事情的经过,“所以他人呢?” “噢,我亲爱的艾莉娜娅大人……” “闭嘴!”奈丽莎一记眼刀扫了过去,“说重点。” 菲林诺缩了缩脖子,小声地嘟囔了什么,无非就是指责奈丽莎太过分之类的话,最后在奈丽莎略带警告的目光中颇为不自然地说出:“埃莱罗他一早就出去了,不知道去哪里了。” “这不是能好好说话吗?”奈丽莎撇撇嘴,又将自己的注意力放回到早餐上,而坐在她对面的艾莉娜娅则是皱了皱眉,有些担忧地望向窗外。 吉尔见她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就知道艾莉娜娅肯定在担心埃莱罗的安危,这也很正常,不说埃莱罗和艾莉娜娅关系匪浅,魔导士协会的人肯定会暗中盯着埃莱罗的行踪,就说斯佩尔霍普和迷宫一般的道路,外来人一个不小心就会迷失在这里。 虽说之前埃莱罗也表示想在斯佩尔霍普四处逛逛,但吉尔的打算是,安顿好艾莉娜娅和奈丽莎之后,由她来带着埃莱罗和菲林诺感受一下魔法都城的魅力,可不是让他自己一言不发就跑出去的。 “放心,艾尔玛女士。”但现在最重要的还是接下来的高级魔导士考核,无论如何都要稳住艾莉娜娅的心态,吉尔朝着艾莉娜娅扬起一个令人安心的笑容,“斯佩尔霍普最好的向导就坐在这里,我肯定会保证埃莱罗会平安无事的回来。” 无论怎么样,至少艾莉娜娅看起来像是松了一口气:“麻烦你了,吉尔。” 而埃莱罗这边,他在发现老铁须给他的小木盒不见后,左思右想还是觉得在哨所和约翰相撞的时候弄丢的,奈何夜深哨所已经关门,只能焦急地等到远处传到清晨的第一声教堂钟声时,埃莱罗才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衣急匆匆离开了珀曦旅店。 只是当他赶到哨所的时候,失物招领处并没有找到他想要东西。 此时,昨天那位来喊艾莉娜娅的工作人员恰时路过,她看着不死心地在失物招领处不停翻找的埃莱罗,疑惑地停下脚步:“埃莱罗大人?” 埃莱罗抬头,他对这位女士还有些印象,只是在他开口前,这位明显要比约翰专业许多的工作人员毕恭毕敬向他鞠躬行礼:“忘了自我介绍,您可以称呼我为罗伊斯,主要负责哨所后勤的相关事宜,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到您的吗?” “罗伊斯小姐,”这对埃莱罗来说这可真算是雪中送炭,他正考虑要不要找个哨所的工作人员问问看有谁负责失物招领这一块的,就遇到还算与他有过一面之缘的罗伊斯,他指着失物招领焦急地开口:“昨天有没有人在哨所捡到一个巴掌大的小木盒,木盒上有划痕看起来比较旧,里面是只有一边的珍珠耳坠。” 罗伊斯摇了摇头:“抱歉我昨天没怎么注意这边的情况,不过我可以帮您问一下我的同事。” 罗伊斯的前一句话让埃莱罗心沉到了谷底,而后一句话又让他重燃了些许希望,随后埃莱罗跟着罗伊斯来到服务台,在埃莱罗描述下,那位看起来才刚刚进入哨所的小姑娘在短暂的迷茫后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您说那个啊,那个昨天就被人领走了。” “是谁?”埃莱罗几乎把半个身子都探进服务台,虽然那个木盒里没什么线索,却也是母亲留下的为数不多的物品之一,要是弄丢了别说他自己心里过意不去,莱拉都会把他打个半死,心急如焚中以至于他话语中都夹杂了一丝怒意,“你们都不核查一下是否是失主本人吗?!” 这确实是哨所的错,小姑娘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斯佩尔霍普的魔导士大多都不在意这些身外之物,有些时候丢失的物品一直堆积在哨所很久都没人认领,也从没发生过冒领的情况,但不管怎么说都不能推卸哨所管理不力的责任,她一时间红了眼圈,无助地望向罗伊斯,要是斯佩尔霍普的地区负责人知道这件事,她的工作肯定是保不住了。 罗伊斯只比她更头疼,她清楚地知道这位可是瑟蕾娜女士的贵客,要真弄丢了他的贵重物品,就算他表示不计较,瑟蕾娜女士也一定不会放过他们的:“克里斯,那位来冒领的人大概长什么样子,应该有签字登记吧。” “有的有的,”被称作克里斯的小姑娘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忙在一堆文件中翻出一本有些老旧,用粗糙麻绳装订起来的登记簿,迅速翻到最后一页,“找到了,她登记的名字是,比阿特丽斯·德·莫尔顿,至于她的长相……” 克里斯咬着下唇,陷入了沉思。 时间拨回约翰刚将小木盒送到了失物招领处,坐在角落的皮质沙发里的一位身着墨黑长裙的女士站了起来,原本坐在她旁边高谈阔论的两位魔导士不约而同闭上了嘴,随着她的起身,她那漆黑的裙褶如夜雾垂落,覆着住她苍白面孔薄纱,反而为其添了几分欲盖弥彰的遐想。 在人来人往的哨所,没人注意到这样一位女士的存在,在约翰匆匆离开后,她走上失物招领处台前,手指划过刚放上去不久的小木盒,感受着上面微不可察的仅存的一丝艾莉娜娅的魔力痕迹。 “咔哒”一声,没有上锁功能的木盒被她轻而易举打开,露出安安静静躺在里面的仅有一边的珍珠耳坠,她举起耳坠对着悬挂在大厅正中吊顶晃了晃,灯光为珍珠镀上一层朦朦胧胧的光圈。 “很漂亮。” 她轻声细语,自言自语般喃喃,随即她将耳坠放回木盒中,带着它走向了接待台处,木盒放在 月长石发出不大不小的清脆声响,还是惊起昏昏欲睡的克里斯,她急忙用衣袖擦去嘴角的水渍,端起哨所标准式的微笑望向面前的女士:“您好冒险者,欢迎回到哨所,请问有什么我可以为你服务的吗?” 黑裙女士指着不远处的失物招领台,又指着自己面前的木盒,仅露出的一双眼睛真诚地望着克里斯:“这是我不小心丢失的物品,我可以领走吗?” “当然可以,”克里斯想都没想,从杂乱的接待台下抽出登记簿递了过去,“您登记一下就可以拿走了。” “嘶……”时间回到现实,克里斯无比懊恼地拍着自己的脑袋,这么一想这件事还真是她的责任,她完全连问都没有问,对方说是她的东西就给她了,但事情已经发生只能寄希望于那位女士能自己把东西送回来,亦或者能在居住着大量人口的斯佩尔霍普找到她。 “呃……很高,比我高半个头左右,”克里斯一边思考一边手指在空中比划“穿着黑色长裙,戴着黑色面纱,皮肤很白,头发是褐色的,挽了个低髻,用一根银簪别着,哦对了,她有一双细长上挑的眼睛,眼尾晕染着浅浅的青灰色,特别好看。” 这说了和没说没什么区别,罗伊斯感觉有些头疼:“还有吗?比如她的瞳孔是什么颜色的?她的身材大概是怎么样?是胖还是瘦?” 克里斯有些心虚地摇摇头,她完全没注意到那些。 罗伊斯望向埃莱罗,这种线索下想要在随时有人离开的斯佩尔霍普确实很难保证一定能找到,对方只留下一个连真实性都未知的姓名,再加上斯佩菈大多都是褐色头发的人种,可以说是最大的特征是随时可以更换的黑色服饰:“埃莱罗大人,这件事是哨所的责任,无论如何,哨所都会尽全力帮您找回您遗失的物品。” 埃莱罗在克里斯说完之后也知道几乎是很难找到了,他也不好为难两位,加上那个木盒里确实也没有其他线索,只能说是一份念想,更何况将母亲的物品不小心遗失了也有他的责任。 于是埃莱罗勉强扯了扯嘴角:“算了,没事,也不是什么贵重物品。” 只是他不能理解,装耳坠的木盒就只是一个普通的盒子,耳坠的样式也早已过时,更别提还只有一边,珍珠也不算什么高品质的珍珠,对方到底是出于什么样的心理拿走的木盒。 就在埃莱罗彻底死心,离开哨所的时候,靠在哨所大门口阴凉处穿着黑裙的女士出声喊住了他:“布鲁尔先生?这是你的东西吗?” 埃莱罗回头,看见的是一位身材高挑保养得当看起来大概三十岁出头打断贵妇人,她穿着一身黑色丧服,垂落的纱网遮住她细长的眼睛,正是克里斯话中那位拿走木盒的女士,而她摇了摇手中埃莱罗再熟悉不过的木盒,轻声问道:“玛瑞娜·布鲁尔,你认识她吗?” 埃莱罗没第一时间回答对方,死死盯着面前的人,摸不清她到底是敌是友,最后还是率先败下阵来,低声回复了她的话:“她是我的母亲。” 这位留下比阿特丽斯名字的女士点了点头,将木盒放进自己的袖中,丢下一句“跟上。”后就转身朝着前面走去,埃莱罗在原地犹豫片刻,还是咬咬牙跟了上去,无论怎么样,既然对方找上门来,他肯定是要要回自己的东西并问个清楚。 而在他跟着比阿特丽斯离开之后,到哨所来找埃莱罗的吉尔,恰好与他擦肩而过。 53. 熄灭的灯火旁 埃莱罗不远不近保持着一定距离跟在黑裙女士身后,右手搭上背后的铁剑,目光警惕地注视着走在自己前方,自称比阿特丽斯的女性。 她身材高挑纤细,肩线平直而舒展,贴身的墨黑丧服没有一丝褶皱,说不上名的面料在光线下泛着细腻的哑光,看上去像是近期才剪裁制作,大约是新丧不久,自然垂落的裙摆随着衣着主人的步伐微微摆动,要比那位阿黛拉小姐还要更加优雅沉稳。 “亲爱的,”比阿特丽斯停下脚步,微微侧身望向身后的年轻战士轻轻开口,声音轻柔地像是羽毛落在湖面,“你不用那么紧张,我并不是你的敌人。” 埃莱罗也随着停下脚步,刚刚太过专注,现在才发现目前两人身处在不知斯佩尔霍普那一处昏暗的巷子里,头顶零零散散漂浮着晾晒的魔导士袍子,脚边是一滩常年积蓄的水坑。 他不安地向后退了一步,声音硬邦邦地:“那个盒子是我的,你把东西还我。” 比阿特丽斯拿起木盒看了看,随后转过身朝埃莱罗走去,在她靠近的时候埃莱罗下意识又朝后退了一步,于是他看见比阿特丽斯歪着头轻笑一声:“不是要我把东西还你吗?你离那么远我要怎么给你?” 埃莱罗咬咬牙,主动上前伸手准备从比阿特丽斯手中拿过木盒,指尖堪堪擦过木盒的边角,对方就似乎又反悔般将木盒收了回去。 “你,”埃莱罗的手悬在半空,他几乎要压不住自己的怒气,“你到底想做什么?” “别着急亲爱的,”比阿特丽斯从口袋中拿出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丝质手绢,当着埃莱罗的面缓缓打开,里面赫然是与木盒那枚相对的另一枚珍珠耳坠,她打开木盒将其放了进去,重新递给埃莱罗,“我想,它们应该被摆放在一起,就像是流落在外的游子终究要回到自己的故土。” 埃莱罗低头看着放在自己掌心,微微打开的木盒,里面安静地躺着一对珍珠耳坠,比阿特丽斯新放进去的那枚明显要保存更加用心一些,光泽都要较之前更加明亮,埃莱罗对她的戒心突然就消散了大半,他抬起头,望着面前带着怜悯怀念目光望着他,看起来像是某位贵族遗孀的女士,第一次主动开口询问:“您,认识我的母亲吗?” 比阿特丽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身朝着巷子深处走去,埃莱罗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道路,又看了一眼握在手中的木盒,下定决心般跟了上去。 “玛瑞娜,”比阿特丽斯空灵的声音在巷中回响,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真是一个令人怀念的名字。” 埃莱罗脚步一顿,一股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剧烈跳动的心脏几乎要冲出他的嗓子眼,他加快步伐跟上,跟在比阿特丽斯身后不断追问:“你们之前认识吗?她离开斯佩尔霍普了吗?您知道她去哪了吗?” 比阿特丽斯没有回答,不紧不慢的步伐确保埃莱罗能跟上她的脚步,她带着对方穿过了倾斜的巷道,越过从头顶倾泻而下的瀑布,她抬眸轻声为他解释:“那是这里的排水系统,水流在魔力的牵引下逆势而上,最后落入某个看不见的裂隙中。” 埃莱罗惊叹地抬起头,完全没有注意到与他隔着另一条街道,焦急寻找着埃莱罗的吉尔,最后,比阿特丽斯终于在一扇不起眼的木门前停下。 那是一扇被青苔和藤蔓覆盖的拱形木门,被两栋倾斜的建筑挤在中间,甚至没有一个属于自己的门牌,若非比阿特丽斯驻足,埃莱罗几乎会以为那只是一道年久失修导致的裂缝。 比阿特丽斯取下挂在脖子上的银色钥匙,插入锁孔,轻轻转动,顿时“吱呀”一声,木门被缓缓打开,一股混杂着陈旧纸张和干枯草药的气息扑面而来,呛得埃莱罗几乎睁不开眼,他屏住呼吸,用力抬手在面前挥了挥,待那股浓烈的气味散开些许,他才缓缓睁开了眼。 这是一间有些狭窄的木制房屋,两侧墙壁被高耸的书架占据,上面塞满了各式各样的书籍和羊皮卷轴,天花板上悬垂着几束倒挂的干草,薰衣草、迷迭香、鼠尾草,还有他叫不上名字的植物,在刚被比阿特丽斯点燃的油灯灯光下投下细碎的影子,而堆放在角落里的陶罐上贴着褪色的标签,依稀能辨认出“月见草”“龙血树脂”“银叶菊”之类的字样。 一张宽大的橡木书桌占据了房间中央,桌面上铺着一张做有标记的斯佩菈地图,比阿特丽斯端着油灯轻车熟路跨过那些瓶瓶罐罐,坐在了书桌的里侧,她朝着埃莱罗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在对面的看起来就要散架的橡木椅子上坐下。 埃莱罗犹豫片刻,还是小心翼翼搭在了椅子的一角,努力用双腿保持着身体平稳。 比阿特丽斯抬手摘下那顶装饰着黑色网纱的礼帽,露出一张算不上精致却让人十分舒服的面孔,唯有那双细长的眼睛,始终笼罩着一层难以忽视的哀愁。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亲爱的,尽管您已经知道了,但我还是要做一下自我介绍,我是比阿特丽斯·德·莫尔顿,您可以称呼我为贝娅。”比阿特丽斯在埃莱罗开口之前率先出声,她的声音就像是这间木屋,带着常年下着淅沥沥小雨的阴郁感,“玛瑞娜,我此生唯一的挚友,她已经死了。” 埃莱罗微微张着嘴,愣愣地望着她,像是没有听懂比阿特丽斯说的话,而这位女士似乎也并不在意埃莱罗的反应,她飘忽的目光望向窗外,沉浸在自己的回忆中自顾自叙述。 “该从哪里说起呢?应该要从我们的第一次见面说起,我第一次遇到她的时候是在萨孔特,我对那座城市的所有印象就只有清爽带着咸腥味的海风,和玛瑞娜的笑脸。”比阿特丽斯勾起嘴角,露出了一个转瞬即逝的笑容,“我的父亲是以为自是清高的药剂师,在萨孔特这个最不缺货源的商业城市,他平平无奇的药剂显然缺乏性价比,再又一次无功而返之后,父亲将怒火都发泄到了我身上,他指责我为什么不像其他跟着父母来到萨孔特的孩子一样,会向周围人推荐父母带来的产品,会挂着灿烂的微笑向路过的每一个人打招呼,他将所有的错都归结在是我怯生生的模样惹得那些大人物不快。” “在我以‘需要好好反思自己’的理由被他丢弃在人生地不熟的城市,是玛 瑞娜向我伸出了手,她与我分享了当天售卖完还剩下的最后一个面包,努力笨拙地搜刮着她为数不多听来的故事逗我开心,她陪我一起等冷静下来的父亲回来找我,往我的手心塞了一张写有她地址的纸条,她和我说,”比阿特丽斯的声音都带上了一丝眷念,“她很向往外面的世界,希望我可以写信给她。” “于是我们就这样书信往来了好几年,我在她的鼓励下来到斯佩尔霍普,成为了一名魔导士,并认识了瓦列里安·索莱尔。”比阿特丽斯看见埃莱罗面色骤然一变,显然之前从未听说过父亲提及自己的姓氏,她对此毫不意外甚至有些意料之中,“是的亲爱的,就是你所想的那个索莱尔,您的父亲,与那位塞弗里乌斯的弟子莱奥斯·索莱尔来自同一个家族,不过那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在他决心娶玛瑞娜的那一刻,他就被剥夺了索莱尔的姓氏。” 比阿特丽斯深深叹了口气:“这么多年我一直在想,或许是我做错了,我不应该在到达萨孔特的时候临时提议去阿卡亚见一眼我的朋友,更不应该让瓦列里安和玛瑞娜相遇,瓦列里安在见到玛瑞娜的第一眼就疯狂爱上了她,我早该想到的,没有人会不喜欢玛瑞娜,但我没想到瓦列里安会甘愿放弃他所拥有的一切,包括索莱尔家族继承人以及伯爵的席位,他愿意为她留在斯佩菈最边缘的海边小村落,将自己唾手可得的一切给了他的弟弟,弗拉维乌斯,也就是莱奥斯的父亲。” “我从来没有听说过……”埃莱罗感到大脑一片混乱,他实在没有想到自己居然和莱奥斯还有这么一层血缘关系,“可是,他们已经放弃了这些不是吗?没有人知道我父亲的过去,那么,我的父母为什么会来斯佩尔霍普,又为什么遭遇不测?” 比阿特丽斯温柔地注视着埃莱罗,抬手抚上了他被晒得有些小麦色的脸颊:“布鲁尔先生,您很像她。” “你们有同样美丽的蓝眼睛,我已经很久没有看见过她那双美丽含笑的眼睛了,”比阿特丽斯颤动的声音几乎要哭出声来,她低下头用力咬了咬下唇,像是要将那些不经意泄露出的情绪重新塞回身体中,“我不知道瓦列里安是怎么和你说的,也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来斯佩尔霍普,但我必须要告诉你,我恳求你,布鲁尔先生,我不想再见到这双蓝眼睛消失在我眼前,请你离那个魔导士女孩远一点,离塞弗里乌斯远一点,离魔导士协会远一点。” “那个魔导士女孩?你是说艾莉娜娅?”埃莱罗眨了眨眼,随即皱起眉有些不满,“请你不要随意诋毁我的队友,我父母离开的时候她还只是一名小姑娘。”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但是布鲁尔先生,你知道为什么塞弗里乌斯愿意收一名平平无奇毫无魔导士天赋的弟子?”比阿特丽斯猛地抬起头,那被常年覆盖着一抹忧愁目光的背后,是一团燃烧着仇恨的火焰,她撑着书桌的双手不住颤抖着,面容因愤怒而扭曲,“因为他姓索莱尔,因为塞弗里乌斯愧对索莱尔家族。” “因为他杀死了为了自己疾病缠身的爱人,终于愿意低头回到索莱尔家族的瓦列里安。” 54. 祝你今夜好梦 埃莱罗回到旅馆的时候,已是深夜,他轻手轻脚上了楼,推开房门却没有听到意料之中的,来自菲林诺的鼾声。 “菲林诺?”埃莱罗没多想,只当是菲林诺还没有入睡,他关上房门,随意地向屋内瞥了一眼,余下的话语顿时梗在嗓子眼里。 明亮的月光透过窗纱的缝隙,恰好落在坐在床沿的人身上,她穿着珀曦旅店特供的亚麻睡袍,深棕色长发松散地垂在肩侧,那张被刻意伪造成索然无味的脸蛋在月色的照拂下,竟有些难以言说的朦胧美感,一时间埃莱罗心跳漏跳了几秒。 “埃莱罗,”艾莉娜娅轻轻晃动着她的小腿,低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她语气平静像是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今天一早就出去了,深夜才回来。” “我丢了东西在哨所。”埃莱罗摸了摸鼻子,下意识移开视线,这并不是谎话,却让他有些心虚。 艾莉娜娅抬起头定定地望着埃莱罗,自卡德·阿祖尔开始,艾莉娜娅就有这种感觉,她和埃莱罗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这并不是物理意义上的距离,明明埃莱罗就坐在自己的身边,艾莉娜娅却还有一种抓不住他的感觉,她开口,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上去不那么像质问:“是吗?吉尔说她到哨所并没有找到你。” “哨所前台那位小姑娘,应该是克里斯,说你一早就走了。”艾莉娜娅张了张嘴,还是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吉尔风尘仆仆回来的时候还问她,她知不知道埃莱罗在找的那个木盒是什么,艾莉娜娅当然不知道,埃莱罗从没和她提过。 “菲林诺呢?”埃莱罗没有回答艾莉娜娅的话,看起来有些手忙脚乱地点燃了挂在墙壁上的油灯,“时候不早了艾莉娜娅,你总不能真让他和奈丽莎住一晚吧,小奈丽莎会生气的。” “埃莱罗,”艾莉娜娅提高了音调又喊了一遍埃莱罗的名字,她咬着下唇,缓缓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离开哨所后你去哪里了?” “只是在斯佩尔霍普随意逛逛,”埃莱罗始终不肯直视艾莉娜娅,他装作忙碌的样子摆弄着那盏油灯,倒好像那盏平平无奇的灯真的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吸引着他,“你知道的艾莉娜娅,我没来过斯佩尔霍普,所以我有些好奇。” 艾莉娜娅几乎有些气笑了:“你是说,你一个人,在斯佩尔霍普逛了一整天?” 斯佩尔霍普虽然很特殊,这一份特殊性也曾吸引了许多观光客,但归根究底,斯佩尔霍普也不过只是一座和萨孔特差不多大小的城市,甚至除了魔导士协会这个最大的噱头,街道上了除了居民的住所几乎剩下的都是售卖魔导书、药草、水晶石、魔法杖等一切魔导士所需要的物品,艾莉娜娅都不觉得斯佩尔霍普有什么能让她从早逛到晚的,而埃莱罗一个战士却说自己在斯佩尔霍普逛了整整一天。 而这当然是埃莱罗用来搪塞艾莉娜娅的话,事实上他离开比阿特丽斯暂时住所的时候,教堂正午的钟声还没有响起,他只是感到有些茫然,不知道要如何面对艾莉娜娅的他在路边的长椅上一直坐到了天黑。 他只是靠在椅背上,仰着头看着头顶的水流在他眼前不断地流淌进裂隙之中,他一时间都不知道自己来到这里的目的是为了什么,就算有母亲亲笔书写的信件作为佐证,他都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相信比阿特丽斯的话。 他闭上眼,耳边还在回响比阿特丽斯和他的对话,他听见自己痛苦的质问声:“贝娅女士,你当时并不在现场,你要如何保证你所言非虚?” “我无法保证布鲁尔先生,”随后是比阿特丽斯带着哀愁,像是在远方传来轻飘飘的嗓音,“时间太过久远,证据早就被塞弗里乌斯和索莱尔家族所抹去,怯弱的我甚至没有勇气为我的挚友复仇。” “而我和你说这一切,并不是想让你去为你的父母讨回一个公道,斯佩菈已经不是最初的斯佩菈了,这里没有公道,至少没有平民的公道,”比阿特丽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她背负着这个秘密,苟延残喘生活在离塞弗里乌斯最近的地方,但她同样清楚,自己除了祈祷不存在的神明给予杀人凶手应有的惩罚外什么都做不到,“我想告诉你的事只有一个,离那个女孩远一点,她是索莱尔的新娘,是注定要摆上祭坛的祭品,她们不会允许有人肖想她一丝一毫,和她在一起只会造成你的不幸。” 埃莱罗皱了皱眉:“那我更没有理由放任艾莉娜娅不管。” 比阿特丽斯望向埃莱罗,这是遇到他的第一次大概也是最后一次,对着这位有着和故友相似面容的青年发出了威胁:“那么我只能去魔导士协会揭发那位假冒‘艾莉娜娅’的修女姑娘,以及跟在你们身边,那位看起来不起眼的真正的‘艾莉娜娅’。” “你一直在监视我们?” “只是从你们进入斯佩尔霍普的那一刻起,布鲁尔先生”比阿特丽斯露出极淡的微笑,“你们的把戏瞒不过塞弗里乌斯。” 埃莱罗盯着飞溅起的水花,长长地叹了口气,教堂的钟声响了一遍又一遍,广场上的白鸽也四散而去,拉着手风琴吟唱着不知地区歌谣的吟游诗人也收拾起行囊,灯光接二连三在斯佩尔霍普亮起,而他却无处可去。 “塞弗里乌斯·马吉乌斯……” 他念叨着这个名字,埃莱罗对这位首席魔导士的全部了解都来自于艾莉娜娅,他只知道塞弗里乌斯对艾莉娜娅非常好,尽管在魔法上对她略显严格,却是真心实意将其当做自己的孙女宠爱。 可是如果,比阿特丽斯说的是真的呢?塞弗里乌斯害死了他的父亲,可能还有他的母亲,难道真的要他就当做什么都不知道吗?还是要杀死艾莉娜娅仅剩的唯一的家人?亦或者在动手之前被塞弗里乌斯杀死,就像他的父亲那样。 埃莱罗闭上了眼,他不想伤害艾莉娜娅,也不想面对艾莉娜娅。 回到现在,他翕动着嘴唇,一整天几乎是滴水未进的喉咙微微发干:“我迷路了。” 艾莉娜娅低着头轻笑一声,像是勉强接受了埃莱罗这个回答,又或者不想再继续追究这个问题:“埃莱罗,你之前说过,给你一点时间,你会告诉我的,这句话还作数吗?” 埃莱罗垂在两侧手缓缓捏紧又松开,就这油灯的灯光艾莉娜娅才注意到,埃莱罗的睫毛和他的头发一样都是卷翘的,根根分明的浓密睫毛在他的脸上落下一道似有似无的阴 影,他低垂着头,露出的一截常年被衣服覆盖的颈间与裸露在外的皮肤形成了鲜明的色差。 艾莉娜娅站起身,向埃莱罗方向走去,在她快接近的时候,埃莱罗向旁边让了一步,露出了身后的房门。 “艾莉娜娅,”她听见埃莱罗开口,声音像是索林私藏的已经有些变质的美酒那般苦涩,“高级魔导士考核结束后,我们就分开走吧。” “为什么!?”艾莉娜娅猛地抬头,她下意识就要去拉埃莱罗的手,被他不动声色的躲开,“你要是不喜欢我问你我以后就不过问你的事了,今天的事我向你道歉,我只是太担心你了,埃莱罗,我保证我以后一定不会再追着你问个不停,你想说你就说你不想说我不会逼你的。” 她没有说出口的是,在吉尔从哨所回来后,除了担心奈丽莎和菲林诺会在斯佩尔霍普走丢,在艾莉娜娅的强烈要求下,艾莉娜娅又拉着吉尔找了埃莱罗一天。 埃莱罗偏过头不去看少女泫然欲泣的模样,他轻声开口,不大不小的声音却在寂静的深夜中分外清晰:“是我的问题艾莉娜娅,我保护不好你,从新月林开始我就一直在给你拖后腿,我想,勇者可能并没有我想象中那么好当,是我的错,我打退堂鼓了,我已经决定离开斯佩尔霍普之后我会返程回阿卡亚。” “菲林诺和奈丽莎都是因你而来,你们可以继续前往奥瑞利安,在哨所的担保下找到一位适合你的战士并不是什么难事,”埃莱罗极为勉强地扯出一个笑容,单单只是想到艾莉娜娅和别人并肩作战的场景,他就心如刀割,“没有我并不会有任何影响,你就当,当初在萨孔特,听到你的求救声的不是我吧。” 她怔住了,眼眶迅速泛红,嘴唇微微颤抖着像是要说什么,却只是咬住了下唇几声急促的呼吸在两人心照不宣的沉默中格外明显,她忽然抬手在脸上胡乱擦了擦,仰起头,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开口:“你饿了吧,厨房还给你留了晚饭,我现在下去拿。” 艾莉娜娅还努力想要想平常那样和埃莱罗说话,却依旧压不住因发颤而变形的音调,不等埃莱罗的回答,艾莉娜娅就转过身拉开了房门,像是只要她回避这个问题,就可以当做之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 “不用了艾莉娜娅,”埃莱罗喊住一只脚已经迈出房门的艾莉娜娅,“我明天就搬出去。” 艾莉娜娅回头,厚重的脂粉也掩盖不住红了一圈的眼角,晶莹剔透的泪水在眼眶中打转,要坠不坠:“你就这么讨厌我,一分一刻都不想见到我吗?” 埃莱罗沉默地看着她,真的很神奇,尽管面前是和艾莉娜娅没有丝毫相像之处的“艾尔玛”,他也依旧能回想起艾莉娜娅的模样,他在广场的长椅上思考了一天之后得出的结论只有,艾莉娜娅什么也没有做错,和他不能把艾莉娜娅卷进这些事中。 他衷心的希望艾莉娜娅往后的路途平坦顺遂,在他见证不到的地方,她一定会成为斯佩菈史上最伟大的魔导士。 “好,很好”艾莉娜娅似乎是将埃莱罗的沉默当做了回答,她努力眨着眼睛将眼泪憋了回去,不甘示弱地仰起头,“那么,再见埃莱罗先生,祝你今夜好梦。” 55. 罐罐秘嗅 尽管他的人生才不过只走了七分之一,菲林诺就敢打包票这绝对是他人生中最煎熬的一顿早餐。 沉默的餐桌上只有银制餐具与餐盘的碰撞声,远远听见隔壁桌客人不知道在小声交谈什么,偶尔传来几声轻笑进菲林诺耳中,令他羡慕地往那边看了好几眼。 他隐约猜到大概还是因为埃莱罗的事,毕竟今早埃莱罗也没有和他们一起用早餐,但看着艾莉娜娅面前那盘小香肠已经被她用叉子捣得面目全非,他可不敢主动去触艾莉娜娅的霉头,只能用余光扫向坐在斜对面,端着一杯咖啡,神情专注看着不知是哪年的陈旧报纸,身边的座椅上还堆着差不多类型报纸的奈丽莎,当然后者是完全没有注意到菲林诺求救的眼神,就算注意到了,她也懒得理会。 最后还是吉尔打破了这份暴风雨前的宁静,她放下刀叉,双手交叉托住下巴,平静地望向艾莉娜娅:“艾尔玛女士,昨晚埃莱罗大人没回到旅馆吗?” 艾莉娜娅手上动作一顿,随后像是被激怒了一般,猛烈地一叉子戳向仅存还算完好的一小截香肠,飞溅的汁水落进菲林诺的燕麦粥中,把他吓得缩了缩脖子,生怕下一个被艾莉娜娅拿来开刀的就是自己。 吉尔见艾莉娜娅一副并不打算回答问题的模样,倒也不在意,打了个哈欠漫不经心地问道:“那我们今天还要去找埃莱罗大人吗?” “啪!” 刀叉被随意扔在餐盘上,艾莉娜娅猛地起身,带着座椅在地上滑动发出尖锐刺耳的摩擦声,她硬邦邦开口:“我吃饱了,你们随意。” 菲林诺拼命低着头,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几乎要将整个人都埋进燕麦粥中,直到逐渐听不清艾莉娜娅上楼的脚步声,菲林诺才心有余悸抬起头,惊魂未定地拉了拉吉尔的衣袖:“……噢,我亲爱的吉尔,您可真是问了个要命的问题!您方才没瞧见吗?我敢打赌,就算是魔王沃拉加斯坐在这里,他也只会被吓到一言不发,法涅斯在上,你看看那些本该被人享用的美味香肠,我都不敢想,厨师长见到他们死无全尸的模样会多么痛心疾首!” 奈丽莎重重叹了一口气,慢慢地啜了一口杯中的咖啡,恹恹地瞥了一眼还在喋喋不休的菲林诺:“菲林诺,刚刚怎么不见你这么多话?” “你太狠心了,小奈……”菲林诺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吉尔一记眼刀扫了回去,他差点就在大庭广众之下脱口而出奈丽莎的名字,一个不应该出现在斯佩尔霍普的人,想到这里菲林诺急忙捂住了自己的嘴,做贼心虚地四下张望,生怕有魔导士协会的人不知躲在哪个角落里窃听他们的对话。 吉尔没心思去管一惊一乍的菲林诺,她现在更担心艾莉娜娅,很显然埃莱罗昨晚一定回到了珀曦旅店,并且肯定与艾莉娜娅说了些什么,否则艾莉娜娅不可能是现在这样非常强烈的抗拒谈到埃莱罗,可能艾莉娜娅自己都不知道,吉尔远比她还要了解她自己。 埃莱罗对艾莉娜娅来说是特别的,这不是什么好事,或许借着这个机会让两人分开才是最好的,但吉尔不这么认为。 她紧紧蹙着眉头,有一搭没一搭搅和着碗中的沙拉,她是因艾莉娜娅所诞生的,她所在意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艾莉娜娅的幸福。 吉尔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披风,对着慢悠悠又翻了一页那份除了夸张描述魔导士协会秘辛丑闻什么都没有,并且还不知道在旅店放了多少年只能用来垫桌角的报纸的奈丽莎嘱咐了一句:“艾尔玛女士没怎么用早餐,麻烦艾莉娜娅大人过一会让后厨做一份黄油布丁带上去。” 这是艾莉娜娅最喜欢吃的甜品,只有当她习得一个新的法术,或者配合魔导士协会在她身上的实验后,塞弗里乌斯才会买给她吃。奈丽莎从报纸背后抬头看了她一眼,脑袋轻轻上下晃动了一下,示意自己知道了。 吉尔长长呼出一口气,转身朝着珀曦旅店大门外走去,在她离开后,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奈丽莎突然开口:“菲林诺,你记不记得瓦列里安这个名字?” 这个名字对菲林诺确实有些耳熟,但只仅限于耳熟了,他努力在脑海中搜索了一番,但还是一无所获地摇了摇头。 “你这个记性到底是怎么记住那些稀奇古怪的神明名字的,”奈丽莎没忍住白了他一眼,她还是第一次遇到,居然有人能比教堂那些信徒还要虔诚,至少那些人没天天把什么法涅斯、塞莱丝塔挂在嘴边,她无奈地摇摇头,“瓦列里安是埃莱罗父亲的名字,在卡德·阿祖尔的时候,老铁须提到过,他随身带着的那把大剑就是老铁须为瓦列里安打造的。” “噢~”菲林诺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随即又疑惑起来,“但为什么好好提到这个?” 奈丽莎没回答他这个问题,而是把手中的报纸折叠好,将被她刻意放在最外面,原本在报纸不起眼的夹缝角落的一行小字摆放在菲林诺面前,为了避免对方这都看不出来,她勉为其难伸出若削葱根的指尖点在那一行字上,上面写着:“莱奥斯·索莱尔深陷家族丑闻,父辈疑似兄弟阋墙!” 菲林诺不明所以抬头,奈丽莎抬抬下巴,示意他接着往下看,在标题的下面的小字中,极容易被人一扫而过的字句中出现了一小段:“……前索莱尔家族继承人瓦列里安·索莱尔于近期前出现在斯佩尔霍普后神秘失踪,线索疑似指向现任索莱尔家主弗拉维乌斯,但对方对此表示否认,并称瓦列里安早于十二年前便自愿放弃索莱尔继承权……” 奈丽莎生怕对方看不懂,贴心补充道:“这是十三年的报纸。” “嗯……”菲林诺右手握拳抵住嘴唇,表情是从未有过的严肃,奈丽莎不由松了一口气,想着终于大概不用再费劲解释,菲林诺神情专注盯着那行小字:“所以说……” 奈丽莎期待地望向他,用目光鼓励对方说出那句话,随后菲林诺挠着后脑勺,傻笑道:“……是重名吧。” 奈丽莎只想给自己一巴掌,为什么会还会对菲林诺抱有不切实际的期望,她拿起报纸,粗鲁地将展开报纸,发出嘈杂的声响,随后转到另一面放到菲林诺面前,用力地点了点让他重点去看的地面,这一版的位置比上一版要更大一些,大概是因为涉及到了那位有名的首席魔导士“塞弗里乌斯·马吉乌斯”的缘故,菲林诺在奈丽莎的威逼下认命低下头,去辨认那些弯弯曲曲像蚯蚓的字迹。 “… …一位自称玛瑞娜·布鲁尔的女士公开指控魔导士协会冉冉升起的新星,塞弗里乌斯·马吉乌斯杀死了自己的丈夫,魔导士协会方回应这位女士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她的一切行为都是对塞弗里乌斯·马吉乌斯爱而不得,这已经不是第一例公开指控塞弗里乌斯·马吉乌斯的案例……” “嚯,想不到这位首席魔导士人气居然这么高。” 奈丽莎简直要被菲林诺清奇的脑回路气笑了,她修剪整齐的指甲用力在玛瑞娜·布鲁尔的名字下面划出一道痕迹来:“你仔细看看,布鲁尔,埃莱罗的姓氏,然后,”奈丽莎迅速将报纸翻回到最开始那面,“瓦列里安,埃莱罗父亲也叫这个名字,有这么巧合的事吗?啊?” 奈丽莎凑近菲林诺,要不是碍于旁边还有其他人,她真要给菲林诺脑门好好来上几下,她拽着菲林诺的衣领咬牙切齿地压低嗓音:“一个和埃莱罗父亲同名的人在不久前遇害,随后另一位与埃莱罗姓氏相同的女性表示自己的爱人造人杀害,你要是还听不懂,我敢保证最近一期的《罐罐秘嗅》上,就会出现艾莉娜娅在珀曦旅店残忍杀害一位精灵的独家新闻。” “我我我我我我我,我听明白了,”菲林诺高举双手,为求自保一连串颠三倒四的句子从他口中吐出:“总之,你的意思是……就是说,艾莉娜娅的爷爷,对,就是她爷爷,或者不是他,也可能是别人,随便谁都行,反正有个人害死了埃莱罗的父亲,这个事他已经知道了,埃莱罗知道了,所以他俩吵了一架,和艾莉娜娅,对,吵了一架,然后现在……不知道跑哪去了,埃莱罗他不见了,我也不知道他去哪了。” 奈丽莎心满意足松开了抓住菲林诺衣领的手,重新坐回位置上,不枉她翻箱倒柜搜刮来十年前到十五年前所有的小道报刊,并将它们逐字逐句全部了一遍,当然,既然找到了线索剩下的也没必要继续读下去了,毕竟这些报纸写的内容确实没什么泛善可陈,尤其是唯一记载了情况的《罐罐秘嗅》,早在七八年前,或许更久就因为销量不佳停产了,也难怪索莱尔放过了这条漏网之鱼。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直到现在,菲林诺才后知后觉冒了一身冷汗,要真的是艾莉娜娅的爷爷,害死了埃莱罗的父亲,那他怎么办?勇者小队怎么办?他们还去奥瑞利安吗?他微微张大了嘴,眼神中是藏也藏不住的恐惧,生怕被艾莉娜娅或者埃莱罗另一一方抛弃,“我们会解散吗?就在这里分开?” “谁知道呢?”奈丽莎显然要比菲林诺更容易接受这种事,她丢下那份报纸,抬手喊来了旅店侍者,让他为自己再上一分黄油布丁,记在哨所账上,做完这一切慵懒地伸了个懒腰,“既然知道了问题的根源,那就好解决多了,不过依我看,她大概还不知道这件事。” 与此同时,埃莱罗正根据比阿特丽斯留给他的字条,掀开角落中的铸铁井盖,捏着鼻子顺着已经生锈壁梯向下,在光鲜亮丽的斯佩尔霍普下方,还藏着一群偷渡而来想要证明自己拥有魔导士天赋,却最终只能躲在下水道的“老鼠”们,他们在污水渠两侧向对方售卖物品,在管道深处建起房屋,而埃莱罗要找的人,正是他们中的一员。 56. 格海姆 埃莱罗踩着锈迹斑斑的壁梯向下,鞋底刚触碰到滑腻粘稠的石板路上,一股混杂粪便与腐烂物的气息交织在潮湿闷热的空气中便向他席卷而来,他不可避免眉心微动,下意识捂住口鼻。 这里比他想的要宽敞许多,水道两侧散落着用木板、铁皮和废旧魔导器搭建而成的简陋棚屋,有些棚屋面前还铺着看不出颜色的麻布,上面零零散散摆放着一些在斯佩尔霍普淘汰下来的破旧玩意,而原先无精打细叫卖的那些人蹲在地上,或者席地而坐,不约而同都警惕地打量着面前这位不速之客。 埃莱罗不在意这些,他借着爬满石壁的荧绿色苔藓散发出的微弱光芒,朝着管道深处走去,当作是交换他离开斯佩尔霍普的请求,比阿特丽斯告诉了他关于他的父亲曾经托某人替自己保管过一样物品的情报,据比阿特丽斯所说,玛瑞娜本来是准备取走的,但她还没来得及就惨遭魔导士协会的毒手,而比阿特丽斯自己,则不愿意睹物伤情,一时也就搁置下来。 只是,比阿特丽斯同样也说了,这毕竟是十三年前的事了,埃莱罗不一定真的能拿到,但他还是表示自己愿意碰碰运气,这毕竟可能是父亲为数不多留下的物品之一。 “年轻人,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一道沙哑的声音从前方的管道拐角处传来,埃莱罗停下脚步,右手警觉地探向身后,随时准备握住身后的铁剑,在他的注视下一位佝偻着身体,穿着一件破旧却整洁的灰色长袍老者拄着看起来像是随手捡来的树枝走了出来,他望向埃莱罗方向的目光虚焦,浑浊的瞳孔像是覆盖了一层灰白色的薄膜。 这是一位盲人。 埃莱罗放下警惕,半蹲下身对着这位老人家语气诚恳说道:“老爷爷,我是来这里找一位名为格海姆的人,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我的父亲在他这里留下了一件东西。” 老者缓缓地眨了眨眼睛,似乎在辨认埃莱罗话语中的真实性,在片刻的沉默后他开口,虽是疑问的语气却带了一丝肯定:“你是瓦列里安的孩子?” 埃莱罗一愣:“你知道我的父亲?那你认识格海姆吗?” “我就是格海姆,”就算看不见老者也能想象到埃莱罗震惊的模样,他拄着那根树枝颤颤巍巍转身,埃莱罗急忙眼疾手快上前帮忙搀扶,他听见老者继续补充:“或者说,我们都是格海姆。” 不等埃莱罗开口,老者长长叹了口气:“在我家乡,格海姆是守护秘密的意思。” “在三十多年前,索莱尔家族推出了一款号称能激发普通人身体内蕴藏魔力的药剂,这对于大多数怀揣着一颗魔导士梦想的人来说,无异于是天降甘露,许多人倾家荡产只为抢到一瓶,他们想当然认为这可以改变他们的命运,当然,事实也是如此,只可惜,是将他们以及家人的命运极速下坠。” 大概是索莱尔家族其中运作的结果,埃莱罗从没听说过这件事,也不太理解为什么这位素不相识的老者要对他唐突地提起这件事,但他依旧保持着耐心一言不发跟在老者身旁倾听。 “第一批服药的人很快出现了变化,起初是好的,尽管有多有少,但他们都能感受到身体的魔力,能够通过一些简单的咒语释放魔力,一时间,药剂的哄抢更加严重,直到个别人开始出现异变,他们长出利爪,皮肤变硬,间歇性失去理智胡乱攻击。家人将其送到与索莱尔家族合作的教堂,得到的结果是这是魔力正在激发的过度反应,回家静养即可。” 埃莱罗皱了皱眉头,这个异变听上去太奇怪,简直像是:“他们正在变成魔物。” “呵,”老者嗤笑一声摇了摇头,“连你都能轻而易举猜到的事,调查后的结论却是,药剂经过严格测试,成分安全有效,出现问题的原因在于部分使用者未严格按照医嘱服用,好一个未严格按照医嘱使用,一句话便轻飘飘揭过了无数个家庭的痛楚。” 他似乎再也无法抑制住内心的愤怒,情绪激动地大口喘着气:“那些人,我的弟弟,我的女儿都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中死去,他们的身体彻底异化成非人的模样,连最后一丝作为人的体面都保存不下来,而始作俑者索莱尔家族,在轻飘飘的道歉之后,表示会销毁未出售的药剂并回收市面上所有还未出售的存货后,这件事再也没了声息,就像是这个药剂从未存在过,只有我们记得,只有我们经历着失去一切的痛苦。” 埃莱罗能够理解他的痛苦,他停下脚步缓缓拍抚着老者的后背,帮助他平复情绪,老者抬起头,颤抖着伸出右手握住了埃莱罗的肩膀:“就在我们彻底绝望的时候,你的父亲,瓦列里安·索莱尔主动站出来表示他以索莱尔家族的名义愿意补偿我们,只要他能做到的无论什么他都义不容辞。” “最开始没人相信他,没人相信索莱尔家族的人,可他用行动证明了他是认真的,尽管当时他还不过只是十几岁的少年,但他在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帮助我们所有人,他的父亲为了逼迫他断掉了他的生活供给,他就去哨所接委托再用委托金来给我们打补偿款,他说,他知道自己做什么都没办法弥补我们的痛苦,但他想要尽力让我们快一些从伤痛中走出来。” “后面有一段时间,他很久都没有来找我们,但补偿款还是一分不少寄到我们每个人手中,直到有一天,他风尘仆仆找到我,我还记得他当时的眼睛,亮闪闪的,他几乎是欣喜若狂告诉我,他找到能让当年那起事故重新调查的有力证据了。” 已经知晓最后结果的埃莱罗心底一凉,事到如今他还有什么想不明白的?为了掩盖索莱尔家族犯下的罪行,亦或者这项罪行本身就有塞弗里乌斯的参与,总之,他们动手杀死了找到关键证据的瓦列里安,而为了将这件丑闻彻彻底底压下去,他们一不做二不休,同样将寻找瓦列里安的玛瑞娜斩草除根。 这也是他结合比阿特丽斯和老者的话后所能理出的最合理的解释,唯一可能还需要调查的就是,塞弗里乌斯在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当然,我想你猜到了最后的结果,”他们在一扇铁门前停下脚步,这里曾是斯佩尔霍普的蓄水池,停用后老者将其简单的改造了一番,勉强让其看起来像一个可以居住的地方,他摸索着将腰上挂着的古铜钥匙插进生锈的锁缝中,用力地向外扯着门,顿时门轴发出刺耳的嘎吱声,老者自嘲地笑笑,“进来吧,年轻人。” 埃莱罗弯着腰跟着老者进入这间布置简陋却整洁的房间,这间屋子没有开窗,一张窄小的木床靠在墙角,被褥虽旧却叠得整整齐齐,床的对角是一张歪腿的桌子,上面放着大小不一或多或少都有缺口的陶杯和一盏油灯,桌角堆放几摞发黄的书籍,有的甚至书脊已经开裂。 老者扶着墙壁摸索着蹲在桌下,在那一堆旧书的后面摸索出一个用油布包裹起来 的巴掌大小的物品,放在了桌上,埃莱罗不着急去拿,而是先搀扶起老者让他坐在床边,随后才拿起那件大概是父亲放在这里的物品。 这件物品被包裹的很严实,算上最外层的油布,大概一共用了三四张布条,在揭开之前埃莱罗就隐约猜到了里面会是什么,果不其然,除了一张折叠得四四方方的纸条以外,最里面的是一小瓶装着透明绿色液体的容器,这就是所谓的能激发人体魔力的特效药。 埃莱罗先是打开那张纸条,上面的字迹龙飞凤舞极难辨别,但对埃莱罗来说只要知道这不是父母的字迹就可以了,随后他拿起那还没手掌心大的玻璃瓶,习惯性抬起晃了晃,很难想象,这样一小瓶溶液会害得一部分人家破人亡:“你们没有想过,带着这瓶仅存的药剂,去给你们的家人给你们自己讨个公道吗?” 老者没有回答埃莱罗的问题,他半阖着眼,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微笑:“格海姆这个名字是贝娅那孩子告诉你的吧。” “是,”埃莱罗没什么好瞒着的,他将纸条和药瓶都重新放好,按照顺序将包裹住他们的布块重新覆盖上,“贝娅女士没和我提起这些,她只知道我的父亲,也就是瓦列里安在你们这里存放了一件物品,而我的母亲,玛瑞娜还没来得及取走。” “她当然不知道,”老者极轻地叹了一口气,曾经一起互相打气发誓要让索莱尔家族付出应有代价的受害者家属们都相继离开,有些人再也受不了看不到希望的反抗远走他乡,有些人死在了索莱尔家族的爪牙手上,还有些人在这常年见不到阳光的下水道中郁郁而终,而他如今已经不再去想那些虚无缥缈的可能,他只想在这里安度晚年,“那份药剂的主要制作者,正是贝娅的父亲,德米特里。” 埃莱罗猛地抬起头,正在将油包包裹的药瓶和纸张放进背包中的手一顿,不可置信问道:“什么?” “不用惊讶,她对此并不知情,她甚至都不知道这些事。”老者想起他还能隐约看见一些东西的时光,那位名为玛瑞娜的女子找到他们,同样对药剂的事情一无所知的她只想凭借爱人留下的消息拿回对方的遗物,而在最后得知一切的她蹲在门口崩溃大哭,她无法伤害自己最好的朋友,可她同样需要这份证据证明索莱尔家族有杀害瓦列里安的嫌疑,而他们甚至还没等到她想清楚要怎么做之前,那位她口中的比阿特丽斯就带来了玛瑞娜离开的噩耗。 “甚至原本德米特里还打算在他女儿身上做实验,但大概是那位贝娅女士身上的魔力杂质过重,总之最后不了了之,”老者忍不住低声咒骂了一句,“不过我之前有听说过那位首席魔导士带回来一位天赋异禀的小姑娘,据瓦列里安所说,那位小姑娘各方面都符合德米特里实验要求,他们很可能会进行第二次药剂研发,他和我们说他会抓住这个机会就能一举揪出当年涉事的所有人,为我们讨一个公道,只是最后等来的并不是他的好消息而是他的死讯。” 老者大概许久都没有和人讲述这些埋藏在他心底的往事,自顾自念叨着当年他所知道的一切,而埃莱罗在听到“那位首席魔导士带回来一位天赋异禀的小姑娘”就再也无法集中注意力,他太清楚老者口中所谓的完美符合要求的小姑娘是谁,他想起比阿特丽斯和他说过的话。 “她是索莱尔的新娘,是注定要摆上祭坛的祭品。” 她是,艾莉娜娅。 57. 埋藏于过往的真相 以格海姆自称的老者在絮絮叨叨说完了自己无人倾听的往事后,像是才想起埃莱罗许久都没有开口说话,他抬头,用只能朦朦胧胧感受到一点光亮的眼睛,注视着大概有个人影所在的方向,微笑着问道:“年轻的孩子,你还有什么想要问的吗?” 埃莱罗双手交叠,无意识摩擦着指关节,他低垂着头不知道在思考些什么,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冷静:“我想知道,塞弗里乌斯在其中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塞弗里乌斯?”老者疑惑地重复了一遍这个陌生的名字,随后恍然大悟般开口,“你是说魔导士协会那位首席魔导士吧,很可惜,在我所了解到的部分真相中,这位魔导士并没有参与其中,硬要说有什么的话,他可能清楚药剂存在问题,却没有制止,但像他那样的大人物,普通平民的生命对他来说远比不上索莱尔家族带来的助力。” 埃莱罗深吸一口气,这就是问题的所在:“贝娅女士说,我的父亲,瓦列里安,死于塞弗里乌斯的手中。” 老者明显是不认同这个结论,他连连摇头:“我不这么认为,相比起这位魔导士大人,我想索莱尔家族更有嫌疑,也更有动手的理由。” 埃莱罗了然:“所以你们也没有证据证明,谁才是真正杀死我父亲的凶手。” 说完,埃莱罗长长叹了一口气,尽管塞弗里乌斯的嫌疑并没有排除,但至少他已经清楚,比阿特丽斯也好,格海姆也好,当年的事他们也知道部分情况,其他的事情只是自己根据了解到的信息自己推断出来的,但现在他更在意那件事:“您之前说,我父亲说过,塞弗里乌斯带回来一位各方面都符合德米特里实验要求的女孩,您知不知道,或者有没有听说过德米特里要做的实验,是要从其中想要得到什么?” 老者久久没有说话,半阖着眼想是在过往的回忆中捞取那些快要消散的信息,不知等了多久,终于老者睁开了眼:“很抱歉,我只从瓦列里安那里听来些只言片语,唯一知道的是魔导士协会想要人为造出一位魔王,一位只听从他们的魔王,但我不知道这件事和德米特里有没有关系。” “谢谢您,很有用。”埃莱罗起身,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孤零零坐在破旧的木板床的老者,这些人,包括暂居在下水道其他的人们,他们怀揣着一颗向往魔导士的梦想之心,却被天赋挡在门外,但他们不肯离开斯佩尔霍普,好像只要还在这座奇幻绚丽的城市,梦想就还是触手可及。 可是无论如何,梦想都不应该被人拿来利用,他们的痛苦应该有人看见,他们受到的伤害应该有人负责,埃莱罗深吸一口气,对着老者坚定地许诺:“您放心,我一定会尽我最大的努力,让三十多年的惨案重见天日,无论如何,这件事都值得有一个交代。” 老者不可置信地抬头,愣愣地望着声音传来的方向,一行浊泪划过脸上的沟壑,他好像都回到了三十多年前,在他最绝望最无助的时候,想要不管不顾与索莱尔家族同归于尽,瓦列里安出现了,他向他们保证无论如何他都会站在他们这一边,直到死亡。 然后,他真的迎来了死亡,在他许诺的,即将迎来希望的前夜,老者对着埃莱罗离开的背影伸出手,却最后又无能为力的放下,他当然不希望再看见有人因此牺牲,但他心底那团名为仇恨的火焰却始终不曾熄灭。 老者胡乱地在胸口反复划着十字,压抑了许久的心脏再度猛烈跳动起来:“瓦列里安,如果你能听得到的话,请你保佑这个孩子,请你保佑我们……” 而埃莱罗这边,他刚推开头顶的井盖,探出乱糟糟的脑袋时,就被蹲守在一旁的吉尔抓个正着:“真稀奇,大早上饭都不吃一口,就为了钻斯佩尔霍普臭烘烘的下水道?你还真是热爱这座城市。” 埃莱罗尴尬地眨了眨眼,三下五除二撑着地面直接爬了上来,在吉尔探头向下窥看之前用脚带上了井盖:“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哼,”吉尔站直了身体,双手抱臂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埃莱罗,对方昨晚估计都没怎么休息,身上那套看起来就像是艾莉娜娅品味的外套皱皱巴巴,加上又刚从下水道里爬出来,浑身上下都弥漫着一股酸腐味,吉尔有点后悔没喊艾莉娜娅过来了,要是艾莉娜娅看见这样的埃莱罗,气都不气了,直接把人踹进斯佩尔霍普的人工湖底,她没好气地扇了扇飘到鼻前的酸臭空气,略带嫌弃后退一步,“周围能打听的我都打听了个遍,当然,也要感谢一位穿着得体的冒险者钻井盖这件事太让人印象深刻,才让我不至于像昨天一样无功而返。” “说吧,埃莱罗大人,哨所的贵客,我求求你告诉我你到底在找什么?是昨天丢在哨所的木盒,还是什么斯佩尔霍普的秘宝?到底是什么多么重要的东西能让你放下艾莉娜娅大人不管,跑到臭水沟里把自己搞得臭烘烘的。” 埃莱罗没回答吉尔的话,他身上的气味属实是自己都接受不了,他现在只想回旅店好好冲个澡:“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我们先回去吧。” 连着在斯佩尔霍普跑了两天,又看见艾莉娜娅早上那副心神不宁的模样,吉尔现在对埃莱罗的意见达到了顶点,她语气中不免也带上了些阴阳怪气:“别啊,埃莱罗大人,您可是哨所的大人物,您想要找什么和我说一声就行,就算是上刀山下火海,可怜的吉尔也只会说一句‘乐意效劳’。” 埃莱罗脚步一顿,他当然知道吉尔在发泄她的不满,但他还真有事要麻烦哨所,于是顺着吉尔的话往下:“就算我想见塞弗里乌斯·马吉乌斯?” 吉尔想都没想:“就算你想见塞弗里乌斯·马吉乌斯……” “等等!”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的吉尔顾不上嫌弃埃莱罗身上的味道,快步追了上去,“你要见谁?!塞弗里乌斯?!他是你想见就能见的吗?你要知道就算是瑟蕾娜女士也不一定能面见塞弗里乌斯大人!” “但艾莉娜娅可以。” 就在埃莱罗举着双手接受吉尔的怒火时,前方巷口阴暗处走出了一位被宽大的黑色斗篷覆盖全身的少女,少女摘下笼罩住她大半张脸的 黑色兜帽,露出一张他们俩都不会陌生的脸,正是顶着艾莉娜娅面孔的奈丽莎:“我想,他应该不会拒绝一位离家许久终于愿意见一眼自己的好孙女吧。” 对方在说话的间隙还顺手从巷口揪出一位瑟瑟发抖的矮人,与卡德·阿祖尔那群和石头一样顽固强硬的矮人不同,这位矮人完全颠覆了埃莱罗对矮人的认知,他一出来就抱着脑袋蹲在地上,嘴里大喊着什么上有老下有小愿意给魔导士女士当牛做马只求能放他一马。 吉尔下意识皱眉,急忙给奈丽莎带上兜帽,压低的声音中带上了一丝担忧:“你怎么找到这里的?不是,你怎么跑出来了?” 不过比起这个,埃莱罗更关心这位奈丽莎身边的矮人:“这是?” 奈丽莎倒也没阻止吉尔给自己带上兜帽的行为,她踢了一脚还在喋喋不休的矮人,后者瞬间安静下来:“听过《罐罐秘嗅》吗?没听过也很正常,毕竟这份报纸早就因为销售不佳而关门大吉,不过我相信埃莱罗应该对这份报纸,以及当时负责撰写这份报纸新闻的小道记者‘罐罐’很有兴趣。” 埃莱罗望向吉尔,对方摊开手,耸了耸肩表示自己也不清楚,随后奈丽莎继续补充道:“十三年前,这份没什么营养价值专门挖掘魔导士私密的报纸报道了一份关于索莱尔家族的丑闻,” 埃莱罗的双目猛地瞪大,他已经猜到了奈丽莎要说的事情,而奈丽莎还在继续:“瓦列里安·索莱尔,前索莱尔家族的继承人,在自愿放弃继承权后十二年后再度出现在斯佩尔霍普,在人们纷纷猜测他是不是要重新拿回继承权的时候,瓦列里安·索莱尔离奇失踪,至今下落不明。” 吉尔不明所以望向埃莱罗,这件事她倒是略有耳闻,但是她有点不太能将这桩贵族间很常见的家族丑闻和埃莱罗联系起来,但她没有贸然开口,而是听着奈丽莎继续说道:“几天后,一位名为玛瑞娜·布鲁尔公开指控塞弗里乌斯·马吉乌斯杀害了自己的丈夫,遭魔导士协会驱逐后不见踪迹。” “而埃莱罗·布鲁尔,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我的战士,埃莱罗,你的父亲的名字正是瓦列里安,世上会有这么巧合的事吗?”奈丽莎勾唇轻笑,而一直身处在局势之外的吉尔此时在突然惊醒,她不敢置信地望向埃莱罗,这些天对方的奇怪举动在她这里都有了答案,可埃莱罗只是握紧了垂在身体两侧的双手,一言不发继续听奈丽莎继续往下:“所以我帮你找到了‘罐罐’,不用谢我,这是你的魔导士举手之劳的事,哦,吉尔小姐,我需要表扬一下哨所的办事效率,我非常满意,现在到你开口的时间了,‘罐罐’先生。” 埃莱罗的目光并没有落在瑟瑟发抖的矮人身上,而是审视着站在他面前的奈丽莎,没有感恩戴德,也没有因被发现秘密后的气急败坏,他很平静,但平静之中能听出一丝怒意:“她知道这件事吗?” 他们都心知肚明,埃莱罗在问什么,当然是还在旅馆的真正的艾莉娜娅,奈丽莎歪着脑袋轻笑一声:“你觉得呢?埃莱罗大人。” 58. 所谓队友 大概是他们这对组合实在是有些奇怪,吉尔注意到有不少人正在探头探脑望向这边,而埃莱罗和奈丽莎丝毫没有正在被人围观的自觉,尤其是埃莱罗还在依依不饶追问:“那她有没有说什么?她还在生气吗?” 埃莱罗不提还好,一提起来奈丽莎火气就蹭蹭往上直冒,她觉得自己迟早要被这两人急死,她冷笑一声,开口呛道:“你觉得呢?埃莱罗大人,托您的福,她今早除了三份黄油布丁以外什么都没吃。” “三份?!”埃莱罗的嗓音一下子拔高了,被两人遗忘在一旁的‘罐罐’吓了一跳,连小声的求饶都卡在了喉咙里,“怎么能一大早只吃三份甜食还都是冰的,她肠胃本来就不好,到晚上肯定又要喊肚子疼。” “嚯,埃莱罗大人,确实是这样,可这件事又和你有什么关系呢?”奈丽莎仰着头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埃莱罗,尽管比对方矮一个头但气势上完全不输对方,“你是以什么身份来管她?一个即将离队的前队友?” 埃莱罗的薄唇抿成一条直线,他上前一步,刚想说点什么,吉尔连忙挡在两人中间打断了埃莱罗的还没说出口的话:“两位,我们先回旅店再说好吗?” 吉尔先是转过头望向偏过头既没反对也没赞同的奈丽莎,低声劝道:“艾莉娜娅大人,您现在的情况不太方便被卷进这些事情之中,更何况明天就是高级魔导士考核,还是尽早回旅店做准备才是。” 随后她又嫌弃地望向另一边的埃莱罗:“埃莱罗大人,你与其在这里担心这担心那不如亲自回去看看,而且我想,你应该也有许多不方便在大庭广众之下问这位矮人记者的话吧。” 埃莱罗与奈丽莎对视一眼,后者像是这才闻到埃莱罗身上那股令人不适的气味,她皱了皱眉,下意识退后一步。 但不管怎么说,他们两人算是达成了暂时的一致,先回旅店。 一段时间后,洗漱完毕的埃莱罗擦拭着还在滴水的头发,推门走进了二楼走廊尽头的房间,为了不被外人打扰,吉尔将自己的私人空间暂时贡献了出来。 与埃莱罗想象不同,吉尔似乎一点物欲都没有,走进房间的时候几乎看不出来这里曾经住过人,连床单都叠得整整齐齐,除了旅店原本的东西外没有一样是属于吉尔本人的,要不是看见了屋内的几人,埃莱罗都快以为自己走错了房间。 “艾莉娜娅呢?”埃莱罗环顾一圈,除了艾莉娜娅以外他们基本上都来齐了,就连菲林诺都被奈丽莎叫来,在床边坐立难安。 整个人陷在沙发里的奈丽莎合上手上那本塞弗里乌斯自传厚重读物,漫不经心抬起头:“她不想见你。” 埃莱罗早就料想到了,但真的听到时心里不免还是一阵酸涩,他摇摇头,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刚刚在洗漱的时候他又理了一遍格海姆和比阿特丽斯给他的信息,他的心里其实已经有了大致的猜想,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求证。 他坐到菲林诺身边,望向拘谨地站在角落,那位被奈丽莎称为“罐罐”的矮人,深吸一口气,尽量保证自己的语调平缓轻柔:“您好,我是埃莱罗·布鲁尔,您直接喊我埃莱罗就好,听奈丽莎说,之前由您负责的《罐罐秘嗅》报道过关于瓦列里安·索莱尔离奇失踪的新闻,我想知道一些关于这件事具体的情况。” “我我我我我,”矮人吓得牙齿直打颤,语调飞快地将自己和这件事撇清,“我就是一个写八卦的小道记者,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记得了,你们放过我吧。” 埃莱罗叹了口气,态度真诚地同对方打感情牌:“我的父亲,在我八岁那年离开了家,说是接到了一份来自哨所的委托,他说,这是他最后一份委托,等他回来后就再也不会离开了,然而他没有回来。” 菲林诺还是第一次听埃莱罗说起自己过去的事,他瞪大了眼一时有些手足无措,最后还是默默抬起手搭在了埃莱罗肩膀上,想要安慰一下埃莱罗。 埃莱罗对菲林诺笑了笑,继续往下说:“其他的冒险者都说我的父亲肯定死在了与魔物战斗之中,但我的母亲不相信这件事,她毅然决然丢下我和仅仅只有十岁的姐姐,踏上了寻找父亲的旅途,可结果却是,她和父亲一样依旧没有任何音讯。” 埃莱罗不太习惯在外人面前谁这些事情,他轻轻咬住下唇,将几滴快要滚落的泪水憋了回去,等他平复完心情,抬起头望向沉默的‘罐罐’:“我想你也猜到了,我的父亲正是十三年前《罐罐秘嗅》报道的瓦列里安·索莱尔,而我的母亲是那位声称自己的爱人被塞弗里乌斯杀害的玛瑞娜·布鲁尔,所以,您现在可以和我说吗?” “伯纳德,这是我的名字。”矮人缓缓开口,语调中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当年的事,知情者都死了。” “最开始,我只当是索莱尔家族的内部争斗,后面我发现除了我以外没有一个人敢报道此事,我嘲笑他们畏首畏尾,做我们这行的要是连点贵族家族夺权丑闻都不敢写,那还不如趁早转行算了,然后一位在我们这届有点名气的前辈找到了我,让我不要继续深挖这件事,”伯纳德说到这里的时候,脸上露出了无奈的带着自嘲的苦笑,“我没信他的话,只当这是能让我崭露头角的好机会。” 埃莱罗轻声问道:“你查到了什么?” “你知道为什么你的父亲会离开索莱尔家族吗?”埃莱罗想起比阿特丽斯和他说的是,父亲对母亲一见钟情,父亲所说也是如此,但听伯纳德的语气似乎并不是这么简单,伯纳德也并非想要从埃莱罗这里得到答案,他继续往下,“三十多年前,索莱尔家族曾经推出了一款名为圣灵之露的药剂,他们声称服用此药剂可以激发人身体内的魔力潜能,从而达到魔导士协会的要求。” 埃莱罗点头,这件事他在格海姆那里听说了,而伯纳德接下来说的话却是格海姆作为受害者家属所了解不到的:“他们研发圣灵之露并非是如他们口中所说激发人身体的魔力潜能,而是将人转换为有意识的魔物,这个药剂研发的初衷是为了治愈瓦列里安自出生以来背负的诅咒。” 埃莱罗眼皮跳了跳:“诅咒?” “是的,你的父亲,瓦列里安,当他还在母亲肚子里的时候,那位英勇的女战士在前线为了抵抗入侵帝国的魔物,受到了魔族的诅咒,她可怜的孩子身体中有了魔族的印记,属于魔族纯粹的魔力在他人类的身体中横冲直撞,在他年幼的时候会不可避免魔物化,三岁那年,他失手害死了自己的母亲。 “为了治愈他,前任索莱尔家主几乎找了斯佩菈所有有名的牧师,最后一位德米特里药剂师主动请缨,他提出的解决方案就是,将瓦列里安彻底转化为魔族,但是是有意识的魔族。” 埃莱罗喃喃自语:“所以他们研制出了圣灵之露。” “是的,”伯纳德点头,“但是药剂失败了,服用者确实出现了向魔物转化的趋势,但他们都死在了转换途中,瓦列里安知道后与他的父亲大吵一架离家出走,我有听说他为了赎罪主动找上了当年的受害者家属,大概是为了套取德米特里当年的药剂配方,彻底为受害者家属翻案,总之瓦列里安主动接近德米特里的女儿比阿特丽斯。” 这确实很符合逻辑,埃莱罗跟着点点头,然后就是在比阿特丽斯的引见下认识了他的母亲,但埃莱罗还是很难想象到父亲居然会直接不管不顾这边的调查,和母亲隐居在阿卡亚。 “瓦列里安大概是对比阿特丽斯相当热情,在我所了解到的,前任索莱尔家主甚至有意要撮合比阿特丽斯和瓦列里安,可比阿特丽斯对瓦列里安的基础却非常抗拒,”伯纳德苦恼地笑笑,“为了摆脱瓦列里安,比阿特丽斯为瓦列里安介绍了许多人,其中就包括塞弗里乌斯的女儿,” 埃莱罗疑惑地望向吉尔,后者显然也很迷茫,他们从来没听说过塞弗里乌斯还有一个女儿的事情,伯纳德没注意到他们的表情变化,还在继续往下,“她对瓦列里安几乎可以说是一见钟情,并对他疯狂展开追求,躲避不及的瓦列里安只能在哨所不停接取委托,直到在萨孔特。” “这位被塞弗里乌斯保护得很好的小姐,在萨孔特被魔物杀死了。”伯纳德似乎也对此感到非常惋惜,他低垂着眼,在胸口快速画了一个十字,以表示对逝者的惋惜,“塞弗里乌斯非常愤怒,要求索莱尔家族对瓦列里安进行除名,不然他将会公开圣灵之露的所有真相。” 埃莱罗有些无法相信,那么爱着母亲的父亲居然是被迫留在阿卡亚的吗? 不等他想太多,伯纳德开始说起十三年前发生的事:“十五年前,塞弗里乌斯在外追查魔族八贤人之一,维斯科斯时带回来一名形似故去的那位女儿的女孩,这位女孩有着比魔族还要纯粹的魔力,奥瑞利安的占星师甚至宣称,她会是杀死魔王沃拉加斯的救世主,一时所有人蠢蠢欲动,就我了解到的,德米特里想要用这位女孩继续完善自己的药剂,魔导士协会想要彻底掌控这位女孩,塞弗里乌斯则是想让自己女儿的灵魂在这个身体中复活。” 埃莱罗瞳孔骤缩,他之前以为至少塞弗里乌斯对艾莉娜娅还有那么一点真心,原来他也只是想要利用艾莉娜娅的人之一 ,伯纳德只是叹了口气,接着道:“我不知道瓦列里安在外面经历了什么,但他再一次回到斯佩尔霍普,是因为这名女孩,我在魔导士协会里的线人告诉我,最开始瓦列里安找到塞弗里乌斯,让他保护好这名女孩,千万不能让德米特里接近她,但当他见到女孩时,他变了脸色,他坚称这名女孩就是魔王沃拉加斯。” 一时间,房间内众人面色各异,奈丽莎和菲林诺明显对其不屑一顾,了解自己父亲的埃莱罗不相信他会这么武断下结论,而吉尔则是低垂着眼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没能在塞弗里乌斯手中伤害这名女孩,相反,他死在了塞弗里乌斯手中,据我的线人说,瓦列里安临死前还在指控这位女孩会为斯佩菈带来灭世之灾,他以他身体中的魔族印记起誓,塞弗里乌斯会为他今日的行为付出代价。”伯纳德痛苦地捂住脸,“在我了解到这些不久后,魔导士协会便发生了一场大清洗,知道这件事的魔导士全都莫名其妙的死在家中,与他们有过接触的所有人也出现各种意外,我一直心惊胆战生怕通过线人调查到我头上,但我也不敢轻易离开斯佩尔霍普,生怕引起一点怀疑。” 奈丽莎对此不屑一顾:“但我觉得这完全就是无稽之谈。” 菲林诺附和地点头,艾莉娜娅是什么样的人他们心里还没数吗?怎么可能会是那个传说的魔王沃拉加斯,更何况魔王沃拉加斯至今还被封印在永夜之地,艾莉娜娅可是就在楼上的房间睡觉呢。 “我只是把我了解到的事原原本本说了出来,不过,”伯纳德话锋一转,聊起这些八卦,那股小报记者的好奇心藏也藏不住,“我真的很好奇,瓦列里安在失去索莱尔家族提供的药剂和治疗,是怎么压制住体内的魔族印记的?” 埃莱罗爱莫能助地摊手:“我只能告诉你,我的父亲一直都很正常,和在座的每一位人类一样没有任何区别。” “好吧。”伯纳德看起来相当遗憾地叹了一口气,随后他缩着脖子望向坐在沙发上的奈丽莎,“小姐,我知道的都说了,我可以走了吗?” 奈丽莎不耐烦地挥挥手,伯纳德瞬间相当麻溜地滚了出去,见人离开后,奈丽莎转而望向坐在床边思考的埃莱罗:“你还想去见塞弗里乌斯吗?” 埃莱罗想都没想:“想。” “那我们明天就去见他吧。”奈丽莎从书本中抽出一封信放在桌上,“这是艾莉娜娅给塞弗里乌斯写的亲笔信,她说,我们将它交给看护在塞弗里乌斯住所前的魔导士们,就一定可以见到塞弗里乌斯。” 埃莱罗坐直了身体,望了望桌上那封信,又看了一眼奈丽莎,嘴唇翕动,十分不自然地低下头,小声说了句:“谢谢。” 奈丽莎没回他的话,直直地望着埃莱罗,就在埃莱罗被她看得心里直发毛想要找借口离开的时候,奈丽莎开口了:“埃莱罗,我的父母也是冒险者,他们死在了魔物手中,他们离世后,灰泉镇很多人开始对我小心翼翼,她们总是用怜悯的目光看着我,在背后用我的痛苦作为谈资,所以我选择成为了一名牧师,因为只有在给别人治疗的时候我才能感到我不是那个别人口中悲惨的符号。” 埃莱罗张了张嘴,他倒是有在科拉口中听到过部分,可:“……怎么突然说这个?” 菲林诺这次倒是比埃莱罗反应要快一些,他从善如流跟上:“我的父母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了,为了保护幽空辉石,死在了魔族的手中,当时我才刚出生不久,之后我就被长老收留,我们很小就知道,我们要世世代代守护新月林,用我们的生命守护幽空辉石,决不能让他落入魔族的手中。” 吉尔看了看奈丽莎又看了看菲林诺和埃莱罗,指着自己问道:“我也要说吗?” 埃莱罗这时才反应过来,因为他前面说了自己一直没有说过的,关于自己父母的事情,所以奈丽莎和菲林诺也同样和他说了自己的事情,他的眼眶不由地湿润了起来,努力眨着眼,试图把泪水憋回去。 “埃莱罗,”奈丽莎轻声开口,“我们是队友对吧,所以,有什么事不要自己一个人扛着。” 埃莱罗再也憋不住汹涌而出的泪珠,他扯着衣袖在脸上乱擦,用带着厚重鼻音的音调嗯来一声作为回应,奈丽莎无奈地看着这个总是在他们面前装作一副大人模样管着他们的勇者队长,其实说到底也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愣头青,对他的不满自然也消了大半,她清了清嗓子,算是勉强给了一个好消息:“艾莉娜娅她并不知道这些,她说,无论如何,她希望你来告诉她,因为你答应过她会和她说清楚的。” 59. 高级魔导士考核 “聊完了?” 奈丽莎打开房门,看见的是靠在窗边的躺椅上,穿着睡袍气定神闲翻看着手中的魔导书的艾莉娜娅,要不是那还有些红肿的眼眶和仍停留在奈丽莎离开前同一页的魔导书,奈丽莎还真被她这副看上去当真不关心埃莱罗的模样被骗到了。 她走到艾莉娜娅身边,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刚煮好的红茶:“嗯,明天一早我和埃莱罗去见塞弗里乌斯。” 艾莉娜娅没回奈丽莎的话,抬起手,几根若有若无的金色丝线自她的手指延伸而出,牵引着茶具依次飘浮在空中,奈丽莎端着茶杯抬起头,看着在空中完成加奶加糖加茶最后安稳落入艾莉娜娅手中的红茶杯,一时有些语塞:“……你这是在干嘛?” “给你演示斯佩尔霍普红茶的正确泡法。”艾莉娜娅很显然比早上看起来心情好上不少,又恢复了那个奈丽莎熟悉的,为自己魔导士天赋所得意的艾莉娜娅的模样,她惬意地抿了一口杯中的红茶,仰头望向奈丽莎,“奈丽莎,明天无论那些魔导士对你说什么问什么,你一概不用理会,如果还有人不识好歹缠着你不放,你就告诉他们,塞弗里乌斯在等你。” “不用你教,艾尔玛女士。”奈丽莎靠在桌边轻笑一声,她是真心实意觉得好笑,一位被自己的同门在背后恶意诋毁自己的名声却毫无办法的人,在教她怎么躲开这些麻烦,更好笑的是,有人居然会说这样的人会是那个传说中杀人不眨眼的魔王,“不过我很好奇一件事。” “什么?” “你是怎么让自己在协会的人缘变得怎么差的?” 艾莉娜娅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抬起头,得意洋洋竖起食指晃了晃:“天才,都是孤独的。” “行,”奈丽莎放下手中的茶杯,一本正经同艾莉娜娅开玩笑道,“那等结束后,我和菲林诺就跟埃莱罗走了,大天才你随意。” 信以为真的艾莉娜娅维持不住她刻意伪装出云淡风轻的表面,脸上的笑容顿时裂开,她嚎叫道:“不可以!律法规定过,就算是离婚,孩子也是要跟着女方走的!” “我们俩又不是你们俩的孩子!不对!你们俩根本都没交往怎么就到离婚了!”奈丽莎深深感觉到自己上辈子就是欠这两祖宗的,可能还要加一个菲林诺,她扶着脑袋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心情,将话题转回到正事上面,“你还不打算见埃莱罗吗?” 艾莉娜娅先是一愣,随后苦笑着低下头又开始翻那本都看了一天的魔导书,这对于这位天才魔导士来说是十分少见的事,在卡德·阿祖尔时,基本上没什么事的一天能看完六七本书才是她的常态,她轻叹一口气道:“算了,等考核结束后再说吧。” “行,”奈丽莎也不劝她,“那你有什么话要对塞弗里乌斯说的吗?” 艾莉娜娅将目光从书本上移开,望向窗外,她想起第一次牵着塞弗里乌斯的手来到斯佩尔霍普,那时的她不比埃莱罗要淡定多少,塞弗里乌斯告诉她这里以后就是她的家,他说,艾莉娜娅,你的天赋要比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个宝石都更熠熠生辉,只有你才能真正将斯佩菈从魔族的威胁中拯救出来。 可是当时的她不知道拯救世界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打不完的针、抽不完的血、背不完的法咒、杀不完的魔物和永远触不到天空的牢笼。 塞弗里乌斯爱她吗?她想是爱的,他爱她的天赋,怜惜她失去亲人的经历,他是真心在将她当做自己的孙女,但是艾莉娜娅知道,塞弗里乌斯不仅仅是她的爷爷,也是魔导士协会的领头人,很多事他也没有办法。 艾莉娜娅没办法像恨莱奥斯那样恨塞弗里乌斯,但也没办法毫无芥蒂地依赖他,所以她回答奈丽莎:“不用了,没什么要说的,如果他问起来你就让他把那张哨所给他的黑卡给解封了。” 她是真的不想再被埃莱罗追在身后,听他念叨这段时间的花费又超标了。 次日一早,埃莱罗和奈丽莎坐上了魔导士协会派来接“艾莉娜娅”的马车,前往塞弗里乌斯的住所,而艾莉娜娅在三楼的小阳台上望着马车离开的背影。 “艾尔玛女士,”几声敲门声后,吉尔推开了艾莉娜娅居住房间的房门,脸上带着挑不出错来的微笑,“哨所的马车已抵旅店大门,我们随时可以出发前往高级魔导士考核现场。” “走吧。” 艾莉娜娅目送搭载埃莱罗的马车背影消失在视线中,随手拿起棕绿色绣着哨所图标的外套披在身上,将垂落在鬓边的发丝撩到脑后,她当然知道魔导士协会有很多人不希望她参加这次的高级魔导士考核,但她不在乎,无论这些人出于什么样的理由阻拦她,她都会自恋的将他们视作无能者的妒忌。 而她要做的就是证明给那些人看,离开哨所的帮助,塞弗里乌斯的庇护,艾莉娜娅依旧还是那个艾莉娜娅,最年轻的高级魔导士依旧还会是她。 看着面前像一只骄傲小孔雀高仰着头颅的艾莉娜娅,吉尔心里那颗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她心满意足看着艾莉娜娅的背影,右手抚上自己心脏的位置,她不正是为了这样的艾莉娜娅而诞生的吗。 根据哨所之前得到的情报,本次高级魔导士考核的地点在一处属于魔导士协会的秘境,所以审核通过的报名者将在魔导士协会汇合,由协会指定的考官带领所有人抵达秘境。 艾莉娜娅和吉尔时隔三日再次进入魔导士协会大厅的时候,大厅内已达到了十几名报名参加本次高级魔导士考核的人员,其中不乏几位艾莉娜娅的老熟人。 艾莉娜娅的目光从他们身上一一扫过,伊迪丝,在艾莉娜娅刚到魔导士协会的时候负责带过艾莉娜娅一段时间,当时的她还是一名初级魔导士,有着一头在阳光下泛着粉调的红棕色头发,尽管两人后面不怎么来往,但艾莉娜娅对她还是相当有好感;休,和莱奥斯是同时期来到魔导士协会的一位前辈,性格温和,但十分有自己的原则,大概是因为莱奥斯的缘故,他对艾莉娜娅一直都没什么好脸色;克莱门特,一位中年男子,教导过艾莉娜娅一段时间,准确来说是在协会任教过一段时间,是一位相当严格的老师;玛格丽,一位银发老者,这次大概是她第七次参加高级魔导士考核,艾莉娜娅不由叹了一口气,虽然这在协会很常见,但因为她年事已高,如果这次还不能通过估计很难说还有下一次报名的机会了。

以及还有之前遇见过的罗莎琳德和克劳斯两人,他们之间的谈笑声在见到“艾尔玛”时瞬间停止,目光越过艾莉娜娅的肩膀看向她的身后,那里空无一人。 “艾尔玛女士,”克劳斯端着他那腼腆的微笑上前一步,微微欠身同艾莉娜娅打了一声招呼,看似漫不经心问道,“艾莉娜娅大人没有和您一起来吗?” “塞弗里乌斯大人临时找她有点事,”艾莉娜娅又强调了一遍,“真正的塞弗里乌斯大人。” 克劳斯脸色微变,跟在他身旁的罗莎琳德走了过来,掩着嘴轻笑:“原来是这样,不知道的还以为艾莉娜娅大人临阵脱逃了呢。” 不怪罗莎琳德会这么说,毕竟今年高级魔导士考核的方式突然发生变化,在公布的那一天几乎有一半的人都填写了自愿放弃考核承诺书,但艾莉娜娅不在乎他们怎么想,就算没有埃莱罗的事,她也不可能真的让奈丽莎参加如此危险的考核。 艾莉娜娅轻笑:“罗莎琳德女士可能不太了解高级魔导士的考核标准,高级魔导士的考核都是一对一分开的,无论艾莉娜娅大人是否到来都不会影响您的成绩。”简单来说就是,就算艾莉娜娅没来,也不见得她就能拿到高级魔导士的名额。 罗莎琳德眼角跳了跳,冷笑道:“不愧是在哨所工作过,就是唇尖舌利。” “哪里哪里。”在魔导士协会里,艾莉娜娅学到最多的就是保持一张厚脸皮,她看起来完全把罗莎琳德的话当做夸奖,带着一丝不好意思挥了挥手,直接把罗莎琳德气的够呛。 罗莎琳德还想再说点什么回敬的时候,克劳斯余光瞥见朝他们走来的本次考核的考官之一,急忙拉住罗莎琳德的衣袖,示意她闭嘴。 同样的,屋内的其他人也注意到了这位考官的到来,纷纷停下了窃窃私语,转身面向她,这是一位眼窝深陷、眉弓高耸的中年女性,她浅棕色的发丝一丝不苟盘在脑后,身上那件领口收得极窄的深灰色法袍看得艾莉娜娅喘不上气来,这也算是艾莉娜娅的熟人了,她叫朱丽安娜,曾经公开批评过塞弗里乌斯教导艾莉娜娅的方式,她认为刻意延长施法时间达到威力提升,会让艾莉娜娅养成不好的施法习惯,事实证明她是对的。 她手上拿着一本夹着羽毛笔的笔记本,在人群面前站定,清了清嗓子,打开笔记本开口道:“各位考生你们好,我是朱丽安娜,是第五十九届高级魔导士考核的副考官之一,另外两名副考官分别由埃德蒙先生和安塞尔姆先生担任,他们会时刻关注考生的情况并及时采取救援,此外本次的主考官将由伊格妮丝·布莱克伍德女士担任。” 安静的人群因朱丽安娜这段话再度躁动起来,本次三名副考官都是协会中以严肃著称的三位导师,而更让人意想不到的是,本次的主考官并非是塞弗里乌斯,而是素来与他向来意见不合的伊格妮丝。 “安静。”朱丽安娜的声音不大,却很有分量,她的目光扫过众人,在艾莉娜娅身上略做停留,就在艾莉娜娅以为是不是被看穿的时候,她又恰到好处移开了目光,“下面将由我来宣读本次的考核规则,如有放弃本次考核的考生可随时举手示意。” 60. 考核开始 “本次考核的规则就是,没有规则。” 艾莉娜娅不安地转动套在左手食指上的银色戒指,右手手腕上储存着艾尔玛魔力的手镯与埃莱罗赠予她的刻有茉莉花样的手镯,随着她的走动而来回碰撞,她抬头望向面前静谧的森林,脚下是松软的,踩上去会“沙沙”作响的茂密草地,朱丽安娜的话还在她的脑海回响。 “本次考核只有一场,将全程在协会所属的秘境中进行,考核开始时,所有人会被随机传送至秘境的任意一处,你们需要在规定时间内获取一定分数并到达指定地点,”朱丽安娜的目光扫过他们每一个人,“本次考核最终选拔出的高级魔导士仅有三名,只有率先完成并到达目标地点的才能获得高级魔导士执照,下面我来为各位讲解分数获取办法。” 艾莉娜娅抬手召唤出法杖,放缓脚步朝着森林深处走去,阳光穿过枝条的间隙,洒下一圈圈跳动的光斑,空中飘散着淡淡的花香和木头潮湿的气息,安静的丛林中只能听见风吹树叶发出的沙沙声和她的心跳。 “想必各位已有听闻,此次考核的秘境中圈养着等级不同的各类魔物,依据哨所的划分标准,分别从F级到S级不等,击杀一只F级魔物等2分,E级得4分,D级8分,C级20分,B级50分,A级100分,而击杀一只S级魔物可以获得200分,即本次的目标得分,也就是说只要单人达到200分并抵达目标地点,将视为完成本次考核。” 所有人顿时一片哗然,对于一般冒险者来说,B级以上的魔物几乎很难依靠单人击杀,但是如果秘境内魔物足够多的话,他们也可以靠击杀C级魔物将分数堆上去,这对于大部分魔导士不算难,可朱丽安娜显然还没有完全说完规则:“肃静。” “本次考核中我们允许考生之间相互合作,合作击杀的魔物分数将会平均分配到在一定时间内对该魔物造成有效伤害的每个人身上,同时我们也允许抢夺他人分数,在考核过程中你们可以对其他考生造成攻击且不会遭到考官阻拦,如果考生死亡或者自愿放弃考核,他的所有分数将会平均转移到在一定时间内对该考生造成有效伤害的所有人身上。” 艾莉娜娅记得,随着这条规则的宣读,大厅内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般,站在这里的魔导士们脸上神情各异,与之前不同,他们开始有目的地打量起身边的人,有些人已经开始小心翼翼挪动自己的位置,有意识地分成了几派小团体,而艾莉娜娅就站在被所有人远离的中央。 她突然停下脚步,不远处的灌木丛正在轻轻晃动,她不确定是不是被风吹动造成的,但她依旧举起来法杖开始蓄力,在几段呼吸后,灌木丛中跃出一只野猫大小的魔物,它通体灰白,三只眼睛挤在巴掌大的脸上,张开利爪朝艾莉娜娅直面而来,这是C级魔物,三眸灰猞,速度较快且攻击性强,不过对于艾莉娜娅来说只要它不逃跑就算好处理。 “唰——” 在它爪尖触碰到艾莉娜娅面部之前,一道光柱自艾莉娜娅手中的法杖尖端射出,将其击穿。 随着魔物身体渐渐消散,艾莉娜娅手上的戒指微微闪烁着红光,她用手指在戒指上轻轻点了两下,一道透明的光幕在戒指上方展开,她目前排在第三名,20分,第一名是一位名为康拉德的考生,她对这人没什么印象,但对方已经达到了惊人的48分,同时在此人分数旁出现了一张秘境的地图,上面有一个正在闪烁移动的红点,即对方目前所在位置。 艾莉娜娅叹了口气,伊格妮丝的考核风格就和她本人一样激进,她重新轻点了两下戒指将光幕收回,开始有些怀恋埃莱罗他们了,如果有她的队友在,她肯定是直奔着这里唯一一只S级魔物,而不是在这里苦哈哈击杀一些D级C级魔物,也不会担心自己会引来其他魔导士的围攻。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上方太阳的位置,简单估算了一下目前的时间,继续朝着森林深处走去,她需要有一处安全的地方可以让她升到空中观察一下周围的情况。 艾莉娜娅还记得朱丽安娜在最后补充的其它规则:“本次考核时长共三天,三天内若有三名考生获得200分并抵达目标地点,考核将自动结束,若第三日正午仍未有三名符合要求的考生,秘境也将自动关闭,届时除已满足条件的考生外,其他考生将自动落选。” “目标地点会在第二天傍晚通过黑曜石制成的戒指发送给各位,并且,”朱丽安娜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微笑,艾莉娜娅顿时升起一阵不好的预感,果不其然,她听到这位考官说道,“你们的实时排名将会显示在所有人的戒指上,其中当下的第一名在显示分数的同时还会实时显示其所在位置,直至第一名交替为止。” 艾莉娜娅算是看明白了,这场考核最危险的从来不是魔物,而是人心。她开始有些庆幸自己用的是艾尔玛的化名,要是真的以艾莉娜娅的名义参加本次考核,无论她拿到多少分是不是第一名,估计都是第一个被围殴的对象。 朱丽安娜双手交叠在腰前,微微欠身向各位做了临行前的告别:“各位考生,我无比衷心地祝你们好运。” “……祝我们好运?”艾莉娜娅轻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像是要将它在口中咀嚼几遍再吞咽下去,她的身体微微发颤,手指无意识抚上挂在手腕上的银镯,那是埃莱罗在艾尔芙海姆送她的礼物,她总是在紧张时触碰它感受它的纹路,在埃莱罗说要离开的那个夜晚,她一度想要丢弃这枚手镯,最后还是将它放在离自己最近的枕边。 塞弗里乌斯曾说她太天真也太透彻,很多事不是她不懂,而是她不想深思,仿佛只要她不去想所有事都可以维持原状,可奈丽莎问她:“艾莉娜娅,对于你来说,埃莱罗到底算什么?” 她不知道,但她想起她还在魔导士协会的时候经常说,艾莉娜娅是无所不能的,这当然是自夸,也是对会不会再一次被抛下的恐惧,如果艾莉娜娅不是无所不能的,不是他们口中的天才,会不会爷 爷就不要她了。 而有了埃莱罗之后,艾莉娜娅才真正觉得,她确实是无所不能的,只要埃莱罗站在她的面前,她甚至可以杀死魔王,但现在,埃莱罗不在这里了。 艾莉娜娅双手猛地拍上自己的脸颊,拼命摇了摇头,试图让自己清醒点。 “艾莉娜娅,没什么大不了的,”她对自己说,“这只是一次考核,和之前所有考核一样,只要报名参加你就一定能通过。” 她攥紧魔杖,深吸一口气,继续朝着森林深处走去。 另一边,埃莱罗正拘谨地坐在塞弗里乌斯的书房,和他一起来的奈丽莎却相当自来熟在书架前翻看这位首席魔导士的藏书,透过书房的木窗向外望去可以看到一棵巨大的倒挂着的月桂树,它的尖端正好在窗户的正中央。 “你若是喜欢,可以挑几本带回去。” 温和低沉的男声从门口处传来,埃莱罗回过头,与他想象中不同,这位斯佩菈最具影响力的魔导士看上去不过五十岁出头,一头灰白色的短发似乎抹了发蜡,打理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瘦,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的风采。 他端着一杯加奶加糖的红茶,嘴角噙着笑看向刚抽出一本就被打断,此时不知该拿出来还是放回去的奈丽莎:“不过奈丽莎小姐,下次来的时候可以注意点,艾莉娜娅她不喜欢看这些书,说我这里的书太古板了一点意思都没有。” 埃莱罗忍不住暗自腹议,艾莉娜娅那家伙居然也有不喜欢的魔导书?!这一路走来在艾莉娜娅眼中只有两种魔导书,一种她看过的另一种就是她要看的,只能庆幸他们目前最多也只去了萨孔特和艾尔芙海姆两个较大一点的城市,不然光是给艾莉娜娅买魔导书他们都能破产。 “你知道我不是她?”虽是疑问,但奈丽莎却对此不感到意外,要是这位传说中魔导士协会史上最优秀的首席魔导士都分辨不出来她的伪装,那她才真要怀疑面前的人是不是伪装成塞弗里乌斯的不怀好意之人。 塞弗里乌斯没回答她的话,只是怀念地望着奈丽莎那张脸,或者说是酷似艾莉娜娅的那张脸:“那孩子还是去参加高级魔导士考核了啊。” 奈丽莎点头,对这位首席魔导士丝毫敬畏之心都没有,她语气平淡地像是在和菲林诺说话:“托您的福,今年的高级魔导士考核可比往年有意思多了。” 塞弗里乌斯轻笑一声,刚爆出今年的考核规则更改后斯佩尔霍普的大街小巷就传了一遍,然后爆出秘境中会有S级魔物斯佩尔霍普得大街小巷又传了一遍,可以说是魔导士考核以来关注度最高的一届。 “塞弗里乌斯大人。” 站在一旁的埃莱罗适时开口,提醒着他这里还站着另一位客人,塞弗里乌斯转过身,灰白色的眼眸轻轻扫过埃莱罗,最后停留在他那双和那个女人一模一样的蓝瞳孔上:“埃莱罗·布鲁尔,我知道你。” “我知道你要问什么,但是你的父亲他不是我杀死的。” 61. 你是谁?! 艾莉娜娅的手指微微收紧,法杖尖端凝聚的光点在短暂的颤抖后消散,又一只D级魔物倒地,她的分数跳到了52分,名次却向下跌了一名。 第一名仍然还是那个叫康拉德的家伙,分数已经来到了92分,而原先的第二名此时已被淘汰,艾莉娜娅皱了皱眉,这并不奇怪,伊格妮丝设定出这种规则本身就是在鼓励考生之间抢夺分数,现在的第二名是伊迪丝,分数是68分,比她多两个D级魔物,第三名则是罗莎琳德,只比她高四分。 艾莉娜娅面无表情收起光幕,将法杖横在身前,继续顺着溪流向前走去,她需要一直维持蓄力的状态,才能保证自己不会陷入被动的局面。 天色渐暗,距离他们进入秘境已过去大半天,可艾莉娜娅丝毫没有任何饥饿的感觉,恐怕是这座不知身处何地的秘境内时间的流淌速度要较外面更快一些,但也说明他们的时间恐怕没想象中充裕,她至少需要预留出一天的时间来赶路,而此时离公布目标点位的时间也只剩一天左右。 艾莉娜娅咬咬牙,她不能再这么漫无目的走下去了,她必须要主动去寻找魔物才行,正这么想着,空气中的魔力波动骤然拔高,艾莉娜娅迅速蹲下身躲在一棵巨大的橡树背后,微微探头观察着魔力波力来源的方向,不多时,一阵剧烈振动伴随着浓烟,艾莉娜娅身旁的几棵树轰然倒地,她抬起头,空中一位头发泛着橘粉色的女性正在被罗莎琳德和克劳斯围攻,那是伊迪丝。 她一个人明显不是他们两人的对手,罗莎琳德的招式和她本人一样激进,克劳斯温吞却能恰到好处替罗莎琳德挡住伊迪丝的攻击,而伊迪丝明显是受了伤,左臂的衣袖被撕裂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渗血的伤口。 对于巨大的魔力波动并不是魔物一事,艾莉娜娅明显有些不悦,她对于抢夺别人的分数没什么兴趣,但也对帮助别人更没什么兴趣,艾莉娜娅下意识准备用魔力隐匿自己的气息,悄无声息从这场混战中心离开。 但是她突然不知道为什么就想到了埃莱罗,如果是埃莱罗的话,估计二话不说就提着那把笨重的大剑冲了上去,而菲林诺肯定会表示怎么能只有埃莱罗一个人出风头,奈丽莎会无奈地打着哈欠跟上,随后他们会一起望向艾莉娜娅。 艾莉娜娅刚站起的身体就这么又蹲了下去,她抿了抿唇,看着位于上方的战场,不知道在想什么,罗莎琳德似乎并不急着给伊迪丝致命一击,她饶有兴致地施展着一个又一个攻击魔法,,欣赏着对方左右躲闪的狼狈模样。 “别玩了,罗莎琳德,我们要抓紧时间。” 克劳斯举起手中的法杖,风聚集在他的法杖尖端,形成了一个高速转动的绿色风球,罗莎琳德见他认真起来,也只好笑着收起自己手中的法杖退到一旁,抱臂欣赏着伊迪丝最后的模样,就在这时一道白色光柱擦过克劳斯的手臂,在他的皮肤上留下猩红的印记。 剧烈的疼痛让克劳斯身体下意识歪向一边,法杖尖端凝聚的风球失去了控制,轰然四散,化作狂风将周围的树叶吹得漫天飞舞。 伊迪丝瞬间瞪大了眼,这道攻击魔法的魔力太过熟悉,熟悉到曾一度成为她的心魔,她甚至又再度回想起,那股被掐着喉咙,被不知从何传来的声音一遍遍告诫她永远也追赶不上那位女孩的滋味。 “谁?!”罗莎琳德猛地转头,重新召唤出法杖,死死盯着朝光柱射来的方向。 艾莉娜娅从橡树后面走出,手中的法杖尖端还残留着魔力的余晖,她平静地抬起头望向罗莎琳德,就像是他们此刻不过是在斯佩尔霍普街头偶遇一般,朝着对方微微颌首:“是我,罗莎琳德女士。” “你这个女人!你到底要干什么!” 艾莉娜娅没理会她的暴跳如雷,歪着头露出了天真无邪的笑容:“我只是在做,和你们一样的事啊。” 艾莉娜娅举起手中的法杖,再度对准了克劳斯:“毕竟我的分数也不算多,想要抢夺你们的分数也是很正常吧。” 克劳斯不可置信望着这位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魔导士女性,环绕在她周身那股强大到刺眼的魔力光辉,这样强大二纯粹的魔力整个斯佩菈只能找出一个人来,他感到自己的身体在微微发颤,他抱着自己受伤的手臂大口喘着粗气:“你不是艾尔玛,你到底是谁?” “你猜?” 艾莉娜娅手腕上储存着艾尔玛女士的魔力手镯应声而碎,顿时整个秘境内所有的生物都感受到了这股绝对压制的力量,一时间鸟兽四散,正在攻击考生的魔物立刻调转身体躲进草丛中不见踪影,大部分魔导士只感觉这股威压压得人喘不过气,只有少数几位露出了和克劳斯一样的惊恐目光。 “艾莉娜娅?”远在秘境另一边的休望着这股魔力来源的地方倒吸了一口凉气,“她不是放弃考核了吗?不,这股魔力比艾莉娜娅的魔力还要强大,这到底是谁?” “这毫无疑问是艾莉娜娅的魔力,休先生。”克莱门特闭着眼感受着这股熟悉的,令人灵魂颤栗的魔力,“要知道,她当年不过六七岁而已,如今已过去十三年了。” “太可怕了……这简直就是,这简直就像是……” 克莱门特知道休未说出口的话语,这简直就像是魔族,这根本不是人类该有的魔力,只有魔族才有这么强大的魔力。 他睁开眼望向休,在对方恐惧的目光中想起了那个流传久远的谣言,一个被魔导士协会刻意回避的谣言,这些年内但凡提起这件事的人几乎都死于非命,就连最开始坚信这不过只是谣传的他不免也心生疑惑,这个被塞弗里乌斯从灰岩甸带回来的女孩,究竟是谁? 而这一切不过是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罗莎琳德甚至来不及施法攻击 艾莉娜娅,第二发攻击魔法就朝着克劳斯飞奔而去,克劳斯几乎是在瞬间朝离他最近的罗莎琳德使用了换位魔法。 被迫与克劳斯交换位置的罗莎琳德还没有反应过来,那蕴含着巨大魔力的光柱就已近在眼前,慌乱间罗莎琳德下意识按下戒指上放弃考核的按钮,顿时一道散发着莹蓝色的透明罩将她整个人包裹了起来,抵挡住了艾莉娜娅的攻击。 艾莉娜娅轻轻叹了口气,像是真的很遗憾没有攻击到克劳斯一样,与此同时,位于第四名的艾尔玛跳动了一下,迅速以108的分数攀上了第一的位置,名字也随之被改成了艾莉娜娅,艾莉娜娅·莫德雷德。 克劳斯低着头望着光幕上的排名不知道在想什么,全然无视了罗莎琳德暴怒的目光,他也不需要去关注罗莎琳德,毕竟很快她就会被传送回魔导士协会,彻底失去本次的考核资格。 “真狠心啊克劳斯先生,”艾莉娜娅啧啧摇头,要是埃莱罗别说拉她出来挡刀这种缺德事,就算是对方攻击的目标是艾莉娜娅,埃莱罗也会扑上前挡在她的面前,同样是队友怎么差距就这么大呢,“我想,罗莎琳德女士估计要恨死你了。” “艾莉娜娅大人,”克劳斯没了之前那副畏畏缩缩的模样,他不起一丝波澜的黝黑色瞳孔直勾勾望着艾莉娜娅,“你已经拿到你想要的分数了。” “勉勉强强,离200分还有些距离。”艾莉娜娅话是这么说,却没有要继续攻击的意思,她不喜欢抢夺别人的分数,只是想给克劳斯一点小教训而已,当然也有一丝她自己的私心,如果今天被这两人围堵的人不是伊迪丝,艾莉娜娅不确信自己会不会出手,“克劳斯先生,你还要继续吗?” 克劳斯望向已是强弩之末的伊迪丝,又看了一眼不肯退让的艾莉娜娅,只感觉有些可惜,如果能击败伊迪丝,他的分数就可以跃升到第二的位置,后续只要补点D级左右的魔物就能很快到达指定分数,但他确实不想再和艾莉娜娅动手。 “你赢了,艾莉娜娅大人。” 克劳斯长叹一口气,法杖在手中消失,这是魔导士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向对方表示自己不会再发动攻击,他在艾莉娜娅的注视下缓缓下降到地面,拖着受伤的手臂缓缓后退离开了艾莉娜娅的视线。 艾莉娜娅不屑地冷哼一声,她向来不喜欢这种心思过重的人,莱奥斯算一个克劳斯也算一个,比起这种人,逮谁咬谁的罗莎琳德都显得讨喜许多。 艾莉娜娅回过头,双手抱臂看着将法杖横在身前,警惕地望着自己的伊迪丝:“好久不见,艾莉娜娅大人,我没想到你……会是这副打扮。” 艾莉娜娅摸上自己那张属于艾尔玛女士的脸,尴尬地移开了目光:“这个说来话长……” 不过很快她就调整好了心态:“不过,确实好久不见,伊迪丝姐姐。” 62. 倒影里的陌生人 这个称呼让伊迪丝短暂愣了神,她已经很久没有听到有人这么叫她了,在魔导士协会,听到最多的称呼便是伊迪丝大人,只有那个被塞弗里乌斯捡回来的小女孩,会仰着那张漂亮得不像话的脸,抓着她的手指,软糯糯地喊她姐姐。 伊迪丝长长叹了一口气,收回横在身前作防御状的法杖,看不出情绪的目光望向艾莉娜娅,她缓缓向后退了两步:“那么我先离开了,艾莉娜娅大人。” 艾莉娜娅张了张嘴,想问她伤势严不严重,需不需要自己帮忙,话到嘴边最后也只有一句:“好,目标地点见。” “目标地点见。” 伊迪丝点了点头,快步转身朝着与克劳斯离开的相反方向走去,艾莉娜娅朝着她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最后低头踢了一脚一旁的小石子,她好像总是这样,一直都在被所有人抛下,在村子里只有她一个人活了下来,在魔导士协会人群都绕着她走,离家出走加入的第一支小队将她一个人丢在萨孔特,现在就连埃莱罗也…… “艾莉娜娅,高级魔导士考核结束后,我们就分开走吧。” 艾莉娜娅触电般回过神来,猛地摇头像是要把这句话从脑海中甩掉,她低头望向溪水中那张不属于自己的,陌生的倒影,死死攥着手腕上的刻有茉莉花样式的银制手镯,轻声对自己说:“艾莉娜娅,别想这些了,现在最重要的是高级魔导士考核。” “你必须要强大起来,强大到足够保护所有人,即便他们不需要你。” 这是塞弗里乌斯对她说过的话,他说,艾莉娜娅你一旦踏上这条路就没有回头的可能,这是你的命运,是你身负救世的责任。 她想起奈丽莎,她对那个女孩许诺过,她会杀死魔王沃拉加斯,从此以后,斯佩菈将不会再有离别,所以她必须要回去,她的队友在等她。 艾莉娜娅深吸一口气,将头埋进清冽的溪水中,冰凉的水流划过她的脸颊,让她紧绷的大脑彻底放松下来,她强有力的心跳声在溪水的汩汩声中越发清晰,整个世界仿佛就只剩下她一个人。 “艾莉娜娅?” 伊迪丝的声音突然响起,隔着水面有一种若即若离的不真实感,艾莉娜娅猛地将头从水中抬起,水珠顺着她以假乱真的棕色发丝滴落,浸湿了身上那件棕绿色的外衣,茫然地瞪着眼望向站在溪流对岸折返回来的女子。 “你在干什么?”伊迪丝表情有些扭曲,她有些想笑又怕这是不为人知的魔导士修炼方法,只能勉强控制脸上的五官不要乱动,“你还真是不担心他们会顺着坐标来找你啊。” 艾莉娜娅没回答她的话,她只是感觉有些不真实,愣愣地看着踩着溪流中凸出的石块走到她面前的伊迪丝,张了张嘴:“你怎么没走?” 伊迪丝不好意思说自己还是放心不下她,只能答非所问说了一句:“我的包丢在那边了。”说完她还举起手中应该是因为打斗导致带子都断裂的挎包,并从包里拿出一小瓶透明无色液体递给了艾莉娜娅。 “能量补充剂,我带了很多。” 艾莉娜娅对此并不陌生,在魔导士协会为了钻研一个魔法不眠不休好几天是常有的事,为了节省时间,有药剂师专门研发出这种能量补充剂,一小瓶可以抵一天所需的营养,但是艾莉娜娅不爱喝这东西,倒不是因为难喝,而是因为没什么味道,就算不饿但是也感觉自己没吃东西。 不过眼下,也不是她挑剔的时候,吉尔倒是说过要给她带一点这个,但都被她偷偷拿下来了,换上了一些自开考前就被没收的魔导器。 伊迪丝满意地盯着艾莉娜娅喝完那一小瓶药剂,伸出手拉起坐在地上的艾莉娜娅:“走吧,我们得找一处安全的地方休息。” 艾莉娜娅显然更茫然了:“我们一起吗?” 伊迪丝疑惑地皱起眉头:“不然呢?” 皎洁的明月已经在秘境的夜幕上空高悬,目前艾莉娜娅的分数位于第一,这意味着她的位置实时暴露在所有人面前,更别提艾莉娜娅这个身份本身就是容易招来祸端,而伊迪丝又受了伤,这种情况下躲着她走才是正确的选择。 艾莉娜娅低下头,小声地嗫嚅了一句:“我会给你带来麻烦的。” 伊迪丝无奈地笑笑,她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件事,她以前就是为了躲开这个麻烦才避着她走,现在她才发现只有这个麻烦才是协会中唯一会真心待她的人,她一把拉过艾莉娜娅的手,拽着她往前走去:“好了好了,我知道你很厉害,但他们也不一定都是冲着你来的啊,好歹我也是第三名,分数也很高的好吧。” “前面有一处山洞,我之前打探过了很安全也很隐蔽,我们今晚轮流守夜,真有人不长眼来挑战你的话,两个人也总比一个人要强。” 艾莉娜娅望着在前面振振有词的伊迪丝,又看了一眼他们交握的手,自进入秘境以来久违地露出了一个放松的微笑:“谢谢你,伊迪丝姐姐。” 伊迪丝脚步顿了顿,她侧过头望向艾莉娜娅:“是我该谢谢你,谢谢你救我,你已经是个可以独当一面的魔导士了啊,小艾莉娜娅。” 艾莉娜娅的眼睛亮了起来,她没再说艾莉娜娅大人,她和小时候一样,喊她“小艾莉娜娅”,她眉眼弯弯咧开嘴,藏也藏不住的得意感冒了出来:“那当然,我可是艾莉娜娅啊,艾莉娜娅是无所不能的。” “是是是,”伊迪丝无奈地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宠溺,“我们的小艾莉娜娅最厉害了。” 两人手牵着手,就像从未存在过间隙一般,顺着溪流朝上,在这个即将过去三分之一高级魔导士考核的同时,斯佩尔霍普不过才刚过正午而已。 透过红茶缭缭升起的热气,埃莱罗死死盯着坐在书桌后面波澜不惊的塞弗里乌斯,这间房安静地只能听到奈丽莎翻书的声音,和杯碟偶尔碰撞发出的细微清脆。 “你说什么?”埃莱罗听见自己的声音正在从喉咙中挤出,他几乎抑制不住想要冲上去揪着对方的衣领给他一拳的冲动,他到斯佩尔霍普可不是听他说这些把自己撇的一清二白的废话他深吸一口气,努力保持着语调的平稳,“你有什么证据证明?” “你错了埃莱罗,”塞弗里乌斯放下手中的茶杯,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那双灰白色的眼珠带着一丝无奈回望着埃莱罗,像是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是你应该拿出证据证明是我杀死了你的父亲,而不是问我要证据证明我没有做过的事。” “我……”埃莱罗卡了壳,他确实没有任 何证据证明是塞弗里乌斯杀死了自己的父亲,他只有一个连当事人都算不上的人证,和一个小报记者打听到的传闻,甚至提供这条传闻的线人都死于非命。 死于非命? 埃莱罗像是想到了什么,他的手死死扣在红檀木茶几上,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压抑着什么:“我当然不可能有证据,因为所有的证据都被你们销毁了。” “唉——” 塞弗里乌斯长长地叹了口气,他摘下眼镜闭上眼,轻轻按压鼻翼两侧的压痕,窗外飞来几只说不出名字的小雀子,落在窗棂上,叽叽喳喳望着屋内,在埃莱罗等的不耐烦之前,塞弗里乌斯终于再度睁开了眼:“埃莱罗,既然你已经听了那么多第三方视角的故事,不如再听听我这个当事人的描述吧。” 埃莱罗搭在膝盖上双手捏紧又松开,紧绷的身体也逐渐放松下来,他向塞弗里乌斯颌首:“您说。” “瓦列里安,你的父亲,其实我们是非常要好的朋友。”塞弗里乌斯双手交叠搭在书桌上,失去了镜片的眼眸少了几分疏离感,他怀恋的目光落在远方,声音中竟带上了一丝苦涩,“在我看来,他是一位非常好的朋友,他坚定、乐观、待人友善,他的朋友很多几乎没有人会不喜欢他,我不知道你了解了哪些,不了解哪些,所以我就从头开始说起吧,其实我曾算得上是他的老师。”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在我大概和如今的艾莉娜娅差不多大的时候,当时的索莱尔家主邀请我去教授他的儿子,也就是瓦列里安一些实战的技巧,说是教授其实也就是对打而已,更清楚一点的话就是我单方面的攻击。” “瓦列里安很聪慧,他有连我也忍不住赞叹的战斗天赋,同样的招式不会攻击到他第二次,但同时他还保持着谦逊的态度,就算我因琐事缠身不再传授他,他每次见到我仍会毕恭毕敬称呼我为老师,”说到这里,塞弗里乌斯忍不住轻笑一声摇了摇头,似乎是想到某个对他没大没小,心情好喊一句爷爷心情不好就喊死老头的天才魔导士,“只是为什么,这样美好的人却被命运设下了诅咒呢?” “我并非在为自己开脱,你大概也许查到了,我确实知道圣灵之露的事情,甚至默许了索莱尔家族的行为,我只是太想我的朋友能活下来了……”埃莱罗看着塞弗里乌斯眼中不似作伪忧伤,自进入书房以来紧绷的身体也渐渐放松下来,他低下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塞弗里乌斯的话语仍在诉说,“可他知道后却找我大吵一架,你知道他说什么吗?埃莱罗,他说他宁可痛苦的死去也不愿意让别人在经历他这样的苦楚。” “他是一个正直的好人,从始至终,从未改变。” “那么我的父亲,瓦列里安,他究竟是……”埃莱罗的话还没有说完,塞弗里乌斯抢先一步给出了答案:“他是自尽,我没能救下他。” “我不相信,”埃莱罗轻声说道,“我不相信。” “我不相信!”埃莱罗死死攥紧了衣角,他猛地抬起头,双目通红地望着塞弗里乌斯,“他说过他会回来的,他说过他以后再也不会离开我们的!” 塞弗里乌斯平静地望向埃莱罗,似乎试图在他身上寻找一丝瓦列里安的影子:“因为他想要,以瓦列里安的模样死去。” 63. 没有时间的地方 随着塞弗里乌斯说出这句话,整个房间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奈丽莎甚至停下了翻书的动作,假装不在意地竖起耳朵偷听这边的动静。 而埃莱罗在听到这句话时,一股凉意从脚底升起涌上全身,他直直地望向塞弗里乌斯,嘴唇轻轻翕动,却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埃莱罗,”塞弗里乌斯本想就此结束这场会面,却在面对这样的埃莱罗感到了一丝于心不忍,想邀请他们离开的话到嘴边,最终却化作一声怅然的喟叹,“我本可以像我对其他人一样,不做任何解释,无论你是否相信我说的话都对我没有任何影响,你可以随意去找你想要的‘真相’,也无所谓你是否会因为这些‘真相’而失去性命,但我不想瞒着你,埃莱罗。” “你是他的儿子,你有权知道真相。” 说完塞弗里乌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平静地望向还站在书架前的奈丽莎,奈丽莎同埃莱罗对上了一个视线,无所谓地耸耸肩,举起手中那本名为《斯佩尔霍普建筑学概论》的书问道:“我可以带出去看吗?” “当然,奈丽莎小姐,”塞弗里乌斯遥遥向其举起茶杯,带上了些不符合首席魔导士身份的轻佻的笑意,“这是我的导师编撰的,很高兴你能喜欢那本书。” 奈丽莎扯了扯嘴角,她倒也算不上喜欢这本书,只能说够呛打发时间,路过埃莱罗的时候,奈丽莎轻轻用书脊敲了敲埃莱罗的脑袋,轻声用口型对他说了句:“有事喊我。” 在奈丽莎推门离开房间的那一刻,不知从哪跑来一只松鼠用蓬松的尾巴勾住了她的脚踝,奈丽莎不解地望向塞弗里乌斯,后者似是恍然大悟般想起什么:“噢,那是奎瑞尔,是我的管家,它的意思是请这位美丽的小姐跟着它走,它会带你去休息室。” 奈丽莎仅花费了一秒就接受了首席魔导士的管家是位松鼠的事实,毕竟在斯佩尔霍普,这里什么都有可能发生,她低头看着塞弗里乌斯的松鼠管家,死死咬着下唇,像是要避免自己的笑容从唇间溢出,轻手轻脚为屋内的两人关上了房门。 “塞弗里乌斯大人,”埃莱罗轻声开口,“现在,你可以告诉我,关于我父亲死亡的真相了吗?” 塞弗里乌斯沉默地起身,背着手走到窗边,随着那棵倒挂月桂树落下的树叶随着风落在塞弗里乌斯的肩上,秘境中的时间已经走到了第二天的清晨。 艾莉娜娅就着溪水简单的洗漱了一下,靠在离她不远处树干上的伊迪丝正拖动光幕上显示的地图,规划两人接下来要前往的方向。 见艾莉娜娅洗漱完毕,伊迪丝收起了光幕:“勉强算是一个好消息,目前你的分数被那位康拉德超了过去,我们的位置暂时不会爆露。” 艾莉娜娅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眉心轻拧了一下,她之前就很想问:“这个康拉德到底是什么人?我怎么感觉从来没听过这个名字?” 其它的魔导士或许算不上熟悉,但或多或少都是听说过一些,唯独这位艾莉娜娅是一点印象都没有,如果说对方只是侥幸多遇到了一些等级较低的魔物,但在有罗莎琳德和克劳斯这样抢夺别人分数的考生先例存在,不可能没有人不会对康拉德无动于衷,能稳坐第一的位置就说明对方是有一定实力在身的。 “我只能和你说,我也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伊迪丝拍了拍衣角的灰尘,站直身体走到艾莉娜娅身边,“说不定说某位和你一样隐藏自己真实身份的魔导士。” 艾莉娜娅蹙着眉在脑海中搜索了一番,魔导士协会这几年生源水平参差不齐,加之还有莱奥斯这种浑水摸鱼的贵族存在,能报名参加高级魔导士考核的人屈指可数,但艾莉娜娅实在想不到还有哪位既有时间回斯佩尔霍普参加考核,又实力强大的中级魔导士存在。 “别想了,小艾莉娜娅,”伊迪丝抬手揉了揉艾莉娜娅的脑袋,“反正只要我们能保证在第三名内到达目标地点就好。” 伊迪丝说的没错,确实是这样,只要对方井水不犯河水,三个名额而已,管他到底是谁呢? “走吧,我们要快点赶上进度了。” 有伊迪丝在,击杀魔物所获得的分数需要平分,但同时击杀魔物的效率也提高了,艾莉娜娅甚至敢挑战一些A级魔物,大概所有人现在的想法都是一样的,先保证自己能在目标地点公布之前达到200分,因而前五一直相安无事,分数稳步上升,而后面的几名魔导士却相继离开了考核。 “是克劳斯。”伊迪丝翻看光幕上的排名,目前康拉德、艾莉娜娅已经达到了200分,而排在他们后面的是休,他还差10分左右,随后是克劳斯、伊迪丝、玛格丽和克莱门特,至于其他人,他们的名字已经彻底的黯淡下去,这象征着他们离开了本次考核,无论是死亡还是主动放弃,“我观察过,他分数上涨速度非常不正常,每次都恰好是淘汰考生的分数。” “他会来找你吗?”艾莉娜娅隐隐有些不安,在动身前往高级魔导士考核前就有这种感觉,她只当是自己太过紧张自己的身份会在考核前被看出,而现在她已经彻底暴露了自己的真实身份,可这份不安依旧没有消失,她对着伊迪丝更像是对着自己说,“没事,他敢来的话我会送他提前结束考核。” “不,”伊迪丝摇了摇头,“他没有必要冒险,最多只是一个C级魔物和D级魔物就能解决的事。” 说完,伊迪丝召唤法杖,伴随着她的低声吟诵,一道法阵在她们脚下展开,在法阵中艾莉娜娅明显感觉到身体对魔力波动感知瞬间提高,这是魔导士协会用来快速定位魔物所在位置的法阵,一般需要六七个人在不同位置同时施法感知才能锁定,但对于艾莉娜娅来说,这个阵法能拔高她本就对魔力波动敏锐的感知力,他们在前面根据这套组合,迅速锁定魔物,效率最大化解决路上遇到的所有的魔物。 艾莉娜娅默默在心里计算了一下,伊迪丝现在的分数是160,最多两个C级魔物,只要她不出手分数就不会被平分,对于伊迪丝来说两个C级魔物还是手到擒来,现在就是怎么找到它们。 艾莉娜娅闭上眼,感知着这片秘境每一片树叶每一处土地,但除了正在移动的其余几位魔导士考生和盘踞在远处山顶上的S级魔物外,这里空空如也。 不,S级魔物的魔力正在消散,是谁? 艾莉娜娅睁开眼,猛地打开光幕,尽管目前有两名并列第一,但追踪仍显示着第一位达到200分的考生——康拉德的位置,此时的他正位处于S级魔物魔力消散的位置,他在已经到达200分的情况下,还在不停的击杀魔物。 伊迪丝对魔力的感知能力没有艾莉娜娅那么强,她疑惑地望着一言不发抿着下唇的艾莉娜娅,甚至是她那张就算是涂抹了特殊颜料也难掩逐渐褪去血色的脸,伊迪丝后知后觉问道:“……已经没有可击杀的魔物了,是吗?” “会有办法的……”艾莉娜 娅紧张地咬着下唇,在林间来回踱步,她头一回因为魔物太少而感到坐立难安,她忍不住去想若不是要和她组队说不定伊迪丝靠着自己就能拿到200分,“会有办法的,一定会有办法的。” 忽然,艾莉娜娅像是想到了什么,她急忙回头抓着伊迪丝的手:“我们去找克劳斯,抢下他的分数。” 伊迪丝心底一凉,果然是走到这一步了,甚至连三个能单纯依靠魔物达到200分的考生都不存在,她并非是对抢夺别人的分数有抵触心理,这是考核的一部分,但艾莉娜娅能想到其他人又怎么可能想不到。 果不其然,一道席卷着落叶的绿色风刃从上方直冲伊迪丝而来,伊迪丝迅速抬起法杖召唤出飘浮在空中泛着银蓝色的盾牌精准无比挡住了攻击,而下一发攻击却已经在路上了,是来自休的冰锥,它们刺向伊迪丝的手臂逼着她后退几步。 “够了!” 艾莉娜娅挥舞法杖将所有虎视眈眈围攻伊迪丝的人击退几米远,顺手召唤出一道透明的光罩将她们笼罩在其中,她望向站在不远处的休和他身后的克莱门特,以及远远望向这边但还没出手的玛格丽,下定决心般低声说道:“我可以帮你们,你们四人平分克劳斯的分数可以拿到200分。” “为什么是我?艾莉娜娅大人。”漂浮在空中的克劳斯缓缓落地,他露出那张无辜腼腆的笑容,他带着些哭腔轻声问道,当真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就因为你更喜欢伊迪丝而不是我吗?” 他带着些蛊惑的声音在空中响起:“我们四人可以平分你们的分数,然后公平竞争看谁能先到终点,难道不好吗?” 艾莉娜娅看着站在另一边的三人,不确定他们是怎么想的,将手中的法杖攥得更紧,她必须要考虑一个可能性,一个可能要面对四位准高级魔导士水准的魔导士,伊迪丝的声音在身后轻声响起:“艾莉娜娅,马上就要到公布目标地点的时间了,等一公布,你就走,不要管我。” “别做傻事!”艾莉娜娅几乎是从胸腔中挤出这句话,她的声音在透明的光罩中回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是绝对不会丢下你不管的!” “可是!”伊迪丝话音刚落,所有人的戒指快速地闪烁了几下红光,这是目标地点要公布的前兆,可随着灯光的彻底熄灭什么也没有显现。 “什么意思?”克莱门特皱起了眉头,就连克劳斯也顾不上那么多,一言不发反复敲击着戒指,可惜连正常会显现排名的光幕都没有出现。 不等他们想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脚下的大地突然颤抖起来,一道巨大的黑色裂隙从穹顶正中央撕开,地面也随之向四面八方裂开,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幽暗空间,艾莉娜娅死死抓着伊迪丝的手,生怕对方一个不小心就掉入裂隙之中。 “时空裂隙……”克莱门特在看见裂缝底下空间模样的瞬间,像是被一道无形的手掐住了喉咙,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几乎要站不稳身形,“这是时空裂隙,是构建斯佩尔霍普最基本的时空法则,落入时间裂隙的人毫无意外消失在这个世上!” 艾莉娜娅知道这个,她曾在斯佩尔霍普的街道上见到过,斯佩尔霍普的废水会逆流而上流入不为人知的裂隙中,消失不见,她曾经问过塞弗里乌斯他们会去往何方。 塞弗里乌斯宽厚的手掌轻轻搭在她的头顶,轻声对她说,他们会去往没有时间的地方,永远地被从时间的坐标轴上抹去。 64. 救世主 克劳斯率先反应过来,他不停地按压着戒指上每个考生都拥有的唯一一次放弃考核的按钮,蓝色的光罩缓缓将他包围,他的瞳孔中迸发出死里逃生般激动的光芒,可很快这道光芒熄灭了。 他眼睁睁看着,蓝色的光罩在快速的闪动后,碎裂成微小的粉末消失在正在不断裂解的秘境之中。 “不,这不可能,”克劳斯再也维持不住他那副看上去惹人怜爱的模样,状若疯魔般上前,顾不上脚下随时开裂的土地,拼命地伸出手想要抓住消散的最后的逃脱机会,“怎么可能会失效?!这是伊格妮丝大人的魔力制造出来的魔导器!就算斯佩尔霍普崩塌了,伊格妮丝大人的魔力都不可能失效!” “或许,斯佩尔霍普就正在崩塌呢?” 那道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事实,所有人的目光瞬间望向来人,一位身量高挑,穿着斯佩尔霍普卖得最好的那一款魔导士长袍,一双琥珀色的瞳孔正目不转睛望着艾莉娜娅。 “康拉德?”休举起手上那由暗纹黑檀木雕琢而成的法杖,镶嵌在顶端拇指大小的鸽血红宝石被环绕在它身边的镂金荆棘牢牢托住,艾莉娜娅每一次见到都感觉自己快要被这柄浑身上下散发出昂贵的法杖晃瞎了眼,但至少这次,她没有多余的精力去腹议这位魔导士浮夸至极的审美。 休努力维持着身为贵族的体面,压抑着满腔怒火质问道:“这一切都是你在背后捣鬼?” 康拉德没有回答休的问题,他甚至懒得分给休一个眼神,他的目光始终停留在艾莉娜娅身上,像是在欣赏着一件精美绝伦的艺术品。 “艾莉娜娅·莫德雷德,”他的语调轻柔,如爱人在耳边的呢喃,“塞弗里乌斯·马吉乌斯的孙女,预言中能够杀死魔王沃拉加斯的救世主,人类未来的希望。” 他每说一个头衔,就向前迈出一步,如同一名国王巡视领土般,裂隙在他脚下合拢,又在其离开后重新裂开,最后他停在离艾莉娜娅十步之遥的地方。 “你和我想象中一样,”康拉德微微歪头,露出温和又真诚的笑容,“不,比我想象中还要美好,我可以理解维斯科斯那家伙为什么会死在你手上了。” 随着康拉德最后一个字落下,艾莉娜娅手中的法杖瞬发出一记光柱刺穿了他的肩膀,她全然没有了仅存的一丝对同僚的信任,冷漠地望向痛苦捂着手臂踉跄着后退了几步的康拉德:“你是谁?” 玛格丽和克莱门特此时也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警惕地将法杖横在身前,注视着康拉德的一举一动,会这么亲昵喊出维斯科斯名字的只会是一个可能。 “你的真实身份,是八贤人中的哪一位?” “真是过分啊艾莉娜娅,”康拉德缓缓地站起,那条被艾莉娜娅击中的胳膊正在逐渐化为猩红浓稠的液体,缓缓流淌进地面上的裂缝之中,他似乎一点也感受不到疼痛,嘴角还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明明我们是一样的,都是伪造了一个身份参加考核,为什么要对我抱有这么强烈的敌意呢?” “你错了,我们不一样。”艾莉娜娅看着站在康拉德身后正在吟诵咒语的休,冷漠地望向康拉德,一字一句说道,“你是魔族,我是人类,我们永远不共戴天。” 康拉德像是被这孩子气的发言逗笑了,他张了张口刚准备说些什么,就感受到身后传来一阵强烈的魔力波动。 “诶呀呀,”康拉德抬起仅剩的左臂,修长的手指在空中轻轻一弹,一道无形的力量便将休朝他射来的冰锥碾成粉末,“休大人,这么着急动手做什么?我还有话没有和艾莉娜娅大人说完呢。” 不等康拉德说完,克莱门特迅速接上休的攻击,无数道火球从四面八方朝康拉德袭来,炽热的火焰舔舐着空气,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紧接着是玛格丽高举法杖,银白色的圣光从杖尖倾泻而下,配合着克莱门特的火球刺向康拉德的心脏。 可康拉德仅仅只是站在那里,连头都没有转动,他抬起手轻轻打了个响指,瞬间所有攻击在触碰到他之前消失的无影无踪:“听我说完,乖孩子们。” “你们杀不死我,当然就算杀死我也无济于事,毕竟我的本体并不在这里。”康拉德终于舍得分出些许目光给除了艾莉娜娅以外的几位可怜虫们,他缓缓张开手臂,对着众人微微欠身行礼,“或许你们有人知道斯佩尔霍普建造的基本原理吗?” 康拉德的目光一一扫过众人,怒目而视的休,看似冷静但攥紧法杖手背上的凸起青筋已经暴露了主人不安的克莱门特,看淡生死的玛格丽,缩着脖子躲在最后的克劳斯,还有始终被艾莉娜娅保护在身后的伊迪丝,他轻蔑地笑了一声:“看啊梅林,这就是魔导士协会新生代的高级魔导士候选人,生活在一个随时会倒塌崩坏的城市中,还以为会永远保持它的瑰丽奇幻。” “让我来告诉你们吧,斯佩尔霍普的建造原理,其实就是将时间与空间折叠,然后将折叠后的部分堆叠在一起。”康拉德抬起仅剩的左臂,指尖在空中轻轻划过,一道银白色的细线凭空出现,像是一根被抽出的丝线,在空气中微微颤动,“就像是一块布料,你们可以将它折叠、扭曲、翻转,只要不破坏它的纤维,它就能永远保持折叠后的形状。” “而现在,”康拉德的手指轻轻一弹,那根银白色的丝线应声断裂,“我在剪短维持斯佩尔霍普折叠状态的魔力丝线。” “怎么可能?”克莱门特深吸一口气稳住微微发颤的身体,他从未听说过这种魔法,更别提一个人完成,但眼前的裂隙逐渐扩大,秘境正在崩塌,这一切都在告诉他,面前的人说的一切都是真的,“维持斯佩尔霍普的魔力是由魔导士协会三十六名高级魔导士轮流提供的,你一个人怎么可能——” 克莱门特突然卡了壳,他僵硬地转过头望向站在自己身边的休,他们同时想到了一件事,在秘境崩塌之前,康拉德正在击杀最后那一只S 级魔物,可他如果不是击杀而是夺取呢? 当时的他们认为对方只是一名魔导士,魔导士消灭魔物的方法只有击杀,而魔族却不是这样,魔族可以轻而易举吸收等级比自己低的魔物身体中的魔力,以此能在短时间内迅速提升自身的魔力,而秘境中圈养着大量的魔物,同时康拉德在入场后就一刻也不停的击杀魔物,在他吸收完最后一只S级魔物之后,他身体中溢出的魔力足以强大到能够斩断维持斯佩尔霍普的魔力丝线。 “所以我们会死在这里?不!我不想死!谁来救救我!我放弃了!我放弃本次考核!” 克劳斯感觉自己几乎要喘不上气来,他痛苦地抓住休的衣角,而对方甚至没有心思去嫌弃他糊在自己身上的鼻涕眼泪,他在想,要是康拉德说的话是真的,那么不仅仅是他们身处的秘境,更是整个斯佩尔霍普都会彻底崩塌,陷入时空裂隙之中。 而康拉德接下来的话彻底坐实了休的猜想:“想开点克劳斯大人,毕竟你就算离开了秘境,等待你们的依旧还是死亡。” “我说过的,整个斯佩尔霍普正在逐渐崩塌,”康拉德闭上眼,抬起手指在空中缓缓划过,像是在描绘一幅只有他能看见的画卷,“从秘境开始,然后是斯佩尔霍普的城区,再然后是魔导士协会,最后……”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艾莉娜娅身上,琥珀色的瞳孔中不含一丝温度:“最后,这里的一切都将归于虚无,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你在说谎!”休几乎是吼出这句话,他举起法杖对准康拉德,杖尖的红宝石在裂隙中透出的幽光映照下,像是一只充血的眼睛,“魔导士协会不可能对这种情况毫无准备!伊格妮丝大人他们一定——” “一定什么?”康拉德歪了歪头,露出一个近乎天真的残忍微笑,“一定会在察觉到异常的第一时间中断考核?一定会在发现通讯中断后立刻派人救援?还是说,你们那位高高在上的伊格妮丝大人,会为了几个考生不惜冒着生命危险进入正在崩塌的秘境?” “清醒点吧,休大人,”康拉德勾起一丝轻蔑的微笑,他的舌尖缓缓划过上唇,餍足般欣赏着每一个人此时此刻脸上的神情,“与其指望远在天边的伊格妮丝,倒不如想想你们身边真正能拯救你们,拯救斯佩尔霍普的人。” 自始至终一言不发的玛格丽掀了掀眼皮,冷笑道:“我们就算是死,也不会向魔族投诚。”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康拉德像是听到了史上最好笑的笑话,他捧着肚子笑弯了腰,许久那尖锐刺耳的笑声才停了下来,他缓缓直起身,擦去眼角渗出的几滴泪珠,“几只微不足道的虫子罢了,你们的投诚对魔族一文不值。” 已经恐惧到极点的克劳斯破罐子破摔大喊:“那你说的是什么?” 康拉德竖起食指搭在嘴角上,他轻飘飘的话语落在地上,却似有万钧重:“能够拯救你们的当然是你们的救世主,艾莉娜娅大人。” 65. 锁与剑 与此同时,斯佩尔霍普依旧如往日般安宁,河水沿着倒悬的河道逆流而上,飞溅起的水珠落在垂落在河道的两侧石墙的藤蔓上,几位穿着灰色长袍的魔导士就从轻轻摆动的紫藤花穗下经过,袍角扫过石板,惊动几只正在晒太阳的黑猫。 远处传来吟游诗人悠扬的琴声,伴随着烤面包的香气,落进主城边缘的独栋别墅的二楼窗口中。 “我不知道你打听到了什么埃莱罗,但是那些传得沸沸扬扬所谓‘真相’都不是真的。” “因为,艾莉娜娅,她是加固魔王封印的锁。”塞弗里乌斯平静的声音带着一丝叹息,像是梅雨季节潮湿的雨滴落在地上,“她的命运就是永远留在永夜之地,用自己的生命将快要挣脱封印的魔王再困住上千年。” 埃莱罗的呼吸停了一瞬,他们旅途的终点自始至终都是永夜之地,但他无法想象那里会成为艾莉娜娅命中注定的坟墓,他甚至无法想象自己会有永远失去艾莉娜娅的一天,他开口,嗓音有些沙哑:“艾莉娜娅她……知道这件事吗?” “我不知道,”塞弗里乌斯抬头望向窗外,倒挂在天空的街道上,有一群孩子正在嘻笑着追逐打闹,“我从没告诉过她这件事,包括我们出现在灰岩甸的那天,也是为了去寻找预言中加固魔王封印的孩子。” “但我在接她回来后我就后悔了……”此时此刻的他似乎不再是哪个受人爱戴的首席魔导士,而仅仅只是一位疼爱孙女的老人,塞弗里乌斯发出一声叹息,转过身望向坐在沙发上的埃莱罗,“她抱着我随手买的玩偶,怯生生抬起头问能不能喊我爷爷的时候,我突然就想起了我的女儿。” “我知道,有人说我的女儿对瓦列里安爱而不得,说我是为了我的女儿对瓦列里安痛下杀手,但并不是这样,她对瓦列里安并没有男女之情,她有一位青梅竹马相伴多年的爱人,而我女儿的死亡也都是因为我……”埃莱罗看着塞弗里乌斯佝偻的身形,这位骄傲的老者在一个陌生人面前露出最脆弱最落寞的神情,“她本该也会成为斯佩菈历史上最优秀的魔导士之一,可我对她的保护成为了带给她死亡的一把镰刀,我不忍再看艾莉娜娅离去,不愿意让她成为预言中加固封印的锁,所以我将她培养成了一把剑,一把足够锋利能杀死魔王的剑。” 埃莱罗垂下眼,不知在想些什么:“我听有人说,我的父亲,瓦列里安,他说艾莉娜娅是魔王沃拉加斯。” “我知道,”塞弗里乌斯苦笑一声,“这句话是他留给我的最后一句遗言,但其实它并不完整,这句话的完整句子是,‘我的魔族印记正在催促我杀死艾莉娜娅,艾莉娜娅是唯一能杀死魔王沃拉加斯的人,魔族不会容忍她活在世上。’” “或许你已经打听到了,瓦列里安的母亲在怀孕期间,为了保护斯佩菈的人民,前往北方对抗魔族的一线,在斩下魔族八贤人之一,莫拉格头颅的瞬间,被对方的亡语施加了诅咒,她腹中的孩子,也就是瓦列里安,将永远背负着魔族的印记。”塞弗里乌斯对他的挚友不幸的遭遇感到痛苦,他的手抚上书架上那道不仔细查看根本发现不了的被大剑造成的痕迹,“我没有办法,他当时本想告诉我索莱尔家族准备对艾莉娜娅下手,他想告诉我要保护好这个女孩,这并不是他的本意,他正是因为这件事才选择离开索莱尔。” “可是他在见到艾莉娜娅的那一刻,他体内的魔族印记开始发烫,他克制不住想要杀死艾莉娜娅的冲动,他告诉我有个仿佛来自地狱的声音在呼喊他在命令他不惜一切代价,都要杀死这个女孩。” 埃莱罗太了解自己的父亲,他从塞弗里乌斯未说完的话语中猜到了结局:“……所以他选择了自尽。” 塞弗里乌斯望向埃莱罗,轻声开口:“我不希望你恨艾莉娜娅,我能看得出来,你对那孩子来说很重要,但也无法对你隐瞒真相,因为你是我最好的朋友的儿子。” “他曾向我很骄傲地展示你们姐弟的照片,他说你们,还有他的爱人,这就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珍宝。”塞弗里乌斯宽厚温热的手掌轻轻搭在埃莱罗蓬松的卷发上,“我很抱歉,埃莱罗。” “这不是你的错。”埃莱罗低着头双手交叠在胸前,心绪不宁地绞着手指,他吸了吸鼻子,努力将快要溢出来的泪水又憋了回去,“那,我的母亲,她来找过你,你知道她去哪了吗?” 塞弗里乌斯摇摇头,他记得那天下午,天气还算不错,接连的小雨后斯佩尔霍普终于迎来了一个短暂的晴天,那位风尘仆仆,面色憔悴却难掩她如出水芙蓉般美丽的妇女找到魔导士协会。塞弗里乌斯不想将这些事公布于众,只请求她进屋细谈,可她说什么也不肯进入魔导士协会,她仇恨这个地方,仇恨塞弗里乌斯,双方僵持下,最后她还是选择了一个人离开。 “我派人跟过她,被她甩开了。后面我也有派人去阿卡亚,只得到你们姐弟两共同经营酒馆的消息,我不想打扰你们的生活,只让他们做任务的时候多去几趟你们的酒馆。” 埃莱罗捂住脸,嘴角忍不住上扬,在塞弗里乌斯说这话的时候,埃莱罗就想到了那几位隔三差五就来一趟,只点一个最简单的炸鱼条,却在结账的时候丢一大笔钱在桌上飞一般逃出去的魔导士们:“托您的福,我还以为魔导士都是一群人傻钱多的家伙。” “那么最后一个问题,”埃莱罗深吸一口气,“索莱尔家族究竟要做什么?你为什么要收下莱奥斯·索莱尔。” “第一个问题,我也不知道,他们告诉我的是他们只想研究一下魔力的来源。至于第二个,”塞弗里乌斯顿了顿,“我们有很深的利益链接,更何况协会并非是我的一言堂,我别无选择。” 埃莱罗点头,刚准备起身告辞离开,塞弗里乌斯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快步走到书桌前,拉开最下方的抽屉,拿出一个黑色丝绒盒子递给了埃莱罗:“差点忘了给你。” 埃莱罗在塞弗里乌斯的注视下,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个镶嵌着绿宝石的吊坠:“这是?” “这是瓦列里安准备送给爱人的礼物。”只是玛瑞娜不信他,他也找不到对方的踪迹,最后就一直被遗忘在书房的角落,直到今天才回到埃莱罗的手中。 埃莱罗关上盒子,将其放进自己的口袋中:“多谢,我会把它带回家的。” 塞弗里乌斯张了张口,似乎还准备说些什么的时候,一阵剧烈的敲门声从书房门口传来,这位首席魔导士不由皱紧了眉头,没了在埃莱罗面前普通长辈的模样,取而代之是上位者的不威自怒,他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不是和你们说过,有客人的时候不要来打扰我。” “塞弗里乌斯大人,”门口急躁的声音带着几分惶恐不安,“高级魔导士考核现场出事了,艾莉娜娅大人所处的秘境正在崩塌,并且在向斯佩尔霍普蔓延。” 埃莱罗眉心一跳,顾不上那么多抢先一步打开房门,将屋外那位带着些青涩,还未褪去少年稚气的魔导士吓了一跳,他扶着自己宽大的帽檐,不安地越过埃莱罗望向屋内的塞弗里乌斯。 而后者的指甲都深深嵌入了红檀木的书桌中,他的胸腔剧烈的上下起伏,灰白色的瞳孔眯成一条缝死死盯着来报信的魔导士:“发生了什么事?伊格妮丝呢?她在干什么!” 此时的秘境之中,在听完康拉德的回答后,一时间众人都安静下来,克劳斯急促的呼吸声在秘境中愈发明显 ,他像是溺水之人死死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望着自称康拉德的男人带着一丝期许的声音微微发颤:“……什么意思?” “维系斯佩尔霍普的魔力正在不断流失,而艾莉娜娅的魔力恰好能填补上这一空缺,只要艾莉娜娅主动跳入裂隙之中,献祭自己的生命,与斯佩尔霍普融为一体,就能拯救斯佩尔霍普,自然也能拯救你们。” “不可能!”伊迪丝率先站了出来,挡在艾莉娜娅面前,“这也太奇怪了吧!这又不是小艾莉娜娅的错,凭什么要让小艾莉娜娅牺牲自己的性命。” 玛格丽明显也不同意这个提议,她站到艾莉娜娅身边,声音缓慢却坚定有力:“非要牺牲谁才能拯救多数人,只会让斯佩菈的悲剧不断上演。” 休抿了抿嘴唇,他知道艾莉娜娅对于莱奥斯有多重要,但显而易见是他的命更重要,在他还在思考的时候克莱门特已经做出了决定,他一言不发走到了艾莉娜娅身边,旗帜鲜明表达了自己的态度。 于是休看了一眼对面的四人,又看了一眼明显对康拉德提议心动的克劳斯,将自己的衣袖从对方手中扯出,耸了耸肩站到了克莱门特身边。他倒不是对这个提议有什么不满,也对艾莉娜娅没那么多多余的情感,但是他可不想到时候出去了还要面对塞弗里乌斯的怒火,若是众人都对艾莉娜娅献祭自己没有异议,他还可以说自己只是被逼无奈,但要站在众人的对立面,他没那么蠢。 康拉德似乎对此并不意外,他甚至望了眼还在犹豫的克劳斯,随后看向挡在艾莉娜娅面前的伊迪丝,摊开双手歪着头轻笑:“伊迪丝大人,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是艾莉娜娅她可是斯佩尔霍普的救世主啊,是斯佩尔霍普抚养了她这位孤儿长大成人,又将她捧上神坛,现在到了她回报斯佩尔霍普的时候,难道她就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同门、师长、朋友死在这里吗?” “哦对了,还有队友。” 艾莉娜娅垂落在身侧的双手微微向内蜷缩,她想起了塞弗里乌斯,想起了埃莱罗,她在想埃莱罗现在不知道有没有和爷爷聊完,他有没有知道自己想要知道的东西,他们在回去的路上吗?还是早就已经回到了旅店? 克劳斯见艾莉娜娅开始动摇,他并不讨厌艾莉娜娅,相反他很欣赏对方,但他绝对不能就在这里死去,就算出去后会面临魔导士协会的怒火又怎么样,总不会比现在更糟糕了,他不管不顾催促道:“艾莉娜娅,你就那么自私吗?你害死了灰岩甸的村民,现在又想来害死我们吗?” “闭嘴!”伊迪丝气得直接对克劳斯举起法杖,灰岩甸是艾莉娜娅永远的伤痛,这件事协会里每一个人都知道,克劳斯就是故意在往艾莉娜娅伤口上撒盐,“你说的倒是轻巧,怎么你不牺牲你自己去救我们?” “行啊,那就杀死我,好比在这里等死要好得多!”克劳斯火气也上来了,他再怎么说也是伊迪丝的前辈,“我能怎么办,我要是艾莉娜娅我现在就跳下去!” 伊迪丝还想要再说什么,被艾莉娜娅制止了:“可以了,伊迪丝姐姐。” 艾莉娜娅摘下从艾尔芙海姆就一直戴在自己手上的茉莉花样式的手镯,放进伊迪丝的掌心中,一根根掰动她的手指让她握紧手镯:“出去后,替我交给埃莱罗,告诉他,一定要到永夜之地,杀死魔王沃拉加斯。” “……艾莉娜娅!”伊迪丝伸出手想要抓住艾莉娜娅的衣角,却最后只是放任布料从她的指尖划过,她看着艾莉娜娅走到最前面,走到康拉德的面前,她带着一丝颤抖却努力在保持冷静的声音传到每一个人的耳中:“我一定会拯救斯佩尔霍普,而我的队友也一定会揪出你背后的真身,并送你去见维斯科斯。” 66. 献给未曾到来的告别 埃莱罗坐在疾驰的通往魔导士协会的专线马车中,窗外斯佩尔霍普的街道正在不断向后倒退,和那位魔导士说的一样,越是靠近斯佩尔霍普的中心,震动感就越发强烈,街道的地面开始出现裂缝,两侧和顶部的建筑正在摇摇欲坠。 “这简直就像是世界末日。”奈丽莎望着街道上四散奔逃的人群,轻轻吐出一口长气,“你们建造斯佩尔霍普的时候,就没有想过会出现这种情况吗?” “维系斯佩尔霍普的魔力供给一直都很稳定,”塞弗里乌斯眉头紧锁,紧紧盯着窗外计算着还有多久才能到达魔导士协会,“这还是第一次出现这种情况。” 奈丽莎撇撇嘴没再说话,她想起之前在书房看的那本《斯佩尔霍普建筑学概论》,书上详细介绍了斯佩尔霍普的建造原理,那是将时间与空间折叠后堆叠而成的奇迹,建造斯佩尔霍普的天才魔导士将处于不同时空维度的斯佩尔霍普折叠在一起,也正是因此在斯佩尔霍普梦幻的外表下潜藏着混沌无序的时空裂隙,那些被剥离原本斯佩尔霍普的世界线交织缠绕在一起,形成了一片被时间遗失的海洋。 这明明是斯佩尔霍普最大的隐患,一旦魔力供给断裂,面临的将会是永远迷失在时空之中,可居住在这里的居民对此却不以为意,甚至反而将当做可以随意丢弃垃圾的地方。 马车很快在魔导士协会的大门口停下,那里已经站了多位翘首以盼等待塞弗里乌斯的魔导士,这位首席魔导士不等马车停稳就推门跃下,埃莱罗紧随其后,早已收到消息的吉尔和瑟蕾娜立刻走到埃莱罗身边。 “艾莉娜娅呢?” 埃莱罗小声询问要小跑才能跟上他们步伐的吉尔,对方微微皱了皱眉还没来得及说话,另一边的瑟蕾娜率先开口:“她还在秘境中没有出来,目前所有能联系上考生的魔导器全都失去魔力无法使用,进入秘境的通道也因魔力流失而断开,可以说协会对秘境内的情况一无所知。” 埃莱罗深吸一口气,没有比这更糟糕的事情了,在路上的时候他简单了解了一下,此次高级魔导士考核的秘境位于斯佩尔霍普主城底部,崩塌也正是从秘境开始朝着斯佩尔霍普蔓延,可以说秘境内部的情况要比斯佩尔霍普恶劣百倍,而魔导士协会甚至连里面的情况都无法了解更别提展开救援。 “那么哨所呢?” 瑟蕾娜表示无能为力地摇了摇头:“很抱歉,秘境是属于魔导士协会的财产,全权受协会的管辖,哨所连秘境所处的具体位置都不清楚。” 埃莱罗抿着下唇,一言不发的面色凝重向前,说话间,塞弗里乌斯已经带着他们来到了魔导士协会的最底层,也是通往秘境的入口处,那里已经到了十几名高级魔导士,为首的是一位头发花白、面容冷峻的老妇人,她穿着一件没有任何装饰的纯黑法袍,身形瘦长站姿挺拔,整个人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朱丽安娜亦步亦趋跟在她旁边,喊她“伊格妮丝大人”。 “伊格妮丝,”塞弗里乌斯带着些怒意的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伊格妮丝捋着鬓间散落的发丝转过头来,再看见塞弗里乌斯身后乌泱泱跟着一群人的时候微不可察皱了皱眉头,而塞弗里乌斯丝毫没有察觉到对方脸色的变化,他气愤地指着已经无法自由进出的秘境入口对着伊格妮丝质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负责供给斯佩尔霍普魔力的人呢?” 伊格妮丝没回答他的问题,而是仰了仰头,不耐烦地望向站在塞弗里乌斯身后朝着这边东张西望的人群:“这是协会内部的事,塞弗里乌斯大人,你不应该让无关人等进来的。” “我在问你话!伊格妮丝,”塞弗里乌斯双手撑在狮头手杖上,大口喘着粗气,目眦欲裂,“我问你,秘境内现在是什么情况?还有多少考生在里面?通道什么时候能修复好?” “塞弗里乌斯大人,我理解你的心情,”伊格妮丝不慌不忙推了推眼镜,“秘境内仅存的几名考生都是本次考核的佼佼者,在考核的关键时期遭遇这种情况协会也深感悲痛,但是为了保全斯佩尔霍普,我们必须要放弃秘境,将其从斯佩尔霍普切割出去,才能维持住斯佩尔霍普的稳定。” “你的意思是你们要放弃艾莉娜娅?!”埃莱罗冲了出来,捏紧了拳头几乎一拳就要打在伊格妮丝脸上,但甚至都没碰到伊格妮丝就被站在她身边的一名男性魔导士用法杖拦了下来。 伊格妮丝轻飘飘瞥了一眼埃莱罗,又转向塞弗里乌斯,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满:“塞弗里乌斯大人,管好你带来的人,不要让无关人等干扰我们的工作。” “伊格妮丝大人,我想你搞错了一件事,”瑟蕾娜缓缓从人群后面走了出来,站在了埃莱罗的身前,她的声音不急不缓,嘴角含着微笑,带着几分哨所官方发言人特有的口吻:“这不是魔导士协会内部的事情,是整个斯佩尔霍普的事,更何况我们哨所的人还在里面,我想我有权过问此事,并要求协会给出是否因监管不力导致发生重要事故的书面报告。” “呵,”伊格妮丝轻蔑地抬起头,连一个眼神都懒得分给瑟蕾娜,“哨所的人?谁?莫不是再说假冒艾尔玛女士身份的艾莉娜娅大人?关于这件事我还没来得及找哨所算账你们倒好,先找上我们的麻烦来了。” “我竟不知什么时候哨所想往魔导士考核塞谁就能塞谁,”伊格妮丝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负责审核考生材料的那名魔导士身上,后者抱着文件缩了缩脖子,一句话也不敢说,很快伊格妮丝便将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转而望向站在自己对面的塞弗里乌斯,“还是说,是塞弗里乌斯大人太过仁慈,让你们产生了可以把手伸进协会的错觉?” “伊格妮丝!”塞弗里乌斯提起手杖重重地敲在地上,沉闷的撞击声在大厅中回荡,震得人耳膜发颤,“我就问你一句话,秘境里的考生你是救还是不救!” 伊格妮丝平静地目光对上塞弗里乌斯,语调中没有一丝波澜:“这是协会的决定,我们不可能为了这几位考生弃整个斯佩尔霍普的安危于不顾。” 塞弗里乌斯喉咙里滚出一声浑浊的气音,胸膛剧烈起伏,他瞪着面前的伊格妮丝,嘴唇翕动几下,却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伊格妮丝说的是事实,但此情此景却让他想起他唯一的女儿去世的那天,他不能追究,也无法追 究,因为一切都要从大局出发,就在他决定为斯佩尔霍普放弃艾莉娜娅的时候,地面的震动停止了。 突然那道联通秘境的大门发出刺目的白光,所有人都下意识抬起手遮住眼睛,在白光微微减弱后,一只紧紧攥着茉莉花样式银镯的手伸了出来,埃莱罗猛地上前拽住了那只手,剧烈的惊喜冲昏了他的头脑,甚至没有注意到那并不是艾莉娜娅手掌的触感,随后一个人影撞进了他的怀中。 不是艾莉娜娅,是伊迪丝。 他愣愣地望向怀中较艾莉娜娅更为成熟的女性,对方似乎受了很严重的伤,衣物被划破了好几道口子,露出渗血的伤口,她抬起手中的手镯望向站在人群之中的塞弗里乌斯,小口的喘着气,剧烈的疼痛感让她说不出完整的话:“魔族……八贤人……小艾莉娜娅她……牺牲自己……救救她,救救她……” 伊迪丝的话还没有说完,门口再度踉跄着走出一道人影,是克劳斯,跟在他身后的是互相搀扶的休和克莱门特,以及玛格丽。 克莱门特在见到塞弗里乌斯的瞬间躲闪着移开了目光,弯腰去扶受伤的休,他的腹部正在向外渗出血迹,若不是有克莱门特扶着怕是连站都站不稳。 几名魔导士在朱丽安娜的示意下上前,带着受伤比较严重的休和伊迪丝先坐到一边,在场唯一一位牧师正站在一旁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直到收到埃莱罗望向她的目光后,才无奈地挠挠头,尽管奈丽莎对自家队长无处安放的同情心实在无话可说,身体还是诚实地拨开人群走到了伤者的面前:“我是牧师,让我来看一下。” 伊迪丝已经昏迷过去,手中还死死攥着艾莉娜娅交给她的手镯,而休看着她那张几乎和艾莉娜娅一模一样的脸,张了张口,却什么也没有说。 伊格妮丝蹙眉望向秘境的入口,之前剧烈的震动已逐渐停息,她能感受到之前消散的魔力正在缓慢汇聚,可最重要的一位还没有从秘境中出来,她的声音不免也带上了一丝急迫,若是为了整个斯佩尔霍普,艾莉娜娅的牺牲他们自然有办法向塞弗里乌斯交代,但要是灾难已经平息,艾莉娜娅依旧生死未卜,那么塞弗里乌斯的怒火恐怕没人能够承受。 伊格妮丝望向自己亲手带出来的弟子克莱门特:“克莱门特,艾莉娜娅呢?” 克莱门特喘了口气,靠坐在墙边,扶着轻微受伤的手臂,断断续续复述着秘境中发生的事:“那位康卡德,是八贤人之一,他吸收了秘境中魔物的魔力斩断了维系斯佩尔霍普的魔力丝线,告诉我们只有艾莉娜娅献祭自己,用她的魔力填补窟窿,才能救斯佩尔霍普,所以艾莉娜娅她……”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在场的所有人都听懂了,埃莱罗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想都没想就冲进光芒正在逐渐黯淡下去的拱门。 “埃莱罗!” 塞弗里乌斯脸色煞白,他试图让人去阻止埃莱罗的行为,没人知道秘境内部是什么情况,他贸然闯入无异于是送死,但是埃莱罗是离联通秘境的拱门最近的一位,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他已经踏入了拱门内部。 “塞弗里乌斯大人,我一定会带艾莉娜娅回来的。” 67. 告白 无尽的黑暗,死一般的寂静,这是铸就斯佩尔霍普繁荣瑰丽背后的混沌,是一片连风都不存在地方。 艾莉娜娅朝着虚空伸出手,模糊的轮廓在黑暗中若隐若现,她看不清却能明显感知到自己正在流失,她的魔力,她的记忆,她的存在,都逐渐被这一片黑暗所吞噬,变成他们的一部分。 她似乎看见白茫茫的羊群在草地上慢悠悠晒着太阳,年幼的女孩趴在村里唯一一座小教堂最后一排的桌上,捧着圣典呀呀学语般跟着诵读女神的诗篇。 然后是漫天的火光,席卷了整个村落,最疼爱她的村长奶奶将她关进教堂的地窖中,告诉她无论如何都不要出来,她挂着眼泪点头,在村民的哀嚎声中捂着耳朵彻夜未眠,太阳再度升起时,她见到的是一位面容严肃的老者。 艾莉娜娅眨了眨眼,很快女孩便出落成了一名妙龄少女,她有着无与伦比的天赋,在每一个课堂上都积极抢答,她美丽大方聪慧,又不失活泼可爱灵动,她似乎是上天的宠爱,将所有能想到的美好词汇都赋予了她。 然后是来自教皇临终的预言,她被严加看管了起来,为了斯佩菈,她必须要舍弃一切成为配得上“救世主”称号的魔导士,为了她唯一的家人她心甘情愿失去自由和朋友,日复一日重复着高强度的训练、被丢进魔物中自生自灭、遍体鳞伤回到严加看管的屋子中。 她总是在想,是不是只要她努力一点再努力一点,她就能成为爷爷的骄傲,成为大家口中那个拯救斯佩菈的救世主。 可惜等到她的,是她被协会彻底放弃的消息,她成为不了“救世主”,她胆怯懦弱的灵魂配不上她纯粹强大的魔力,他们密谋着如何抹去她的意识,制造出绝对强大,足以匹敌魔王的魔导士。 所以,艾莉娜娅看见少女她逃跑了,在一次同她称为爷爷却毫无血缘关系的老者日常会面时,趁其不备用魔法迷晕了老者,带着他从哨所哪里获得的不限额黑卡跑了出去。 然后是那个总是顶着一头不服管教的卷发的战士,像是从另一个世界冒出来的人一样,对斯佩菈的一切都毫无常识,却口口声声说自己会成为勇者,他那双如大海般温柔的蓝瞳孔总是平静地望着她,没有渴求没有怜悯更没有恐惧。 艾莉娜娅知道,他不需要她,他不需要艾莉娜娅,只需要一名魔导士,是谁都好,无论是谁他都与她并肩作战,帮她挡伤害,为她烤鱼,买礼物哄她开心,陪她逛一天无聊的集会,管着她不给花钱也不给吃甜品。 因为埃莱罗对谁都很好,艾莉娜娅早该知道的。 可她还是会忍不住难过,埃莱罗说他要离开的时候,艾莉娜娅才发现自己离不开他,她在那一刻,只感到恼羞成怒的挫败,她是天才魔导士,要什么样的战士没有,一个普通的从不知道哪里出生的海滨小镇的战士,凭什么不哄着她不让着她还擅自要离开她,所以她当然会生气。 她勉强接受了奈丽莎说的埃莱罗有自己的苦衷,却还是昂着头颅等埃莱罗解决完一切来道歉,可她现在等不到了,她甚至都没来得及好好和埃莱罗告别。 在艾莉娜娅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她想起哭泣的伊迪丝,面色凝重的克莱门特,低头不语的休,面露不忍的玛格丽,目光躲闪的克劳斯,以及始终站在那里,嘴角含笑一脸笃定望向她的“康拉德”。 “康拉德,”艾莉娜娅黯淡的假发被风卷起,露出耀眼如太阳般的金发,“你能保证,只要我跳入裂隙与祂融为一体,斯佩尔霍普就能得救?” “你没有别的选择,艾莉娜娅。”康拉德脸上笑意不减,琥珀色的瞳孔中倒映出她的身影,“艾莉娜娅,你可以赌一把,赌我在说谎,然后看着斯佩尔霍普一点一点崩塌,看着你认识的所有人,你的家人、你的朋友以及你的队友,全部葬身于此。” “你也可以选择相信我,用你一个人的命,换所有人的命。” “我知道了。”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伊迪丝逐渐模糊远去的,带着绝望的哭泣声中越发清晰,于是她纵身一跃,坠入无尽的黑暗之中,她伸出手,最后一点裂隙中透出的光亮正在逐渐闭合,她没有痛苦,只有欣慰,康拉德没有欺骗她,她的牺牲是值得的,可她还是不甘心,她还是没有走到命运中属于她的终点。 她缓缓闭上眼,话语被虚空所吞没:“对不起,埃莱罗,我食言了。” 然后,那道正在合拢的裂缝被人以粗暴的蛮力劈开,光照了进来,艾莉娜娅睁开眼,她看迎着光看见一道人影,带着殊死一搏的决绝,不顾一切向她伸出手。 他不属于这里,他的身体正在被混乱不堪的魔力所排斥,艾莉娜娅能感觉到周围魔力正在躁动不安,它们化为利刃划破侵入者皮肤,留下一道又一道渗血的伤口,可他似乎感受不到疼痛,仍旧固执地朝着艾莉娜娅的方向向前,直到抓上她失去光泽的手腕。 “艾莉娜娅!” 他张开嘴,几乎是从胸腔中喊出的声音穿透了这片死寂的虚空,带起原本平息下来的地面再度剧烈震动起来,艾莉娜娅睁大了眼,不可置信地望向来人,混杂着痛苦不甘孤独的泪水夺眶而出:“你为什么会来这里?你为什么要来!你会死的!” “就算死我也要和你死在一起!”埃莱罗伸出手将艾莉娜娅用力地抱进自己的怀里,像是终于找到了失而复得的宝物,“我再也不要和你分开了。” 湿润的液体带着温热的气息落在艾莉娜娅的颈间,在这个没有一丝温度的虚空中烫得她心头一颤,她伸出手回抱住青年男子微微紧绷的肩膀,嘴上还在不依不饶:“你现在说这个干什么,不是你说要分开走吗?不是你先不要我的吗?” “对不起艾莉娜娅,对不起。” 埃莱罗慌乱地抬起手替少女擦去脸上的泪水,他总是不知道如何表达自己,他似乎总是在她面前露出狼狈不堪的模样,他就是一个明明是想要成为能够保护她的人,却到头来还是要她来保护自己的无用战士,他只能不断重复着“对不起”三个字,却知道无论如何都抵挡 不了自己自以为是对艾莉娜娅造成的伤害。 “你不要以为这样我就会原谅你的埃莱罗!”话是这么说艾莉娜娅环抱住埃莱罗的手却没有松开,反而越来越紧,她不顾形象地放声哭泣,要将这些天的委屈全都倾斜而出,“我讨厌你!我最讨厌你了!你什么都瞒着我不告诉我!你说要走就要走!反正我就是一个自己找上门来的麻烦,一个你巴不得早点甩掉的麻烦!” “不是这样的艾莉娜娅,不是这样的……” 他望向怀中眼眶泛红的少女,阿德里安精妙绝伦的伪装已在裂隙的吞噬下消失殆尽,取而代之是艾莉娜娅本人那张惹人怜爱的小脸,他注视着她那双碧绿得像是森林深处静谧湖水般的眼睛。 埃莱罗在来的路上想了许多,他好像总是这样,面对艾莉娜娅的事情就会失去理智,他总是在说服自己是因为他们是队友,艾莉娜娅是队伍中重要的魔导士,可是他想都没想就冲进全然陌生的秘境中是,他在想,如果遇到这种事的是菲林诺或者奈丽莎,他还会莽撞地不顾一切也要将人带回来吗? 答案是不会。 他会愤怒会伤心会为他们讨一个公道,却不会拿自己的命去赌,他清楚地知道,他此世唯一的血亲正在遥远的家乡等他,而她无法再经受一次失去家人的痛苦。 可是艾莉娜娅不一样啊,如果艾莉娜娅不在了,那么所有的一切对他来说又有什么意义呢? 天才魔导士,首席魔导士的孙女,斯佩菈的“救世主”,他都不在乎,他遇见艾莉娜娅的时候,对方就只是个连野猪都打不过的魔导士而已,他无法再欺骗自己,在萨孔特,在击败鳞茧兽的时候,艾莉娜娅宛如神女降临在他眼眸中的那一刻,他的心就彻底属于这位臭屁不讲理还乱花钱的魔导士少女了。 “放手吧,埃莱罗,斯佩尔霍普需要我。” 艾莉娜娅用力地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她无边的虚空中唯一的锚点,她朝着埃莱罗扬起最后一个笑容,她弯起的眼角还挂着没干的泪痕,“能够再见你一面,我已经心满意足了,记得帮我完成我的使命,如果是你一定能做得到,一定能杀死魔王沃拉加斯。” 在他们身体分离的那一刻,虚空底部似乎伸出来无数根触须拽住艾莉娜娅将她向下拖去,艾莉娜娅张开手掌想用最后一丝仅存的魔力送埃莱罗离开,她害怕一个人,害怕一个人躲在昏暗狭小的地窖中,害怕一个人被看管在密不透风的房间中,害怕一个人被丢在萨孔特,更害怕一个人死去。 可埃莱罗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他不应该也不能死在这里。 然而埃莱罗的速度快过了她的魔力,他毫不犹豫再度抓住了艾莉娜娅的手腕,举起那把从不离身的大剑斩断了缠绕住艾莉娜娅的触须,他的声音在虚空中无比清晰,是前所未有的坚定和专注。 “我不在乎斯佩尔霍普,也不关心救世主的预言,我只知道,就算明天魔王就要苏醒我也不会放开你的手,因为……” “我喜欢你,艾莉娜娅。” 68. 此处与彼岸 像是回应这句不合时宜的表白,一道强烈的白光骤然穿过顶部那道被埃莱罗暴力破开的口子,灼烧着从虚空底部伸出,缠绕住艾莉娜娅的触须,嘈杂的声音从上方传来,随后是两三只分不清是谁的手用力地抓住了埃莱罗的衣领。 “艾莉娜娅,你居然敢隐瞒身份骗我,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是罗莎琳德的声音。 “艾莉娜娅,别想一个人逞英雄,别想让我欠你人情。” 这是休的声音。 “艾莉娜娅大人,考核还没有结束,你是要选择放弃了吗?” 这句是朱丽安娜。 “埃莱罗!你什么意思!我可不要单独和菲林诺那家伙待在一起!” 而这是小奈丽莎。 “艾莉娜娅,”她望向埃莱罗那双澄清透明比任何宝石都要美丽的眼睛,她曾将其形容为大海,可现在她觉得那是天空的颜色,她曾无数次眺望着的,在斯佩尔霍普并不存在的天空,她听见埃莱罗温柔的话语在她耳边响起,“我们说好的,要一起去奥瑞利安。” 他的话音像一枚石子落进深潭,在虚空中荡开一圈不起涟漪的波纹,那只始终紧握着她手腕的手,在众人的合力下带着她缓缓向上,将她从裂隙的黑暗与混沌中,一寸一寸地,拉回光明璀璨的斯佩尔霍普。 艾莉娜娅闭上了眼,风重新涌了进来,拍打在她的脸上,和那天她穿过普伦门离开斯佩尔霍普一样,感到无与伦比的自由,她的脚尖重新触上柔软的草地上时,身体不受控制向前倾倒落入埃莱罗的怀中。 而就在艾莉娜娅彻底离开裂隙的瞬间,早已准备多时的朱丽安娜举起手中的法杖朝着空中发出一道刺耳醒目的信号弹,瞬间等候在魔导士协会的十几名高级魔导士同时施动法术,为首的是几乎从未联过手的塞弗里乌斯和伊格妮丝。 裂隙在脚下轰然合拢,因裂隙被破开而动荡的地面再度恢复平静,倒塌的建筑向上复原,倒灌的河水重新逆流而上,四周安静了一瞬,然后是无论如何都要跟过来的伊迪丝发出的短促而尖锐的惊呼:“艾莉娜娅!” 她手臂上还缠着奈丽莎粗粗包扎好的绷带,却完全顾不得疼,一边往前冲一边用那只还能动的手胡乱去抹脸上的泪,她将那始终被她攥在手心中的银制手镯塞进艾莉娜娅的手中:“你要还谁你自己还去,别想使唤我帮你干活,你再这样我下次就真的再也不要理你了!” 艾莉娜娅整个人像被从深水里捞上来一样,金色的头发失去了光泽一缕一缕垂在眼前,耳朵里嗡嗡直响,视线也有些模糊,她下意识捏紧掌心中的手镯,却只能看到伊迪丝嘴唇一张一合,听不清在说些什么。 很快休便插进两人中间,他腹部的伤口只被简单处理了一下,刚刚救援中估计扯到了伤口在纱布上渗出一片猩红的血迹,但他脸上仍是那副漫不经心的轻笑,丝毫感受不到他身上还带着伤:“好了伊迪丝,别打扰我们的大天才休息,再怎么说她也算是斯佩尔霍普的救世主啊。” 艾莉娜娅只听清了休说的那句话,眨了眨眼,有气无力地回怼道:“那就麻烦你下次见到莱奥斯时,让他离我这个救世主远一点。” “喂喂,别恩将仇报啊艾莉娜娅大人,”休嘴上讨饶,语气却是一贯的懒散欠揍,不过很快他敛了敛笑意,站直了身体,难得露出了一副严肃正经的神情,“不过,这次是我欠你一个人情,我会记着的。” 艾莉娜娅趴在埃莱罗的肩上,勉强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她望向站在不远处的克莱门特,他依旧还是没什么情绪波动的样子,仿佛周围的一切对他来说都无关紧要,但艾莉娜娅注意到他垂在身体两侧的双手正在微微颤抖,不知是不是因为魔力使用过度导致的。 见艾莉娜娅望向他,克莱门特轻咳了两声,瞥过头故意躲开了艾莉娜娅的目光,站在克莱门特旁边的克劳斯目睹了这一过程,他勉强朝艾莉娜娅点点头,露出一个有些尴尬无措的微笑,似乎想要将之前发生的事一笔勾销,可有人不这么想。 “克劳斯!”一道又脆又亮的声音从人群中传来,随后是罗莎琳德那有些丰满的身体,她的头发乱糟糟炸开,身上的袍子也被裂隙中的魔力划的破破烂烂,但她的气势却丝毫没有受到影响,“你还有脸站在这里?!你这个卑鄙的、无耻的小人!亏我这么信任你,你拿我挡攻击的时候可一点都没犹豫啊!” “那是……那是因为当时情况紧急!”克劳斯被她当面揭穿,最好面子的他瞬间脸涨得通红,又想不出来如何辩驳,只能往后缩了一步,“罗莎琳德,你先冷静一下,” 话还没说完,罗莎琳德的嗓门就盖过了克劳斯的声音:“冷静什么冷静!” 罗莎琳德气得头发都快炸了,但她还是转头朝艾莉娜娅一扬下巴,语气里那股不服任何人的劲儿倒比之前柔和了不少,带着一些别扭的真诚:“喂,那个,虽然我是挺烦你的,但刚才那句不是针对你。” 艾莉娜娅微微一怔。 罗莎琳德已经别开脸,低声嘀咕了一句:“不管怎么说,谢谢你。” 艾莉娜娅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点湿意压回去,移开视线望向另一边,落在那个从一开始就站在人群最外侧、双手抱臂、一副“我就知道会这样”神情的娇小身影上。 “小奈丽莎。”她的声音有点哑,却带着笑意,“伤员处理完了没有?” 奈丽莎也在这时慢悠悠晃到艾莉娜娅身边,在埃莱罗写满不耐烦的催促眼神下将手搭上艾莉娜娅的后背,为她梳理被裂隙冲散打乱的魔力脉络,她的语气和她的动作一样冷静:“你放心,我是最优秀的牧师。” 她抬起眼,那张和艾莉娜娅如出一辙的脸上带着藏不住的得意和自豪,她的语调忍不住微微上扬:“当然也能配得上最优秀的魔导士。” 离开秘境的那一刻,一个披头散发,和优雅搭不上一点边的精灵从人群外冲了进来,他看起来像是一路飞奔过来,脸上还挂着泪痕和鼻涕,他用力吸了吸鼻子,在看见艾莉娜娅的瞬间,整个人先是猛地松了口气,随后又飞快地换上那副夸张到极点的表情,张开双臂就朝她扑了过来:“噢!我亲爱的艾莉娜娅大人!当天空裂开的时候,我听见法涅斯的叹息声在空中回荡,我都快以为我要死了,但是我知道我的 塞莱丝塔一定会保佑我的。” 就在菲林诺那双灰扑扑的双手就要碰到艾莉娜娅的时候,一位穿着在混乱中显得格格不入的浅丁香色束腰长裙的妙龄少女,从人群的间隙中滑出,以一位淑女所能达到的最快速度,径直撞进了菲林诺张开的双臂之间。 “噢,菲林诺大人!”阿黛拉的声音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颤抖,她仰起头,那对弯翘的睫毛上挂着不知是紧张还是激动的泪珠,“我就知道你和我是心意相通的,在灾难发生的时候我就在想,我亲爱的菲林诺一定会保护我的。” 菲林诺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微笑,求救的目光望向埃莱罗,而对方对此熟视无睹,甚至就像不认识他一样扶着艾莉娜娅绕过他走向另一边,跟在他们后面的奈丽莎路过时幸灾乐祸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就是所谓的队友情谊! 菲林诺咬紧下唇,用力地瞪向已经走远的埃莱罗的背影,怀中的阿黛拉似乎没等到他的回应,不依不饶拽着他的衣袖非要他说几句来哄自己开心。 不远处的吉尔跟在瑟蕾娜女士身边,另一边是塞弗里乌斯和伊格妮丝,他们神情严肃时不时望向艾莉娜娅这边,似乎在商讨着什么。不用猜埃莱罗都知道,应该是在说艾莉娜娅那个假冒身份的事情,在这件事情上魔导士协会必定会揪着哨所伪造考生身份一事不放,而哨所也会拽着魔导士协会监管不当险些踉成大祸大做文章。 双方无非是想争夺斯佩尔霍普的话语权,以及这件事的过错方究竟按在谁身上更合适,可埃莱罗现在不想去猜测这些事情,他有更在意的事要问。 “所以,艾莉娜娅”埃莱罗放缓了脚步,走在人群的最后面,他抿了抿唇,装作不在意的样子,“所以你的回答是什么?” “什么回答?” 埃莱罗不明说,艾莉娜娅就装听不懂。 埃莱罗知道她当然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也知道自己就是拿艾莉娜娅没有一点办法,反正他已经说出口了,再说一遍说一百遍说一千遍他都没什么意见:“我喜欢你,艾莉娜娅。” 反倒是艾莉娜娅羞红了脸,她一拳打在埃莱罗的肩上,气鼓鼓地让他闭嘴:“这么多人在,你想干什么!” “不是你先问我的吗?”埃莱罗耷拉着眼尾,鼻尖微皱,从艾莉娜娅的角度看去,湿漉漉的眸光活像是一只淋了雨的小狗,似乎是感觉到艾莉娜娅在看自己,嘴角抿起一个讨好的弧度,毛茸茸的脑袋凑近了些,温热的气体打在艾莉娜娅的脸上,“没听清的话我还可以再说一遍。” “听清了听清了。”艾莉娜娅抬手捂住埃莱罗的嘴,却分不出手捂住他亮得惊人的眼睛,那抹蓝色像是整片阿卡亚的海被揉碎进了瞳孔里,海浪翻涌着倒映出她的影子,带着明晃晃的,毫不遮掩的爱意。 艾莉娜娅深吸一口气,别开视线,耳根却烧得发烫,她用力清了清嗓子,松开捂住埃莱罗嘴的手,往后退了半步,重新端出那副惯常的倨傲神情,故意拖长了语调:“好吧,我允许你追求我了,不过,” 艾莉娜娅抬起眼,冷哼一声:“你要是再说要走的话,我就把你腿打断。” 69. 昨天的明天 “吉尔,你先带艾莉娜娅大人回珀曦旅店休息。” 瑟蕾娜得声音在不远处响起,突然被点到名字的艾莉娜娅茫然地眨了眨眼,下意识望向站在瑟蕾娜面前那道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身影。 塞弗里乌斯像是没听见这句话一样,甚至没有回头看她,唯独垂在身体两侧的手无意识敲击着空气的动作,暴露了他的不安,他那在艾莉娜娅记忆中永远是挺直的脊背微微佝偻了些,看上去整个人都老了好几岁。 “艾莉娜娅大人。”吉尔走到了艾莉娜娅面前,脱下头上那顶有些褪色的靛蓝贝雷帽放在胸口,扯起嘴角露出了一个相当勉强的微笑,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用之前那副轻快的语调说着,“这里交给瑟蕾娜女士就好,您现在最需要的是喝一碗热腾腾的浓汤,然后舒舒服服睡上一觉。” 艾莉娜娅目光越过吉尔的肩膀,抿了抿唇,落在那道始终不肯回头的背影上,她现在心里很乱,康拉德到底是谁?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斯佩尔霍普现在怎么样了?以及塞弗里乌斯还愿不愿意再见她。 “……走吧。”像是一句从胸腔中发出的叹息,艾莉娜娅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说出这两个字,她沉默着走向魔导士协会的出口,哨所的马车已经在路边等候多时。 艾莉娜娅被街道上挨个亮起的灯光晃得有些不清醒,她在秘境中度过了接近两天的时候,而距离她进入秘境不过才度过了几个时辰,甚至都不到一天的时间。 “我早上出门的时候,就没想过居然晚上就能回来。”艾莉娜娅披着毯子倚着靠枕,神情倦倦地打了个哈欠,马车里已经烧起了暖炉,铜制的茶壶就放在炉子上,茶香卷着蜂蜜的甜味在狭小的车厢中散开,艾莉娜娅在这股甜香味越发困困欲睡,却还是强打着精神望向最后一个上来的奈丽莎,“菲林诺呢?他不和我们一起回去吗?” 奈丽莎像是这才想起还有这号人物,撇撇嘴:“别管他了,他估计一时不会赶不回来。” 埃莱罗颇为赞同的点了点头,拿起已经煮好的茶壶给艾莉娜娅倒了满满一杯热茶,又盯着她把那一杯暖身热茶喝完:“你先好好睡一觉,到了我喊你。” “埃莱罗。” 埃莱罗回过头,看见奈丽莎似笑非笑的目光揶揄地望向他:“你在裂隙中和艾莉娜娅说了什么?你们两之前的氛围和以前完全不一样,散发着一股恋爱中的酸臭味。” “小奈丽莎!”艾莉娜娅的嗓子还有些沙哑,她气鼓鼓攥着毯子的一角,不知是气得还是羞得总之红了半张脸,声调拔高了几分却带着明显的中气不足,“你再乱说我就,我就!” 艾莉娜娅在奈丽莎戏谑的目光中支吾了半天,最后还是埃莱罗主动出来打了圆场,他举起双手作投降状:“和艾莉娜娅无关,是我,我正在追求艾莉娜娅·莫德雷德小姐。” 听到这话,艾莉娜娅的脸蹭得一下全红透了,扯过毯子盖过头顶,装作熟睡的模样一动不动。 万幸的是奈丽莎放了她一马,转而向埃莱罗挑了挑眉,双手抱臂靠在车厢柔软的座椅上,轻笑开口:“我记得菲林诺和我说过,某位战士和他说,为了保证勇者小队队伍的纯洁性,我们可是严禁队内恋爱。” “没有恋爱。”埃莱罗毫不躲闪的目光直直地望向奈丽莎,他本就长着一张看似乖巧懂事的娃娃脸,再加上那双圆润润的大眼睛,谁看了不说一句没什么心眼的老实孩子,而此时此刻这个人正对着奈丽莎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我说的是,我正在追求艾莉娜娅,但她还没有同意,所以我们没有在队内恋爱。” 埃莱罗说这话时,眼睛都没眨一下,神情坦然得就像是在陈述他们接下来的行程一样自然。 奈丽莎面孔扭曲了一瞬,她几乎要给他这番歪理鼓掌了,她活到这么大,还是头一回见到有人能把"我正在追求艾莉娜娅"和"我们没有在队内恋爱"这两句截然矛盾的话,说得如此理直气壮,逻辑自洽。 "你可真是个天才。"奈丽莎的语气中不免带上了些阴阳怪气,"你没能参政可真是奥瑞利安的一大损失。" “过奖。”埃莱罗微微颌首,像真的认为奈丽莎是在真心实意夸奖他一样。 马车在颠簸的街道上缓慢前行,尽管数十名高级魔导士重新填补上了流失的魔力,将蠢蠢欲动的时空裂隙再度压了回去,但两侧的墙面,以及地面上仍有尚未完全修复的裂痕,更别提被震落一地的瓦砾,歪向一边的商铺招牌,这些没能被塞弗里乌斯的魔力所修复的伤痕,都在被居住在附近的魔导士们自发承担起了修缮的工作。 “这座城市从来都不需要牺牲谁去拯救。”奈丽莎轻轻叹出一口气,“斯佩菈也不需要。” 埃莱罗透过噼里啪啦燃烧的炉火望向裹在毛毯中熟睡的艾莉娜娅,想起他在塞弗里乌斯那里听到的话,他说艾莉娜娅是预言中封印魔王的锁,她需要接过斯佩菈的职责,将魔王继续困住上千年,直到有人足够强大到能够杀死魔王,可塞弗里乌斯想要让艾莉娜娅当那个能杀死魔王的人。 他并不完全相信塞弗里乌斯的话,就像他也没有完全相信比阿特丽斯,或者是自称格海姆的老人以及化名“罐罐”的矮人,莱拉曾告诉过他,每个人愿意告诉他的事情都是想对方让他知道的,有时候并不是对方欺骗了你,而是隐瞒了部分真相。 他唯一能确认的是,他的父亲,瓦列里安死在了斯佩尔霍普,并且和艾莉娜娅的真实身份有关,而他不知踪迹的母亲或许才是解开这一切问题的答案。 “……埃莱罗。” 少女在睡梦中轻声呢喃着他的名字,像是梦见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情,蜷缩在毯子里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秀气的眉毛拧成一团,“别走,埃莱罗……” 埃莱罗瞬间从沉思中惊醒,下意识伸出手,轻轻覆上她紧锁的眉心,常年握着大剑的指腹带着薄茧的粗粝感慢慢抚平了那几道细纹。 他不想 再去想那些更为遥远的东西了,至少现在,他最重要的事就是守在艾莉娜娅身边。 “我在。”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被马蹄声淹没,“就算你赶我走,我都不会再离开你了。” 奈丽莎靠在车窗边,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红茶,视线落在窗外不断后退的街灯上,她没再出声打趣,但嘴角却不自觉向上弯了弯。 直到第二天早晨,第一缕晨光透过窗纱照在艾莉娜娅的脸上,不远处的教堂响起钟声,预示着斯佩尔霍普新的一天到来,艾莉娜娅在楼下传来的阵阵面包香气中醒来,她睁开眼,看着熟悉又陌生的天花板,又抬起手望向戴在自己手腕上的银制手镯,不由自主耳边就开始循环起埃莱罗那句:“我喜欢你,艾莉娜娅。” 于是她瞬间整个人裹进被子中,无声地在柔软的床铺上翻滚尖叫,随后,房门被从外打开了,端着一碗蘑菇浓汤和一小盘刚出炉的面包片的奈丽莎站在门口,面无表情看着在床上咕踊的艾莉娜娅,一言不发将餐盘放在房间配套的书桌上,在艾莉娜娅慌乱的目光中离开了房间。 在房门关上的那一刻,艾莉娜娅听见奈丽莎抑制不住的笑容从门外响起,比教堂的钟声还要响亮,要是科拉在这里她估计会大吃一惊,可惜在这里是艾莉娜娅,她气得跳下床,提着宽大的丝质睡裙赤脚走到门口,用力地踹了一脚房门:“小奈丽莎你不许笑!你再笑我要生气了!” 房门被踢得一声闷响,门外奈丽莎的笑声非但没停,反而更大了几分,笑声中还夹杂着一句断断续续的道歉:“对、对不起……哈哈哈哈哈哈,我实在没忍住……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艾莉娜娅恼羞成怒地又补上一脚,直到门口的笑声逐渐远去,她才顶着乱糟糟的一头金发走到书桌前,舀了一勺蘑菇汤,鲜香四溢的蘑菇汤很快就抚平了她昨天一天都没好好进食的味蕾,反正对艾莉娜娅来说,现在给她什么她都能吃得津津有味,毕竟没有比能量补充剂更糟糕的食物了。 而此时,旅店楼下的餐厅中,埃莱罗正坐在靠近壁炉的老位置上,面前摊着一份斯佩尔霍普本地报纸,旁边放着一杯黑咖啡和一盘淋满蜂蜜的面包片,昨晚他几乎一夜未眠,不知道哨所在其中周旋了哪些,总之魔导士协会没再追究哨所协助艾莉娜娅伪造身份参加高级魔导士考核一事,至于斯佩尔霍普此次的动荡,被官方以魔族蓄谋已久的轻描淡写一句话便揭了过去。 但埃莱罗最关心的不是这个,而是那位化名“康拉德”的考生到底是谁,现在又身在何处,他大费周章搞这些究竟是为了什么? 埃莱罗端起咖啡抿了一口,苦涩的液体顺着他的喉咙往下,让他迷迷糊糊的脑袋清醒上几分。 “早上不好,埃莱罗。” 埃莱罗将目光从手中的报纸上移开,望向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脚步发虚从楼梯口走到埃莱罗面前,扶着桌沿才能勉强站住的菲林诺,微微皱起了眉头:“你怎么了?” 70. 无法施法的魔导士 “别提了。” 菲林诺没好气地重重拉开椅子,尖锐的摩擦声在安静的餐厅中格外刺耳,引得旁人纷纷朝这边侧目而视,埃莱罗顶着众人不满的目光,尴尬地举起手中的报纸挡住自己整张脸,凑到菲林诺耳边压低声音问道:“因为阿黛拉小姐的事?” “知道你还问,”菲林诺无力地闭上眼,额头抵在交叠的手背上,那张称得上是精致的脸蛋皱成一团,他深深地叹出一口气,“阿黛拉想让我和她回奥瑞利安。” 听到这话,埃莱罗眉毛微微上挑,极为缓慢地眨了眨眼,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确认还有没有后续,最后在菲林诺疑惑地目光中发出一声平淡无奇的:“哦。” “‘哦’是什么意思啊!”菲林诺抓着埃莱罗的肩膀拼命摇晃,颤抖的声音中带上卡一丝哭腔,“埃莱罗你到底有没有在认真听我说话!她让我和她回奥瑞利安!她要和我结婚,要我成为兰什么斯特家族的一员!” “嗯嗯嗯,”埃莱罗漫不经心敷衍着,又翻了一页手中的报纸,“那不是好事嘛,正好我们也要去奥瑞利安,到时候我们会送你一程的。” “什么叫送我一程啊!你还是不是我的艾塞尔薇德了!你知不知你这话说这就像是送我最后一程一样!凭什么你们就能去讨伐魔王成为斯佩菈人人敬仰的大英雄,能得到数不尽的美女和鲜花,我就得伺候那位教养的贵族小姐欢心!” 菲林诺的尖叫声吵得他耳膜直疼,埃莱罗连反驳都懒得反驳,他有些不耐烦地抬手揉了揉耳朵,这一举动落在菲林诺眼中就成了埃莱罗嫌弃他的有力证据,他直接趴在桌上开始哭诉,从他在新月林偷吃被伊拉拉揪着耳朵训斥说起,一路讲到到他一说话埃莱罗和奈丽莎就让他闭嘴,最后挂着要坠不坠的眼泪,耸着鼻子在那边嘟囔着:“都怪莱奥斯那家伙,不然艾莉娜娅大人这个时候肯定起来了,她在的话一定会帮着我骂你的。” 埃莱罗没把这句话放心上,毕竟菲林诺这个人就是喜欢在讲话的过程中突然攀扯到无关的事上去,但他还是随口问了一句:“这和莱奥斯有什么关系?” “康拉德是莱奥斯安排进来的啊,”菲林诺也只是随口回答了一句,但在看着听到这话整个人都呆愣住的埃莱罗,感觉有些不太对劲的他缓缓地直起身,小心翼翼望着对方,“你,你不知道吗?” 埃莱罗放下手中的报纸,僵硬地转过头望向菲林诺,他语气极缓,眼睛一眨不眨盯着菲林诺:“这件事,是谁告诉你的。” “阿,阿黛拉。” 菲林诺不知所措地缩着脖子,他还不清楚考核中发生了什么,当时的他还在自己的床上呼呼大睡,只知道斯佩尔霍普突然出现震动,随后哨所派人到旅店来找他,说艾莉娜娅大人在考核中出事了,再然后等他到了魔导士协会,看见的就是虚弱无力靠在埃莱罗身上的艾莉娜娅。 菲林诺抿了抿唇,试探性地开口:“这个康拉德,是有什么问题吗?” “他是魔族,”埃莱罗没打算瞒他,也瞒不住,这件事迟早会从魔导士协会漏出来,“而且应该是八贤人之一。” 菲林诺的表情骤然严肃起来,他一下就理解为什么埃莱罗会是那种反应,可以说斯佩菈的人就没有不痛恨魔族的,但是和魔族暗中有勾结的罪名也不能轻易妄下定论。 埃莱罗向后仰去,沉沉地陷进柔软的椅背,烦躁地捏着自己的鼻梁,他不确定莱奥斯清不清楚康拉德的真实身份,如果莱奥斯清楚的话这件事可能就会牵扯进索莱尔家族,他说不清楚自己对索莱尔家族抱有什么样的心情,但不管怎么说他的父亲也是索莱尔家族的一员。 针对矮人的流言、圣灵之露的真实用途、索莱尔家族及德米特里的目的、瓦列里安的死亡真相、康拉德的真实身份还有艾莉娜娅。 埃莱罗隐约感觉这几件事冥冥之中有什么联系,但他始终找不到能将他们串联起来的那根线。 “埃莱罗?”菲林诺忐忑不安地出声打算埃莱罗混乱的思绪,他咽了口口水,“不过我想,莱奥斯他不一定知道这件事,反正至少阿黛拉小姐是不知道这件事的。” 埃莱罗没有动,只是撩了撩眼皮平静地望着菲林诺,等待着他的后文。 “阿黛拉小姐是这么和我说的,”菲林诺翘起兰花指,闭上眼模仿着阿黛拉那股甜到发腻娇俏发言,“‘其实莱奥斯有和我说,他想给艾莉娜娅大人一个教训,所以安排了一名名为康拉德的考生进入考场,让他给艾莉娜娅大人使点畔子,不要让她顺顺利利通过考核。’” “‘不过我们都以为艾莉娜娅大人真的放弃了高级魔导士考核,莱奥斯也没再管那位叫康拉德的考生了,也不知道这件事和康拉德有没有关系,噢,真希望他也以为艾莉娜娅大人已经放弃了考核,不然这要是康拉德搞出来的动静那可太糟糕了。’”菲林诺睁开眼轻咳了两声,朝埃莱罗摊开手,“后面她就拉着我去斯佩尔霍普碎光拱廊,就是那条一条街都售卖亮闪闪的珠宝首饰的街道,我们在那边逛了一晚上,当然我是拎包的那个,你是不知道那位小姐精力有多旺盛,我都快困死了她看起来还可以再走一个来回。” 埃莱罗见菲林诺又开始没完没了抱怨阿黛拉,忍不住咂舌:“你不喜欢拒绝她就是了。” “埃莱罗!”菲林诺听到埃莱罗这句话猛地站起身,巨大的声响又引来周围食客的注目礼,埃莱罗恼羞地捂着脸拼命拽着菲林诺的衣袖,但对方丝毫没有感受到埃莱罗的窘迫,反而声音又洪亮了几分,“作为一个绅士怎么能想着拒绝淑女的请求呢?你真是太让我失望了埃莱罗!” 眼见菲林诺还要继续高谈阔论关于他的绅士风度,埃莱罗再也受不了和这位随时随地都在“引人注目”的精灵共处一个空间,囫囵饮完杯中的咖啡,卷起还没看完的报纸,步伐匆匆地逃似地离开了旅店的餐厅,甚至走到了楼梯口埃莱罗还能听到菲林诺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别走啊,埃莱罗!我还没说完呢!” 在埃莱罗走后不久,明显也一夜没休息好的吉尔打着哈欠从楼上走了下来,坐到正在大快朵颐的菲林诺面前,她身后还跟着已经享受完奈丽莎送上房间的早餐的艾莉娜娅,对方在吉尔无奈地目光下要来一大份黄油布丁。 吉尔单手托腮,扯了扯嘴角:“艾莉娜娅大人,在这件事上我非常赞同埃莱罗大人的话,你真的应该控制一下吃甜食的频率了。” “拜托吉尔,别这么扫兴,”艾莉娜娅撇撇嘴,又要了一份斯佩尔霍普特色饮料,她又开始怀恋每一口下去都是不同味道的刺激体验了,“我好不容易才死里逃生,这不能吃那不能吃的,我还不如回秘境喝一点味道都没有的能量补充剂呢。” 吉尔也没想过艾莉娜娅能听自己的话,耸耸肩望向正铲起一大堆放眼望去全是绿色的不知名菜叶子的菲林诺,没话找话般问了一句:“埃莱罗呢?” 这瞬间就打开了菲林诺的话匣子,他一股脑将刚刚发生的事噼里啪啦、添油加 醋、颠三倒四同两人叙述了一遍,实在忍不住的艾莉娜娅气得在桌下踢了吉尔一脚,自知理亏的吉尔也不敢说话,沉默地望着摆在面前的菜单,只盼着菲林诺能快点说完。 菲林诺越说越来劲,叉子在空中比划着,差点戳到吉尔面前的红茶杯杯沿:“……她一边挑戒指一边跟我抱怨,说莱奥斯那家伙办事也太不靠谱了,说什么安排了个叫康拉德的人进考场给你使绊子,结果那人一进去就跟断了线的风筝似的没了影,莱奥斯自己都懵了,噢对了,她说到这儿的时候正拿起一枚鸽子蛋大的蓝宝石戒指往手指上套,您是没看到,那宝石比我眼睛还大……” 吉尔在听到康拉德这个名字时立刻望向,刚舀了一大勺布丁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囊囊的艾莉娜娅,而后者面色如常,像是事不关己般闲聊:“所以康拉德是莱奥斯安排进来的?” “啊对,”菲林诺这才想起刚刚埃莱罗和他说过康拉德是魔族八贤人之一的事,刚刚还在激情演说的菲林诺,瞬间就变成了一只鹌鹑,缩在角落中气都不敢喘,却还是小心翼翼帮阿黛拉解释了一句,“但我想阿黛拉小姐她应该对此不知情……吧。” 艾莉娜娅没在这个话题上继续追问,或者说她都没再继续开口,她尝了一口刚端上来的特色饮品,很不幸,一股臭袜子味在她口中炸开,差点没把刚吃下去的布丁呕出来。 吉尔在这尴尬的沉默中又忍不住开口,她扯开嘴角,故作轻松左顾右盼:“说起来,奈丽莎呢?” 这次还好没引起菲林诺的强烈反应,但刚刚被点到名的本人立刻就出现在他们身后,她应该是早上出去转了一圈,额前细碎的发丝被薄汗黏在皮肤上,脸颊透着一层淡淡的粉色,呼吸还没完全平复:“找我有事?” 她拉开菲林诺身边的椅子,坐下后猛灌了几大杯茶水,待平复下来后她从随身的小背包中拿出一个印有魔导士协会徽章的信封放在桌上推给对面的艾莉娜娅:“协会那边说,上次的考核因意外中止,公平起见他们决定再举行一次高级魔导士考核,让我通知你以艾莉娜娅的名义参加。” “真的嘛,太好了。”吉尔听到这个消息比艾莉娜娅本人还要高兴,她拿过信封,在艾莉娜娅的默许下拆开,逐字逐句完才放下心来,“而且还是以前的考核形式,艾莉娜娅大人,你肯定没问题的。” 然而艾莉娜娅却并没有他们想象中欣喜,也没有表现出早已料到,得意洋洋的模样,她很平静地喝完那杯饮料,胡乱地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水渍,站起身就朝着楼上走去:“我困了,还要再休息会,午饭的时候再叫我。” 菲林诺干笑了两声,宽慰因艾莉娜娅反常行为感到不安的两人:“噢,我亲爱的小奈丽莎,你不要着急,艾莉娜娅大人她应该是因为太开心而不知道怎么表达了,我有时候也会这样,就说我还在……” 奈丽莎可不惯着他,一记眼刀就扫了过去:“闭嘴。” “好的。”菲林诺低下头继续解决面前那一大盆沙拉。 此时回到房屋的艾莉娜娅,站在窗边,对着魔导士协会的方向深吸一口气,她闭上眼抬起手,魔力在她手中汇聚,然后“噌”的一声骤然消散。 艾莉娜娅睁开眼望向自己发颤的右手,像是早就料到一般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自从昨天晚上离开秘境后她就感觉到不对劲,直到今天早上才彻底应验,她无法使用魔力了,甚至召唤不出法杖。 她无法参加高级魔导士考核。 71. 疑问 “我不去参加高级魔导士考核了。” 艾莉娜娅放下刀叉,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餐桌上正在争夺最后一块烤鹅肝的菲林诺和奈丽莎同时停下了动作,吉尔端着茶杯的手悬在半空,一脸不可置信地望向艾莉娜娅。 只有埃莱罗像是没听见这句话一样,面色如常将盘中的牛排切成方便入口的小块,端到艾莉娜娅面前:“行,那我们明天就去奥瑞利安。” 说罢,他想了一下又补充道:“或者如果你想要在斯佩尔霍普多留几天也没问题。” 艾莉娜娅准备好的一肚子草稿一个都没派上用场,她用叉子叉起一块牛排送入嘴巴中,声音闷闷地说道:“不用,在斯佩尔霍普待得也够久了,我们明天就动身出发吧。” “可是……”吉尔皱了皱眉,艾莉娜娅的性格不像是会主动放弃高级魔导士考核的人,尤其是他们就是为此专门到斯佩尔霍普,离奥瑞利安的勇者招募也有一段时间,她实在不理解艾莉娜娅究竟为什么不愿意去参加高级魔导士考核。 但是奈丽莎打断了吉尔的话,她从呆愣住的菲林诺手中抢下最后那块鹅肝,迅速接受了艾莉娜娅突如其来的决定:“我没什么异议。” “那我也没什么意见……”菲林诺撇撇嘴,明明那块鹅肝是他先看到的,但这话他可不敢和奈丽莎说,就像是他总觉得斯佩尔霍普这地方风水不好,人也不行,不说别的,就昨晚艾莉娜娅在考核的秘境中出事的那件事,足以证明这地方不安全,但这话他也不敢和艾莉娜娅说,“……只要别让我和阿黛拉一起就行。” 既然除了艾莉娜娅以外队伍中的其他三人都没什么意见,吉尔也不好多说什么:“行吧,那我来联系哨所,让他们近期送你们去往奥瑞利安。” 在这短暂的小插曲后,餐桌上的气氛很快在菲林诺打诨插科中重新活跃起来,奈丽莎明显没什么心情应付菲林诺,目光始终落在艾莉娜娅身上,见对方用完餐准备离开,立刻起身就准备跟上艾莉娜娅,却被埃莱罗抢先一步。 “我的小奈丽莎,你怎么这么着急离开,难道还是因为在生菲林诺的气嘛。”菲林诺用汤勺敲了敲奈丽莎盘中还没吃完的菜肴,又望着跟在艾莉娜娅身后几乎是前后脚走出餐厅的埃莱罗,开玩笑似问道,“不过,你有没有觉得,这两人好像走得太近了些,简直就像是,噢,我都不敢说出口,小奈丽莎,您别用那种眼神瞪我。” 奈丽莎目送那两道几乎黏在一起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慢条斯理地咽下最后一块黄油面包,眼皮都没抬一下:“你要是再叫我一声‘小奈丽莎’,我就用圣典把你砸进斯佩尔霍普的排水渠里,让你顺着逆流瀑布一路飘回艾尔芙海姆。” 菲林诺讪笑着缩了缩脖子,小心翼翼嘟囔着:“但您看,这两人简直就像是春天里两只在枝头互相梳理羽毛的夜莺!明明前几天还闹得一副老死不相往来的模样,今早却又肩并着肩走,活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法涅斯在上,你们人类的心思可真是难猜。” 奈丽莎懒得和菲林诺解释埃莱罗和艾莉娜娅现在的关系,不然这位精灵又要开始大呼小叫,明明自己动不动就把“爱”挂在嘴边,只要对方是个异性,哪怕是条狗都能深情款款说得好像离开对方自己就要死一样,想到这里奈丽莎忍不住笑了出声,可不是嘛,现在菲林诺就遭到了报应,那位名为阿黛拉的奥瑞利安明珠怕不是缠上菲林诺不放了。 既然已经被埃莱罗抢先一步,奈丽莎也不急着一时,总归她和艾莉娜娅住在一屋,什么时候都有机会问她,于是奈丽莎将杯中的果酒一饮而尽,起身准备上楼休息的时候被吉尔喊住了:“奈丽莎小姐,不知你现在是否有时间。” “我想和你单独聊聊,”吉尔脱在戴在头上的猎鹿帽,松软的帽身在她手中被反复揉捏,她抬起头望向站在台阶上的奈丽莎,露出一抹苦笑,“关于艾莉娜娅大人的事。” 此时跟着艾莉娜娅出来旅店的埃莱罗,倒也不主动开口,仅仅只是不远不近跟在艾莉娜娅后面,两人沿着河道向前,几只鸽子落在艾莉娜娅脚边,又很快飞走。 “埃莱罗。”艾莉娜娅停了下来,她双手搭在围栏上,望着河对岸的魔导士协会,轻声开口,“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我也有一肚子话想要问你。” “你来斯佩尔霍普的目的是为了什么?” 埃莱罗低下头,缓缓地吐出一口气来,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他也没想过能一直瞒着艾莉娜娅:“在卡德·阿祖尔,我得到了我父亲下落的线索,老铁须,就是那位替菲林诺打造弓箭的铁匠告诉我,我的父亲告诉他接下来他要执行一项九死一生的任务,然后他的下一个目的地是斯佩尔霍普。” “然后,跟着父亲足迹而来的我的母亲,在听到老铁须说的话后,说出了一个名字。” 埃莱罗顿了顿,他抬头观察了一下艾莉娜娅脸上的反应,接着说道:“塞弗里乌斯·马吉乌斯。” 艾莉娜娅在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睫毛微微颤动了几下,但她对此并不意外,能让埃莱罗瞒着她的事,就只有这件事和她或者和她有关的人有着重要联系,她平静地点了点头,几乎是笃定的语气说道:“所以你那天调查到了什么,对吧。” 她说的是埃莱罗晚归并提出要分开走的那天,埃莱罗对此心知肚明,他的手搭在有些老旧的围栏上,手指不安地扣动着围栏上快要脱落的外皮:“是,那一天我遇到了我母亲的熟人,她告诉我我父亲的死亡是塞弗里乌斯大人造成的,并且她让我离你远一点。” “离我远一点。”艾莉娜娅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语气中不免带上了些怒气,“所以你连问没问我,就选择了相信她。” “我没有选择相信她,”埃莱罗急忙辩解道,但其实他也说不清楚,在比阿特丽斯告诉他的那一刻,他确实很 想冲到塞弗里乌斯质问他,“我只是,不想伤害你。” “在你说那句话的时候你就已经在伤害我了,”艾莉娜娅不想在这件事上和埃莱罗争论到底谁对谁错,她扭过头不去看埃莱罗,语气也变得硬邦邦的,“先不说这个,后面小奈丽莎帮你要了我的手信,你也如愿见到了爷爷,他怎么说?” 埃莱罗沉默了,他不知道艾莉娜娅知不知道自己生来就背负的使命,尤其是埃莱罗其实也并没有完全相信塞弗里乌斯的话,只是当时他脑子一片混乱,加上又传来秘境崩塌的事情,让他暂时搁置了这件事,直到艾莉娜娅有些等得不耐烦了,埃莱罗才开口:“塞弗里乌斯大人告诉我,我的父亲是自杀,因为他身上的魔族印记。” 这完全被埃莱罗掐头去尾后的解释显然不能说服艾莉娜娅,但塞弗里乌斯杀死埃莱罗父亲的版本她更不能接受,她微微皱起了眉:“你相信吗?” “我不知道。”埃莱罗靠在栏杆上,望向与艾莉娜娅相反的方向,斯佩尔霍普的主城区已经恢复得差不多,在他们目所能及的地方几乎已经看不出这座城市曾经差点遭受了灭顶之灾,“我也问了对当年的事有些了解的两人,但是每个人给我的信息之间都有冲突的地方,我不知道该相信谁的。” 艾莉娜娅低头望着下方波光粼粼的河面,在她还没被严加看管起来的时候,她曾经也在斯佩尔霍普有过一段愉快的时光,她没有继续追问埃莱罗,而是看似没头没尾说了一句:“小奈丽莎在卡德·阿祖尔曾经和我说过一个猜想,她认为针对卡德·阿祖尔的流言,是从魔导士协会散播出去的。” 埃莱罗一愣,他的直觉告诉他,卡德·阿祖尔的流言没那么简单,但他也没往魔导士协会的方向去想,被艾莉娜娅这么一说他感觉确实有这种可能,要说谁能在这件事上受益那就只有可能是魔族,但魔族的骄傲让他们不屑去做这种事,可若是说谁在这件事上受到的影响最小,那其实还有一个组织,那就是魔导士协会,可对方又是为了什么要去这么做呢? 艾莉娜娅似乎也不是想从埃莱罗这里获得什么答案,她趴在栏杆上喃喃自语道:“菲林诺说,康拉德是莱奥斯安排进秘境,为了阻挠我不让我那么轻松通过考核。” “但他没有蠢到会去和魔族勾结。”失去魔力的恐惧让艾莉娜娅越来越不安,其实她早该猜到的,协会能那么快镇压住时空裂隙,是因为本身裂隙就已经吸收了她身体中的魔力,康拉德没有骗她,对方只是希望她能死在斯佩尔霍普,或者说死在去往封印魔王的永夜之地路上,“我能感觉到有人在背后帮助魔族,这个人不会是莱奥斯,但我想不出是谁。” “无论如何,我都会站在你身边。”埃莱罗宽大的手掌覆盖住艾莉娜娅微微发颤的手,他望着艾莉娜娅那张写满了无措和忧伤的苍白面孔,柔声道,“艾莉娜娅,你可以告诉我,为什么你会放弃高级魔导士考核吗?” 72. 质询 艾莉娜娅不知道的是,此时魔导士协会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被紧急召回的莱奥斯在朱丽安娜的带领下径直上了协会的顶楼,从阿黛拉那里简单了解到事情经过的莱奥斯不安地望向那扇别扇被缓缓打开的沉重双开木门,伊格妮丝坐在圆桌上座,手上拿着一沓文件,正面色沉重地低头翻看。 坐在她下首的是目前的协会会长伯恩哈德,另一侧是因受伤而在斯佩尔霍普暂时修养的艾森巴赫男爵。 莱奥斯的喉结无意识滚了滚,独自一人走进大厅,他抬起眼,看见他的导师,塞弗里乌斯背对着众人站在桌边,望向对岸珀曦旅店的眼神晦暗不明,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莱奥斯,”伊格妮丝放下手中的文件,那些纸张在光滑如镜面的桌面上摊开,最上面的是康拉德的报名表,推荐人那一栏赫然写着莱奥斯·索莱尔的名字。 伊格妮丝靠上椅背,两侧的金色眼镜链条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在安静空旷的大厅中她平静的语气显得异常清晰:“你认识康拉德吗?” 果然是因为这个。 莱奥斯的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他抿了抿嘴唇艰难地开口:“我是,从一个朋友那里知道这个人的。” “哦?”伯恩哈德眯眼轻笑,双手交叠托着下巴,与伊格妮丝不同,他的语气漫不经心,像是在讨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不知道莱奥斯少爷方不方便提供一下这位朋友的信息呢?” “是,是,”莱奥斯掀了掀眼皮,目光飞速在对面的三位大人物的脸上扫过,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中剧烈跳动的心脏,强装镇定开口,“是一位自称特莉丝·莫兰的中年女性,我们是在一场宴会中认识的,她说她在碎光拱廊经营着一家古董店,可以帮我解决一些小麻烦。” 在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莱奥斯似乎是因为底气不足声音也越来越小,坐在会议桌一侧的艾森巴赫男爵顿时冷笑一声,落在莱奥斯身上的目光中满是讥诮:“小麻烦?差点把整个斯佩尔霍普搭进去的小麻烦?” “我,我真没想那么多,”莱奥斯的牙齿忍不住上下打颤了一下,他忍不住朝一直站在窗边,自始至终一言不发的塞弗里乌斯投去求救的目光,“塞弗里乌斯大人请您相信我,我真的不知道康拉德的真实身份,是特莉丝女士和我说,有一名天赋极高但之前没有在魔导士协会登记过的魔导士,想要借索莱尔家族与协会搭上线,我只是想着,要是他能顺利取得高级魔导士证书,协会就会破格接收他。” “他既能顺利在协会登记入册,协会又多了一位高级魔导士——” “——同时又能给艾莉娜娅大人制造点小麻烦是吧。”伯恩哈德转了转手中的羽毛笔,似笑非笑地望向被汗湿透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的莱奥斯,“不过刚刚莱奥斯少爷说到的一点我很在意,伊格妮丝大人,你们或许深居浅出不是很了解,但是据我所知,碎光拱廊的古董店只有两家,不巧的是,鄙人恰好都是他们的熟客。” 伯恩哈德唇角向上弯了弯,舌尖轻轻扫过下唇,说出的话却让莱奥斯如坠冰窟:“非常可惜,莱奥斯少爷,至少在斯佩尔霍普的碎光拱廊,没有一家的店主名为特莉丝·莫兰。” 他的脸色瞬间彻底褪去了血色,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来为自己辩解,喉咙却像是被堵塞了一样,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伯恩哈德先生,”伊格妮丝摘下眼镜,面无表情地用丝质手绢轻轻擦拭镜片,“我以为你与索莱尔家族私交甚密。” “哈哈,”伯恩哈德到现在才露出一个真情实感的笑容,“的确伊格妮丝大人,但我这个人向来不会被这些私情左右。” 艾森巴赫男爵毫不掩饰地对这位向来以狡诈著称的协会会长翻了个白眼,要不是碍于莱奥斯还在场,他真的想指着对方的鼻子骂一句“老狐狸,你装什么装?”。 当初索莱尔家族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时候,哪次见到莱奥斯,伯恩哈德不低眉顺眼跟在后面,睁眼说瞎话夸赞对方天赋过人,甚至就是他主动提出把莱奥斯硬塞给塞弗里乌斯做首席弟子的,现在索莱尔家族略显颓势,又开始铁面无私起来了。 伯恩哈德没在意艾森巴赫男爵的失礼行为,反而朝他弯起唇笑了笑,坐在中间对他们的小动作一清二楚的伊格妮丝,手指不耐烦地在桌面敲击了两下,将两位的注意力重新拉回正题:“你还记得这位特莉丝·莫兰长什么样子吗?” “她,她看起来大概三十出头的样子,个子很高,皮肤很白,头发是褐色的。”莱奥斯垂在身体两侧的手指微微颤抖,越说越没底气,这些形容词在斯佩尔霍普的街道上几乎是一抓一大把,他拼命在脑海中思索这位女士的样貌,却什么也想不起来。 伊格妮丝点点头,她扫了一眼坐在旁边的伯恩哈德,在莱奥斯说话的间隙,他已经将对方话中的关键信息记在了纸上,伊格妮丝戴上眼镜重新面向脸色苍白的莱奥斯:“你们之间是怎么联络的?” 莱奥斯心虚地垂下头,嘴唇翕动了几下:“……她说,她会联系我。” “啧。”艾森巴赫男爵不耐烦地将茶杯砸在桌上,站起身指着莱奥斯质问道,“你真是好样的,一个索莱尔家族的准继承人,连调查都没有调查,就轻易相信了一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女人?” “她说,她认识我的父亲。”莱奥斯几乎要达到崩溃的边缘,他是想给艾莉娜娅一个教训不假,但他也没想过和魔族勾结,昨晚在听到秘境出事的时候他就在祈祷千万不要是康拉德造成的,可惜事与愿违,他根本无法解释自己宴会前服用了药物,一时情绪上头才轻易应下了此事,莱奥斯后退几步靠在了紧紧闭合的大门上痛苦地捂着脸,“她说,她知道瓦列里安的事,她和我父亲是站在一起的,让我不用担心。” “瓦列里安?那是谁?”伯恩哈德轻笑着抬起头,才发现整个大厅除了他以外的几人脸色都像是生吞了一只死苍蝇一样糟糕,他敛了敛脸上的笑意,语气罕见地带上了几分严肃,“所以,瓦列里安这个人和这件事有关对吗?” 伊格妮丝飞速地堵住伯恩哈德试图向下询问的话语:“无关。” 莱奥斯似乎也知道自己闯了祸,捂 住自己的嘴巴,泪水在眼眶中不停的打转,他看着终于从窗边离开的塞弗里乌斯,对方走到他的面前,就像是第一次他被父亲牵着见到对方那样,这位首席魔导士望向他的目光中什么都没有:“莱奥斯,你先回去吧。” 莱奥斯低下头,不甘心地咬着下唇,铁锈味瞬间在舌尖蔓开,他抬起头望向塞弗里乌斯,尽管他已经长到和对方差不多的身高,却还是习惯仰望着他:“塞弗里乌斯大人,你恨我,对吗?” “你不想要我,你觉得是我占了艾莉娜娅的位置!”莱奥斯几乎是破罐子破摔将这些年的委屈一股脑倒出,“你觉得我没有天赋我没有能力,我不配做你的弟子!明明之前只有我的时候,你还会看看我,但是为什么,为什么你带回艾莉娜娅之后,你的目光就只会落在她的身上!” “你可以恨我,但这不是你伤害艾莉娜娅的理由,”塞弗里乌斯望向这个本就不适合成为魔导士的少年,轻轻叹了一口气,“你先回去吧莱奥斯,后续有什么情况,协会会再派人接你过来的。” 莱奥斯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扇门的,沉重的橡木大门在他身后轰然关闭,走廊两侧的那些曾做出杰出贡献的魔导士画像在余光中扭曲成模糊的色块,他扶着墙壁一步步向前挪动,直到拐角处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莱奥斯大人,您还好吗?” 是抱着一堆文件的罗莎琳德,那些文件应该是本次补考高级魔导士考核的人员信息,莱奥斯看见最上面的那张是艾莉娜娅的,莱奥斯在对方投来的复杂目光中直起身,试图挤出一丝笑容来证明自己没什么事:“我很好,不劳费心。” 罗莎琳德犹豫着张了张嘴,最后只是站到一边,为莱奥斯让出一条道路,莱奥斯能感受到对方落在他身上的,带着担忧、同情和一丝幸灾乐祸的目光,这让他比在大厅内被人如同犯人般审讯更加耻辱,他居然被一个只会死读书的魔导士同情了,那个被自己几句话挑拨就对艾莉娜娅仇恨的小丑角色给怜悯了。 “莱奥斯大人,”在莱奥斯走到楼梯口的时候,罗莎琳德的声音再度在身后响起,“其实艾莉娜娅大人她人挺好的,我想,你们之前大概是有什么误会。” “是吗?”莱奥斯的声音轻到仿佛落地就会消散,他用力地攥紧扶手,指尖用力地戳进掌心才能勉强压住那股快要翻涌上来的腥甜味,他没有回头,声音像是从胸腔中挤出来一样,“……也许是吧。” 罗莎琳德目送着莱奥斯的离开,他走的很慢,背影被窗户照进来的光拉的很长,直到莱奥斯的身影消失在楼梯的拐角处,罗莎琳德才像是如梦初醒般急忙抱着那堆文件赶去找朱丽安娜。 而在莱奥斯离开后的大厅中,塞弗里乌斯拄着拐杖坐在了伊格妮丝的对面,他望向在同伯恩哈德讨论怎么排查那位名为“特莉丝·莫兰”女士身份的伊格妮丝,缓缓开口:“不用去找了,我知道她是谁,也知道她现在住在哪。” “比阿特丽斯·德·莫尔顿,莫尔顿家族早逝的小儿子的爱人,”塞弗里乌斯垂下眼,顿了顿,“这就是特莉丝·莫兰的真名。” 73. 通往过去的河岸 河岸边,艾莉娜娅将一颗从地上捡起的小石子丢进流淌的河水中,看着它在河面泛起一圈圈涟漪后,沉入水底。 “我无法再使用魔力了,埃莱罗。” 她说这话时很轻,脸上甚至没什么表情,埃莱罗分不清她是真的不在乎,还是已经挣扎过的无奈。 “所以,你问我为什么不去参加高级魔导士考核,”艾莉娜娅深吸一口气,转头望向站在自己不远处的埃莱罗,风从他们中间穿过,带起艾莉娜娅的毛昵裙角,“因为我现在,连魔导士都算不上。” “你还是艾莉娜娅就行,”埃莱罗说的很慢,似乎在斟酌着每一个字,“我不需要魔导士,只需要艾莉娜娅。” “你能用魔力我就掩护你,你不能我就站前面输出,只要你在我身边,我才能成为真正的勇者。” 艾莉娜娅看着埃莱罗一脸严肃的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她仰起头又看了一眼河对岸的那座灰青色的建筑,突然感觉就算失去了十几年来她唯一存在的价值,也没什么大不了。 她耸了耸肩,语气轻快调侃道:“算了吧,就你那三脚猫的功夫,能不能打过不说,打完后昏迷几天,倒霉的还是小奈丽莎。” “我也是会进步的好吧!” 虽然艾莉娜娅说的确实是事实,但埃莱罗也有话要说,谁家勇者新手村就打A级别的魔物,后面遇上的敌人几乎都是八贤人,他能活着走到斯佩尔霍普已经是法涅斯保佑了。 埃莱罗不满地撇撇嘴,上前一步牵住艾莉娜娅的手,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心,像是撒娇一般:“对你选的战士有点信心好吗?” 埃莱罗也是这样,艾莉娜娅就越想欺负他,她伸出手刚捏上埃莱罗有些婴儿肥的脸颊,就看见埃莱罗背后,挥舞着手中的信件朝这边跑来的菲林诺。 艾莉娜娅的手立刻就缩了回去,就连被埃莱罗牵住的手也被她扯了回去,埃莱罗有些受伤地看着艾莉娜娅后退半步刻意和自己拉开距离的举动,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就听见菲林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艾,艾莉娜娅大人,”菲林诺停在埃莱罗的身边,扶着埃莱罗的肩膀稍微缓了口气,埃莱罗有些嫌弃地朝旁边挪了挪,菲林诺没感觉到埃莱罗的不爽,反而还往着埃莱罗的方向又走了点,“您可真叫菲林诺一顿好找,我们本来吃的好好的,突然有一群人浩浩荡荡来珀曦旅店,张口就要找艾莉娜娅大人您,一问才知道是魔导士协会那边的人,说是塞弗里乌斯大人表示想和你在协会单独见一面,还给了一封信。” 末了,菲林诺又小声补充了一句:“不过我问了,这封也不是塞弗里乌斯大人的亲笔信。” “没事,这次应该确实是爷爷。”本来亲笔信这件事就是她用来炸罗莎琳德他们的,而且就算塞弗里乌斯不来找她,艾莉娜娅原本也是准备在离开前去见对方一面的。 艾莉娜娅接过那封信,埃莱罗下意识准备探头过去和艾莉娜娅一起看,被菲林诺揪着衣领拽了回来,菲林诺几乎是恨铁不成钢用气音咬牙切齿道:“这是别人爷孙之间的私事,你一个外人都不注意避嫌的吗?” 埃莱罗张了张嘴,刚想反驳自己不算“外人”,突然又想起来自己好像确实还没有名分,于是尴尬地摸了摸鼻子站到了一旁,目光却始终停在艾莉娜娅手中的信纸上。 艾莉娜娅展开信纸,上面的字迹看起来像是朱丽安娜女士的,端正清秀,和她本人一样一丝不苟。艾莉娜娅简单扫了一眼,信很短,大概意思是担心她的身体状况,想要请她明天早上到魔导士协会简单检查一下,顺便塞弗里乌斯有一些话想单独和她说。 “怎么样?”埃莱罗见艾莉娜娅将信纸折叠起来重新塞进信件中,便迫不及待凑了上去,“你要去吗?” “去。”艾莉娜娅点点头,“明天早上过去,说清楚后我们明天下午就离开。” 埃莱罗有些担忧,对于魔导士协会来说,艾莉娜娅无疑是特殊的,他以前不了解但这几天在斯佩尔霍普也能感受到,无论是那些嫉妒不甘的目光,还是塞弗里乌斯的偏爱,都在说明协会对于艾莉娜娅抱有极高的期待,但现在协会还不知道艾莉娜娅已经失去了魔力。 他走在离艾莉娜娅半步远的位置,低着头凑近问道:“要我陪你吗?” “不用,”艾莉娜娅像是想到什么突然停下脚步,跟在她后面的埃莱罗差点没停住,“埃莱罗,当年的事我想哨所应该是有记录的。” 埃莱罗一时间脑子有点没转过来,或者他已经完全沉浸在思考艾莉娜娅的事情中了,他茫然地眨了眨眼:“什么事?” “瓦列里安……”艾莉娜娅手指抵着下巴,眉心微蹙像是在捞取埋藏在深处的回忆,“应该是这个名字,我曾经在儿时见过他,应该是我八岁左右的时候,已经在魔导士协会住了近两年的时间,他们说那是爷爷的贵客,我跟在伊迪丝姐姐后面进去见了他一面很快就出去了,之后没多久就传出了他的死讯。” “我记得,当时哨所也介入了此事,就和这次一样,依照哨所的性子他们一定会出具一份最官方的调查报告。”艾莉娜娅抬起头望了一眼呆站在原地的埃莱罗,“我不好说哨所的调查报告是不是一定就是真相,但我认为一份来自第三方的记录,会比当事人的供词更有说服力。” “对。”埃莱罗艰难地从胸腔中挤出这一个字,他竟然完全没想到哨所这一条路,在艾莉娜娅说的同时,他甚至在想,三十年前“圣灵之露”说不定哨所也会有相关的记载,想到这里他几乎浑身都战栗起来,他顾不上菲林诺还在一旁,用力地抱住艾莉娜娅,“谢谢你,艾莉娜娅!” 说完,他转身就朝着哨所所在的方向跑去 ,跑到一半还回头对着艾莉娜娅挥手:“不用等我了,晚饭我在哨所解决!” 菲林诺惊恐地目光在埃莱罗和艾莉娜娅来回打转,他颤颤巍巍伸出手,指着埃莱罗离开的方向,舌头都捋不直:“他他他他,他抱你?他他他他会主动抱你?” 在菲林诺的印象中,在他们几个人中埃莱罗一直是相对来说情感比较含蓄的,可能有奈丽莎这个完全接受不了肢体接触的洁癖,当然只是菲林诺不知道奈丽莎单纯的嫌弃他而已,埃莱罗还算是比较正常,但也很少会有这种主动拥抱队友的场景出现。 要不是埃莱罗特意和他强调过,勇者小队严禁队内恋爱,菲林诺都快以为埃莱罗和艾莉娜娅在谈恋爱。 艾莉娜娅耸耸肩,无所谓地朝菲林诺张开双臂,歪头笑道:“怎么?你要抱一下嘛?” 埃莱罗刚踏进哨所前厅,在大堂内扫视一圈,很快锁定了正趴在哨所服务前台和克里斯不知道在说些什么约翰,此时的约翰正在克里斯崇拜的目光中表演他从阿德里安那里学来的魔术,从虚空中变出一朵娇艳欲滴挂着露水的玫瑰花,正当约翰摆出自认为最帅气的姿势将手中的花朵交给克里斯的时候,一道人影黑压压地笼罩了两人。 “埃莱罗大人!”克里斯那股小姑娘特有的娇俏声,带着毫不掩盖地惊喜在约翰耳边响起,“欢迎回到哨所,您找到您丢失的物品了吗?” 这两位都能算是埃莱罗的老熟人,之前不小心丢在哨所的母亲的耳坠就是从克里斯手中交给了比阿特丽斯,而约翰就不用提了,他们两人的渊源能溯洄到卡德·阿祖尔,今天能正好遇到这两人算是给埃莱罗省了很多事。 但约翰很显然不这么认为,他缩着脖子,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朝远离埃莱罗的方向挪去,可惜事与愿违,埃莱罗一把捞过差点就要溜走的约翰,对两人露出清爽的灿烂笑容。 “正好,我有点事想请两位帮忙。” 克里斯还记得之前犯的错,好在这位瑟蕾娜大人的贵客没继续追究她的责任,如今有了将功补过的机会,她当即就在约翰拒绝之前拍胸脯表示:“请放心埃莱罗大人,只要是我们能帮上忙的,我们一定会全力以赴。” 说完,克里斯还转头望向约翰,扬起没有半分杂质的笑容,撞进约翰的眼中:“你说对吧,约翰先生。” 约翰嘴角抽了抽,自从他被调到斯佩尔霍普以来,他第一眼就对这个叽叽喳喳像是小麻雀的女孩非常有好感,现在好不容易两人的关系稍微有些进展了,他可不想因为埃莱罗的事影响他们两人。 约翰避开克里斯期待的目光,轻轻吸了一口气,在心里劝自己反正埃莱罗他们过几天就会离开的,没什么大不了的,随后抬起头直视埃莱罗的目光:“当然埃莱罗大人,您是哨所的贵客,在哨所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我们在所不辞。” 74. 茶话会 在埃莱罗还埋头于哨所堆积如山的档案室中,月光已悄然爬上珀曦旅店的三楼。 “咿呀——” 位于三楼尽头那间客房的木门被推开时,一股温润的甜香自屋内向外蔓延开来,菲林诺从吉尔身后探出头耸了耸鼻子,是蜂蜜、柠檬还有壶中咕噜冒泡的红茶的涩意。 吉尔脱下帽子扣在胸腔,站在门外相当恪守礼节说了声:“打扰了。” 正在准备茶点的奈丽莎头都没抬,只含糊着“嗯”了一声算是回应,她抬手端着一碟刚烤好的司康饼放在屋内中心的矮桌上,旁边放着两种不同口味的果酱,是她下午从旅店附近市集一家老铺子带回来的。 艾莉娜娅就躺在离矮桌不远的躺椅上,身上搭着毯子,此时的她正抻着手臂,慵懒舒适地打了个哈欠,就像是斯佩尔霍普街道边随处可见的,晒着太阳的猫。 “你站那么远,”奈丽莎掀了掀眼皮,看着站在门口局促不安的菲林诺,语气中带上了些调侃的轻笑,“是等着我把茶和点心送到你嘴边吗?” “噢,我亲爱的小奈丽莎,您这话可太伤人了!”菲林诺立刻换上了一副委屈受伤的表情,夸张地捂着自己的胸口,微微闭目后退,像是在演一出无人观看的苦情剧,“我明明是在等一份能够进入淑女房间的许可,要知道一名真正的绅士就是要在这种细节上做到极致。” “是是是,菲林诺大人。”吉尔相较起来就更从容许多,在菲林诺长篇大论的同时她已经在一把扶手椅上入座,很自然地拿起一块司康饼往上面涂满厚厚的果酱,“您再不快点的话,这点茶点可都要冷掉了。” 早就按耐不住的菲林诺这才拖着步子缓缓走进屋内,挑了艾莉娜娅对面的软凳坐下,捧起一杯热乎乎的红茶,不忘往里面多放了几颗方糖,管不住嘴感慨道:“我不得不说,这间屋子比起上回可真是温馨多了,上回我来的时候,还是被艾莉娜娅大人临时赶过来,小奈丽莎看见我的那一刻,就拿起手边那本厚得像块砖头的圣典追着我满屋跑。” 刚忙完准备坐下来的奈丽莎听到这话,忍不住冷笑一声:“你再多说一句话,我现在就可以当着吉尔小姐和艾莉娜娅的面再追你一次。” 菲林诺顿时缩了缩脖子,一句话也不敢说。 此时窝在躺椅里的艾莉娜娅,望着三人之间的拌嘴打闹,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着,这在他们的旅途中已经上演过无数次了,当然每次都是以奈丽莎大获全胜告终,但她就是百看不厌,在看戏的间隙,她下意识习惯伸出手在空中划了一下,目光中那杯红茶并没有像想象中随着她的手指缓缓飘浮到空中,依旧纹丝不动端坐在桌上,她这才想起自己已经无法使用魔力了。 艾莉娜娅自嘲地笑笑,认命般微微起身,身上的毯子因为她的动作滑到了腰间,她伸出手指尖朝着那杯冒着薄薄白气的红茶探去,在同吉尔分享着司康做法的奈丽莎不动声色地将那杯红茶往艾莉娜娅的方向推了一下,不多不少,正好让杯柄落到艾莉娜娅的掌心下方。 茶水在杯中晃了晃,连半滴都没有溅出。 艾莉娜娅惊讶地抬头望向奈丽莎,后者连一个眼神都没往这边偏一下,她刚讲到烘烤时的温度,吉尔也听得专注,就好像刚刚那个动作只是艾莉娜娅的一场幻觉。 “哦对了,艾莉娜娅大人,”吉尔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侧身转向艾莉娜娅,得意地挑了挑眉,“你猜,我今天下午去哨所的时候看见了谁?” 艾莉娜娅正双手拢着温热的杯壁,小口地抿着茶水,头都没抬干脆利落地回答:“埃莱罗。” “你怎么知道?!” 艾莉娜娅咬了一口奈丽莎递过来的司康饼,果酱的甜香在舌尖蔓延,她弯起眉眼,舒舒服服地靠回躺椅:“因为就是我提议他,可以去哨所碰碰运气。” “艾莉娜娅大人,你可真是把那两个哨所新人害惨了。”吉尔笑着摇头,掰了一小块司康塞进嘴中,“我今天下午到哨所的时候,准备去找瑟蕾娜女士让她帮忙安排一辆去往奥瑞利安的马车,结果一进门就发现本该协助瑟蕾娜女士处理各项事务的罗伊斯,正在空无一人的服务台忙得不可开交,一问才知道,我们哨所的贵客,艾莉娜娅大人的专属战士,埃莱罗大人一头扎进斯佩尔霍普哨所分会馆那十多年丢没人进去过的档案室里,顺带拉上了刚来哨所不久的的克里斯和他的老熟人约翰。” “约翰?!”听到这个名字,菲林诺忍不住锤着大腿狂笑起来,“噢,我可怜的约翰,这怕不是要对埃莱罗那张脸都有阴影了吧。” “谁说不是呢,菲林诺大人。”吉尔放下手中的杯子,身体微微前倾,朝菲林诺眨了眨眼,之前他就从菲林诺那里断断续续听说了埃莱罗和这位约翰先生的纠葛,当他听说被拉进去的还有约翰时,他也抑制不住自己露出和菲林诺此时一样的笑容来,“我顺着罗伊斯小姐给我指的方向走去,还没到档案室的门口呢,远远就能听见灰尘呛得人打喷嚏的声音,而里面更是可怕。” “埃莱罗大人就蹲在靠里面那排架子脚下,手里举着一盏油灯,鼻尖都快贴到发黄的卷宗封皮上了,脚下堆着一堆快有他半人高的装在牛皮袋中的文件,说真的我真是佩服他的毅力,而他旁边,那位叫克里斯的,永远充满热情的小姑娘蹲在一大摞都快塌了的文件旁边,一手拿着羽毛笔一手翻着登记簿,边翻边嘀嘀咕咕念叨着什么,而可怜的约翰先生坐在离他们最远的那张歪腿凳子上,怀里抱着厚厚一叠落满灰的存档册,正用袖子擦封皮上的积尘,那张脸黑得比煤矿里爬出来的矮人还惨。” 艾莉娜娅捧着茶杯,笑得花枝乱颤:“哨所也就由着他胡来?” “你在说什么艾莉娜娅大人,”吉尔装出一副惊慌失措的表情,“那可是哨所的宾上座,协助斯佩菈未来最强魔导士战胜了两位八贤人的战士,谁敢拦他啊。” “懂了,”奈丽莎憋着笑,慢条斯理擦了擦手指上残存的饼干碎渣,“以后我也说我是击退过一名魔族八贤人的牧师。” “噢,我亲爱的小奈丽莎,您这话说得可太不严谨了!”菲林诺立刻放下手中的红茶,正襟危坐,竖起一根手指,活像一位在课堂上纠错的先生,“您应该说,在菲林诺大人弯弓搭箭、连射数发、箭箭追魂,救下快要被魔族捅成马蜂窝的埃莱罗,顺便为艾莉娜娅大人制造了施法蓄力的 时机时,您正在——” 奈丽莎挑了挑眉,望向已经手舞足蹈站上矮凳的菲林诺:“我正在?” “您正在翻着您那本厚得像城墙一样的圣典,给一位被瓦砾砸伤的矮人大叔疗伤,他们问您为什么治疗这么慢,您只能抱着圣典哭泣,”菲林诺捏着嗓子模仿奈丽莎说话的腔调,“‘因为我不像菲林诺大人那么英勇,就只是一个连最基本的治愈术都记不住的蹩脚牧师啊。’” 奈丽莎没有回答他,她只是面无表情地拿起放在一旁的圣典,然后缓缓站起身来,书脊砸在桌面上的那一声闷响,让菲林诺的尾音生生拐了个弯,把剩下的话语堵在了喉咙里。 菲林诺立刻坐回矮凳,捂住自己的嘴,表示自己从现在开始不会再说任何一个字。 奈丽莎这才满意地收回手,重新落座,顺便回呛了一句:“至少我不像某人,会花粉过敏。” 菲林诺猛地站起身,几乎是瞬间奈丽莎的手指在圣典封皮上轻轻扣了两下,很快菲林诺便以一种堪称乖顺的姿态,双手捧起自己那杯尚有余温的红茶,缩回软凳里,只剩一双瞪着奈丽莎的金色眼睛无声地控诉着不满。 吉尔早已忍笑忍得肩膀直颤,只能端起茶杯假装喝茶来掩饰嘴角的弧度,艾莉娜娅则是整个人都缩进躺椅里,笑得直不起腰。 笑声伴随着炉火的噼里啪啦声音延续了好一会,直到吉尔看见菲林诺那副越来越不爽的神情,才抬起手擦了擦眼角的泪珠,替不省心的精灵打了个圆场,巧妙地讲述起自己作为吟游诗人游历的故事。 几人又聊了一会,直到菲林诺郑重地拿起碟中最后一块司康,小心翼翼地一分为二,别扭地将其中一块分给了奈丽莎,作为今天拿她说笑的道歉,奈丽莎也不和他计较这块司康还是自己烤制的,沾满最后那点果酱塞进了口中:“行了,时间也不早了,艾莉娜娅明早还要去见塞弗里乌斯呢。” “时间过得真快,原来已经这么晚了吗?”吉尔望向已经渐深的夜色,急忙起身,将猎鹿帽重新戴好,抬手理了理帽檐的褶皱,“那我和菲林诺大人就先告辞了。” 此时菲林诺也喝完最后一滴红茶,揉着自己坐到发麻的小腿,恋恋不舍地跟在吉尔身后。 “我送送你们。”艾莉娜娅披上毯子,从躺椅上站了起来,她跟着两人走到门口,拉着吉尔简单寒暄了几句,毕竟他们都知道,此次离开斯佩尔霍普后,他们就要和吉尔做告别了,下次再见面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艾莉娜娅忍不住感慨了一句,“可惜今晚埃莱罗不在。” “没什么可惜的艾莉娜娅大人。”菲林诺已经打着哈欠走远,吉尔却依旧站在原地恋恋不舍地望着艾莉娜娅那张还没有完全恢复血色的苍白脸蛋,那张总是挂着轻松笑意的脸上,此刻意外地安静。 “艾莉娜娅大人,”她开口,声音带上了一丝眷恋和不舍,“此次一别,不知下次何时重逢,但请您相信我,无论我是谁,无论我身在何处,我唯一的心愿就是您能获得真正的幸福。” 艾莉娜娅一愣,随即反握住吉尔温暖干燥的手掌:“你放心,我们都会获得幸福的,我会,守住你们所有人的幸福。” 75. 远未解除的危机 吉尔似乎没想到艾莉娜娅会说出这种话来,她微微怔在原地,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眸极快地闪过不易被捕捉的悲伤,吉尔抬手将头顶的帽子往下压了压,努力控制着语调如以往般轻快上扬:“我相信你,艾莉娜娅大人,如果是你的话,你一定能做到的。” 艾莉娜娅望着吉尔快步转身追上已经走远的菲林诺,直到深棕色的衣角消失在拐角处,艾莉娜娅才退回房间中,关上了房门。 “吉尔小姐,怕也是藏了不少事。”奈丽莎正蹲在矮桌边将杯碟依次垒好,尽管今天下午去找旅店后厨拿这些餐具的时候,他们就告诉她用完放在那里就可以,明早会有专人过来收拾,但奈丽莎还是没办法对这堆乱糟糟的东西视而无睹,“就是不知道我们那位同样藏了一堆心事的小战士,今晚还能不能回来。” “不管他。”艾莉娜娅打了个哈欠,把自己丢进柔软的床铺里,“他要是赶不回来,那我们就把他丢在斯佩尔霍普好了。” 奈丽莎没忍住啧了一声,要不是前段时间,这位魔导士小姐还因为埃莱罗说要分开走,闹得所有人心惊胆战,她还真会被对方这副无所谓的态度给骗过去,她敢用菲林诺那张没把门的嘴起誓,要是埃莱罗明天表示自己要留在斯佩尔霍普,这位大小姐绝对会闹到人尽皆知直到埃莱罗来哄她。 不过她也不打算去戳穿对方,跟这几位离开灰泉镇之后,奈丽莎才深刻体会到什么叫,只要你肯操心就有操不完的心。 “对了艾莉娜娅,我真的很好奇,埃莱罗在裂隙中到底和你说了什么?” 可直到她叠好最后一个杯子,也没有等到艾莉娜娅的回应,她回过头对着趴在床上连被子都没盖的少女小声呼喊到:“……艾莉娜娅?” 回答她的只有艾莉娜娅沉沉地呼吸声,奈丽莎微微扯开嘴角,紧绷的身体顿时松懈下来,这些天艾莉娜娅确实累的不轻。 奈丽莎轻手轻脚走到艾莉娜娅的床边,小心翼翼替她盖好被子,月光透过窗纱落在艾莉娜娅随意散在枕边的金发上,与她当初在灰泉镇第一次见到艾莉娜娅时不同,再离开裂隙后艾莉娜娅的耀眼夺目的金发正逐渐黯淡无光,奈丽莎拼命压抑着心中的不安,安慰自己这不过只是暂时的。 可她今晚还是彻底证实了她那最糟糕的猜想,艾莉娜娅她估计已经失去了魔力。 但她依旧还是艾莉娜娅,奈丽莎平静地望着床上就算在睡梦中依旧紧蹙着眉心的少女,她沉默地伸出手,替艾莉娜娅别过垂落在脸颊的发丝,吹熄了桌上那盏随着夜风轻轻摇曳的油灯。 翌日一大早,教堂的晨钟才敲响了第一遍,奈丽莎便睁开了眼,映入眼帘的是已经整装待发的艾莉娜娅,她换上了一件从萨孔特买回来就一直没穿过的米白色亚麻长裙,外披一件浅灰色的流苏披肩,金色的长卷发被她细细地编成低垂的麻花辫,乖顺地搭在肩膀上。 奈丽莎揉了揉眼,在床边的柜子上摸索着拿起眼睛戴上,嗓子还带着些倦意:“这么早?协会派人来接你了?” “没有,”艾莉娜娅摇摇头,她坐在床边换上那双被擦得锃亮的褐色长靴,“我想自己走过去。” 奈丽莎看了她一眼,翻了个身缩回被窝中:“埃莱罗回来了吗?” “他大概还窝在哨所那堆陈年旧纸里面呢。”艾莉娜娅拿上昨天哨所送来的信件,按下门把手,顿了顿侧身望向被子里那团隆起的轮廓,轻笑道,“小奈丽莎,等我回来,我们再去吃斜对面那家蜂蜜薄饼吧。” “你前几天不是嫌弃它味道太甜了。” “但今天我就想吃点甜的。” 奈丽莎听见木门被带上的声音,随后是轻快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她闭上眼脑海中忍不住回想艾莉娜娅说她想要吃蜂蜜薄饼时的语调,像是一个终于能卸下自己背负已久的不属于自己的重担,奈丽莎突然感到非常的羡慕,她从被子中探出头,望向有些泛黄的天花板,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清晨的斯佩尔霍普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中,为这座本就不真实的城市蒙上了神秘的面纱,空气中清甜的烤面包香气裹挟着河水的冷意迎着艾莉娜娅的面而来,几只鸽子落在两侧的路灯上,好奇地打量着行色匆匆的路人。 艾莉娜娅在一群抱着书本和法杖赶往对岸协会的魔导士人群中缓步走着,她的靴跟在带着水汽的石板路上中敲出清脆的声响,就好像她也是一名再普通不过的魔导士。 “抱歉。” 在行至拱桥的时候,艾莉娜娅与对面一位穿着黑色丧服的女人撞了满怀,她低着头垂落的网纱遮住了她的眉眼,看不清面容,艾莉娜娅没在意那么多,急忙退后一步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唯独在女人擦肩而过的那一刻,艾莉娜娅闻到了一股陈旧纸张和干枯草药气息。 是埃莱罗那晚晚归回来后身上残留的气味。 艾莉娜娅猛地睁大了眼,转过身想要找到那位黑衣女人时,对方却已经潜入人群不见踪迹。 “艾莉娜娅大人?”就艾莉娜娅寻找那位女士身影的时候,她被一声熟悉的呼喊声重新唤回神来,她抬头望向站在自己不远处的朱丽安娜,对方双手搭在身前,温和的目光中流露出一丝疑惑,“您是在找谁吗?” “啊,没有。”艾莉娜娅压下心头的异样感,朝朱丽安娜的方向快步走去,自裂隙对方主动出手相助之后,她就对这位一直跟在伊格妮丝身后被同届魔导士们吐槽太严肃的高级魔导士很有好感,她朝着对方扬起一个毫无破绽的笑容,又越过她的肩膀看向她空无一人的身后,“朱丽安娜女士,您这是准备外出吗?” “不,我是在等您。”朱丽安娜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带着艾莉娜娅朝协会的侧门走去,“塞弗里乌斯大人和我说,您肯定不会乖乖在旅店等协会的人来接您,所以他让我早早做好到协会的门口迎接您的准备。” “他还真是了解我。”艾莉娜娅轻笑一声,尾音比她预想还要轻,还没落到地面就随着晨风消散了。 “伊格妮丝女士那边还在跟进事故的调查,不过据说已经有了些眉目,”伴随着一声吱呀声,朱丽安娜为艾莉娜娅拉开协会的侧门,“至于塞弗里乌斯大人,他说他只想和你单独聊聊。” 艾莉娜娅没有接话,安静地跟在朱丽安娜身后穿过那条铺着松软厚实暗红色地毯的长廊,一路来到协会深处一间不起眼的深棕色木门门口,艾莉娜娅对这里再熟悉不过,这是她曾经居住的地方。 朱丽安娜在门口停下脚步,侧身退开半步,对着艾莉娜娅微微颌首:“艾莉娜娅大人,塞弗里乌斯大人他就在门口等您。” 艾莉娜娅抬手抵在那扇有些年头的木门上,指腹传来微凉的触感,深吸一口 气,门轴发出沉闷的转动声。 屋内和她离开时一模一样,靠墙摆放的那张窄床还铺着深灰色亚麻床单,书桌上散落着几张写满批注的羊皮纸,早已干透的羽毛笔就搁在墨水瓶边,唯独窗台上那盆她曾经养过的紫罗兰倒是比走之前茂盛了不少,舒展的藤蔓沿着窗框垂落下来,晶莹剔透水珠在叶片上随风滚动,塞弗里乌斯就背对着她站在紫罗兰花旁边。 “你来了。” 塞弗里乌斯转过身,像是比艾莉娜娅最后见到他的时候又老了些,他大概是这几天没怎么休息好,眼下一层乌青,灰白的胡子也有些乱,不再像往日那般打理得一丝不苟。 他端着一杯热茶,认真望向站在门口的艾莉娜娅,目光在她精心梳理的发辫和亚麻长裙上停了一瞬,嘴角弯起一点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你把自己照顾的很好。” “要是你没有把那张卡被封了我能过得更好。”艾莉娜娅嘟囔着关上房门,将远处那些听不真切的说话声彻底挡在门外,“爷爷,我要走了。” “你本来就应该离开的。”塞弗里乌斯轻轻地从胸腔中呼出一口气,他靠在窗台上,抿了一口杯中茶水,他寂寞的目光躲在寥寥升起的热气后面,掩盖了他的不舍,“斯佩尔霍普就像是一座精美的笼子,这里没有真正的天空,而你是属于自由的飞鸟。” “艾莉娜娅,我有时候在想,如果我没有带你回来会怎么样?” “我会死在灰岩甸。”艾莉娜娅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回答,她从来都没有怨恨过塞弗里乌斯,她只会感激对方给了自己一个能够遮风避雨的屋子,给了自己一丝家人的温暖,给了自己目睹全村人死亡后独活下去的理由,但这还不足以让艾莉娜娅心甘情愿留在斯佩尔霍普,成为他们政治博弈的棋子。 她靠在门板上,带着释然的目光望向对面的老者:“爷爷,我无法使用魔力了。” 在听到这话的时候,塞弗里乌斯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但很快他就调整好了自己的情绪,在得知艾莉娜娅进入裂隙的那一刻,他就猜到了这个结果。 “现在的我甚至无法自称魔导士,裂隙吸收了我的所有魔力,现在的我,”艾莉娜娅抬起头,轻笑一声,“就是一个彻彻底底的普通人而已。” “艾莉娜娅……”塞弗里乌斯张了张口,他不知道说些什么,在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他一直在给艾莉娜娅灌输成为最强的魔导士,打败魔王就是艾莉娜娅存在的唯一价值,而现在这份价值被剥夺了,但对面的少女没有因此而崩溃,相反他在对方身上感受到了枷锁被斩断的自由,他低下头,望向杯中轻轻晃动的红茶,“那你还要和他们一起去奥瑞利安吗?” “嗯,我答应过他们。” “挺好。”塞弗里乌斯将茶杯放在书桌上,杯底与木面相碰,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他垂着眼,指尖搭在桌沿上,像是在斟酌什么,只是还不等他开口,沉闷的巨响便从地底深处传来。 艾莉娜娅下意识扶上门框,桌上的茶杯猛地一颤,茶水溅落在桌面洇开深色的圆斑,那盆紫罗兰在剧烈的晃动后猛地向地面坠去,在与地面接触的那一刹那,被塞弗里乌斯用魔力托起。 与其同时,窗外传来了人们惊慌失措地呼喊声和求救声,艾莉娜娅抬起头,斯佩尔霍普的天空出现了一道令人难以忽视的裂痕。 76. 星轨晶核 “维系斯佩尔霍普的魔力,不是已经稳定下来了吗?” 艾莉娜娅下意识望向塞弗里乌斯,后者则不可置信盯着那道正在逐渐扩大的猩红色裂缝,他的胸腔剧烈的上下起伏,手指用力地抠进木桌的边缘,他似乎无暇顾及疼痛,连丝丝血迹从他的指缝渗出也无动于衷 “艾莉娜娅,你留在这里。”塞弗里乌斯开口,声音是止不住的颤抖,他喘着粗气朝外大步走去,“我去找伊格妮丝,问问她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艾莉娜娅挡在门口,不依不饶:“我要和你一起去。” 塞弗里乌斯望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小姑娘,她已经长得快和他差不多高了,但他看着她的时候,还是会把她当成那个一无所有,耍着小聪明喊自己爷爷,以求获得些许庇护的小女孩,又是什么时候,她已经不需要自己的庇护了呢? 塞弗里乌斯叹了一口气,妥协地点了点头:“但是艾莉娜娅,一旦出现我无法控制的局面,我会立刻安排人送你离开斯佩尔霍普。” 艾莉娜娅不满意这个安排,但她想到自己现在的状况,还是撇撇嘴侧身让开。 她跟在塞弗里乌斯身后一路来到魔导士协会的大厅,此时的协会大厅内一片混乱,克莱门特正站在大厅中央高声维持着现场的秩序,伊迪丝在一旁协助安抚那些情绪紧绷的魔导士们,要是魔导士都先一步自乱阵脚,居住在斯佩尔霍普的普通居民和游商只会比他们更慌。 “塞弗里乌斯大人,”见到塞弗里乌斯和艾莉娜娅,伊迪丝那颗高高悬起的心脏终于是落到了实地,她长舒一口气,快步走到塞弗里乌斯面前,“伊格妮丝女士让我和您说,她和伯恩哈德会长正在顶层的会议室等您。” 塞弗里乌斯面色一沉,伊迪丝当然不会知道,这件事就连艾莉娜娅都不知情,在魔导士协会顶层的会议室上方,悬浮着一颗名为星轨晶核的魔力石,那是维系着斯佩尔霍普时空稳定的根基,它的魔力像是无数条丝线紧紧地牵扯住斯佩尔霍普每一个角落,保证他们能正常稳定运行下去。 而当时在秘境之中,那个自称康拉德的魔族斩断了星轨晶核与斯佩尔霍普链接的丝线,可塞弗里乌斯想不通的是,他们明明借助艾莉娜娅争取来的时间,重新将输送魔力的丝线再度连接,并且伊格妮丝始终在关注着星轨晶核的状况,魔族绝没有机会再次切断晶核向外输送的魔力。 但还有一个最坏的可能,塞弗里乌斯快步朝着楼梯道走去,那就是星轨晶核自身的魔力正在干涸。 艾莉娜娅正要跟上塞弗里乌斯突然加快的脚步,却被伊迪丝一把拉住手腕,她望向艾莉娜娅的目光满是担忧,她压低声音开口:“小艾莉娜娅,你不能去,你不能再把命丢在这里。” “放心,伊迪丝姐姐。”艾莉娜娅安抚地拍了拍伊迪丝死死箍住她手腕的右手,示意她松开,“你相信我,我有分寸。” 伊迪丝站在原地,看着艾莉娜娅远去的背影,克莱门特走到她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理智克制的语气在伊迪丝的头顶响起:“别分心,做好眼前的事。” 伊迪丝最讨厌的就是克莱门特这副永远都事不关己,永远都不起一丝情绪波澜的模样,她掀了掀眼皮,冷冷地甩开对方的手:“克莱门特老师,我很好奇,你在得知奥蕾莉亚·马吉乌斯小姐死讯的时候,也是和现在一样冷静吗?” 此时的魔导士协会顶楼,朱丽安娜正焦急地在会议室门口徘徊张望,再看见塞弗里乌斯标志性的魔法袍出现在拐角的那一刻,急忙迎了上去,但她的脚步却在看见艾莉娜娅那一刻微不可察顿了一下,她抿了抿唇,抱着文件小跑跟在塞弗里乌斯身边,语气平稳且快速同塞弗里乌斯小声地交代着事情的经过。 和塞弗里乌斯想的一样,这次是星轨晶核出了问题,其实很早之前他就发现星轨晶核的魔力在逐渐衰减,在同当时的魔导士协会会长商讨后,最后他们的决定是寻找与星轨晶核魔力同源但不知所踪的幽空辉石,但很可惜一无所获。 直到暗中跟着艾莉娜娅的魔导士传来消息,说幽空辉石就藏在新月林中,还不等他们为之欣喜若狂准备动身前往新月林的时候,就得知精灵为了守护这块蕴含巨大魔力的灵石,已经将其分割成数小块埋藏于地下。 分割后的幽空辉石对于斯佩尔霍普来说,还不如碎光拱廊售卖的珠宝,塞弗里乌斯停在会议室的门口,手指搭上冰凉的门把手,他甚至想不出来还有什么办法能拯救斯佩尔霍普。 “塞弗里乌斯大人?” 塞弗里乌斯平复了一下心绪,在朱丽安娜的小声催促声中打开了那扇橡木大门,门内的圆桌上方坐着伊格妮丝,而伯恩哈德正没个正形背对着大门,坐在圆桌上。 “我最最最亲爱的塞弗里乌斯大人,您可总算是来了,真让我和伊格妮丝女士一阵好等。”伯恩哈德从桌上跳下来,激动地张开双臂走到塞弗里乌斯面前,塞弗里乌斯微微皱了皱眉,侧身躲开伯恩哈德的拥抱,对方才看见跟在他后面的艾莉娜娅,“啊,这不是小艾莉娜娅嘛,竟然长这么大了吗?真是时光如梭令人感慨啊。” “贵安,伯恩哈德会长。” 艾莉娜娅拘谨地提起裙摆屈膝朝对方行了一礼,她和伯恩哈德见面次数屈指可数,这位魔导士协会的会长对外的形象始终是笑脸相迎的老好人,尽管协会内有很多人对他推行的制度感到不满,但对艾莉娜娅来说对方面前还算得上一位靠谱的长辈。 她亦步亦趋跟在塞弗里乌斯身后,准备踏入这间她从未踏足的,位于魔导士协会顶层的会议室,却在迈入大门的前一刻被朱丽安娜拦下。 “艾莉娜娅大人,”朱丽安娜用一种轻柔的,几乎是哄孩子的语气对她说,“伊格妮丝女士和伯恩哈德会长有很重要的事要和塞弗里乌斯大人说,您还是在外面等着比较合适 。” 艾莉娜娅眨了眨眼,想了一下自己的身份确实不太合适,刚准备退出去的时候,在朱丽安娜开口说第一个字的时候就一直望着这边的塞弗里乌斯缓缓开口:“让她进来吧,朱丽安娜,我从带艾莉娜娅回来的时候就说过了,艾莉娜娅在魔导士协会的地位就等同于我的地位,这里没什么地方是她不能进不能看不能知道的。” “可是……”朱丽安娜慌乱地目光越过位于房间中央巨大的圆桌望向对面的伊格妮丝,几乎是恳求对方能出面为自己说上两句。 事与愿违的是,伊格妮丝虽然开口了,却是站在塞弗里乌斯那一边:“让她进来吧,朱丽安娜。” “然后带上门,出去。” “是,伊格妮丝大人。”朱丽安娜低着头紧紧咬着自己的下唇,她控制住自己忍不住颤抖的身体缓缓放下挡住艾莉娜娅的那只手,目睹着对方踏入这个始终在自己一步之外,象征着魔导士协会最高权力的会议室,缓缓地带上了门。 伯恩哈德拍了拍手,走向圆桌的一侧:“既然人到齐了,那么我们就开始吧。” 在伯恩哈德话音落下的瞬间,一把看起来饱经风霜的法杖出现在伊格妮丝的手中,她举起魔杖对着会议室的天花板,一道温柔的蓝白色光束将整个天花板覆盖,艾莉娜娅惊讶地张大了嘴,一动不动看着在魔力波动下逐渐变为透明的屋顶,随后是一颗缓缓落下的,黯淡无光的灰白色菱形石头。 艾莉娜娅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指着那块飘浮在房间中央的石头问道:“这是什么?” “星轨晶核,”早有预料的塞弗里乌斯平静开口,为艾莉娜娅解释,“和幽空辉石同源,一直以来斯佩尔霍普混乱的城市结构都依靠它在维系。” “而现在它的魔力耗尽了。”伯恩哈德双手撑在桌面前,难得的是他的脸上依旧还挂着游刃有余的微笑,他眯着眼注视着面前的石头,轻声开口,“但我是记得,伊格妮丝女士,前段时间秘境发生崩塌的时候,您告诉过我,星轨晶核剩余的魔力至少还能维持十年。” “我是说过这话不假,但一切都有例外,伯恩哈德先生。”伊格妮丝的镜片在光的反射下露出令艾莉娜娅心悸的寒意,她的嘴角此刻绷成了一条直线,整个人的状态都显得相当紧张,“更何况现在最重要的是,是斯佩尔霍普眼下的危机。” 会议室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当时能那么迅速解决康拉德制造的危机,根本原因还是因为星轨晶核仍有魔力,他们要做的只是将晶核与斯佩尔霍普相连的丝线重新连接,而现在晶核彻底地失去了魔力,就算是耗干协会内所有魔导士魔力,也无济于事。 “让所有人撤离吧,伊格妮丝。”塞弗里乌斯似乎又老了几岁的声音平静开口,他抬头透过如水波般透明的屋顶,看向那道如同巨兽瞳孔的裂缝,极为缓慢地眨了眨眼,“你我都知道,这座城市已经没救了。” 77. 共犯 “啪啪啪啪啪——” 一阵掌声突兀地在沉默的会议室中响起,伯恩哈德在伊格妮丝不满的目光中背着手,带着饶有兴致地笑意围着屋子中央那颗毫无光泽的石头上下打量,时不时发出啧啧两声。 塞弗里乌斯对这位由格里菲斯三世直接任命的协会会长,始终抱有高度的警惕,无论是对方乖张的行事风格还是对自己恭敬的态度,都与之前的历任协会会长截然不同,他始终猜不到对方到底想要做什么,他极少过问协会内部的事情,而每一次过问都让他头疼无比。 “塞弗里乌斯大人,”在伊格妮丝几乎到达忍耐的临界点前,伯恩哈德才不紧不慢停下脚步,他的手指搭在桌沿无意识敲打着,这是他思考时惯常的动作,“我记得您曾经提出可以用同源的幽空辉石作为替代,对吧。” 艾莉娜娅听到熟悉的名字眼睛眨了眨,她之前只知道魔导士协会一直在找这颗传说中的魔力石下落,却不知道竟然是用来替代星轨晶核来维系斯佩尔霍普的稳定的。 塞弗里乌斯低垂着眼,语气平静:“是,但是据我们了解,精灵们为了守护幽空辉石,不得已将它分割成了数小块藏匿在新月林各处,不说能不能全部集齐,就算能,已经被分散开的碎石也无法稳定提供维系斯佩尔霍普的魔力。” “您还是没理解我的意思,塞弗里乌斯大人,”伯恩哈德转过身双手抱臂,好整以暇地望着塞弗里乌斯,“既然您认为同源的幽空辉石能够替代晶核的作用,那么我想,格里菲斯三世权杖上顶端的金冕枢石也可以起到同样的作用。” “碰!” 自始至终坐在高位上冷漠地听着两人对话的伊格妮丝再也忍不下去了,她噌地一下站起身,带倒了身后的椅子,她双手拍在桌子上,对着克莱门特怒目而视:“伯恩哈德,请你慎言!” “金冕枢石是斯佩菈君权的象征,它和星轨晶核、幽空辉石不一样,那是历代君王加冕时传承的圣物!” 塞弗里乌斯从未见过这位与自己大部分时候意见不合魔导士露出如此愤怒的一面,若不是提出这个方案的人是伯恩哈德,恐怕伊格妮丝的法杖在对方开口的那一刻就会击穿他的脑门。 但是塞弗里乌斯不得不承认,他对伯恩哈德的提议心动了,就如今来看,能够代替星轨晶核的,除了金冕枢石,就只有传说中遗失在北境的永冻渊石,这四块石头同生同源,均为魔王沃拉加斯以自身的魔力所铸造,可以说翻遍整个斯佩菈他们都不会再有第三个选项了。 “塞弗里乌斯!”似乎是察觉到了塞弗里乌斯的犹豫,伊格妮丝甚至顾不上礼节,她提高了嗓音疾声厉色对着塞弗里乌斯喊道,“你难道不清楚金冕枢石对于格里菲斯三世来说意味着什么吗?!” “无论意味着什么,它终究只是块石头,伊格妮丝女士。”伯恩哈德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语气,他似笑非笑望着暴怒的伊格妮丝,轻轻转动戴在无名指上的戒指,“一块常年躺在天鹅绒垫子上,只有庆典才能重见天日的石头,和一块能够维系一座城市,庇护每年能稳定为斯佩菈输出数百名优秀魔导士的魔导士协会,以及这座城市内依靠协会生存的商贩居民的石头,谁的价值更高?这个问题,答案是什么显而易见。” “你这是要让我们与帝国为敌!”伊格妮丝几乎是咬着后槽牙挤出了这几个字,她摘下眼镜用力揉着鼻梁,像是在克制自己不要当场就把这位不着调的会长轰出会议室,“不说别的,格里菲斯三世绝无可能会将金冕枢石给我们!” “别那么激动伊格妮丝女士,我没有说我要金冕枢石,”伯恩哈德拉开座椅,却不急着坐下,他的手搭在椅背上,望着隔着一张圆桌对面的伊格妮丝,眯眼轻笑,“我们只是借用而已,一个月后就还给他。” 不等伯恩哈德的话说完,伊格妮丝的手指用力地敲击着桌面:“一个月后你拿什么还!到时候失去了金冕枢石的斯佩尔霍普依旧会面临崩塌的局面!” “随便还什么都行,他们要的不过就是一块石头罢了,”伯恩哈德嘴角噙着笑意,说出的话却是令人不寒而颤,“找一块差不多的,让工匠稍微帮忙雕刻一下,再注入点随便哪位魔导士的魔力。” “伯恩哈德先生,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塞弗里乌斯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人为注入的魔力终究会有消散的一天,到时候一旦暴露,整个魔导士协会都会陷入不义之地。” “所以我们是共犯,塞弗里乌斯大人,”伯恩哈德随意地坐上面前的椅子,从上衣口袋中拿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条丢在桌上,“那群连魔力是什么都搞不清楚的统治者们根本分不清普通石头和枢石的区别,更何况,就算发现了,又怎么证明是魔导士协会动的手脚呢?” 伯恩哈德睁开眼,轻蔑地勾起唇角,朝塞弗里乌斯挑了挑眉:“毕竟我们还给他们的时候,可确确实实是一块有魔力的石头啊。” 塞弗里乌斯闭上眼,似乎是在思考这个方案的可行性,许久他才睁开眼,背对着圆桌望向窗外开始有条不紊安抚受惊居民,开放离城审批通道的魔导士们,声音沙哑干涩:“我们贸然开口,恐怕帝国那边不会同意借用。” “在来这里之前,我已经派人向奥瑞利安送去了一封信,大意是斯佩尔霍普遭受魔族入侵,维系斯佩尔霍普的魔力受到污染,需借用金冕枢石一月以维持斯佩尔霍普魔力正常运转,”伯恩哈德像是就在等他这句话,他展开了放在桌面上的纸张,交叠双腿身体前倾,指尖点在铺平的纸面上,“为表诚意,我们愿意将斯佩尔霍普完整城市建造图纸及技术奉上。” 伊格妮丝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几乎是被伯恩哈德这番荒谬言论所气笑:“我怎么不知道我们还有斯佩尔霍普完整的城市建造图纸和技术。” 整个魔导士协会都知道,当初设计斯佩尔霍普的那位堪称疯子的天才魔导士,在建造出斯佩尔霍普之后就使用火球术将自己的图纸焚烧殆尽,他曾大言不惭表示,斯佩尔霍普会成 为整个斯佩菈的奇迹和绝唱,所有人也会因此记住他的名字。 之后,他就被魔导士协会除名了,他的名字也被禁止在任何地方提起。 直至今日,仍有前赴后继的魔导士们研究斯佩尔霍普的建筑构造,和维持稳定的魔力技术,但很可惜,离完整复刻出斯佩尔霍普依旧遥遥无期。 “我们有没有不重要,重要的是让他们相信我们有。”伯恩哈德提起纸张的一角,在空中抖了抖,伊格妮丝看见那张纸上密密麻麻画满了的符号与线条,乍一看竟真有几分像是某座城市的建筑草稿。 伯恩哈德将薄薄地羊皮纸拍在桌上,溅起细微的尘埃飘浮在空中:“这只是一部分,只要再加上首席魔导士和高级魔导士导师的背书,这就是无可挑剔的斯佩尔霍普完整城市建造图纸和技术。” 伊格妮丝目光一冷,直直地望向伯恩哈德看不出情绪的眼睛:“你在算计我们?” “方案是我提供的,信是我寄出的,要论算计我第一个算计的是我自己,”伯恩哈德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也不着急等待伊格妮丝和塞弗里乌斯最后的回答,脸上还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我说了,我们是共犯。” “伯恩哈德先生,”在伊格妮丝皱眉思考的时候,一直游离在三人谈话之外的艾莉娜娅突然开口,她打断声音很轻也相当有分寸,但望向伯恩哈德的目光对带着一丝难以忽视的审视,“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在打金冕枢石的主意?” “是秘境出事的当晚?”艾莉娜娅站在那里,手抵着下巴,卷翘的睫毛在她的脸上落下一小片阴影,“不,应该更早,您手上的图纸不可能是临时准备,对星轨晶核的魔力耗尽您也毫不惊讶,就好像,您早就预见了这场突如其来的灾难。” “您是在说这场灾难是我造成的吗?莫德雷德小姐。” “我没这么说,先生。”艾莉娜娅歪着头,露出她最惯常的天真的微笑,就好像她还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我只是很好奇,为什么您会准备得如此充分。” 伯恩哈德看着艾莉娜娅,脑海中不自觉浮现出故人的影子,他无意识按上了牢牢套在无名指上的戒指,用力地平复呼吸,再次抬起头时他又恢复了那副一切尽在掌握的游刃有余的模样:“星轨晶核早晚都会出事,也许是我还在魔导士协会的时候,也许是我离开魔导士协会的时候,但这些东西永远都会有用得上的一天。” “这样的解释,你能接受吗?艾莉娜娅小姐。” “当然,”艾莉娜娅走进一步,手搭上圆桌的桌沿,低头俯视坐在椅子上的男人,“作为被斯佩菈的君王任命的魔导士协会会长,你明明可以选择视而不见,离开斯佩尔霍普,回到奥瑞利安,但为什么你会对这座城市如此上心?” 听到艾莉娜娅的话,伯恩哈德先是一愣,随后放声大笑,他抹去眼角几滴生理性泪水:“因为我有良心,小姐。” “我无法对这座城市里,真实存在的民众视而不见。” 78. 十五年前的旧案 就在斯佩尔霍普再度发生动荡前不久,埃莱罗正打着哈欠,抱着一篮从哨所员工餐厅里拿的荞麦面包,慢悠悠朝着档案室晃去。 哨所内的档案远比他想得还要多还要杂,不光有寻常哨所都有的在册冒险者基本情况、每季度周边魔物报告、城镇居民各类大小事宜,还有斯佩尔霍普特有的关于每届魔导士生平经历,详细到每学年的考核评分都有记录。 埃莱罗叼着面包,用肩膀顶开门,一股积尘、旧纸和干涸墨水的气味扑面而来,大概是因为突如其来的光照,克里斯几乎是开门的瞬间,就从一堆泛黄纸张中抬起头望向门口,鼻尖上还粘了一块难以忽视的灰渍,看起来滑稽又可怜。 “埃莱罗大人!”克里斯本人对此大概是一无所知,她急忙站起来,又因为久蹲小腿发麻,一个不稳直接摔坐在地上,溅起一堆飞舞的纸张和尘土,她挠挠头有些尴尬地对着埃莱罗露出微笑,“我和约翰刚刚又翻出来一些和瓦列里安大人有关的材料,您可以先看看有没有用得上的。” “直接喊我埃莱罗就好,”埃莱罗把装满面包的篮子放在桌上,低头扫了几眼桌上的文件,大多都是关于索莱尔家族出席了什么盛会又或者进行了什么慈善公益,还有一小部分关于瓦列里安注册为冒险者后的一些作战报告,从昨天下午到现在基本上都是这些东西,当然埃莱罗也没抱多大希望就是了,“你们先歇一会,吃点东西吧。” 约翰松了口气,刚准备应下,搭着他的胳膊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的克里斯抢先一步开口:“不用埃莱罗大人!这里还有这么多文件,您今天下午就要离开斯佩尔霍普了,不管怎么说我们能帮一点是一点,你说对吧,约翰先生!” “……对。”约翰简直欲哭无泪,他对帮埃莱罗找疑似已故的失踪父亲线索是一点兴趣都没有,但他没办法拒绝克里斯,他也不想让克里斯觉得自己是个冷漠无情的人。 “那就辛苦克里斯小姐和约翰先生了。”看破不说破的埃莱罗对着弯眼笑笑,这落在约翰眼中简直就是挑衅,埃莱罗对此并不知情,随手往他们手中各塞了一块面包,末了,埃莱罗又真诚地补充了一句,“不管有没有结果,翻完最后这批就结束吧,然后中午我请二位去对街那家麋鹿角餐厅吃一顿,就当是给我和艾莉娜娅践行了。” 克里斯欢呼一声,约翰的表情则像被人强行灌了一口苦艾酒,那家麋鹿角餐厅是斯佩尔霍普出了名昂贵的馆子,一顿饭够他半个月的津贴,他不想欠人情更不想欠埃莱罗的人情。 可他还没来得及找借口推脱,克里斯就已经一把搂住他的胳膊,用那双亮晶晶的大眼睛望着他:“约翰先生,你知道嘛,那家店的炙烤鹿肋排听说可好吃了,我每次路过都能闻到飘散出来的香气,我当时就在想,要是能有机会在那里吃一餐该有多好。” 约翰看着克里斯期待地描述麋鹿角餐厅菜肴的模样,一时间婉拒的话语卡在喉咙中不上不下,他不想看见克里斯失望的表情,努力安慰自己不过就是一顿饭而已,反正埃莱罗他们下午就要离开斯佩尔霍普了不是吗? 于是约翰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微笑,对着埃莱罗微微点头:“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埃莱罗大人。” 埃莱罗意味深长地目光在他们两人身上打了个转,倒也没点破约翰的小心思,转过身继续翻看着桌面上那些,被单独挑出来和瓦列里安有关的文件。 在那些散乱的,无关紧要的琐事记录中,一张夹在两篇关于索莱尔家族相关报道的羊皮纸,引起了埃莱罗的注意,那是一份大约十五年前的录案卷宗。 甚至案件也不算复杂,只是一位名为伯恩哈德·德·维拉尼的男子找到哨所,希望他们能帮自己找一位失踪数日,名为佩尔西卡的魔导士朋友,哨所也没有很重视这件事,初步调查后发现这位佩尔西卡的女士最后消失的地方是在药剂师德米特里的居所附近,且有邻居表示近期听到德米特里传出过激烈的争吵声,但这件事在弗拉维乌斯,也就是埃莱罗父亲的弟弟,现如今的索莱尔家主的担保下不了了之。 最后哨所给对方的答复就仅仅只是失踪而已。 这也不算奇怪的,在斯佩菈每年失踪的人口多到数不过来,有些是像埃莱罗和奈丽莎的父母这种,本身就是冒险者死在魔物的手中非常正常,一般失踪的消息传来基本上就认定为是尸骨无存了,还有一种就是凶杀,但这类除了能明确找到尸体的,基本上也都会按失踪来报,甚至大部分时候凶手都难以找到。 毕竟就像埃莱罗威胁约翰那样,城外到处都是魔物,随便把尸体丢到哪,根本不会有人发现。 但让埃莱罗对这份卷宗起兴趣的是因为它上面印的章,埃莱罗曾在伊戈缇亚女士那里见过这种章,这是哨所对于要销毁的文件做的一个标记,一个很简单的案子,在如山一般堆积的无用文件中,有什么非销毁不可,甚至做上标记的必要吗?更何况上面提到了德米特里,埃莱罗直觉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克里斯,”埃莱罗扬起手中的文件转头望向还在对着一叠发毛卷边的册子细细翻看的少女,“这份录案卷宗你是在哪里找到的?” 克里斯茫然地抬起头,腮帮子鼓鼓囊囊,蹲在那里就像是一只小仓鼠:“什么录案卷宗?我不记得有这样东西啊?” “诺,就是这个。”埃莱罗将卷宗递过去,克里斯接过看了两眼就将其还给埃莱罗:“我很确信我没有放这个进去,大概是在夹带在文件中不小心混进去的。” 也倒也合理,毕竟这上面也没有瓦列里安的名字,也没提到“圣灵之露”的事情,克里斯估计也不太认识德米特里是谁,最重要的是,无论怎么看这都是一起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失踪案,但埃莱罗就是感觉哪里不对:“那哨所的录案卷宗一般放在哪?” “在我这,”约翰不假思索脱口而出,只是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本来找瓦列里安和“圣灵之露”就够他们大海捞针,不知道埃莱罗这是又看到了什么,会不会让他们多找一份,但他还是硬着头皮问道:“要哪一年的。” “新历1074年,”埃莱罗顿了顿,补充一句,“就是十五年前。” 已经轻车熟路的约翰简单扫了一眼,便准确无误取出1072-10 78年的录案卷宗交给埃莱罗,埃莱罗接过那本卷角都起了毛边沉甸甸的册子,直接盘腿坐在地上,快速翻阅起来。 “找到了。” 埃莱罗小声轻呼一口气,只是这次伯恩哈德并非是来哨所寻求帮助,相反他是被人目睹杀死了佩尔西卡的凶手,在他的陈述中,他认为佩尔西卡就被德米特里关在某处,因此一直跟踪德米特里想要找到佩尔西卡的下落,最后他在斯佩尔霍普边缘一家废弃工厂里找到了佩尔西卡。 据伯恩哈德所说,德米特里在这座废弃工厂的地下还有一个实验室,佩尔西卡只是其中一位实验者,他本想着先带佩尔西卡离开,回头再找人帮忙营救剩余人员,可是变故在路上发生了,佩尔西卡在他的怀中异变成了一只魔物。 伯恩哈德说,他一开始不想伤害对方,只想带对方回魔导士协会求助,但是对方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最后逼不得已他动手杀死了佩尔西卡变成的魔物,与正常魔物不同,异变的魔物被消灭后会逐渐变回人的模样,也会有短暂的意识清醒阶段,伯恩哈德告诉哨所,佩尔西卡和他说的最后一个词是“圣灵之露”。 在伯恩哈德交代后,哨所内部出现了分歧,一部分人认为他就是个疯子,在胡说八道,另一部分人认为可以去伯恩哈德说的废弃工厂看一下,万一里面真有被德米特里囚禁在那里的实验品呢? 可是等哨所到达废弃工厂的时候,一场大火将那里烧得干干净净,在火焰熄灭后的废墟中,找到了一具和德米特里身形相仿的男尸,同时德米特里下落不明,哨所便认定这具男尸就是德米特里。 之后莉奥诺拉·德·维拉尼女士,当时还是一名财政副秘书的她,作为伯恩哈德的姐姐,出面从哨所手中保下了伯恩哈德。 埃莱罗抿了抿唇,他合上册子开始思考,他偏向于相信伯恩哈德所言非虚,毕竟有“圣灵之露”这件事在前,如果德米特里在那之后一直没有停止研究,而是不断将圣灵之露完善,将人转化成魔物这种事听上去也不是那么不可思议。 可是如果德米特里真的死在那场大火之中,那位化名为格海姆的老人告诉他的,关于父亲在十三年前,德米特里死亡的两年后,和格海姆说德米特里会对艾莉娜娅出手的事就完全对不上,一种可能是格海姆在撒谎,另一种就是德米特里根本没死,或者说也有可能是有人在冒充德米特里。 埃莱罗的手指在伯恩哈德的名字上点了两下,他有点头疼起来了,就在他想着先搁置这件事去找父亲相关的文件时,一阵剧烈的震动从地底深处传来,克里斯慌乱地捂着放在膝盖上的文件,扶着身旁的柜门:“发生了什么?” 埃莱罗站起身,大步走出哨所的档案室,从哨所大厅方向传来的惊慌声和质问声远远地飘进他们的耳中,埃莱罗抬起头看见窗外的天空上昭然挂着一道猩红色裂缝,像是一只野兽睁开了他的瞳孔,和前几天的斯佩尔霍普的动荡一模一样。 “这下糟糕了,”埃莱罗紧紧地捏着铁制的门框,若是没记错,艾莉娜娅此刻应该身处魔导士协会,“拜托,你千万不能有事啊,艾莉娜娅。” 79. 一步之外的真相 “是发生什么事了吗?埃莱罗大人。”放心不下的克里斯从散落一地的纸张间隙中走到埃莱罗身后,小心翼翼问道。 埃莱罗现在脑子一片混乱,他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阻止艾莉娜娅献祭导致的,但不提现在艾莉娜娅已经失去了魔力,他也决不能同意让艾莉娜娅再次选择牺牲自己,可他也明白,如果任由裂隙持续扩大,斯佩尔霍普将会彻底崩塌,住居住斯佩尔霍普的民众也会随着这座城市一同消失在时空的尽头。 他深吸一口气,当下做出决定:“不用帮我找了,斯佩尔霍普现在很危险,你们听从哨所的安排,最好能尽快离开斯佩尔霍普。” 克里斯不太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却也能从埃莱罗的话语中感受到事情的严重性,她攥着衣角担忧地望着埃莱罗的背影:“那你呢?埃莱罗大人。” “我要去找艾艾莉娜娅。” “找到了,”几乎是在埃莱罗话音落下的瞬间,从震动开始就没有停下翻找文件的约翰突然举起手中厚厚一叠,用近乎肯定的语气递给埃莱罗,“埃莱罗,这应该就是你要找的东西。” 埃莱罗将信将疑接过,不抱任何希望快速翻阅起来,而结果与他所想恰恰相反,这确实就是他要找的东西,上面详细记载了瓦列里安·索莱尔死亡一案的详细调查报告,从他登记进入斯佩尔霍普开始,见过的每一个人去的每一个地方都有清晰的时间标注,背后甚至还有与本案密切相关的人员问讯情况。 埃莱罗翻看文件的手微微有些发颤,他开口,嗓音沙哑:“你是在哪里找到的?” “我只是突然想起有一批文件一直没有整理归档,”约翰靠在档案柜上,耸耸肩,“既然我们一开始从文件索引里没有找到相关的文件,应该就是混在那堆未归档里面了。” 埃莱罗抿了抿唇,他没再说话,一目十行从头查看着那份记录,像是亲眼目睹看见父亲穿过普伦门,在斯佩尔霍普一家他连名字都没有听过的小旅馆落了脚,先是去拜访了他的弟弟弗拉维乌斯,至少从这件事来看他们的关系还可以,然后他进入了斯佩尔霍普城废弃的地下水道,哨所给那地方取名为罗格弗德地渠,意为流浪者的避水渠,很显而易见瓦列里安是去找格海姆一行人。 他在那里待到深夜,才拖着臭烘烘的一身回到了旅馆,随后第二天中午他给塞弗里乌斯送去了拜帖,希望可以见对方一面,在等待对方回复的时候他去了碎光拱廊,在一家珠宝店购买了一枚绿宝石吊坠,应该就是原本准备送母亲的那条。 回到旅馆后,塞弗里乌斯的回信也早已送到,第二天一早瓦列里安便坐上了前往魔导士协会的马车,并死在了塞弗里乌斯的书房中。 埃莱罗闭上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努力压制住自己砰砰直跳的心脏,他能感受到自己的手掌心渗出了粘湿的汗液,他从未如此接近过真相,就在他翻到下一页的时候,中间断开了。 直接跳到了对旅店老板、宝石商人的问话,还有对暂居在罗格弗德地渠流浪者的打探情况,看起来十分突兀也不符合哨所正常的调查报告书写顺序。 埃莱罗将手放在两页的中间,粗糙的毛边划过他的指腹,很显然中间有一页被人为的撕去了。 见埃莱罗久久没翻动下一页,约翰心里就已经升起了不好的预感:“怎么样?是齐全的吗?” “不,”埃莱罗摇摇头合上那本关于瓦列里安死亡事故的调查报告,放进随身携带的背包中,“缺失了一页最关键的。” 埃莱罗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偏偏是在这个时候,如果斯佩尔霍普没出事他不管怎么说都一定会在离开前找到那最关键的一页,他隐隐有所预感,那一页记录的内容一定是他父亲死亡的真相的重要线索,但眼下不说他还要去找艾莉娜娅,就算他要留在哨所继续寻找也不能让这两人陪自己冒险:“没事,我已经大概知道在哪了,你们去找瑟蕾娜女士汇合,等斯佩尔霍普的危机解除了我再回来找。” “埃莱罗,”约翰站起身,拍了拍衣角上沾染的尘土,他平静地陈述着一件毋庸置疑的事实,“如果斯佩尔霍普的危机解除不了,哨所,还有这些文件都会一同葬送在这里。” “而且我有印象,缺失的一页应该不在这里,在另一个小仓库中,我刚来斯佩尔霍普被派去收拾杂物的时候好像有看到,你不一定清楚在哪,但我去找的话反而不会耽误太长时间。”约翰故作轻松地扯了扯嘴角,摊开双手望向还在犹豫的埃莱罗,“再说,如果哨所都不安全的话,斯佩尔霍普就没有安全的地方了。” “你要去找谁你就先去找吧,我答应过帮你,就一定会帮到底。” 埃莱罗皱着眉,还想要说些什么打消对方这个念头,就听见克里斯的声音从一旁传来,她举起手几乎是迫不及待走到约翰身边:“那我也和你一起去,约翰先生。” 约翰在听到克里斯的话时脸上短暂地慌了神,埃莱罗能看得出约翰很显然是不希望克里斯跟着自己一起去,但架不住克里斯的哀求,她拉着约翰的手,望着他的眼神是全心全意的信任:“反正不管发生什么事,约翰先生都会保护我的,对吧!” 约翰撇过脸,一抹绯红爬上他的脸颊,露在外面的耳尖更是红得滴血,他努力板着脸胡乱点了两下头,含糊着发出一声几乎听不清“嗯”声。 “那就麻烦你们了。”见此,埃莱罗自然也没有拒绝的理由,他深深地向两人鞠了一躬,目送着约翰带着克里斯朝着他口中的仓库所在方向走去。 “埃莱罗,”约翰突然停下脚步,隔着十几步远的距离望向站在原地的埃莱罗,“你之前说的请客还作数吗?” “当然,永远作数。” 约翰扬起笑容,带着一丝报复的语气恶狠狠说道:“那你可要准备好了,我会点最贵的套餐,狠狠宰你一笔。” 埃莱罗看着嘟囔着指责约翰不应该这么过分的克里斯,以及小声向克里斯道歉的约翰渐 渐消失在视线中,才收敛了面上的笑容,面无表情地望着窗外明显较之前更大了些的裂隙。 这次和秘境那次还是有些许不同,虽然还是不断扩大的裂隙和剧烈的震动,但除了刚刚那次震动外,斯佩尔霍普相当平静,平静地像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宁静一样。 埃莱罗快步朝着哨所出口方向走去,吉尔不用担心,瑟蕾娜女士不会不会管她,菲林诺和奈丽莎现在还在旅店,也不知道怎么样,如果能和吉尔一起跟哨所是最好的,而他现在最担心的是艾莉娜娅,万一魔导士协会内有人认为是她没有牺牲自己才导致如今的局面,以艾莉娜娅的性子她肯定会选择放弃自己的生命,他必须快点到艾莉娜娅身边才行。 就在埃莱罗走到通往哨所大厅的拐角处时,他与一名穿着黑色魔法袍的魔导士撞了个满怀,他倒是没什么事,只是往后踉跄了两下,而对方直接被撞倒在地上,正怒气冲冲不耐烦地扶着脑袋指着他:“你走路没长眼的吗?现在哨所真的是什么牛鬼蛇神都收。” 埃莱罗确实是专注赶路没注意前面的情况,但刚打算道歉的他听到对方这番话火气也上来了:“我还没说是你撞的我呢!怎么,你是哨所在斯佩尔霍普的分会长呗,这里只能你走别人不能走是吧!” 那人没有继续回斥埃莱罗,他在看清埃莱罗那张脸的时候,皱了皱眉,带着一丝不确信问道:“你是艾莉娜娅身边的那个战士?” 埃莱罗原本都准备绕开对方继续向前,听到这话顿了顿脚步,他认真打量一下对方的长相,他脸型瘦长,脸颊凹陷,颧骨高高凸起,眼底那厚重的青黑色在明显呈不健康苍白肤色上格外扎眼,埃莱罗还是想不出这位到底是谁,但很显然对方至少认识艾莉娜娅:“不好意思,你是?” “我是克劳斯,”克劳斯扶着墙壁站起身,像是早就料到了埃莱罗根本不记得自己一样,还补充了一句,“我之前和罗莎琳德来哨所找艾莉娜娅大人的时候,和你有过一面之缘。” “哦,是你啊。”埃莱罗对这位克劳斯没什么好印象,之前就不知道是不是受莱奥斯的指使,假冒塞弗里乌斯的名义找艾莉娜娅,加上艾莉娜娅还和他提到过克劳斯在秘境中还能做出拿罗莎琳德挡刀的事,他神情倦倦,冷漠开口:“你有什么事吗?” “我只是觉得挺巧的,没想到能在哨所遇到您。”克劳斯没了之前的嚣张气焰,他带着一丝小心翼翼讨好的谦卑语气,斟酌着开口,“我听艾莉娜娅大人说,您在调查您父亲,瓦列里安大人的下落。” 埃莱罗不由皱了皱眉,他不觉得艾莉娜娅会和对方说这些:“你和艾莉娜娅很熟?” “至少关系没有您想的那么糟糕。”克劳斯能感受到对方对自己的不信任,但还是不得不硬着头皮和对方交涉下去,“埃莱罗大人,我知道你手上有一瓶‘圣灵之露’,对吧。” “如果您愿意把它给我的话,我可以为您提供一些关于瓦列里安大人的事情。” 80. 阴谋 “你什么意思?”埃莱罗脸色突变,他朝着克劳斯的方向走进一步,手指不自觉搭上别在腰间那把还没来得及还回去,用来拆档案的小刀,“你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是谁告诉你的?” 克劳斯下意识后退了一步,眼神躲闪了一下,支支吾吾开口:“当然是,把它给您的那位大人告诉我的。” 埃莱罗没说话,一双蓝色眸子平静地盯着对方,克劳斯被看得心里直发毛,就在他懊恼自己为什么这么沉不住气的时候,埃莱罗开口了:“伯纳德先生?” “对!”克劳斯几乎是迫不及待就承认了这件事,“就是他告诉我的。” 埃莱罗当然是在诈他,那位靠撰写小报养家糊口的伯纳德根本不可能知道这件事,而克劳斯的态度也变相证明了,他并非是如他所说,从将“圣灵之露”给埃莱罗的那位格海姆老者口中得知的这件事。 同时也说明了除了克劳斯,至少还有一个人知道这件事,而克劳斯在有意替对方隐瞒。 埃莱罗垂下眼,像是思考许久才下定决心:“你要‘圣灵之露’做什么,又能告诉我什么?” “它在我手中比在您手中能发挥的作用更大,”见埃莱罗态度有所软化,克劳斯不由松了一口气,他没了之前怯怯懦懦的模样,反而循循善诱劝道,“只有我能告诉您什么,我能保证我告诉您的绝对比您在哨所查到的更全。” “您也不用急着给我答复,埃莱罗大人,”克劳斯在自己随身携带的本子上撕下一张纸,快速写下了一串地址,折叠好塞进一言不发的埃莱罗手中,“等您想明白了,带上‘圣灵之露’到这个地址找我。” 埃莱罗掀了掀眼皮,似笑非笑地盯着克劳斯看:“我们今天下午就准备离开斯佩尔霍普。” “再说,斯佩尔霍普眼下这场危机能不能顺利解决还很难说吧。” “这您大可放心,我想你们今天下午的行程估计要推后了,”克劳斯眉心舒展开来,像是已经确定埃莱罗手中那瓶“圣灵之露”已是自己的囊中之物,带着势在必得的笑容,“除非你们准备丢下艾莉娜娅大人。” “至于这场危机?”克劳斯轻笑一声,“您大可放一万颗心,对您这样尊贵的客人,它不会给您造成一丝一毫的影响。” 埃莱罗皱了皱眉:“什么意思?这道裂隙你们故意制造出来的是吗?” “我只能告诉您这么多了,埃莱罗大人,”克劳斯既没否认也没肯定,他只是平静地拍了拍肩上不存在的灰尘,“这是我对于希望与您能达成合作的一些小小的诚意,您可以将它告诉艾莉娜娅大人,但这不会改变任何事。” 克劳斯点了点埃莱罗握住纸条的手背,弯眸笑着越过对方:“我接下来还有些事要处理,先失陪了。” 埃莱罗摊开手心,看着因汗水而导致字迹有些晕染的纸条,轻蔑地勾唇笑了笑,他对克劳斯把自己当傻子看这件事并没什么特别的抵触情绪,艾莉娜娅通过刚才的对话他已经可以确定,克劳斯,或者说他背后的人,肯定和自己父亲死亡一事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 同时他还确定了另一件事,那就是德米特里大概是真的死了,极有可能死在十五年的那场火灾中,连同“圣灵之露”的配方也一起被大火吞噬,那自己手中被父亲留下来的证据,恐怕是最后一瓶圣灵之露,不然克劳斯不可能盯上它。 至于眼下这场灾难,埃莱罗抬起眼望向哨所走廊两侧的玻璃彩窗,隐约可见较刚刚又扩大几分的裂隙,克劳斯既然那么说,就确定他是清楚这道裂隙是怎么产生的,但克劳斯本人大概是做不到这些,他隐约感觉这件事和魔导士协会脱不开干系,但他也确实没有怀疑的对象。 “不管了,先去找艾莉娜娅要紧。”埃莱罗双手拍上自己的脸颊,摇了摇头让自己清醒点,快步朝着魔导士协会的方向走去。 此时协会顶层会议室外面,朱丽安娜正焦躁地啃咬着自己的大拇指指甲,在门外来回踱步,厚重的橡木大门隔音效果极好,她几乎听不到里面人的谈话内容,只能偶尔传出几声来自伊格妮丝女士的高声质问,但也听不清话语中的具体内容。 她走到窗边,抬头看着空中已经逐渐稳定下来的缝隙,在克莱门特的带领下,一部分魔导士们开始自发用自己魔力帮忙稳固斯佩尔霍普,原本惊慌失措的居民也开始自发的展开救援,一些商贩开始在路边无偿分发物资,广场上堆满了临时搭建的帐篷,部分选择离开斯佩尔霍普的临时居民正在有条不紊排队办理离城手续。 而那位用黑色丧服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女人就站在楼下,抬眼望着朱丽安娜所在的窗口,并向她挥了挥手。 “比阿特丽斯……”朱丽安娜皱了皱眉,指甲死死嵌入木制窗框中,在收到艾莉娜娅一行人进城消息的时候,这个女人便给朱丽安娜送来了一封信件,信件只有一行字,那就是“埃莱罗在调查瓦列里安下落不明一事”。 她不知道对方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对方想做什么,在得知比阿特丽斯主动接近埃莱罗之后,朱丽安娜找到了对方,质问对方为什么不按当初说好的阻止埃莱罗接触此事,比阿特丽斯只告诉她一句话。 “朱丽安娜大人,我从未答应过与您达成合作。” 想到这里,一股莫名的火气涌上了朱丽安娜的胸口,她猛地深吸一口气,“啪”得一声关上了窗门。 就在朱丽安娜还没完全平复好心情,转身的那一刻,她认为此刻应该坐在会议室里的伊格妮丝女士就站在她的身后,她被吓得后退一步,一个没站稳左脚崴了一下。 “朱丽安娜,”伊格妮丝镜片后面略带审视的目光望着她,语气还是那副不咸不淡听不出喜怒的威严模样,“你刚刚在看什么?” “没,没看什么。”朱丽安娜低眉顺眼站在这位向来以严苛著称的导师面前,余光落在伊格妮丝身后搀扶着塞弗里乌斯的艾莉娜娅身上,塞弗里乌斯似乎在交代什么,轻轻地拍了拍艾莉娜娅的手掌,目光中满是慈爱,朱丽安娜捏紧了自己宽大的衣袖,努力 保持声音的平稳,“我只是在看窗外的那道裂缝,感觉有些担忧,不知道斯佩尔霍普能不能顺利度过这次难关。” 朱丽安娜不知道伊格妮丝究竟在自己身后站了多久,也不知道这个答复能不能让对方满意,不过至少伊格妮丝没再说什么,反倒是那位常年见不到人影的协会会长伯恩哈德凑了过来,笑眯眯地望着咬着下唇大气都不敢出的朱丽安娜,朝伊格妮丝打趣:“早就听闻伊格妮丝女士教学严厉,我看朱丽安娜大人也算是能够独当一面的魔导士,在您面前倒像是刚入学的学生一样。” “您还是管好您自己吧,伯恩哈德先生。”伊格妮丝冷笑一声,“我的话说在前头,眼下就算集全斯佩尔霍普的力量,最多也只能撑过三天。” 后半句碍于朱丽安娜还在,伊格妮丝没有挑明,伯恩哈德最多只有三天时间拿到金冕枢石。 伯恩哈德却是毫不在意,他漫不经心挑挑眉,张口胡诌道:“能和伊格妮丝女士一同为斯佩尔霍普陪葬,也算是神明对我的恩赐。” “胡言乱语!” 朱丽安娜的眼皮狠狠跳了两下,她实在没想到这位协会会长居然是这种性格,但仔细一想倒也合理,毕竟每次只要会议上有伯恩哈德,伊格妮丝都一副气得不轻的模样。 伯恩哈德显然也很习惯伊格妮丝对他流露出的厌烦,在塞弗里乌斯还不是首席魔导士的时候,伯恩哈德就从自己当时的旧友口中听闻过伊格妮丝,旧友对她的评价是一个死气沉沉的老古板,想到这里伯恩哈德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勾起,很快就被一抹挥之不去的忧伤所代替。 “艾莉娜娅,”塞弗里乌斯的话语和他手中的手杖重重地落在地上,他不起一丝情绪情绪的目光望着前方,缓缓说道,“你待会就直接回珀曦旅店找你的队友,然后动身前往奥瑞利安,你们的离城手续我会让协会加急办理。” 艾莉娜娅想都没想,她早在会议室里就下定决心了:“我要留下来帮你们。” “别任性艾莉娜娅。” 塞弗里乌斯没再说话,但艾莉娜娅知道他要说什么,无非就是自己如今已经失去了魔力,留在这里也无济于事,但艾莉娜娅不知道的是,塞弗里乌斯,甚至是伊格妮丝第一眼都没有看出来艾莉娜娅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的原因时,笼罩在她身体四周的魔力并没有消失,换句话说塞弗里乌斯知道,艾莉娜娅只是不能使用身体中的魔力,并非魔力的消失。 但塞弗里乌斯并不打算告诉艾莉娜娅这件事,眼下不是说这件事的最佳时机,而且这也不是一时半会就能解决的问题。 艾莉娜娅不甘心地目送塞弗里乌斯和伊格妮丝各自带着一部分魔导士,奔赴裂隙所在的方位,试图用魔力阻止裂隙的再度扩张,甚至是想办法让其缩小,而她却只能被留在原地什么也做不了。 “艾莉娜娅!” 突然,一道熟悉的声音突然从协会的正门方向传来,艾莉娜娅立刻转头望去,眼睛一亮,是埃莱罗正挥舞着手臂朝着她跑来。 81. 艾莉娜娅的战士 在看见埃莱罗的那一刻,艾莉娜娅一直忐忑不安的心终于安定下来,她甚至没注意脚下传来越来越明显的咔嚓咔嚓的断裂声,艾莉娜娅提起裙摆朝着埃莱罗方向快步走去,在快要牵住对方伸过来的手时,一阵地动山摇的强烈震动伴随着裂隙将魔导士协会劈成两半。 不等艾莉娜娅反应过来,站在离她不远处的克莱门特猛地挥动法杖,一道散发着翠绿色光芒的飓风,卷上艾莉娜娅的手腕,将其从裂隙的边缘拉了回来。 “艾莉娜娅!”克莱门特快速越过人群跑到艾莉娜娅身边,谨慎地低头查看了对方的情况,确认对方无事后,才微微后撤一步拉开了距离,“斯佩尔霍普并未完全稳定下来,你自己多加注意。” 艾莉娜娅惊魂未定地吸了一口凉气,她看见破裂的地板上几颗小碎石头在还未完全平静下来的地面震动下,跌落进深不见底的裂隙之中,刚刚就差一秒,她也会和这些石子一样滑落进深渊。 “你没事吧!艾莉娜娅!”埃莱罗似乎也是刚刚才回过神来,他隔着逐渐扩大的裂痕,焦急地站在艾莉娜娅的对面,“我现在就想办法过去找你!” “埃莱罗,”艾莉娜娅喊住了准备走其他途径到艾莉娜娅这边的埃莱罗,这个念头在她得知斯佩尔霍普再度出事的那一刻就盘旋在她的心头,她深吸一口气,朝着埃莱罗露出自己惯常自信张扬的笑容,“菲林诺和奈丽莎应该还在旅店,你先和他们汇合,我想我们估计要推迟后面的行程了。” “原谅我的任性,埃莱罗。”艾莉娜娅站起身,声音不大但能保证清晰地传入埃莱罗的耳中,“我要留下来,也请你们留下来帮我。” 扣心自问,埃莱罗确实做不到对斯佩尔霍普如今的情况视而不见,但他更在意艾莉娜娅的安危,不说艾莉娜娅如今无法使用魔力,就说之前伊格妮丝甚至打算为了斯佩尔霍普放弃艾莉娜娅一事,他就没办法原谅对方。 埃莱罗低着头,平日总挂着温和笑意的嘴角此时紧紧地抿成了一条直线,他只恨自己的能力不足,没办法保证一定能在混乱的斯佩尔霍普中护艾莉娜娅周全,他不想让对方受伤的唯一办法竟然只能是让对方逃避。 大概是看穿了埃莱罗的心声,艾莉娜娅故作轻松地捋了捋鬓角的碎发,不顾埃莱罗的劝阻上前一步,站在了离裂隙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也是离埃莱罗最近的地方:“埃莱罗,我很清楚知道我在说什么,会面对什么,我也知道我的情况,所以我才需要你,需要你们来帮我。” “如果是你的话,你一定会保护我的,”艾莉娜娅双手背在身后,眉眼弯弯歪着头望向对方,“毕竟你是我的战士,是最强的艾莉娜娅的战士,我相信你一定会保护我的。” 听到这话,埃莱罗眼眶微微泛红,他快速撇过脸,用力地吸了吸鼻子,手指不自觉攥紧了胸口,将整片衣襟揉进拳头里,沙哑的嗓音中带着压抑不住的呜咽声:“当然,我答应过你,我一定会保护好你的。” 从艾莉娜娅和埃莱罗说的第一句话开始,就站在一旁目睹全过程的克莱门特,终于在埃莱罗离开后再度走到了艾莉娜娅身后:“你小心点,别掉下去。” 艾莉娜娅不满地皱着眉毛回头,如同她还是克莱门特学生时期一般嘟囔道:“克莱门特老师你能不能突然出现在别人身后,真的很吓人。” 克莱门特沉默地盯着艾莉娜娅那张已经彻底剥离艾尔玛女士的伪装,恢复本来样貌的面容,无端想起之前魔导士协会中流传着,塞弗里乌斯愿意收养艾莉娜娅,是因为在对方身上看到了自己女儿的影子。 克莱门特不关心那个男人是怎么想的,对于他而言,艾莉娜娅就只是艾莉娜娅而已,他没有在对方身上感受到一丝一毫来自故人的亡魂,可直到刚刚,艾莉娜娅在对着埃莱罗微笑的那一刻,他透过艾莉娜娅的身体,仿佛看见了那个有个同样耀眼金发的少女。 少女站在窗边,手腕上挎着一篮子各式各样的面包以及果酱,冲着刚下课的他轻轻招手,斯佩尔霍普被人为制造出来的夕阳落在她的身上,美的像一副画卷。 随后,画卷碎了一地,他听见自己彼时还未决裂的旧友声音在据理力争,他听见自己说,算了吧。 算了吧。 他本就没想过,如皎皎明月的女子真的会和沾满泥泞的自己站在一起。 “克莱门特老师?”艾莉娜娅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声音中带上了一丝急迫,“爷爷和伊格妮丝女士都去前线帮忙了,我们也得尽快稳住后方才行啊。” 克莱门特回过神看着少女有些气恼的模样,大概是碍于自己还是老师的身份,没敢说太重的话,他有些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你说得对,艾莉娜娅大人。” “我们剩下的时间不多了,”克莱门特大跨步朝着因刚刚的震动开始重新出现混乱的人群走去,将所有的情绪挡在厚重的刘海下面,“必须要尽快将所有的平民安顿好。” 与此同时,埃莱罗正在朝着珀曦旅店方向赶去,他不确定菲林诺和奈丽莎会不会乖乖在旅店等他和艾莉娜娅回来,但他也没时间多想,刚刚平静下来的地面再度剧烈晃动起来,四周的居民立刻在魔导士的指挥下原地蹲下等待震动的过去。 埃莱罗也混在人群之中,一阵刺耳的嚎哭声突然在窃窃私语的人群中响起,埃莱罗的目光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到蹲在角落里那位独自一人带着两个孩子的妇女,一只手抱着哭闹不止的婴儿,另一只手牵着明明很害怕却不敢发出声音的小男孩。 妇女显然也感到自己给大家带来了麻烦,焦急地安抚着怀中的婴儿,情急之下原本死死牵着小男孩的手也松开了。 埃莱罗皱了皱眉,感到有些不安,他听见蹲在自己身边那位中年男人不满地啐了一口,大概是对小孩子的哭闹声有点烦躁,嘟囔了一句骂人的话,埃莱罗懒得理会对方,目光依旧紧紧锁定在被妈妈暂时搁置在一旁的小男孩身上。 随着震动再度平息下来,妇女的怀中婴儿也嗦着大拇指乖巧地在母 亲怀抱中睡了过去,埃莱罗看着小男孩露出放松下来的神情,伸出手想要握住妈妈的温暖安全的手指,就在这时一道隐藏在角落中阴影突然窜了出来,挥舞着它的利爪扑向小男孩所在的方向。 “咣当——” 埃莱罗几乎是想都没想,身体本能地冲了出去拔出大剑挡住了魔物的进攻,在随行的那两位魔导士后知后觉召唤出法杖之前,埃莱罗已经将魔物的身体劈成两半。 妇女惊魂稳定地将自己的孩子搂进怀中,下意识落下的泪水还挂在眼角,她语无伦次地朝着埃莱罗道谢,蜷缩的手指微微颤抖地将男孩抱得更紧了些。 “没什么,举手之劳的事。” 埃莱罗收起大剑,沉默地看着逐渐碾成粉末消失的魔物,有时候真的不知道自己的直觉到底是好是坏,若是可以,他倒宁可是自己想多了,也不想事态朝着更加严重的方向发展。 “感谢您的出手,英勇的战士!”被协会派来保护居民的魔导士姗姗来迟,走在前面那位梳着高马尾,约莫二十出头左右的女性魔导士,右手搭在胸前朝埃莱罗行了一礼,“我是魔导士协会的初级魔导士,你可以称呼我为芙劳尔,这位是我的朋友。” 埃莱罗顺着芙劳尔的指引,望向站在她身后半步远位置,留着齐肩短发,看起来大概和芙劳尔差不多大的女性魔导士,对方没芙劳尔那么热烈,敷衍地朝着他行了一礼:“莉芙,这是我的名字。” 埃莱罗其实觉得现在这个时机不是一个适合做自我介绍的好时候,但碍于里面他还是向两人点了点头:“称呼我埃莱罗就好。” 话音刚落,埃莱罗感觉周围的气氛瞬间变得非常奇怪,尤其是站在他面前的芙劳尔,整个人似乎被这句话定在原处,愣愣地眨了眨眼望着埃莱罗,嘴角噏动了几下,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埃莱罗尴尬地挠挠头,他之前听艾莉娜娅说过,她在魔导士协会风评算不上好,后面来到斯佩尔霍普,先前假扮成艾莉娜娅的奈丽莎不止一次和他吐槽,艾莉娜娅在斯佩尔霍普的人缘实在是差到离谱,但埃莱罗属实没有想到,居然艾莉娜娅不受待见到作为她的战士也会被牵连的地步。 埃莱罗想着干脆就此和众人告别回旅馆时,又是一道阴影在芙劳尔和莉芙身后窜出,埃莱罗一个箭步上前立刻解决了魔物,随后是第二只、第三只,芙劳尔和莉芙也迅速反应过来,加入了消灭魔物保护居民的队伍中。 随着人群的尖叫,埃莱罗猛地抬起头,看见盘腿飘浮在空中名为福斯希斯瑞的魔族八贤人之一,黑色粘稠的液体从他划破的掌心向下,落在地面的那一刻便扭曲重组成一只肮脏丑陋的魔兽。 “好久不见,跟在艾莉娜娅身边的小战士。”福斯伸出一根手指搭在自己的唇上,似笑非笑的目光俯视在他眼中如同蝼蚁般渺小的埃莱罗,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舌尖轻轻划过精致的薄唇,露出餍足的神情,“真不知道把你的头颅献给艾莉娜娅的时候,她会露出怎样一副美味的表情呢?” 82. 在门外叩门的男人 望着空中那为看起来不过十二三岁,却散发着一股宁人不安气息的少年,芙劳尔紧张地咽了口口水,她攥着手中的法杖,朝埃莱罗的方向凑近了些:“埃,埃莱罗大人,您认识他吗?” “福斯希斯瑞,魔族的八贤人之一,自称是‘真相的埋葬者’。”埃莱罗一边说着一边握紧手中的剑柄,后撤半步摆好架势,“芙劳尔,麻烦你和莉芙帮忙疏散居民,顺便去协会寻求帮助。” “那您呢?埃莱罗大人!”芙劳尔肩膀不自觉地绷紧,像是溺水般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她明明害怕到双腿都在打颤,却还是硬着头皮要求:“我得留下来帮您!” “虽然我比不上艾莉娜娅大人,但我同样也是一名魔导士!我有责任保护斯佩尔霍普的民众!” “你现在能做的事就是带他们离开!”本来面对突然出现的八贤人埃莱罗就已经相当烦躁,他甚至没把握能在福斯手中全身而退,更别提芙劳尔在这么磨磨蹭蹭下去,他们这一群人都会死在这里,埃莱罗憋着一肚子火冷冷地扫过几乎贴在自己身后的芙劳尔,“你在这里只会拖我后腿。” 此话一出,芙劳尔瞬间愣在了原地,蓄在眼眶中的泪水无声地滑落,站在一旁的莉芙再也看不下去,上前一步将芙劳尔拉到自己的身后,对着埃莱罗怒气冲冲质问道:“喂!你这家伙在说什么!” “字面意思。”埃莱罗深吸一口气,那些被福斯召唤出来的魔物正朝着这边虎视眈眈,他没有时间再陪这两个人纠缠不休,“你们要留下来送死我不管你们,但正如你刚刚所说,如果你们的职责是保护斯佩尔霍普的民众,就请尽快带他们离开。” 说完,埃莱罗提剑朝着前方的魔物冲去,银色的剑刃劈开空气,带起铮鸣的风声斩落魔物探出的利爪,黑色的液体瞬间溅落在石板路上,嘶嘶冒着白烟渗入地面。 随后是第二只、第三只,他听见芙劳尔强装镇定的语气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颤音组织着手无寸铁的民众朝着协会的方向撤离,莉芙大概是后面断后,时不时几束魔力光柱刺穿侥幸从埃莱罗手中逃离的魔兽。 福斯就挂着瘆人的笑意,半躺在空中,饶有兴致地看着埃莱罗徒劳无功的挣扎,他像是困倦了一般,打了个哈欠,抬起手用食指指向正逐渐远去的人群中其中一名,一记像是墨水般的黑色液体快速地从他指尖中射出,准确无误地击中那名被他瞄准的棕衣男子的肩膀。 那名大概是途径斯佩尔霍普的游商在一声痛苦的惨叫声后倒在地上,捂着肩膀不断的呻吟,人群很快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意外开始混乱,莉芙高声维持着秩序,而芙劳尔快步赶到游商身边为他疗伤。 难以忽视的动静清晰无误传到埃莱罗的耳中,可埃莱罗甚至自顾不暇。 这位八贤人的瞳孔微微放大了一瞬,像是发现了什么极好玩的游戏,他再度伸出手,这次瞄准的是站在人群边缘的一名脸上粘了团白色粉末的少女,应该是某个面包店店主的女儿,事情发生的太突然甚至来不及脱下自己的围裙就跟着父母跑了出来。 “铛——!” 第二发黑液凝成的尖刺甚至没能接近少女,就在半空中撞上了银白色的剑脊上,埃莱罗被强大的惯力逼得后退了几步,大剑插在地面留下细长的划痕。 “哦?”福斯眨了眨眼,脸上的笑意加深了几分,那双透明无色的眼眸里流露出如孩童般天真的好奇,“居然挡住了?” 福斯的话音未落,埃莱罗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原地,那把本该笨重的巨剑如同离弦的弓箭,携着猎猎风声划过如月色般刺眼夺目的银弧,几乎是瞬间,在少年甚至来不及变化的瞳孔中,黑色粘稠的液体从福斯的肩膀处喷溅而出,在半空中化作细密的雾滴,落在再度出现在福斯视线中的埃莱罗肩上。 福斯像是还没搞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他低下头,看着已经摔落在地面上逐渐溶解为液体的一截曾经属于他的手臂,他咧开嘴,喉咙中挤出一丝轻笑,随后那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刺耳越来越疯癫,在猩红的裂隙之下,那魔音如同世界末日的宣言。 埃莱罗举起剑警惕地看着空中癫狂的少年,他仅剩的那一只手抓在自己的脸颊上,将自己精致的面容拖拽撕扯,露出血肉模糊的抓痕,他咧着嘴,那从未直视过埃莱罗的目光终于落在了这个被他认为是臭虫般的人类身上:“埃莱罗,你是叫这个名字对吧,你真的是给了我一个好大的惊喜。” 埃莱罗被福斯身上散发出的,属于魔族的腥臭气息压得喘不过气,他看见福斯身上被自己砍断的部位,正在涌出源源不断的黑色液体,他们交织重组形成可怖的由无数个肉球所组成的,如果可以称之为手臂,有福斯一人大小的东西,在完成的那一刻,所有的肉球如同有生命般瞬间睁开了眼,埃莱罗的头皮一阵发麻,强烈的恶心感从他得腹部翻涌进他的头顶。 紧接着,不等埃莱罗反应过来,那只如同有自己生命力的手带着福斯掐住了埃莱罗的,在接触的那一瞬,彻骨的寒意从接触面传进埃莱罗的五脏六腑,他强撑着睁开眼,看见福斯的脸凑到自己的面前,他听见对方轻声在自己耳边呢喃:“现在,我允许你挑战我。” 就在埃莱罗遇上福斯的时候,对此浑然不知的奈丽莎正在横跨斯佩尔霍普那条长河的下流处的大教堂内,一刻也不停地治愈着因突如其来的震动而受伤的居民。 她看着远没有尽头的长队,又看了一眼教堂中为数不多的几名牧师,额头上不免渗出一层薄汗,她本就不够看的魔力更是到了快要枯竭的边缘,而她还在担心不知道跑到哪去的菲林诺,和不知道会不会因为没有在旅店找到他们而不安的艾莉娜娅和埃莱罗。 “都怪菲林诺。”奈丽莎与教堂内本就有的牧师换了位置,拿起桌上属于自己的水壶猛灌了好几口水,靠到了吉尔身旁的墙壁上,“我早就说了我们应该在珀曦旅店等艾莉娜娅他们才是。” “好了,奈丽莎大人,”吉尔调试着手中那把属于教会的鲁特琴,平平无奇的琴弦在他手下发出清脆悦耳的音调,抚平了奈丽莎焦躁不安的心 ,“是你主动提出要帮他们的。” 奈丽莎低下头,她的怀中还抱着那本不知道被她翻了多少页的圣典:“斯佩尔霍普的牧师太少了。” “毕竟谁甘心只在斯佩尔霍普做一名牧师。” 吉尔哼唱着不知道什么地区的歌谣,手指如同翻飞的蝴蝶在鲁特琴上起舞,只可惜这里不是艾尔芙海姆的广场,忙碌的人群无暇为吟游诗人驻足。 奈丽莎在歌声中抬起头,透过彩窗望向空中那道难以忽视的裂隙,很显然这场灾难一时半会难以停息,她想起前几天菲林诺拿她取乐的话,她好像确实是这样,在远离他们的后方做着普通牧师都可以做到的事情,她只能一个人在这里担心害怕,却帮不上一点忙。 奈丽莎靠着墙壁滑坐在地上,她看着教堂上面绘制的栩栩如生的法涅斯降世图,疲倦地闭上了眼,她本来是打算一直待在旅店等艾莉娜娅和埃莱罗回来的,奈何经不住菲林诺的死缠烂打,外加吉尔的劝说,还是陪菲林诺出来买点斯佩尔霍普的特产,但很快她就后悔了。 伴随着剧烈震动出现在空中的那道猩红色口子,像是一个无声嘲弄的笑脸,宣告着事情远未结束,她早就从艾莉娜娅反常的举动中猜出对方的魔力出现了问题,但她想着等离开斯佩尔霍普再找个机会好好问一下,只是还没等到这个机会,斯佩尔霍普就再度迎来了与上次几乎相同的危机。 这简直就像是一记火辣辣的巴掌,拍在他们的脸上,告诉他们艾莉娜娅的牺牲一文不值。 奈丽莎当机立断就要带着菲林诺和吉尔回旅店,与艾莉娜娅他们汇合,艾莉娜娅无法使用魔力对于他们来说,就相当于失去了大部分的战斗力,他们继续留在这里,只是送死。 但菲林诺怎么说也不肯,他固执地要去救被困在倒塌废墟中的灾民们,两人在争执中被人群冲散了,又或者是菲林诺想要摆脱她故意走散的。 奈丽莎痛苦地卷缩着抱着自己的手臂,她必须要承认,她不想失去自己的队友,可就像菲林诺说的那样,一个连最基本的治愈魔咒都记不住的牧师,能派上什么用场呢? “求求你们!”一道焦急的男声在本就嘈杂的教堂中炸开,他怀抱着一位被毯子裹得严严实实的女性,满脸泪痕地跪在地上求助,“求求你们救救我的妻子!” “无论多少钱,无论你们要什么,只要能救活她!哪怕是我的命我都愿意双手奉上!” 这道对于奈丽莎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将她从自责中拉了出来,她拍了拍裙摆站起身,调整好自己的心情望向那位祈求有人来拯救自己爱人的丈夫,就在视线与对方交汇的那一刹那,原本平复好情绪的奈丽莎几乎再度陷入崩溃,她双腿一软险些栽倒在地,声音颤抖地像是散落一地的珍珠项链:“……爸爸?” 那双与自己如出一辙的浅棕色瞳孔,和那张较记忆中苍老些的面容,都在告诉她面前的这个男人就是她一直在寻找的父亲。 而他怀中被他称为妻子的女人,却并非奈丽莎的母亲。 83. 群鸦与灰烬 在越来越频繁的剧烈震动中,斯佩尔霍普的建筑逐渐开始断裂崩塌,砖石与碎裂的窗框从空中坠落,砸在斜向下沉的长街上,激起满天的尘埃。 一辆挂着鸢尾花纹的马车穿梭在碎石之间,朝着城门的方向飞驰而去,菲林诺就坐在柔软奢华的马车内,一副生不如死的模样,任由阿黛拉亲密地搂住自己的胳膊。 菲林诺担忧地从窗外望向对面正在不断塌陷的地面,从他这个方向望去能看到有一家三口正躲在两间房屋的夹缝中瑟瑟发抖,菲林诺瞳孔猛地一缩,手还没碰到放在一旁的弓箭,坐在他对面的莱奥斯便将手中的茶盏重重地掷在小桌面上。 “别这样莱奥斯少爷,”阿黛拉抢在两人剑拔弩张的氛围里率先开口,她以手掩面娇嗔地笑了笑,“你别吓到菲林诺大人。” “阿黛拉小姐,”菲林诺低着头,双手搭在膝盖上死死攥紧了手下亚麻材质的深棕色布料,他艰难地张开嘴,脑袋一片嗡嗡作响,“你之前答应过我,只要我听你的话和你离开,你就会让兰开斯特家族帮忙寻找我队友的下落。” “是的呢,菲林诺大人,”阿黛拉一脸幸福地靠在菲林诺的肩膀上,马车顶部的装饰吊坠正因路面的颠簸不断晃动,“不过,我不喜欢你现在的说法方式,只喊人家阿黛拉小姐未免也太生分了吧。” 菲林诺僵在原地,甜腻的话语从阿黛拉口中流出,落在菲林诺的耳中却像是悬在他心上的匕首,他极为勉强地扯开嘴角,带着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开口:“……我美丽的塞莱丝塔……亲爱的阿黛拉小姐,我愿意向法涅斯起誓,我的这具皮囊、我的心灵乃至我的灵魂都是属于您的,您那造物主眷顾的面容已经占据了我的全部,让我无暇分神去想任何的事情。” “您的嘴可真甜,菲林诺大人。” 阿黛拉像是害羞般低下头轻笑,身体却往菲林诺的怀中钻去,她带着鸢尾花香的温热气体钻进他的耳道,像是一把开刃的匕首抵在他的喉咙处,菲林诺大气都不敢喘,努力控制着自己叫嚣着逃离的身体。 菲林诺抬头看见坐在马车对面的莱奥斯,对方像是根本没注意到他们这边的动静,晦暗不明的目光盯着窗外不断向后退去的斯佩尔霍普。 阿黛拉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不专心,抬手轻柔地抚摸上菲林诺那张精灵族独有的精致小巧的脸蛋,那如同月光般柔白的肌肤所带来的细腻质感,让阿黛拉想起奥瑞利安上好的丝绸,她伸手如同对待什么稀世珍宝,小心翼翼地将菲林诺垂落的发丝别到较人族更修长的耳后。 “那么,菲林诺大人,你可以告诉我,”阿黛拉甜美的话语对此时的菲林诺而言宛如恶魔的低语,他低垂着眼,掌心渗出的汗珠在裤腿上留下了一大片浸湿的深色印记,“你为什么,还在关注那些该死的贱民。” 此时此刻在菲林诺马车飞驰而过的上空,那座斯佩尔霍普唯一一座大教堂内,刚刚还在抱着自己的爱人哭得肝肠寸断的男人,在看清奈丽莎的那一刻,像是失了声一般一味地张大的嘴,连半句恳求的话语都说不出口,唯有脸上还未来得及落下的泪水,划过他的脸颊滚落在铺满教堂的黑白砖块。 吉尔虽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她本能地察觉到奈丽莎的情绪不对劲,几乎是不假思索走到对方身边,小心翼翼问道:“奈丽莎大人,您没事吧。” “奈丽莎?”男人突然抬起眼,连滚带爬扑到奈丽莎面前,抓着她垂落到脚踝的羊毛斗篷,用上气不接下气的语气泣不成声说道,“真的是你吗?小奈丽莎,我是爸爸啊,这么多年我一直在想你,担心你一个人在灰泉镇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好好长大……” “说完了吗?”不等中年男子说完,奈丽莎一脸冷漠地打断了他的话,她俯视着这位曾经在自己记忆中高大强壮的男人,平静地将艾莉娜娅送她的斗篷从对方手中抽出,“请你把伤者放下,不要耽误伤者的治疗时间。” 男子似乎没想过奈丽莎会是这种反应,他嘴唇翕动,似乎还想再说点什么,早就在一旁通过两人的对话将事情猜得七七八八的吉尔,当机立断侧身挤进两人中间,挂着温和的笑意毫不客气将男人怀中的女性接了过来:“抱歉,后面还有很多在排队的伤者,请您配合。” 奈丽莎连一个眼神都懒得分给对方,径直蹲下身将手搭在被吉尔平躺放在地面上的女子胸口,连接处散发出温暖的白光,那是属于奈丽莎的魔力,不管怎么说她都是一名牧师,她记得灰泉镇教导她的神父曾告诫过她,作为牧师就不能因个人感情对病人见死不救。 但奈丽莎毕竟还是一位还没成年的少女,她不可能把失踪多年的父亲再度出现在异国他乡这件事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她下意识打量起女人衣着和五官,对方有着一张算不上特别美丽却宁人心生好感的面容,穿着一身魔导士袍,大概是一名正在求学的魔导士。 “怎么样?”男子紧张地越过挡在自己和奈丽莎之间的吉尔,担忧地望着昏迷不醒的女子,“塞琳,我的妻子,她的情况如何?” 奈丽莎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皱着眉努力将注意力放在面前的伤者身上,对方伤势算不上特别严重,只有轻微的擦伤,估计是惊吓过度晕了过去,她硬邦邦地开口:“没什么大碍。” 说完,奈丽莎收回搭在对方身上的手,习惯性去翻看放在一旁的圣典,按理来说,这点小问题正常的牧师用不到圣典,对方只需要一些帮她安神舒缓的魔力,而这种简单的咒术可以说是每一名牧师的必修课。 因此奈丽莎这一举动落在男子的眼中却变了味,他的脑袋嗡得一下炸开,一把推开挡在自己面前试图解释的吉尔,死死地揪着奈丽莎的衣领怒吼:“你是不愿意为她治疗吗?!你是在恨我吗?!奈丽莎我真的没想过你居然这么自私,我真应该在你出生时就把你掐死,你就和你那水性杨花的母亲一样——”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巴掌声后,整个教堂都安静了下来,几乎所有人都带着探究的目光打量着这个小角落,刚刚男人的所作所 为,几乎是将她心中最后一点关于父亲的幻影彻底打碎,奈丽莎冷静地理了理自己的衣领,外面还有很多人在等她,她没时间在这里和对方胡搅蛮缠。 吉尔紧张地抿了抿下唇,目光死死盯着明显是被奈丽莎那一巴掌打懵的男人,生怕对方再做出什么过激举动,很显然,她并没有想多。 就在奈丽莎翻开圣典,找到对应咒语所在的页码时,男人突然冲过去一把夺过奈丽莎手中厚重的书籍,吉尔急忙上手抓住书籍的另一边,想要从男人的手中抢回奈丽莎的圣典。 “把它还我!”奈丽莎一直努力维持的平静表面裂开了一道缝隙,她急忙站起身高声尖叫,没了圣典她就真的成为了菲林诺口中的,只会躲在后面瑟瑟发抖的普通人。 人的记忆会美化,人的话语会开脱,只有真正写在书本上的白纸黑字不会背叛她。 她就是在这种的信念下活到现在的,现在连吊坠承载的亲情都不是真的,只有那本圣典,唯有那本圣典才是属于她的东西。 她伸出手,疾言厉色对对方吼道:“不要扰乱牧师的治疗过程,现在,立刻,把它还给我!” “你当真以为我不知道?!”男人完全陷入了自己所认定的事实之中,他用力扯拽着那本圣典,看向奈丽莎的目光就像是在看自己的仇人,他胸腔剧烈起伏,几乎是扯着嗓子喊道,“你这个招摇撞骗的牧师!和那个该死的贱人一样,一个个都在骗我是吧!” “嘴上说着没什么大碍!什么小问题需要翻圣典来解决!”他整张脸涨成紫红色,脖子上从领口蔓延到下颌的青筋凸起,手指死死抠进被奈丽莎精心保护的书皮里,“要么就是你是个不学无术的骗子牧师,要么就是你想为你那该死的母亲报仇,想要杀死这世上真的会全心全意爱我的人!” 同样在教堂内的另一名牧师实在看不下去,不说奈丽莎是艾莉娜娅队伍中的牧师,就说之前奈丽莎的表现也足以证明她是一名优秀的牧师,虽然不理解但完全可以包容奈丽莎记不住咒语的小问题。 牧师皱着眉开口劝道:“这位先生请您冷静点,奈丽莎大人不是这种人,请您把这本圣典还给她,不要耽误后面的伤者治疗。” “闭嘴!”刚刚的劝阻没有起到任何作用,反而让男人本就不理智的情绪更加激烈,他一把推开与他争抢圣典的吉尔,在奈丽莎惊慌的目光中举起那本老旧厚重,由灰泉镇神父赐予奈丽莎的圣典,从中间将其撕裂成两半。 “不要!” 奈丽莎猛地扑上前去抢,她永远冷静旁观一切的面孔扭曲成一团,泪痕布满了整张脸,漫天飞舞的纸张如同曾经儿时坐在父亲肩膀上看的第一场雪,簌簌落在她的身上,她低着头,拼命地捡拾散落一地的纸张,想要将其拼凑完整,她听见人群传来对男人的指责声,听见男人将一切推到她身上的辩解。 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滴在被她翻阅过无数次的纸张,晕染开墨色的字迹,最终什么都没有剩下,她还是什么也留不住。 84. 唯一能拥有的爱 奈丽莎记忆中的母亲,是一个极其温柔的女子。 她是一名战士,一名在斯佩菈遍地可见的再普通不过的战士,但奈丽莎觉得母亲就是全世界最优秀的战士,她曾经坚定地相信,母亲就是传说中击败魔族、建立王国、庇佑三族的斯佩菈,在她终于忍不住将这个秘密告诉父亲的时候,父亲却哈哈大笑起来,摸着她的头告诉她。 “你在说什么呢,小奈丽莎,埃洛伊丝她就只是一个普通人。” “一个终究会回到家庭的普通人。” 埃洛伊丝,是奈丽莎母亲的名字,她喜欢听父亲念母亲名字时,眷恋绵长的音调。 奈丽莎不解地望着父亲,那么厉害的母亲,怎么会只是一名普通人,而父亲的目光却透过窗户望向灰泉镇的入口,奈丽莎听说过,自己的父亲原本是一名游商,在途径灰泉镇的时候被埃洛伊丝救下,他对这名独立坚强的女子心生好感,想要保护她照顾她让自己成为她的依靠,在他的锲而不舍追求下,埃洛伊丝同意了。 他们都是四处漂泊的孤儿,便依着奈丽莎的父亲,格雷戈里的要求,在灰泉镇落了户,一开始事情正如格雷戈里所希望的那样,他与埃洛伊丝在这座民风淳朴的小镇度过了一段甜蜜的时光,直到奈丽莎出生后不久。 那是一天再普通不过的清晨,格雷戈里正坐在餐桌前用胡萝卜泥逗弄着哼哼唧唧去抓勺子的奈丽莎,埃洛伊丝放下手中的刀叉,平静地擦了擦自己的嘴角,像是在聊今天天气如何的语气对格雷戈里说,她要和近期暂时停留在村子里的冒险者离开。 奈丽莎后来听神父说,那天他们爆发了剧烈的争吵,但格雷戈里还是没有留住他的妻子。 因此,奈丽莎童年的绝大多数时光都是和父亲一起度过的,母亲很忙,但她每次回来都会给奈丽莎带从各地买来的零食和书籍,为奈丽莎绘声绘色描绘灰泉镇外面的世界,与此同时父亲就会在一旁泼冷水:“别和她说这么多,埃洛伊丝,你会害了她的。” “小奈丽莎不过就是一名一无是处的普通人,她就适合平平安安地待在灰泉镇,哪也不去。” 埃洛伊丝总是会无奈地抬起头,温柔地阻止格雷戈里继续往下说的话:“格雷戈里,或许你该去看看牛排煎得如何了。” 等奈丽莎略微大了些,她也会抢在母亲之前反驳父亲的贬低:“才不是!维恩大叔说我很有当牧师的天赋的!” 维恩就是灰泉镇镇上唯一一座教会的神父,他不与灰泉镇任何人交好,站在人群中总是板着张脸露出不耐烦的神情,格雷戈里看维恩相当不顺眼,因为埃洛伊丝曾经同他夸赞过维恩是个好人,他接受不了这件事,他的爱人他的妻子,他愿意为之牺牲一切的人,在他面前夸另一个男人? 格雷戈里甚至为此和维恩打了一架,若不是埃洛伊丝及时赶到,格雷戈里大概会在轮椅上度过余生,不过维恩说,就算真是那样,他也会帮忙治好对方的。 正是因为这样,当奈丽莎说出这句话时,格雷戈里几乎暴跳如雷,他指责奈丽莎就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哭诉自己对她有多么多么好,断定奈丽莎见到魔物就会被吓到腿软,又开始对维恩骂骂咧咧,说他想要拐走自己唯一的女儿。 “格雷戈里,”埃洛伊丝皱着眉头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她红褐色的长发落在怀中的奈丽莎身上,“我不希望我们在一起的时光,都是这些无意义的争吵。” “那你就留下来,留在灰泉镇,留在我的身边,”格雷戈里近乎卑微地牵着埃洛伊丝的手,将额头抵上她因握剑而布满老茧的手上,“就像我们以前那样,不好吗?” 奈丽莎不知道母亲回答了父亲什么,但是第二天母亲叫了一辆马车,带着他们去了离灰泉镇不远的艾尔芙海姆,在当地的留影店留下了他们一家三口的模样,母亲将吊坠挂到奈丽莎的脖子上,念念不舍地抚摸着奈丽莎圆乎乎的脸蛋,最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他们。 奈丽莎从不憎恨自己的母亲,她是为了保护更多的人,她是注定属于天空的飞鸟,不应该被困在小小的灰泉镇中。 而格雷戈里却不这么觉得,他目眦欲裂地盯着埃洛伊丝离开的方向,手上死死攥着奈丽莎幼小的手腕,剧烈的疼痛让奈丽莎惊呼出声:“爸爸,你弄疼我了!” “对不起,奈丽莎,对不起!”格雷戈里蹲下身泣不成声抱住奈丽莎,“爸爸只是,只是太担心你也会离开我……” “……奈丽莎,相信爸爸,我是这个世界上最爱你的人。” 奈丽莎伸出手,环抱住父亲宽厚的后背。 她在灰泉镇没有朋友,父亲不允许她和任何人接触,和旁人多说一句话,回到家面对的就是父亲暗自神伤的背影,但父亲许诺过她,会永远陪在她身边,所以她不需要其他人,她只需要拥有父亲的爱。 直到埃洛伊丝下一次回到灰泉镇后,格雷戈里破天荒开口表示要和埃洛伊丝一起出门冒险,他说,他早就有这样的念头了,之前是奈丽莎还小,他不放心,现在他希望可以追上埃洛伊丝的脚步。 这对埃洛伊丝来说当然是一件好事,她庆幸于自己的爱人终于能够理解自己,却忽略了呆呆地站在一旁害怕从此以后孤身一人的奈丽莎。 离开的前一晚,埃洛伊丝轻快地哼唱着不知名的歌谣为两人收拾行囊,她从屋内探出头,兴致勃勃同格雷戈里商量:“我们可以暂时把奈丽莎送到教会,我相信维恩会好好照顾她的。” “不行!”话一出口,格雷戈里像发现了自己的语气太过强硬,他抿着唇勉强勾了勾嘴角,稍微放软了些语气对埃洛伊丝说,“我拜托了隔壁的奶奶照顾她,就不麻烦维恩大人了。” “维恩大人,哈哈哈哈哈,真稀奇,”埃洛伊丝银铃般的笑声在这死气沉沉的屋子里响起,“你居然会有一天称呼他为大人。” 格雷戈里嘴角抽搐,尴尬地附和着埃洛伊丝,干笑了几声。 奈丽莎还记得,临行前,格雷戈里蹲在她的面前揉搓着她的发顶,轻声许诺道:“小奈丽莎你放心,我会把妈妈安然无恙带回来,之后我们一家三口就会一直一直生活在一起,永远都不会分开。” 可是,格雷戈里并没有做到,就在他们离开的三天后,与他们一同出发的冒险者带回一个噩耗,他说埃洛伊丝被魔物吃掉了大半个身体,格雷戈里的衣物散落在旁边,大概是凶多吉少。 灰泉镇的镇民默契地将这件事瞒了下来,只告诉奈丽莎她父母失踪的消息,他们劝她向前看,坚强点,继续 生活下去,但奈丽莎已经从他们望向自己怜悯的目光中猜到了,自己父母离世的消息,她将自己关在房间中,不吃不喝。 是她的错,这一切都是她的错,是她需要母亲的陪伴,所以父亲才会和母亲一起离开,父亲是爱着自己的,是唯一爱着自己的,只有父亲会毫无保留的爱着自己,她害死了父亲她什么都没有了。 在她因脱水快要昏厥前一秒,她看见刺目的日光从门口照了进来,一位穿着长至脚踝黑袍的男人站在门口,他向她伸出手:“跟我走吧,奈丽莎。” “奈丽莎——!” 尖锐的叫喊声猛地将奈丽莎从快要沉入记忆深海中的灵魂拉回,四周此即彼伏的叫喊声一下子钻进她的脑袋里,她抬起头,看见半跪在自己面前抓着自己肩膀拼命摇晃的吉尔。 本就不习惯和别人距离过近的奈丽莎,下意识想要挣开对方的束缚,却在看见周围的景象愣在了原地,教堂的彩窗玻璃散落一地,反射着空中那道散发着不安气息的猩红色裂痕。 人群在尖叫着四处奔逃窜,不方便行动的伤者被人搀扶着躲在遮挡物后面,那位被奈丽莎称为父亲的男人已不知踪迹,而他口中的妻子却还躺在原来的位置。 可奈丽莎已经无暇去管这些,她咽了咽口水,她控制不住自己颤抖的身体,看向教堂外正用手中斧头砍击大门的巨大魔物,它的身体大概有整座教堂一半那么高,若是忽略他的身高和布满巨大铆钉的灰青色皮肤,它看起来就像是一名强壮的男性人类,但从奈丽莎这个角度能清楚的看到它的脑袋上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在魔物的对面,门的后面,教会内为数不多的几名修女正在为首司铎的带领下,徒劳无功地用几乎是隔靴搔痒的魔法攻击着魔物,若不是教堂建造时被帝国主教赐予的,会灼烧魔物肌肤的圣光祝福,怕不是魔物早就登堂入室。 “奈丽莎大人!”应该是教堂里的一名修女注意到了还站在原地的奈丽莎和吉尔,她在司铎的示意下快步走到被吉尔搀扶着站起的奈丽莎身边,“我先护送您离开!” 奈丽莎没有拒绝,她知道自己现在在这里就只是一个累赘,她朝修女疲倦地点了点头,跟在对方的身后朝着教堂的后门走起,就在奈丽莎快要离开教堂的瞬间,那名魔物不知为何怎么突然暴起,几团肉瘤在它的脊背上咕踊着生长成四条粗壮的手臂。 伴随着一声震破天地的吼叫,斧头猛地将大门一劈为二,门后的牧师立刻被震散一地,它伸出手,顾不上被覆盖住整座教堂的圣光祝福灼烧的肌肤,不断向下掉落肉块的血肉模糊的手掌朝着奈丽莎方向抓去。 “小心!奈丽莎大人!” 可令修女没想到是,奈丽莎反而刻意放缓了脚步,她推开一直拖拽着自己的吉尔,看着对方逃离到教堂之外的地方,面色平静地闭上了眼。 失去了一切的她,本就没有资格继续活在这个世上。 然而让她意外的是,她没等到自己的死亡,只等到了一道破空而来的箭矢几乎是贴着奈丽莎的脸颊,劈开她束发的发绳,微卷的浅褐色长发顿时飞舞在空中,奈丽莎回头看见那把箭精准无误刺入魔物朝她伸来的手掌,随后是吉尔又惊又喜的叫喊。 “菲林诺大人!” 85. 最棒的牧师 “噢,我美丽的小奈丽莎,” 轻浮的精灵站在倾斜的屋檐上,他那一头柔顺的白金长发在狂风中飞舞,与他轻巧悠哉的话语不同,手中的弓箭始终保持着紧绷的状态,被自然眷顾的魔力缠绕在箭矢山散发出鲜艳的绿光。 只是这位看起来从天而降的救世主,脸上还有一道显眼的巴掌印,他似乎对此一无所知,甚至还在自顾自耍帅:“您连被魔物追赶逃跑的模样都那么惹人怜爱,就像是初春盛开的第一只娇艳花朵,任谁都无法不为之动容。” 在见到菲林诺的时候,沉溺在巨大的悲伤中无法自拔的奈丽莎都将那些拋到了脑后,只剩下对菲林诺浓浓的嫌弃,她瞬间中气十足地叉着腰指着菲林诺吼道:“你能不能快点解决掉这个大块头!这里还有很多伤患在等着治疗!” “当然,应您所召,如您所愿。”菲林诺缓缓抬起手,瞄准了那只还在试图将自己庞大的身躯挤进教堂中的魔物,嘴角勾起得意忘形的微笑,“您所指引的方向,就是我箭矢抵达的目标。” 就算是早就知道了菲林诺是什么性格,吉尔也没办法习惯对方不知道从哪学来的油腻话术,饶是以厚脸皮自居的吉尔,此时也尴尬地不愿承认自己认识面前的这位精灵,第一次无比希望埃莱罗也在这里,至少那样菲林诺会稍微收敛些。 但除了这点以外,菲林诺在这里还是让吉尔感到相当安心,几乎是在他说完那段除了装帅没什么用的话后,离弦的箭矢在空中划出一道翠绿的弧线,精准地钉入那粗壮魔物左心房位置,在箭矢扎进皮肤的刹那,魔力如同藤蔓般沿着被圣光灼烧过的肌肤蔓延至全身,死死地束缚住它试图向前的庞大身躯。 还不等奈丽莎等人松一口气,那无头魔物仰天发出一道沉闷的吼叫,整座教堂因此而产生了剧烈的震动,碎裂的砖块如雨一般簌簌落下。 “奈丽莎,小心!” 还没反应过来的奈丽莎突然感受到巨大的拉力将她向后拽去,就在她离开教堂的那一刻,从教堂穹顶掉落的石块轰然砸落在她刚刚所站立的位置,溅起的尘土几乎笼罩住整个教堂。 奈丽莎抬起头,她的视线被灰蒙住,只能隐约看见菲林诺的身影在废墟中穿梭,如果一只野猫,在倾斜的屋檐和断裂的横梁之间不断跳跃,躲闪着魔物朝他挥舞的巨臂,他正在试图吸引魔物的注意将它带离教堂。 “没事的,”吉尔像是看穿了奈丽莎的担忧,急忙安慰道,“它不是菲林诺大人的对手。” “不,不对。” 奈丽莎抿了抿唇,她下意识望向正站在自己身边不远处的,这座教堂的修女,对方脸上的神情是和她一样的不解。 尽管因为魔导士协会的设立,精英魔导士在对战魔物的一线取得了卓越的成绩,帝国对魔导士的推崇也随之与日俱增,牧师渐渐沦为了进不去魔导士协会但拥有魔力的普通人的替代选择,但在斯佩菈仍然有一名比首席魔导士还尊贵的牧师,那就是帝国的大主教。 他们拥有着与生俱来的光明魔法,能够赐予人们圣光祝福,魔物极度厌恶他们所拥有的魔力,在靠近被圣光祝福过的建筑物或者人群的时候,它们的身体便会被圣光所灼烧,等级底下的魔物甚至会直接灰飞烟灭。 但是拥有光明魔法的大主教人数只能有一人,只有在上一名大主教死亡后才会诞生承载光明魔法的新生儿,一代代魔导士协会学者翻阅无数书籍,做过无数次实验,想要探究光明魔法产生的原因,但都是无功而返,最后人们将其归结为神明的恩赐。 最初,对魔物的恐惧让人群无止无休向持有光明魔法的人索要圣光祝福,这也导致了这些人的早亡,直到一名拥有光明魔法,名为伊格纳修的人找到当时斯佩菈的君王,他说,他不会再一视同仁赐予圣光祝福,但他不忍心见民众担惊受怕,为了让更多的人得到庇护,他只会将圣光祝福赐予最尊贵的帝王,以及遍布斯佩菈的教堂。 “若是魔物来袭,就去教堂寻求神明的庇护吧。” 正是因此,伊格纳修成为了斯佩菈第一任大主教,也正是因此,只要有人群聚集的地方,教堂就是必不可少的存在,尽管一些强大的魔物照样可以忍受圣光祝福的灼烧,肆意地冲进教堂杀戮,但因对圣光祝福的厌恶,除非万不得已,魔物仍旧不会轻易踏足教堂。 而这就是奇怪的地方,奈丽莎望着整个身体都进入了教堂中的无头魔物,它身上被圣光灼烧出灰黑色伤痕的肌肤就和之前一样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它的移动速度丝毫没有因为身处在圣光祝福之中而降低。 “奈丽莎大人,”这座教堂的修女小心翼翼凑到奈丽莎身边,她努力压着嗓音,但因害怕而颤抖变形的音调还是藏不住从喉咙中冒出来,“你也发现了吧,这不对劲。” 奈丽莎望着与菲林诺缠斗的魔物方向,神情凝重,确实有很多魔物能够抵抗圣光祝福,但长期暴露在圣光之中,他们的恢复速度身体机能都会受到影响,除非这并不是他本体。 “奈丽莎大人?”修女愣愣地抬着头,看着突然站身,四下张望的奈丽莎,“您在找什么吗?” 奈丽莎没回答修女的话,她的目光在四周搜寻着,能操纵这么庞大的造物,且没有剧烈的魔力波动痕迹,那么就说明幕后操作者不太可能会距离太远,最终她的目光掠过倾斜的屋檐、断裂的廊柱、被震碎散落一地的彩窗玻璃,最后停在了教堂对面那座半塌的钟楼顶部。 在老旧生锈的铜钟后面,一位有着一头长到脚踝银白发长发的少女站在那里,她的睫毛也像是有雪落在上面一样,少女似乎察觉到奈丽莎正在看着自己,她睁开眼露出古井无澜的灰白色瞳孔,她抬起那只白到透明的手指,在裂隙散发的红光照耀下,能看见指尖上绑着一根纤细到几乎看不见的丝线,连接着正在教堂内大肆破坏的魔物的身体。 奈丽莎 本能地感觉到危险,她朝着还在与魔物缠斗的菲林诺大喊:“菲林诺!” 几乎是同时发生,在奈丽莎落下最后一个字的时候,绑在少女手指上的丝线骤然断裂,教堂内的无头怪物忽然僵住了一瞬,庞大的身体轰然倒塌在地,随后一道白光从她的指尖射出,直击菲林诺的头颅。 菲林诺躲闪不及,下意识抬手格挡,在白光触碰到他的刹那,一道金黄色的光芒从地面发出,径直撞上了那道白光。 在因魔物倒塌而溅起的烟尘中,奈丽莎看见一名狼狈至极的女性,几根发丝胡乱地散落在脸上,身上那件破损的不成模样的墨绿色圆氅下面露出已经变得灰扑扑的素白羊毛呢,她举着手中镶嵌着红宝石的权杖,在喘了几声粗气后猛地吐出一口鲜血。 “司铎!” 围绕在她身边的几名神职人员瞬间涌了上去,他们慌乱地为其治疗,但落在奈丽莎看来这无异于饮鸩止渴,很显然这名司铎残破不堪的身体再也经受不起任何魔力的注入,现在唯一能救她的办法就只有填补她的心脉帮助她连接脉络的同时,不能在她身体里留下任何魔力痕迹。 这很难,至少需要同时施展三个治愈魔咒,如果是以前,有圣典在身边的她或许会尝试一把,但现在她连最基本的治愈术都记不住,又能做什么呢? “奈丽莎,”菲林诺望着一击未成准备离开的少女,缓缓深吸一口气,“这里就,拜托你了。” 揪着自己衣角思考要如何是好的奈丽莎,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突然瞪大了眼,她抬头看见菲林诺从屋檐上翻身跃下,身后飞舞的碧绿色披风像是还未凋零便落下的树叶,她只能看见对方的背影跟着少女远去的方向渐渐消失,甚至没来得及问在两人走散的这些时间,菲林诺到底去哪了。 奈丽莎握住手腕上还没有摘下的,储存着艾莉娜娅魔力的手镯,她长长地吁出一口气,她不知是在对吉尔说还是在对自己说:“我想试试,我想成为真正的牧师。” “奈丽莎?”吉尔不知道奈丽莎在这么短的时候究竟思考了什么,但是她欣慰地拍了拍奈丽莎的肩膀,一如既往相信着她,“你一直都是真正的牧师,奈丽莎大人。” 奈丽莎垂落在身体两侧的手捏紧又松开,她终于朝着门外迈开迟迟未动的脚步:“不好意思,但是你们这样只会加重她的负担,可以让我来试一下吗?” 当时,在科拉问奈丽莎究竟艾莉娜娅和她说了什么,才让奈丽莎回心转意,奈丽莎说的只是前半句,她没好意思和科拉说的话是,艾莉娜娅说她需要一名最好的牧师,她认为那就是奈丽莎。 “我需要你奈丽莎,”奈丽莎永远不会忘记,那名带着自信坚定笑容的金发少女,在常年昏暗的房间中如同一束光一般朝她伸出手,“为了击败魔王沃拉加斯,我需要你!” “你就是,全斯佩菈最棒的牧师,只有你才配得上天才的艾莉娜娅大人!” 86. 雨落无声处 “吭哧……吭哧……” 昏暗的长廊中,油灯的烛芯伴随着窗外猛烈拍打着窗棂的飓风忽闪忽闪,打在墙壁悬挂墙壁上的哨所历代杰出冒险者画像上,如同鬼魅一般盯着正用尽全力向着前方逃跑的克里斯。 “啪嗒、啪嗒” 不急不缓的脚步声在克里斯身后不远处响起,始终与她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她浑身颤栗,害怕地攥紧了贴在胸口处的泛黄羊皮纸张,脑海中不自主浮现出约翰倒在血泊中的身影。 他张大着嘴,喉咙里发出被血水浸泡过的咕噜声,那双总是温柔地望向她的棕色眼睛此时此刻盛满了绝望和悲戚,他几乎是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那张被鲜血浸湿边角的纸张拍到她的怀里。 “克里斯……”他嘴角翕动,呕出的一口血沫溅落在她制服的裙摆上,“……快跑……快跑!” 她不记得当时自己说了什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她的大脑几乎是一片空白,只记得对方从阴影中朝她缓步走来,他的脸隐藏在黑暗中看不真切,只能看见被他在手中把玩的尖锐的短剑折射出窗外猩红色的光芒,与剑上残留的血迹融为一体。 克里斯像是被这巨大的压迫感扼住了喉咙,只能发出几声不成调的呜咽声,她努力控制住自己因害怕而定在原地的双腿,在对方朝她伸出手的那一刻,猛地转身推开未完全关上的仓库木门,攥着手中的羊皮纸朝着走廊深处跑去。 克里斯无比清楚,对方是因为这张纸而来,只要她把这张纸交出去她还是有可能能活下来的,可是这是埃莱罗大人一直在寻找的真相,这是约翰先生用生命都要保护的东西,她绝对绝对不能把这样最重要的证据交给对方。 她要活着,要活着出去,只要能跑到哨所的大厅,只要能见到罗伊斯小姐。 “游戏结束了。” 克里斯低下头,短剑的尖端从她的腹部探出,猩红的液体沿着剑身滑落,浸进铺在地面上暗红色的羊绒地毯上,她听见自己喉咙中发出短促的气音,张了张嘴想喊出声,却只能感受到一股腥甜的血液从嘴角涌出。 “把东西交给我。” 克里斯听见后面的人这么说,是个男声,年龄不大,和埃莱罗大人差不多高,但身材要更纤细,这个角度能瞥见对方衣角上的魔导士协会会徽,大概是一名魔导士,不想用魔法攻击应该是怕被根据魔力痕迹查到身份。 「我有好好记住对方的特征了哦,埃莱罗大人。」 大概是因为克里斯没有回答自己的话,对方似乎有些不耐烦起来,迅速抽出尖锐的短剑,猛地扎进克里斯的胸腔中,顿时一大口鲜红的血液从她的口中喷涌而出,但她依旧死死地攥着那张纸,扶着墙壁艰难地挪着步子。 男人对克里斯徒劳无功的挣扎感到厌烦,他站在原地,又强调了一遍:“把那张纸给我,我还可以放你一马。” 但克里斯没有理会他的话,继续朝着哨所的大厅方向挪动着,她似乎看见了爸爸、妈妈还有姐姐,站在村落的小屋门口朝她招手,她想起自己刚刚考上哨所的那一天,那是她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光。 「我有成为你们的骄傲吗?我有成为值得夸赞的孩子吗?」 “别徒劳无功了,小姐,没有人会来救你的。”伴随着短剑收鞘与出鞘声,男人的脚步声再度在克里斯身后响起,他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无奈和对猎物势在必得的漫不经心,“哨所里绝大部分的人都参与进来救援之中,不光是裂缝,这座城市还藏着蠢蠢欲动的魔族。” “你心心念念的勇者大人,此时还不知道在哪里对抗入侵的魔族呢?” 克里斯沉默地向前,她因失血过多而苍白的手指抚上身旁一间常年上锁的储物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那张纸顺着门缝塞了进去。 “混蛋!” 男人似乎是被她的行为激怒,大步上前拽住她的头发逼她后仰,克里斯终于看清了他的长相,消瘦消瘦苍白的脸颊,深陷的眼窝,一双漆黑的瞳孔中映照出她狼狈的模样。 “混蛋!混蛋!混蛋!” 尖锐的短剑在她身体中发泄式地进出,克里斯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只能感觉到温热的的液体在自己的腹部蔓延,浸透了用金线绣着哨所会徽的墨绿色制服,母亲温柔的话语遥遥地响起。 “是个大姑娘了呢,克里斯。” 她颤颤巍巍抬起手,用力地抓住面前那人的长袍衣摆,攥住唯一能佐证他身份的魔导士协会会徽,她抬起头看着头顶明晃晃的灯光,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像是回到了孤身一人刚来哨所的时候,她因为犯了错受到了罗伊斯训斥,一个人躲在角落里,委屈不甘的泪水从眼角滑落,就在这时约翰出现在她的面前,背着肩带有些磨损的老旧帆布包,攥着手帕的手小心翼翼向她伸来。 “我是约翰,约翰·福尔蒂,承蒙伊戈缇亚女士关照,刚从卡德·阿祖尔调至斯佩尔霍普。” “我是克里斯,”克里斯望着那把高高举起的短剑,锋利的剑刃上折射出银色的光芒,她微笑着开口,“克里斯·菲尔德,很高兴认识你,约翰先生。” “哗啦——” 伴随着短剑落下,血液从她的腹部喷洒而出,男人看着再也没有挣扎迹象的少女,才后知后觉地冷静下来,手中的银剑“哐当”一声掉落在地面上,男人看着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不可置信地后退几步,又想是想到了什么面容因气愤而扭曲起来,用力地一脚踹在已经失去生命的克里斯身上。 “这下惨了。” 男人的声音在空无一人的长廊中回响,他固然可以用魔力轰开那道门,但是他也会留下无法推脱的证据,但好在暂时应该也不会有人会打开这扇门,只要在危机结束前想到办法神不知鬼不觉拿到那张纸,想到这里男人握紧了拳头,留下瞪大着眼睛孤独地躺在血泊中的克里斯,带着还未察觉到缺了一角的魔导士袍重新隐入黑暗中。 在此不久前的魔导士协会,艾莉娜娅正坐在一楼的中央指挥室中,帮忙整理汇总伊迪丝通过通讯鸽与分散在斯佩尔霍普的魔导士们联系所获得的情报,被伊格妮丝要求留在魔导士协会的克莱门特站在窗边 眉头紧锁。 克莱门特明白伊格妮丝女士的用意,留在后方的人既不能太强,那样会损失很多的战力,也不能太弱那样无法应付突如其来的情况,伊迪丝也是因为这个原因被选中的,至于艾莉娜娅,克莱门特感到有些头疼。 如果是他,他会让艾莉娜娅到前线,但是看塞弗里乌斯的意思是希望艾莉娜娅远离裂隙,甚至希望艾莉娜娅可以离开斯佩尔霍普,而艾莉娜娅本人似乎也没有提出要主动到前面帮忙,这就很奇怪了。 克莱门特瞥向艾莉娜娅的侧脸,忍不住去想会不会是艾莉娜娅自身出了什么问题,还不等他就这个问题细想,他的目光不自觉飘向站在协会外广场不远处的伯恩哈德身上。 这名被伊格妮丝评价为狡猾狐狸的协会会长,此刻正站在一辆挂着维拉尼家徽马车前,他手中拿着一份印有塞弗里乌斯私章的信件递给,几乎不怎么出现在魔导士协会但同样是被帝国任命协助伯恩哈德的协会秘书手中。 “你们先整理,我有事出去一趟。” 克莱门特拿起挂在衣架上的毛昵外衣,在艾莉娜娅疑惑的目光中推门而出,她下意识望向站在自己身边的伊迪丝,而对方耸了耸肩表示自己一无所知。 克莱门特从魔导士协会内出来的时候,马车已经离开,但好在伯恩哈德还站在原地,克莱门特停在离对方几米远位置,定定地望着对方的背影,他还记得伯恩哈德被任命为协会会长的那一天,他隔着人群看向被簇拥向前的男人,那个和他记忆中的伯恩哈德几乎判若两人的,对方也仅仅只是隔着人群瞥了他一眼,很快就移开了视线。 “……伯恩哈德,”克莱门特听见自己嗓音喑哑,像是还不习惯说出这四个字,他的声音中不自觉地带上了怒意,“你不应该回来的。” 伯恩哈德转过身,脸上依旧挂着那张常年不变的温和笑脸,他弯眸望着面前的克莱门特,像是没听懂对方在说什么一样,带着轻飘飘的笑意用他惯常在会议上发言的语气说道:“哎呀,这不是克莱门特导师吗?真的是好久不见了呢,我有听伊格妮丝女士提起过你,她和我说您是她门下最让其省心的弟子……” 伯恩哈德的话还没说完,克莱门特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逼迫对方直视自己的眼睛:“你在说什么你这家伙?你还想装到什么时候?你是把过去的一切都轻描淡写地撇开吗?那你为什么还要带着佩尔西卡送你的戒指!” “松开。”伯恩哈德收敛了脸上的笑意,他睁开眼,榛色的瞳孔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琥珀金光,他张口,不含一丝温度的语气带着藏不住的恶劣:“你的意思是,是要我想你一样,明知道自己心爱的人是怎么死的,却还要隐藏着自己的情绪,兢兢业业在杀人凶手面前当着好学生吗?” 克莱门特胸腔剧烈的上下起伏,他捏紧拳头猛地一拳打在伯恩哈德脸上,将其击飞在地。 “所以你果然,”伯恩哈德因突如其来的击打而发懵,他捂着肿起的脸颊,看着朝他逼近笼罩住他的克莱门特身影,“在谋划着如何毁掉斯佩尔霍普。” 87. 宣判 “不管你信不信,克莱门特。”伯恩哈德抬手用手背擦去嘴角的血渍,冷眸望向面前阴郁男子,“我从没想过毁掉斯佩尔霍普,这些事也并非我所为。” 克莱门特紧锁眉头,沉默地站在原地,似乎在思考这是对方的真心话还是又一出拙劣的谎言,最终他看着那枚始终戴在克莱门特无名指上,从未摘下的素圈,松下紧绷的身体,选择暂时相信对方的说辞。 克莱门特向伯恩哈德伸出手将他拉起:“我一直会盯着你的,伯恩哈德。” “别这么说先生,”伯恩哈德又恢复了那副轻佻且漫不经心的语气,他抽回被克莱门特拽住的那只手,拿出手绢细条慢理擦拭被对方触碰到的部位,“我就只是一个需要魔导士保护的普通人,经不起你这么吓唬,你说对吧,艾莉娜娅大人。” 听到伯恩哈德的话,克莱门特猛地回头,果不其然看见金发的天才少女就站在他身后,不知道对方听到了多少他与伯恩哈德的谈话内容,他不安地握紧双拳站在一边,努力摆出老师的姿态:“艾莉娜娅,我不是让你留在协会里帮伊迪丝吗?你怎么出来了?” “伊迪丝说她很担心老师你,让我出来看看情况。”艾莉娜娅抬眼望了望面前的肿了半边脸的伯恩哈德,脸上的表情五味杂陈,她抿着唇还是挡不住强烈的好奇心,“伯恩哈德先生,你脸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啊这个嘛,”伯恩哈德像是现在才想起来快要肿成馒头大小的半边脸,他抬手微微碰了碰红肿的脸颊,弯着眉眼一本正经胡说八道:“是我不小心撞到路边的灯柱上去了。” 艾莉娜娅和克莱门特齐刷刷看着距离这边最近也要十几米的路灯,沉默了。 克莱门特见伯恩哈德没有表示要离开的意思,又实在受不了三人之间尴尬诡异的氛围,刚准备开口同伯恩哈德告别时,从斯佩尔霍普穿城而过的河流方向,两名初级魔导士跌跌撞撞互相搀扶着朝这边跑来,克莱门特对其中一名名为芙劳尔的魔导士有点印象,他当时应该是让他们两护送一部分居民去最近的避难所,难道是在路上出现了什么意外? 克莱门特双手背在身后,微微皱着眉头看着面前气喘吁吁的芙劳尔两人,风尘仆仆的脸颊上残留着未干透的泪痕,身上的魔法袍像是被什么野兽的利爪撕裂了好几道口子,露出下面被擦破的血红伤口。 芙劳尔在见到艾莉娜娅的那一刻,几乎是腿一软跪倒在地,她死死抓住艾莉娜娅的裙摆,在上面留下几道带有泥泞的手印:“艾莉娜娅大人!是魔族,魔族的八贤人,福斯希斯瑞!” “埃莱罗大人正在拖住它,让我和莉芙安顿好平民来协会搬救兵!”芙劳尔说到后面几乎是泣不成声,她松开抓着艾莉娜娅裙摆的手,跌坐在地上,带着无尽地不甘拼命压抑着断断续续的抽噎声,“我帮不上他的忙,我连直视那个怪物的勇气都没有,就在我的面前,就离我几米远,那个怪物轻描淡写地杀死了一名游商,而我除了逃跑什么也做不到!” “怎么回事?”克莱门特抬头望向站在芙劳尔身后明显更冷静的莉芙,上扬的尾调带上了些急促,“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莉芙语气平稳地将事情经过从头复述了一遍,末了,她双手交叠放在胸口,似是在为遇害者哀悼,她垂眸轻声开口:“哈洛·查普曼先生,就是那名被魔族杀害的游商,他的新婚妻子正在家乡等他,在遇到魔族之前他还在和我们说,妻子前不久寄来信件告诉他怀孕的消息。” 说到这里,莉芙放在胸口的手不自觉地捏紧,随即又缓缓松开,她抬起头微微发红的眼眶望着艾莉娜娅:“幸好,托埃莱罗大人的福,没有出现第二名遇害者,我和芙劳尔将剩余的平民送到附近一家歇业的草药店后,便马不停蹄赶来了协会。” 克莱门特紧抿着下唇,事态简直就是在朝着最糟糕的方向发展,他不确定这位名为福斯希斯瑞的魔族八贤人,和他们之前在秘境遇到的化名康拉德的魔族八贤人是不是同一人,如果不是,那目前在斯佩尔霍普的就至少有两名八贤人,而艾莉娜娅…… 此时此刻正一言不发地站在原地,她迷茫不安地攥着自己的衣角,努力地扯开嘴角,想说出自己已经没办法再使用魔力的事实,可看着芙劳尔跪坐在自己面前哭泣的模样,感受着在场所有人落在她身上带着期盼的目光,话到嘴边却什么都说不出口。 「明明在埃莱罗和爷爷面前都能很轻松说出来的啊……」 艾莉娜娅咬着下唇,她的自信骄傲都是属于承载了救世主期望的艾莉娜娅,真正的艾莉娜娅只是一个被藏在强大外壳下的胆小鬼,可是为什么,那个被她一直认为是束缚着她困住她的强大魔力,在失去后迎来的不是如释重负,而是痛苦呢? “……艾莉娜娅?” 克莱门特现在非常确定艾莉娜娅就是出现了问题,而且这个问题估计还不是什么小问题,可是现在绝大部分高级魔导士都跟着塞弗里乌斯和伊格妮丝去稳定裂隙,失去了艾莉娜娅这个战力,他们真的能抵挡住至少两位魔族八贤人的进攻吗? 就在芙劳尔和莉芙都快察觉到艾莉娜娅有什么问题时,一道尖利的惊呼声从广场另一侧打破了停滞的空气。 “克莱门特大人!艾莉娜娅大人!” 众人循声望去,一名年轻的修女正跌跌撞撞朝这边跑来,她的修女服被撕开一道长口子,露出底下已经干涸成暗褐色的痂,她大概是一路从教堂跑到协会这里,几乎已经失去了所有的力气,站在离她最近莉芙眼疾手快地扶住快要滑到在地的她。 她抬起头,一道弯弯扭扭的伤痕划过她整张脸,她只能勉强睁开一只眼睛,用力地朝着艾莉娜娅的方向伸出手,泪水像是再也忍受不住痛苦般在看见艾莉娜娅的瞬间夺眶而出:“艾莉娜娅大人……教堂,教堂那边出事了……” 她大口喘着气,断断续续朝着众人复述发生的事情:“一个巨大的无头魔物闯进来教堂……它像是疯了一样根本不顾圣光祝福对它造成的伤害!司铎大人……司铎大人她带着众人在努力抵挡魔物的进攻……可是他们绝对撑不了太长时间……” “教堂里全是受伤的平民啊!奈丽莎大人和一名名为吉尔的吟游诗人也在里面,”修女终于抓住了艾莉娜娅的手,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求求你,艾莉娜娅大人,求求你救救他们……” “……小奈丽莎?” 艾莉娜娅感觉自己快要被无尽的绝望吞没,先是埃莱罗,现在是奈丽莎,而她连法杖都召唤不出来,她咬着牙努力运转着体内的魔力,但奇迹并没有发生。 甚至这次都没有时间让她消化不甘的情绪,又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从协会侧门传来,两名中级魔导士架着一位满身是血、已经昏迷不醒的伤者冲了出来,后面还跟着一名灰头土脸的初级魔导士,其中一人左臂用撕下的袍角草草包扎着,布料已经被暗红色的液体浸湿。 “怎么回事?”克莱门特大步迎了上去,抬手抚上伤者残破不堪的身体,治愈魔法的光芒从他的手掌散发,但在场的人都知道,魔导士的治愈术对这种类型的伤者只能起到暂缓的效果,克莱门特咬着牙,铁锈般腥甜的味道在嘴里散开,“你们也是遭遇了魔物了?” “是的……”架着伤者的其中一名魔导士面色惨白,他开口,嗓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语调,“我们在西街道疏散居民的时候,遭遇了大量的魔物袭击,卢西恩……他为了保护居民……” 代替后面话语的,是他的呜咽声,但是已经不用说出来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看到了最后的结果如何。 “艾莉娜娅……”克莱门特缓缓转过身,望向依旧沉默地站在原地的艾莉娜娅,他第一次对着这位被称为魔导士协会的希望,斯佩菈的救世主的天才魔导士少女,露出了恳求的目光,他不知道对方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只有艾莉娜娅能解决眼下的所有问题,她能在新月林杀死一名八贤者,就能在斯佩尔霍普再杀死一名。 还不等克莱门特开口向艾莉娜娅求助,留在魔导士协会的伊迪丝便慌乱地举着一张纸跑了出来,她惊慌的表情让克莱门特心底一沉,随即说出的话更是让克莱门特几乎站不稳身体。 她说:“南街道有魔导士报告说,菲林诺正在追击一名银发魔族少女,对方能够操纵大量魔物,应该是一名八贤者,请求魔导士协会支援。” “又是一名……” 克莱门特抱着头蹲在地上,他的内心疯狂吼叫着让他冷静下来,但是他却无论如何都做不到,他就只是一名天赋平平、家境平平一无是处的普通人,现有的战斗力只能集中在某处,还不能保证一定能击败对方,可若是分散那根本就是送死。 “啪啪啪啪。” 几声突兀的击掌声将众人的目光吸引到魔导士协会的楼顶上,不知何时那里站着一名约莫八九岁的少女,她留着一头发尾参差不齐的深棕色及肩长发,穿着一身黑白色高腰长裙,怀中抱着与她发色相同的棕色小熊,像是斯佩尔霍普最普通不过的邻家女孩,可是谁都知道她会出现在这里就说明她极有可能也是一名魔族,更可能是一位八贤人。 “真可怜啊,”她停下鼓掌的,怜悯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停留在艾莉娜娅身上,她伸出手搭在嘴唇上,用最平静的语气宣告着最残忍的判词:“你们甚至还不知道,你们寄托了全部希望的救世主,已经是一个连一丝魔力都用不出来的普通人了。” 88. 镜中之镜 女孩轻飘飘的话语落下的瞬间,魔导士协会前广场上的躁动不安的人群顿时僵在了原地,芙劳尔未来得及落下的泪水还在眼眶中打转,站在她身后的莉芙用力握住她的肩膀像是要分摊她的绝望,离艾莉娜娅最近的那名修女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了一般,下意识松开了攥紧艾莉娜娅裙摆的手,受伤的魔导士们不断低声重复着“不可能,这不可能”。 除了自始至终都站在原地一副事不关己模样的克莱门特,几乎所有人都不约而同望向站在最中央的艾莉娜娅,困惑、茫然、被背叛的愤怒、失望所有的情绪汇集在被他们寄予厚望的救世主身上,等待着艾莉娜娅能站出来证明这不过只是魔族说的谎话。 而他们等来的却只有伊迪丝的怒吼:“你在说什么?!” “伊迪丝!”克莱门特低声喝道,手掌死死按在攥着法杖随时准备攻击那名棕发女孩的伊迪丝手背上,“你先冷静点!” “你要我怎么冷静!”伊迪丝的声音拔高到近乎嘶哑,她拼命想挣脱克莱门特压住她的手,法杖尖端已经聚起一团不稳定的银蓝色光芒,“她说的不是真的,对吧,艾莉娜娅!你告诉她们!你没有——” “她说的没错。” 伊迪丝未说完的话语被艾莉娜娅平静到不起一丝波澜的语句打散,她不可置信地望着缓缓走上前的艾莉娜娅,嘴角翕动,却什么话话也说不出口,她听见人群中传来压抑不住的抽噎声,带着最后的希望被击碎后的绝望和迷茫。 而终于将事实说出口的艾莉娜娅,感觉到的却是如释重负的释然,她抬头望向面前的女孩,女孩是对上她的目光,歪着头朝她露出了一个天真烂漫的微笑,艾莉娜娅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你是谁?你们想要什么?” “哎呀哎呀,这更是令人伤心呢,您居然不记得我了,”话至中途,原本属于女孩轻飘飘的甜美嗓音逐渐变为克莱门特永远无法忘记的冷静温和的少年音调,而属于六七岁小女孩的身躯也在她话音落下的那一刻逐渐拔高成瘦长的青年体型,他咧开嘴,带着如初见般真诚的笑意,“艾莉娜娅大人。” “……康拉德。”克莱门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难怪他们根本找不到这名青年男子的下落,原来那根本不是他原本的模样,克莱门特压抑着自己的怒火努力在众人面前保持冷静,“是你夺走了艾莉娜娅的魔力吧,诱骗艾莉娜娅主动献祭自己跳入裂隙,让她失去所有的魔力这就是你们的目的对吧!” “原来你还得记我的名字啊,克莱门特老师。”随着康拉德的话音落下,很快他又变成了一位老者,青年温和的嗓音也浑浊起来,“那你可猜错了,克莱门特老师,我从来都没有夺走过艾莉娜娅大人的魔力。” 老者的脸又在众人眼中变成丰满成熟的女性,她的嗓音也随着变得魅惑起来:“这难道不是小艾莉娜娅自己的愿望吗?若不是她怀抱着想要失去魔力的愿望,裂隙又怎么会诚实地吞噬掉她所有的魔力。” 话音落下的瞬间,艾莉娜娅呆滞在原地,她知道对方说的话没有错,她确实有过想要失去一切魔力成为一名普通人的想法,而她从未想过居然是她这份偶尔滋生的逃避愿望,是她失去魔力的罪魁祸首。 “我亲爱的艾莉娜娅大人!我美丽的塞莱丝塔!”魅惑的女性再度变成浮夸的精灵,他挥舞着双手振臂高呼,“我决不允许你这么说艾莉娜娅大人!就算失去了魔力艾莉娜娅大人也会拯救斯佩尔霍普!” “别开玩笑了菲林诺,”这次出场的是嘴硬心软的牧师,她叉着腰在高塔上对着空气怒斥,“失去了魔力的艾莉娜娅就是一个累赘,你也是这么想的对吧,埃莱罗。” “啊,那是当然。”慢吞吞的声音响起,少年勇者像是在思考着什么,他垂着眼,冰冷的蓝瞳孔里什么都没有,“连法杖都召唤不出来的魔导士,到底算什么魔导士。” “够了!”伊迪丝大口喘着气,死死盯着站在高耸的屋檐上演出最蹩脚的独角戏的魔族,“你到底懂什么!你这个连心脏都没有,纯粹是魔力组成的怪物!别以为能模仿到人类的外貌和语气,就能变成人类!” 艾莉娜娅在对方变成埃莱罗模样的时候,手指就已经不自觉攥紧了手腕上的银制手镯,她从不相信自己队友会这么说,尤其是在知道他们正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与魔族奋勇对抗着。 一直要保持冷静稳定住人心的克莱门特此时也忍不住站了出来,他对着面前披着埃莱罗皮囊的怪物,他撕开了冷漠疏离表面,露出藏在下面的尖锐刻薄:“你根本不懂人类,你就是一个拙劣的小丑,自以为是演出一场闹剧,却根本不理解人类最真挚最朴素的情感,愿意为他人的幸福牺牲自己,为他人的不幸而哭泣的情感!” “原来,你是这么想的吗?”克莱门特看着那位站在高耸的屋檐上不断变换自己样貌魔族,最终模样定格在了十六七岁左右,身材纤细脸色苍白,看上去似乎久病缠身,唯一令人挪不开眼的是那头和艾莉娜娅相似的耀眼金发的少女,她脸上挂着温柔的微笑,朝着克莱门特和伊迪丝的方向伸出手,婉转的嗓音如同清晨林间的百灵鸟一般动听:“克莱门特。” 话音落下的瞬间,伊迪丝眼眶瞬间红了,她再也忍受不住,伴随着轻声诵念的魔咒,法杖尖端瞬间发出一道银蓝色光束刺穿了金发少女的右肩,她甚至没有抵抗,直接被击倒在协会的倾斜的屋檐上,剧烈的疼痛让这具身体晃了晃,鲜红色液体从伤口处蔓延,浸染了她纯白的长裙。 克莱门特瞪大了脸,明知道那上面的不过是披着人皮的怪物,却还是情不自禁向前一步,伯恩哈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克莱门特。” “你我都清楚,那不是奥蕾莉亚小姐。” 艾莉娜娅眨了眨眼,她对这个名字有一点印象,她在塞弗里乌斯的日记本上见到过,似乎是塞弗里乌斯的女儿,克莱门特和伊迪丝认识她并不奇怪,但艾莉娜娅没想到的是伯恩哈德居然也认识她,甚至他听上去相当熟悉那位奥蕾莉亚小姐。 伯恩哈德平静地开口,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真正的奥蕾莉亚小姐,已经死在了萨孔特。” 克莱门特垂落在身体两侧的拳头握紧又松开, 艾莉娜娅第一次见这位老师如此悲凉的背影,像是一棵摇摇欲坠的枯树,他没有反驳伯恩哈德的话,却也不愿意回应他的话。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几乎癫狂的笑声在空中响起,看到他们这副模样,这位曾用过康拉德化名的八贤人几乎笑弯了腰,她重新变回小女孩的模样,肩上的鲜红血迹也消失不见,她擦去眼角渗出来的几滴泪水,望着站在人群最后方的伯恩哈德:“真没意思,下次我还是变成那位佩尔西卡小姐好了。” 伯恩哈德冷冷地望着对方:“那么我会让你后悔做出这个决定。” “真是大言不惭啊,连成为魔导士都没有资格的普通人,”女孩扯着刚刚还被她珍惜地搂在怀中的玩具熊的手臂,猛地朝两段拉开,伴随着玩偶的断裂和破碎,在猩红的光芒下散发着点点黑紫色的魔力汇聚在女孩的身后,在她的身侧展开六枚手臂大小的双棱锥晶体,缓缓抬起手指,语气中没了之前故作甜美的的造作,“就当是送给将死之人的礼物好了,请好好记住我的名字。” “弥拉吉,我是折射人间万象的镜子,是魔王沃拉加斯的眼睛。” 伴随着弥拉吉的指尖落下,六枚黑紫色晶体瞬间朝着艾莉娜娅方向射去,克莱门特当机立断召唤出法杖,一道巨大的透明墙体在众人面前升起,挡住了黑紫的的晶体,但还不等众人松一口气,很快在尖端与透明的屏障接触到的地方逐渐出现裂痕,那裂痕越来越大,直到遍布整个墙壁,随后墙体骤然碎裂,巨大的魔力反噬到克莱门特身上,顿时暗红色的液体从他口中喷涌而出。 “克莱门特老师!” 伊迪丝急忙上前,她的魔杖尖端发出一道道银蓝色的光束,想要击破不断向前的晶体,那些晶体仿佛有自己的意识,似乎感知到了伊迪丝的攻击,掉头朝着她的方向飞驰而来。 “小心!伊迪丝小姐!” 芙劳尔徒劳无功地用魔力造出一个又一个泡泡试图将晶体困住,而莉芙紧跟其后,翠绿色的光束化作一道道藤蔓拖拽着前进的晶体。 “啪——”的一声,甚至都没撑过一秒,那些纤细的藤蔓便一一断裂,眼看着那几道尖锐的晶体就要刺向伊迪丝,艾莉娜娅在魔导士们不断试图阻拦打断晶体的,纷飞在空中的魔法中飞扑到伊迪丝面前,想要用自己的身体为伊迪丝挡下这一击。 “艾莉娜娅!” 伊迪丝慌乱地从地上爬起朝着挡在自己面前的艾莉娜娅伸出手,试图赶在晶体的前面将她拽到身后,就在晶体即将触碰到艾莉娜娅的瞬间,一道强烈的白光从教堂的方向升起,笼罩住了整个斯佩尔霍普。 重伤昏迷不醒的魔导士在光芒的照拂下缓缓睁开了眼,已经绝望放弃挣扎的修女颤抖着落下一行清泪来,她肩膀上的血痂在光照下逐渐消散,重新变回像是从未受过伤一般光滑的肌肤,而撑着法杖跪坐在地面的克莱门特伸出手,感觉到自己沉重的身体逐渐变得轻盈,他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望着同样困惑的艾莉娜娅欲言又止。 随后伊迪丝替他说出了他想说的那句:“这是,艾莉娜娅的魔力?” 89. 他者的舞台 “真是没想到,她居然想出用艾莉娜娅魔力这一招,也亏她还记得治愈咒的咒语。” 莱奥斯站在雕刻着鸢尾花花纹的鎏金马车旁,俯视不远处被魔物入侵后破败不堪的教堂,此时那道一瞬间笼罩整个斯佩尔霍普主城区的白色光芒如潮水般褪去,而这道治愈光束的制造者此时此刻正脸色苍白,虚弱地靠着长椅小口小口喘着气,大概是连绵不绝的夸赞让她有些不好意思,能看到被围在中央的少女脸颊微红,眼眸不自然地望向地面躲闪着众人的目光。 “不过,”莱奥斯话锋一转,斜眼望向坐在马车内阿黛拉,嘲弄似地撇撇嘴,“更让我没想到的是,阿黛拉小姐的情报居然也会出错,这位奈丽莎也不是你口中说的离了圣典就完全废了嘛。” “那可不是什么治愈咒,”阿黛拉悠闲地抿了一口杯中刚煮开的红茶,倒不像是身处一个快崩塌的城市,而像是在兰开斯特祖宅的花园中,“那是名副其实的圣光祝福,只可惜略显稚嫩。” “圣光祝福?”莱奥斯低着头咀嚼了一下这四个字,轻笑一声,“若真如你所说,那位来自兰开斯特的主教,现在的位置能不能保得住就很难说了。” 毕竟,一般而言,只有拥有光明魔法的主教才能赐予他人所谓的圣光祝福,而光明魔法持有者稀少到几乎上一任离世后才会出现下一任继位者,可如今,现任斯佩菈的主教,正是与阿黛拉来自同一个兰开斯特家族,甚至就是因为他主教身份,才让兰开斯特家族成为了斯佩菈的新贵。 但从阿黛拉对奈丽莎能够施展圣光祝福这件事丝毫不感到意外来看,要么就是光明魔法持有者并非是他们所想的只能有一人,要么就是现任主教并非是真正的光明魔法持有者。 “啪。” 阿黛拉一把合上手中的羽毛扇,冷冷地瞥了莱奥斯一眼,不知还因为说错话心虚还是嫌莱奥斯话太多而不耐烦起来:“莱奥斯,你现在不快点赶过去的话,就来不及完成你的英雄救美了。” “不劳您费心,阿黛拉小姐,”莱奥斯摊开右手露出一枚传送石,散发着阵阵荧光的石头照射出他那张有些阴郁的表情,莱奥斯看着那块石头,眼底闪烁着势在必得的光芒,“失去了魔力的艾莉娜娅,除了依附索莱尔家族外,还能有什么安身之地吗?” 阿黛拉冷笑一声:“那还真是恭喜你终于能得偿所愿了啊,莱奥斯大人。” “算是吧。”莱奥斯双手抱臂靠在马车上,车顶悬挂的银铃随着风的吹动而轻轻摆动,湿润的空气中似有若无的水滴落在他被风卷起的袍角上,莱奥斯想起他因康拉德的事被喊到魔导士协会问话后,在他失魂落魄离开歇会的时候,那位化名为特莉丝·莫兰女士出现在他的面前。 她告诉他,艾莉娜娅已经失去了所有的魔力,而魔族将会在不久后攻破斯佩尔霍普,作为交换莱奥斯需要想办法让塞弗里乌斯服下一瓶绿色不明液体,这位特莉丝·莫兰女士告诉他,这不过只是会让塞弗里乌斯暂时失去一部分魔力,并不会影响什么,而莱奥斯得到的将会是艾莉娜娅,以及塞弗里乌斯唯一弟子的身份。 直觉告诉莱奥斯,他不应该相信谎话连篇身世成谜的特莉丝·莫兰女士,尤其是对方看起来似乎和魔族来往甚密,可是特莉丝·莫兰女士给他描绘的未来太令他着迷了。 莱奥斯受够了父亲看向他时漠视的颜色,那甚至不是失望,而是不在意,他不认为莱奥斯有能力接下索莱尔家主的重任,塞弗里乌斯弟子的身份是他唯一的仰仗,而如果能得到艾莉娜娅,无论是塞弗里乌斯对其的看重还是预言中救世主的身份,都必定会让父亲再度重视起他这个儿子。 他一直以来维持着自己温和有礼的假面,低声下气哄着古怪脾气的阿黛拉,不就是为了能让父亲看到自己的价值吗?而现在机会就摆在他的面前。 莱奥斯握住他在阿黛拉那里拿到的传送石,拢了拢衣摆,藏在宽大魔导士袍下面的是特莉丝·莫兰交给他的不明液体。 “真是令人感动啊,”阿黛拉漫不经心倚在窗边,似笑非笑地伸出如削葱般玉白的五指,那颗套在中指上的硕大红宝石在风雨欲来的阴沉天色中格外刺眼,阴阳怪气恭维道,“要是艾莉娜娅大人知道索莱尔家族的继承人,为了得到她不惜大费周章,迫使她失去魔力成为普通人,大概会感动到哭出来吧。” “阿黛拉,”莱奥斯语气中带着些不满和怒意,“我告诉过你,那不是我的本意,一个有魔力的艾莉娜娅对我的助力会更大。” “但天才的艾莉娜娅不会依附于你。” “就像是那个精灵,宁可死在斯佩尔霍普也绝不接受来自兰开斯特家族的庇护?。” 很显然,莱奥斯的话彻底激怒了阿黛拉,她从马车内探出头,合拢的羽毛扇扇骨突出的一小截利刃抵在莱奥斯喉咙处,渗出几滴血珠顺着扇沿落到地面,她脸上已经没有了之前轻飘飘的笑意,取而代之的是冰冷刺骨的杀意:“莱奥斯大人,您再多嘴一句,我不介意让索莱尔再少一位继承人。” “阿黛拉小姐,”莱奥斯微微后仰,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他努力想要维持面上的微笑,是他太过得意忘形,一时间忘记了在阿黛拉娇小美丽的外表下藏着一颗多么狠毒的心脏,“您这一刀下去,兰开斯特和索莱尔家族将会彻底撕破脸。” 阿黛拉冰冷的目光在莱奥斯脸上停留了片刻,才缓缓收回锋利的扇刃,羽毛扇在落回她的手心瞬间,从扇骨中突出的利刃立刻收回,像是从未存在过。 她捻起手帕不紧不慢地擦拭扇骨上沾的血珠,动作优雅得像是在处理餐后餐具上沾上的酱料:“莱奥斯大人,您似乎搞错了一件事。” “您能站在这里和我说话,可不是因为您姓索莱尔,而是因为我愿意让您站在我身边。”阿黛拉松开手,擦拭过血迹的手帕随着风飘出马车车窗,在空中旋转几圈后落入泥泞地面中,“但我不需要您的时候,您就和这手帕一样,什么都不是。” 阿黛拉的话语像是一记无形的巴掌抽打在莱奥斯的脸上,瓢泼大雨倾盆而下,他孤身站在雨幕中,目送着悬挂着鸢尾花纹家徽的马车离开。 “少爷,”莱奥斯抬起头,望着头顶上方为自己短暂遮挡风雨的黑色雨伞,耳边是从小跟着自己长大的侍从的声音,“索莱尔家族的私兵已经成功抵达了魔导士协会,会按照您的吩咐优先保护艾莉娜娅大人。” “我知道了。” 莱奥斯抹去脸上的雨水,转身捏碎手中 的传送石,电光火石之间,侍从高举的雨伞下已空无一人。 与此同时的魔导士协会前广场上,那道疗愈众人的白光散去后,趁着站在屋顶上的八贤人之一弥拉吉还没有反应过来,已经恢复的克莱门特迅速举起法杖击破快要触碰到艾莉娜娅的三枚黑紫色晶体,随即伊迪丝一把扯过艾莉娜娅,两人在惯性的作用下滚到一旁,避开了剩余的三枚晶体。 “嘭!” 弥拉吉甚至没来得及操控晶体追击艾莉娜娅,移动速度飞快的晶体便已经撞向砖石铺就的地面,砸出一道浅坑。 “真有意思。”弥拉吉舔了舔唇角,清脆悦耳的嗓音在广场上空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愉悦,她勾了勾食指,碎裂的晶块从地面缓缓升起,重新漂浮到她的周围,凝聚恢复成六枚完好无损晶体,她那双灰白的瞳孔缓慢扫过广场上每一个人,最后落在与伊迪丝互相搀扶起身的艾莉娜娅身上,“原来,这就是救世主的魔力吗?” 艾莉娜娅拢了拢自己的掌心,那里还残留着奈丽莎借由自己的魔力所施展出的治愈魔法,她不知道奈丽莎那里发生了什么,但艾莉娜娅相信奈丽莎的判断,如果她认为必须要借助艾莉娜娅留在手镯中的魔力,那一定是有她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 “弥拉吉,”艾莉娜娅抬起头,望向站在屋顶上的魔族少女,尽管失去了魔力她也能感觉到对方已不像她看上去那么游刃有余,她蜷缩在宽大衣袖中的手指似乎受了严重的伤,而造成伤势的来源似乎就是刚刚那道白光,“你们还要继续吗?” 弥拉吉没有回答,她能感受到自己手臂上那层几乎能欺骗所有人的,仿照人类造就的皮囊正在以极缓慢的速度剥落,露出底下属于魔族的青灰色肌肤,弥拉吉再清楚不过,那绝对不是普通的治愈魔咒。 大雨似乎正从那道空中张开的猩红色裂隙往下倾倒,巨大的雨幕几乎隔断了众人与弥拉吉,艾莉娜娅顾不上自己湿漉漉贴在身上的裙摆,目光死死盯着站在屋顶上的敌人,脑海中飞速思考着如果对方要攻击该怎么防守,如果对方要逃跑该怎么进攻。 “我可爱的救世主,你似乎还没搞清楚状况。”弥拉吉操控着晶体在自己身后凝聚成一道椭圆形的传送门,面上还努力维持着一切尽在掌握的镇定自若,她歪了歪头,露出一个迷惑的甜美微笑,“我们到这里的目的始终只有一个,那就是杀死你。” 伊迪丝在听到这话的瞬间,猛地提着法杖上前一步,却被站在她身前的艾莉娜娅拦下,她看着艾莉娜娅朝她摇摇头,示意她不要轻举妄动,只能不情不愿退了回去。 而弥拉吉似乎没有察觉到伊迪丝流露出的杀气,又或者她根本不在意,她还在自顾自说着:“既然你一定会跟着这座无药可救的城市一同覆灭,那么我们为什么不作壁上观,好好欣赏你临死前挣扎的丑陋模样呢?” 艾莉娜娅张开口,她还没来得及反驳弥拉吉的话,就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因为我绝对会保护艾莉娜娅,”换上了一声纯白骑士礼服的莱奥斯,带着乌泱泱一群装备齐全的贵族私兵从众人身后缓缓走出,他在雨幕中向后掀开披风,牵着艾莉娜娅的手单膝跪下,深情款款,“抱歉,艾莉娜娅,我来迟了。” 90. 过往 艾莉娜娅不清楚莱奥斯想做什么,但她现在没心情关注对方,她的目光依旧牢牢地锁定在上方的弥拉吉身上。 莱奥斯不甘地咬了咬牙,他虚握着艾莉娜娅的手微微向内蜷缩了一下,勉强平复好自己的心情,刚准备开口说些什么唤回艾莉娜娅的注意力时,被他握在手心的纤细指尖猛地被主人抽回,随后耳边传来艾莉娜娅急促的声音。 “就是现在!克莱门特老师!” 话音刚落,早已准备好的克莱门特立刻举起法杖对着准备趁着混乱,悄无声息通过传送通道离开此地的弥拉吉,在对方身影消失在黑紫色扭曲洞口的瞬间,魔力光束准确无误击穿了对方的右肩。 “唔——” 一声吃痛声后,那道被弥拉吉制造出来的扭曲洞口迅速在她身后合拢,只在屋顶的瓦块上留下几滴转瞬即逝的黑色液体。 克莱门特对此并不意外,他闭上眼,借由攻击附着在弥拉吉身上的微小魔力正在斯佩尔霍普城内快速移动,最后如他所料,落在了离他们所处位置的不远处。 “伊迪丝!这边暂时交给你了!” 克莱门特猛地睁开眼,快步朝着魔力所显示的方向跑去,艾莉娜娅见状紧随其后,莱奥斯想要起身拉住艾莉娜娅,却被突然冒出的伊迪丝拦住,她笑盈盈地握住莱奥斯的手腕,用一堆感激不尽的恭维话将对方架高:“莱奥斯大人,真是太感谢您能在危机关头为魔导士协会提供宝贵的战力资源,想必您应该是不介意让索莱尔的家兵协助我们救助城内的受困居民吧。” 莱奥斯瞬间冷了脸,刚准备甩开伊迪丝死死抓住他手腕的手,芙劳尔那道带着少女藏不住的雀跃,和纯粹崇拜之情的语调在身后响起:“我就知道,关键时刻还是得靠莱奥斯大人才行啊。” 莱奥斯还没来得及解释,一句句掺杂着些许真情实感的恭维声在雨声中此起彼伏传来。 “就是啊,看到莱奥斯大人,我突然就没那么害怕了。” “不愧是塞弗里乌斯大人的首席弟子,就是靠得住。” “还得是莱奥斯大人,不然我都不知道怎么办是好了。” 这些人不一定真的认为莱奥斯有多厉害,也能看得出莱奥斯根本没把他们的死活放在眼里,但就像伊迪丝所说,对方带来的这些私兵如果能帮忙救助居民,击退魔物的话,将会大大减缓他们身上负担的压力,尤其是在得知艾莉娜娅已经失去魔力的情况下。 相比之下,他们只需要动动嘴皮子,将对方架在高处下不来台,不得不同意将私兵借出,这笔买卖可就太划算了。 除了芙劳尔,她进魔导士协会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因为莱奥斯,如今能近距离见到这位传说中风度翩翩的贵公子,同时对方还和她想象中一样绅士有礼,她完全把埃莱罗的事拋到了脑后,与芙劳尔从小一起长大的莉芙看她这副模样,就知道她若不是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害得她像一只沾满泥泞的落汤鸡,怕不是早就凑上去了。 莉芙叹了口气,她低头看着自己贴在肌肤上的湿漉漉的衣物,默默地叹了口气,估计这芙劳尔在莱奥斯出现时就快要哭出来了,谁也不想自己在见到心上人的时候,是这样一幅狼狈模样。 “不如莱奥斯大人就和我一同留在魔导士协会指挥,”伊迪丝趁着莱奥斯还在顾及自己的形象犹豫不决时,快速帮对方敲定,“其余人两两组队,带一两个索莱尔家族的家兵,优先搜救是否还有未进入避难所的居民,遇到魔物不要恋战保全自身,没问题吧。” “没问题!”之前重伤的那名魔导士在白光的治愈下已经恢复了大半,他搭着队友的肩膀,对着伊迪丝露出一个令人安心的笑容,“有莱奥斯大人的帮忙,一下子就感觉轻松许多。” 面对这种情况,莱奥斯还能说出一个不字吗?他咬着牙挤出一抹苦笑:“能帮到各位,是莱奥斯的荣幸。” 隔着雨幕,伊迪丝看不清对方的脸,她用力抹了一把脸上连绵不绝的雨水,见莱奥斯似乎没了反对的意思,松开了握着对方手腕的手:“那么,为了斯佩尔霍普,我再次,无比真诚地感激各位!” 在这场针对莱奥斯一人的闹剧中,无人注意到始终都没什么存在感的伯恩哈德,早已跟上克莱门特和艾莉娜娅的步伐,朝着克莱门特在弥拉吉身上留下的魔力印记所在方向跑去。 雷电在空中劈开,短暂地照亮了昏暗的斯佩尔霍普,艾莉娜娅好奇地看了一眼沉默地跟在自己身后的伯恩哈德,又瞥了瞥走在最前面,任由不常打理的长发被雨水淋湿粘在自己脸上的克莱门特。 最终,艾莉娜娅还是忍不住开口:“我记得,奥蕾莉亚小姐,似乎是塞弗里乌斯老师的女儿,对吗?” 伯恩哈德抬眼看了一眼艾莉娜娅,似乎是在疑惑她为什么没有继续称呼塞弗里乌斯为爷爷,而克莱门特就像是没有听到艾莉娜娅的话一样,自顾自往前走着。 艾莉娜娅尴尬地抿了抿唇,她其实也大概从这两人之间怪异的氛围中猜出来些许,他们应该是有什么不为人知的过往交集,在猜测的过程中大概是因为被奈丽莎经常买的话本子带偏,关于这三人艾莉娜娅都快脑补出一本能在奥瑞利安畅销的狗血爱情故事。 她终究还是没压住自己的好奇心,目光在两人之间打转后,选择了看起来更好说话的伯恩哈德:“伯恩哈德会长。” 与艾莉娜娅想的一样,伯恩哈德看起来就要比冷漠到不近人情的克莱门特要温和许多:“有什么我可以帮您的吗?艾莉娜娅大人。” “我很好奇,”艾莉娜娅仰起头,手掌微微遮住额头,试图挡住来势汹汹的暴雨,露出一个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就是,您和克莱门特老师之前,是情敌吗?” 伯恩哈德瞬间愣住,差点没笑出声来,走在前面的克莱门特脚步乱了一瞬,他皱着眉不耐烦地回头:“艾莉娜娅,我们现在有更要紧的事要做。” “有什么关系嘛,克莱门缇。”反正也在艾莉娜娅面前瞒不下去,伯恩哈德索性就不打算瞒着这位小姑娘了,他摊开双手根本不在乎对方的想法,轻飘飘就喊出曾经奥蕾莉亚给克莱门特取的昵称,“反正她回去问那个古板老头也是一样的。 ” 克莱门特黑着脸狠狠地瞪了伯恩哈德一眼,要不是碍于艾莉娜娅还在,他真想给对方另一半脸也来上一拳,而艾莉娜娅则差点没憋住笑,她虽然知道这位魔导士协会会长和之前的之前协会会长不同,按塞弗里乌斯的话来说,就是没有协会会长的样子,但就算是她,也只敢在塞弗里乌斯听不到的地方骂几句死老头,这位协会会长当着她的面就敢喊塞弗里乌斯是古板老头,很难不让人认为他就算当着塞弗里乌斯的面也敢这么喊。 伯恩哈德一点都不关心他们的反应,声音掩盖在瓢泼的雨声中,听起来像是从远方传来一样:“奥蕾莉亚小姐,确实是那个魔法疯子的女儿。” “真是难以想象啊,像他那种永远板着个脸,看起来只关心魔法的人,也会有这么美丽的女儿,”伯恩哈德像是想起了很久远的回忆,轻笑一声,“奥蕾莉亚小姐,我想只要认识她的,没有人不会喜欢她,她就像是高悬在空中明月,温柔地照亮每一个在协会艰难求学的魔导士。” “直到那弯明月爱上了一位连最引以为傲的天赋,在天才云集的魔导士协会中都只能算平庸的贫苦年轻人。” 走在最前面想要甩开在身后喋喋不休两人的克莱门特,实在忍无可忍回头呛了一声还在自顾自拿着别人的故事作为谈资的伯恩哈德:“那也比你这个连进入协会天赋都没有的纨绔子弟好得多。” “我算是想起来我那时候为什么总是很想揍你了,克莱门特。”伯恩哈德没好气地白了对方一眼,看起来这两人倒不像是四十岁左右靠谱的中年人,而是刚进魔导士协会还没多久的毛头小子,“你非得每句话都往别人伤口上戳吗?” “伤口没看出来,执念倒挺深,”克莱门特冷笑一声,“进不了魔导士协会也得靠着姐姐的帮助硬生生挤进魔导士协会当上协会会长吗?” “我知道你对我有怨,但请你不要无故攀咬到其他人。” 眼见两人一言不合又要开始无意义的争论,艾莉娜娅急忙出声制止住两人:“然后呢?后面发生了什么?伯恩哈德先生。” 伯恩哈德像是被艾莉娜娅这句话抽干了所有的力气,他低下头,极为缓慢地眨了眨眼,曾经那些为数不多的快乐时光像是一颗转瞬即逝的糖衣,留下来的只有包裹在里面的苦涩药丸。 “后来啊,后来她古板又顽固的父亲,打着为了她未来着想的旗号,逼着她与当时索莱尔家族的继承人定了亲。”伯恩哈德掀了掀眼皮,他看见身前的那个男人停在了雨幕中,单薄消瘦的身躯在暴雨中被雨滴冲刷,“怯弱的青年率先放弃了这轮奔赴他而来的明月,眼睁睁看着她陨落在斯佩尔霍普看不见的海边,却为了自己的前程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克莱门特,你难道不好奇吗?” 艾莉娜娅注意到,伯恩哈德的手指无意识抚上他无名指指腹的那枚素戒,这似乎是他紧张不安时下意识的动作。 伯恩哈德轻声开口,话语在电闪雷鸣的斯佩尔霍普中听起来若有若无:“佩尔西卡,她是怎么离开这个她深爱的世界的吗?” 91. 被记住的与被遗忘的 几个钟头前,埃莱罗能感受到魔族尖锐的指尖正缓缓嵌入自己的颈侧,指腹下的皮肉因缺氧而微微抽搐,没有一丝温度冰冷刺骨的触感如针扎般刺在肌肤上。 “真是可怜啊……”福斯看着被自己勒着喉咙高高举起的人类青年,轻笑道,“完全靠着艾莉娜娅才走到这里的低级战士,到底是什么样的勇气让你产生了能够击败我的错觉。” 埃莱罗感觉自己像是一条搁浅在岸边的鱼,只能大口大口呼吸着少得可怜的稀薄空气,他咬着牙,伸出手攥住了福斯扼住自己喉咙的那只手腕,他似乎是用尽了全身所有的力气,手背上青筋凸起,仿佛要将对方的骨头生生捏碎。 福斯明显被他这一举动激怒,他抬起另一手,如同黑雾般的魔力在他的掌心汇聚,还不等他一掌排向埃莱罗,埃莱罗便猛地向前撞击,坚固的脑壳狠狠撞向这位魔族八贤人的眉心。 “唔!” 强烈的吃痛感让福斯下意思松手,身形向后踉跄了半步,埃莱罗抓住这个时机,翻身落地拾起掉落在地面上的巨剑,剑刃在地面上划出一道刺目的火花,砍断了福斯的手腕。 “魔族八贤人的实力也不过如此,”埃莱罗站直身体,他的脖子上还残留着刺眼的红痕,他看着面前愣神的福斯,脑海中浮现的是那名被福斯随手抹去的游商,他的胸腔剧烈的上下起伏,即便知道面前的魔族并没有人类该有的情感,却还是忍不住斥讽道,“你不过就是,一个只会欺凌弱小的渣滓。” “哈,”福斯仰起头,呼啸的狂风在昏暗的城市中发出猎猎的风声,湿润的空气预示着即将到来的暴雨,这名看起来不过人类少年体型的魔族,此刻正歪着头半垂着眼皮,冷漠地望着面前不知为何暴怒的埃莱罗,“我收回之前的话,埃莱罗,你果然也是个无聊透顶的人类。” “只有弱者,才会为弱者的死亡而痛苦。” 话音落下,福斯举起从断裂处重新生长出的手掌朝着埃莱罗袭来,时刻注意着对方行动的埃莱罗迅速抬剑格挡,剑刃划破他的掌心,粘稠的黑色液体顺着剑身向下滑落,变成一根根尖刺径直刺向埃莱罗的面门。 埃莱罗调转剑身,伸手按住娇小魔族的头颅,整个身体腾空而起,落在福斯的身后,随后举起铁剑挥向对方的腰腹处。 福斯躲闪不及,被埃莱罗拦腰斩断,但很快,黑色粘液从伤口处蔓延,将短暂分离的上半身和下半身重新连接在一起。 “别做无意义的事了,”福斯抬手松开将因被巨剑劈斩而断裂的布料,几根绣着暗纹做功考究的布条随着长风被卷上空中,“你杀不死我的,埃莱罗。” 埃莱罗对这个结果并不感到意外,他举起剑再度摆好架势:“那就来试试。” 福斯抬手,浓稠的黑液在他的掌心凝聚成一把再普通不过的黑色镰刀,埃莱罗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几乎是瞬息间,原本还在埃莱罗面前的福斯已经移到了他的身后,埃莱罗急忙抬剑抵挡住锋利的镰刀,刃口咬住剑脊,兵刃相交间擦出一串火花。 福斯不给他喘息的机会,镰刀横斩而至,埃莱罗立即侧身躲避,锋刃划破他胸前的亚麻衬衣,在他较为白皙的精壮胸腹划出几滴血珠,埃莱罗顾不上身上的小伤口,顺势扣住对方握镰的手腕,铁剑自下而上斜劈,在对方的肋间划破一道外翻口子,黑液溅出的瞬间,他立即后翻拉开距离。 但福斯就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一般,那道看起来触目惊心的口子,在他镰刀翻转的瞬间就重新愈合地像是从来没受过伤一般光滑。 福斯整个人贴上埃莱罗,反握镰刀劈下,埃莱罗只得横剑格挡,那股下压的力道震得膝盖一弯,整个人几乎半跪在地面。 埃莱罗咬紧牙关向上顶开镰刀,旋身挥剑朝着福斯的腰侧横扫而去,福斯非但没有躲闪反而迎了上去,他抬起笼罩了一团黑色迷雾的手掌,朝着埃莱罗胸腔处排去,一股巨大的冲击将埃莱罗整个人击飞在地。 “咳咳。” 埃莱罗单手撑着地面挣扎着坐起,抬手用手背抹去嘴角渗出的血渍,而福斯此刻不慌不忙地走到埃莱罗面前,他抬起举着镰刀的手,阴影笼罩住了拄着剑从地面艰难站起的埃莱罗。 大概是自认为胜券在握,福斯露出了一个略带怜悯的笑容:“再见了,埃莱罗。” 就在镰刀即将落下的瞬间,一道来自教堂方向的圣洁白光将两人瞬间笼罩,熟悉的魔力让埃莱罗愣了一瞬,但很快他就感觉到自己已经到达极点的身体正在恢复体力,喉咙处不适的刺骨寒意也渐渐退去,而福斯与他的情况却恰好相反。 对方手中的镰刀在白光的照耀下痛苦地扭曲着,最后重新化为一滩黑色液体渗入地面,这位八贤人本人也没有好到哪去,没有一丝血色不健康的苍白肌肤正在缓缓裂开,他精致的面容此刻扭曲成一团,似乎在遭受巨大的痛苦,埃莱罗来不及多想,握紧手中的巨剑迅速起身砍断还没有反应过来的福斯的颈部。 随着白光散去,埃莱罗面无表情地望着滚落到他脚边,那枚来自福斯的头颅,就如对方所说一样,即便已经成了这幅模样,这个魔族八贤人之一依旧没有死去,他张着嘴愤怒地朝着埃莱罗咆哮:“你这个混蛋战士!我一定要杀了你!你给我等着!我绝对会杀了你!” 埃莱罗蹲下身,看见他脖子断裂处渗出的黑色液体流速较之前慢了很多,想来大概是因为那道突如其来的神秘白光导致的,埃莱罗没理会对方喋喋不休的骂骂咧咧,抬起手中的剑对着对方的脑门用力地刺下。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凄厉的惨叫声在斯佩尔霍普上空盘旋,埃莱罗没什么表情,只是机械地将剑抬起又刺下,虽然身体上的疲倦感已经被白光所治愈,可心里那股悲痛却始终挥之不去,若是他当时可以快一点,若是他能将注意力放在福斯的身上。 突如其来的暴雨落到埃莱罗身上,他的卷发湿嗒嗒地贴在脸上,遮挡住他的眼睛,而他对此置若罔闻,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脚底就只剩一团混着肉块的黑色液体,上面还漂浮着一颗透明无色的眼珠正死死盯着他。 “我可怜的福斯希斯瑞大人。” 就在埃莱罗准备一脚剁碎福斯仅剩的那颗眼珠时,头顶传来了女孩清脆甜美的嗓音,他抬起头看见一名留着棕色齐肩长发,大概只有八九岁的小女孩,埃莱罗不知道对方的来历,却也能感觉到对方并不简单,他警惕地握紧手中的巨剑,时刻关注着对方的行动。 只是这名女孩并没有打算和埃莱罗交手的意思,她抬起手,指尖在空中画出一个圆形,落笔的那一瞬指下一个散发着不安气息不知连接到何处的紫黑色圆圈出现在空中,地面上那滩黑色液体逐渐被紫黑色的通道吸收,她轻轻叹了一口气:“我早就告诉过您,我们此次来斯佩尔霍普,是有正事要做,玩心太重是您最致命的缺点。” “你这个蠢女人!还不快点把我的身体都捡过来!”就算已经变成肉泥模样,福斯那张嘴依旧一刻不停 地咒骂着,“你还不快帮我杀死这个混蛋!我要把他剁成肉泥冲进下水道才能泄愤!” “福斯希斯瑞大人,您清醒一点,圣光祝福对我们消耗太大,更别提那还是叠加了艾莉娜娅魔力的……” 女孩的话还没说完,她的目光越过埃莱罗望向不远处,埃莱罗下意识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在看见来人的那一瞬他的眼睛骤然睁大:“艾莉娜娅?你的衣服……” 此时此刻他才后知后觉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斯佩尔霍普下起了瓢泼大雨,他浑身湿透站在雨中,在见到艾莉娜娅的瞬间,一股难以难说的疲惫感从脚底蔓延至头顶,他几乎站不稳身子,直直地倒进艾莉娜娅怀中。 几乎同时、克莱门特举起魔杖,口中快速吟诵攻击魔咒,在弥拉吉准备带着福斯残余的身体逃离之前,一道锐利的光束击断了女孩纤细的手臂。 克莱门特收起魔杖叹了口气:“可惜,偏了一点。” “没事,”伯恩哈德从后面慢吞吞走出来,挂在他那张肿了一半脸上的笑容看起来格外滑稽,“反正就算没打偏你也杀不死她。” 克莱门特知道对方说的是实话,也正是因为才更加气恼,他收起法杖走到艾莉娜娅身边,望着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靠在艾莉娜娅肩膀上的埃莱罗:“受伤了吗?” “没有。”埃莱罗摇摇头,“我只是……” “那就是查普曼先生死亡对你造成了一定冲击。” 克莱门特没有解释查普曼是谁,但埃莱罗已经猜到了,他站直身体,微微从艾莉娜娅怀中退了出来,低声道:“原来他姓查普曼。” 克莱门特实在不擅长安慰人,他抿着下唇站在原地不知说些什么好,艾莉娜娅轻轻握住埃莱罗的手,小声问他:“你要不要回魔导士协会休息会,奈丽莎现在在教堂帮忙,菲林诺不知道去哪了但听说他在追一名银发魔族少女,别担心,埃莱罗,还有我呢。” “我不担心。”埃莱罗不想让艾莉娜娅再为自己烦神,他只是在见到艾莉娜娅的时候好不容易藏起来的情绪又翻涌上来,他努努力咧开嘴角对艾莉娜娅露出安心的笑容,“放心,我没事,在斯佩尔霍普完蛋之前我都不会有事的。” “这话可不兴说啊,年轻人。”伯恩哈德自来熟地搭上埃莱罗的肩膀,带上了点魔导士协会会长的派头,指挥起刚放跑两名魔族的魔导士和冒险者们,“在我派去奥瑞利安那边的信使回斯佩尔霍普前,无论如何我们必须要撑住这段时间,八贤人她们只是暂时性撤退,不清楚什么时候就会卷土重来,城内还有大量魔物需要我们清除,留给你们悲秋伤怀的时间可不多。” “不用你说。”克莱门特皱了皱眉头,看了一眼与之前并没什么变化的裂隙,“总之,你们先回魔导士协会,我去和伊格妮丝大人汇报一下目前的情况,不要轻举妄动。” 埃莱罗张了张嘴,刚表示自己想去帮菲林诺,一位穿着哨所制服裙摆沾染血渍的女性惊慌失措地跑来,艾莉娜娅一眼就认出对方是跟在瑟蕾娜身边的罗伊斯,她急忙迎上前扶着对方的手臂焦急询问:“怎么了,是哨所出什么事了吗?” “艾莉……艾莉娜娅大人……”罗伊斯上气不接下气,她死死抓住艾莉娜娅的手腕,几乎泣不成声,“是克里斯,克里斯她……” 埃莱罗心底生出不好的预感,他猛地上前一步抓住罗伊斯的肩膀,几乎是大喊道:“克里斯她怎么了?!” “克里斯她……遇害了。” 92. 沉默的证词 “……埃莱罗。” 艾莉娜娅面露担忧地看着沉默着蹲在克里斯和约翰遗体旁的埃莱罗,这位名为克里斯的少女不过看上去似乎还不到二十岁,已经完全失去了血色,睁着眼睛躺在凝固的血泊之中,她并不认识这位据说前不久才考进哨所的小姑娘,却也不妨碍她为对方的离世感到悲伤。 罗伊斯伴随着抽泣声断断续续的讲述传到艾莉娜娅耳边:“出事的时候……为了帮忙疏散居民,哨所内绝大部分人都被派了出去……直到我听说,斯佩尔霍普城内出现了魔物……我才想起来克里斯还在哨所……” “是我的错。”埃莱罗在看到克里斯遗体的时候,就已经猜到约翰大概率也遭遇不测,如果不是他让他们两帮自己寻找父亲有关的记录,克里斯和约翰本该可以跟着哨所绝大多数人一起前往避难所避难,埃莱罗捏紧了拳头缓缓起身,“他们是因为帮我寻找以前的资料才留下来的。” 艾莉娜娅叹了一口气,不忍去看埃莱罗脸上的神情,转头望向克里斯倒下地方旁边的木门,深褐色房门上似乎粘上了什么已经干涸的液体,在木板上留下一连串黑褐色的斑块,她伸出手推了推门,被锁住的房门纹丝不动。 艾莉娜娅总觉得这扇门后面说不定藏了什么线索,还不等她询问罗伊斯门的钥匙的时候,那位在克莱门特表示自己得先去找伊格妮丝后,自告奋勇跟过来协会会长已经戴上白手套认真查看了克里斯腹部的伤口,冷静地下结论:“这看起来不像是魔物造成的痕迹,大概率是人为。” 伯恩哈德轻轻伸手帮克里斯合上了双眼,在胸口处画了一个十字,他向罗伊斯许下承诺:“请放心,魔导士协会这边一定会全力帮忙追查的。” 艾莉娜娅松了一口气,斯佩尔霍普几乎就是完全依靠魔导士协会建起的一座城市,可以说在这里魔导士协会会长说话的份量,不亚于帝国之于整个斯佩菈,甚至因为斯佩尔霍普面积更小,管理也更加集中,因此艾莉娜娅露出了一个由衷感激的笑容:“多谢你,伯恩哈德先生。” “……伯恩哈德?”埃莱罗听到熟悉的名字,不由地望向这个一直跟在艾莉娜娅身后也没什么话的男人,他这才认真打量了一下对方,对方的眉眼确实和那位在卡德·阿祖尔遇到的,美貌与铁腕并存的莉奥诺拉有些相似,他皱了皱眉头:“您是伯恩哈德·德·维拉尼?” 艾莉娜娅听到这个姓氏愣了一下,下意识望向扶着墙壁起身的伯恩哈德,她还是第一次知道对方居然和莉奥诺拉女士是一个姓氏,联想到克莱门特提到伯恩哈德是靠着姐姐才坐上协会会长这个位置,不难猜到那位掌握了整个斯佩尔霍普命脉的女士,就是伯恩哈德的姐姐。 “是我。” 伯恩哈德早在他们进入斯佩尔霍普之前就听说过埃莱罗的名字,毕竟是艾莉娜娅亲自选择的战士,为了保护这位预言中的救世主,伯恩哈德认真调查过埃莱罗的背景,甚至包括他的父亲瓦列里安·索莱尔,他也知道对方在斯佩尔霍普暗中调查父亲死亡的真相。 但至少现在,在表面上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伯恩哈德眨了眨眼,目光中流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您认识我?” “我看过哨所里关于您的两份录案卷宗。”埃莱罗手指无意识贴上他随身携带的圣灵之露样品,他不清楚对方是敌是友,但说不定能从对方那里了解到一些关于圣灵之露和德米特里的事,他平静地吸了一口气,斟酌着用词,“如果有机会,我想和您单独聊聊关于十五年前那起旧案的一些事情。” 虽然已经隐约猜到了埃莱罗是通过什么途径知道自己的姓氏,但在听到埃莱罗这番话时,伯恩哈德呼吸还是快了一瞬,他握紧自己的左手,无名指上的素戒压在他的手掌中留下一道印记,但比起那段过去在他心底刻下的伤痕来看,这些都不算什么。 “啊,你说那件事啊,”伯恩哈德很快就调整好了自己的心情,他故作轻松弯眸笑笑,摊开双手无所谓地耸了耸肩,“都已经过去那么久了,我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了。” “我想,我可能帮不上您什么忙,埃莱罗大人。” 这确实是人之常情,毕竟已经过去那么久了,但想到这可能是为数不多了解德米特里的机会,埃莱罗还是失落地低下头:“……这样啊。” 艾莉娜娅对伯恩哈德说的话是一个字都不相信,虽然她不知道埃莱罗说的具体是什么事,但作为能把克莱门特和奥蕾莉亚记得那么清楚的一个人,会不记得十五年前专门到哨所报案并留在卷宗上的事情? 只是毕竟还有哨所的工作人员在这里,艾莉娜娅也不好当面直接问埃莱罗,只能用手背碰了碰埃莱罗,想着等事情差不多尘埃落定了,就让爷爷把伯恩哈德压着让埃莱罗好好问问。 “罗伊斯小姐!” 帮忙收殓遗体的哨所工作人员突然抬起头,手中高高举着一块浸染血迹变成深棕色的衣物一角,上面还能看出印着魔导士协会的会徽:“这是我们从克里斯小姐手中找到的残余布料,您看看有没有什么帮助。” 伯恩哈德一惊,脸上的神情瞬间凝重起来,若此事真是魔导士所为,那对方的目的很有可能是冲着埃莱罗而来,甚至是冲着圣灵之露而来,伯恩哈德审视的目光落在埃莱罗身上,这段时间因为一直在追查“康拉德”的下落,又遇上了维系斯佩尔霍普星轨晶核魔力耗尽,一时间忘了继续派人注意埃莱罗的动向,也不知道对方到底查到了哪一步。 “你刚刚说的事,我答应你了。”伯恩哈德深吸一口气,趁着众人的注意力都在那片衣角上的时候,凑到埃莱罗身边小声说道,“不要声张,等这边事结束后,我们单独找个地方。” 埃莱罗这下也猜到了伯恩哈德刚刚就是故意装傻,他不清楚对方为什么好好地突然改变态度,但既然对方愿意说总归来说也是好事,但埃莱罗还是因为之前伯恩哈德的态度而感到不爽,他撇过脸重重地嗯了一声。 伯恩哈德见他这样,就知道他肯定是生气了,不知怎么脑海中就浮现出克莱门特以前的样子,他在看到自己出现在奥蕾莉亚和佩尔西卡身边的时候,也是这样一副生闷气的模样。 想到这里伯恩哈德忍不住上手揉了揉埃莱罗已经擦干的卷发,果不其然被对方扭头躲开。 就在两人小声交谈的同时,罗伊斯连眼角的泪珠都来不及抹去,焦急地上前查看起那块据说是从克里斯握紧的拳头中找到的衣角。 艾莉娜娅站在她的旁边弯腰辨别着已经被鲜血浸泡过看不出来原本颜色的袍角,她指着会徽下方露出的两个五角星:“这应该是魔导士协会发的校服,对方应该是中级魔导士及以上,只可惜这边缺了一角,不然就能确定到底是高级魔导士还是中级魔导士。” “直接穿着魔导士校服作案吗?” 埃莱罗绕到艾莉娜娅的另一侧,克里斯和约翰基本上都是刚到斯佩尔霍普不久,要说他们有什么仇人可能性很低,基本上可以断定对方就是因为他而来的,在听到艾莉娜娅这么说埃莱罗心中其实已经有了一个答案,知道他手中有一瓶圣灵之露样品,同时在案发前来过哨所的一名魔导士。 艾莉娜娅不知道埃莱罗想到了什么,只知道他手指抵着下巴思考了一会后,没头没尾来了一句:“克劳斯是中级魔导士吗?” “暂时是。”毕竟重考的高级魔导士还没来得及开始,就遇到了这种事情,艾莉娜娅疑惑地抬起头,“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在离开哨所去找你的时候,撞到了克劳斯。”埃莱罗看了一眼同样望向他的罗伊斯,对方的目光中带着一丝抓着救命稻草的期许,但埃莱罗还是没说出对方知道他手中有一瓶圣灵之露的事情,他抓了抓头发,简明扼要将两人的对话概括成一句,“他似乎知道我在找什么,而且我记得他穿了一件深黑色的魔导士袍,不确定是不是魔导士校服。” 罗伊斯的目光再度黯淡下去,仅靠埃莱罗这段话来看,就算埃莱罗说的是真的,他们也无法断定克劳斯就是杀害克里斯和约翰的凶手,对方做的很隐蔽,一丝魔力痕迹都没有留下。 伯恩哈德大概猜到埃莱罗还有什么没有说出口的话,甚至很有可能是和佩尔西卡死因有关的事,他内心的天平也朝着怀疑克劳斯就是凶手的方向倾斜,不过就算不是身为协会会长的他,在得知凶手极有可能是一名魔导士后,无论如何都得给哨所一个官方层面的态度。 他走到艾莉娜娅身后,微微低着头轻声说道:“我会让人重点关注克劳斯,如果真是他,魔导士协会不会包庇。” “多谢。”罗伊斯扯了扯嘴角,她知道魔导士协会肯定不会包庇凶手,但问题就是他们没有证据证明对方是凶手,仅凭一块从随时可以丢弃购置的衣物上扯下来的破损衣角还远远不够。 艾莉娜娅也知道这一点,她叹了口气,刚想说点什么安慰罗伊斯时,余光突然瞟到了正对着克里斯遗体旁边的那扇门,因为被埃莱罗打断后就一直遗忘的那句话终于说了出来,她指着那扇门问道:“罗伊斯小姐,那个房间的钥匙在你这里吗?” “我想,凶手既然追了克里斯小姐这么久,却在这扇门前才气急败坏将她杀害,大概是克里斯小姐在这里留下了什么线索也说不定呢。” 93. 一份报告 “这……” 在听到艾莉娜娅的话后,罗伊斯并没有如艾莉娜娅所料想的那样,着急去寻找钥匙,反而显得有些迟疑,她下意识望向这里官职最大的伯恩哈德,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怎么了?”伯恩哈德挑了挑眉,他对罗伊斯反应倒是见怪不怪,像哨所和魔导士协会这种比较大的机构都会有一些见不得光的腌臜事,不方便展示给外人也是很正常的,他双手抱臂轻笑一声,半开玩笑半认真说道,“要是有什么不方便让我们知晓的东西在里面的话,我可以先带这两位小朋友去大厅等候。” 艾莉娜娅忍不住嘟囔了一声:“谁是小朋友啊……” “到不是因为这个,老实说,这个房间里放了些什么我都不知道,”罗伊斯挠挠头,她低着头声音越说越小,“平日里也没人会进去拿放什么物品,基本上这个房间就是处于一个被人遗忘的状态,所以……我也不知道钥匙到底放在哪里?而且我想,应该也没人清楚这件房间的钥匙到底在哪……” “什么嘛。”听到罗伊斯的解释艾莉娜娅反而松了一口气,她拍了拍埃莱罗的肩膀,毫不客气对着伯恩哈德说道,“维修费就麻烦协会出了,没意见吧,伯恩哈德先生。” 伯恩哈德扯了扯嘴角,这种情况下他还能说一句“不”字出口吗? 埃莱罗见状心领神会,走到那扇房门前深吸一口气,一脚踹开了年久失修木门,顿时散发着陈旧气味的厚重尘土争先恐后从密封许久的房内涌了出来,呛得艾莉娜娅连打了几个喷嚏。 “艾莉娜娅,你没事吧。” 艾莉娜娅躲在主动侧身为自己挡住扑面而来的灰尘的埃莱罗身后,用手用力挥了挥漂浮在空中的尘埃,撇撇嘴揶揄了埃莱罗一句:“我只是想让你用剑劈开门锁而已。” 埃莱罗还没来得及回答,猝不及防被灰尘扑了满脸的伯恩哈德紧跟着戏谑道:“你别说,看得出埃莱罗大人挺有踹门的经验。” 埃莱罗没好气瞪了伯恩哈德一眼,待灰雾微微散去后,才借着头顶走廊里昏暗的油灯光线往里看去,房间不大,甚至称得上狭窄,四周堆满了落满灰尘的旧木柜和铁皮箱,上面架了些早已过时的武器,厚重的灰尘铺在上面令人怀疑是否还能使用。 “艾莉娜娅大人,你确定这里面真的有什么线索吗?” 每次听伯恩哈德一本正经尊称自己“大人”的时候,艾莉娜娅都压抑不住自己想翻白眼的冲动,这个称呼从他口中说出配上他那张永远一副笑眯眯的表情,总感觉充满了讽刺意味。 艾莉娜娅没回伯恩哈德的话,仰起头哼了一声,绕过还在门口张望的埃莱罗,抬脚就朝着屋内走去,只是她才刚踏进一步,脚下便传来一声有些沉闷的“咯吱”声,她低下头,是一张沾了点点血迹的羊皮纸张,看起来像是在某个地方撕下来一样,边缘还带着毛边。 她弯腰捡起纸张,才扫了两行字,就立即伸手抓住准备进入房间内部查看的埃莱罗的衣领:“埃莱罗,你等一下。” “怎么了?艾莉娜娅。” 埃莱罗顺从地走到艾莉娜娅身边,脸上的笑意还来不及收回,目光只是下意识瞥了一眼艾莉娜娅手中纸张上的文字,瞳孔便猛地收缩。 “是发现什么了吗?” 伯恩哈德见两人堵在门口,不免好奇地凑过来,埃莱罗立刻挡住了伯恩哈德望过来的视线,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伯恩哈德先生,既然您不记得十五年前的事,我想这张纸上的内容对您来说只是无关紧要的小事。” 伯恩哈德没想到这位看起来挺温和的青年居然这么记仇,他朝着埃莱罗讨好似笑了笑:“别这样埃莱罗大人,我不都答应你了,等这边结束后我们可以聊聊的。” “那么久远的事,您都不记得还能有什么好聊的。”埃莱罗抬了抬下巴,示意伯恩哈德站远一点,“我肯定是要看您能提供多少情报,才能给您多少相等的情报吧,所以您先等这边的事结束后我再考虑您能不能看这张纸上的内容。” 伯恩哈德叹了口气,耸了耸肩,认命地举起双手朝后退了几步,埃莱罗见状才勉强放心回头。 “你拿着,我手酸。”对纸张上的内容并不感兴趣的艾莉娜娅主动将纸递给了埃莱罗,她其实并没有太看明白上面的内容,但那张类似药物实验报告一样的文字,第一行就提到了瓦利里安,即埃莱罗父亲的名字,上面称其为零号实验体。 她抱臂站在一旁看着埃莱罗越来越凝重的神情,也忍不住往下多看了几眼。 这是一份关于激发人体内魔力药剂实验的研究报告,药剂研发的初衷是为了消除瓦列里安体内刻下的魔族印记,但在研发的过程中,研发者表示瓦列里安虽然自身并没有魔力,却不具备学习魔法的条件,但因为魔族印记的存在可以让其能够掌握一些简单的魔法。 因此,研发者提出了一个构想,如果能将魔族的魔力注入到人体内,是否能够让天生不具备魔力的人类拥有魔力甚至可以达到成为魔导士的条件,在此基础上他研制出了被称之为Ma的雏形药剂,并进行了一系列秘密实验,上面密密麻麻列出来实验对方的情况服用后反应,看得人是触目惊心,这些人无一例外都变成了魔物。 但药剂研发者并没有死心,他将自己的失败归结于是实验品质量问题,他需要更年轻更能承受住魔族魔力的人类来证明自己,在他的包装下,重新调配的Ma被冠上了圣灵之露的名字,打着能让普通人拥有魔力的旗号在斯佩菈大规模售卖。 为了方便记录数据,这位研发者在售卖的时候,专程拜托了一名魔导士为每一个药剂瓶附上了能够追踪的魔力,其实也并不需要追踪,因为不到三个月,便迎来了足以轰动整个斯佩菈大规模声讨,所有服用过圣灵之露的人均出现了各种程度上的魔物化,为了保全自身,索莱尔停止了供给研发者的实验经费。 但好在,仍有一部分人想要获得魔力,成为一名魔导士。 他们私下找到了这名研发者,表示可以提供给他资金和实验品,要求他继续完善圣灵之露,但这些资金对于研发来说实在是杯水车薪,于是他又找上了索莱尔当时还只是继承人的弗拉维乌斯,并提出了一个新的构想,关于能够大批量制造听从索莱尔家族的魔物,在得到弗拉维乌斯暗中资助后,研发者很快在圣灵之露的基础上继续改良。 < p>这一批的实验名单较之前两次都要长,艾莉娜娅在其中甚至看到了佩尔西卡的名字,艾莉娜娅皱了皱眉,看向背对着他们站在不远处的伯恩哈德,不确定这个佩尔西卡是不是对方曾经提到的佩尔西卡。 “艾莉娜娅,你看这个。” 埃莱罗用手肘碰了碰艾莉娜娅,她立刻回过头,看向对方手指指的位置,在改版圣灵之露的实验名单中,赫然出现了克劳斯的名字,艾莉娜娅的眼皮猛地跳了两下,根据上面的时间,那大概是克劳斯进入魔导士协会的同一年。 艾莉娜娅深吸一口气,她垂落在身体两侧的双手微微蜷缩:“所以,他是为了这个才杀死约翰和克里斯的?” “我其实之前没有说清楚,”埃莱罗看了一眼和他们保持不近不远距离的伯恩哈德,压低声音小声同艾莉娜娅说,“我确实是在离开哨所的时候遇到了克劳斯,而且他知道我身上有一瓶圣灵之露。” 艾莉娜娅瞬间瞪大了眼,她上下打量了一下埃莱罗,还记得外面还有哨所的人和伯恩哈德,同样压低声音咬牙切齿道:“你是说你身上有一瓶能把人转变成魔物的禁药?” “咳,”埃莱罗这才想起来自己似乎没有告诉过艾莉娜娅自己从父亲熟人那里,拿到了一瓶圣灵之露样品,“你这么说的我好像要做什么坏事一样,只是父亲作为证物藏起来的一瓶药剂,我不确定是改良前还是改良后的。” 艾莉娜娅稍微冷静下来了些:“不管是改良前还是改良后你都不要用,队伍里有我一个魔导士就够了,不需要多一个魔物或者魔导士。” 埃莱罗没提醒艾莉娜娅她已经失去魔力的这件事,弯着眉眼微微弯腰讨乖道:“想不到艾莉娜娅大人这么喜欢我,就算我变成魔物都愿意带着我吗?” 艾莉娜娅红了脸,一巴掌拍在埃莱罗毛茸茸的头顶上,恼羞成怒道:“快点看!” 埃莱罗也知道现在不是打情骂俏的时候,他缩了缩脑袋,继续把注意力放在那张纸上,在克劳斯成功后,仅仅只新增了两名实验体后便没了下文,随后的字迹与之前完全不同。 前面洋洋洒洒几大段文字基本上字迹都相当潦草甚至有反复修改的痕迹,与之相反后面的字迹更为娟秀,令人赏心悦目,埃莱罗知道前面的研究者大概率就是德米特里,而后面这位看起来像是某位女士的字迹,埃莱罗却不能确定到底会不会是比阿特丽斯所写。 她表示,德米特里的研究方向完全是错误的,他不应该将目光放在那些本身没有魔力的普通人身上,而应该将实验品定在本身就有魔力甚至是较高魔力的人身上,她认为,只有本身拥有魔力,才能够迅速承受住魔族的魔力,不至于遭受异变,所以她将目光放在了塞弗里乌斯最新带回魔导士协会那位名为艾莉娜娅的小姑娘身上。 在到最后一行的时候,埃莱罗感到一股寒意从头顶蔓延到全身,只可惜实验报告停留在她准备在艾莉娜娅身上进行实验,却并没有下文,埃莱罗猛地看向艾莉娜娅,而后者也是茫然地望向埃莱罗,似乎对此一无所知。 就在这时,两人头顶上传来了伯恩哈德的声音:“这个字迹看起来,倒像是朱丽安娜小姐的。” 94. 筹码 “啪。” 听到伯恩哈德的声音,埃莱罗一把合上手中的纸张,抬眼看向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笑眯眯望着两人的男人怒气冲冲道:“你怎么偷看?!” “对哦,不好意思。”伯恩哈德摊开手,完全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模样,上扬的语调带着完全藏不住的得意,“但我已经看到了,你说怎么办吧。” 埃莱罗深深地看了伯恩哈德一眼,一言不发地将那张关于圣灵之露药剂实验报告折叠放进口袋中,用手指着伯恩哈德转头对艾莉娜娅说:“我如果在这里把这位大叔打死,你们魔导士协会不会找我麻烦吧。” 艾莉娜娅脑海中忍不住浮现出伊格妮丝和塞弗里乌斯听到这个好消息时的表情,忍不住笑出声来:“他们会感激不尽。” “太过分了吧!勇者大人!”伯恩哈德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跟在板着一张脸快步朝着走廊深处走去的埃莱罗身后,“我可是一等好公民啊,是勇者大人需要保护的普通公民诶!” 艾莉娜娅缓步跟在两人身后,弯着嘴角看着面前这位协会会长,虽然说着委屈至极的发言,但脸上却还是挂着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而被他逗弄到气红了脸的青年,猛地停下脚步,双手抱臂不满地皱着眉毛:“我不是勇者。” “你迟早会成为真正的勇者,埃莱罗大人。”伯恩哈德表情突然严肃起来,艾莉娜娅听见他坚定的话语在狭窄的走廊中回荡,“我相信你,你会成为真正杀死魔王的勇者。” “就算你这么说我也不会轻易放过你偷看的事的,”埃莱罗只当他又是在拿自己寻开心,对他说的话是半个字都不信,埃莱罗撇撇嘴继续朝着前面走去,“你要跟过来也行,但你必须要拿出足够交换那份报告的情报。” 伯恩哈德抬手抵着下巴,装模作样思考了一番:“那个字迹,我很确定是朱丽安娜小姐的。” “朱丽安娜在协会主要负责整理文书资料,我看过很多份她手写的资料,她习惯在结尾写‘e’的时候会带一个很轻的卷尾,像是随手勾了一下,你可以看一下那张报告上面的文字,基本上只要是‘e’结尾的单词都有这个卷尾。” 艾莉娜娅与朱丽安娜并不算熟悉,在她来魔导士协会的时候,朱丽安娜就已经跟着伊格妮丝后面做事,伊格妮丝曾对塞弗里乌斯能够当选首席魔导士一事相当不爽,自然对他带回来并提出要亲自教导的艾莉娜娅也看不顺眼,自然而然朱丽安娜和艾莉娜娅之间的交集也就算不上很多,在她离开魔导士协会之前仅有的几次都是点头之交。 但艾莉娜娅还记得自己在裂隙中,朱丽安娜不顾自己受伤也要将她从裂隙中拉回来的模样,她却很难将这样一个人和写下要将自己作为新一轮实验对象冰冷论证的人联系到一起。 她皱了皱眉,微微摇头:“可是朱丽安娜,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那就不是我们能知道的事了。”伯恩哈德像是看穿了艾莉娜娅在想什么,伸手揉了揉艾莉娜娅的柔软的发顶,“就像在我们找到这份药剂实验数据报告之前,我们也想不通为什么克劳斯要对这两位哨所的普通员工痛下杀手。” 埃莱罗拉着艾莉娜娅的手腕将她拽到自己身侧,窝着一肚子火不耐烦地瞪了伯恩哈德一眼:“你偷看的还挺多哈。” “唉,”伯恩哈德叹了一口气,看着面前警惕地护着艾莉娜娅的埃莱罗,“我原本以为我们已经达成协议是盟友了呢,想不到埃莱罗大人还是抓着我偷看一事耿耿于怀,真可真令人伤心。” 伯恩哈德话虽这么说,但眼底那点狡黠的笑意,尽数落在了埃莱罗慌乱松开握住艾莉娜娅手腕的手上,他脸上挂着一副过来人的表情,朝着埃莱罗挑了挑眉。 艾莉娜娅制止了准备回呛的埃莱罗,虽然看伯恩哈德逗埃莱罗确实很有意思,但他们现在的时间已经不多,艾莉娜娅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想到还在城中四处躲藏的居民,他们必须要快点找到造成这场灾难的始作俑者。 “好了两位,”艾莉娜娅双手击掌,语气恢复了她一贯的果决,“埃莱罗,你先生是准备去约翰先生遇害的那间仓库,找找看有没有什么线索吧。” “对,”埃莱罗看了伯恩哈德一眼,但也没再刻意要求避着他,“我离开哨所前,找到了一份关于我父亲死亡一案的调查报告,其中缺了一页,约翰告诉我他大概知道在哪,当时时间紧迫,我就没留下来陪着他们一起去找。” 艾莉娜娅点点头,转而望向伯恩哈德:“在我们去仓库这段路上,伯恩哈德先生,我希望您现在就能履行您的承诺,将您知道的一切和盘托出。” 伯恩哈德张了张嘴,刚想说点什么插科打诨的话糊弄过去,却在看见艾莉娜娅脸上表情的那一刻,原本似笑非笑的嘴角瞬间垂了下来:“您是认真的,艾莉娜娅大人?” 艾莉娜娅张了张口,她只能说自己有预感,这场针对斯佩尔霍普的浩劫,和所谓可以激发人体魔力的圣灵之露绝对脱不开干系,但是她并没有任何证据佐证这一事实,她的要求在伯恩哈德听来就像是为了埃莱罗个人的私事在胡搅蛮缠。 “如果我说,伯恩哈德先生,我认为这场灾难是人为制造出来的,并且这个人就藏在魔导士协会呢?” 艾莉娜娅惊讶地望向突然说出自己毫无依据猜想的埃莱罗,很显然伯恩哈德也被他这番话震惊到了,他扯了扯嘴角,晦暗不明的神情看不出来是相信了埃莱罗的说辞还是认为这根本就是血口喷人:“哦?不知埃莱罗大人是否愿意为自己说出口的话负责?” “当然,”埃莱罗掀了掀眼皮,握住艾莉娜娅的左手深吸一口气,“我不知道您有听到多少,当时碍于哨所的工作人员在场,我没有说出,在我离开哨所遇到克劳斯时,他知道我身上有一瓶圣灵之露 的事情。” “你身上有一瓶圣灵之露?”伯恩哈德极为缓慢地重复了一遍埃莱罗的话,他向前一步,较埃莱罗高半个头的身影带着上位者的威严压了下来,“它现在还在你身上吗?” “是的,”埃莱罗没被伯恩哈德的气势压倒,反而挺直腰杆仰头回望了回去,“而我要说的是另一件事,他提出可以用我父亲当年死亡的真相来换这瓶圣灵之露,并且给了我一张纸条。” 埃莱罗从口袋中拿出那张克劳斯塞给他的字条,展开举起,以便伯恩哈德能清楚看到字条上的内容:“我告诉他我们即将离开斯佩尔霍普的事情,并且我和他说这座城市眼下危机很难解决,伯恩哈德先生,您不妨大胆猜一猜,这位魔导士协会的一名普通魔导士告诉我了什么。” “他说,”艾莉娜娅看着埃莱罗唇齿一张一合,说出的话却让她如坠冰窟,“我大可放一万颗心,对我这样尊贵的客人,这场危机不会给我造成一丝一毫的影响。” “我可以保证,我所说的话,就是他原封不动告诉我的话,”埃莱罗满意地看着伯恩哈德凝重的神情,“现在,您可以告诉我关于十五年前的那起案子,您后面又调查到了什么吗?” 伯恩哈德低垂着头,嗓音微微沙哑:“这么重要的事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因为我不能确定,这个幕后凶手到底是不是魔导士协会的人,如果是,会不会是您或者其它某位德高望重的魔导士。” 埃莱罗没说出口的话,艾莉娜娅却听出来,他口中的德高望重的魔导士是指塞弗里乌斯,艾莉娜娅缓缓地将手从埃莱罗的手中抽出,脸偏向一边目光落在窗外的某处,小声呢喃:“所以你果然,是察觉到了我也是这么想的,才主动说出来这件事的吧。” 埃莱罗能感觉到艾莉娜娅明显是生气了,低着头踌躇地用手贴了贴艾莉娜娅的手背,小声地道歉:“抱歉,艾莉娜娅。” “这件事我们回头再说,”艾莉娜娅对埃莱罗这种什么事都要瞒着的性格实在没招,但眼下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她抬起头望向伯恩哈德,“伯恩哈德先生,我想现在我们都很清楚了,这位躲在幕后操控整个局面的人,此刻就躲在魔导士协会。” “这个人不会是克劳斯,但我也不确定朱丽安娜在其中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但是有一点我想是我们都认可的,他知道圣灵之露的事,而那张关于药剂实验数据报告上面出现了佩尔西卡的名字,如果我没有记错,你之前向克莱门特老师提到过这个名字。” 伯恩哈德在听到“佩尔西卡”名字的时候,手心无意识地微微蜷缩了一下,他抬起头眼神中透着卸下面具后的无尽的疲倦感。 他仰起头,望向头顶在狂风拍打着窗棂响声中忽明忽暗的油灯,宛如一名虔诚的信徒向神明祈祷般呢喃:“佩尔西卡,你会宽恕我吗?你会厌恶我吗?你还会爱我吗?” 95. 鸟儿飞过倒塌的城 倾盆而下的暴雨似乎要将整座城市淹没,那道血红色的口子在阴沉沉的天空中越发刺目,斯佩尔霍普南街道的一部分居民正在两名魔导士的指引下,顶着狂风艰难地朝着地下庇护所前进,在其中,一名正牵着母亲的手名为珂蕾特的小女孩,像是感应到什么一般,抬起头望向天空:“妈妈,那是什么?” 被女孩称呼为“妈妈”的女人顺着她的视线望去,映入眼帘的是一位穿着纯白长裙的银发少女,像是有一道屏障将她与暴雨隔绝,轻盈地在屋顶之间跳跃。 她似乎是察觉到珂蕾特好奇打量的目光,那双极淡的灰色眼珠朝这边瞥了过来,又很快移开,刚刚那一幕似乎让她回想起来久远到像是不存在的回忆,她没什么变化的表情因此出现了一丝波动,随即转瞬而散。 毕竟现在没有多余的时间浪费在这里。 少女的余光扫过紧咬在自己身后的精灵,对方的弓箭准头很高,而自己为了抵挡刚刚那道白光消耗太大,这样下去迟早会被对方追上,她轻咬舌尖,至少她还记得弥拉吉分开前嘱咐她的话,无论是谁对她说什么都不要回应,她的任务只有一个,那就是攻破教堂。 “站住!” 精灵的绿披风被雨水打湿,湿漉漉贴在身上,他从身后抽出弓箭,搭在弦上,猎猎风声在他耳旁呼啸而过,而他此刻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面前那道银白的身影上。 “咻——” 离弦的箭矢破空而去,在一道闷哼声后钉入银发少女的左肩,菲林诺不由地松了一口气,如此恶劣的环境下他确实没有十足的把握能够射中对方,他单手撑着倾斜的瓦檐翻身而下,落在与银发少女同一片屋檐上,将手搭在背后的箭筒上方警惕地朝着少女走去。 “好了,这位美丽的、不知名的小姐,”菲林诺夸张的语调在雨幕中响起,雨水顺着他尖尖的耳廓滑落,他却像是浑然不觉,那双金色的瞳孔牢牢锁定在银发少女身上,“或许您现在大概愿意告诉我您的芳名以及你们到这里来的目的?” 少女没有回答菲林诺的话,她站在屋顶的边缘,置若罔闻抬起头,仍由雨水冲刷着她肩膀上的伤口,渗出的血液在雨水的稀释下变成淡到接近于灰色的粉色,滴落在裙摆洇开。 “老实说,我不愿意对着向您这么美丽柔弱的少女动手,”菲林诺叹了一口气,语气稍微正常了些,“但您先攻击了教堂里的平民,还差点伤害小奈丽莎,我没办法对您的行为坐视不理。” 少女张开口,声音很轻,像是一片飘落的羽毛:“……弥拉吉。” “什么?” 少女的声音完全被嘈杂的雨声所掩盖,菲林诺根本听不清对方到底说了什么,他抬起脚向前一步,还不等他接近,那名银发少女便直直地向前倒去。 “等等!” 菲林诺猛地冲上前,整个人几乎是飞扑到屋檐处,指尖擦过少女湿透的裙摆边缘,却没能抓住她坠落的身影。 他的心脏骤然漏跳了一拍。 然而预想中重物坠地的闷响并没有传来,就在少女即将坠落的刹那,一道紫黑色的空洞无声无息地在她身下展开,紧接着,一只看起来像是属于小孩子白皙纤细的手从裂隙中伸出,准确无误地扣住了少女的手腕。 菲林诺扑了个空,整个人摔在湿滑的屋檐上,溅起一片水花,他挣扎着抬起头,再望向那道空洞出现的地方时,已经空无一物,就好似刚刚发生的一切都不过只是他的幻觉。 “可恶!” 菲林诺用力地捶在湿滑的瓦片上,飞溅的泥水落在他的衣摆和脸颊上,他却像是毫无知觉,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反而愈发凶猛,菲林诺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撑着屋檐起身,不甘的视线死死钉在那片纯白色的裙摆消失的方向。 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在暴雨来临之前,已经离开斯佩尔霍普的阿黛拉,看着身后逐渐远去的灰青色城墙,无端地想起菲林诺跳下飞驰的马车前与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请您收回您的话,阿黛拉小姐,那些人并不是你口中的贱民,他们有自己名字,他们会欢喜会愤怒会悲伤,他们会在魔物来临时瑟瑟发抖,也会在他人需要帮助时挺身而出,他们是斯佩菈存在的根基,是人类终将战胜魔族的最有力说明。”那双熠熠生辉的金色瞳孔比任何时刻都要专注的望着阿黛拉,只可惜在那璀璨的倒影中,阿黛拉并没有看到属于自己的位置,她听见精灵说,“很抱歉阿黛拉小姐,但我无法心安理得接受您的垂爱,我必须留在斯佩尔霍普,这里需要我。” “但你会死,我亲爱的菲林诺大人,”阿黛拉伸出手抚摸着精灵柔顺的长发,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菲林诺时的场景,那是在卡德·阿祖尔的宴会上,他穿着银白色长袍,在一群灰扑扑的矮人和拘谨的贵族之间,像是一道误入尘世的月光,“死亡是很可怕的事,而我会保护好你,你只需要待在我为你打造的花园中,做一只无忧无虑的鸟儿。” 她见过太多刻意讨好她的男人,他们眼中写满了算计和欲望,可菲林诺不一样,他看向自己的眼底清澈干净,宛如稚子一般不掺一丝杂质,对于他来说,自己和这宴会上的任何一个人都没有区别,如此干净的鸟儿就应该留在她的身边,用他明亮的嗓音没日没夜为自己演唱。 “你错了,阿黛拉小姐,”裹挟着尘土的劲风掀起马车的车帘,遮挡住即将崩塌的斯佩尔霍普,那名精灵的话语仿佛还回荡在昏暗的车厢中,“死亡并不可怕,在我踏上旅途的那一刻,我就已经做好死亡的打算。” 阿黛拉轻叹一口气,指尖无意识抚上刻在手中羽毛扇面上的精致的鸢尾花纹,她收回望向身后越来越小的灰青色城墙的目光,整个人陷在柔软的红丝绒坐垫中:“你可千万别让我失望啊,菲林诺。” 斯佩尔霍普的暴雨并没有停息的意思。 弥拉吉拖着银发少女,在紫黑色裂隙闭合前踉跄跌进一间半塌的阁楼,少女的左肩还插着那支精灵的箭矢,混杂的雨水的鲜红液体滴落在腐朽的木地板上,弥拉吉按住 她的伤口,小心翼翼地朝里面注入魔力,只可惜魔族的魔力天生就不适合治愈,她的额头抵在对方的滚烫额头上,有些懊恼为什么自己非要带她出来,她小声地喊她:“莫格娜。” 被唤为“莫格娜”的少女眼睫动了动,她缓缓睁开眼,望向站在门口遥遥望着她们的黑裙女人,她开口,声音沙哑地可怕:“比阿特丽斯大人……” “你失败了,莫格娜。”比阿特丽斯空灵的声音像是从远方传来,像是早就料想到事情的结果一般平静,“你们都失败了。” “请您再给我们一点时间,那道白光,是蕴含着光明魔法的治愈魔咒,”弥拉吉在比阿特丽斯开口的那一刻猛地抬起头望向身后,她没了之前在广场上演讲时的游刃有余,慌乱的话语断断续续不成语调,“光是抵挡那道白光就已经耗费了我们大量的魔力,福斯也是因此被抓到了破绽,才会伤得如此严重。” 弥拉吉膝行至比阿特丽斯脚下,在地面上拖拽出两道长长的黑色液体留下痕迹,她伸出沾染莫格娜血迹的双手死死攥住比阿特丽斯的裙摆,稚嫩的嗓音没了刻意营造的天真感,显得格外别扭,她扬起那张满是泪痕的小脸:“我和福斯没什么事,只要有足够的时间我们可以自行痊愈,但是比阿特丽斯大人,求求你救救莫格娜,她没有自愈的能力,再拖延下去她会死的。” 弥拉吉听见比阿特丽斯轻轻叹了一口气,随后是淡漠到不近人情的话语:“你不该让她去教堂的。” “对不起,是我的错,我只是怕她一个人待在房间中胡思乱想,是我错估了局势……” 弥拉吉的话还没说完,比阿特丽斯便开口打断了她:“你应该让她去见那位伯恩哈德先生的。” “她不是佩尔西卡!她是莫格娜!她是我的莫格娜!”话说出口,弥拉吉才察觉到了自己的失态,她肩膀微微颤头低着头,小声地给比阿特丽斯道歉,“对不起,比阿特丽斯大人……一切都是我的错……” 比阿特丽斯平静地看着匍匐在自己鞋边的女孩,又看了看躺在不远处奄奄一息的银发少女,最终她叹了一口气蹲下身捧起弥拉吉刻意幻造出惹人怜爱的小脸:“我可怜的小弥拉吉,你不用道歉,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我知道你舍不得莫格娜,所以我特意为你准备了一个备用的莫格娜,” 弥拉吉的瞳孔在比阿特丽斯温柔的话语中逐渐收缩,她不可置信看着出现在比阿特丽斯身后,与莫格娜如出一辙的银发少女,对方望向自己的目光中带上些恰到好处的雀跃,就好像他们就是相识多年的朋友一般。 比阿特丽斯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弥拉吉的崩溃,她轻柔话语还在弥拉吉耳边响起:“你看,你已经有了新的玩具,就不要在意那个已经旧了、破损的,好吗?” 弥拉吉僵硬地转过头,看见躺在地面上,肩膀处的伤口渗出的血液染红了大半边裙摆的银发少女,她像是知道自己的结局一般,艰难地扯动嘴角,对着弥拉吉扬起一个宛如哭泣般扭曲的笑容。 96. 棋局 “所以,您是说您和克莱门特老师、奥蕾莉亚和佩尔西卡小姐,曾经是极要好的朋友。” 艾莉娜娅靠在门边,用余光关注着在仓库内翻找瓦利里安死亡调查报告遗失页的埃莱罗,简明扼要为伯恩哈德在路上对他们讲述的过往下了结论:“您为了帮助奥蕾莉亚能和克莱门特老师在一起,给她出了一个假死的馊主意,但却不知道为什么她真的死在了萨孔特。” “得知事情经过的克莱门特因此与您断绝关系,而对此一无所知的佩尔西卡在您的隐瞒下与您订婚,可惜遭到了德·维拉尼家族的强烈反对,同时她也不知道从谁那里得知了您曾经给奥蕾莉亚小姐出过假死的主意。” 艾莉娜娅一边说一边看着站在窗边,手指无意识摩擦着无名指上镶嵌指环的伯恩哈德,轻轻叹了一口气:“于是佩尔西卡小姐与您大吵一架后离家出走,在得知她并没有去魔导士协会后,您开始在斯佩尔霍普四处问询她的踪迹,苦寻无果后不得已来哨所求助。” “哨所给您的结果是,佩尔西卡小姐最后消失在德米特里居所附近,但除此以外并没有任何证据证明佩尔西卡小姐的失踪与德米特里有关,您不愿接受这个结果,选择自己跟踪德米特里,发现了他藏在废弃工厂下面的实验室,在实验室中您找到了神志不清的佩尔西卡小姐。” 随着艾莉娜娅的复述,她感到自己心底翻涌起一股名为愤怒的情绪:“她告诉您,自从奥蕾莉亚小姐离世后,她就一直在调查索莱尔家族,尤其是关于他们前段时间售卖的圣灵之露一事,而在她去协会的路上突然收到消息表示德米特里依旧在进行圣灵之露的药剂实验,想要拿到证据扳倒索莱尔家族为自己最好的朋友复仇的佩尔西卡,独自一人潜入了德米特里的居所,却在第一时间就被对方发现,迷晕后带进了实验室对她进行了惨无人道的实验。” “在您抱着她赶去哨所的路上时,佩尔西卡小姐的身体突然发生异变,在您的面前逐渐朝着魔物化转变,”艾莉娜娅阖上眼,那位素未蒙面的少女模样似乎就出现她眼前,“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保持清醒,对你说。” “请你让我作为一个人类死去。”自始至终一言不发的埃莱罗突然接上艾莉娜娅的话,他站起身,手中紧紧攥着一张泛黄的纸张。 伯恩哈德深吸一口气,挂着玩世不恭的笑意懒洋洋转过身,倚靠在窗边,脸色在忽明忽暗的油灯下晦涩不清:“我原本以为勇者大人会懒得听我这糟糕透顶的前半生故事。” “我确实懒得听,我刚说的是我父亲留在人世间的最后一句话。”埃莱罗走到艾莉娜娅身边,扬了扬手中的纸张,“伯恩哈德先生,您既然在离开斯佩尔霍普后还选择以协会会长的身份回到这个地方,我想您应该不止是坐在那个位置上当一只吉祥物那么简单。” “我想您应该对当年的事有您自己的判断,不如先来听听我的想法,看看我们的猜想是否一致。” 艾莉娜娅抿了抿唇,瞥了一眼埃莱罗,在听伯恩哈德讲述的同时,她心里同样也有自己的一套猜想,结合这段时间发生的种种事件,她越发肯定魔导士协会内一定出现了内鬼,甚至她已经能确定这个内鬼到底是谁,可是她还是不愿意相信,为什么对方一定要做这种事。 艾莉娜娅忍不住望向窗外,她开始怀念奈丽莎了,也不知道对方现在如何,要是奈丽莎在这里,他们的困惑肯定就能迎刃而解。 埃莱罗不知道艾莉娜娅在想什么,只能看到对方一会抿唇一会叹气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在担忧斯佩尔霍普的未来,不过平心而论这件是如果发生在他身上,他也很难受。 “就在刚刚,我在仓库里找到了我父亲,瓦列里安事故调查报告缺失的那页,”埃莱罗清了清嗓子,不情不愿将目光从艾莉娜娅身上移开,“调查内容很详细,我简单说一下,我的父亲,他在会见塞弗里乌斯的时候,饮用了一杯跟在塞弗里乌斯身边的魔导士学徒冲泡的红茶,在服用后不久身体出现了魔物化的异变反应,为了不伤及他人他在最后清醒的时刻请求塞弗里乌斯杀死自己。” 伯恩哈德点点头,这确实会是瓦列里安和塞弗里乌斯会做出的确定,埃莱罗大概也是这么认为的:“这基本上和塞弗里乌斯大人告诉我的事情经过差不多,但是报告中标注了一点让我非常在意。” “这杯被我父亲不小心误饮用的红茶,原本是留着艾莉娜娅的。” 听到这话,还在担忧不知身处何方的奈丽莎和菲林诺的艾莉娜娅,猛地回头不可置信地望向埃莱罗,埃莱罗伸出食指轻轻勾了勾艾莉娜娅的小拇指,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结合之前我们所看到的报告,我想伯恩哈德先生您应该也能猜到,这杯红茶中掺杂了与圣灵之露相似的药剂,”埃莱罗顿了顿,“在红茶中动手脚的大概率就是报告后面提出可以使用艾莉娜娅作为实验品的人,我并不了解魔导士协会内部情况,在您看来,朱丽安娜小姐将手伸进首席魔导士住所的可能性有多高?” “相当之高。”伯恩哈德叹了口气,“或者说,魔导士协会内能做到这件事的人,只有她。” 他脑海中浮现出成为协会会长回到魔导士协会的时候,真正意义上第一次认识这位一直跟在伊格妮丝大魔导师身后的学生,曾经被克莱门特惋惜虽有天赋却一直遭到伊格妮丝压制的师姐,她穿着一身做工考究的深棕色长袍,领口别着一枚紫宝石胸针,跟在伊格妮丝身后,腰杆挺得笔直,脸上挂着令人如沐春风的微笑。 她站在一众大人物之间,丝毫不露怯意,汇报时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面对来自帝国考察人员的例常问讯回答得也是滴水不漏。 可就是这样一位才华出众的魔导士,却在伊格妮丝介绍给他时称呼为只能处理一些杂事,不堪重任。 伯恩哈德清楚的记得,在伊格妮丝说完这句话后,尽管朱丽安娜脸上依旧挂着得体的微笑,眼神中却失去了刚开始充满野心的光芒,得到伊格妮丝的许可后,她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会议室,挺直的腰杆也不自觉弯了下去。 “那么,伯恩哈德先生。”艾莉娜娅缓缓开口,她抬眸望向靠在窗边半垂着眼不知道在想 什么伯恩哈德,“你认为,朱丽安娜小姐为什么要做这些事?” “这些?”伯恩哈德轻笑一声,又开始他那套揣着明白装糊涂迂回战术,“我不是很明白您的意思艾莉娜娅大人,不如您先说说您认为朱丽安娜她做了哪些事呢?” 艾莉娜娅懒得和伯恩哈德兜圈子,对这位魔导士协会会长完全没了之前的敬畏,双手抱臂不满地皱着眉毛:“虽然康拉德是通过莱奥斯提交的高级魔导士考核报名表,但如果审核这一关没有放行的话他也不可能那么轻松就能进入考场,一向严谨的朱丽安娜不可能会在这种地方翻跟头。” “嗯,有道理,”伯恩哈德摊开手耸了耸肩,“还有吗?” 艾莉娜娅真是讨厌他这种一副非要自己把话挑明的做派,憋着一肚子水气冲冲地说了句:“还有。” “关于星轨晶核一事,其实我之前也一直想不通,为什么会毫无征兆突然耗尽所有魔力,但如果结合克劳斯对埃莱罗说的那句话,再假设朱丽安娜是派克劳斯来拿走那份药剂实验报告的话,作为能够接触到星轨晶核的人员之一,她确实有机会对晶核动手。” 伯恩哈德没有反驳艾莉娜娅的话,只是笑眯眯看着她开口:“艾莉娜娅大人,你别忘了,我也能接触到星轨晶核。” 正思考着要怎么说接下来的猜想的艾莉娜娅,听到这话狠狠地瞪了伯恩哈德一眼:“所以克莱门特老师不是给了你一拳?还需要我为您补上另一侧吗?伯恩哈德先生。” 伯恩哈德笑容僵在脸上,咬着后槽牙:“你果然是听见了。” 艾莉娜娅哼了一声,没理伯恩哈德的话,接着往下说:“最后一件事就要追溯到卡德·阿祖尔了,我们在卡德·阿祖尔的时候,曾经有一则几乎传遍了整个斯佩菈的流言,或许您应该已经听说了,具体的内容我就不再赘述,这则流言试图离间矮人和人类之间的关系,一根筋的矮人一度认为就是人类为了卸磨杀驴而故意编造出来的。” “但很显然,虽然不知是否是魔王封印松动,但对正在招募勇者的帝国来说,这个时候绝对不是分离矮人的最佳时机,就算他们真有卸磨杀驴的想法也不会是现在,而独立帝国在外的哨所每年都有大量对武器的需求,也不可能会散播这种谣言断绝自己的武器供给,而魔族也确实没有那个意识做这种事情,相比之下他们更喜欢武力强攻。” “所以我就百思不得其解,到底这则流言是谁散播出来的,莫不成是矮人自己?”艾莉娜娅看着神情逐渐严肃起来的伯恩哈德,轻轻勾了勾嘴角,“直到我的一名队友和我说,她认为是这则谣言流传的源头大概率是魔导士协会。” 伯恩哈德闭上眼,长吁一口气,他终于知道自出现魔族后心里那股莫名其妙的违和感从何而来,除了福斯以外,无论是看起来专程出现在魔导士协会门口留下几句徒乱人意话语的弥拉吉,还是在魔导士报告中出现的那位操控魔物击破教堂被发现后逃离的银发少女,都不像是正常魔族会做出的事。 除非,他们身后有一名深谙人心的人类在指挥他们。 97. 名为不甘的怨恨 “所以,”伯恩哈德轻轻吸了一口气,抬眼望向艾莉娜娅,“你认为是朱丽安娜在背后指使它们?” “我不能百分之百确定,”艾莉娜娅耸了耸肩,将问题抛回给伯恩哈德,“我和埃莱罗都说完了自己的想法,那么就到您了,伯恩哈德先生。” “正如埃莱罗所说,您既然选择在佩尔西卡小姐离世后离开斯佩尔霍普,又在多年后以克劳斯协会会长的身份回到魔导士协会,那么您就不可能完全放下过往的一切,甚至我可以大胆猜测一下,极有可能您在决定回到这里之前,就已经调查出了部分真相。” 伯恩哈德轻蔑地勾了勾嘴角:“艾莉娜娅大人,我可不可以理解成您说的这些话,是在指控我当上协会会长是别有用心。” “我没这个意思先生,”话是这么说,但透露着审视的目光很明显在说她就是这个意思,艾莉娜娅望着伯恩哈德仍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语气不由放缓了些,“伯恩哈德先生,我想我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您觉得呢?” “一条绳上的蚂蚱……”伯恩哈德轻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点了点头,“对,你说的没错,艾莉娜娅大人,我们确实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您既然问我的想法的话,我就简单说一下。” 狂风呼啸着敲打伯恩哈德身后的玻璃彩窗,在彻底暗沉下来的天色中,油灯将他们三人的影子拖拽得很长,伯恩哈德抬手抵着下巴,声音平稳开口:“我可以告诉你们的是,那张报告前面的部分确实是德米特里所写,我借助姐姐莉奥诺拉的门路,曾经查阅过关于德米特里相关材料,可以说若不是圣灵之露,他的药剂师人生可以算得上是彻头彻尾的失败。” “抱歉,话扯远了,虽说这点没什么可质疑的,但我还是可以向二位保证,报告前面的字迹和德米特里的字迹一模一样。”伯恩哈德轻笑一声,他看向站在艾莉娜娅身边的埃莱罗,贴心地补充了一句,“如果埃莱罗大人怀疑的话,我办公室里还放有一本德米特里学生时代关于药剂理论方面研究报告,随时可以过来比对。” “请说重点,伯恩哈德先生。”艾莉娜娅不耐烦地打断伯恩哈德的废话,“你再拖延下去我会怀疑和协会内和魔族勾结的人其实是你。” “别着急啊,艾莉娜娅大人,”伯恩哈德见艾莉娜娅缓缓举起的拳头,瞬间收敛了脸上戏谑的笑意,不由地站直了身体正色道,“那么言归正传,这份报告如果我没有记错我曾在废弃工厂的实验室中看到过,而在我带走佩尔西卡没多久,实验室便因为一场‘意外’发生了火灾。” 艾莉娜娅眉头微蹙,喃喃自语:“但它却完好无损出现在了哨所,那会不会就是纵火的人带走的……” 伯恩哈德显然认同艾莉娜娅的猜想,对着她点了点头:“当时是夜晚,而且从我带着佩尔西卡离开到发生火灾中间没有太长间隔,可以说如果不是刻意关注这边的一举一动,加上我之前和你说的,关于佩尔西卡离开家后是从某处收到关于德米特里的情报一事,你还有印象吧。” 艾莉娜娅了然:“你认为,给佩尔西卡提供情报、纵火以及带走药剂实验报告的人,都是朱丽安娜?” “从结果上来看是这样的。”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落在屋檐上在寂静的夜空中格外清晰,让伯恩哈德忍不住回想起佩尔西卡离开的那个夜晚,“老实说,我在今天之前从没怀疑过朱丽安娜,也许是我一直都忽视了她的存在,她就像是伊格妮丝的影子一样,没什么存在感,只有你需要她的时候她才会出现。” “所以你问我,朱丽安娜为什么要做这些事,我想这个问题我应该有了答案。”伯恩哈德脸上并没有理应出现的对朱丽安娜的失望和愤怒,取而代之的是残存在记忆深处那一丝不甘心,“但在此之前,我想先和你们说一段关于我的故事。” 伯恩哈德伸出手,在艾莉娜娅震惊的目光下,他的手掌心中泛起微弱的荧光,他看着艾莉娜娅欲言又止的表情缓缓开口:“和前几任被任命的协会会长不同,我是有魔力的,但这一点微弱的魔力不足以让我进入魔导士协会成为一名魔导士,我曾经多次被魔导士协会拒绝,在最后一次我从负责收集报名资料的魔导士手中抽走了我自己的报名表。” “我想你们不会懂那种感受……”伯恩哈德的目光依次扫过艾莉娜娅和埃莱罗,前者是塞弗里乌斯亲自认定的天才魔导士,后者是完全没有魔力也从未想过成为魔导士的普通战士,“上天明明给了我另一种可能性,却因能力的不足而被拦在门外,父母都劝我离开斯佩尔霍普,但我实在不甘心就这么放弃,说来可笑,我认识佩尔西卡的契机还是因为我对克莱门特的妒忌。” 他越是思考朱丽安娜为什么要这么做,那股曾经被魔导士协会拒之门外的痛苦就越发清晰,他怎么可能不能理解朱丽安娜,如果不是佩尔西卡,伯恩哈德甚至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也会踏上这条路。 伯恩哈德飘忽的目光穿过墙壁望向远方,平静的语调听起来寂寞又痛苦:“明明同样是考核中失利,为什么他能够进入魔导士协会而我却只能落选?在这么日复一日的不甘心下,我开始找人在克莱门特出现的地方围堵他,给他使绊子,直到那天,我遇到了被跟在克莱门特身边的奥蕾莉亚喊来的佩尔西卡。” 谈及佩尔西卡,伯恩哈德的目光中都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缱绻:“她狠狠揍了我一顿,痛斥我就是社会的渣滓,还说我根本就不配进入魔导士协会,我看着她,却并没有因为她的话语而生气,我只听见胸腔的心脏砰砰跳个不停,我不理解为什么有人觉得佩尔西卡只是奥蕾莉亚身边的陪衬,她明明是明媚张扬的太阳,彻底点醒了因怨恨而蒙蔽双眼的我。” “再然后你们也能猜到了,我为了能够接近佩尔西卡,主动向克莱门特道歉,在奥蕾莉亚被强行安排婚约之前,我和他们都是非常要好的朋友,”伯恩哈德低下头,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大概是吧……” 艾莉娜娅不知道克莱门特是怎么看待伯恩哈德的,在今天之前他们两人看起来就像是陌生人一样,虽然伯恩哈德看起来很可怜,但不管怎么样艾莉娜娅都无法帮克莱门特说出原谅 的话,她抿了抿唇生硬地揭过这个话题:“你的意思是,朱丽安娜是因为怨恨才做出这些事?” “差不多。”伯恩哈德深吸一口气,重新将自己的情绪藏回面具下面,又恢复了往日的懒散模样,“你可能不太会明白,小姐,作为配角的痛苦比你想得还要多,尤其是已经有过一段时间的主角经历,那种痛苦就会更深刻。” “她有太多的理由去做这些事,不想只做伊格妮丝的影子,不想在协会高层做一名可有可无的边缘人,窃取德米特里的药剂实验报告是想要突破自己的魔力瓶颈,制造一场塞弗里乌斯和伊格妮丝都难以解决的危机是想要让自己有展露头角的机会,帮助莱奥斯给你使绊子大概就是因为嫉妒。” 艾莉娜娅还是不愿意相信:“可是她冒着生命危险来救我。” “这是两码事,”伯恩哈德叹了口气,他就知道像艾莉娜娅这种从一开始就是天之骄子的人,根本不会理解他们这些站在天才一步之遥外的人的想法,“她只是嫉妒,并不是希望你真的去死。” 艾莉娜娅微微皱眉:“那么她为什么要帮魔族?” “艾莉娜娅大人,我好像从来没说过,我认为魔族背后的指使者是朱丽安娜。” 一直没有开口的埃莱罗突然抬起头:“你是说,还有另一个人或者另一批人也掺和进其中?” “可能不止是掺和其中,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朱丽安娜甚至也只是他们的棋子而已。”伯恩哈德的手指轻轻在窗沿上敲打着,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从刚刚开始他就能感知到一股若有若无的魔力波动,但他不确定是真的有魔物出现在附近还是自己太紧张导致的,伯恩哈德闭上眼努力压下心头的不安,继续说道,“不知道你们是否认识一位名为比阿特丽斯·德·莫尔顿的女士。” 在伯恩哈德念出这个名字的瞬间,埃莱罗猛地瞪大了眼,艾莉娜娅似乎是察觉到了埃莱罗的情绪波动,疑惑地回过头望向对方。 而伯恩哈德对于埃莱罗的反应并不意外,塞弗里乌斯并不知道,伯恩哈德不是从他口中得知的这个名字,早在他调查德米特里的时候他依旧已经知道了这个人的存在,但他并不打算和这两位小朋友说太多:“这位比阿特丽斯女士,化名为特莉丝·莫兰,将化名为康拉德的弥拉吉引荐给了莱奥斯,而根据我的线人反馈的情况,早在一年前,比阿特丽斯就与朱丽安娜有过书信往来,最近一次是在你们进城之前。” 伯恩哈德话音刚落,还不等埃莱罗做出反应,艾莉娜娅就对着从伯恩哈德身后窗户外面一闪而过的人影喊道:“弥拉吉!” 几乎是瞬间,埃莱罗的身体快过他的意识,提起巨剑打破玻璃彩窗冲了出去,狂风席卷着雨珠从破裂处争先恐后冲了进来。 伯恩哈德下意识抬手抵挡住冲刷进来的雨水,从缝隙中艰难地向外看去,被那名瘦小的魔族女孩挟持在身前的银发少女,露出来的那张脸竟和十六七岁左右的佩尔西卡一模一样,伯恩哈德不可置信地张大了嘴,指尖微微颤抖情不自禁向前一步。 “佩尔西卡……?” 98. 雨与草药的气息 屋内的两人还没反应过来,埃莱罗手中的铁剑在雨幕中划出一道银弧,朝着弥拉吉纤细的脖颈而去。 弥拉吉下意识抬手格挡,就在剑刃划破小臂的同时,棕发女孩将怀中那位重伤到昏迷不醒的银发少女向前一推,自己借着反作用力朝后掠去。 “等等!” 伯恩哈德慌张的喊叫声在埃莱罗身后响起,他当机立断将剑身在半空中转了个方向,伸手接住了那名和附在录案卷宗后面的佩尔西卡画像有着相似长相的少女,埃莱罗只看了一眼就将视线从少女脸上移开,他皱着眉头望着逐渐消失在半空中漩涡一般的紫黑色空空洞,又看了一眼滴落在地面上几滴黑色液体,不由地烦躁起来。 “埃莱罗,你没事吧。” 艾莉娜娅从翻窗而出,一路小跑到埃莱罗身边,见埃莱罗没事她才低下头打量起对方怀中的少女,她的左肩上有一处非常严重的箭伤,伤口的痕迹看起来有些眼熟,但艾莉娜娅一时也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她看起来伤势很严重。”伯恩哈德已经调整好了心情,跟在艾莉娜娅身后走到两人身边,对方的嘴唇已经完全失去了血色,若再不及时治疗怕是活不过这个夜晚,但伯恩哈德对她那一头不属于人类的银发感到不安,他叹了口气望向面色凝重的埃莱罗,“那位魔族女孩有和你说什么吗?” “没有,”埃莱罗摇摇头,大概是福斯给他留下的阴影,在看见弥拉吉挟持这位少女的瞬间,他第一反应就是想从对方手中救下这名少女,但现在他才后知后觉察觉到一丝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总之,我们得先把她送去教堂治疗。” “埃莱罗说得对,”艾莉娜娅很明显也是这么想的,而且她也一直很担心奈丽莎和菲林诺的情况,只是魔导士协会那边也不能丢下不管,她轻咬下唇,思索片刻后抬起头对着伯恩哈德说道,“这样吧,我和埃莱罗送这位少女去教堂治疗,伯恩哈德先生您先回魔导士协会,尽快找出杀害克里斯和约翰的凶手,至于朱丽安娜小姐和那位比阿特丽斯女士,我想也需要麻烦您多费心留意。” 伯恩哈德当上协会会长这么长时间,向来只有他吩咐别人的时候,还是第一被人安排得明明白白,他倒也不觉得冒犯,只是感觉有些好笑:“放心艾莉娜娅大人,我自有分寸。” 艾莉娜娅也感觉到自己似乎是有些话多了,不好意思地朝着伯恩哈德抿唇笑笑:“好,那么我们就先行离开了。” 伯恩哈德目送着背着银发少女的埃莱罗和艾莉娜娅离开的背影,仰起头将淋湿的刘海捋到脑后,他很清楚那名少女绝不可能是佩尔西卡,真正的佩尔西卡早在十五年前的雨夜就已经死在了他的怀中,可是那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面容还是让他忍不住心悸,如果她不是佩尔西卡,那么她是谁? 教堂里哨所所在的城中心距离较远,街道上一片狼藉基本上打不到马车,艾莉娜娅只能带着埃莱罗冒着大雨熟练地在斯佩尔霍普抄近路,艾莉娜娅余光撇过埃莱罗的侧脸,想起不久前埃莱罗在哨所对伯恩哈德说的那些她不知道的事情,没忍住一脚踢上埃莱罗的小腿,硬邦邦开口:“你到底还瞒了我多少事?” “这不是事发突然没来得及和你说,”艾莉娜娅没用多大力气,但埃莱罗还是借势装作一副受伤的模样,分出一只手去扶住自己的小腿,可怜兮兮地跟在艾莉娜娅身后望着她,“我想着等我们离开斯佩尔霍普去奥瑞利安的路上,再慢慢和你说。” “别找借口。”埃莱罗拙劣的演技被艾莉娜娅一眼看穿,她伸出纤细的手指戳在埃莱罗光滑的额头上,用力地点了点,“老实交代,你是不是认识那位比阿特丽斯女士。” “你听我说艾莉娜娅,”埃莱罗歪头躲开艾莉娜娅对他额头的摧残,强硬地牵住她依旧不依不饶的玉白般的手指,“我确实认识贝娅女士。” 艾莉娜娅挑了挑眉:“贝娅?” 埃莱罗懊恼自己一时嘴瓢,却也只能硬着头皮解释:“就是比阿特丽斯,她就是我之前和你提过的,我母亲的挚友。” 艾莉娜娅冷笑一声,将手指从埃莱罗的手掌中抽出,也不管埃莱罗能不能跟上就大步朝着前面走去:“就是她和你说是爷爷杀死了瓦列里安先生对吧。” 埃莱罗抿了抿唇显得有些心虚,他将背上的少女往上颠了颠,快步追上在雨幕中直冲冲往前走的艾莉娜娅:“我没完全信她的话。” “那就是信了一部分。”艾莉娜娅当然知道自己就是在无理取闹,但是她就是憋不下这口气,这家伙嘴上说着喜欢自己遇到什么事却打着为她好的旗号将其排除在外,艾莉娜娅敢打赌,要不是有伯恩哈德这种不撒鱼饵不上钩的老狐狸在,怕是到北境了她都从埃莱罗口中撬不出比阿特丽斯这个名字,“那瓶圣灵之露也是她给你的吗?” 埃莱罗迟疑了一瞬,要说那瓶圣灵之露的来源和比阿特丽斯没什么关系很显然并不完全正确,但要说是比阿特丽斯给的那也不太对:“不完全算是……” 埃莱罗抿了抿唇,也不敢瞒着艾莉娜娅,走到她身边从头到尾把所有的事情经过讲了一遍,从他是怎么遇到的比阿特丽斯,到比阿特丽斯告诉他关于父亲在格海姆那里留了一样东西,再是自称格海姆的老者告诉他关于圣灵之露的事情,最后还说了吉尔和奈丽莎在井盖口蹲守自己的事。 艾莉娜娅在此期间一言不发,领着埃莱罗在还没崩塌的楼梯间来回穿梭,随着埃莱罗一字不差交代完全部经过,他们也走到了被巨大的无头魔物摧残后的教堂门口。 埃莱罗朝着教堂内部探头望去,只看见奈丽莎正阖着双眼独自一人靠坐在墙角,似乎是在闭目养神,伯恩哈德之前和他说过关于那道白光中包含着艾莉娜娅魔力的事情,但艾莉娜娅表示并不是她的时候,埃莱罗就隐约猜到那道白光应该是奈丽莎用储存在手镯中魔力,如今看见奈丽莎一副脱力的模样,就彻底确信了自己的想法。 “埃莱罗?你怎么来了!”吉尔的声音从另一侧响起,她手中抱着一堆不知道从哪个角落翻出来的泛黄纱布和落满灰尘的干草药,目光在触及到埃莱罗背上的银发少女时骤然变得 锐利起来,“她是谁?魔族吗?” “我也不确定。”艾莉娜娅从埃莱罗身后走进在风雨中摇摇欲坠的教堂内部,摊开手微微叹了一口气,“我们是在一位魔族八贤人中救下这位小姐的,她似乎受了严重的伤也没有魔族自愈的能力,但确实她的银发看起来相当令人不安。” “我想的是,不管她的身份,就算她是魔族,先医治好她说不定也能从她口中问出些什么来。” 吉尔显然对这名银发少女颇为抗拒,但她也想不到反驳艾莉娜娅的话,只能点头答应下来,带着两人朝教堂后方的花园处走去:“但我不确定这里的修女们愿不愿意为她治疗。” “没关系,我来和他们说就好。”艾莉娜娅抬头张望着明显经历了一场混战的教堂内部,破碎的砖瓦断裂的石柱无一不昭示着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艾莉娜娅极轻地叹了一口气,就连拥有圣光祝福加持的教堂都变成如此惨状,也不知道斯佩尔霍普的其他地方现在怎么样了,她轻声开口,“我听说,教堂内闯进了一只不畏惧圣光祝福的无头魔物。” “是,”吉尔回想起当时的画面还心有余悸,“还有菲林诺大人正好在附近,我听奈丽莎说似乎是有个魔族少女在远处操纵那头魔物,菲林诺后面追着那位魔族少女而去,但却无功而返。” “菲林诺也在这里吗?”埃莱罗听到吉尔的话将视线从残破的教堂内部移开,“他受伤了吗?” “别担心他,埃莱罗大人,”吉尔想到菲林诺的模样嘴角就忍不住上扬,“菲林诺大人生龙活虎着呢,你们要早来一步就能遇到他了,他在教堂闲不住刚刚出去说看有没有什么可以帮忙的。” 不过听吉尔说起菲林诺,艾莉娜娅想起似乎伊迪丝说过,有几名魔导士汇报菲林诺正在追一名银发魔女,艾莉娜娅不由地将怀疑的目光投向安静趴在埃莱罗肩膀的少女,熟悉的箭伤也与菲林诺射在魔物身上留下的痕迹逐渐对应起来。 艾莉娜娅还没来得及和埃莱罗说自己的猜想,他们已经走到了修女们临时搭建起的治疗所,一名修女再看见吉尔的时候立刻迎了上来:“吉尔大人,您在教堂的废墟中找到物资了吗?” “只找到这些,您看够不够用。”吉尔不好意思将手中陈旧物资交到对方手中,然后指着埃莱罗背上的银发少女问道,“这位小姐艾莉娜娅大人在八贤人手中救下来的,伤势似乎比较严重,不知道你们现在有没有时间帮她看一下。” 修女在听到是艾莉娜娅亲自救下来的时候,眼神中瞬间迸发出激动的光芒,但在看见少女非人得银色长发时又犹豫了片刻,她将目光投向明显是冒雨赶来的艾莉娜娅身上:“这……?” 在刚刚的一段时间内,艾莉娜娅已经在心里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无论如何她也没办法对着这位少女见死不救,那么最好的办法就只有:“我们可以先找东西将她固定起来,但还请你们一定要治好她的伤口,至少要让她的意识清醒过来。” “我知道了。”修女用力地点了点头,“向法涅斯起誓,我一定会治好她的。” 99. 破晓之前 油灯的火苗在风雨中不停摇晃,斯佩尔霍普的修女们冒着暴雨从搭建起的临时帐篷中端出一盆又一盆血水,遥远的天际泛起一丝鱼肚白,灾难发生后的第一个夜晚就快要过去了。 艾莉娜娅站在残垣断壁的墙壁旁,伸出手去接空中连绵不绝的雨水:“雨势似乎变小了。” “大概是已经稳定住了裂隙。”埃莱罗抬起头望向空中那道依旧令人心惊胆战的猩红色口子,尽快肉眼几乎察觉不到他的变化,但似乎是较一开始合拢了些,“魔导士协会应该找到解决的办法了吧。” 艾莉娜娅没有回答埃莱罗的话,她平静望向不远处悬挂着教会十字标志的军绿色帐篷,晦暗不清的目光中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埃莱罗,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克劳斯会知道你身上有一瓶圣灵之露的样品。” 她似乎也并不是真想从埃莱罗这里得到什么答案,还不等对方回答,就自顾自接着往下说:“你说比阿特丽斯只告诉你瓦列里安先生在格海姆那里存了一样东西,但我想她并非真的不知道那样东西到底是什么,也许她早就知道只是格海姆并不愿意将东西交给她,于是她想借助你的身份名正言顺拿到那样东西,也就是仅存于世间的那瓶圣灵之露。” 艾莉娜娅的声音在哗啦啦的雨声中回响,大概是奔波一天的缘故,声音中透着说不出的疲惫感:“比阿特丽斯、朱丽安娜、克劳斯,他们三人各怀心事又相互合作,克劳斯想要圣灵之露稳固自己被激发出的魔力或者更进一步,朱丽安娜想要向伊格妮丝证明自己的能力,他们两人都不太可能会主动和魔族合作,尤其是克劳斯,如果他真的和魔族有勾结,就不会自己以身涉险留下杀害克里斯的关键证据。” “那么和魔族勾结,甚至在背后给他们出主意的人只会是比阿特丽斯,我在此之前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也不了解她,”艾莉娜娅扭头望向站在自己身边沉思的埃莱罗,轻声开口,“你觉得,如果真的是她,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许久许久的沉默,埃莱罗抬起头,被雨水淋湿的刘海粘在他的额头上,他从来就没有真正信任过比阿特丽斯,但他也不得不承认,对方在提到他母亲姓名的时候,那似乎永远饱含着忧伤的眼神中不自觉流露出的那一缕温柔,却不像是伪装,他靠在墙壁上缓缓地摇头:“我不知道……” “我唯一知道的是,她似乎一直恨着塞弗里乌斯,她认为我父母的死亡都和塞弗里乌斯脱不开干系。可是……居住在斯佩尔霍普的普通居民和路过的游商又做错了什么呢?” 艾莉娜娅伸出手指贴上了埃莱罗的手背,随后紧紧攥住了他整只手:“无论是谁,我们都会打败他的,就和我们之前每一次一样。” 埃莱罗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双手,用力地回握住艾莉娜娅的手,就算艾莉娜娅暂时不能使用魔力,但埃莱罗也无比坚定相信艾莉娜娅始终会有办法解决一切困境,他深吸一口气对着艾莉娜娅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容,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到上方传来菲林诺那拿腔作势的欠揍语调。 “噢,艾莉娜娅大人,我美丽的塞莱丝塔,能再度见到您真令我感到开心。”菲林诺拿着弓箭撑着湿润的瓦砾翻身从楼顶一跃而下,溅起一地泥水,他弯下腰朝着艾莉娜娅行了一礼,“要是知道您在教堂,我解决那些魔物的速度一定会更加迅速一些。” 艾莉娜娅上下打量了一下菲林诺,虽然从吉尔那里得知菲林诺并没有什么大碍,但亲眼看见他没受什么伤艾莉娜娅才彻底放下心来:“辛苦你了,菲林诺。” 菲林诺笑嘻嘻站起身,丝毫没有眼力见挤进艾莉娜娅和埃莱罗中间,低着头将自己被雨淋湿的衣角拧干,埃莱罗望着还残留了一丝艾莉娜娅温度的空落落的掌心,又看着一无所知不知道在傻乐什么的菲林诺,气就不打一处来:“周围的魔物都清理完了?” “当然,”菲林诺得意洋洋仰起头,拍了拍自己手中那把老铁须打造的弓箭,“也不看看我是谁?我敢打包票,就算是八贤人来了都不是我的对手。” “哈,”埃莱罗双手抱臂翻了个白眼,“说大话谁不会。” “你才说大话!”菲林诺瞪了埃莱罗一眼,“我告诉你,我可是重创并差一点就活捉了一位魔族少女,而且从对方不逊于我菲林诺大人的实力来看,说不定她也是八贤人之一。” 埃莱罗勾了勾嘴角,故意逗弄菲林诺道:“既然和你实力不相上下的话,那肯定就只是魔族的一个小啰啰。” “才不是!我很强的!不对,她很强的!”菲林诺不服气地比划着,竭尽全力渲染当时的情况有多么紧急,“她可是能操控这么大的一位无头魔物攻击教堂,教会里的司铎都不是他的对手!” 说到这艾莉娜娅才想起那名银发少女的事情,她急忙出声打断还在和埃莱罗互呛的菲林诺:“等一下菲林诺,你刚刚提到的魔族少女,是不是一头银白色的头发,还穿着一身长至脚踝的白色连衣长裙,并且你射中了她的左肩膀。” “分毫不差,艾莉娜娅大人!”与对待埃莱罗的态度截然不同,菲林诺将和埃莱罗争吵的不快尽数抛之脑后,崇拜地望向艾莉娜娅,“简直就像是您当时在现场亲眼目睹一样,啊,难怪我战斗的时候感受到身体中源源不断涌现出力量来,原来是您,我美丽的塞莱丝塔,一直在默默的注视着我。” 艾莉娜娅嘴角抽搐了一下,嘟囔道:“我可没那么大本领。” “艾莉娜娅大人,您在说什么?” “没什么。”艾莉娜娅清了清嗓子,越过菲林诺的肩膀望向埃莱罗,与对方交换了一个眼神后,长吁一口气对着菲林诺说道,“其实,我和埃莱罗之前在哨所,从一位与我们之前交过手,名为弥拉吉的八贤人手中救下了一位银发少女,她的左肩膀位置有一处箭伤,箭伤的痕迹与你之前在魔物身上留下的痕迹非常接近。” 菲林诺皱了皱眉头,脸上的笑意逐渐收敛:“她现在在哪?” “就在你身后教会搭建起的临时救治帐篷里。” 魔导士协会自成立移开几乎没有这么安静过,朱丽安娜抱着从不离手的笔记本,穿过狭长的走廊,高跟鞋的声音在空荡的长廊中回响,这里大部分的魔导士都被派出去搜寻残余在斯佩尔霍普的魔物,原本她也应该是其中一位,但她找了借口留在了魔导士协会。 得体的妆容,定制的长袍,优雅的形体,一切都是为了让斯佩尔霍普的救世主出场更加完美,只是并不在她计划之中的魔族还是让她有些心慌。 “没关系的,朱丽安娜。”她小声地宽慰自己,“一切都会顺利的,会按照你预想的发展。” 朱丽安娜停在一 扇门前,深吸一口气,抬起手臂敲了敲门。 “请进。” 门后传来带着笑意的中年男声,是现任协会会长伯恩哈德的声音,朱丽安娜与这位会长接触不多,不知道为什么对方突然要找她,但怕贸然拒绝也会引起对方的怀疑,只能抱着忐忑的心情推开了对方办公室的大门:“伯恩哈德先生,听伊迪丝说您正在找我,是有什么事需要我帮您的吗?” “原来朱丽安娜小姐在魔导士协会里啊,”伯恩哈德没正面回答朱丽安娜的话,他双手搭在桌沿上托着下巴,眯着眼睛望着这位与在雨幕中与魔物艰难作斗争的魔导士截然不同,衣着整洁的像是要参加什么宴会的魔导士小姐,不由地勾唇轻笑,“我还以为你会在街道上帮忙疏散平民呢。” 朱丽安娜勉强笑笑,不明白自己到底哪里得罪这位向来不管闲事的协会会长,要特意把她喊到办公室挑刺,但也只能硬着头皮解释:“是伊格妮丝大人说,有些文件需要我紧急处理一下。” “喔,这样啊。”伯恩哈德若有所思的点点头,“那等伊格妮丝女士回来我来问问,什么文件比斯佩尔霍普居民的命还要重要。” 朱丽安娜的脸色瞬间苍白,她咬着下唇,白净的指尖死死攥住花费重金定制的衣角,不情不愿低头道歉:“抱歉,是我本末倒置了,我这就去帮忙搜寻城内残存的魔物。” “不急。”伯恩哈德身体后仰,靠在座椅上假以辞色望着站在自己面前紧张不安的朱丽安娜,“我正好有一件事想要麻烦朱丽安娜小姐帮我查一下。” 朱丽安娜微微松了一口气,带着毕恭毕敬的笑意开口:“伯恩哈德先生有什么事直说就是,只要我能做到的一定全力以赴。” “有你这句话在,我就放心了。”伯恩哈德眯眼盯着朱丽安娜,缓缓地从抽屉中拿出一片被血液浸湿的布料放在桌面上,推到朱丽安娜的面前,“不久前哨所发生了一起命案,死者是两位哨所的新人员工,在其中一位的掌心中我们找到了一块魔导士协会制服袍子衣角的布料。” “我来协会的时间不长,实在眼拙,只能看得出这大概是属于某位中级魔导士的制服一角,我想朱丽安娜小姐对协会内部的情况比较清楚,想麻烦你帮忙查一下到底是谁,也好给哨所一个交代。” 朱丽安娜背后冷汗直冒,她望着那块放在桌面上的衣角,无比确信这就是克劳斯无意间被对方撕下的,她在心里暗暗骂了几句那位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还要装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协会和哨所的关系向来很好,这说不定是某位仇恨协会的人,故意栽赃陷害也说不定。” “朱丽安娜小姐说的有道理。”伯恩哈德看上去当真像是被朱丽安娜说服了,他点了点头好整以暇望着对方,“那也麻烦朱丽安娜小姐帮忙查一查,到底是谁在背后故意破坏协会和哨所之间的关系。” 朱丽安娜咽了口口水,刚想表示斯佩尔霍普人口众多,怕是无从查起就听到伯恩哈德不紧不慢补充道:“我想,这对朱丽安娜小姐来说应该不难吧。” “三天,我只给你三天时间,”伯恩哈德伸出三根手指晃了晃,“三天后我要一份能够给哨所交差的报告,我想朱丽安娜小姐要是完不成的话,我就要和伊格妮丝女士重新评估一下你是否还适合做这个协会秘书长的职务。” 100. 太阳与星星 低调简朴的深棕色木门在朱丽安娜身后缓缓关闭,她抬起头,窗外的暴雨不知何时已经停息,天际泛起橘红色的光芒,为苟延残喘的城市镀上一层温柔的金光。 悬挂在长廊两侧的烛火微微跳动,发出烛心燃烧噼里啪啦的声响,朱丽安娜面无表情将目光从窗外收回,从这里隐约能听见大厅处传来一阵喧闹声,好像是在外巡逻的魔导士交班回来发出的声音,她深吸一口气,抬脚朝着大厅方向走去。 “克劳斯。” 克劳斯疑惑地回头,脸上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回,他清楚地记得朱丽安娜告诉过他,在协会他们尽量避免公开场合接触,但看到对方前所未有的严肃神情,他还是将疑问尽数吞咽了下去,微微佝偻着身体,装出诚惶诚恐的模样:“朱丽安娜大人,有什么我可以为您效劳的吗?” 朱丽安娜垂落在身体两侧的双手用力地攥紧,恨不得直接上手揪住克劳斯的衣领质问他为什么被人扯下衣角都没有注意,但仅存的理智还是制止了她的行为:“麻烦你过来一下,我有事单独和你说。” “是。”克劳斯松开手中试图拧干水分的衣角,低眉顺眼跟在朱丽安娜身后,他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能听见身后人群不知道在小声议论什么。 克劳斯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的那一刻,一个小个子粽发男性就迫不及待伸手捣了捣罗莎琳德的胳膊:“诶,罗莎琳德,你知不知道朱丽安娜找克劳斯什么事?” 罗莎琳德正弯着腰用毛巾将淋湿的头发擦干,听到这话微微皱起了眉头,但音调还是同往常一样,没什么上下起伏:“我怎么知道。” “你们俩关系不是最好了吗?平日里总见你们俩一起上下课。”这名粽发男性笑嘻嘻揶揄道,“不过话说起来,上次高级魔导士考核中断后,就没怎么见你们俩黏在一起,是太忙了吗?” 罗莎琳德手上动作一顿,随即摇摇头:“没有,就是又不是小孩子了,大家都有各自的事情要做吧。” 说完,她抬头面露担忧地望向克劳斯和朱丽安娜离开的方向,她与克劳斯认识了相当长的时间,从克劳斯刚进魔导士协会的时候,她就听说过克劳斯这个名字,在第一次考核中落选,被伊格妮丝亲口说出不适合成为魔导士的人,却在第二次考核中顺利通过,大概是因为这个缘故,克劳斯曾在协会相当不受待见,很多人在背后猜测他是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混进魔导士协会。 泛滥的同情心和正义感让罗莎琳德站在了克劳斯的面前,自那以后,克劳斯就一直跟在罗莎琳德身后,成为了她的小跟班,直到高级魔导士考核那一次,罗莎琳德才发现自己根本不了解这个看起来胆小怯弱的男子。 “别做傻事啊,克劳斯。”罗莎琳德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 此时的克劳斯心底七上八下,他跟在朱丽安娜身后,走进一间平日里无人使用的休息室中,朱丽安娜周遭低沉的气场压得克劳斯喘不过气来,他小心翼翼关上房门,被雨水淋湿的头发一缕缕搭在眼皮上:“朱丽安娜小姐,您之前和我说过,我们应该尽量避免在公共场合接触。” 话音刚落,朱丽安娜就抓住他还湿漉漉贴在身上的深黑色魔导士袍子,将缺失了一块的衣摆下尾怼到克劳斯面前,压着怒火问道:“克劳斯,你到底知不知道,你的衣角被哨所那两人拽了下来,留在了现场!” 克劳斯在看到自己残缺的衣摆时,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还留下了这么致命的证据在现场,尤其是朱丽安娜已经知道了这件事,那就说明哨所的人也已经发现了,他紧张地吞咽了一口口水,大脑短暂的空白后便开始飞速思考着解决办法:“朱丽安娜小姐,魔导士协会这么多人,只要处理掉这件外袍对方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那块遗留在现场的衣角是属于我的。” “那你有没有想过,搜寻的时候只有你没有魔导士协会人手一件的制服如何解释。”不用克劳斯说,朱丽安娜也早就想到过这个办法,但很显然这个方案行不通,“而且,我怀疑伯恩哈德已经盯上我们了。” “伯恩哈德?”克劳斯眉心微蹙,“他不是一向不管这些事的吗?” “我怎么知道?”朱丽安娜无意识啃咬住自己的手指甲,伯恩哈德的话还在她耳边回荡,她不确定对方是不是发现了什么,还是单纯只是想找个这种不确定性让她在房中焦躁地踱步,“那张纸你拿到了吗?” “没有。”克劳斯肩膀微微泄了下去,音调也不自觉较之前低了许多,他低着头飞速瞟了一眼朱丽安娜脸上的表情,急忙飞快解释道:“我本来快要拿到了,但那个哨所的小姑娘把纸顺着门缝塞进了一间上了锁的屋里,我不怕使用魔力会留下痕迹,我看了一下那扇门锁上面都落了灰,估计是一个闲置不用的屋子,想着暂时放几天应该也没事。” 听到克劳斯这么说,朱丽安娜感觉头更疼了,她不清楚哨所是怎么找到的伯恩哈德,也不知道伯恩哈德到底知不知道那张纸的存在,但就对方指名道姓要她调查这件事来看,极有可能是已经掌握了一些线索:“听着克劳斯,我们现在栓在一条绳上,要是你被发现了我绝对脱不开干系,相反,我要是出了事你也很难在魔导士协会立足。” “我不知道伯恩哈德知道了多少,就在不久前,他告诉我哨所出事的事情,并给我看了被你杀死的那两名哨所职员从你制服上撕下来的一角,让我在三天内给他能够给哨所解释的答复。” “三天……”克劳斯缓缓地吸进一口气,他抬头望向窗外已经平静下来的天空,那道如同凶兽瞳孔的红色口子依旧高悬在空中,“我觉得您没必要担心,朱丽安娜小姐,只要我们能提前解决斯佩尔霍普眼下的危机,那两名哨所不知名工作人员的死亡自然而然就会变得无关紧要。” “你说的没错,克劳斯。”朱丽安娜显然也是这么想的,但她摸不透伯恩哈德的想法,按理来说对方不应该过分关注这种小事,可他既然已经关注了很难不保证他不会追着不放,因此朱丽安娜暗自下定了决心,“但是我们也不能完全寄希望于伯恩哈德会忽视这件事。” “所以,你必须要尽快处理掉你身上这件魔导士袍子,最好能顺便想办法销毁几件其他人的协会制服,尽可能不要让你成为现役最大的那一位。” “我明白。”克劳斯深感自己给朱丽安娜造成了极大的困扰,他皱着眉头手指搭在一旁的衣柜上微微蜷缩,“可如果找不到适合挡枪的人,三天后又得如何交差?” 朱丽安娜叹了口气,她用力地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脑子里面一团混乱分不出神去想这些事:“到时候的事到时再说。” 克劳斯见状也不好再多问什么,在门口踌躇着如何开口离开,朱丽安娜似乎是感知到了他的不安,挥挥手示意他可以先出去 了,克劳斯这才如临大敌般悄悄地推门离开。 朱丽安娜虽然这么说但她心里也没多少底,她不敢想那份名单要是真的落入了伯恩哈德的手中,辗转到伊格妮丝那里,她会面临怎样的下场。 朱丽安娜环视了一圈空无一人的房间,脱掉不合脚的高跟鞋,跌跌撞撞扑倒在落满灰尘的沙发上,她想起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认识克劳斯的那一天,那是距今已有五年的某天,彼时的她刚刚成为一名高级魔导士,想着终于可以独当一面,不再是伊格妮丝身后的影子。 然而事与愿违,伊格妮丝并不打算放她离开,她向塞弗里乌斯表示朱丽安娜对魔法并没有突出的天赋,只是考官看在她的面子上才给予朱丽安娜高级魔导士的名额,朱丽安娜期许地望着作为主考官夸赞过自己的塞弗里乌斯,而对方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默许了伊格妮丝将她栓住身边的打算。 那天她也是穿着一双不合脚的鞋子,站在屋檐下委屈的泪水止也止不住地往下淌,她不明白自己到底差在哪里,为什么别人都可以成为受人尊敬的魔导士,只有她就是一个连自己名字都不配拥有的,在伊格妮丝身后那个谁都能做的被呼来喝去小文员。 然后,罗莎琳德出现了。 她递给朱丽安娜一块散发着橙花清香的手绢,朱丽安娜还没来得及开口道谢,就听见站在罗莎琳德身后的男子小声催促道:“罗莎琳德,我们该走了。” 朱丽安娜攥了攥手中的手绢,不好意思地朝着后面退了一步,之后她在罗莎琳德口中听到了一个曾经出现在那张她从德米特里那里拿到的实验报告上的名字。 “我知道了,克劳斯,别催我。” 朱丽安娜抬起头,目光与跟在罗莎琳德身后的男人交汇,她在对方的眼中看见了赤裸裸的,与她如出一辙的野心。 “我知道你服用了圣灵之露。” 这是朱丽安娜找到克劳斯后说的第一句话。 “我可以帮你,让你的‘天赋’更进一步。” 这是朱丽安娜说的第二句话。 “艾莉娜娅……”朱丽安娜又念了一遍那个名字,她不明白为什么对方擅自离开协会后还能大摇大摆回来,为什么已经失去了引以为傲的天赋却还能被塞弗里乌斯器重甚至带她进入自己从不允许踏足的会议室。 太阳越是耀眼,就显得星星越是暗沉无光。 所以她希望太阳能够永远地黯淡下去,希望自己能够夺得太阳的位置,并且成为太阳。 “我已经没有退路可言了。”朱丽安娜手指死死地攥住搭在扶手上的编织布,小声地自言自语,“除了成功我别无选择。” 与此同时,菲林诺站在昏迷不醒的银发少女床边,眼皮狠狠跳动了几下,要不是艾莉娜娅就站在旁边信誓旦旦保证这位少女不是魔族,菲林诺就要拿出小刀往她脖子上一抹。 “所以,你是说这名少女被你射中后,喊了一声‘弥拉吉’便被一道瘦小但不知道是谁给救走。”埃莱罗简明扼要从菲林诺那堆颠三倒四的话语中提炼出关键词来,随后转向艾莉娜娅,“不久后,弥拉吉本人挟持着被菲林诺重伤的少女出现在我们面前,少女并顺利地被我们救下。” “我想,我们在想同一件事。”艾莉娜娅掀了掀眼皮,望向埃莱罗。 随后,他们异口同声说道:“弥拉吉是故意让我们救下她的。” 101. 尚未落地的棋子 “等等等等,我有点晕。”菲林诺用力地揉搓着自己那一头湿哒哒的金色长发,“法涅斯在上,这完完全全无法用常理来解释,她为什么要这么做?这对牠们来说可是一点好处都没有!“ 很显然,艾莉娜娅和埃莱罗也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见两人沉默的模样,菲林诺攥紧了手中冰凉的铁弓,仿佛下定决心般转身朝着临时搭建起的帐篷方向走去:“烦死了!管牠们是怎么想的!既然能确定她是魔族的人,那么只要杀掉她就可以了吧!” “菲林诺你等一下!”埃莱罗急忙抓住菲林诺的后衣领,后者被勒得喘不上气,拼命拍打埃莱罗的小臂,埃莱罗这才后知后觉地松开菲林诺,“抱歉,我一时情急。” “咳咳咳咳!你这是谋杀!”菲林诺指着埃莱罗的鼻子上蹿下跳,还不等他开始翻不知道哪年的陈芝麻烂谷子的旧账,埃莱罗伸手将他的手指按了回去。 “好了,菲林诺。”埃莱罗无奈地叹了口气,“你先听我说。” “不管弥拉吉是出于什么目的让我们救下她,但她已经在我们手上,我们未必不能从她口中问出些关于魔族的信息来。“ “可是……”菲林诺皱了皱眉,下意识望向站在一旁附和点头的艾莉娜娅,但还是一副放心不下的样子,“不管怎么说,她都是魔族的人。” 这确实一个问题,埃莱罗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艾莉娜娅暂时无法使用魔力,他不确定少女实力如何,但从菲林诺似真似假的夸大表述来看,那名不知名的银发少女实力并不在他之下,埃莱罗刚想宽慰对方没事,还有自己在的时候,一道熟悉的女声从身后传来:“白痴精灵,艾莉娜娅不是在这里嘛,难道你认为艾莉娜娅会打不过那名和魔族纠纠缠缠的小姐?” “奈丽莎!你没死啊!”菲林诺装满不安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不过很显然他接下来为这句相当冒犯的话语付出了不小的代价,一块从砖块上掉落的一角,被苏醒不久的少女投出,精准无误落到精灵的额头上,菲林诺立刻痛得跳了起来,捂住自己的额头蹲在地上,“好痛!” 埃莱罗偏过脸,掩盖住幸灾乐祸的神情,在心里赞叹了奈丽莎一句干得漂亮。 奈丽莎一看就知道埃莱罗在想什么,她努努嘴,还有些虚弱的身体扶着摇摇欲坠的窗框,对着菲林诺轻轻叹了口气:“这样就没问题了吧。” “当然!”菲林诺急匆匆对着艾莉娜娅表忠心,“艾莉娜娅大人,我对您的敬仰天地可鉴!我菲林诺绝无可能质疑您的实力……唔!埃莱罗!你打我干什么!” 埃莱罗面无表情收回拳头,目光缓缓移到另一边:“你话太多了。” 比起明显放松下来的菲林诺,被奈丽莎寄予厚望的魔导士小姐却露出了担忧的神情,她欲言又止地望向奈丽莎,不确定对方到底有没有发现她不能使用魔力这件事,但要是现在说出来估计菲林诺肯定又要大呼小叫,只能沉默地转过头望向不远处不断有修女进进出出的帐篷门口。 “别担心,一切会顺利的。” 奈丽莎走到艾莉娜娅身边,遭受巨大魔力消耗的身体没走两步就捂着嘴剧烈的咳嗽起来,艾莉娜娅急忙轻轻拍打奈丽莎的背部,焦急询问着:“小奈丽莎!你没事吧!要不要靠着墙休息一下。” “我没事,”奈丽莎稍微缓了口气,朝艾莉娜娅摆了摆手表示自己没什么大碍,又见艾莉娜娅还是一副愁眉不展的模样,忍不住伸手轻轻抚平艾莉娜娅紧皱的眉心,温柔地对她笑了笑,“不要担心艾莉娜娅,协会一定能顺利解决掉这件事的,我们只要做好力所能力的事就好。” 很显然艾莉娜娅不这么想,她勉强对奈丽莎笑笑,愁眉不展地望向不远处仍旧存在于空中宁人不安的猩红色口子,小声呢喃了一句:“但愿如此吧。” 此时的魔导士协会内,克莱门特推开了伯恩哈德独立办公室的木门,他将伊迪丝写好的报告放在桌上,推到伯恩哈德的面前,冷漠开口:“你找我有什么事?” “真是冷淡啊克莱门特,”伯恩哈德拿过那张用娟秀字体认真书写的报告单,漫不经心靠在座椅靠背上,嘴上虽然说着抱怨的话语却连一个眼神都没分给眼前的男人,“我同艾莉娜娅小姐他们在哨所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我猜你或许应该有兴趣。” “我没兴趣。”克莱门特毫不客气打断伯恩哈德的话,“你要是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 “奥蕾莉亚的死不是意外。” 伯恩哈德突如其来的话语让克莱门特准备转身的动作一顿,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出现了一丝裂缝,被他隐藏地很好的情绪不自觉地朝外泄露,逐渐填满整间屋子。 伯恩哈德玩味地勾起嘴角将报告丢在桌面上,看着胸腔剧烈起伏,抑制不住自己的愤怒和不甘的克莱门特:“我想你现在应该有些兴趣,可以留下来听我说完了。” “你说。”克莱门特没有坐下长谈的意思,他固执地站在原地,只留一个背影面对伯恩哈德。 伯恩哈德倒也没有招待他的想法,耸了耸肩继续说道:“你猜的没错,奥蕾莉亚的死确实和瓦列里安脱不开干系,但他也只是受害者。” 伯恩哈德轻轻叹了口气,低头转动着镶嵌在自己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他能感觉到自己越来越接近那个时刻,那个可以让他彻底赎罪毫无负担去见心爱之人的时刻:“在奥蕾莉亚离世后,佩尔西卡她一直不愿意相信挚友的离世而一直暗中调查,后面她查到了索莱尔家族,一开始索莱尔家族确实是因为想要接触瓦列里安身上的诅咒,可是弗拉维乌斯并不这么想。” 克莱门特微微皱起了眉头:“你的意思是说弗拉维乌斯想要害死瓦列里安?可是弗拉维乌斯不是说他对索莱尔伯爵的席位无意?而且也是在瓦列里安失踪后,索莱尔家主之位空缺许久才不得已担过了家族的重担,甚至后期都极少出现在公众场合。” “是也不是。”伯恩哈德双腿交叠,手指轻轻在膝盖上敲打着,“这件事我还没和 那位叫埃莱罗的战士说,我不知道他得知这件事之后会做出什么样冲动的决定。” “瓦列里安和他的弟弟弗拉维乌斯虽然是同父异母,但由于父母平日公务繁忙,极少能回家,从小被瓦列里安带着长大的弗拉维乌斯,和对方的关系一直很融洽,因此我从佩尔西卡遗物中整理出来的情况来看,弗拉维乌斯做出这件事的原因并不是想要杀害瓦列里安,争夺索莱尔家主之位甚至是伯爵的头衔。” “而是想要帮助瓦列里安,”伯恩哈德说到这里不由地轻叹一口气,抬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他私下接触了德米特里,继续提供资金供他完成被原先索莱尔家主叫停的药剂实验,但要求他改变实验方向,他想要制造出能够将人类转变成魔族并保留意识的药剂。” “他想要制造一支听命于索莱尔家族的魔族队伍。” 克莱门特隐约猜到了这个结果,但在真实听到时还是没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尤其是伯恩哈德继续补充了一句:“很遗憾,据我所知,弗拉维乌斯依旧没有放弃这个打算。” 克莱门特用力咬住自己的下嘴唇:“但是德米特里已离世,还能有谁在帮他制造药剂?” “你果然并不是如你所说,除了专注于提升自己的魔力外对一切都漠不关心。”德米特里死亡一事并没有大规模传播,除非刻意关注伯恩哈德杀害佩尔西卡一案外,基本上很难确切得知德米特里已故的消息。 克莱门特没回应伯恩哈德的话,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转身坐到伯恩哈德面前的椅子上,双腿一丝不苟地并拢,身体挺直,俨然一副乖乖学生的模样:“你先回答我的问题,你从何得知弗拉维乌斯还没有放弃这个计划,又是谁在背后提供药剂和实验支持。” 伯恩哈德没急着回答克莱门特的话,他的思绪飘回到不久前的哨所,在连绵整个夜晚的大暴雨中,他看见了那个银发少女的脸庞,那是属于十六七岁的佩尔西卡的脸,它绝不可能认错,但那头明显不属于人类的银色长发却反复印证了他的猜想,一个最坏的猜想。 “我们在哨所找到一份德米特里留下来的实验报告,根据报告后半段的字迹以及当时的情况,不难猜测,当年导致德米特里死亡的那场大火并拿走实验报告的人,就是朱丽安娜小姐。” 克莱门特瞪大了双眼:“竟然是她?!” 他几乎从来没有注意到这位伊格妮丝的小跟班小姐,她总是低调妥善处理好各种事情,并不会让人察觉到她的存在感,伊格妮丝女士对她也是相当器重,基本上魔导士协会就没有她不能经手的事项,可以说在协会内他们对朱丽安娜的态度和对伊格妮丝的态度几乎是一样的尊敬。 “但我并不认为制作并完善药剂的人,是朱丽安娜小姐,”伯恩哈德轻轻摇了摇头,将重伤的银发少女身影从自己的脑海中移出,“她没有那个实力能做到这件事,能做到这件事的只有比阿特丽斯,德米特里的独女。” “而且,或许他们已经成功了。” 102. 长夜将尽 “艾莉娜娅大人!” 一道欢快的声音打断了艾莉娜娅的思绪,艾莉娜娅抬起头望向站在帐篷门口的年轻修女,疲倦的眼眸中是藏也藏不住的兴奋,黑底白边的裙摆上沾了些难以清洗的血污,她朝着艾莉娜娅用力地挥手:“你带来的那位少女已经醒过来了!” “太感谢你们了,这真的是太好了!”艾莉娜娅盛满不安的瞳孔瞬间亮了起来,她朝着帐篷的方向快步走去,埃莱罗急忙跟了上去,小心翼翼护着艾莉娜娅的裙摆不要溅上泥水。 奈丽莎望向一旁仍旧放心不下薄唇紧抿的菲林诺,用手肘轻轻碰了碰对方,朝着艾莉娜娅的方向努努嘴:“不放心就过去看看,你不至于连重伤的手下败将都看不住吧。” 菲林诺非但没有被宽慰道,反而露出了惊恐的神情:“小奈丽莎你在说什么!那可是艾莉娜娅大人!是塞弗里乌斯亲口承认的百年难得一遇的魔导士天才,是斯佩菈彻底战胜魔族的希望,是如同太阳一般照亮我等前路的女神,我怎么能够质疑她的实力呢!我的帮助对她来说都是一种亵渎!” 奈丽莎宛如看傻子一般看着面前义正言辞的精灵,估计这话要是艾莉娜娅本人听到了,都会问一句这说的是谁。 奈丽莎嘴角不由抽搐了几下:“我觉得你对艾莉娜娅的崇拜有些过头了,菲林诺,她也只是一个有些天赋的普通人而已,而我们是她的队友,互帮互助是队友应该做的事。” “不,我们只是艾莉娜娅大人的追随者,”菲林诺右手握拳按在自己的胸口,仰头望向天空,卷翘的浓密睫毛在晨光的照拂下微微发颤,再配上他宛如雕塑一般的面容,整个人美得让人移不开眼,如果这里唯一的观众不是奈丽莎的话。 她只能强忍着翻白眼的冲动,听着菲林诺滔滔不绝表达自己对艾莉娜娅的敬仰之情:“……从我在新月林得知艾莉娜娅大人的身份后,我就知道她将会是帮助我实现毕生夙愿的唯一人选,为此我,菲林诺将会用一生在追随她的脚步,这是我对艾莉娜娅大人默默许下的誓言!唯一可惜的就是我没有赶在埃莱罗之前遇到艾莉娜娅大人!不然艾莉娜娅大人身边的第一跟班的位置就是我的了!” 说到最后,菲林诺还握紧了拳头不甘心地死死咬着后槽牙,奈丽莎很想说他应该是想多了,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出口,心情复杂地拍了拍菲林诺的肩膀,留给他一个一言难尽的目光,便越过菲林诺朝着艾莉娜娅他们已经进入的帐篷方向走去。 “小奈丽莎,你不要丢下我一个人啊!等等我!” 两人一前一后进入帐篷的时候,艾莉娜娅正站在银发少女的床边,环抱双臂无奈地看着无论怎么询问都不肯开口的少女,刚想开口要不要先让对方自己先单独待一会,就看见少女死气沉沉的面孔上突然出现了恐惧的神情。 “不,不要杀我。”银发少女死死攥紧身上盖着的棉被,蜷缩着身体试图将自己藏在角落,伴随着抽泣声不断小声念叨着:“弥拉吉……弥拉吉……” 艾莉娜娅好奇地顺着她的目光朝门口望去,看见的是跟在奈丽莎身后刚一只脚踏入帐篷内的菲林诺,又回头看了一眼随着菲林诺的靠近抖得越发厉害的少女,歪头思考了一会:“菲林诺你过来。” “噢,我美丽的塞莱丝塔,艾莉娜娅大人,您是在喊我的名字吗?” “嗯对,是你。”艾莉娜娅伸手拽着菲林诺的衣袖,将他拉到自己的位置上,“现在开始,你来问她。” “我?我来?”菲林诺不可置信地指着自己,看着试图远离自己的银发少女,连连摆手,“我不行的艾莉娜娅大人,我都不知道要问什么!” 修女也是一脸担忧望着伤患,小声地劝说道:“艾莉娜娅大人,伤者的情绪非常激动,我建议还是不要让她看见菲林诺大人比较好。” 埃莱罗看穿了艾莉娜娅的意图,帮着她解释道:“情绪激动也比说什么都没反应好。” 艾莉娜娅认可地点了点头,随即宽慰地拍了拍修女搭在自己臂弯上的双手,转头对着菲林诺扬了扬下巴,“没事,我说什么你就复述给她听,一遍不行就多问几遍,直到她愿意回答了为止。” 菲林诺求助的目光望向站在门口处的奈丽莎,而后者则指了指艾莉娜娅,用口型打趣他:“你不是要用一生来追随艾莉娜娅大人吗?” 菲林诺这下一句拒绝的话都说不出口,只能放弃挣扎,认命地坐在了银发少女的床边。 “你叫什么名字?” 艾莉娜娅开口,菲林诺复述了一遍,少女像是没听见一样抱着头缩在角落瑟瑟发抖,菲林诺无奈地朝着艾莉娜娅摊了摊手,而后者却示意他再复述一遍。 直到问到第六遍的时候,就在菲林诺已经感觉口干舌燥起来,少女终于有了除害怕以外的反应,她声音颤抖,像是要快些结束这场无止境的折磨一样,飞速地回答:”莫格娜,弥拉吉会喊我莫格娜。” “你是什么人?和魔族有什么关系?” “我是弥拉吉的娃娃,就只是弥拉吉的娃娃。” 艾莉娜娅听到这个回答后,与埃莱罗交换了一个困惑的眼神,她不是很明白对方这句话的意思,但也能看出来莫格娜心智不是很成熟,推测她的实际年龄可能并没有看上去那么大。 艾莉娜娅想了想,望向在等待艾莉娜娅下一句指示的菲林诺,示意他继续问:“除了你和弥拉吉,还有谁在斯佩尔霍普?” 莫格娜抿了抿唇,缩着脖子小声说:“讨厌的福斯,还有……大家,大家都在。” “大家是谁?” “是莫格娜的替代品,她说,莫格娜是坏掉的娃娃,是不需要的东西,她会给弥拉吉一个新的娃娃,弥拉吉不愿意,弥拉吉带着莫格娜离开,弥拉吉……弥拉吉……” “她是谁?” 莫格娜像是受到了什么巨大的刺激,面色瞬间变得惨白,她张着口大口大口急促的呼吸着,胸腔不停地上下起伏,灰白色的瞳孔在眼眶中颤动。 “莫格娜?”艾莉娜娅忍不住上前,伸手想要安抚情绪明显不对劲的莫格娜,就在她指尖快要触碰到莫格娜身体的时候,对方开口了。 “……特丽斯,比阿特丽斯大人。” 这个名字艾莉娜娅有印象,伯恩哈德口中与朱丽安娜有过书信往来,引荐弥拉吉伪装的康拉德的人,也是出现 在埃莱罗面前,表示自己是对方母亲挚友的人,若说之前只是伯恩哈德单方面的推测,那从莫格娜口中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艾莉娜娅就已经可以断定,这位比阿特丽斯女士,就是潜伏在斯佩尔霍普魔族们幕后的主使。 艾莉娜娅深吸一口气,望向埃莱罗,还没来得及和他说些什么,帐篷外传来了一阵杂乱的脚步声,随后一名穿着黑白修女服的女性冲了进来,惊恐地望向帐篷内的众人:“魔族,魔族又出现了!” 几个钟头前,送走克劳斯的朱丽安娜不安地在屋内徘徊许久后,终于下定决心拿起挂着衣架上的羊毛斗篷披在身上,从侧门溜出了魔导士协会。 她循着记忆中的路线,在满目疮痍的斯佩尔霍普道路上狂奔,还要时刻提防着偶尔路过的搜救平民的魔导士们,她太过慌乱,甚至没有注意到有一道人影已经悄然跟在了她的身后。 朱丽安娜紧紧拽着斗篷的边缘,将自己整个人藏匿在阴影里面,她早就应该知道的,不应该抱有侥幸心理的,在她亲手将佩尔西卡推进深渊的那一刻她就应该知道。 她只是想要变强,变得瞩目,站到所有人都能看到的位置上,她有什么错? 朱丽安娜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熟练地快步拐进一处不起眼的小巷中,最后停在了一扇不起眼的拱形木门前,她抬手,深吸一口气,有节奏的敲了三下。 没一会,门打开了,只是开门的人并不是朱丽安娜想要见到的人,而是一名头发苍白的老妪。 朱丽安娜垂眸,飞速掩盖自己失望的神情,与她以往那般温柔的开口:“抱歉,莫尔顿女士在家吗?” “贝娅她出去了,过一会就回来。”慈眉善目的老妪缓慢地挪动着脚步,侧身为朱丽安娜让出一条进入屋内的通道,“您先进来喝一杯茶,吃点茶点。” 朱丽安娜没有推辞,她确实有很重要的事要找比阿特丽斯,她朝着老者点了点头,说了句“叨扰了。”边走进这间她并不算熟悉的屋子。 屋内散发着一股浓烈到难闻的草药气味,朱丽安娜下意识想要伸手掩住口鼻,却想起老者还在身边,只能硬生生忍了下来,她抬头在屋内张望,看见桌面上平铺的斯佩尔霍普地图下面似乎还压着什么,抽出来之后发现是一张女子的画像。 画上的女子穿着一身朴素的长裙,笑盈盈地望着前方,温和的眉眼看上去有些像跟在艾莉娜娅身边的那名战士。 “这是玛瑞娜女士,”老者端着一杯刚煮好的柠檬红茶放到桌边,附带着一盘看起来没什么食欲的灰绿色糕点,“她是贝娅最好的朋友,偶尔也会来这里。” 朱丽安娜挑了挑眉,她记得比阿特丽斯一直对外声称玛瑞娜遭遇了塞弗里乌斯得毒手,已经亡故了,但她并没有打算揭穿对方谎言的意思,在他们脆弱的联盟关系瓦解之前,因此她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将那张保管极好的画像重新放回了原处。 “朱丽安娜小姐,”比阿特丽斯空灵寂寥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我很高兴能在这里见到你。” 比阿特丽斯缓缓抬起头,细长的眼眸隔着一层黑色薄纱望向朱丽安娜:“我想,这说明你终于想通了。” 103. 意外访客 “比阿特丽斯女士,”朱丽安娜平静地开口,只是搭在桌沿上的微微发颤的手指暴露了她不安的内心,“你想要的东西我可以给你,但你必须要帮我,这也是为了你自己。” 比阿特丽斯并不着急给出答复,她垂下眼眸似乎是在思考什么,就在朱丽安娜快要等得不耐烦的时候,比阿特丽斯终于抬起头,只是并非望向焦躁不安的朱丽安娜,而是拿着托盘一直安静站在书桌旁的老妪:“格雷女士,可以请你帮我倒一杯蜂蜜酒吗?” 被称呼为格雷的老者微微牵身,用沙哑的嗓音回复道:“当然可以,很乐意为您效劳,贝娅女士。” “请坐,朱丽安娜小姐。”见格雷的身影消失在狭小的楼梯后面,比阿特丽斯才重新将目光放回到了已经有些不快的朱丽安娜身上,她笑了笑如同老友见面般闲聊道,“格雷女士曾在我母亲家担任女仆,我母亲在从小时就由她来负责照料,后面母亲嫁给了父亲她也跟了过来,并在母亲离世后照顾起我的生活起居。” “你没必要和我说这么多,比阿特丽斯女士,”朱丽安娜冷冰冰开口,“我对你的私事并不感兴趣。” “我并不这么认为,适当的闲聊,有助于我们更了解彼此。”比阿特丽斯微笑着接过格雷为她端来的一杯温热的蜂蜜酒,轻轻摇晃后送入口中,“不过既然朱丽安娜小姐这么说了,那么我也就不做不必要的寒暄。” 比阿特丽斯轻勾嘴角抬头,缓缓开口:“我知道你想要我帮你做什么,但我无法答应你的请求。” “因为你所能提供的,关于我父亲,德米特里的实验数据报告,已经被艾莉娜娅他们拿走了。” 刚按着扶手起身的朱丽安娜听到后面那句话时,整个人如遭雷劈重重地摔回椅子中,若只是德米特里的实验数据报告倒也无所谓,但朱丽安娜清楚地知道那份实验报告后面有她本人留下的字迹,她不由地想到伯恩哈德莫名其妙找到她说的那些话,很难不怀疑是不是对方也看到了那份实验报告。 朱丽安娜用力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双手死死地抓住椅子两侧的扶手,随即妥协般睁开眼,恳求般望向坐在自己对面的比阿特丽斯:“那你更需要帮我了,那是你父亲的数据,是他的心血,而且那个叫埃莱罗的战士一旦知道这件事必定会查到你身上。” “听着,比阿特丽斯,我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也不知道游荡在城内的魔物究竟和你有没有关系,但是,”朱丽安娜越说越激动,紧绷的神经骤然断开,她猛地站起身,将平静地像是此事与自己无关的比阿特丽斯笼罩进她的身影之中,“我们之间有过多次书信往来,这些只要魔导士协会想查他们就一定能查到,你真的以为能够置身事外吗?” 比阿特丽斯掀了掀眼皮,伸出带着黑色蕾丝手套的右手,不轻不重地推开挡在自己面前的朱丽安娜:“恕我直言朱丽安娜小姐,您应该保持住您的教养。” 不等朱丽安娜再度怒气冲冲追问,比阿特丽斯抢先一步开口:“不过你说的有道理,所以我改变主意了,后面的事你不用担心,交给我就好。” “只要你好好配合,我可以保证没有人会查到你头上。” 朱丽安娜听到这话稍微松了一口气,她重新坐回椅子上,整理一下自己精心定制的裙摆:“你打算怎么做?需要我做什么?” “你的问题很好解决,怀疑哨所那两位新人员工死亡一事和你有关的,与拿到我父亲实验报告的人是同一批人,他们现在手上没有任何实质性能够指向你的证据,只要他们一死就没人会怀疑到你头上。”比阿特丽斯将长脚杯中的蜂蜜酒一饮而尽,轻轻放在桌面上,玻璃与木桌之间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响,掩盖住了比阿特丽斯嘴角泄出的轻笑声,“正好,我要找的人也已经找到,艾莉娜娅又实在碍事,我可以顺手替你解决掉这个麻烦。” 朱丽安娜咬了咬下唇,似有些不忍,她眉心蹙起担忧地问道:“这会不会太冒险了,艾莉娜娅和那两位哨所普通小员工不同,她要是死了肯定会引起轩然大波,不说别的塞弗里乌斯就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那要是凶手是魔族呢?” “什么?” 朱丽安娜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虽然隐约猜测突然出现在斯佩尔霍普城内的魔物会不会和比阿特丽斯有关,但当她真的听到的时候,胃里还是翻涌起一阵恶心。 她实在没有想到比阿特丽斯已经丧心病狂到如此地步,朱丽安娜忍不住干呕起来,她站起身,下意识后退几步,小腿碰到身后的桌椅,厚重的木椅在地面上发出刺耳的哗啦声:“那可是魔族啊!你知不知道他们杀害了多少人!” “小声点,”比阿特丽斯丝毫没有愧疚之情,反而不耐烦地瞪了她一眼,“你是想引来在城内搜寻的魔导士吗?” “再说,你难道就没有害死过人吗?”比阿特丽斯对着朱丽安娜露出一个嘲弄的微笑,“仅仅只是为了能够让自己成为万众瞩目的焦点,就可以好留情毁掉维系整座城市的魔力晶体,让整座城市的居民心惊胆战承受无妄之灾,甚至为了不让自己秘密败露,就可以毫不留情杀死两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我很好奇,您有什么资格来指责我,朱丽安娜小姐。” “这不一样!”朱丽安娜压低声音,气急败坏地扯着比阿特丽斯的衣领逼迫对方直视自己,“与魔族勾结无异于是在与虎谋皮,牠们根本就不能称之为人,不过是一群没有思想没有感情只有杀戮本能的怪物!” “你如实告诉我,比阿特丽斯,”朱丽安娜喘着粗气怒目望向面前面不改色的比阿特丽斯,“斯佩尔霍普城内的魔物和八贤人,到底和你有没有关系!” 比阿特丽斯伸手握住朱丽安娜扯住她衣领那只手的手腕,用力地将其往下按,她似乎被朱丽安娜 的行为搞得有些不快,冷冷地望着对方不客气说道:“朱丽安娜小姐,我以为你来找我是已经想明白了,在这里只有我才能帮助你实现你的愿望,正如你一开始威胁我时所说,我们已经捆绑在了一起,无论你再怎么生气都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你倒不如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老老实实配合我,等一切尘埃落定后,我会离开斯佩尔霍普,而你,不会受到任何影响。”比阿特丽斯伸出手指用力地戳了戳朱丽安娜的胸口,“但如果你非要刨坑问底,最坏的结局只有你会被当做我的同伙关押起来,而我照样可以离开斯佩尔霍普。” 比阿特丽斯似乎是感觉自己话说的有些重,缓缓吸进一口气,安抚地摸上朱丽安娜柔顺的发丝:“朱丽安娜,我一直觉得你是个聪明孩子,你知道该怎么选对吧。” 朱丽安娜咬紧下唇,用力地喘了好几口气,还是不死心望向比阿特丽斯:“比阿特丽斯女士,我不会告诉任何人,但请你告诉我,斯佩尔霍普城内的魔物和你到底有没有关系?” 比阿特丽斯叹了口气:“有些事你不应该问那么明白的朱丽安娜,但如果你一定要一个答案的话,我可以告诉你。” “是的,城内的魔物和八贤人是我放进来的,她们不会影响到你的计划,我们只是要找一名八贤人,她背叛了魔王化身成人类的模样——” “——哐当!” 一声异响打断了比阿特丽斯的话,她迅速起身给安静待在角落中的格雷使了个眼色,随即朝着发出声音的方向走去。 朱丽安娜也明显被吓得不轻,想到刚刚的对话不由冷汗直冒,她不知道对方到底听到了多少,若是这事捅到魔导士协会,就算自己表示完全不知道比阿特丽斯与魔族有关,伊格妮丝也不会相信她的话。 「必须要解决掉对方才行。」 抱着这样的想法,朱丽安娜轻声诵念着魔咒召唤出法杖紧紧握住手中。 随着他们的接近,那人很显然是顶不住压力,发出响动方位的窗帘突然晃动了一下,随后在朱丽安娜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一记飞刀从比阿特丽斯手中滑出,伴随着一声闷哼,精准无误刺入了躲藏在窗帘背后的偷听者。 格雷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屋外,丝毫看不出之前的年迈无力模样,反手钳制住了对方:“贝娅女士,我抓住他了。” “做的不错,格雷女士。” 朱丽安娜紧绷的神经这才放松下来,她望向面前从容不迫的比阿特丽斯,自嘲地勾起了嘴角,她好像一直是这样,什么都做不好。 比阿特丽斯敏锐察觉到朱丽安娜的情绪有些不对,但她现在可没心情去安抚对方脆弱的心灵,比阿特丽斯快步走到窗边,拉开常年合拢的窗帘,跟在比阿特丽斯身后的朱丽安娜,在看见被格雷勒住脖子的男人模样时,顿时惊呼出声。 “克劳斯,怎么是你?!” 104. 同类相食 魔导士协会内,暂时没收到有关魔物出没报告的伊迪丝,起身揉了揉自己酸胀的脊椎,舒展着身体走到了屋外,正好撞见在窗台边愁眉不展的罗莎琳德。 虽然伊迪丝对于罗莎琳德在秘境中的举动,仍旧心有余悸,但想到当时的考核规则,也情有可原,迟疑片刻还是勉强自己走上前,有些别扭地和对方打了声招呼。 “罗莎琳德,是有什么事吗?怎么站在这里。” “啊!” 罗莎琳德似乎没想到伊迪丝会主动与自己打招呼,本来他们两人的关系就算不上很亲密,又发生了高级魔导士考核那种事,平心而论,要是罗莎琳德是伊迪丝,她肯定再也不想看到自己,但这种话罗莎琳德是绝对不会告诉伊迪丝的。 尽管对于伊迪丝能主动和自己搭话这件事很高兴,但表面上,罗莎琳德依旧还是一副双臂环抱居高临下的模样:“怎么?我站在这里需要和你打报告吗?” 伊迪丝瞬间起了一身起皮疙瘩,感觉主动来关心罗莎琳德的自己就是个笨蛋,她“噫”了一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与罗莎琳德拉开距离并转身离开,浑身上下写满了嫌弃两个字。 “喂,别走啊伊迪丝,”罗莎琳德见状急忙追了上去,但走到半路又不自觉开始虚荣心作祟,清了清嗓子假装自己根本就不在乎,“嘛,你要是真的很想知道,我也不是不能告诉你。” “不好意思没有兴趣。”伊迪丝假笑两声,加快了脚步。 罗莎琳德也顾不上什么面子了,急忙小跑跟上:“等等我伊迪丝,我说就是了,是跟克劳斯有关的。” 话到嘴边,罗莎琳德又不好意思起来,她停下来追着伊迪丝的脚步,支支吾吾站在原地,看见她这样一副少见的苦恼模样,伊迪丝不由又心软了下来:“你说吧,我在听。” 罗莎琳德猛地捂住自己的脸,深吸一大口气,瓮声瓮气的音调从指缝中传来出来:“抱歉,可是我,我实在不知道该找谁去说。” “你知道,在考核的时候,克劳斯为了自己不被淘汰,拉我出来挡枪的事。”罗莎琳德皱着眉头断断续续诉说着,这些话藏在她心里许久,却一直没办法诉之于口,一方面她不愿意让别人知道自己在秘境中抢夺他人的分数,另一方面她也不知道该向谁去说。 而伊迪丝似乎是最好的倾听者,她没有催促她的意思,只是安安静静站在一旁听她组织好零散的语句:“我当时真的很生气,后面也不知道该如何和克劳斯继续相处,但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感觉到了我疏离的态度,这些天他总是看起来心事重重,我问他也什么都不肯和我说。” “然后今天,我本想和他找个时间聊一聊,结果朱丽安娜小姐突然过来找他,好不容易等到他们谈完回来,他却对我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他说,‘如果有一天,我对你做了什么不可饶恕的事,你会生气吗?’” “我说,‘你已经做过了,在秘境的时候。’” 说到这里,罗莎琳德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她不知道如何表达自己心里那股挥之不去的不安,只能一字一句重复着他们两人今天最后的对话:“然后,克劳斯问我要了我湿透的魔导士外袍,说是要帮我清洗干净,这挺正常,因为我以前经常又不想干的活就会全部丢给他,所以我没想那么多就拿给了他。” “可是在临走前,他又问我是不是还在因为考核的事情生气,我告诉他,‘如果你好好道歉并认识到自己的错误,我就不会生气了。’” “他没有说话,沉默地站在原地许久,直到我开始忍不住催促他,他才开口说道,”罗莎琳德抬起头,望着伊迪丝的眼睛一字一句说道:“‘对不起,但我已经回不了头了。’” 听到罗莎琳德的讲述,伊迪丝抿了抿下唇,这确实听起来有些奇怪,就好像克劳斯在和朱丽安娜密谋着什么一样,可是朱丽安娜给伊迪丝印象相当不错,她也实在想不出来对方会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只是罗莎琳德见伊迪丝没什么反应的样子,赶忙摆手解释道:“听了这些你可能会觉得有些莫名其妙,就当我是胡言乱语好了!” “没有,我只是在想他为什么要说那两句话。”伊迪丝回过神来对罗莎琳德解释了一句,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没事的,或许就是这几天发生的事太多,克劳斯也有些累了呢?” 罗莎琳德反应过来伊迪丝这是在安慰自己,露出一个嫌恶的表情后退了几步,冷哼一声:“不用你说我也知道,我还不了解那家伙吗?小打小闹就算了,真要他做什么杀人放火的事他估计吓得裤子都湿了。” 伊迪丝再度在心里骂了一句关心罗莎琳德的自己就是个笨蛋,默默打定主意这次不管罗莎琳德说什么都不要理她后,转身就朝着大厅方向走去。 果不其然,没走几步身后就传来了罗莎琳德气喘吁吁的声音:“伊迪丝!你走那么快干嘛啊!等等我!” 而此时此刻,被罗莎琳德一直放心不下的克劳斯,正在斯佩尔霍普错综复杂的巷子中慌不择路逃跑。 在朱丽安娜告诉他关于伯恩哈德已经知道哨所出事并怀疑到他头上之后,克劳斯第一反应就是拖罗莎琳德下水,根据他对罗莎琳德的了解,只要他们两人都有没有足够的证据证明自己的制服为什么会消失不见,罗莎琳德必定会主动出头,到时候他只需要躲在罗莎琳德背后,暗戳戳说几句话将疑点丢到罗莎琳德身上就好。 反正对方的家世和天赋都在自己之上,想必就算是伯恩哈德,也会掂量几分。 于是顺利拿到罗莎琳德制服的克劳斯刚准备回头找朱丽安娜,表示自己已经解决了这个大麻烦之后,却撞见偷偷摸摸从侧门溜出去的朱丽安娜,对朱丽安娜不完全信任的克劳斯自然而然想都没想就跟了上去。 对于克劳斯来说,他是服用了圣灵之露药剂才勉强够格进入魔导士协会这件事,只有朱丽安娜一人知道,正是因为对方有他这个把柄,他才不得不听 从对方的吩咐行事,可要是他能够抓住朱丽安娜的把柄,那么事情就完全不一样了。 他们是平等的,朱丽安娜就不能再这么颐指气使。 「至少偶尔也得听听我的想法吧!」 抱着这样的心态,克劳斯一路跟到了比阿特丽斯的住所,并躲在一间不起眼的窗户后面,偷听着两人的谈话,却没想到听到的竟然是关于斯佩尔霍普会突然出现魔物的真相。 “啪!” 克劳斯一个不注意差点被路边的小石子绊倒,他连忙稳住身形,慌乱间看了一眼紧紧追在自己身后的黑衣女人,连滚带爬朝着前面跑去。 他不能死,他说什么也不能死,为了进入魔导士协会,为了成为一名魔导士,他和他的家庭付出了巨大的代价,他绝对不能就这么死去。 “克劳斯。” 克劳斯停下脚步,他看着从前方巷子尽头走出来的朱丽安娜,对方摘下套在头上的兜帽,流露出不忍和失望的目光注视着他,而此时,那名被朱丽安娜称呼为比阿特丽斯的黑裙女子也来到了他的身后。 克劳斯飞速地打量了一下周围,试图去找有没有第三条出口可以让他离开这里。 “为什么要跟着我?”朱丽安娜不紧不慢召唤出法杖朝着他走来,“是想要抓住我的把柄吗?我原本以为,我们之间已经足够信任彼此。” 克劳斯死死咬着后槽牙,一言不发,他不确信自己对上朱丽安娜能有几成胜算,而她身后的比阿特丽斯已经悄无声息走到了他的身后,冰凉的刀刃贴上克劳斯的后颈:“克劳斯先生,您不要激动,我想我们应该是同伙的关系对吧。” 强烈的求生欲在克劳斯脑子里叫嚣着让他顺水推舟应承下来,而对魔族刻在骨子里的憎恶却让他不顾一切破口大骂:“谁和你这种人是同伙,与虎谋皮为虎作伥的败类,你根本就不配称之为人类,你连那群魔物都不如!你就这么将自己的同胞送入魔族的爪牙之下吗?你到底知不知道因为你的举动,斯佩尔霍普丧失了多少条人命!” “比阿特丽斯女士……”朱丽安娜紧张地盯着比阿特丽斯握在手中的那把小刀,刀刃已经划破了克劳斯的皮肤,鲜红的血珠顺着刀片滴落在地面上。 “呵,”比阿特丽斯轻笑一声,抬起手示意朱丽安娜先不要说话,“你们两还真有意思,也许你可能听到了克劳斯先生,但我不介意再问你一遍。” “您难道就没有杀害你的同胞吗?那位名为克里斯的小姑娘死在你手里的时候,你可是一点愧疚之情都没有呢?” 克劳斯颤抖着:“……那不一样!” “哦?怎么不一样了?”比阿特丽斯微微弯腰,温热的气息打在克劳斯的耳旁,“难道说你认为,死在人类手中就是要比死在魔族手中要更幸福吗?” “恕我直言,克劳斯先生,你和朱丽安娜小姐都有一个毛病,你们总觉得自己是高高在上的人类,可在我看来,你们的秉性连魔族都不如。” 105. 你是谁? 听到这话,克劳斯似乎再也忍不住,他咬着牙迅速召唤出魔杖,在他准备转身的瞬间,比阿特丽斯轻巧地划开他的喉咙,鲜红的液体瞬间喷涌而出。 朱丽安娜不可置信地望着眼前这一幕,事情发生得太突然她甚至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直到她低下头,看见握着魔杖的双手零零点点溅上了些还些温热的血液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你干什么!”朱丽安娜愤怒地抬起头对着比阿特丽斯大喊,“他不会影响到我们的!” “他已经没有用了。”比阿特丽斯慢条斯理拿出手帕擦拭着沾染在刀具上的血迹,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看都没看一眼躺在地上死不瞑目的男人,“你从一开始就不应该想着保他的,像他这种没什么本事目光短浅的男人,只会拖累你。” 朱丽安娜何尝不知道这件事,她早该在伯恩哈德告诉她有关克劳斯留在哨所的致命证据时就该放弃对方,但她实在是狠不下来心,她在这个算不上年轻的男人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那种混杂着极度自卑和自尊的不甘目光,让她总是忍不住想去拉对方一把。 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朱丽安娜长叹一口气,深深地最后看了一眼永远长眠于此的克劳斯:“你不该做这么明显的,太容易被协会那群人查到了,这不像是你的风格。” “没关系,他们很快就没有时间去关注这些了。”比阿特丽斯抬起头,望向不远处的魔导士协会,那座位于斯佩尔霍普中央庄严肃穆的灰青色建筑上,迎风站着一道瘦小的人影,她缓缓勾起嘴角,轻声念叨着:“福斯,去尽情地大闹一场吧,为了我们的夙愿和沃拉加斯大人,将这座城市彻底抹去吧。” 艾莉娜娅和埃莱罗赶到魔导士协会的时候,自称福斯希斯瑞的少年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了,他站在屋顶上,右手侧的空中漂浮着几名被散发着宁人不安黑雾的绳索五花大绑的魔导士,伊迪丝带着一群魔导士站在广场上正与他对峙。 “艾莉娜娅大人,好久不见。”在看见终于赶到协会前广场的艾莉娜娅,福斯脸上才出现了一丝笑意,“您可真是让我好等,我还以为失去魔力后,您也会和这群庸俗之辈一样变成一个临阵脱逃的胆小鬼呢。” 埃莱罗毫不客气抢先一步回敬:“我当是谁,这不是临阵脱逃的手下败将嘛。” “闭嘴,我是在和艾莉娜娅大人说话,”福斯环顾一圈艾莉娜娅周围,发现跟在她旁边的只有埃莱罗,不由皱起了眉头,“弥拉吉和莫格娜呢?她们不应该和您在一起吗?” 听到这话,艾莉娜娅上眼皮不受控制跳了一下,莫格娜确实在她这里,但弥拉吉自凌晨一别后就没见到人,她现在脑子一团乱,为什么福斯会这么问,将莫格娜送到他们这里让他们帮忙治疗的是弥拉吉一个人的主意,还是他们所有人共同的主意? 不过没有带莫格娜过来果然还是一个明智的决定,艾莉娜娅暗暗松了一口气,在收到消息后,她当机立断让菲林诺和奈丽莎带着莫格娜先去哨所,并用通讯鸽给伯恩哈德报信,让他前往哨所与菲林诺等人汇合,随后自己带着埃莱罗来到魔导士协会。 她隐约猜测,这位突然出现的魔族可能就是奔着莫格娜而来,但她没有想到的是,来的人并不是弥拉吉,而是福斯,可现在没那么多时间容艾莉娜娅细想,被福斯挟持的几名魔导士看起来脸色苍白,像是快要撑不下去了,艾莉娜娅深吸一口气,只能抱着赌一把的心态开口。 “你说的没错,他们确实是在我手上,”艾莉娜娅摊手歪头轻笑一声,“怎么,你大张旗鼓搞这么一出,是想逼我放人?” “呵,”福斯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两个叛徒而已,不值当我为他们废这么大功夫,要是艾莉娜娅大人愿意帮我解决这个麻烦,我福斯反而还要感激不尽呢。” 叛徒? 艾莉娜娅很敏锐抓到了关键词,既然福斯称呼他们为叛徒,那么就说明弥拉吉故意让他们救下莫格娜这件事,他们就算是知情也是持反对态度的,这才比较符合艾莉娜娅对于魔族的印象。 艾莉娜娅记得,奈丽莎在路上和她说,莫格娜这种情况很可能是被实验融合制造出来的人类,她之前在灰泉镇有听来往的冒险者们提到过,关于有贵族在偷偷摸摸制造可以为自己所用的魔族,很有可能莫格娜就和那些差不多,这就能解释为什么她有一头不属于人类的银发和一双灰白色的瞳孔,却又无法像魔族一样自愈伤口。 只是不知道,莫格娜是被人类制造出来的还是被魔族制造出来的,艾莉娜娅手抵着嘴唇,掌心渗出一层薄汗,如果要是前者的话…… “那你来这里做什么?急着送死吗?”埃莱罗的声音打断了艾莉娜娅的思绪,他借着宽大的衣摆握紧艾莉娜娅垂在身侧的左手,温暖干燥的掌心抚平了艾莉娜娅不安的思绪,艾莉娜娅望向身边的埃莱罗,后者此刻正仰起头,自信坚定地直视着站在屋顶上方的福斯,“先说好,这一次我可不会再让你那么轻易的跑掉。” “口尖舌利的小子。” 福斯不知道低声咒骂了一句什么,随即瞥见身边漂浮在空中的魔导士,冷笑一声抬起手在空中打了一个响指,几乎瞬间,捆绑在一名魔导士身上的绳索立刻断裂,整个人也随之朝着地面飞速坠落。 “——啊!” 顿时刺耳的尖叫声几乎要划破魔导士协会的上空,早已准备多时的伊迪丝立即挥动手中的法杖,一道从出现在半空中的气流稳稳地接住了快要触碰到地面的魔导士。 还不等伊迪丝庆幸救下了这名魔导士的时候,福斯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了伊迪丝的面前:“做的不错嘛小姑娘。” 他抬起手尖锐的指甲就快要刺进伊迪丝的喉咙,“碰!”的一声,一道巨剑从侧方格挡在福斯和伊迪丝之间。 “多谢了。” 伊迪丝没 有浪费埃莱罗给自己争取到宝贵时机,向后与福斯拉开距离,立刻举起法杖对准福斯的腹部射出一道光束,在光束触碰到福斯身体的福斯立刻分裂成无数个水滴大小的黑色浓稠液体,渗透进地面里。 直到这时周围魔导士才反应过来,急忙举起法杖警惕地观察起四周,伊迪丝则是用力地闭上眼,拼命感知着空气中残留的来自福斯的魔力波动,骤然她睁开眼,对着艾莉娜娅方向大喊一声:“艾莉娜娅,小心!”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大量的黑色液体从艾莉娜娅脚下的地面窜出,凝聚成一个巨大无比的丑陋怪物模样,伸出手就朝着艾莉娜娅的面门袭去。 艾莉娜娅来不及反应下意识抬手格挡,就在对方触碰到她掌心的瞬间,一股如同贴在炽热铁块的灼烧感自艾莉娜娅掌心,那道黯淡地几乎看不出来痕迹的魔力印记处传来,她吃痛地想要收回手,却感觉到这股疼痛不知何时蔓延至她的全身。 埃莱罗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在福斯现身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拖着大剑朝着艾莉娜娅方向飞奔而去,见艾莉娜娅露出痛苦的神情,埃莱罗想都没想一刀就劈砍在福斯的身上,与他预想一样,被利刃划过的地方如同液体般分开又迅速合拢。 那怪物似乎是感受到后背传来的痛感,它松开艾莉娜娅转身抬起手就要拍向埃莱罗,埃莱罗屏住呼吸,冷静地观察着要从哪个方向再度发起攻击。 “让开,埃莱罗!”伊迪丝的声音从埃莱罗身后传来,他立刻弯下身,一道光束从他的身后直直地击中埃莱罗面前的怪物头颅。 随后,在怪物发出痛苦的嘶吼声逐渐重塑自己身体的时候,广场上的其他魔导士纷纷召唤出法杖对着福斯发起进攻,埃莱罗趁机来到了艾莉娜娅身边,紧张地关心着因痛苦而蹲在地面上的艾莉娜娅:“没事吧艾莉娜娅,是不是伤到哪里了?严不严重?” 伊迪丝也赶到了艾莉娜娅身边,当时距离太远她也没注意到艾莉娜娅这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但从艾莉娜娅苍白的脸庞和额头不断渗出的汗珠判断出她正处于巨大的痛苦之中:“小艾莉娜娅你没事吧!你别吓我!” “麻烦看看艾莉娜娅是不是受伤了。” 伊迪丝在埃莱罗的提醒下,才反应过来将手放在艾莉娜娅身上,运转着身体的魔力小心翼翼试探起艾莉娜娅身体状况,但在魔力进入艾莉娜娅身体脉络的瞬间,就被一道强大霸道的魔力反弹了回来。 “呃!” 伊迪丝被两股魔力碰撞的余波碰倒在地,一股腥甜的液体从她的喉咙涌了上来,她下意识捂住嘴,止不住的鲜血却从指缝间渗出来,滑落在地面上。 伊迪丝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她看向关切望着自己的埃莱罗,以及被他紧紧揽在怀里似乎在忍受着什么痛苦的艾莉娜娅,脑海中就只剩下一个想法。 「小艾莉娜娅,你究竟是谁?为什么你的身体里,会有属于魔族的魔力。」 106. 余震 伊迪丝咽了口口水,手搭在地面上用力攥紧,她望向艾莉娜娅的方向,摇了摇头,将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从脑海中移出去,强撑着站起来。 突然,人群中传来一道尖锐的呼喊声:“伊迪丝大人!小心!” 伊迪丝猛地抬头,一道墨黑色的利刃近在咫尺,强烈的恐惧让她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只能由着那道利刃逐渐接近她的鼻尖。 “伊迪丝小姐!” 埃莱罗看着怀中冷汗直冒的艾莉娜娅,又望向呆站在原地的伊迪丝,只能咬咬牙准备将人先放下,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散发出刺眼光芒的魔力光束从天而降,在即将刺穿伊迪丝头颅之前,将利刃从中斩断。 随后两道速度极快的光束交织着朝着位于人群中央的福斯腹部射去,在一道剧烈的轰鸣声中击碎了对方庞大的身躯,浓稠的散发出恶臭的黑色液体瞬间四散开来,粘在那那些距离较近的魔导士身上,悄无声息渗透进他们的身体中。 伊迪丝惊魂未定地抬头,她看向空中随风飘舞的魔导士袍角,张了张干涩的嘴唇,她听见不远处的人群中传来欣喜的欢呼声:“塞弗里乌斯大人!伊格妮丝女士!” “你没事吧,伊迪丝。”跟在两人身边的克莱门特此刻也赶到了伊迪丝身边,他紧张地查看了一下对方确认真的没有受伤后,才松了一口气,“你怎么回事?那种情况难道不知道躲开吗?居然就真的什么都不做呆呆站在原地,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好了克莱门特,”塞弗里乌斯知道克莱门特也是因为担心伊迪丝的安危,但看本就受惊过度的伊迪丝被克莱门特劈头盖脸一顿训斥后,更是要哭出来的模样,还是于心不忍,“这不是没事吗?” “塞弗里乌斯大人,你这句话恕我无法认同。”伊格妮丝推了推金丝眼镜,语气严肃,“在战场上连自己都保护不好的人,怎能指望她保护好普通民众。” 塞弗里乌斯听到这话叹了口气:“你就是太较真了伊格妮丝女士。” 说完他看向被埃莱罗小心翼翼搀扶起的艾莉娜娅,对方身上的衣物已经被汗水全部浸湿,倒在埃莱罗怀里的身体微微发颤,那张想来明媚的脸庞此刻因完全失去了血色,连唇色都显得格外苍白。 “艾莉娜娅……”塞弗里乌斯走到埃莱罗面前,想要触碰艾莉娜娅的手停滞在半空,原本击溃魔物后稍微放松下来的面孔再度紧绷,他皱紧眉头望向埃莱罗,语气因担忧不免加重了几分,“她怎么了?” “我不知道。”不用塞弗里乌斯说,强烈的自责就已经快要将埃莱罗淹没,他紧紧环抱住怀中的艾莉娜娅,恨不得以身代之,“福斯突然对艾莉娜娅发动进攻,我没来得及赶过去。” “我觉得,最好还是让埃莱罗先生带小艾莉娜娅去教堂让牧师看一下。”终于找到机会从克莱门特训斥声下逃出来的伊迪丝急忙补充道,她隐去了自己触碰艾莉娜娅时感受到了全然不属于人类的强大魔力,一五一十将发生的事情复述了一遍,“而且福斯身为魔族八贤人之一,我想他没有那么容易被轻易打倒,说不定这只是他暂时撤退我们还需要加强警惕。” 塞弗里乌斯听完后也点了点头:“那就按伊迪丝说的办。” 他抬头向伊格妮丝递了一个眼神,对方很快心领神会,扬声对着在广场上还处于击败魔族八贤人而兴奋的众人高喊道:“各位,魔族的威胁并未完全解除,一半的人听从克莱门特的指挥留在魔导士协会原地待命,另外一半富有余力的魔导士两两组队在周边搜寻魔族踪迹,切记不要恋战。” 人群立刻传出一道整齐划一兴奋激昂的回应声:“是!” 很显然,绝大多数魔导士都没将伊格妮丝的话听进耳朵中,伊格妮丝那一记漂亮的击杀还仿佛还在他们眼前,这固然极大振奋了士气,但也让魔导士们认为好像只要有塞弗里乌斯和伊格妮丝坐镇,什么魔族都不在话下。 伊格妮丝深知这一点,不免面露担忧起来,她很清楚,那两发攻击魔法并没有那么强的威力能够击杀一位魔王手下的大将,除非这只是对方的一个策略,但她现在也没办法说出八贤人很可能躲藏在某处的话,那么只会触底反弹引起更大的恐慌。 塞弗里乌斯深深地看了一眼在埃莱罗怀中痛苦呻吟的艾莉娜娅,他知道自己一直都对这个孩子亏欠颇多,就连这个时候他都不得不为了大局放弃陪在艾莉娜娅身边,他收回落在艾莉娜娅身上的目光极为缓慢地站起身来:“艾莉娜娅就拜托你了,埃莱罗。” “放心。” 埃莱罗没有推辞,他没有说,比起去教堂他已经有了一个更好的人选,就是目前在协会旁边哨所内的奈丽莎,只是他在离开前看了一眼福斯最后所处的位置上,按理来说,能和塞弗里乌斯相提并论的伊格妮丝实力不容小觑,可他总感觉心绪不宁,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但眼下最重要的还是艾莉娜娅,埃莱罗脱下身上的外套紧紧地将艾莉娜娅裹住,朝着哨所的方向飞奔而去。 “这边就交给你了,克莱门特。”伊格妮丝看着空中已经稳定下来的裂隙,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只要拿到金冕枢石斯佩尔霍普眼下的危机就能彻底解决,“对了,伯恩哈德现在在魔导士协会吗?” “在自称福斯希斯瑞的八贤人到来前,他就收到一封信匆匆忙忙离开协会,不知道去哪了。”克莱门特捏了捏鼻梁,如果可以他并不是很想和那家伙有过多接触,但是对方说的话却在他心头挥之不去,他看向伊格妮丝的侧脸,犹豫要不要将伯恩哈德猜测朱丽安娜的事告诉伊格妮丝,还没等他想明白,披着羊毛斗篷失魂落魄的朱丽安娜不知从哪里出现在伊格妮丝面前。 “朱丽安娜,你跑哪里去了?”伊格妮丝皱紧了眉头训斥道,“怎么把自己搞成这副模样?你看看你这魂不守舍的模样,哪里还有高级魔导士的样子!” 朱丽 安娜张了张口,干涸的嗓音沙哑得可怕:“……抱歉,伊格妮丝女士,我……” “行了行了,”朱丽安娜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伊格妮丝打断,“快回去把你那身衣服换下来,我不是告诉过你很多次不要打扮太花哨吗?你只要安分守己做好本职工作就可以了。” 朱丽安娜看着这套花费她大半年工资才购置下来的高级定制套裙,盯着不久前留在这套准备开启她盛大人生裙摆上属于克劳斯的血迹,自嘲地勾起嘴角:“是,伊格妮丝女士。” “等一下,朱丽安娜小姐。”就在朱丽安娜抬腿准备离开的时候,正在四处张望着什么的罗莎琳德,突然两眼发光从人群中挤了出来,“您有看见克劳斯吗?他不久前出去后就一直没回来,我有些担心他。” “抱歉,罗莎琳德小姐。”朱丽安娜摇摇头,她没什么心情去应付罗莎琳德的追问,她用力地攥紧了衣角,用早已打好的腹稿滴水不漏回复道,“我和克劳斯先生并不相熟,也不清楚他到底去哪里了。” 而这一系列动作没躲过站在朱丽安娜身后的克莱门特的目光,他蹙了蹙眉,直觉告诉他朱丽安娜在说谎。 “这样啊。”罗莎琳德脸上露出失望的神情,但还是扯了扯嘴角,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很抱歉打扰您了,我就随便问问。” 朱丽安娜已经没有力气回复罗莎琳德的话了,她只想快一点回到魔导士协会,解决掉所有的事情,让一切回到正轨,不等罗莎琳德的话说完,她就越过罗莎琳德朝着协会的方向走去,甚至没有注意到悄悄跟在她身后的克莱门特。 而在此时,埃莱罗也已经用最快的速度抵达了哨所,正在哨所内帮忙处理克里斯和约翰善后工作的罗伊斯,看见抱着艾莉娜娅气喘吁吁冲进哨所的埃莱罗,在对方的追问下,慌乱地给埃莱罗指了伯恩哈德等人所在房间的位置。 随后罗伊斯看着平时礼貌懂事的埃莱罗,连句谢谢都没丢下,就直接冲着二楼跑去。 “刚刚那是埃莱罗大人吗?”一名哨所的员工在埃莱罗走后凑了过来,“他抱着的难道是那位传说中的救世主,天才魔导士艾莉娜娅大人?” “对,怎么了?” “没什么,”这名哨所员工担忧地看了一眼楼上,靠近了些罗伊斯压低声音,“我只是听说协会那边出现了一名魔族八贤人,你说会不会艾莉娜娅大人就是被那名魔族八贤人重伤了,如果连艾莉娜娅都不是牠们的对手,那我们怎么办?” 罗伊斯嫌弃地撇撇嘴,身体后仰与对方拉开距离:“那不是还有塞弗里乌斯大人和伊格妮丝大人嘛,不过怎么说艾莉娜娅大人还年轻,实力不够也是很正常的事,不必担心。” “可是……” 这位哨所员工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就听到楼上伯恩哈德等人所在的房间传来一声“轰隆”巨响,他快速与罗伊斯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放下手中的工作朝着楼上飞奔而去。 107. 印记 “伯恩哈德先生,埃莱罗大人?”在两道急促的脚步声后,门口传来了罗伊斯小心翼翼却带着几分焦急的询问,“你们没事吧。” 听到这句话,正推着深棕色发色女孩进储物柜躲藏的菲林诺手上动作加重了几分,他慌张地望向伯恩哈德,后者递给菲林诺一个示意他放心的眼神,扬声对着屋外喊道:“没事,是我不小心摔了一跤。” “好的,有什么需要请随时喊我。” 直到门口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屋内的剩下几个人才松了口气,奈丽莎放下死死捂着莫格娜嘴巴的手,伸手安抚似的摸了摸怀中银发少女的脑袋:“这要是被发现了,别说去北境讨伐魔王了,我们连斯佩尔霍普都走不出去。” “别太紧张了放轻松,”伯恩哈德作为全屋唯一一个不但不担心反而悠闲自得的人靠坐在窗边,拿起刚醒好没多久的葡萄酒给屋内众人都斟了一杯,“我一开始就打好招呼,让他们没事不要随意来打扰我,虽说我在哨所也就是个吉祥物摆件的存在,但这点话语权还是有的。” 说完,他将倒好的葡萄酒推到离自己最近的奈丽莎面前:“来,喝点酒压压惊。” “窝藏魔族拒不上报,还一次来两。”奈丽莎拿起酒杯叹了口气,看见危机解除后立刻离那名找上门的魔族八贤人之一几米远的菲林诺,像是生怕沾上什么脏东西,“你可把人看好了,这里可就剩你和埃莱罗还算有点战斗力。” 菲林诺撇撇嘴,不满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叫还算有点战斗力,我一个人就可以制服他们两人好吧。” 奈丽莎伸腿踢了菲林诺一脚,挑了挑眉:“你说什么?” 菲林诺脸上立刻堆起谄媚的微笑,熟练地溜到奈丽莎身后给她揉肩捶背:“我是说,噢我美丽的小奈丽莎,交给菲林诺你就放一万个心吧,你知道的,只要是你的请求,我菲林诺就算是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 “行了行了,你闭嘴吧。”奈丽莎赶紧打断菲林诺的话,再让他说下去可就没完没了,她看着沉默坐在床边不停给艾莉娜娅擦拭额头的埃莱罗,很站在对角警惕看着他们方向的弥拉吉和莫格娜,用力地揉了揉太阳穴。 他们从教堂分开后,奈丽莎和菲林诺带着莫格娜按照之前说好的前往哨所与伯恩哈德汇合,只是令他们没想到的是除了伯恩哈德还有一位不速之客,正是一路跟着他们两人的弥拉吉。 弥拉吉表示她愿意主动交代协助他们的幕后黑手,也愿意帮助他们击败福斯希斯瑞,但她同时也有一个要求,就是必须见到艾莉娜娅之后才愿意交代所有情况。 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就在他们与弥拉吉的交涉陷入僵局之时,原本应该身处魔导士协会的艾莉娜娅出现在了哨所,可惜的是艾莉娜娅不知为何昏迷不醒。 奈丽莎想到这里就觉得头疼,根据埃莱罗的描述完全听不出来到底发生了什么,弥拉吉也表示福斯应该并不会什么能够造成这种症状的诅咒,她倒是想简单检查一下艾莉娜娅的状况,虽然她的圣典被她不知从何冒出来又不知道去哪的亲生父亲撕碎了,但想着哨所内总归是有一两本圣典可以应急,结果却是魔力还没探测进艾莉娜娅的身体就被一道强劲的力量弹飞,还引来了罗伊斯的注意。 “或许,我可以试试看。”弥拉吉见众人一言不发,不免也有些心急,“如果真的是福斯希瑞斯造成的,我应该能看得出来。” “不行!”菲林诺第一个跳出来反对,他本就不信任魔族,也一直反对和弥拉吉合作,更不可能同意让她靠近艾莉娜娅,他用力地按着奈莉德肩膀,旗帜鲜明反对,“魔族向来狡诈,谁知道你是不是想趁着这个机会对艾莉娜娅大人做些什么?说不定我们柔弱美丽的艾莉娜娅,就是你们联起手害成这个样子的!我可怜的艾莉娜娅大人,你就是太天真太善良太相信魔族了,呜呜呜呜。” 弥拉吉不可置信地望着菲林诺,在此之前她遇到的精灵都是优雅端庄的代名词,这还是第一次看见如此聒噪的精灵,她甚至都感觉耳朵开始有些刺疼,她忍不住去想难道这就是人类研究出来的最新的消灭魔族的杀手锏吗? “菲!林!诺!”奈丽莎再也忍不下去,她重重地将杯子砸在桌子上,斜眼瞪着菲林诺,菲林诺见状立刻捂住了嘴,缩着脖子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奈丽莎叹了一口气望向站在一边仿佛看戏的伯恩哈德,“伯恩哈德先生,你认为呢?” “我?你是在问我的意见吗?”伯恩哈德似乎对此有些惊讶,“毕竟最大的风险就在于艾莉娜娅,所以我以为这只是你们勇者小队内部的事,不过既然问到我了,我的想法是为什么不呢?” “既然你,奈丽莎,你这位优秀的牧师都束手无策的话,我想就算是斯佩尔霍普大教堂里最优秀的修女也不一定有更好的办法,所以让魔族来试试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好。” 奈丽莎点了点头,虽然她对伯恩哈德这种圆滑老狐狸性格的人也相处不来,但相较于菲林诺来说还是好上太多:“我也是这么想的,我们目前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倒不如让弥拉吉试试看。” “所以,埃莱罗。”现在是二比一的局面,奈丽莎将目光投向了自始自终一言不发埃莱罗,“你是怎么想的?” 埃莱罗将水盆中的湿毛巾拧干,掀开艾莉娜娅的被汗水浸湿的刘海细细擦拭,她在睡梦中也极不安稳,眉头紧皱小口小口喘着气,能看得出这具身体的主人正在遭受着巨大的痛苦。 “我认为可以让弥拉吉看看。”不等菲林诺炸毛,埃莱罗接着补充道,“但我要求在弥拉吉查看艾莉娜娅情况的时候,莫格娜由我和菲林诺看管。” 听到这话莫格娜一把拽紧了弥拉吉的衣袖,弥拉吉对上埃莱罗看向自己的目光,她很想嘲讽地笑笑表示自己无所谓,说一些拿一个量产实验品换艾莉娜娅的命还是太换算的话,但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莫格娜的时候,对方趴在实验室唯一对外的通风口处,像一只小猫好奇地对外张望,她指着莫格娜问比阿特丽斯:“她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 比阿特丽斯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一眼莫格娜的方向,便移开了目光:“一个无关紧要的实验品。” “那么把她给我吧,”弥拉吉露出了狡黠的笑意,讨价还价似同比阿特丽斯谈条件,“作为我们合作的诚意,毕竟我可不敢轻易相信一个人类。” “无所谓,不过如果你想拿她作为威胁我的筹码的话,但我建议你还是换一个。”弥拉 吉记得比阿特丽斯是这么说的,“毕竟作为一个随时可以抛弃的实验品,我还有很多,不缺她这一个。” 弥拉吉应该也学着比阿特丽斯的样子这么告诉埃莱罗等人,让他们不要以为拿捏住了莫格娜就能拿捏住她,可是莫格娜不一样啊,她不是随时可以抛弃的实验品,她有名字有思想会表达自己的喜怒哀乐,她明明是自己最好的朋友,所以最后,弥拉吉在埃莱罗的目光中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我不会轻举妄动的。” 虽然奈丽莎认为理智上埃莱罗肯定会答应,但是她也不敢保证恋爱上头的埃莱罗会不会做出什么不清醒的决定,好在并没有,她朝着带着莫格娜走到菲林诺旁边的埃莱罗点点头,便将注意力全部放在了弥拉吉身上。 “你怎么想的埃莱罗。”菲林诺抓着埃莱罗的手腕压低声音质问道,“那可是魔族,你真放心让她和昏迷的艾莉娜娅近距离接触?” “莫格娜在我们手上她不敢怎么样。”埃莱罗看向一旁因为害怕菲林诺而瑟瑟发抖的莫格娜,耐心地同菲林诺解释道,“弥拉吉很在乎这个叫莫格娜的实验体,很可能她就是因为莫格娜的原因才和比阿特丽斯女士闹翻,她不会拿莫格娜的命开玩笑。” “不过,”埃莱罗余光瞥见旁边装作若无其事实则一直暗中关注着他们这边的伯恩哈德,小声问菲林诺,“你们有没有问出来关于制造出莫格娜实验的相关情况。” “什么都问不出来,”菲林诺说起这个就忍不住抱怨,“你也没和我说那位先生这么滑不溜几,就和蚯蚓一样,我一不小心就被他绕进去,别说问出来什么了没被套话都算我机智,我拜托你埃莱罗,下次这种活你自己来行不行。” “好的我知道了。”埃莱罗抬手示意菲林诺闭嘴,开始关注起艾莉娜娅那边的情况。 这还是弥拉吉第一次近距离观察这位传说中会杀死魔王的救世主,她看上去和普通的人类没什么区别,脆弱地像是轻轻一碰就会碎掉,这种人也配和魔王殿下相提并论吗?她不屑地撇撇嘴,却还是老老实实将手小心搭在艾莉娜娅露在被子外面纤细的手腕上。 根据埃莱罗的描述,她也想不出来到底有什么诅咒可以造成这种情况,但从奈丽莎检查时艾莉娜娅身体中迸发出来的强大魔力还是让她有些心悸,比阿特丽斯告诉她的是,只要让艾莉娜娅进入裂隙,裂隙就会吸收完艾莉娜娅身上的所有魔力,最后艾莉娜娅将会因为魔力耗尽而死在裂隙。 虽然最后埃莱罗等人合力救出了艾莉娜娅,但如比阿特丽斯所说,艾莉娜娅确实失去了魔力,那么那股强大的魔力到底是谁的? 弥拉吉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将魔力缓缓探入艾莉娜娅体内,在触碰到艾莉娜娅经脉的一瞬,一双极具压迫力的金色瞳孔在她脑海中睁开,那股一千多年都没有感受过的恐惧从头顶瞬间蔓延至全身,几乎是一瞬间艾莉娜娅的身体疯狂吸收着她外放出来的魔力。 奈丽莎看见弥拉吉宛如被烫到一般,几乎是在手指放上去的同时就迅速抽回,她渗出一后背的冷汗,不可置信地望着躺在床上的艾莉娜娅。 “不,这怎么可能?”屋内的所有人都听见了弥拉吉的喃喃自语,“这怎么会是,魔王殿下留下的魔力印记。” 108. 旅途的尽头 艾莉娜娅睁开眼,眼前是熟悉的那片花海,几名银发白裙的女孩围绕在她的身边,一边嬉笑打闹着一边替她编织长发,不远处的湖泊中央金红色长发的女子正轻声哼唱着熟悉又陌生的童谣。 她站起身,穿插着各种各样花朵的麻花长辫垂落至腰下,女孩们笑着签起她的手,拖拽着将她带到湖泊的旁边,这里似乎要比上一次来的时候更添几分生气,她走进湖泊,冰凉的湖水瞬间没过她的脚踝。 “艾莉娜娅?”湖中央的女子停下了哼唱,她转身望向艾莉娜娅这边,朝她伸出手,“好久不见,你还好吗?” 艾莉娜娅这才注意到,女子的手腕和脚踝处都绑着粗重的铁链,将她束缚在这座湖泊中央的岛屿上,大概是对面前女子与生俱来的亲近之情让她瞬间红了眼眶,她挣脱开牵引着她的孩童们,不顾一切朝着女子的方向跑去。 “母亲!”艾莉娜娅淌过湖水,扑进女子的怀中,仰头望着对方,沙哑的声音中夹杂些哭腔,“母亲,我好想你。” “艾莉娜娅,我也很想你。”女子温柔地抚摸着艾莉娜娅,指腹替她擦去眼角渗出的泪珠,眷恋慈爱地打量着面前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的少女,就像是一位真正的母亲那样,“是遇到了什么麻烦了吗?有什么烦心事都可以告诉我,我会永远在这里等待你的到来。” “永远?”艾莉娜娅疑惑地抬起头,目光在触碰到捆绑在女子身上的铁链时候顿了一瞬,她低下头,死死咬着下唇,肩膀微微颤抖着,“永远的意思是,你永远不能离开这里吗?” 女子先是一愣,随即轻笑着捧起艾莉娜娅的脸庞:“艾莉娜娅,我相信你,总有一天你会找到我的。” “只要你来到我的面前,我们就一定能够认出彼此。” “可是我都不知道你在哪,我要怎么才能找到你?”艾莉娜娅紧紧地抓住女子的双手生怕下一秒她就会消失,“我有好多话想要和你说,我要好多事想要问你,你为什么要把我一个人丢在灰岩甸,又为什么会被困在这里,我一直以为你已经不在人世了……” 女子沉默地看着艾莉娜娅,仍由她的泪水打湿自己的裙摆,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等我们在现实中相遇的那一刻,我会将所有的事完完整整告诉你。” “我可以告诉你的是,我们约定过,只要你需要我的时候你就会出现在我的梦里。”女子伸出手将艾莉娜娅鬓间碎发别到耳后,“所以你可以告诉我,艾莉娜娅,你在为什么而烦恼吗?” “是这样吗……” 艾莉娜娅听到女子的话内心不免也开始动摇起来,她并没有在烦恼什么,虽然不能使用魔力,斯佩尔霍普城内危机四伏,但她始终相信自己的师长和同门在队友的帮助下一定能够顺利帮助这座城市度过难关,可既然母亲都这么说了,那么她就一定是有什么需要对方帮助的烦心事才对。 她看向女子温柔鼓励的眼神,纠结着选择了一个她认为自己应该为之烦恼的事情向对方倾诉:“我,无法使用魔力了。” 面前的红金长发女子像是没有预料到艾莉娜娅说出的话,面露困惑地望着对方:“无法使用魔力?可是我能感受到你身上的魔力波动,你的魔力应该并没有消失才对。” 说着,女子突然一顿,抬头望向天空,喃喃自语:“弥拉吉?怎么会是你?” “弥拉吉?”沉溺在与母亲温馨相处时光中的艾莉娜娅突然警惕起来,她向后拉开了距离,第一次用审视的目光望向这个从第一眼就让她颇为好感的女人,她的记忆中并没有任何关于母亲模样的画面,却不知为何笃定般相信面前的人就是自己的母亲,“你认识弥拉吉?” “她曾经追随过我,不过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女子云淡风轻的模样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她丝毫没有因为艾莉娜娅突如其来的警惕而难过,伸出手又将人揽入了怀中,接着之前的话题继续往下说,“别担心艾莉娜娅,你的魔力还在你的体内,只是被塞弗里乌斯为你施加的封印所困住,无法为你所用。” “只要你需要,我随时可以为你解开这道封印。” 如果是之前,艾莉娜娅大概会毫不犹豫让女子替自己解开封印,可是她还是因为弥拉吉的事而对对方有些芥蒂,女子口中的曾经追随过是什么意思,又是什么时候的事,她知不知道对方是魔族八贤人之一。 更重要的是,为什么自己会无比坚定地相信着对方就是自己的母亲。 可是,这份怀抱的温度太过温暖,让她舍不得推开,她将头埋进女子的肩膀中,闷闷地回答道:“我想回去了,我的队友会着急的。” 女子听后并没有生气,反而抬手刮了刮艾莉娜娅的鼻尖:“我的小艾莉娜娅长大了,不再粘着母亲了。” 艾莉娜娅看着女子与自己相似的眉眼,不再言语,最终还是女子低下头来,她那双深邃的眼眸不舍地注视着艾莉娜娅:“我的孩子,睡一觉吧,一觉睡醒你就能再次见到你想见的人。” 随着女子说完这句话后,艾莉娜娅感觉到不知从何而来的困意涌了上来,她听话地伏在女子的膝头,听着对方哼唱的那首熟悉又陌生的童谣,她恍惚间仿佛看见一间缀满星星的山洞,她抬起手想要抓住那些闪闪发光的星星,却被一道明亮清脆的声音温柔地制止。 “艾莉娜娅大人,”她听见那个人这么喊她,“小心一点这里很危险。” 她看见自己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抓着抱着自己那人垂落的长发,不知道是看到了什么咯吱笑出了声,她抬起摇头晃脑的脑袋,清晰地看见抱着自己那人的长相,竟然是吉尔的模样。 艾莉娜娅猛地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几道整齐划一的橡木板拼接而成的顶壁,上面雕刻着繁琐的花纹样式,这并不是她记忆中珀曦旅店的装潢,她 用力地眨了眨眼,努力回想自己晕倒前发生的事情,还不等她想清楚,一个毛茸茸的白金色脑袋就已经顶了上来。 “艾莉娜娅大人,你可算是醒了!”菲林诺抱着艾莉娜娅的肩膀,鼻涕眼泪糊在艾莉娜娅身上,埃莱罗站在他的身后,脸色阴沉地揪着他的衣领想要把他从艾莉娜娅身上拉起来,于是菲林诺抱得更紧了,“你要是再不醒来的话,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我一度想,要是艾莉娜娅大人要永远沉眠于此,我菲林诺,也要追随艾莉娜娅到彼岸的尽头。” “我这不是没事吗。”艾莉娜娅好不容易从被子里抽出一只手拍了拍菲林诺的肩膀,笑着打趣道,“不过你要是再不松开我,我可真就要长眠于此了。” 菲林诺听后连忙松开艾莉娜娅,乖巧地站在一边,但还是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艾莉娜娅被这么一闹,原本就朦胧不清的梦境情节更想不起来多少,她摇摇头环顾了一圈四周,她还记得福斯在攻击她的时候,她手中的魔力印记突然迸发出一道强烈的光芒,在那之后她便感受到全身上下如同骨头碾碎的痛感,她强撑着坚持到塞弗里乌斯和伊格妮丝的到来后,便彻底失去了所有意识。 而现在看来,这里应该是哨所专门为贵客提供的休息室,艾莉娜娅的目光落在离自己最远的弥拉吉和莫格娜身上,似乎记得梦境中,那个自称母亲的女人也说过弥拉吉这个名字,艾莉娜娅眼皮不受控制地跳动了一下,不确定是对方能感知到现实世界还是单纯的巧合。 “发生了什么事?”艾莉娜娅没多想,将目光从弥拉吉身上移开后,转而望向一直担忧望着自己的埃莱罗,“弥拉吉怎么会在这里?” 埃莱罗下意识看向奈丽莎,后者也是无奈地从椅子上起来,从头到尾事无巨细和艾莉娜娅讲述了一遍,最后补充道:“正好你也醒了,弥拉吉说过她可以和我们合作的条件就是她只愿意告诉你一个人,关于他们此行的目的,和幕后之人的谋划。” “我没问题。”艾莉娜娅点了点头,“但我想先洗个澡。” 她已经在外面奔波了一天,几乎是淋了一整晚的暴雨,又出了一身冷汗,只能说还好借着昏迷的时间休息了一会。 “不着急,你先休息一下再说。” “不,很着急。”艾莉娜娅掀开被子下床,但大概是睡得时间太长,加上劳累过度,双腿刚触碰到地面就控制不住朝着前面倒去,还好等候一边的埃莱罗眼疾手快扶住了艾莉娜娅,艾莉娜娅强撑着对埃莱罗笑笑,扶着墙壁慢慢站直身体,望向奈丽莎,“福斯已经猜到弥拉吉来找我们了,拖得时间越长对方能做的事就越多,我们必须要赶在他们之前瓦解他们的阴谋,彻底解决所有的事情。” 艾莉娜娅深吸一口气,她还记得在梦境醒来前,意识陷入黑暗的最后,女子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艾莉娜娅,我会在旅途的尽头等你。” 109. 虚伪之人 “现在,你可以告诉我关于你们此行的目的,以及幕后协助你们的人是谁,又在谋划什么了吗?” 艾莉娜娅换上了一套哨所专门为冒险者准备的一次性睡袍,披着发尾还微湿的金色长发,慵懒地靠坐在床头,在她洗漱的时段已经拜托奈丽莎将无关人等带到另一间休息室,因此现在这件屋内就只有她和弥拉吉两人。 弥拉吉定定地望着艾莉娜娅,她很早之前就听说过艾莉娜娅的名字,但真的见到对方的时候她才明白为什么维斯科斯会对她如此执着,能够被称为魔力本身存在的人对于他们这种依靠魔力为生的魔族确实相当美味,但她和福斯希瑞斯不一样,她对维斯科斯并没有什么多余的感情,以至于她想到维斯科斯因为自己的贪婪而死亡的时候,第一反应是嗤笑出声。 艾莉娜娅没好气地剜了她一眼:“你笑什么?” “没什么。”弥拉吉咧开嘴对艾莉娜娅熟练地露出一个天真无邪的微笑,只要露出一个表情人类就会对她放松警惕,这是她屡试不爽的招数,她身体前倾好奇地打量着艾莉娜娅,“话说起来,我很好奇,你是怎么醒过来的?” “这和你没关系吧。”艾莉娜娅将手中的报纸翻过一页,连头都没抬一下,“你要是不说的话就出去。” “别这样嘛,”弥拉吉弯眸笑笑,她单手拖着下巴,伸出手指对着艾莉娜娅留有魔力印记的位置在虚空中画了一个圈,“那么你知不知道,关于你掌心那块魔力印记,是魔王沃拉加斯留下的。” 艾莉娜娅动作一顿,抬起眼看了一眼弥拉吉,将手中那份早就过期的报纸合上放在一边:“你有什么依据?” “依据就是,作为分得魔王力量的八贤人们,我们对魔王沃拉加斯的魔力再熟悉不过。”弥拉吉思及过往,有些怀念地叹了一口气,“你知道八贤人这个名字的由来吗?身为你们人类应该厌恶的魔族,却有着贤人的称呼。” “事实上,在千年之前,在你们的勇者斯佩菈带领三族反魔王的统治时,作为分得魔王罪责和力量的我们,因各种各样的私心率先背叛了魔王。” 艾莉娜娅瞪大了眼,她还从来没有听说过这种事,从她记事起,对魔族八贤人的印象一直都是妄想恢复魔族统治,解救魔王的疯子,却从未想过为什么会给这样一群人冠以贤人的称呼。 弥拉吉似乎也并不在意艾莉娜娅的回答,她自顾自诉说着:“魔王将其身上的原罪赐予我们,自此祂便成为了完美无瑕的神明,可分得祂罪责的我们却对神明产生了不敬的妄想。” “获得了贪婪的维斯科斯,得到了傲慢的福斯希瑞斯,还有暴食的格洛萨,懒惰的索姆娜,嫉妒的英维迪亚,暴怒的伊拉,以及分到了色欲的我。”弥拉吉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她已经快要忘记千从长久的沉睡中苏醒之前自己的想法,“我不知道其它人背叛魔王的理由,而我背叛祂的原因,只是出于我对祂的爱意。” “正如我之前所说,我是魔王沃拉加斯的影子,可我所想要的注视的人,从来都只有一个。” 艾莉娜娅对弥拉吉背叛魔王的心路历程并没有什么兴趣,她伸出手打断了弥拉吉的赎罪般的忏悔,好奇地询问道:“但这不是只有七个人吗?还有一位呢?” 弥拉吉低下头,看着自己羸弱白嫩的掌心,她想起比阿特丽斯同她说过的话,伴随着轻声地叹息开口道:“剩下的那一位就是我们此行的目的。” “找到我和福斯希瑞斯的人,是一名名为比阿特丽斯的女子,正是她告诉我们,关于八贤人中的最后一名,得到了虚伪罪行的那位,将要抵达斯佩尔霍普。”弥拉吉抬起头对上艾莉娜娅的目光,“那名八贤人化名为吉尔,自称是一位吟游诗人。” 艾莉娜娅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一度认为肯定是弥拉吉她们那里搞错了,那个受到哨所委托,带着他们进入斯佩尔霍普的向导,怎么可能会是魔族的八贤人。 而弥拉吉的话语并未就此停下:“她因为效忠新的主人而背叛魔王,我们此行的最重要的目的就是找到她并杀死她。” “轰隆”一声,随着电闪雷鸣,窗外再度下起瓢泼大雨,艾莉娜娅艰难地张开口,似有棉花堵在喉咙处不上不下,她无法形容自己的心情,像是发现被信任的人背叛后的无力感:“……那么你们,找到她了吗?” 弥拉吉遗憾地摇了摇头:“她很敏锐,在我们发现她的时候,她就离开了斯佩尔霍普。” 艾莉娜娅听到这话不知为何反而松了一口气,她脑海中浮现出那天晚上吉尔突然说的那句没头没尾的话。 “无论我是谁,无论我身在何处,我唯一的心愿就是您能获得真正的幸福。” 艾莉娜娅分不清,那句话究竟是出自她的真心,还是作为吉尔的伪装? “而比阿特丽斯女士的目的与我们并不相同,”谈及比阿特丽斯的时候,弥拉吉显得要比之前更为紧张,她焦躁地绞着手指,眉心微微蹙起,”她几乎从来没有不告诉我们她完整的计划,我只知道她想要杀死你,为了能够杀死你她不惜拉上整座城的人为之陪葬。” 这倒是早就在艾莉娜娅预料之中,无论是幕后之人的名字还是对方是冲她来的这件事:“所以,维系斯佩尔霍普稳定的星轨晶核是比阿特丽斯让你们破坏的吗?” “不是,而且也不在比阿特丽斯的计划之中。”弥拉吉想要活跃气氛地耸耸肩笑了笑,“比阿特丽斯称呼那个破坏晶核的人为蠢货,还对着好心关心她的莫格拉发了好大一通火,我还是第一次见她那么优雅一个人如此失态的模样。” 见艾莉娜娅没什么反应,弥拉吉感觉自讨没趣地撇撇嘴:“我知道的事就这么多,你可以放心的是,虽然比阿特丽斯女士说过她还联系上了几名八贤人,但目前这座城市里只有我和福斯希瑞斯两名……” 弥拉吉话还没说完,艾莉娜娅就迫不及待打断了她:“卡德·阿祖尔的流言和比阿特丽斯有关系吗?” “有一点,但不多。”弥拉吉抿了抿嘴,要是平时艾莉娜娅这个态度和她说话她早就动手了,但一想到莫格娜身上的伤还没完全好,比阿特丽斯肯定还在暗中调查她们的动向,弥拉吉就生出一股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窝囊感,“我知道的是,比阿特丽斯女士和魔导士协会的一位高层人员保持着密切联系,那道针对卡德·阿祖尔的流言也是那位高层人员传出来的,比阿特丽斯女士仅仅只是让福斯希瑞斯帮忙散播了一下。” “我知道了。”艾莉娜娅闭上眼,联想到伯恩哈德提到过关于比阿特丽斯与朱丽安娜有书信往来的事,基本上可以猜到这个所谓的高层人员就是朱丽安娜本人,但她还是不知道对方这么做的理由到底是什么,难道真的就是伯恩哈德所说的,因为不甘心吗? 艾莉娜娅脑海中浮现出妮达的模样,难道真的就可以为了所谓的不甘心,去伤害另一批无辜的人,甚至让他们陷入随时可能会遭遇危险的境地吗?他爸不敢想如果以矮人的性格,他们没有成功说服城主的话,卡德·阿祖尔如今会是什么模样。 如果真的是朱丽安娜,艾莉娜娅无法说服自己去谅解对方。 弥拉吉看着一言不发的艾莉娜娅,不免有些心急:“该说的我都说了,那么我和莫格娜出城的事……” 不提到莫格娜还好,提到莫格娜艾莉娜娅突然想起来:“对了,你知道莫格娜的身份吗?” “这件事应该不重要吧……” 弥拉吉似乎不太愿意提起莫格娜的情况,艾莉娜娅倒也不催促她,关于弥拉吉说的那些事她还需要一些时间来慢慢消化,更何况还有梦境中那名神秘女子说的话。 艾莉娜娅单手撑着头阖上眼看起来就像是在闭目养神,她记得那名女子说,她的魔力并没有消失只是因为封印的缘故导致无法使用,但是那道封印是在很久之前塞弗里乌斯下在她身体内的,她并不清楚如何才能解开,而塞弗里乌斯在听说她失去魔力后并没有第一时间想到封印的事,也不知道贸然请求塞弗里乌斯替自己解开封印,要怎么解释自己如何得知是封印导致的自己无法使用魔力。 就在艾莉娜娅烦恼的时候,弥拉吉终于按捺不住开口了:“我只知道,莫格娜是比阿特丽斯的一位实验体,是被比阿特丽斯结合了人类与魔族的基因所制造出来的生物,同时还有好几位与莫格娜长得一模一样的实验体,不,不应该这么说。” “应该说,我是在一模一样的复制体中选择了莫格娜,并给了她独一无二的名字。”弥拉吉想起她带着莫格娜走出实验室的那一天,给她挑选不同于其他实验体的衣服,教她如何书写自己的名字,告诉她遇到麻烦要喊自己的名字,比起遥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一千多年前可以被她称为母亲的魔王,她似乎更在乎这个满眼只有自己的懵懂少女,“比阿特丽斯告诉我,那些实验体之所以长得一模一样,是因为她们的人类基因来源于同一个人,一位名为佩尔西卡的女士。” 110. 算计 “佩尔西卡……”艾莉娜娅想起伯恩哈德第一次见到莫格娜,眼眸中流露出带着悲伤的惊愕神情,一时间都有了解释,“原来是这样啊……” “我知道的我都告诉你了,”弥拉吉急切地向艾莉娜娅确认,“现在你们可以履行承诺,送我和莫格娜出城了吧。” 艾莉娜娅沉默地望向弥拉吉,按理来说她应该按照约定送对方离开,可是她却无法接受帮助比阿特丽斯害死了斯佩尔霍普城内那么多居民,甚至可能在外面杀死过更多普通人类的魔族就这么全须全尾离开,最终她也只是瞥过头硬邦邦补充道:“你口中的约定又不是我们之间定下的,你应该去找伯恩哈德,让他安排你们出城。” 弥拉吉总感觉哪里不对,但听上去确实是这样没错,她抿了抿唇将脖子缩回去:“我知道了。” “对了,”艾莉娜娅喊住准备离开的弥拉吉,问出了困惑自己许久的问题,“所以当时你果然是故意让我们救下莫格娜的吧,据我对魔族的了解,你们向来强大自私以实力为尊,为什么你会为了一个不能自主痊愈的实验体冒如此风险,甚至不惜投诚你们最瞧不上的人类,也要带着她离开。” 弥拉吉的手搭在门把手上,迟迟下不定决心按下,她不知道如何回答,因为就连她自己都搞不懂自己到底在想些什么。 就像是比阿特丽斯说的那样,有千千万万的莫格娜,那不过只是比阿特丽斯送给她的玩偶,反正迟早会失去的玩偶,就算是坏掉了还会有另一个,她何必执着于这一个,就因为她是自己亲自选中,亲自命名,陪伴过她度过很长一段时间的那一个吗? 可那段时间比起她漫长到没有尽头的生命来说,不过是弹指一瞬,她真的要为这短暂到可以忽略不计的特殊性再度背叛魔王沃拉加斯吗? 弥拉吉不知道,她扯开嘴角,艰难地张开口想用玩笑话将艾莉娜娅的疑问挡回去,只是连第一个字都没有说出口,楼下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声,弥拉吉第一反应就是伯恩哈德他们单方面毁约,将她的位置暴露给了魔导士协会,她恶狠狠望向看起来一无所知的艾莉娜娅:“我真是不应该相信你们,你们人类就是一群出尔反尔的狡诈小人!” 艾莉娜娅连忙摆手表示根本不关自己的事,还不等她想明白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碰!”的一声,门从外面被突然打开,直直地砸在弥拉吉的脸上,随后门口露出菲林诺慌乱的神情。 “不好了,艾莉娜娅大人!外面出大事了!” “发生什么事了?”艾莉娜娅拢了拢睡袍快步走到门口,在菲林诺的指引下透过窗户朝下望去,几乎是她视线落到此处仅能看到的部分街道上,她的胃里瞬间翻涌上一股强烈的恶心感。 街道上一片血流成河,四平八躺着原本应该位于安全的地下庇护所中的居民尸体,就在艾莉娜娅不解的时候,一名刚刚杀死惊慌失措想要逃进哨所的平民的凶手抬起头,沾满鲜血的面容面无表情对上了艾莉娜娅的视线,那并不是她想象中的魔族,而是与她同为魔导士的同族。 “怎么会这样……”艾莉娜娅捂着嘴,不受控制地向后退了几步,惨白的小脸写满了不可置信,“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们看见的时候也很震惊。”不知何时来到艾莉娜娅身后的伯恩哈德似乎有些心力交瘁,他望向跟在艾莉娜娅身后慢吞吞从屋内走出来的弥拉吉,警惕审视地打量着对方,“如果我没猜错,这应该是魔族的手笔,这些人应该是被某种诅咒控制住了,对吧,魔族的八贤人,弥拉吉小姐。”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弥拉吉双手抱臂嗤笑一声,要不是莫格娜还在对方手中,她早就一走了之了,“伯恩哈德先生,你难道是想说这件事是我做的吗?你别忘了,我可是一直都待在你们眼皮子底下,一步都没离开过。” “你误会我了,弥拉吉小姐,我绝对没有怀疑你的意思。”伯恩哈德换上了一副更为温和的笑意,语气也放缓了些,“我只是想让你确定一下,这是否是你的那位同族,福斯希斯瑞或者是其它人所为。” “没有近距离接触,我不好妄下定论。”弥拉吉越过伯恩哈德走到窗台旁,朝下瞥了一眼,厌恶地用手掩鼻扇了扇,“不过从这股令人作呕的腐臭味来看,应该是福斯希斯瑞没错了。” “你们这里应该有人和他交过手,他可以将自己的身体分裂成无数个黑色的浓稠液体,只要他想就可以渗入任何地方,包括人类的身体。” 菲林诺没正面对上过福斯,不太了解,下意识望向自称击退过福斯的埃莱罗,见对方一脸凝重且没有反驳弥拉吉的话的样子,一下子就明白弥拉吉说所言非虚,菲林诺顿时感到一阵恶寒,急忙干笑两声以缓解气氛:“哈哈,别开玩笑了,您的意思难道是,那个可恶恶心的福斯希斯瑞,竟真能像墨水一般悄无声息地渗入人类的皮囊、占据他们的灵魂,如同操纵提线木偶一般,让那些不幸的躯壳成为他意志的延伸?然而,既然世间竟存在如此可怕、隐秘的伎俩,那么为何魔王沉睡的上千年间,在吟游诗人的歌谣里,在冒险者吹嘘的牛皮里,竟没有一丝一毫的风声提及过这种手段呢?法涅斯在上,就算是唬人也得有个限度吧,这话就算拿去哄骗三岁孩童都未必有人相信。” 弥拉吉挑了挑眉,她虽然已经见识过菲林诺的聒噪和尖锐刺耳的嗓音,但对方这连珠炮似噼里啪啦的一大串话,还是砸得她脑瓜子嗡嗡作响,她捋了老半天才搞清楚菲林诺是在质疑为什么之前从未听说过福斯还有这种能力。 弥拉吉越来越感觉自己做的这笔买卖真不划算,她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还是耐心解释道:“因为渗入人类身体的液体就算宿主死亡,也无法回收,而福斯希斯瑞本人非常依赖他的分身,损失的液体体积过多他的魔力也会有一定损耗。” 说到这里弥拉吉止住了话头,她毕竟只是暂时与对方达成合作,无论如何弥拉吉始终认为魔族与人类永远无法和平共存,人类的卑劣和自私是刻在骨子里面的,她也从来不对杀死人类有什么多余的愧疚之情,所以也没有必要告诉他们福斯的弱点。 但埃莱罗还是从弥拉吉的只言片语中猜到一些:“那要是分裂 出的黑色液体损耗到一定程度,是不是甚至无法复原福斯的身体。” 弥拉吉心里暗骂了一句人类的脑子就是转的快,难怪明显实力更占据上风的魔族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但表面上还是扯扯嘴角将这个话题快速揭过:“但我先声明,这是你们之间的事,我们的协议之间没有说过我会帮你们对付福斯希斯瑞,我也不想和他起冲突。” 弥拉吉看了一眼被奈丽莎钳制的莫格娜,望向明显在此事上更有话语权的伯恩哈德:“我能说的我都已经全部告诉给了艾莉娜娅,现在是你们履行承诺的时候了。” 伯恩哈德和艾莉娜娅的想法是其实是一样的,他并不想没就这么放弥拉吉离开,更不想让他带着长着十六七岁佩尔西卡脸的不知种族的莫格娜离开,但他也知道在这里激怒对方并不是什么好主意,还不等伯恩哈德想出什么可以搪塞掉弥拉吉的理由时,楼下大厅传来了罗伊斯的尖叫声。 有克里斯和约翰前车之鉴的,埃莱罗第一个反应过来,立刻冲了下去,艾莉娜娅也紧随其后,随后是喊着“不要丢下我艾莉娜娅大人!”的菲林诺。 而伯恩哈德则是在心里感谢了一下打断他们的罗伊斯,至于对方的安危,在放走魔族八贤人面前都不值一提了,他朝着弥拉吉摊开双手脸上挂着看起来非常抱歉的微笑:“看来哨所这边的事要更紧急一些,不过不用担心弥拉吉小姐,我答应过你会送你和莫格娜小姐出城的事就一定会做到。” “但是,”伯恩哈德露出一个为难的表情,“因为你毕竟是魔族还在魔导士协会门口大张旗鼓出现过,所以想要光明正大送你离开恐怕有点困难,这件事还得容我再做一下准备。” 弥拉吉不太理解这些弯弯绕绕,她只知道:“当初交换条件的时候你可没说这些!” 伯恩哈德耸了耸肩表示自己确实无能为力,他朝着在一旁看戏的奈丽莎使了一个眼色,示意对方松开莫格娜:“要不这样,弥拉吉小姐,你和莫格娜小姐先在这里稍作休息,我可以保证不会有任何人上来打扰你们,如果你想离开也可以自行离开,但离开后相应的我也没办法保证你的人,呃,魔身安全,等我这边安排好之后我再派人来接你。” 奈丽莎几乎刚松开手,莫格娜就扑进了弥拉吉的怀中,弥拉吉踮起脚揉了揉比自己高出一个半头的莫格娜,还是无奈地答应了伯恩哈德的条件:“我再相信你们一次,如果你敢骗我我会屠尽斯佩尔霍普城内所有的生灵。” “请您放心,弥拉吉小姐,”伯恩哈德在心里暗啐了一口魔族就是魔族,脸上却还是挂着温和抱歉的笑意,但说出的话却毫不客气,“不过,如果你在我们协约期间在斯佩尔霍普城内出手伤人的话,我就会立刻撕毁协议。” “呵,你别违反协议就行。”弥拉吉恶狠狠瞪了伯恩哈德一眼,拉着莫格娜进了房间“嘭”的一声甩上门,再次懊恼自己为什么想不开要找人类合作。 她不知道的是,此时的哨所一楼大厅,被福斯操纵身体的魔导士,正挟持着罗伊斯,要求艾莉娜娅交出弥拉吉和莫格娜。 111. 谈判 “艾莉娜娅大人,这是什么情况?”罗伊斯瑟瑟发抖躲在艾莉娜娅身后,警惕地看着面前明显不对劲的两名魔导士,对方的喉咙中发出不似人类沙的沙哑可怖音调。 “别做无谓的挣扎了,艾莉娜娅,人类永远都无法战胜魔族的。”被福斯所操控意志的魔导士朝艾莉娜娅伸出手,嘴角极力向上裂开,可那空洞的眼神中却是漆黑一片,“只要你愿意牺牲你自己并交出背叛了那名大人的弥拉吉和莫格娜,我可以放过这座城市里的其他人,包括你的同伴。” 听到这话,埃莱罗再也忍不住了,他手指虚握住剑柄,面露怒气上前一步,却被艾莉娜娅拦下,他不解地望向面前的朝他摇头的少女,但终究还是听话地回到了原位。 似乎是没能引起冲突,这名魔导士僵硬的面孔上隐约出现了一丝不满,但很快他就再度浮夸地抬起手:“已经发现了吗?不愧是传说中能够杀死魔王拯救世界的艾莉娜娅,是的,不要妄想杀死我,战士。” “就算你动手了,死去的也不过只是这具躯壳,而这样的躯壳在这座城市里还有很多。”福斯欣赏着埃莱罗不可置信的表情,放声大笑起来,“斯佩尔霍普的救世主,你听见外面的哀嚎声了吗?你明明可以救下他们,却让他们在无尽的痛苦中死去,你才是那个刽子手啊,艾莉娜娅!” “你这家伙你在说什么疯话!”要不是埃莱罗死死拉着,菲林诺几乎要冲到对方面前,他扬起拳头用力地在空中挥舞,双眼因愤怒而涨的通红,“你这个没有心的怪物!你们魔族才是那个杀人凶手!你们就是一群只会杀戮的怪物!” “随你怎么说,可爱的小精灵,反正你们晚一秒钟做出决定,斯佩尔霍普城内的尸体就会多增加一位。”魔导士挥了挥法杖,将其对准准备从后面溜走的那名男性哨所工作人员,随着他的话音落下魔法杖射出一道暗紫色光线,击中了对方的肩膀位置,“呀,真是可惜,我对你们人类制造出来的魔力媒介还不太熟练。” 艾莉娜娅听着身后传来的痛苦呻吟,望向面前这位被福斯控制的她并不算熟悉的魔导士,心底一片悲凉,她固然可以让埃莱罗杀死对方,但死去的不过是被福斯所操控的无辜之人,而真正的凶手还在逍遥法外。 “不着急,艾莉娜娅,你有大把的时间慢慢想。”随着面前之人的一个响指,他的身体在众人的注视下逐渐溶解变成一滩黑水沉入地底,而他最后的那句话却还在哨所金碧辉煌的大厅中回响,“你想清楚了就带上那两个叛徒来魔导士协会找我就好,但你要记住,艾莉娜娅,我和那位大人的耐心都是有限的。” 短暂的沉默后,艾莉娜娅长叹一口气转身朝着楼上走去,在楼梯口是早已等待多时的奈丽莎和伯恩哈德。 “艾莉娜娅你不能去。”埃莱罗急忙小跑跟上艾莉娜娅,直接上手拉住艾莉娜娅的手腕,“我们肯定还有其他办法。” “我知道,”艾莉娜娅拍拍埃莱罗毛茸茸的脑袋,原本不安的心情稍微疏解了些,她朝着埃莱罗扬起嘴角表示自己没事,“我不会再做牺牲自己的蠢事了。” 说完,艾莉娜娅看了一眼搀扶着那名受伤男子缓慢朝这边走来的菲林诺和罗伊斯,垂下眼眸,转身继续望向奈丽莎的方向:“小奈丽莎,之前笼罩整个斯佩尔霍普的治愈魔法是你做的吧,如果我想让你再试一次你还可以做到吗?” 奈丽莎抿了抿唇,低下头轻声道:“我没有那么多的魔力,上一次是因为我使用了储存在镯子中属于你的魔力,但是现在……” 说完,奈丽莎不安地抬起头看了艾莉娜娅一眼,又飞速移开了视线,他们俩心知肚明,艾莉娜娅已经没办法再使用魔力了。 “这你不用担心。”艾莉娜娅用力抱紧自己的手臂,她不知道成功的概率有多少,但这是他们唯一的办法,“我有办法能解决。” 艾莉娜娅既然都这么说了,奈丽莎也不好再说什么,她点点头走到扶着伤者的罗伊斯身边,简单检查了一下男人的情况,有些不好意思地小声问道:“你们这边有没有多余的圣典。” “有是有,”罗伊斯感觉有些奇怪,毕竟一般来说圣典只是给刚入门的牧师作为参考书籍,而问出这句话的奈丽莎在罗伊斯看来已经是可以独当一面的优秀牧师了,“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咳咳。”菲林诺贱笑两声清了清嗓子,“噢,这还用问吗,我亲爱的罗伊斯小姐,这大概是造物主的仁慈吧,才让我们这位身经百战、聪慧得连阿斯克勒庇俄斯都要自愧不如的牧师小姐,偏偏在那些弯弯绕绕的治愈咒语上,如同年幼的稚子,离开了圣典的帮助,连半个字都想不起来啊!” “菲!林!诺!”奈丽莎恶狠狠举起捏紧的拳头,脸色阴沉地望着还在滔滔不绝拿自己作为谈资的菲林诺,“你再多说一句,我就把你捆起来丢到外面去喂那些还在大街上游荡的魔物。” 菲林诺急忙止住话头,缩着脖子躲在埃莱罗身后,自以为是为奈丽莎往回找补:“美丽的罗伊斯小姐,请原谅我的错误表述。我们这位整个斯佩菈最优秀的牧师小姐,并非记不住圣典上那些并不算复杂的咒术,而是圣典嫉妒这位被法涅斯所偏爱的奈丽莎大人,故意阻止那些咒术进入奈丽莎大人的脑袋中,这怎么可能会我们是聪慧过人的小奈丽莎的错呢,这分明就是那该死的圣典……” “菲林诺!”奈丽莎再也忍不住,抄起一旁书架上的书籍就丢向菲林诺,“你给我闭嘴!” 菲林诺闪身躲开奈丽莎丢来的书籍,还不忘探出头做了一个闭嘴的动作,他本意可能是想安抚处于暴怒之中的奈丽莎,落在奈丽莎眼中这无异于就是挑衅,她看都没看罗伊斯特意取来的圣典,拿起那本比砖块还要厚上几分的书籍,直直地朝着菲林诺走去。 “奈丽莎,你别冲动。”埃莱罗挡在菲林诺前面,心里也不免埋怨起菲林诺这个大嘴巴,非要在这个节骨眼上惹奈丽莎不快,“现在最重要的是救人,等斯佩尔霍普的事尘埃落定,我亲自把菲林诺捆起来任由你处理如何?” 听到埃莱罗的话,奈丽莎被菲林诺气昏的大脑才回过神来,她想起这里还有一位被福斯重伤的患者,气鼓鼓瞪了菲林诺一眼之后,快步回到了罗伊斯身边:“之前我简单看了一下,万幸的是避开了致命区域,我先给他做一个简单的治疗,但后续还需要 继续修养。” 罗伊斯看着因刚刚发生的事而有些不好意思的奈丽莎,温柔地回应:“麻烦你了。” 这反而让奈丽莎更加羞愧了,艾莉娜娅注意到她翻圣典的手都有些慌乱,虽然对刚刚菲林诺和奈丽莎两人的打闹有些不满,但在想到奈丽莎还未满十八岁的年龄哈还是幼年精灵的菲林诺突然也能理解一些。 “对了,菲林诺。”艾莉娜娅上楼梯的时候好奇回头看了一眼还躲在埃莱罗身后的菲林诺,“我没记错的话,奈丽莎的圣典应该是从不离身的,是丢在教堂了吗?” 菲林诺只知道奈丽莎的圣典被人撕毁了,但不清楚对方和奈丽莎关系,只是在他刚要开口的时候,感受到了奈丽莎从背后传来的炽热目光,只能禁闭嘴唇用力地摇了摇头。 当然艾莉娜娅也就是随口一问,她带着伯恩哈德走到二楼楼梯拐角处,确保罗伊斯不会听到他们的对话才开口:“关于斯佩尔霍普眼下的所有危机,我已经有了大概的解决思路,但我需要你的协助,伯恩哈德先生。” 伯恩哈德挑了挑眉,脸上还是那副令人生厌的吊儿郎当笑容,他姿态随意站在一边摊开手“洗耳恭听。” 艾莉娜娅先简单和众人同步了一下从弥拉吉那里获得的信息,随后逐一解释道:“目前我们已经基本可以断定,在魔导士协会内的内鬼就是朱丽安娜,但她的问题并不是最紧要的,她暂时无法离开斯佩尔霍普,事后在处理也没有关系。” “另一件事就是关于星轨晶核已经无法继续维持斯佩尔霍普城市结构的稳定,这件事替代晶核的方案金冕枢石也已经在路上。”艾莉娜娅说到这里的时候,伯恩哈德看了一眼站在另一边的埃莱罗和菲林诺,他并不想让更多无关人员知道这件事,但看起来艾莉娜娅对她的队友非常信任,他回过神听见艾莉娜娅继续说道,“而眼下最要紧的是福斯。” “你们也看到了,福斯目前控制住了部分魔导士,具体的数量我并不清楚,但我们无法通过杀死被他控制的魔导士甚至也不能伤害对方,更坏的消息是听对方的意思,他可以随意增加被控制的人数,也就是说在对面增加战力的同时,对方手上还有大量人质。” 伯恩哈德对此并不感到奇怪:“所以你的办法是?” “伯恩哈德先生,之前那道笼罩了斯佩尔霍普的圣光不知道你还有没有印象。”艾莉娜娅抬起头,她已经完全下定论了决心,“我注意了,当时那道能够治愈伤者伤势的白光,似乎对魔族有非常显著的影响,尽管并不能完全消灭作为完整体的八贤人,但如果对方只是八贤人千万个分身中的一个呢?” 在艾莉娜娅说第一句话的时候,伯恩哈德就已经反应过来,他站直了身体,神情严肃:“你是说用圣光祝福,来消灭附身在人类身上的福斯分身?” 艾莉娜娅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那道治愈魔法到底是什么,要知道只有拥有光明魔法的主教才能施展圣光祝福,奈丽莎在斯佩尔霍普施展出圣光祝福,并且是两次的事情必定会传至奥瑞利安,甚至是帝王的耳中,但艾莉娜娅还是无所畏惧地点了点头:“是的,我的牧师,奈丽莎可以做到。” 112. 余晖后的阴影 在艾莉娜娅等人还在讨论具体行动方案的时候,被一系列变故逼到走投无路的朱丽安娜,趁着福斯所制造出来的混乱,避开所有人群直奔魔导士协会的三楼而去。 只是她因为过度紧张没有注意到,在她的身后,还跟着受到伯恩哈德嘱咐,密切观察朱丽安娜动向的克莱门特。 克莱门特看着朱丽安娜在停在协会顶楼那间,平日里只允许协会的高阶执事进入的会议室门前,突然停下了脚步开始警惕地打量着四周的环境,克莱门特连忙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施展了一个可以暂时藏匿身形的魔咒。 好在朱丽安娜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克莱门特悄悄松了一口气,但还是满腹疑惑,他倒并非不相信伯恩哈德的话,只是不理解朱丽安娜绕这么一大圈,避开人群,就只是为了到三楼的会议室里,还是说这里面藏了什么不可见人的秘密? 克莱门特看见朱丽安娜悄悄溜进会议室,刚想凑到门口去偷看里面的情况,楼梯拐角处就传来了塞弗里乌斯和伊格妮丝的争吵声。 “你不能这么去做,伊格妮丝!那可都是活生生的一条人命!” “不用提醒我,塞弗里乌斯,我比谁都清楚这件事,可是现在难道你还有更好的办法吗?” 随着两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克莱门特急忙躲进了与会议室一墙之隔的会客厅中,他还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只能听到塞弗里乌斯压着怒火的声音从门缝中传进屋中:“你怎么保证杀死那些被福斯希斯瑞操控的魔导士,他就不会附身到其他人身上!” 「操控?附身!」 克莱门特心头一惊,他捂着嘴大气不敢出,将耳朵紧紧贴到门上持续关注着外面的动向。 随后是伊格妮丝气急败坏的声音:“那你说怎么办,就任由他们在外面肆意杀戮普通居民?!”大概是因为情绪激动,对方的尾部音调听起来稍微有些破音。 “我已经安排人员去保护平民的安全了,在找到能够确切杀死福斯希斯瑞办法之前,谁都不能轻举妄动。”在塞弗里乌斯回答之后,门外传来了开关门的声音,克莱门特在心里默数三秒,悄悄打开一条门缝打量一番周围后,小心翼翼地从门后走了出来。 克莱门特缓步走到紧闭的双开橡木木门前十米远处停下,他不确定自己的藏匿身形能不能瞒过首席魔导士和高级魔导士导师的感知,但他也无法隔着眼前厚重的木门听到一丝一毫关于两人在会议室中的对话。 克莱门特在门口踌躇许久,最后还是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算了,还是回去吧。” “克莱门特?”就在克莱门特准备离开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了伯恩哈德的声音,“你怎么在这里?我不是让你去盯着朱丽安娜吗?” 克莱门特连忙上手捂住伯恩哈德的嘴,快步将其拉到楼梯拐角,对其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才开始小声复述跟着朱丽安娜上来之后的经过。 “总之就是这样,”克莱门特摊开手耸了耸肩,他望向陷入沉思的伯恩哈德,语气不免带上了几分急躁,“会议室里面到底有什么东西?外面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伯恩哈德没正面回答克莱门特的话,他低头理了理被弄皱的衣摆,轻轻叹了口气:“朱丽安娜进入会议室想要找的东西是协会的机密恕我无法透露,至于外面的情况,你自己亲自去看一眼就知道了。” “后面的事我来处理就好,”伯恩哈德伸手拍上克莱门特的肩膀,越过他朝着会议室的方向走去,“你自己多加小心。” “伯恩哈德。”伯恩哈德听见克莱门特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停下脚步站在原地,尽管伯恩哈德不止一次表示,他只是为了佩尔西卡才愿意接纳这个男人,但也许有那么一瞬间,他也真心实意认为过对方是自己的朋友,随后他听见对方继续说道,“我没有原谅过你,所以你得活着回来,再慢慢算我们之间的账。” 伯恩哈德轻笑一声,举起手在空中扬了扬,带着他惯常的那副对什么都无所谓的模样,在克莱门特的沉默地注视下走近那扇他再熟悉不过的木门前。 他想起出发前艾莉娜娅和他说的话,要想让奈丽莎顺利使用圣光祝福就必须要解除塞弗里乌斯施加在艾莉娜娅身上的封印,可是以他对塞弗里乌斯的了解,他不确定对方能在失去奥蕾莉亚后,还会在一个不确定的可能性和艾莉娜娅之间选择毫无根据的也许。 另外一点也让他极为在意,艾莉娜娅告诉她,比阿特丽斯的目的就是为了艾莉娜娅,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能够杀死艾莉娜娅,但伯恩哈德不知道对方为什么会对艾莉娜娅有如此强烈的恨意。 而现在,这扇门的后面有三个人,塞弗里乌斯、伊格妮丝和朱丽安娜,朱丽安娜会出现在这里完全在他意料之外却也在情理之中,很显然原本还能使用十年左右的星轨晶核突然魔力枯竭一事,就是朱丽安娜所为,只可惜他依旧没有足够的证据证明这一点,但他也不可能继续放任对方给比阿特丽斯通风报信。 他用力地握住门把手,心中已经暗自下定了决心:“哈,塞弗里乌斯大人,您这位大人物可真是让小的好找。” 刚刚还在同塞弗里乌斯争论不休的伊格妮丝听到这话,不耐烦掀了掀眼皮朝着门口方向望去,果不其然在看见那人不知从哪跑出来没个正形模样的时候,更加气不打一处来:“伯恩哈德先生,请注意你的身份和场合。” “谨遵伊格妮丝老师教导。”话虽这么说,伯恩哈德可丝毫没有悔改的意思,他用余光环顾了一圈四周,很快锁定了朱丽安娜所躲藏的位置,状似随意地拉开伊格妮丝和塞弗里乌斯中间的椅子,双腿交叠坐了下来,“无需在意我,两位继续。” “伯恩哈德先生,”伊格妮丝扶着额头,强压火气,“你难道来找塞弗里乌斯就是为了在这看戏的吗?你难道对现在斯佩尔霍普的情况毫不关心吗?” 很显然,这次塞弗里乌斯也颇为赞同伊格妮丝的话, 他双手背在身后点了点头,向来不苟言笑的面容布满愁云地望向伯恩哈德:“伯恩哈德先生,或许你已经听说了,魔族八贤人之一的福斯希斯瑞,分裂成无数分身附身在魔导士身上,操控了他们的意识引诱平民主动离开协会布置好的藏身地点,并残忍杀害。” 早已亲眼见过的伯恩哈德一边漫不经心点头回应,一边关注着朱丽安娜那边的情况,对方藏身在书柜的后面,大概是被塞弗里乌斯和伊格妮丝的突然袭击打了手足无措,书柜侧面还留有她衣服上的细闪,不过要不是克莱门特和他说过朱丽安娜进入了会议室中,他估计也很难注意到对方的存在。 “伯恩哈德先生?”塞弗里乌斯似乎对伯恩哈德的走神行为非常不满,他用力敲了敲桌面,“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当然,我最最亲爱的塞弗里乌斯大人。”伯恩哈德望着塞弗里乌斯眯眼轻笑,单手托着下巴打了个哈欠,“我知道你们在顾虑什么,无非就是打鼠忌器,这个问题很好解决,附身在魔导士身上的福斯希斯瑞分身较牠的本体更为羸弱,只要通过魔族对于光明魔法的畏惧,用圣光祝福就可以将其消灭。” “圣光祝福?说的倒是轻巧。”伊格妮丝冷笑一声,“主教大人身在奥瑞利安,先不说能不能答应我们如此无礼的请求,就算可以,等他从帝都赶到斯佩尔霍普,城里的平民早就死伤无数,到时候就算解决了福斯希斯瑞又如何?” “我说的当然不是那位主教大人。”伯恩哈德站起身,手指搭在圆桌上踱步向前,“之前那道笼罩整个斯佩尔霍普的白色治愈魔法你们或许应该有所印象,我要告诉你们的是,那道治愈魔法就是还不成型的圣光祝福,同样施法者相信你们也相当熟悉。” 伯恩哈德停下脚步,双手撑在桌面上,会议室上方的屋顶逐渐变得透明,一颗灰扑扑的石头自上而下落到飘落至屋子的正中央,伯恩哈德的目光从伊格妮丝不理解且不耐烦的脸上移到似乎想到了什么的塞弗里乌斯身上,缓缓开口:“塞弗里乌斯大人,你猜的没错,那道治愈魔法就是艾莉娜娅大人所施展出来的,现在只有她才可以救整个斯佩尔霍普。” “那她为什么还不动手解决掉福斯希斯瑞!”伊格妮丝猛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怒气冲冲问道,“既然她已经有办法为什么魔族还在外面肆虐!” “所以,”塞弗里乌斯抿了抿干涩的嘴唇,大概是被这接踵而至的事情搞得心力交瘁,鬓间生出几丝白发,整个人看上去苍老了许多,“你来找我,是想让我解开我下在那孩子身上的封印,对吧。” “这只是其中之一,”伯恩哈德伸手取下近在咫尺的晶核,对着顶部照射进来的日光细细打量,“我还有一些历史遗留问题需要解决,虽然说迟早要面对这些事,但我确实没有想到会来得如此早。” “好了,朱丽安娜小姐。”伯恩哈德收起了脸上的笑容,将已经黯淡无光的星轨晶核放在桌面上,“你还要在那里躲到什么时候?” 113. 帷幕升起之前 “朱丽安娜?”伊格妮丝不可置信望着从书柜后面缓缓挪出来的朱丽安娜,几乎怒极反笑,“你怎么会在这里?我不是告诉过你没有我的允许你不得进入这间会议室吗?” 朱丽安娜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她不明白伯恩哈德是什么时候发现她在这里的,但对她来说首先将眼下这一关糊弄过去才是最关键的,而在刚刚短短几分钟内她早已想好了应对的说辞:“日安,塞弗里乌斯大人,伯恩哈德先生还有伊格妮丝女士。” “我在楼下巡查的时候听见楼上传出异响,担心是否有魔物从三楼入侵协会内部,一时情急忘了同伊格妮丝女士打报告,这确实是我的工作失职,我将在事后补上检讨说明。” 朱丽安娜见伊格妮丝隐有愠色的脸稍微缓和了一些,心底也松了一口气,她舔了舔嘴角,正想着怎么找借口离开此处,就听见伯恩哈德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既然如朱丽安娜小姐所说,是有正当理由不得不违规进入会议室,为何在塞弗里乌斯大人和伊格妮丝女士进来的时候选择躲藏起来?” 伯恩哈德伸出手指在桌面上随意滚动着,已经完全失去光泽的星轨晶核,似笑非笑地望着朱丽安娜,玩笑似地打趣道:“还好你遇到上的是善解人意,指导你秉性的伊格妮丝女士,要是换一个人,怕不是会认为朱丽安娜小姐你是想趁机窃听到什么机密呢?” “是我考虑不周了……”朱丽安娜感受到伊格妮丝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再度锐利起来,她在心里止不住埋怨起多嘴多事的伯恩哈德,但也只能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强撑着解释道,“我当时听到动静太过紧张,也担心遭受伊格妮丝女士的责罚,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身体已经不自觉躲藏了起来。” 朱丽安娜也不管伊格妮丝到底会不会相信她这套说辞,她现在只希望伯恩哈德可以少说两句,还没解释清楚就急急忙忙开始转移话题:“不过比起我,我想应该还是斯佩尔霍普眼下的危机更为重要吧。” 伊格妮丝点点头,朱丽安娜这一套说辞确实疑点重重,但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如何解决服福斯希斯瑞的事,更何况以她对朱丽安娜的了解,伊格妮丝并不认为对方会做出忤逆她的行为:“好了,伯恩哈德先生,停下你那无意义的审讯吧,让我们把话题回到正轨上来。” “至于你,朱丽安娜,你的事我们稍后再说,现在请你离开这里,我和塞弗里乌斯以及伯恩哈德先生还有要事要谈。” 听到伊格妮丝的话,朱丽安娜悬着的心彻底放了下来,她从未有一天如此感谢伊格妮丝从不让自己接触协会内部事务,她低下头深吸一口气,露出一个得体放松的微笑:“好的,伊格妮丝女士。” “请留步,朱丽安娜小姐。”在朱丽安娜转身的瞬间,靠在桌沿旁的伯恩哈德懒洋洋开口,“我认为有些事有必要在现在说清楚。” 伊格妮丝望向伯恩哈德不满地皱了皱眉,也顾不上朱丽安娜还在这里:“伯恩哈德先生,现在斯佩尔霍普的情况已经很危急了,我承认朱丽安娜这件事处理确实有些问题,但现在揪着这些不放是不是有些太分不清孰重孰轻?” “伊格妮丝!”塞弗里乌斯急忙制止明显在气头上的伊格妮丝,他虽然不理解伯恩哈德为什么揪着朱丽安娜不放,但直觉告诉他,事情恐怕没他想的那么简单,“先听伯恩哈德怎么说。” “别着急,伊格妮丝女士。”伯恩哈德并没在意伊格妮丝可以称得上出言不讳的话语,他抬起手安抚地在空中拍了拍,脸上还是那副惹人心烦的笑嘻嘻模样,“我要说的事,正是和斯佩尔霍普眼下的危机有关。” 伯恩哈德收敛了笑容,脸色骤然阴沉下来:“朱丽安娜小姐,请问您是否认识比阿特丽斯·德·莫尔顿女士。” “我,我……”朱丽安娜向后退了一步,咽了口口水,扯开嘴角,“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啊没关系,那就让我们从最开始说起吧。”伯恩哈德手指抵着太阳穴,越过朱丽安娜的目光落在虚空中,像是陷入了久远的回忆之中,“朱丽安娜,女,作为一名曾经出生在边陲小镇的普通人,你毕生的梦想就是想成为一名魔导士,很幸运,在你第一次参与魔导士考核的时候,就顺利通过并进入了魔导士协会。” “你原本以为,自己会是万里挑一的天选之子,直到你进入魔导士协会后,现实给了你重重一击,你不过就是这里最普通不过的一名学生,你就是在这时认识了德米特里,他告诉你他在研发一种可以激发人体魔力天赋的药剂,但目前药剂还没有通过临床试验,他认为之前的失败是因为实验品本身质量不过关的原因,因此他找上了你。” “你一开始并不相信他的话,只当他异想天开,但在同期的优秀对比下,你越来越不甘心,但你此刻并未完全被他天花乱坠的许诺所迷惑,你告诉他你可以帮他物色合适的实验品,作为交换,成功后的药剂必须要分你一份。” 听到这里的伊格妮丝不可置信望着朱丽安娜,而伯恩哈德的叙说还在继续:“德米特里是否同意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给他找到的第一位实验品,是因身体羸弱而深居浅出的奥蕾莉亚·马吉乌斯。” 骤然听到伯恩哈德口中念出这个名字的塞弗里乌斯几乎站不稳身形,注意到对方情绪波动的朱丽安娜则不慌不乱开口。 “伯恩哈德先生,”朱丽安娜深吸一口气,扬起一个志在必得的微笑,“你说的故事确实很有意思,要是主人公换一个名字,或许我还真的会信以为真,但很可惜,我不知道你是从哪里听来了这些荒诞无稽的传闻,至少,作为你口中当事人的我,对这一切都毫无印象。” “是吗?琳恩·福斯特小姐。”伯恩哈德嘲弄地勾起嘴角,他欣赏着朱丽安娜明显出现慌乱的神情,轻轻叹了口气,在看到那份报告之前他从未将这两个名字联系到一起,但一旦联想到一起后之前百思不得其解的事就豁然开朗了起来,“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给奥蕾莉亚小姐的那封信上是这么写的,你自称一直遭受一名富家子弟的骚扰,对方声称有权有势可以让你离开协会, 万般无奈下你只能求助父亲是眼下协会炙手可热的高级魔导士的她,并恳求奥蕾莉亚小姐,为了你的声誉着想,此事千万不可以告诉任何人。” “如你所愿,心地善良的奥蕾莉亚按照信上的约定来到了指定地点,而她所心心念念担忧的学妹,并没有赴约,幸运而不幸的是,在早就躲在角落中带着两名彪形大汉的德米特里动手之前,当时索莱尔家族的大少爷,瓦列里安·索莱尔先一步出现在那里,并被奥蕾莉亚误以为这位就是化名为琳恩·福斯特小姐信中所提到的,一直骚扰她的富家子弟。” “富有正义感的奥蕾莉亚小姐不依不饶抓着瓦列里安的衣袖,要求对方给出合理的解释,而对此一无所知的瓦列里安自然不可能给到对方满意的答案,两人争论许久后,奥蕾莉亚才发现自己找错了人,她拼命向对方道歉,对方也大度地选择了谅解,可惜这一幕已经被斯佩尔霍普街头巷尾到处都是的小报记者所目睹,并高价卖给了老索莱尔伯爵,也就是瓦列里安的父亲。” “作为与塞弗里乌斯·马吉乌斯交好的老伯爵对此自然是乐意见得,他不在乎此事的真假,直接找上了塞弗里乌斯,希望可以促成一桩美谈,而与瓦列里安有过忘年交的塞弗里乌斯对此也是一口应下,他们甚至没有询问过当事者的意见,毕竟这不重要对吗?” “我不明白,听起来这就像是一个巧合。”朱丽安娜耸了耸肩轻笑道,“而且,是个美丽的巧合。” “不,你错了,朱丽安娜小姐,这却是是一个巧合不是美丽的巧合。”伯恩哈德越是深挖这件导致他们四人分崩离析的导火索,就越是感到痛苦,“你或许知道,但你并不在意,当时的奥蕾莉亚小姐已有心悦之人,她本有机会解释为什么自己会出现在那里又为什么会和瓦列里安·索莱尔纠缠不清,但那位以琳恩·福斯特名义写信的小姐在信中苦苦哀求她无论如何都不能让自己供出。” “甚至在奥蕾莉亚小姐再三保证后,琳恩·福斯特小姐仍不愿意相信,并选择悄悄杀害奥蕾莉亚,以求永久隐瞒住自己在本件事中的存在。” “你说什么?”听到这里的塞弗里乌斯再也忍不住,他抓着圆桌边缘踉跄上前一步,双目死死瞪着伯恩哈德:“你到底是谁?到底知道什么?” “塞弗里乌斯大人,请你冷静,我还没有说完。”伯恩哈德目光从仍在强装镇定的朱丽安娜移开,望向一副怒气冲冲的塞弗里乌斯,继续不紧不慢补充道:“我刚刚有一点说错了,老索莱尔伯爵可能真的对两人的关系一无所知,而你明明早就知道奥蕾莉亚小姐爱慕着与她同届的克莱门特,却还是毅然决然逼迫她嫁给并不喜欢的人。” “并且相当巧合的,在奥蕾莉亚小姐死亡,瓦列里安失踪后,原本卡住你成为首席魔导士的障碍仿佛一夜之间全部消失,”伯恩哈德缓步走向喘着粗气愤怒地望着自己的塞弗里乌斯,“塞弗里乌斯大人,不知您是否愿意为我解惑,您收留与奥蕾莉亚相似的艾莉娜娅,究竟是因为思念亡女,还是因为愧疚?” 114. 幕间变奏之时 随着伯恩哈德的话音落下,塞弗里乌斯一拳用力地砸在了桌面上,原本脸上挂着的长辈看向晚辈无奈包容的苦笑也被愤怒所取代,他压着怒火,警告道:“伯恩哈德先生,我希望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你得为你说出的话负责。” “当然,塞弗里乌斯大人。”伯恩哈德冷笑一声,丝毫没有把塞弗里乌斯的警告放在心上的意思,他无所谓地耸了耸肩,“看来你是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了。” “没关系,”伯恩哈德缓步走到相较处于暴怒之中的塞弗里乌斯,明显更为紧张心虚的朱丽安娜身边,“让我们继续之前的话题好了。” “伯恩哈德先生,”朱丽安娜咽了口口水,见伊格妮丝并没有阻止伯恩哈德继续说下去的意思,只能硬着头皮争取,“我想现在不是闲聊的时候,毕竟斯佩尔霍普眼下的危机才是真实的。” “啊是的,多谢你提醒我小姐。”伯恩哈德虽然这么说,但看上去可丝毫没有感谢朱丽安娜的意思,他笑眯眯弯下腰,双手搭在朱丽安娜僵硬的肩膀上,“要么小姐,斯佩尔霍普眼下这场危机到底是由谁造成的呢?” 伊格妮丝审视的目光在慌乱摆手为自己辩解的朱丽安娜身上停留了一瞬,转而望向伯恩哈德:“伯恩哈德先生,别绕弯子,你有什么话直说便是。” “还是慢慢来吧。”伯恩哈德松开压制住朱丽安娜的双手,目光瞥了一眼之前存放着星轨晶核穹顶,在刚刚降下已经黯淡无光的晶核时,他就趁机将从艾莉娜娅那里拿到的能够将声音传播至整个斯佩尔霍普的魔导器放置在协会的屋顶之上,他很清楚艾莉娜娅给他这个魔导器是为了什么,也很清楚他们在焦急等待着什么,但他也同样有自己的私心。 伯恩哈德深吸一口气,平复下心情,像刚刚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往下说:“正如我刚刚所说,在这场被误打误撞推上舞台的两名主演背后,一边是担心害怕自己欺骗奥蕾莉亚一事曝光的琳恩·福斯特,另一边是希望可以借此真正搭上当时还处于盛世的索莱尔家族大船的塞弗里乌斯,与此同时还有一位听从德米特里谗言,同意了他将奥蕾莉亚作为实验体以研发可以挽救儿子性命的药剂,昏了头的老父亲索莱尔老伯爵。” “懦弱的瓦列里安不敢反抗父亲的命令,无法解释的奥蕾莉亚也说服不了固执己见的塞弗里乌斯,最后他们听从了一位自以为为他们好的愚蠢朋友的建议。”伯恩哈德说到这里忍不住露出一个自嘲的笑容,“瓦列里安假借外出冒险的名义,带上了想要逃离的奥蕾莉亚,试图以奥蕾莉亚假死并同心爱之人私奔作为这场荒诞戏剧的谢幕。” “可惜,琳恩·福斯特并没有打算放过奥蕾莉亚。”伯恩哈德回头望向伊格妮丝,伸出手微微欠身行礼,尽职尽责将这出闹剧演绎得淋漓尽致,“伊格妮丝女士,或许您还记得,在奥蕾莉亚小姐出城后不久,朱丽安娜以父母重病为由向您请了不短的假期。” 伊格妮丝脸色渐渐冷了下来,朱丽安娜急忙为自己辩解道:“那只是巧合,你凭什么说琳恩·福斯特就是我,这个人是否存在还不好说,就算真有这个人,她是不是魔导士协会的人还有待考证。” “你说得对朱丽安娜小姐,”伯恩哈德从怀中拿出一份已经泛黄的信封,“但倘若我真的有证据证明琳恩·福斯特这个人不但存在,而且有很大可能就是你本人呢?” 朱丽安娜死死盯着伯恩哈德高高扬起的那份信封,紧咬着下唇,却还是不肯露怯,强撑着勾起嘴角:“怎么?你的意思难道是你手中就是琳恩·福斯特给那位奥蕾莉亚小姐写的信吗?” “呀,朱丽安娜小姐果然和伊格妮丝女士说的一样聪明。”伯恩哈德轻轻扬了扬手中有些厚度的信封,“这里确实是琳恩·福斯特给奥蕾莉亚小姐写的信,很失望吧朱丽安娜小姐,奥蕾莉亚并不是你想象中的天真到一无所知的柔弱姑娘,除了第一封以外,她保留了所有的信件往来,在离开斯佩尔霍普之前全部留给了自己的的挚友佩尔西卡。” “可怜的傻姑娘,她还在因为背弃了与琳恩·福斯特的约定而自责,下一秒就死在了琳恩·福斯特引来的魔物手中。”伯恩哈德惋惜地摇了摇头,随后垂下眼,掩盖住眼底翻涌起的阴鸷,他藏在衣袖中的双手捏紧,用力地呼吸了几口气后才堪堪维持之前的平静语气,“佩尔西卡,在奥蕾莉亚遇害消息传到斯佩尔霍普之后,不愿意相信那可能是一个意外,根据奥蕾莉亚留下的信件开始围绕奥蕾莉亚追踪调查可能是琳恩·福斯特的人。” “佩尔西卡很幸运,她成功追查到了德米特里,佩尔西卡也非常不幸,她成为了被赶出索莱尔家族后的德米特里为数不多的实验品,在遭受了无尽的折磨后痛苦的死去。”伯恩哈德垂眸看着牢牢捆在自己无名指上的戒指,他快要抑制不住内心的悲伤和愤怒,“而引导者佩尔西卡去找德米特里的,是你,朱丽安娜。” “我听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伯恩哈德先生。” “那我说一个你听得明白的,朱丽安娜小姐,你应该认识克劳斯吧。”伯恩哈德闭上眼睛将还存留在记忆中对他微笑的佩尔西卡小心翼翼放回记忆深处,随后缓缓睁开眼,锐利地目光似乎要将朱丽安娜穿透,“塞弗里乌斯大人,伊格妮丝女士,在所有人都为了斯佩尔霍普未来而奋战的时候,哨所发生了一起惨无人道的案件,哨所的两名基层工作人员遭受残忍的杀害,而留在死者手中的衣袍一角指向了魔导士协会某位中级魔导士。” “根据埃莱罗先生提供的线索,我们将怀疑目标放在了克劳斯身上。”伯恩哈德走进缓缓后退的朱丽安娜,“我觉得你会对克劳斯和埃莱罗先生说的话感兴趣,朱丽安娜小姐。” “克劳斯不但知道埃莱罗身上有一瓶本该被彻底销毁的圣灵之露,并且他认为这份药剂在他身上会有更大帮助,同时他表示,斯佩尔霍普即将到来的灾难不会波及到像埃莱罗先生这种尊贵的客人。”伯恩哈德啧啧两声,不等朱丽安娜反驳就继续往下,“而随后,根据艾莉娜娅发现到的可疑点,我们还找到了一份关于德米特里的实验报告,有关于制造一份能够激发人体魔力的药剂,非常凑巧,这个实验唯一的成功 品,就是克劳斯。” “而报告的后半段,取代已经在大火中离世的德米特里字迹的,是你的字迹,朱丽安娜小姐。” “对,所以呢?你想说什么?”朱丽安娜已经完全明白这个不知道与事件有何关联的伯恩哈德手中掌握了所有信息,她撕下在伊格妮丝面前精心伪装的温顺假象,破罐子破摔露出她充满野心的獠牙,“对没错,是我,凭什么有些人生来就可以获得一切,天赋财富权利地位,而我,却要跟在这些人后面卑躬屈膝!” “难道我生来就是配角吗?就是他们人生道路上一颗不起眼的小石子吗?不,我绝不认可。” “所以你要害死奥蕾莉亚害死佩尔西卡,甚至不惜毁掉星轨晶核拖整个斯佩尔霍普下水?” 在将所有一切串联起来之前,伯恩哈德一直认为自己背负了奥蕾莉亚死亡的原罪,可当真正的凶手出现在他的面前,他确实想问一句:“为什么?” “我没有要拖所有人下水,我只想让你们看清我的价值!我不想只做伊格妮丝背后的影子!”朱丽安娜从未如此直视过伊格妮丝的双眼,“伊格妮丝女士,我可以修复星轨晶核,至少可以再维持斯佩尔霍普五年,我也可以在一切结束后离开斯佩尔霍普,这是我的条件,解决了斯佩尔霍普崩塌的问题你们就可以抽出时间专心对付魔族的八贤人,但要求是之前的一切都要一笔勾销。” 伊格妮丝与塞弗里乌斯对视一眼,朱丽安娜提出的条件对他们来说确实很有诱惑力,能立竿见影解决斯佩尔霍普眼下一半的危机比还在路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到达岌岌可危的斯佩尔霍普的金冕枢石要好太多。 但是伯恩哈德明显不同意这个决定:“你很聪明,朱丽安娜小姐,也很自私,你妄想将城内所有人遭受的伤害,和两条人命轻飘飘用将功赎罪揭过,这根本不是一个对等的交易,你做的错事足够你死一万遍也不足惜。” “你到底要说什么?伯恩哈德!我不管你是从谁那里听到的这些!”塞弗里乌斯再也忍不下去了,他一个箭步冲到伯恩哈德面前,拽着他的衣领将他提起,“你认真看看!外面的人们在遭受着巨大的痛苦,你不是说你有解决眼下危机的办法吗?你所谓的办法就是让我们在这里没完没了听这些旧日扯清不理还乱的恩怨吗?难道在你心里,斯佩尔霍普无辜的居民还比不上早已死去多年的人吗?” “那是你的女儿!塞弗里乌斯!要论起来她的死也有你的一份!”伯恩哈德死死钳住塞弗里乌斯拽着他衣领的手腕,布满血丝的猩红双眼注视对方,不由怒极反笑,“既然朱丽安娜摆出了她的筹码,那么我也摆出我的筹码。” “如果我说,我可以解决掉斯佩尔霍普眼下所有的问题,只要你,塞弗里乌斯大人,收回你遍布整个斯佩尔霍普的魔力,收回你那奥蕾莉亚离世后都没有改变的控制欲,就可以救这座城市。” “二十多年前,天平的另一端是你女儿的幸福,现在是全城人民的性命。”伯恩哈德望着伯恩哈德冷笑一声,“你会做什么样的选择,塞弗里乌斯。” 115. 终场谢幕之日 伊格妮丝紧锁眉头望向沉默的塞弗里乌斯,她并不清楚伯恩哈德和塞弗里乌斯之间的事,但这毕竟关乎整个斯佩尔霍普,可是直觉却告诉她此时此刻不出声才是最好的选择。 “伯恩哈德,”塞弗里乌斯轻声开口,他脸上的表情已尽数隐去,唯有勾起的嘴角还残留着一丝嘲弄,“我一直以为你是一个聪明人,而一个真正的聪明人就应该知道,什么时候该选择装聋作哑。” “塞弗里乌斯,”伊格妮丝突然感觉,自己面前这位一直以来以和蔼著称的首席魔导师,让她十分陌生,她不可置信望向对方,“所以伯恩哈德说的那些,都是真的对吗?” “这和你无关,伊格妮丝女士。”塞弗里乌斯手中的权杖不轻不重地砸在地面上,在安静的会议室中发出木头碰撞间沉闷的响声,塞弗里乌斯走到窗边略带失望地望着魔导士协会前方兵荒马乱的广场,他用余光扫过依旧站在屋子中央,漫不经心拨动着桌面上已经没有一丝光泽的灰扑扑的晶石头的伯恩哈德,“伯恩哈德,我不知道你刚刚说的那些陈年往事是从何人那里听来,也不想知道你是为了给谁伸张正义而甘愿放弃你已拥有的一切,我只想问你,你了解奥蕾莉亚吗?你知道她是一个怎么样的孩子吗?” 不等伯恩哈德开口,塞弗里乌斯就迫不及待自问自答起来:“她从小就不是一个让人省心的孩子,明明身体羸弱,却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那么多奇思妙想,明明她的身体根本不足以支撑她去做多余的事,却还是不死心一遍又一遍尝试,失败了也会仰着头乐呵呵望着我说。” “‘没关系的父亲,我很好。’” “我恨透了那个笑脸,她就像是我一个挥之不去的污点,在提醒我,在嘲笑我,‘你看,你也有无能为力的事啊。’”塞弗里乌斯拉上窗帘嗤笑一声,“所以我将她独自一人安置在协会深处的屋中,派人严加看管,却还是没想到给她钻了空子,我怎么可能不知道她喜欢谁?那孩子的心思似乎就写在脸上,明晃晃地,谁来都一眼就能看穿。” 伯恩哈德在此时此刻,终于明白了克莱门特当年为何会露出一副哀莫大于心死的神情,他沙哑的声音几乎是从喉间挤出:“你有没有想过,那是因为她根本就不想瞒着你。” “但她的决定是错的,就像是她过去做的每一个决定一样,她根本不清楚自己真正需要什么,她只需要在斯佩尔霍普长长久久活下去,需要富足的物质来供养她娇弱的身体,她不需要虚无缥缈的爱情和轻描淡写的甜言蜜语!”塞弗里乌斯望向伯恩哈德冷笑一声,“无论告诉你这个故事的人说了什么,都无法否决一件事,我是她的父亲,我不会害她。” “斯佩尔霍普也是一样,”塞弗里乌斯微微抬起下巴,极轻地叹了口气,倒不像是在评价这座他需要守护的城市,而是一位自己迟来叛逆期的子女,“这座城市也好,这里的人也罢,他们都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我之前就告诉过你,伯恩哈德,这座城市已经无药可救了。”塞弗里乌斯缓步朝着会议室门口的方向走去,在路过朱丽安娜的时候抬手停在了她的肩膀一瞬,随即重重地拍了上去,“伊格妮丝,通知所有人向奥瑞利安撤离,至于陛下那边,我会亲自向他解释他选出来的协会会长,是如何为了夺权,不惜同魔族里应外合,主动将斯佩尔霍普拱手相送。” 伊格妮丝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双手猛地拍在桌子上,望着塞弗里乌斯的背影,无比愤怒:“你在说什么?!塞弗里乌斯!你是斯佩菈的首席魔导士!你就能眼睁睁看着斯佩菈的平民百姓遭受魔族的残害吗?” “你错了,伊格妮丝,并非是我不想救这些人,”塞弗里乌斯头也不回朝着门口走去,“而是这位协会会长,伯恩哈德先生,以这群人的性命要挟我,而我拒绝受他的胁迫。” “塞弗里乌斯!”伊格妮丝再也按捺不住,她抬手,耀眼的光芒在她掌心汇聚,凝结着魔杖的形状,几乎是化为实质的瞬间,一道刺眼的光芒从塞弗里乌斯的方向发布,刺穿伊格妮丝的肩膀。 伊格妮丝向后踉跄了两步,伯恩哈德看见她的嘴角渗出一丝鲜血,但伊格妮丝依旧没有就此停手的打算,她迅速抬起魔杖反击,却被塞弗里乌斯轻描淡写地挡下:“伊格妮丝女士,这间会议室的外人就只有一个,那就是这位从一开始就不属于魔导士协会的伯恩哈德先生。” 伯恩哈德虽然做足了心理准备,但还是没料想到塞弗里乌斯当真一丝悔过之情都没有,他忍不住为塞弗里乌斯鼓起了掌,冷眼嗤笑望向对方:“塞弗里乌斯大人还真是巧舌善辩论,叫我自愧不如。” 塞弗里乌斯没有理会伯恩哈德的话,因为伊格妮丝的下一发攻势很快到来,她召唤出数十个火球朝着塞弗里乌斯面门而去,尽数被塞弗里乌斯看似轻描淡写挡下,一旁的朱丽安娜也急忙召唤出法杖加入战局,帮助塞弗里乌斯抵挡伊格妮丝没完没了的攻击,而在谁也没有注意到的地方,伯恩哈德躲在角落扯下脖子上从不离身的项链。 “伊格妮丝老师,你为什么不能理解?”朱丽安娜疲于应对伊格妮丝的攻击,她几乎被击退到角落的边缘,气喘吁吁朝着伊格妮丝大喊,“你从来就没有看见过我,你凭什么认为我的痛苦就应该被自己消化的,我没有做错任何事,我只是想让自己变得更好。” “闭嘴!”伊格妮丝用手背擦去嘴角的血迹,她对着塞弗里乌斯怒目而视,尽管协会人尽皆知她和塞弗里乌斯的关系并不算好,但她以为,至少她们都希望魔导士协会可以发展更好,都真心希望这些孩子能够成长为能为自己骄傲的人。 但很显然,她看错了塞弗里乌斯。 “塞弗里乌斯,你现在收手一切还来得及!” 塞弗里乌斯没有回答伊格妮丝的话,他皱起眉头很显然有些不耐烦起来,就在这时伊格妮丝敏锐捕捉到了两人防御的漏洞,她口中快速吟唱着魔咒,刺眼的光球在魔杖的尖端汇聚,塞弗里乌斯立即用力地抬起手中的手杖砸在地面上,瞬间,仿佛时间在此刻停滞,一道道如同水波纹散开的魔力自手杖底端向屋内四处蔓延,在与伊格妮丝迸发出的魔力交汇之时,发出剧烈的爆炸声响。 躲在桌子下方的伯恩哈德待烟雾散去后,才探出脑袋,他先是望向伊格妮丝的方向,那个头发花白不讲情面的魔导士导师,此刻站在那里像一棵老树摇摇欲坠,她手中的法杖断成了两截,“哇”地一声一口鲜血从她的口中喷出,伯恩哈德立即眼疾手快抓住伊格妮丝的胳膊,才让其勉强扶着桌面站稳。 “伯恩哈德先生,”塞弗里乌斯勾起嘴角,转身朝着大门的方向走去,“看来这出戏到此结束了。” “我很好奇,塞弗里乌斯。”伯恩哈德将握在手中项链重新戴回脖上,只是原本富有光泽的绿宝石此刻就像是路边随处可见的石头一般毫不起眼,但他似乎对其并不在意,他站直身体望向塞弗里乌斯,“你是如何笃定,我是冒着极高的风险,在没有后手的情况下向你摊牌的呢?难道你以为就凭你表现出来的和蔼假面,我就能去赌一个你会洗心革面的结果吗?塞弗里乌斯老师。” 塞弗里乌斯停在门前,手放在把手上迟迟没有按下,他微微皱起了眉头,他从一开始就看不透这个男人究竟想要什么,历任魔导士协会会长 要么图名要么图权要么图钱,甚至有些人占据其中两者甚至三者皆有,可是伯恩哈德他好像什么都不要。 他不站在自己这边,塞弗里乌斯一开始就知道这件事,但他并不是很在意,因为伯恩哈德也不站在自己对立面。 可是现在,他忍不住想去问对方,你到底是谁?你为什么要来斯佩尔霍普?你的目的是什么?但现在这些似乎都没必要说了,他没有心思去打听一个将死之人的心路历程。 “你是想问,我到底是谁,对吧塞弗里乌斯老师。”伯恩哈德抬手捋起粘在自己额头上的碎发,无名指上不容忽视的戒指在肌肤上划过一道红痕,“我是伯恩哈德,伯恩哈德·德·维拉尼,是佩尔西卡的未婚夫,也是她的未亡人。” 伯恩哈德说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目光在朱丽安娜身上停留了半瞬,朱丽安娜紧咬着下唇不敢吱声,却还是在瞥见塞弗里乌斯侧影的时候仰起头。 “我只是一具亡灵,一具飘浮在斯佩尔霍普上空带着怨念的亡灵,”伯恩哈德一边说一边朝着塞弗里乌斯的方向走去,“塞弗里乌斯先生,我比你要更憎恨这座城市,也更爱这座城市。” 塞弗里乌斯掀了掀眼皮,带着怜悯的目光落在伯恩哈德的身上:“已死之人已经死了,活下来的人还要继续活下去。” “你是这么想的啊,可惜我不是。”伯恩哈德咧开嘴角,“我只知道,人,必须要为自己犯下的错误赎罪,你说对吧,艾莉娜娅小姐。” 在这个名字被伯恩哈德说出口的那一刻,一道较之前更加柔和的光芒快速笼盖住整个会议室甚至是整个斯佩尔霍普,温柔而平等的抚摸在场的每一个人,朱丽安娜不可置信感受着自己魔力的恢复,她望向重伤的伊格妮丝,对方身上被塞弗里乌斯魔力撕扯开的伤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她看见滚落在地面的灰扑扑的晶核重新焕发出耀眼的光芒,她听见楼下传来魔物痛苦的呻吟声和人们喜极而泣的欢呼声。 待光芒散去,塞弗里乌斯瞪大眼回头看向不知何时出现在窗边,手拉着手的艾莉娜娅和奈丽莎,而更让他感到惊讶的是,本该无法使用魔力的艾莉娜娅,手中却握着那把他精心挑选的魔杖。 “艾莉娜娅?你什么时候来的?”塞弗里乌斯深吸一口气,在他的预想中,艾莉娜娅是可以为了他的名誉牺牲的存在,但是他不愿意让艾莉娜娅知道过去的事情,更不愿意破坏自己在她心目中的形象,塞弗里乌斯小声而急促地问道,“你听到了多少?” “好问题。”伯恩哈德赶在艾莉娜娅之前回答了这个问题,他耸了耸肩,目光在看上去不愿面对事实一言难尽的艾莉娜娅和有些慌乱的塞弗里乌斯脸上来回打转,“我想这个回答应该是全部,不止是艾莉娜娅,更是整个斯佩尔霍普。” “全部?”塞弗里乌斯立刻反应过来,望向会议室顶部的透明天花板,他眯着眼,那里果然有微小的魔力闪烁,那是他专门为艾莉娜娅打造的魔导器之一,能够远程传播声音,为了防止艾莉娜娅遭遇不幸求救而制造出来的魔导器,却变成了悬在他头顶一把刀。 “你说什么!”比起塞弗里乌斯,朱丽安娜要更沉不住气,“什么叫整个斯佩尔霍普都听到了!” 塞弗里乌斯对上艾莉娜娅躲闪的视线,缓缓闭上眼,他几乎是在瞬间就想好了为自己开脱的理由,他睁开眼,不快不慢的语气平稳说道:“我并没有说过什么,伯恩哈德先生,那些不过是你对我的不实指控。” “对,但你想要为了保全自己而放弃斯佩尔霍普的想法是认真的。”伯恩哈德走到窗边打开窗户,“而这件事,已经人尽皆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