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臣长公主的捉妖日记》 1. 重逢夜 喻为央只是个无心朝政的皇嗣捉妖师,如今却被她那暴君兄长喻为辙追杀,以谋逆之名。 她向来对他哥屁股下的龙椅不感兴趣,也对她哥的项上人头不感兴趣,居然能被扣上一顶谋逆的帽子? 其是她也隐约猜想到了点什么,大抵是因为她杀了宫里某只妖,而她哥应该喜欢那只妖。 但很遗憾,她记不清是哪一只,因为她从不记得关于自己杀的妖任何信息。 眼下已经是深夜,她被喻为辙追杀了大半日,腿几乎要跑断,身上也没有一点力气,连身边最后一个卫兵,都被喻为辙的人一剑削掉脑袋。 孤身一人,就着暗色衣裳,喻为央本以为这幽暗林间可以很好躲藏,不想喻为辙人马眼神好,一下就把她给抓住,从草丛揪出来,摔在地上。 她的膝盖磕在无数细小的石子上,顿时火辣辣一片疼。 双手似乎还有点力气,喻为央支撑着,企图用力爬起来,只落了个手掌也被石子刺痛的后果,不过这痛比起她身上的伤无足挂齿。 喻为辙俯视她,轻嗤出声,抽出腰间佩剑,架在她脖子上。 登时,锐利的痛感自喻为央脖子处传遍了全身。 周遭无数卫兵,胄甲在林隙间投下的月光反射下发出刺眼的银光, 喻为辙手里这把剑很漂亮,叫同枝,剑锋有金色的纹路,像叶子的脉络。 喻为央伤口挤出的血珠纷纷向同枝汇聚,渗透金色的纹路,活像剑在吸血。 部分暗红的细流顺着喻为央脖颈往下流,染红她雪白的里衣领。 风凉飕飕地吹着,将衣领上的余温抽去,衣领变得湿冷黏腻,像条硬邦邦的蛇。 生死关头,有些话再不说,可能就没机会说出口了。 喻为央舔开干涩的唇,挺直上半身,散乱的发冠跟着一抖,垂在身侧的手抖也得厉害。 她仰头看着喻为辙,对上那双冷冽的眼,还企图给他一个台阶放了自己。 “喻为辙,你要真想杀我,方才在树林外,弓箭手就会将我射成筛子。” 喻为辙眯起了眼,眉头也跟着拧起,他盯着剑上被染红的金色纹路,嘴角勾起一个讥讽的弧度,“我只是在想,同枝是不是比连理锋利?” 话音还没落,他就手腕一紧,剑锋跟着一动,又割破了喻为央皮肤。 汩汩鲜血流出,在地上滴出一个小血洼。 喻为央吃痛,骤然蹙眉,但只是冷笑。 她在笑自己痴心妄想,居然还指望喻为辙念点手足情分。 那把叫做连理的剑,是她的,是父亲在年幼时,送他们兄妹二人各一把的名剑,由专门的炼剑师打造,为了剑身的花纹,甚至重造了几十次。 而在喻为辙即位那天,连理被他丢进了寒湖里。 喻为央在一边看着,没有说话,直到连理在湖底沉寂,才抬脚离开。第二天,她在膳房的名字就被剔掉了。 喻为央讥讽时声音都抬高了些:“三年了,你还没想清楚吗?” 这句话似乎随着风飘得很远,隐隐都带着一些回音。 喻为辙心头火起,知道她拿剑名讥讽自己手足相残,收剑转而将其用力刺进喻为央肩头,将她穿透。 他气得手都在抖,剑跟着一起抖,流下的血溅出细密的血珠。 这无异于剜着喻为央整个肩头,痛得她浑身发抖,几乎要当场尖叫起来,但她咬住了自己下唇,将声音锁在喉咙里。 喻为辙眼神也在剜着喻为央,声音又高一分:“七年了,你又杀了多少妖?” 这句话震得喻为央耳朵痛,他就是在为一只妖追杀自己。 真是可笑,一个人类皇帝,为了妖残害自己的手足。 明明这世间,妖是邪物,只会害人,自己除掉妖,反为此受罪。 喻为辙真是不可拟喻。 她猛然闭眼,眼角落下生理性的泪水,顺着面庞落在衣服上。 伤口处,血液渗入衣物,在头顶洒落的月光下,反射出微薄亮光。 凉风吹过,衣物活像从湖底捞出一般凉。 喻为央深吸一口气,睁眼看他,双眼炯炯有神,答得铿锵有力:“我不记得!” 又笑了一下,她作出一副视死如归的神情:大声道:“我从未做错,要杀就杀,认错不是我该学的东西。” 这句话在林间回荡了两遍,喻为辙看着她,微微偏头,不可置信一般,半眯起眼,唇间微动。 好一会儿,他冷笑着侧眼看头顶,猛然抽回剑,咬牙切齿道:“回到宫中,你最好也能这样嘴硬。” 随着剑拔出,血溅了他一脚。 他一眼没看喻为央,回头挥手吩咐禁军,语气转冷:“抓起来!” 话音落,几个卫兵手持长枪上前,就要捉拿喻为央,她一动不动,看着喻为辙背影,眼睛归于无神。 忽然,一阵浓厚的紫色烟雾快速弥漫开,像从地底凭空长出,一下蹿得比人还高,从耳朵鼻孔往卫兵身体里钻。 烟雾中,卫兵丢失视野,或前进或后退,撞在彼此身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阵脚大乱,开始喧哗起来。 喻为央在紫雾出现的一瞬间就头晕得厉害,本来就没力气,她更是无所畏惧跪在那不动,任由身上温度流失。 迷离雾气间,她忽然看见一双眼。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喻为央不记得了,只记得其间翻涌浓烈情绪,她看不懂是什么情绪。 她没兴趣思索,再也撑不住,昏死过去,栽在地上。 那双眼的主人正是孟献,先前雾起时,他就从树干跳下,隐入烟雾中。此刻见到喻为央,他一把将她提起,打横抱着,往林外冲去。 临近的卫兵有所察觉,想上前来捉拿,却又立刻丢失视野,与其他卫兵撞在一起,互殴起来。 孟献抱着喻为央就这么出了林子。 身后,是喻为辙渐远的叫骂声。 喧嚣隐去,更澄澈的月光落在两人身上,周围顿时亮堂起来。 孟献垂眼看了喻为央一眼,她侧头靠在孟献肩上,唇色惨白。 他搂紧她一分,脚下生风,发丝翻飞,而怀里的人,身体愈发冷得厉害。 一个沾了血的白色身影,抱着一个黑色的,在无边的黑夜中奔走,似一束活着的月光追随黑暗而去。 回到镇北候府时,夜色已经深得没边,月光更亮了些,空荡荡的偏门外,只剩一颗树在风里摇曳。 孟献额角冒汗,急促喘着气,心跳如擂鼓。 他抱着喻为央快步走向偏门口,脚底发麻,手臂发酸,却一刻不敢停。 为了不引人耳目,他才走偏门,不想却隐约看见门缝漏出点灯笼的光芒,那一贯是守夜用的,估计侍卫在守门。 这个门不能走,不然又不晓得要引来多少麻烦。 他急忙掉头,到一处空旷的围墙,抱着喻为央翻上墙,快速扫视周围,确定无人,才跳进府内。 轻声落地,孟献松一口气,略微走得慢了些。 这几下晃动得厉害,喻为央身上的伤口几乎再度被撕裂,左肩处像被火炙烤,皱起眉来,一下子就清醒了。 她一动,孟献就停步低头了,轻启薄唇,看着她想说点什么,还是什么都没说出。 喻为央动了几下,眉头拧得紧,恍惚睁眼,开口要骂人,却被孟献用两根微颤的手指压住嘴唇,看清时,正对上那双倒映着自己的眼。 那是很漂亮的一双眼,似乎什么时候见过。 但喻为央被他急促呼吸的气息拍在脸上,很不自在,即刻丢掉了探究的念头。 孟献还以为她想说话,挑起左边眉毛,右边眉毛压下去,做了一个“别出声”的口型,制止她引来其他人。 不过他没必要担心,喻为央想出声也没办法。 她嗓子干涩得跟洒了把面粉没区别,发不出一点声音,还在隐隐作痛,就只能干看着孟献挤眉弄眼。 看着孟献的眉峰,喻为央猛然想起被追杀的事,头疼欲裂,皱了下眉,周身一下就冷起来,先前注意力全被孟献吸引了去,她都没注意到自己体温已然流失得那么厉害。 那股后怕的劲跟着涌上来,叫她直发抖。 孟献的怀抱还算温暖,周遭也没其他东西,喻为央本能地顺势往他怀里缩了缩,缓解体寒,但没环住他的脖子,而是将手缩在自己胸前。 孟献一僵,没料到她会主动往自己怀里缩,揽着她腰的手都不自觉缩紧了点。 这时,一个带着戏谑味道的俏皮女声自身后响起:“哟,哥哥,带着谁家姑娘回来了。” 在那之前并没有脚步声,这个人是忽然出现的。 孟献吓了一跳,轻微抖了一下,驻足原地。 喻为央也是,她头皮一紧,手指攥起来,顿时忧心。 怎么真给人看见了?要是给她现在抓到喻为辙面前,一点也没得活,怎么偏偏孟献还停下来了? 孟献依旧没抬脚,抱着喻为央,微微偏了头去看来人,表情还算平静,只是手有点发颤。 顺着他的目光,喻为央可以从他发丝间隙看见,那是一个穿着鹅黄长裙的少女,正迈着雀跃步伐朝两人走来,在夜色中格外显眼,不过看不清面庞。 那少女调笑道:“我可没听说,你有半夜带浑身是血的女人回府的喜好。” 声音不大,在夜色里却格外清晰,甚至在喻为央耳中有些刺耳。 眼见她要过来,喻为央很害怕,她也不清楚自己在哪,万一是哪个大家的小姐给自己认出来就完了,于是又往孟献怀里缩,尽量挡住自己的脸。 孟献瞪那少女一眼,顺势又抱紧了喻为央一分,他声音很稳,胸膛震得喻为央胳膊发痒:“个人嗜好,一点情趣,妹妹还小,就不必多过问了。” 2. 喜欢的姑娘 一番话听得喻为央直蹙眉,暗自反手在他胳膊掐了一把。 孟献顿一下,不为所动,又继续沉声道:“深更半夜还在这,父亲若是知道了也不好。” 对比黄衣女子,他的声音就小了不少,但不输一点气势。 喻为央心头在骂他,看着衣冠楚楚的,说起话来那么禽兽?一下就给自己和他扣了个莫名其妙的名分,她几乎都能想象到那少女高扬的嘴角。 不过算了,别来追问自己是谁也行。 眼下,体温在恢复,肩头也很痛,喻为央不想动,也没有一点为自己辩解的欲望,算是默认。 少女没有再上前,话语间是盖不住的笑意:“那就不必了,哥哥,伤好了,早日带我见嫂嫂。” 孟献只是“嗯”了一声,就再次抬脚快步离开,喻为央似乎看见,他耳尖微微发红,不过很快又被发丝遮蔽去。 那少女好像是跑开了,有一阵渐远的脚步声。 一时无话,十分寂静,只有孟献的发丝被风撩拨着,拍在喻为央侧脸上,耳边除了风声,还有他剧烈的心跳声。 她偷偷抬眼去看孟献。 京城大家的子弟,她几乎都见过,但这张脸,她从未见过。 不过看这府内陈设和他的穿着,并不像小家。 能从喻为辙手下救人,救得还是自己这个三年的通缉犯,被发现了,全家都要掉脑袋。喻为央不明白,这样亏本的生意,谁愿意做? 她发现孟献似乎没注意到自己在看他,悄悄去摸袖口的小刀,准备审问孟献一番。 指尖一动,小刀就被拔出握在喻为央手里,她抬手,反手将刀抵在孟献胸口。 刀尖泛着银光,压着孟献的外衣,刀面上映着喻为央苍白没有血色的面孔。 她没什么力气,手微微发抖,还是坚持举着刀。 她抬头问孟献,语气很冷:“你知道我是什么人?你敢救我?” 孟献没看她,似乎抵在胸口的是一根随时能折断的树枝,走得依旧平稳,连手都没抖一下。 他直视前方,月光落在他脸上,明暗各半,回复的语气波澜不惊:“马上就到我住处,外边有人把守,刀收一下,进去再问也不迟。” 他的住处,这有点不对吧? 就算是他刚刚瞎说,自己和他也没什么实际关系啊。凭什么带自己回去? 喻为央又将小刀抵紧了一分,同时,她的手也抖得更厉害了,语气还是很凶,瞪着他:“你的住处?” 孟献依旧无畏,正色道:“其他地方,我可保不了你安全。” 喻为央抬眼看他,见他脸上没有表情,看不出任何情绪,终究还是收了刀。 在这个陌生的地方,他的确是唯一的依靠了。 又走了几步,两个侍卫出现在视野里,他们正站在院门口把守,手里拿着长枪。 喻为央闭眼装死,她没那么厚脸皮面对这些事,交给孟献就行。 孟献终于有了细微的脚步声,侍卫听见,远远看过来,看孟献抱着个昏死的女人,白衣上全是血,大惊失色,都有些结巴:“少爷?这?您要带进屋吗?” 说着又去看喻为央,她把脸埋在孟献胸口,不露出一点。 孟献呼吸急促了些,站定在门口,轻扬下巴,示意他们开门,解释得很随意:“少夫人。” 低头看了眼喻为央,他又道:“请江医师来,直接进卧室门口。” 两个侍卫对视一眼,一副我懂了的表情,连忙应好,笑着给孟献开门,其中一个快步离开,想来是去请医师了。 屋里一片漆黑,唯有窗户处透进来点光亮,侍卫拿火柴点了门口油灯,又将桌上的点了,周围登时亮堂起来。 侍卫还要给孟献开卧室门,他先一步上前,打断道“剩下我自己来。” 侍卫这才赔笑离开,带上外边房门。 孟献不方便用手,抬脚踢开房门,门框都跟着震了一下,他侧身从门缝进去,又用脚将门带上,门框又是一震, 周围登时只剩一片漆黑。 喻为央睁眼,黑暗中见到孟献喉结滚动,下一刻又被他放在了床上,浑身都松下来。 她侧眼去看,只看见漆黑中孟献在走动,像一条鬼影。 他长叹一声,微微活动手臂,在抽屉里拿火柴点了灯,周遭一下又亮起来,刺得喻为央眯了下眼,一睁开,却看见孟献背对着他她在床边脱衣。 喻为央大惊,蹙起眉来,视线却没有移开:“你干吗?” 他回头看了喻为央一眼,反手拨了下颈后发丝,又回过头去:“换衣服啊,全是血,我要一直穿着吗?” 此话在理,那雪白的衣服几乎被染成红色,不知道还以为孟献刚从战场回来,喻为央无话可说,就盯着他。 孟献也不在意,当她不存在一样,将外衣褪下,随手搭在椅背上。 一眼看去,他的里衣大部分也被血染得鲜红,活像雪地里绽开无数寒梅。 孟献去柜里随意翻找,接着站在柜前,依旧背对着喻为央脱下里衣,不过动作似乎比先前脱外衣还慢。 喻为央依然盯着,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是挪不开眼,似乎孟献有什么魔力。 许久,孟献才穿好新衣,他再转过来,脸上换了一副可怜巴巴的神情,正对上喻为央的视线。 “小姐,我救了你,刚刚怎么还要杀我啊?这算不算恩将仇报?” 换衣还带换脸吗?喻为央无言,不知道怎么说这个不要脸的人。 忽如其来的敲门声惊的她一个激灵,连忙再次闭眼装死。 屋外,属于女性的年迈声音传来,隔着墙,音被磨损好几道,听着有些闷:“少爷,这么晚了,受了什么伤?” 想来就是孟献先前吩咐侍卫喊的医师。 孟献前去开门,一位发色花白的女医师站在门外,提着药箱,孟献给她行礼:“江医师,这么晚劳烦了,不是我受伤,是……我喜欢的姑娘。” 说到后面,他的声音好似蚊蚋。 江医师一愣,她确实少见孟献这幅模样,但也不多问,提着药箱进来:“知道了,少爷,外面等一会吧。” 天边泛上一抹白色时,江医师满头大汗从屋内出来,只见孟献还站在那,神色略有忧虑。 江医师走过去,孟献也迎过来,她道:“处理好了,少爷,伤口很多,尤其记住左肩,这些时日好生修养,药方我给你留一份,每日去熬药。” 孟献再次给江医师行礼:“有劳江医师,我会注意的。” 送江医师离开后,他又回到房间,推开房门,一下就看见喻为央。 她外衣被脱去,放在床脚随意搭着,上身大部分被绷带包裹,左肩头隐隐渗着微红。 她坐在床上看孟献,没什么表情。 孟献看了她一眼,关上门,应该是觉得不妥,又去衣柜里翻找,好一阵,才翻出一件黑色衣服,里襟处,绣着红色的暗纹。 他拿着,走到床边,递给喻为央:“我没女子的衣物,现在也不好去妹妹那要,只有件没穿过的外衣,你不嫌弃就先穿着。” 喻为央伸手接过,冰凉的指尖触碰到孟献温暖指尖一瞬猛然一缩,她低头将衣物攥在手里,假意打理。 孟献的手在空中悬了一会,随后也收回,他没说什么,随手拿了小凳子,坐在床边,十分诚挚看着喻为央。 “还要杀我吗?” 他的眼神十分灼热,比肩正午的太阳,喻为央抬眼和他对视了几秒,挪开了视线,没有回答,只是反问他:“为什么救我?” 孟献注视喻为央许久,起身从床尾拿起喻为央黑色的的衣服,一手提着,开始摸索。 喻为央惊异,神情不可置信:“你干什么?” 一条纤细红绳被揪出,一块青绿色,纹着奇异花纹的玉佩随之滑出,被孟献拎着。 喻为央看见那块玉佩落在孟献手里,如临大敌。 她面色一变,将衣服随手一丢,奋力想起身,音调也变高:“还给我!” 随着她的动作,左肩伤口猛地被牵扯,撕裂开来,在绷带上渗出更多细微的鲜红,疼得她吸一口冷气,嘴唇更白,不敢再乱动。 孟献将一切尽收眼底,眼里多了丝怜悯,劝诫道:“小姐,你伤重,别那 么激动,我不抢你玉佩,但这个,我认识,你从哪得来的?” 喻为央不能断定他话语的真假,瞪着他,开始思索。 她本不想回答,忽然想到他救命之恩,还是客气了些,答道:“年少时,恩人所赠。” 孟献眼睫颤动,想问喻为央点什么,却被屋外细微的脚步声打断。 他警觉,将冰凉的玉佩塞进喻为央手心,抬指压着她的唇,断绝她挣扎说话的可能,轻轻扶她躺下。 一切来得突然,喻为央又无力抗拒,疑惑看着孟献,蹙起眉。 他附身在她耳边轻声道:“发生什么都别说话。” 微热的气息扑在喻为央耳畔,她痒得几乎要笑起来。 但下一刻,孟献抬手,指尖在她额头一点,一缕细微的紫雾从他指尖钻进她脑袋,她立刻就闭眼昏死过去。 孟献拉上床帘,抬脚出门,步子很轻。 到大门口时,刚好在外面响起敲门声,孟献站了一会儿,装作一副才出来的样子,打开门。 门口正站着孟诠宇,这府邸的主子,孟献的父亲。 他一身黑衣,在灯光下,被一片阴影遮去了表情,鬓角几缕白发飘飞,看起来不太高兴。 孟献毕恭毕敬给他行礼,眼底无一丝惊波,语气平稳:“父亲,何故半夜来孩儿房间?” 孟诠宇还是站在那,上下打量孟献一番,轻摸下巴,问道:“听说,你带了个女人回来?” 语气并没有任何质问不满,像在问什么家常事,但眼神,算不上和善。 孟献抬眼去看他,没有退缩的意思,挡在门口一动不动。 四目相对,一时沉寂,唯有树叶沙沙作响的声音。 孟献道:“父亲,是孩儿心悦的姑娘,受了点伤,带回来疗伤,已经睡下了。” 声音很轻,也很清晰,混杂着簌簌声,带着丝凉意。 “半夜带个陌生女子回来,传出去不好听。”孟诠宇放低声音,语速很快。 “况且,皇宫那边已经说了,逆臣长公主今夜逃掉了,就算你是我儿,也不能就这么蒙混过去!”孟诠宇说着,态度逐渐变得强硬,抬脚就要进屋。 孟献还是不肯让路,也变得强硬,但语气不失礼节:“父亲,一个与侯府暂无名分的姑娘,您去看,落得话柄又有何益?” 孟诠宇语气染上怒意,当即就高声反驳道:“你带她回来就不会落话柄?” 灯火一晃一晃,扯得两人的影子张牙舞爪。 默了片刻,孟献反而上前一步,将孟诠宇的路堵死:“父亲,镇北候府见死不救,也不是什么好听的事。” 仅凭这句话,无法说服孟诠宇,他又补充道:“况且,陛下带人搜的,是林场,她,在城郊,不然孩儿不会那么晚回来。” 城郊偏远,回来的路途极其远,孟献大抵能确定是侍卫告知孟诠宇自己带人回来。 侍卫守夜惯于将时间说晚半个时辰,便于早些换班,久而久之真假不分,和孟诠宇报时间自然会说晚,有了这两人证,孟献撒谎都大胆起来。 果然,孟诠宇眉头一拧,开始犹豫,他盯了孟献一阵,看他面不改色,没有再追问,只是恶狠狠道:“陛下的人问过来,你最好也能蒙混过去。” 他转身离开,背着手,走得很快,袖子被吹得扑簌,脚步声很响。 孟献陡然松一口气,看着孟诠宇背影变小,他进屋关上门。 他并没有进去,而是站在原地,背对着门口,等孟诠宇脚步声彻底消失后,才肩膀一垮,舒一长口气,朝喻为央躺着的房内走去。 他垂眼推开门,余光隐约看见一个人影,一看,居然是喻为央已经坐起,她睁着眼,就那么看着自己,没有丝毫昏睡的迹象。 他心头一惊,微睁双眼,眉毛也不自觉微挑,带着点诧异问道:“你怎么醒着?” 喻为央面不改色,不答反问:“你明明能闻到我身上洗不掉的妖血味,为什么还这么护着我?” 顿时,周遭静谧如雪。 她顿了一下,目光耿直看着孟献,见他没有说话,一字一顿继续道:“狐妖公子。” 3. 我欠你一命 的确,孟献就是只狐狸精。 他给喻为央下了昏睡咒,但眼下看来,对这个捉妖师似乎一点不起效果,想来自己和父亲所有对话也都被她听见了。 孟献看起来没什么神色变化,只抿了下唇,就脚步极轻走到床边,随意坐下,垂眼看着喻为央露在外面的手。 他说:“我没想藏,见你第一面我就知道你是捉妖师。” 孟献这句话在喻为央耳中几乎是振聋发聩。 其实喻为央也是。孟献潜伏在树林时,她就嗅到了妖气,那时候,她没想过自己还会活着。 而进了镇北候府,她的伤,不允许她动手。 她血液翻涌,下意识又想拿武器,身边什么都没有,往里缩了一下。 一只妖救下素不相识的捉妖师,还这么护着,说出任谁都不会信吧? 喻为央看着他,烛火下,他垂着眼,睫毛在眼底投下一片蝴蝶般的剪影。 烛焰在孟献眼底跳动,像要被拉进他眼底情绪翻涌的沼泽。 喻为央暗自攥紧了拳头,紧紧闭着眼,睫毛抖得厉害。 愧疚?感激?甚至是恨。 她分不清。 许久,她缓缓睁眼,特地避开了孟献,将视线凝在墙上。 她攥着被子,开口时声音干涩不成字句:“你救了我,我欠你一条命。” 两人的影子在墙上扯得很长,一晃一晃。 她没看他。 孟献偏头,眉心微微聚拢,声音带着点若有若无的哭腔:“那捉妖师大人,以后还会杀我吗?” 且不说以后,眼下,他想要喻为央这条命,喻为央还得求他。 那些字句在她脑海里回荡,她沉默了好一阵,才说:“我不知道。” 孟献一愣,去看她。 这是一句实话。 在喻为央眼里,妖都是邪物,无恶不作,她杀妖从不眨眼。 孟献和她以前遇到的妖不太一样,他不怕她,他甚至救了她,还那么维护她。 印象里,自己那好哥哥都不曾这么护着自己。 深深呼吸几口,喻为央去看孟献,语气也放柔和了些:“不管你因何救我,恩情我记下了。” 她骤然话锋一转,变得严肃:“只是,你不怕惹祸上身?你清楚追杀我的是何人?” 两人都很认真盯着对方。 孟献眼底清浅无波,答道:“救人不论贵贱。” 他似乎对自己的身份一点也不好奇,喻为央抿唇,再次凝望那双眼,依旧在其中见不到一丝探究欲。 那样也好,喻为央也不想他清楚。 于是她结束这个话题,问他:“那块玉佩,你又为何认得?” 孟献挪开目光,随手在床头案上拿了小木老虎把玩,才又转头看她:“我见过一块一模一样的,在别人手里。” 见他没有说下去的意思,喻为央追问道:“谁手里?” 孟献斟酌一阵,将木老虎放回案上,托着下巴,认真看着喻为央:“我母亲。” 灯火暗了暗,又猛然窜动,映得孟献眼睛很亮,他顿了一下,继续道:“她有一块一样的,但她失踪已有三年,我希望你能陪我找她。你可还记得你那恩人在何处?” 喻为央摇头:“年少遇见,记不清了。陪同你一事,恐不太方便。” 孟献眼底倒映的光斑随着火苗熄微而黯淡,他垂眼,声音很低,似乎在颤抖:“也是,现在提这些是我不识趣,你且……当我痴心妄想。” 他偏过头去,又微微垂下,睫尖微颤。 似是自觉有些失态,他又回过头来,将情绪收干净,一言不发。 喻为央偷偷瞥他,心弦一震,又收回目光。 这幅可怜模样,她确实又在犹豫,可她也清楚,面前的男人是只妖,还是善魅惑的狐妖。 但孟献这样她也很不自在,心口犹如万千蚂蚁啃咬,便轻咳一声,问他:“你母亲,也是狐妖?” 孟献一笑,抬了眼:“那总不能,镇北候是狐妖吧?” 他笑得很浅,一双眼眯起,唇间也勾起很小的弧度。 喻为央别过眼,正色道:“以后的镇北候确实是啊。” 驻守边关的镇北候,一家去年才归京,也难怪喻为央没见过孟献。 孟献也正色,看着喻为央,很认真道:“我不打算入朝。” 喻为央点头,不想究细因,视线始终不曾落在孟献身上。 烛火噼里啪啦的声音在安静后顿时捉耳,斟酌了一阵,孟献又轻声问:“这玉佩,只是恩人所赠,没有其他用途,或者其他来历?” 不知为何,他问这些时,声音格外清晰。 这个问题有点多此一举,喻为央觉得他莫名其妙,但也没拒绝,答道:“护身符,没有其他的了。” 一抹清晰的失望在孟献眼里闪过,他眼神黯了黯,再抬眼,情绪全都被隐去:“捉妖师大人,敢问芳名?” 这时,他眼底又染上极浅的笑意。 不管他知不知道自己是谁,喻为央这个名字都是不能报的,毕竟现在还是个大名鼎鼎的逃犯。 于是,喻为央随口说了个惯用的假名:“向瑾。” 孟献轻声念了一遍她的假名,扯了个笑容:“在下孟献,日后请多指教。” 他起身,走上前去,弯腰与喻为央视线齐平。发丝垂在脸侧,尾端丝绸一般落在被子上。 喻为央下意识向后缩了一下,看了眼他的头发,还是直视他:“怎么了?” 孟献也盯着她,认真道:“早点休息。” 他扶喻为央躺下,指尖触到她的肩膀裸露的肌肤,猛然如同烫到一般收回,而后又迅速抓住。 他抓得很轻,盯着喻为央胸口蔓延到锁骨肩膀上的伤痕,眉头轻轻蹙起,生怕碰到了。 喻为央看着他,猝不及防,孟献一个抬头,两人就对上视线,这一回,谁都没有率先挪开视线。 还是随着孟献继续扶喻为央躺下才结束。 他灭了灯,轻手轻脚走出去。 窗户处透进微光,从侧面一瞬照亮孟献一半身形,他拉开房门,一瞬又隐匿于黑暗,只剩紧闭的房门。 半日过去,喻为央恢复了点血色,唇色不再那么发白,她睡了半天,窗外透进来的,是黄昏的琥珀色阳光。 喻为央浑身泛着痛,被头脑里滞重的昏沉压醒,头疼得厉害。 朦胧中张开眼睛,入眼就是一片柔和的阳光。 一只鸟不知在外面何处掠过,翅膀发出扑棱声,在窗户上擦过一道暗影。 喻为央身体已经回暖,她低头去看自己身上伤口,发现绷带又被人换上新的,外表一片洁白,没有渗出一点血迹。 左肩恢复得速度快得奇怪,像有什么人在修补,不然那么深的伤口一点血没渗出来? 喻为央微微压低眉头,却被绷带下隐隐透出的痛提醒身 体不佳。 她缓缓坐起来,看见玉佩被放在床头,而自己前一日被喻为辙追杀时穿的那件衣服,已经叠好了放在床边椅子上。 试探性地下床站起,一只脚才堪堪站稳,另一只脚刚落下来,喻为央就脚底一软,差点摔倒。 她身上确实没什么力气,还是坐回床上,闭眼打坐给自己修养精血。 周遭静谧,唯有屋外风声卷叶落,窗纸上,琥珀色又暗一分。 好一阵子,外面忽然响起一阵比较急的脚步声,轻但难掩焦灼,朝着喻为央屋内就来了。 喻为央不确定来者何人,想起身找点什么东西防身,却见到门被推开一条缝。 率先进入她视野的是一只手,压在门板上,地板上露进来一缕阳光,而后探进来一片云白宽大的衣袖,接着孟献整个人就挤了进来,将阳光尽数遮去。 他反手关上门,朝喻为央床铺看去,正对上她的视线。 孟献短暂愣了一下,屏了下呼吸,神色变得镇定,然后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快而轻地走过来。 他压着嗓子说:“魏凛的兵来了。” 喻为央僵了一下,攥起拳头,指尖掐进掌心,吸进肺里的空气似乎变得湿冷。 这个名字她再熟悉不过,那是喻为辙的一条狗,对他言听计从,忠心耿耿。 最重要的是,只要不是化成灰,他就能认出喻为央来。 他们三个从小一起长大的,他对喻为央的熟悉程度,不低于喻为辙。 两日前绞杀喻为央,他也没缺席。 可眼下,喻为央不能说什么,她左右扫了两眼,选择用仅有的力气起身去拿衣服。 她没看孟献,垂着眼,拿着衣服胡乱穿,漫不经心咽了下口水,道:“不认识,怎么了?” 她抬起胳膊,就要把手往袖子里塞,却被一只微凉的手抓住手腕。 喻为央这时才发现自己的手抖得很厉害。 她被孟献牢牢抓着手腕,指尖在颤,几乎带着整个手在抖。 她不敢抬头。 不想看他的神情,不想细究他是否知道自己身份,也不想知道他会不会帮自己。 任由孟献抓了一会,喻为央发力想抽回手,却一个脱手,巴掌滑在孟献脸上。 她没想到孟献忽然会卸力。 孟献被一巴掌扇得偏过头去,脸上落下点微红的印子。 喻为央惊呼一声,微睁双眼,抬头看他。 他偏过头,嘴唇微微张了下,只是一瞬,又紧紧闭上。 接着,他缓缓抬起手,想触碰自己脸颊。 在指尖碰到面颊前,孟献的手猛然转向,呈手刀状,落在喻为央脖颈上。 喻为央瞳孔一缩,本能要后退,终究还是没躲过,整个人一软,向地下瘫去,失去意识。 孟献前倾一步接住她,看了一眼,还是抱回床上。 先前胡乱穿的衣服还乱七八糟挂在喻为央身上,他扶着她的肩膀,轻轻脱下,放在一边。 视线扫视一阵,终究落在昨晚给喻为央但她没选择穿的那件外衣。 至少眼下是该换了。孟献一手扶着喻为央,一手把外衣抖开,轻轻给她穿上。 整理好后,孟献又扶她躺下,将被子拉到她锁骨下方盖好。 他弯着腰,视线落在喻为央脸上,抬手在她额头点了一下,一缕细微的紫色烟雾钻进喻为央额头,她的面容开始改变,与先前大相径庭。 4. 确认身份 那是一副极为普通的面容,说不上好看,也说不上丑,只是叫人看了,再挪过眼时,就会忘记。 孟献望着她,眼底漾开点笑意,缓缓抬手,将指腹触上自己发红的面颊,他口干一般咽了下唾沫,又放下那只手,转而抓起了喻为央左手。 她左手微微蜷着,手心没有一丝血色。 孟献将拇指按在她手心,缕缕紫气顺着往喻为央手里钻,又攀上她的胳膊,最后落在她的左肩开始翻涌,慢慢隐去。 窗外,蛐蛐的鸣叫声此起彼伏。 孟献将喻为央的手放回床上,掩了床帘,抬脚出了门。 魏凛很快就带着兵来了,十来个人,都穿着玄色衣裳,走得脚下生风,步伐稳健。 他们穿行在走廊间,光影交错,孟献在外屋都看见了,偏头看一眼,眼神晦暗,将手里的书扣在了案上,起身去开门。 门开的时候,孟献侧头望去,正瞧见魏凛手压在剑柄上,大步走来,一众人的影子映在墙上,表演着皮影戏。 他迈过门槛,反手掩上门,轻轻带上,又轻推一下确定打不开,才朝魏凛走去。 魏凛一行人停在孟献眼前,他为首,后方卫兵肃穆而立。 打量孟献两秒,魏凛向他简单行一礼:“孟公子,奉命搜查逆臣,多有叨扰。” 这句话像通知,他从怀里摸出块令牌,三指捏着,在孟献眼前晃了下,就将其收回怀里,准备推门进屋。 五指方才覆上门板,孟献就横跨一步,挡在他身前,声音发涩:“寒荆受伤尚在休息,经不起叨扰。” 魏凛停住,沉下脸来,抬起狭长的眼缓缓看他,眼神犀利,音调满是质疑:“我怎么不曾听闻孟公子已经娶妻?” “就算是未过门的妻,于礼节上……” 孟献话还没说完,就被魏凛抬手打断,他依旧冷着个脸,语气很不耐烦:“好了,孟公子,我来查人,不是来听你说教。” 他朝卫兵摆摆手,他们散开,部分站在窗前,部分把守门口,将这里围了个水泄不通。 夕阳沉落,映得众人面庞昏黄。 孟献垂目扫了两眼,抿唇不语,转而微翻着下白眼盯着魏凛。 他放下先前推门的手,直视孟献:“逆臣喻为央你也知道,昨夜在林场被人截走,受伤了。你屋里的女人,我必须亲自过目。” 又顿一下,他微睁双眼强调道:“也是陛下的意思。” 等了一阵,见他没话说,孟献才慢条斯理回答。 “陛下的意思臣自然不敢忤逆,只是寒荆的确受不起叨扰,若是魏公子没查出什么……”他没有往下说,意有所指盯魏凛,轻扬眉毛。 “改日自然登门谢罪。” 扬声丢下这一句话,魏凛猛然抬手,推开了房门。 孟献余光睨着他背影,轻声冷笑,站在原地没动。 屋内陈设古朴,物件小而多,但摆放不杂乱,魏凛没有兴趣管这些,大步直奔喻为央躺着的卧房去。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扇门,似乎要将其盯穿。 到门口时,魏凛脚步却猛然轻慢下来,他低了眼,将右手覆上门板,手指微微蜷着,而后翻手叩了两下门。 细微的蛐蛐声和呼吸声交杂,此外,似乎就只能听见心跳声。 没有任何人回应。 他推开了门,手指抓着门框,指尖泛白,随后才缓缓抬眼去看那张床。 窗帘掩着,隐约能看见床上有个人影。 魏凛呼吸变得很浅,悄步走上前去,缓缓拨开窗帘。 只见一黑衣女子安稳睡着,对他的到来丝毫未觉。 看清面容时,魏凛抓着窗帘的指尖抖了一下,旋即捏紧了床帘。 那张脸他并不认识。 喻为央相貌锐利张扬,和喻为辙一般自带点冷硬气质,而床上这个女人,相貌淡若白纸。 但从小到大相处的直觉,以及人身体不变的气质还是告诉他,这个人就是喻为央。 不过是用了易容术,伪装出一张陌生的面孔。 他俯身,伸手用指尖去探喻为央左耳垂,那里有一颗痣。 但触碰后,他发现此人耳垂处并没有。 那伤口呢?这能对上吧? 魏凛掀开喻为央床单,就要扯她胸口的衣物,去看下面的伤口,他手指已经触到衣领。 这时,背后门口边传来一阵凉飕飕的声音,打断他的动作。 “魏公子看还不够,还要上手吗?” 闻言,魏凛一征,停手看过去,正是孟献逆光抱臂靠在门框上,即便一片漆黑,也能看见他幽怨神情。 魏凛动作一僵,随后横 眉斥道:“我查看她的伤口确认身份,有何不可?” “魏公子难道看脸认不出来喻为央?还要扒一个女子的衣物?”孟献抬高语调,直起身来,丝毫没有退让,往屋内走。 此话魏凛无从辩驳,但他不信孟献有什么手段能让喻为央严重的伤口转好。 他只是冷冷看他一眼,猛然回身,扯开喻为央胸口衣物,露出白色绷带,他还待再扯,又被孟献制止。 他的胳膊被孟献抓住,一瞥,只见孟献眉头挑着,语气不悦道:“魏公子,注意分寸!” 他死死抓着,魏凛咬牙挣扎两下想收回自己的手,却是徒劳。 他斜眼去看孟献,声音不算大,却能从屋中传出,让卫兵听清楚:“喻为央精通易容,孟公子昨夜将她从不明处带回,浑身是血,寻常女子会伤成这样?” “那也不必如此冒犯。”孟献松开他的手。 “查看伤口可以,”他停顿一阵,沉声道:“解衣的事,在下代劳。” 昏暗的床前,两人视线碰撞,各自带着点锐利锋芒。 沉默许久,魏凛移开了视线,去看床上的人,冷声道:“左肩。” 那是昨夜喻为辙一剑刺伤的地方,是他亲眼看见的,一夜之间就算有所愈合,整个伤口也不可能痊愈,何况那把剑是直接穿透,愈合的可能性都很小。 孟献沉默不语,利落俯身,轻轻去揭开喻为央左肩的绷带。 他指尖捻着,层层揭下,每一层都是洁白如雪,揭开的绷带被他抓在手心,揉成一团。 魏凛在一边死死盯着,神色渐渐凝重。 终于到绷带要揭完时,上面才渗出点微红的血迹,而绷带下虽然有伤口,却全然不似想象中那般严重,甚至难看出是剑伤。 魏凛拇指在食指掐了一下,指尖由红转白,他抿了下嘴唇,开口问:“这是什么伤?” 孟献缓缓回身,将揭下的绷带放在床头案,绷带登时花绽般散开。 他压低声音,略微凑近了魏凛点,语气带着点意味不明的羞涩:“我和夫人的一点情趣,魏公子就不必细问了,多叫人不好意思?” 胃里几乎什么东西在翻涌,魏凛皱起眉头,看着他的眼神带着点震惊和恶寒。 他到底是什么东西?能让那么严重的伤在一夜之间修复到这个程度? 5. 他觊觎你! 不过眼下,他更在意的不是这些东西,他要带走喻为央。 原先的计划是拿借口搪塞孟献,但自己反吃了一嘴亏。 至于孟献,他会去查。 归京一年有余,虽在宫中有爵位,却并无入朝之意,只存在于朝臣流言中。 秘密看起来不少。 魏凛神色恢复如常,淡淡道:“人,我得带走。” “带走?”孟献微微侧头,神情疑惑,他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在看清魏凛神情后,轻轻嗤笑一声。 那是一副理所当然到极点模样,仿佛喻为央是他的人。 孟献替喻为央拉好先前被魏凛扯开的衣物,直身看他。 魏凛轻轻将手压上剑柄,面不改色道:“可疑人员,便是由头。” 屋外蛐蛐的鸣叫声愈发激烈了。 抢人还说得那么好听? “今日魏公子带人来搜查,脸也看了,衣也扒了。”孟献缓声,不大的音量在屋内格外清晰。 魏凛没有回答,抿唇等他继续说。 顿了一阵,孟献又道:“确定不是要的人,现在又要将我夫人带走。不知道的,还以为觊觎我夫人。” 最后一句话,他刻意放得更缓,盯着魏凛的眼神也彻底冷下来。 魏凛没有避开他的视线,反而挑起左边眉尾,慢慢道:“觊觎又如何?” 孟献一愣,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但很快他又将神色调理如常。 他不明白魏凛为何那么坚决要带走喻为央,他连证据都拿不出来。 孟献看出一些不对劲,这不像单纯的抓逃犯邀功,更像,他想扣下这个人。 思索一瞬,孟献拱手,义正言辞道:“那只得请皇上主持公道。” 他在赌,赌魏凛那么在乎喻为央,不敢把她交给喻为辙,不敢把这件事闹大。 他抬眼,观察魏凛,果然他那张脸上神情有如冰裂,唇角抽动了下,眉头都压起来。 想来,是赌对了。 魏凛是喻为辙身边的红人,这是人尽皆知的事。他对喻为辙忠心耿耿,喻为辙对他也垂青有加,几乎都没追究过他的过失。 这是头一回有人拿喻为辙压他。 魏凛缓缓放下压在剑柄上的手,声音沉下去,满是质疑:“你拿皇上威胁我?” 他眼神几乎带着点火星,但无从发泄怒意,孟献的确精准找到了他的软肋。 夕阳已经在窗纸上褪尽,孟献面庞隐于昏暗中,依旧拱手,音调平静,如同只是陈述一个事实:“怎么会呢?毕竟魏公子,很得皇上宠爱不是吗?” 他嘴角若有若无勾起,继而朗声道:“于情于理,占优势的不是我吧?” 魏凛狠狠咬着牙,几乎在瞪着孟献,但他说不出话来。 许久,他才吐出一句:“可以,孟思呈,此事罢了。” 魏凛抬脚往外面走,到门口时,又停步侧过头来,眼神锐利:“我可不想被说胜之不武。只是这人,你看好了。” 他咬重尾音,头也不回踏出门槛,衣摆随着步子一卷。 身后,孟献高声的“恭送”近乎刺耳到讥讽的地步。 好一阵,外面没有了动静,连蛐蛐的叫声都稀微下来,天色彻底暗了。 孟献将门关上,点上一盏灯,悄声走到喻为央床前。 她呼吸浅薄但均匀,尚且昏睡着。 孟献微微俯身,抬手食指指尖点一下她的额头,一缕紫雾顺势爬上,钻回他的手心,灯火下,他的唇色很显眼地瞬间发白了些。 那张白纸一般浅薄的面庞渐渐化回喻为央原本的相貌,孟献一动不动看着,不觉又俯身了些,缓缓抬手,想摸那张脸。 指尖停在喻为央腮侧,终究还是没再碰上去,孟献转而替她理了理耳边发丝,又收回了手。 “喻为央。”他轻声唤她。 声音很低,低得像一句梦话。 躺在床上的人没有动,鼻翼侧边投下的光影盈盈跃动,她呼吸依旧恨稳。 又注视了一阵,喻为央依旧纹丝不动,孟献不可查地轻叹一声,直起身子,又将灯熄了,缓步离开。 周遭昏暗,一阵细微的落叶声和着蛐蛐鸣叫回响。 喻为央缓缓睁眼,视线聚焦在床顶帐上。 她的心跳很快,左肩的伤口都跟着发疼。孟献方才那句“喻为央”似乎还在她耳边回荡。 他知道自己是谁?还是在试探? 不论是捉妖师,还是逆臣长公主,他都不该此般护着。 喻为央手攥着被子,紧紧抿唇闭眼,指甲隔着单薄布料掐进掌心,体温开始升起来。 意识渐渐随着困意模糊,喻为央身上越来越烫,外面却源源不断渗进来寒意,明明身体烫得可怕,却还是忍不住往被子里缩。 有人唤她“向瑾”,声音轻而急。 一只冰凉的手在摸她的额头,喻为央抓了就往脸上贴,那只手在抖,像害怕,却乖乖任她抓着。 不知多久,她又放开了那只手,好像有人在给她喂药,温热的苦涩逼得她直皱眉,却又听见有人低声在哄自己。 终归是喝了下去,喻为央又被喂了点清水,口中苦涩的道顺着口腔向喉咙淡去,体温也一并降下来。 翌日,喻为央醒的很早,屋外才透进来点微光,蛐蛐不眠不休喊叫着,很远处,有细微的扫地声。 她坐起来,身上的痛觉已经消失了大半,头也不怎么晕了,只是有点疼,轻轻拉开衣物一看,绷带洁净如雪。她又用手背触了下额头,发现余热褪去了。 换做从前,这样的伤口足够她疼近半个月,如今不过两日就恢复大半,发烧半夜就好了,说是普通医师疗愈,她断然不会信。 隐约记起昨夜抓住的手,很凉,在抖,她脑海中又暗自浮现孟献面庞。 是孟献动了妖力。 垂眼看了看袖口深红的暗纹,喻为央眼底一沉,昨日被孟献放在床前椅上自己的那件衣服,已经不知被他收到何处去了。 起身后,喻为央又重新将腰带系牢了点,孟献这件衣服于她而言太宽大,并不合身,穿起来很松垮。 昨夜略微发烧时,她脑袋有点迷糊,大体的事已经记不清了,但是她有点饿,身上没什么力气。< /p>她又四下看了两眼,随手拿起床头案上银钗,简单用手指顺两下头发,将其挽起,迈着很小很轻的步伐出了门。 屋外起着点微薄的雾,比屋内多点寒气,门口低矮的灌木上沾着不少细密的水珠,喻为央看见孟献坐在石桌前看书。 依旧是一身白色衣服,头发全部束着。 他也看见了喻为央,却转头对一边侍女说了点什么,随后才朝喻为央走来。 喻为央反手带上门,也向前走了两步,两人对立而站。 孟献一手抓着已经和上的书,虚虚拿在胸前,关切问喻为央:“醒那么早,睡得还好吗?” “嗯,伤口也好多了。”喻为央淡淡答了。 这时,侍女端一碗冒着热气的粥走过来,放到到石桌上,喊了句“少爷”后,简单行礼离开。 孟献回头看了一眼,对喻为央道:“先喝粥吧。” 喻为央没拒绝,跟着他小步走了过去,坐在他对面。 她拿起瓷勺,伤口被扯得微微发点疼,于是很慢喝了一口,粥并不烫,略微有些稀薄,正适合她喝。 咽下后,粥的暖意顺着胃往身体传,周遭凉薄的风也不那么刺人。 她抬眼问孟献:“昨天,你为什么打晕我?” 闻言,孟献有点心虚,眼神闪乎了下,低头去随意翻了两页书,发出清脆的响声,而后,再抬起头来看喻为央时,眼尾已经垂下,眼睫抖动得如震翅的蝶。 “你骗我,你说你不认识魏凛,可听到他名字,你反应那么大。”他嘴角耷拉着,委屈得真切,声音在抖,似乎下一秒要哭出来。 喻为央拿着勺子的手顿住了,半口粥抵在唇边,一时不知道说什么,自己不是在问他吗,怎么被问了? 孟献还在继续控诉:“甚至他才见你一面,就说觊觎你。” 他将书往石桌上一叩,手撑着膝盖,前倾一点,注视着喻为央:“我都说你是我夫人了,他还这样,向姑娘,你们真的不认识?” 喻为央将勺里的粥一口喝下,将勺子放回碗里,发出一声脆响,她不觉皱起眉头,没有说话。 孟献眨一下眼,微微歪头,声音放低了点:“还是说,你魅力太大……” “停。”喻为央打断他,抿唇一下,直视他,带着点玩笑意味道:“你不也是?逢人就说我是你夫人,你又好到哪里去?你们没区别。” 说完,她又拿勺子舀了一口粥喝。 此话说得不假,如果不是孟献救了她,估计早被喻为央打死。 而且,她觉得孟献在套自己话,用这个所谓吃醋的由头。 她尚且还记得,昨天孟献喊她的大名。 孟献耳尖微微发红,坐直身体,假意挠了下自己腮,声音闷闷的:“我和他不一样。” 他又抬眼瞄了下喻为央,才继续道:“他是为了抢人,我是为了留人。” 喻为央端起碗,将剩下一点粥喝完,依旧看着他不说话。 孟献语气更软一分,轻轻抬手,拿蜷起的指尖触自己脸颊,他垂着眼:“况且,向姑娘昨天打我一巴掌,该消点气了吧?” 6. 狐狸精 喻为央拿着碗的手一僵,而后垂眼将它放下。 如果孟献不提,她确实要忘了自己失手给了他一巴掌。 但眼下,他看起来也不是追究这件事,倒像是给自己一个台阶。 她准备开口说点什么,嘴唇都已经张开,忽而,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小跑的声音。扭头朝门那边看过去,正见到一抹扎眼的桃红色。 一个身着长裙的少女朝这边跑来,手里提着什么东西,衣摆飘起宽大的幅度,像一朵桃花随风摆动。 喻为央愣了一下,垂下眼去,她认出来这是孟献的妹妹:孟南栖。 见她第一眼,喻为央就也知道她是狐妖,恐怕她也和孟献一样,也认出了自己是捉妖师。 喻为央不清楚她对自己的态度,但至少那天晚上,她没展现出攻击性,给了两人该有的隐私。 对面的孟献只淡淡看了孟南栖一眼,又将石桌上的书拿起,翻了两下。 孟南栖望见两人在院子里,高呼了声“嫂嫂”,就跑到了两人面前,还带起一小阵风,掀得孟献的书翻了几页。 她居然还这么叫自己? 喻为央一征,心头不自在起来,没有答话。 对侧的孟献抬指按住书,也沉默不语。 孟南栖也不在意两人没说话,将手里提着的木质食盒放在石桌上,伸手拉开,笑得明艳:“本想趁早带点糕点给嫂嫂,不想哥嫂都起那么早。” 一股桂花香味登时弥漫开来。 喻为央没有看食盒,她去抬头看孟南栖,她面容与孟献有三分相似,却不凉薄,而是艳丽。她垂着头,眼睛弯成柳叶,露出一颗虎牙来,将食盒推到喻为央面前:“嫂嫂尝尝桂花糕。” 看起来并没有任何敌意,至少比孟献看起来真诚许多,喻为央就没拒绝,柔声道了句“好”。 她轻轻挽起袖子,垂眼去拿。 桂花糕是一种暖白色的方块,捻在手里是软的,喻为央只咬了一小口,桂花的香甜就在口中绽开。她不算太喜欢甜食,却也被这鲜活的味道惊的微一睁眼。 孟南栖随意坐在她身边,见此情景又是一笑,将一边胳膊撑在桌上,托着腮看她:“嫂嫂,好吃吗?” 喻为央又咬一口,抬眼看她,点了点头。 一片灰绿的叶自头顶飘落,一瞬间遮蔽去她的视线,再看清时,孟南栖回了个笑。 她忽然冷脸看孟献,声音都低了几分温度:“孟献!你自己看看嫂嫂这衣服合身吗?” 孟献一愣,抬起头来,侧头看孟南栖,还在翻书的手也抓着纸张悬在空中,他答道:“等下要带她去买的,你先说了,我又有何可说?” “你倒是油嘴滑舌。”孟南栖放下托腮的手,轻轻一拍石桌,眉毛都扬起来:“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给嫂嫂穿旧衣服!像话吗?” 孟献用食指把书页压下去,平静纠正道:“这件我没穿过。” “行了!备银票,准备去云锦坊!”孟南栖站起身,瞪了一眼孟献,又朝喻为央一笑:“嫂嫂你尽管挑喜欢的,多挑点。” 喻为央喉咙里好像哽着什么东西,她说不出话,牙齿轻轻咬在桂花糕上,垂着眼扯了个笑容,眼神黯淡下去。 同样是兄妹,她和喻为辙呢? 为争论谁编的花环好看拌嘴,喻为辙嫌弃她的花环丑,她就把花环套喻为辙头上,喻为辙不服,给花环摔了个稀巴烂,结果第二天,喻为央看见他在后花园鬼鬼祟祟拼那个花环。 一起从上书房逃学被抓回去挨戒尺,喻为辙在旁边冷眼看着她挨打,回去后,丢给她稀缺的冰袋,自己说着不疼,却偷偷在假山池里揉手。 好像都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现在的喻为辙坐在龙椅上,等着她落地的人头。 孟献又翻了两下书,将其合上,声音打断了喻为央思绪,但他从始至终翻的好像都是那两页。 喻为央手里的桂花糕被掐得落下点雪白的粉末,在她黑色的衣摆上如同夜里大片繁星,她低头想扫落,却无意间余光瞥见孟献在看她。 两人视线短短相交一瞬,孟献低下了头,扶着自己膝盖站了起来。 她终究还是没有去扫桂花糕的碎屑,将剩下的糕点塞进嘴里慢慢嚼碎,一股近乎腻的甜味在口腔里炸开来。 孟南栖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一轮,伸手低头轻轻拍掉了喻为央膝头的糕点碎屑,她的眼睛依旧弯弯的,声音清甜:“嫂嫂,这桂花糕干了些,下回我叫膳房多放些蜂蜜。” 她又起身:“我先去拿药,你们先去偏门。” 瞥了一眼孟献,她语调又高了些:“他敢欺负你,喊我孟南栖大名,我给他腿打折!” 声音似乎隐隐在院子里回荡,惊起几只小雀,落下些许枯叶来。 喻为央扯了个微笑向她点头,眼睛也弯起来。 孟献只是眯眼看着孟南栖,冷哼一声。 等那抹桃红色彻底隐没于远处,孟献随手将书搁在石桌上,走到喻为央身侧。 看见她发间束着那支自己留的银簪,他喉结一滚,低声道:“走吧。” 喻为央缓缓起身,跟着孟献,他一直走在她半步前侧,不急不缓,没有回头。两人一路出了府。 府外那棵树簌簌抖着,两人站在下面等孟南栖,喻为央拢了拢袖子,风顺着往里灌。 她缩了缩鼻子,看着前方落在地上的树叶,开口问:“你妹妹知道我是什么人?” 这的确是她好奇的,他们两兄妹,对她的态度都出奇地诡异。 孟献负手,垂头学着喻为央的样子看落叶,答得不急不缓:“她知道你是捉妖师。” 他声音不大,却叫喻为央蝎子蛰了一般,垂在身侧的手拇指紧了一下。 他没看喻为央,依旧自顾自道:“但她不认身份,只认人。只要我喜欢你,你是乞丐,她也会喜欢。” 他像在陈述什么事实,语气清浅毫无波澜。 喻为央习惯了他的油嘴滑舌,觉得他又在随口扯谎,但她清晰记着孟南栖真诚的热情。 她微微侧头瞥孟献,语气也轻:“你骗她。” 看孟献没打算说话,喻为央干脆一吐为快:“你天天拿这些话诓人。你才认识我多久?就肯定我不会做出伤害你们的事?” “我没骗人。”孟献立即为自己辩驳,扭头看喻为央,“况且,我并非眼盲心瞎。”< /p>喻为央微微张开嘴,想说点什么,思考一阵,却只是道:”南栖是个很好的姑娘。” 话落时,风也卷着一片叶子落,它在地上滚了两圈,掉进了稀薄的朝阳里。 孟献还是侧头盯着她,风顺势吹下他前额一缕发丝,他又问:“那我呢?” 看似开玩笑,眼神里又似乎带了点期许。 喻为央暗自笑了下,正色答道:“狐狸精。” 孟献惊异一瞬,直起身,走到喻为央面前,凑近她一点,压低声音道:“你偏心,她是南栖,我就是狐狸精?” 他挑起左眉,又向前走了一步,几乎要凑到喻为央脸上。 喻为央向后躲了躲,抬起手抓住他肩膀,阻止他再靠近,果然,孟献没有动。 喻为央这才正视他,缓声道:“孟献,你是个漂亮的,满嘴谎话的狐狸精。” 他饶有兴趣盯了喻为央一下,微微睁大了眼,随即闭眼嗤笑一下又睁开,嘴角没压下去。 孟献偏过头去,抬手将喻为央的手拿下去,又去看她,声音轻巧:“以后你会知道,最后一句是错的。” 旋即,他又盯得认真,缓缓道:“还有,你喊我名字很好听。” 风轻撩他额前发丝,他眨了下眼,睫毛抖动,透亮的眼瞳流转很浅的笑意,他的身后,泛起点熹微的晨光, 喻为央就这么仰头看着,一时不知道说什么,但她确实被看得有点害羞,耳尖发着烫,低头轻轻推开了孟献。 “你看,又来了,你对谁都这样?”她语气尽力放得轻描淡写,视线直视前方,只是耳尖微红依旧没有褪去。 “你倒是头一个关心这些的。”孟献笑了下,瞥一眼身后,道:“南栖来了。” 喻为央看了一眼,什么都没有。 孟献退回最开始站的位置,骤然起一阵风,老树被吹落几片叶子,直往他身上砸,孟献随手拍去,理了下头发,又负手立着。 一阵清脆的银铃声和着渐响脚步声从身后飘来,随之是孟南栖高喊的一句“来了来了!” 喻为央回身望去,只见孟南栖手里拿着个青色的小荷包,上面缀着三个小银铃,随着她的走动一晃一晃,发出声响。 她后面跟着个小侍女,衣着干净朴素,端着碗热气腾腾的褐色中药匆匆行来,额头冒着点汗。 孟南栖将荷包揣进怀里,回身直接端过那碗药捧给喻为央,露出自己的虎牙:“嫂嫂,趁热先喝,莫怠慢了伤。” 喻为央抬右手接过,手掌托着碗底,拇指按着碗沿,轻轻抿了一口药,随后一饮而尽。 闷苦的热气扑在她面庞上,她闭紧了眼,而后,喉间也散开涩感。 不过她很快又舒开了眉头,将空碗放回侍女的案板,道:“有心了。“ “哎呀!”孟南栖抿唇皱眉,做出生喻为央气的样子,挽住她的胳膊:“嫂嫂生分!平日唤我南栖就好!” 并未料到孟南栖会忽然挽自己,喻为央僵了一下,本能想把人推开,又生生忍住,手在袖下攥得发红,就这么不知所措任由她挽着, 孟献看了,眉头拢在一块,挖苦道:“我还没挽呢?你倒是先上手了?” 7. 制裁邪恶熊妖 孟南栖却道:“自己不敢少来怪我!” 孟献被噎得无话可说,不满抿唇斜她一眼。 孟南栖就这么轻轻挽着喻为央,拉她往外走,孟献跟在后方一步处,三人缓步上了街,周遭渐渐喧闹起来。 青石板街的罅隙处三三两两冒出点青色杂草,路边不少卖包子的铺子或摊子,热气蒸腾。 喻为央看见街角有三个男童在踢蹴鞠,都是十一二岁的模样。在目光落到其间那个穿灰衣的时候,她眸光冷了冷。 那是一只小鹿妖,他虽然大体是人的模样,却没有掩盖自己头顶稚嫩的鹿角,三个孩童一起玩耍,似乎完全没人在意他的身份。 这也是托喻为辙的福,他在即位第一天,就颁布了妖与人平等的法令,妖虽然是异类,却受法的保护,能与人一样生存在阳光下。 这法令颁布时,不少忠臣死谏,后果一概是人头落地。至此,上至朝堂,下至百姓,皆是敢怒不敢言。 “嫂嫂”,孟南栖注意到她的视线落在那不动,轻轻摇了下她的手,道:“那是南巷陈婆婆家收养的,她儿子早逝,举目无亲,这小鹿妖天天帮着她干农活,等下估计就要去田里了。” 喻为央收回了视线,心情复杂,她问:“那些孩子看起来不怕他?” “嗯,大人倒是不喜欢他,这几家孩子不顾父母打骂也要和他玩,司空见惯了。”孟南栖挽着她,声音放低了些,“不过,他前年在悬崖边给其他孩子救回来了,他们也不会当面说他什么。” 喻为央点了点头,把视线收了回来。 三人又拐过几条街,不久就看见云锦坊的招牌,外面已经站了不少人。 孟南栖拉着喻为央迈了进去,里面人更多,也嘈杂不少,她拉着喻为央越过人群,将她带到陈列铺开的布匹旁,随手抓起一块白色的布料,伸到她的眼前。 “嫂嫂你一贯穿着黑衣,不如换个颜色,这色孟献穿着像衣冠禽兽,换你穿肯定是天仙下凡,” 喻为央下意识去看孟献,视线穿越人群,一下望见他在柜台前正和掌柜说话,他对孟南栖说的坏话一无所知。 她暗自一垂眼,回头接过孟南栖手里的布料,用拇指摩挲了下,道:“他适合这色,我反倒喜欢深色点的。” 毕竟方便逃命,身上有伤口,衣服被血染了也看不出来。 她放下这块料子,转而拿起不远处一块藏青色的,道:“这种就很好。” 孟南栖眉心一跳,讶异道:“嫂嫂你不过二十出头,怎么尽挑些老太太喜爱的色彩?” 还未回答,坊门口传来一阵激烈的争吵声,几乎盖去其他声音,两人都压着眉峰看过去。 那是一个身形壮硕高大的男子,眉粗眼大,看着有些凶煞,喻为央一眼认出来他是只熊妖。 他手里拿着块光泽很好的青绿色布料,一把将伙计推倒在地上,声音如同天雷炸响:“爷就要这匹布!管他谁订了?我先来这就是我的,又不是不给钱!” 周遭客人一哄散开,看着他,议论纷纷起来,孟献也闻声扭头看了一眼,继续和掌柜说话。 那伙计被熊妖推得头撞在桌角上,脑壳发痛,几乎眼冒金星,他揉着后脑勺,扶着地面站起来,面色已然是在发白。 但这伙计还是好声好气,声音抖着道:“官爷,跟钱没关系,这料子稀缺,要提前订,您过来抢别人订的,我们怎么交代?” 那熊妖一把将布料丢在伙计脸上,质疑道:“交代?” 他侧头冷笑了下,旋即咬住下唇,猛地一抬脚朝覆盖住伙计脸的布料踢过去。 那一脚估计用了十成的力,脚底板落在伙计脸上,他还来不及扯下布料,就一下就飞了出去,落在搁置布料的桌面上,将其压坍塌,发出一声巨响。 人群又朝外散去,生怕被波及到,发出连连的惊叫。 周遭顿时掀起一阵尘埃,议论声此起彼伏,几个人吓得夺门而出。 喻为央压着眉头,手里拿着的布料也被攥得发皱。 她很想动手,但她怕招惹什么风头,给孟家两兄妹带来麻烦,毕竟她现在是通缉的罪人,还用着自己的脸。 还在犹豫,身边的孟南栖就已经松开了挽着她的手,低声对她道了句:“嫂嫂你躲远点,莫伤到了。”就朝那熊妖去了。 她挤过人群,没几步就走到熊妖面前停住,喻为央看着眉头紧锁。 她声音放得很高很尖细,眉毛也扬起来,是一副很跋扈的模样,指着那熊妖骂道:“粗鄙之徒公然闹事打人,立刻赔偿道歉!然后滚出去!” 周围顾客见此哗然,孟献眉头一拢,侧过身来看怎么回事。 这时,先前听到动静的掌柜也匆匆忙忙赶来,掀开地上染了血的布料,去扶地上的伙计。 一个老人就这么颤颤巍巍地扶起满脸是血的伙计站起,退到一边去。 掌柜看了眼孟南栖,略带犹疑道:“姑娘,这事你还是莫掺和为好,老夫自己来解决……” 孟南栖抬手一拦,视线还是瞪着熊妖。 那熊妖看她是个孤身女子,很好欺负的模样,更是冷笑道:“贱婢也敢为一个小厮出风头?” 下一刻,他面上泛起大片棕色毛发,几乎将五官尽数遮去。 但孟南栖不吃他这套恐吓,面不改色在他脸上来了一拳。 周围人随着她拳头落下也一阵惊呼,孟献眉头一挑,往前走了几步,驻足在不远处。 熊妖被揍得顿时偏过头去,踉跄退了两步,他捂住自己的脸站直,不可置信回头瞪着眼看孟南栖:“我是妖,你敢打我?” 孟南栖扬着眉,活动自己方才揍他那只手,嫌弃似地用手指擦了擦,只是看着自己的手,漫不经心道:“妖又怎样?怎么?不服气?” 围观者视线在两人之间流转一阵,几乎都是倒吸一口冷气,没想到孟南栖会说出这般话来。 而连她一个正眼都没得到,熊妖更是气得怒目圆睁,咆哮一声,指甲生长三寸,棕毛蔓延到脖子上。 孟献想上前拉喻为央,他并不担心孟南栖会输,因为很清楚她对付着熊妖如蝼蚁。 但喻为央不一样,这里动静很大,要是招来什么人,她就麻烦了。 这时,那熊妖上前一步,一拳朝孟南栖打过来,那力量感看得人心惊胆战。 喻为央在一旁也吸一口冷气,全然没注意孟献,她上前两步,跻身人群中,脚心蓄着力,随时准备上前。孟献一下丢了她的视野,也朝那边走过去。 孟南栖反应极其快,一个侧身就躲过,熊妖自己差点栽在地上,跌跌撞撞几步才站稳。 他终于忍无可忍,朝云锦坊门口外吼道:“二虎!” 声音一下就贯穿整间云锦坊,屋顶几乎都震了两下。 喻为央往门口一看,两个体格彪悍的汉子,手里拿着棒槌,应声朝里走来,人群自觉避让开一条道。 他俩都是面色不善,极为凶煞。 他们没有说话,走得很快,进来后, 抡着棒槌就朝孟南栖砸过去。 那并非没有规律的乱砸,而是有配合的攻击,一个朝孟南栖面门,一个朝她腰腹砸去,也是用了十成的猛劲。 如果要躲其中一击,另一击很可能就会命中。 这时,不知从何而来的一只手抓住左边那人手腕,猛地一拧,棒槌立刻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滚了两下后才静止。 那人面目也跟着扭曲起来,发出一声惨叫,跪在地上。 孟南栖避过朝自己腰腹那招,方才看清,是喻为央不知何时已经到了她跟前,拧住了大汉的手腕。 喻为央松手一瞬,一脚踹上那大汉的肩头,将他踹倒在地上,大汉拧眉发出痛呼,眼皮皱在一起。 她微微活动肩膀,呼吸有些急,指尖也微微抖着,睨着那大汉,神色是冷的。 周遭一阵惊呼,云锦坊内,如同菜市场一般喧闹。 门口几个人朝外面张望了几眼,嘴里似乎说着什么“禁军”就快步离开了。 见到自己人又被欺负,熊妖大怒,扑上前来,举起爪子要打喻为央。 孟献同时袖中指尖暗自凝了妖力,观察动向随时准备出手。 先前目标还是孟南栖的大汉也转身要攻击她,抡着棒槌就要砸过去。 “嫂嫂!”孟南栖惊呼一声,想上前去拦。 喻为央没有回头,反手抓住极速挥过来的棒槌。 本以为她手就要被打折,她却抓着棒槌,借大汉的力,推着棒槌,朝熊妖来了一拳。 孟献视线从喻为央左肩收回,压在身侧的手又抓紧一分,而后又微微松去,他终究还是没上前。 那棒槌正落在熊妖脸上,一下把他撞飞出去两步,落在地上,带着旁边的布匹滚了一地。 他鼻血横流,嗷嗷直叫,双手捂着鼻子,指缝还在往外渗血,胸前的衣襟已经被染红了一片,压着的几块布料也沾了血。 本想再来几拳,连袖子都挽起来了,喻为央忽然听见屋外传来停歇的马蹄声,她心跳陡然快了一分,先前隐隐的不安感似乎被坐实,指尖颤了一下。 那并非普通商贩的马匹,而是禁军的,他们的马蹄钉喻为央一听就认得。 她喘着气,侧头看了一眼,一咬牙,蹲下去瞪着熊妖。 她左肩还发着热,但还是揪着他的衣领,用几乎只有他俩才能听见的声音恶狠狠道:“今天先放你一马,再作恶,我要你狗命。” 熊妖瑟瑟发抖,张大眼快速点头。 言罢,她用力一推,松开他的衣领,熊妖顺势又倒在地上,后脑勺磕出一声闷响。 喻为央没有犹豫,起身就要绕过人群从偏门离开,断然是不能走正门的,禁军估计就在那边,而再待下去恐怕也要被抓住。 不过云锦坊全是人,几乎没有给她绕开的地方,只是人群给她让了路,她走过去,准备先离开。 孟南栖看见了,朝她那个方向仰头挥手,带着点疑惑呼喊道:“嫂嫂?” 她还想再追过去,但被人群挡着,只能伸脖子看着。 喻为央没有应,因为来不及了,她已经听见禁军进来的声音了。 她心绪很乱,也许在后悔自己方才太冲动,也许在忧虑禁军的事,但此刻只有一个念头,逃! 只要现在不被抓住,其他的以后怎么都好说,比如自己的不辞而别。 忽然,一只冰凉的手猛然抓住她的手腕,并不紧,但她惊得一个激灵,回头看过去,就要掏袖口的小刀。 8. 何故言别离 但看清是孟献的一瞬间,她止住了动作。 周遭的喧嚣好像一瞬散去,喻为央的眼里就只有这个人。 她暗自收回自己拿刀的手,张嘴想问点什么,却看见孟献嘴唇在动,他轻声说了句“跟着我”。 四周的噪音再次涌回耳中,不过如同裹挟了一层雾气,模糊沉闷,唯有抓着她手腕那只手的凉感是清晰的。 她不知道孟献要拉她去哪,但她没反抗。 两人一路穿过人群,绕进量尺寸的隔间,孟献把门帘拉上,眼下里面没有人,稍显寂静,周遭昏暗下来,完全不似外边那般敞亮。 孟献松开喻为央的手,刚要说话,外边就响起脚步声,不急不缓,越来越近,像是本身就跟着他们来的,甚至是刻意到了门口才发出抓耳的声音。 喻为央心几乎提到嗓子眼,她快速看了眼四周。 几乎没有什么地方能藏人,都是些极其低矮的桌子,能藏人的帘子已经被拉起来,此刻怕是来不及再拉下来。 孟献上前一步,低头面对着喻为央,挡住她的身形,袖口随着细微的风飘摆,擦过她的。 他挑眉做口型叫她别出声。 喻为央神经紧绷着,呼吸几乎都不敢,没有回应他,但是照做了。 那阵脚步声停在了门口,而后,是一阵门帘被拉开的声音,这声音在喻为央耳朵里极为刺耳。 一缕亮白的光如刀锋一般切进来,停在孟献脚边。 那个人走了进来,背着光,脚步声稳健有力。喻为央的心似乎都跟着在跳。 她除了孟献什么都看不见,暗自攥着小刀,不安的呼吸刺得喉咙发痛,她的听觉瞬间敏感到了极点,几乎能听见衣物的摩擦声。 果然,她听见那个熟悉的冷冽男声:“孟公子。” 她几乎浑身一抖,腿上的肌肉不觉紧绷起来。 是魏凛。 阴魂不散一般,今天又遇见他了。 孟献侧过头看他,没有让开,依旧挡着喻为央,也不说话, “又见面了。”魏凛声音透着微冷,如同才融化的山巅之雪。 他身着昨日一样的窄袖暗色官服,头发一丝不苟束着,整个人如同喻为央记忆里一般干练整洁。 他半张脸从光里露出来,眉目锐利,只是眼睛下带着点黑眼圈,看起来精神不太好。 这次他是一个人来的,腰间依旧挂着那把剑,这回换成了握着它的姿势。 他目光径直越过孟献肩头,从侧方直视喻为央苍白的侧脸。 她不敢动。 “方才外边闹事,”他顿住,目光咬着喻为央,幽幽道:“这位,可是当事人。” 此话扎得喻为央呼吸一屏,她咬着牙关,止不住细微发抖。 但魏凛避开她的大名,走上前来,咬字清晰:“于情于理,这小姐,都该带走审问。” 又是这样,拿一些由头要抓人,喻为央握紧刀,左肩被牵动得发疼。 “那熊妖滋事生非,领人围殴两弱女子,魏大人不信可以问坊内人证,律法可没规定正当防卫要被扣下审问。” 孟献却毫无惧色直视他,音调平稳回答。 “这小姐不是你夫人吧?”魏凛转动眼珠看孟献,没有接话,用另一个角度开始话题。 喻为央心尖一抖,她用的真容,仅是侧脸就被他认出来了。 果然,魏凛用很客观的语气继续道:“我看这张脸,同你夫人不一样啊,你要护着,脑袋未必能保住。” 他回头望了望身后,意有所指道:“毕竟这里,可不止我一人认得这张脸。” 他的人马,全都认识,甚至有些百姓,也会认得。 孟献知道他是拿自己初次威胁他的法子对付自己,只要自己不交人,他就将喻为央以“喻为央”这个身份带走,交给喻为辙。 他也在赌孟献不敢把喻为央交给喻为辙。 那就索性明牌打了。 只是很短一瞬,孟献就稳声答道:“是吗?魏大人当真忍心将她送到皇上那?你不是说,觊觎她么?” 眼下,比得就是谁更沉不住气,他不能露出破绽。 喻为央闻言眉头一下就拧起,她很反感魏凛对自己此般的说辞,他明明对自己只是追杀。 她不想说话,不想露面,只是默默抬手,挽住了孟献的胳膊,他一僵,没有推开。 魏凛看见那只手征了一下,面色有点发白,他捏紧了一点剑鞘,咬牙道:“捉拿罪臣领赏,犯不着说那么好听。” 说完这句话,他抬脚就走,那暗色的官服衣摆掠过门帘边缘,掀起一道急促的光弧。 外头传来些胄甲撞击的声音,还有熊妖不甘的咆哮,不一会儿,就都被喧嚣尽数吞没。 魏凛的人终究还是没有进来一步。 喻为央不清楚他在想什么,他不是最忠诚于喻为辙吗?怎么连自己都不要? 她看着那微动的门帘,猛然想起自己还挽着孟献,放下手来,不觉指头有些发麻,但还带着孟献衣袖细致的触感。 她在衣袖下暗自揉揉自己的手指,身上紧绷的肌肉也放松下来,散发出钝弱的痛感。 孟献没有动,她轻轻瞥了一眼,他额前几缕发丝被光晕出一点亮度,一片霜般的光落在他肩头,像落了片雪。 她也站在原地垂着头,心头像有什么东西在强烈嗡鸣。 孟献只盯着她的衣袖,一言不发,似乎等她说点什么。 她知道眼下再也不能装傻充愣了,大家都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喻为央还是瞄他两眼,唇张了又合,好一阵才决意开口。 “你什么时候知道我是喻为央?”她闷闷问,声音很低。 似乎一阵儿,孟献都没有回答,她才继续道:“孟献?” 孟献轻叹了一声,低头理自己的衣袖,答得认真:“知道你是捉妖师的那一刻。” 两人间蔓生开一阵潮湿的沉寂,谁也没有看谁,都低着头,站得离对方有些距离。 喻为央看着地下两团边缘模糊的黑影,咽了口唾沫,朝孟献侧过头,视线却还是落在帘子上,她音量很小,满是决绝:“我该走了。” 不是单纯离开云锦坊,也是离开镇北侯府。 如今这一闹,她不可能再待下去了。毕竟还是个犯人。 “至少拿回自己的衣物,还在我房间里。”孟献没有表情,淡淡抬头回答,落在他眼里的光线将眼瞳映得透亮。 喻为央没有拒绝,她咬了下唇,走到孟献眼前,仰头看他。 她很认真道:“孟献,谢谢你。” 孟献反倒是避过她,朝外走去,冷声道:“先去看看南栖吧,她还在外面。” 他匆匆掀开了帘子迈出去,外边的光扑进来一瞬,又被帘子挡住。 他这般变化很忽然,喻为央虽然察觉到了,却不是很懂。 “谢谢”这两个字,她说错了什么?孟献反应那么大? 她不喜欢孟献这个样子,感觉有点凶,但对她并没有什么实质性伤害,她还是跟了上去。 云锦坊外边很亮,但是摊子上乱七八糟,顾客已经散了不少,几个伙计弯腰在收拾地上布匹,面色不太好看。 孟献走得有点快,喻为央一下就落在后面,她伤口不知是发炎还是怎得,又开始痛起来,叫她眉头一锁,吸了一口冷气。 再抬眼,就没看见孟献人影了。 她站在原地,还待看两眼,却听见一声“嫂嫂”,循声望过去,正见到孟南栖独身朝她跑来。 她抓住喻为央的袖子,那双亮晶晶的眼里带些不满,道:“你伤还没好,贸然出手又失踪,我好生担心!” 喻为央则是解释道:“我方才和孟献在一块。” 不过眼下孟献不见了,孟南栖也疑惑,看了几下周围道:“那他人呢?我还以为禁军朝你们去的。” 她的猜测没有丝毫问题,不过眼下禁军已经离开了。 喻为央望着那双澄澈的眼,她在思考是否要告知孟南栖自己是那在逃的逆臣,毕竟她看起来对此并不知情,她也不希望此般赤诚的人受到蒙骗。 她低头看着孟南栖的手,轻声道:“他方才找你去了,估计在坊外。” 言毕,她反叩住孟南栖手腕,凝视着她,声音低若耳语:“禁军冲我来的。我得离开侯府了。” 孟南栖抓着她袖口的手松了松,神色一讶。 “南栖”喻为央轻声唤了她一声,又下定决心道:“我姓喻,叫喻为央。” 这个名字很刺耳,她自己其实也很久没念过了。 孟南栖睫毛一颤,犹疑小声道:“为央?” 喻为央道:“你也不必唤我嫂嫂,孟献和我……” 她垂眼思忖了下,才继续道:“他是我恩人。” 孟南栖一征。 居然只是恩人吗?自己一直喊她嫂嫂,她却没否认过。 她的确没见孟献对其他女子那么上心过,但人家若只是把他当恩人,他却存些歹心,说人家是他夫人,确实过分。 甚至她又记起见到喻为央第一晚,孟献拿“情趣”搪塞自己,不觉眉头一拧。 孟献是真畜生,人家姑娘名声不要的吗? 她压下点心头火,面色和善道:“这事回头我收拾他,他自己一厢情愿,还不顾你的名节,像个人吗?” 喻为央无言,她出逃在外多年,对这些早就看开,确实没那么介意。 不过她没否认,道:“他胡言乱语惯了,也谈不上什么一厢情愿。我也没把他说的那些放心上。” “喻姑娘大度不计较,不代表他做的就对。”孟南栖抱臂,不满斥责孟献。 但很快,她又小心翼翼问喻为央:“你也和孟献说了?” 她应该是在问自己身份那件事。 喻为央道:“嗯,他一直知道。” 孟南栖眉毛一横,垂着眼,压着声音骂道:“死狐狸精!” 她转手又挽住喻为央手臂,拉着她往外面走,道:“不管他,我们先回去,这几日衣看来是买不成了,我那还有些新衣……” 回府路上,孟南栖又说了不少哄喻为央的话,诸如“扒了孟献的狐狸皮做大衣”,直到孟献屋子门口才正色些。 她停在那,转头去看喻为央:“喻姑娘,你收好东西后,在屋外石桌等我,我给你拿点药和东西。” 说完,她就风风火火离开, 外面只有几个侍卫,院子里空无一人,偶尔传来几声脆亮的鸟鸣声。 喻为央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抬脚走了进去。 门虚虚掩着,她一下就推开了,她没有动,只是透过门缝去看里面,是空无一人。 她这才从门缝挤进来,将门关上。 走到先前睡觉那间屋子,她看见椅子上放着她最开始穿的那件衣物,于是她解下腰带,脱下身上宽大的外衣。 她左肩伤口处的绷带已经渗出点血迹,几个动作下来,钝痛已经顺着肩膀爬上了脖颈。 指尖压上绷带,捻住就要掀开,喻为央忽然停住,缓缓抬眼去看房梁,沉声道:“还要看到什么时候?” 9. 我无名份我不敢嗔 房梁上落下来一个衣着雪白的人,脚步轻巧几乎无声,袍子一扬,又归于整齐。 只是宽大的袖子蹭了几处显眼的灰痕。 正是孟献,他没正眼看喻为央,低斜着眼,语音尾调有点抖:“检查房梁。” 他低头拍去袖子上灰尘,冷淡的脸上没有表情,耳尖却发红。 喻为央注视着他,将他整个人都打量了一番,并未说话。 孟献咽了口唾沫,语速有点快道:“怎么?我自己房间还不能检查吗?” 暗自觉得有点好笑,喻为央提了提嘴角,最后还是道:“自己房间不用那么鬼鬼祟祟。” 她拿起自己的衣服,伸手去穿。 孟献斜了她一眼就大步离开,袖子直呼呼响。 他的心脏似乎在耳边跳动,响如擂鼓。 踏着沉闷的板砖,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本书,坐到石桌前,又深呼吸了几下。 才安定下来,老远又传来脚步声,孟献不用抬眼就知道是孟南栖,依旧翻着他的书。 她没有一贯那般小跑,因为手里端着碗药,看见孟献坐在院子里,就朝他走过去,将药碗放在孟献面前的石桌上。 他看了眼那碗冒着热气的药,又看了眼孟南栖,没说话,继续将视线落在书页上。 “你要放她走?”孟南栖声音从他头顶坠下。 孟献正捻着一页纸,捏紧了些,迟迟不翻过去,还是没有答。 她“啧”一声,弯腰把药碗又往孟献眼前推一点,那碗几乎都快从石桌上摔下去,她不满道:“自己送过去。” “不去。”孟献干脆丢下随意的两个字,眼睛都不抬。 孟南栖猛一下抽走他手里的书,合好丢在桌上,道:“翻来覆去就那两页,书还拿反了,装啥呢?” 他的手悬在空中,还维持着拿书的姿势,抬眼看了下孟南栖,才缓缓收回。 她说得不错。 孟献弯腰,单手拿起那碗药,迈着缓而稳的步子,朝屋内去了。 孟南栖这才拿着他那本书离开。 到门口时,孟献抬起手,顿了一下,才叩了叩门。 喻为央的声音隔了几道墙传来,糊得有点厉害,但还是能听见,是一句“进”。 他端着药走进去,正见着一身劲装站在窗前的喻为央,他把药递过去,道:“早些喝。南栖给你备的东西,在外面桌上。” 喻为央接过,一口就喝完了,她随手将碗搁在桌上,却看见孟献还站在原地。 她以为他会走。 孟献盯着她脚尖,神色未动,语气如一:“你左肩的伤,我给你换纱布。” 他像平静的陈述什么事实,似乎并没有给喻为央拒绝的地步。 喻为央下意识道:“不用。” 孟献上前一步,终于直视她的眼。 他眼底浸着点落寞,和那副强硬的模样丝毫不沾边,仿佛方才说着要给喻为央换纱布的不是他。 下一刻,他睫毛一抖,一片阴翳遮去了眼底情绪,他又垂下了眼,抬起手,食指尖落在喻为央的衣领。 但他没有再动,维持着这个姿势,声音压得很低:“我知道你饱经杀伐,不惧伤痛。” 他抬起那双泛着水雾的眼,近乎执拗的眼神灼着喻为央,语调发抖:“可我也怕,这伤口扰你睡意……” 喻为央干咽了口唾沫,眼睛好像被他吸住,她抬手抓着孟献落在她衣领的手指,缓缓将其放下。 她另一只手抬起,单手去解外衣的腰带,声音也发哑:“我自己解衣。” 她低头,将外衣解到腰间,只剩一件里衣还穿着,便用四只手指穿插进去拨开,露出大半个被纱布裹着的肩头,又将左手从袖口抽出。 那纱布上的血迹已经泛着些褐色,想来部分绷带已经和伤口粘粘在一起。 孟献虚扶着她去椅子那坐着,又去床头柜子里翻找东西,很快,便拿着一个小盒还有一个酒壶过来。 他把东西放在桌上,打开小盒,露出点医用物,站在喻为央身侧,小心翼翼低头去拆绷带。 层层剥开,里面的血迹逐渐变得深红,血腥味也飘散开来。 到最里层,他拿剪刀剪去多余的绷带,又拿镊子取了块洁净的棉,朝上面浇了点酒,往喻为央伤口粘着绷带处轻压下去。 他声音放得轻:“忍一下。” 那刺凉的痛几乎将喻为央肩头撕开,她咬牙,闭上了眼。 不知过了多久,应该是换好了绷带,她听见孟献说话:“喻姑娘。” 她没有睁眼。 似乎是思索了一下,孟献才道:“如果有机会,我还是希望,你能助我寻母。我在北境,尚且有……” 他的话还没说完,屋外就传来一阵清脆的敲门声,不急不缓,不知何人。 没有再继续说下去,孟献扭头看了门外一眼,前去开门。 他一下就看见自己父亲面色古板站在外边,平静向他行礼道:“父亲。” 孟诠宇打量他一下,视线越过他肩头去看里面虚掩的门。 不显眼的药味落在他鼻子里,他又用力嗅了嗅,才小声问:“那姑娘在你屋里?” 孟献一征,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但还是如实回答道:“是。” 孟诠宇收回目光,道:“尽早提亲。” 他并无玩笑之意,语气认真,话落在孟献耳中,叫他几乎一抖。 父亲对喻为央态度转变得过于快,几乎是明示他这其中有什么阴谋。 但这话,确实戳中他的心窝。 孟诠宇继续道:“你日日和人家待在一起,连名分都不曾给,叫外人怎么想这姑娘?” 孟献无话辩驳,他自知理亏,低头颔首继续听孟诠宇说话。 “你要是真心,就别耽误人家,尽早去提。不然,就放人家走。” 风声穿厅过,他只低声道了句“是”。 风又卷了几片落叶,盖去孟诠宇远去的脚步声,孟献低头理袖口,缓缓抬脚进了屋。 他知道,自己现在,连想留喻为央都不可以。 喻为央已经穿好衣服,将他先前没来得及收拾好的物品收进了盒子中,摆放整齐。 她低着头正在盖盒子,余光见到他进来,问道:“你父亲?” “嗯。”孟献沉声应了,停在门口没有动,透着些道不明的压抑。 “他叫你娶我?”喻为央将盒子推到一边,站起身,缓缓侧身去看孟献。 他依旧站在门口,“嗯。” 他没有插科打诨,叫人反倒觉得不对劲,喻为央一直很好奇,他反应为什么这么大。 她走过去看他,一双眼就直愣愣盯着他的脸,问:“你不乐意?” 孟献退了一下,垂着眼躲她的目光,把问题丢给她:“是你不乐意吧。” “不正常吗?我是个捉妖师,通缉犯,我愿意不才奇 怪?”她答得坦荡,心底疑虑愈发浓稠。 捉妖师是禁职,通缉犯更不用多说,这般身份她又能如何安定?谁会愿意接纳? 孟献得知她离开的想法,又为何会此般不高兴? 她依旧不收回目光,问道:“倒是你,你变得好奇怪。” 孟献垂在身侧的手捏紧,唇死死抿着,一言不发,没有再退。 “你好像很在乎,孟献,我们从前见过吗,你对我,这么好?”她凑上前,气息几乎扑在孟献脸上。 “喻姑娘多虑了。”孟献终于抬眼对上她的目光,睫毛扑簌。 那双眼里似乎看不出什么情绪,语调也低低的:“在下想求你一同寻母罢了,并无其他想法。眼下你要离开,我不拦。” 她征了一下。 孟献继续道:“只是,我还想见你。” 他凑上前一点,眼神柔和,近乎是一种祈求的语气:“系着你那块玉的红绳,能不能留给我?” 喻为央挑着一边眉,她不理解,孟献要一根绳子做什么? 她问:“那个没有用,你要做什么?” 虽然是这么说着,喻为央还是摸出了温热的玉佩,去解上面系着的红绳。 孟献笑了一下,道:“日后再遇见,捉妖师大人可不要杀我,这是信物。” 他接过喻为央递过来的红绳,两人指尖蜻蜓点水般触碰一下,又极速分离。 · 喻为央还是从偏门离开的,和来的时候不一样,手里拿了轻便的包袱。 送她的是孟献和孟南栖,没有声张什么,两人只是简单和她道别就回府了。 一只黑猫蜷在角落阴影里,狡黠的眼睛盯着他们,不一会儿,就湮没在影子中。 喻为央似乎一下就忘记两人的神情,只是指尖似乎还残留着不属于她的温度。 两片尚且翠绿的叶自头顶相继落在她肩头,她捻起,轻轻松开任其坠落。 接下来,她要离开这个地方,前去荒蛮的北疆,那里,还有她最后的亲信。 她不觉攥紧了拳,脑海里又浮现喻为辙那张令人厌恶的脸。 她一定会亲手撕碎。 · 敞亮的书房里,黑猫团身蹲坐,尾巴绕在拢起的前爪,小嘴轻咧时,口中发出人类男子的声音:“侯爷,少爷放那姑娘离开了。” 顺着黑猫目光,孟诠宇正在书架前翻找。 他抽出一本书,低头随意翻了下,道:“不必声张,叫那几个死士去追。” · 加快了点步伐,喻为央又穿过了两条巷子,头顶的阳光也照得更高了。 她得找个没人的地方易容,免得叫人认出来了。 走进一条狭窄的巷子,她正四下查看,一把剑却刺了过来,她拔剑挡下,方才看清,是一队黑衣人马。 手上这把剑是孟献给她的,比她一贯用的重一些,震得她手腕手腕疼了下。 才出镇北候府,就有人杀过来了吗,看来这些日子,不少人盯着自己,迫切想拎着自己的人头去找喻为辙领赏。 为首那个黑衣人又一剑刺来,其身后的黑衣人也紧随其后。 喻为央堪堪避过几招,雨点似的剑就又刺过来,在她胳膊划了几道口子。 她面不改色,一剑刺穿其中一人的喉咙,鲜血溅了她半张脸。 不及躲避,一把剑狠厉朝着她左肩头刺去,如同早有预谋一般。 10. 一直在挑衅 喻为央拿剑柄挡去了,接着手里的剑就被震飞,当啷一声落到地上。 换做平日,这点追兵她不会放在眼里,但眼下她大伤初愈,身边没有一个人,属实是独木难支。 再不还手脑袋就要被削掉,喻为央飞速拔出袖口小刀,一个猛扑,一刀剜掉了那黑衣人的眼球。 一声凄厉的惨叫。 滚烫的血淌了她一手,她抽回刀,又割破了那人的喉咙,叫声戛然而止,只有血液喷涌的咕噜声。 像在溺水,不过溺的是血水。 她一把将人丢在地上,拿着小刀和剩下黑衣人搏斗起来。 战意愈发燃得厉害,痛意都成为了鞭策,喻为央愈战愈勇,逐渐占据上风。 刺客尸首落了一地,周遭血腥味浓烈,喻为央踢开一个人,撕开他的的衣物,露出全是血的肌肤,但依旧能清晰看见胸前有一个很小的图腾。 和孟献送她那把剑上的一模一样。 她盯着愣了一瞬,又想起孟献反常的行为,随手把衣物给尸体盖上了。 果然,孟诠宇叫孟献提亲没安好心。 眼下要赶紧离开这里了,只是脚边还有一个刺客的喉咙没割断,不能让他有丝毫活着的可能。 就在她俯身即将割喉时,一支箭擦着她耳边飞过,钉在了她身后的墙上。 发丝翻飞一瞬,她割断刺客喉咙,抬眼去看。 逆着光,魏凛正手拿一把弓站着,他身后跟了批人马,矗立不动。 他缓缓放下弓,喉间嘶哑滚出她的姓名:“喻为央。” 她满脸是血,冷冷看着,随手把刀在腰间衣襟擦拭了下,站起身来,道:“魏凛,要我人头自己来取。” 才从刺客手下夺得生机,这个魔头又出现在自己眼前,喻为央对于生存并不抱有希望。 她根本不认为魏凛会放过她。 但她不想死那么难看,至少也该给他好哥哥身边这条狗踹两脚。 于是她捡了剑,一手刀一手剑就要与其殊死搏斗。 魏凛抬手把弓递给身后部下,目光一直盯着喻为央。 她正拿着刀小兽一般朝他扑来。 身后手下要上前捉拿,魏凛抬手挡住,另一手直接将剑带着剑鞘从腰上取下来,挡下了喻为央一剑。 手下几个眼神交换,居然各自退了几步,身影消失在巷子口。 喻为央不明白此人何意,剑不出鞘,遣退部下,倒像是没把她当个威胁。 她挑眼瞪他,咬着牙问:“你什么意思?看不起我?” 魏凛没说话。 她当他默认了,一刀刺进他肩膀,血肉横飞。 魏凛眉头猛皱,面色一白。 那一刀本来是奔着他脖子捅的,他往右躲了一下,才落在他锁骨下,不至于把他喉咙刺穿。 他死死抓着喻为央全是血的手,直吸冷气,颤声问她:“孟献没跟你来?” 喻为央觉得这个人莫名其妙,被自己捅了一刀,不反击,反倒是问上孟献的事。 她对上那双眼,道:“怎的?你要见他?” 魏凛口角渗出点血来,嗤笑一般扯着嘴角道:“那不是你夫婿?” 她冷冷答道:“与你无关。” 魏凛抓着她的手用力了些,按着她往自己肩头刺,喻为央一惊,就要抽手。 他却趁她注意力分散的这一刻,猛地抬手,一手刀将她打晕。 喻为央顿时没了意识,往他肩头一瘫,手里的剑咣当落地。 魏凛小心翼翼接住,低头看着,眉间浮起压抑的笑意,举起蜷着发抖的手,按在她头上轻轻摸。 连肩头的伤口,此刻似乎都变得快意起来。 巷垣上方,一对黑色猫耳簌簌颤了几下,立刻向下缩去,无人察觉。 · 铜铃漾开清响,一只黑猫奔走过假山,跳到了窗台上。 这里是孟诠宇的居所。 窗户紧闭着,那黑猫抬起爪子,在窗棂上拍了两下,发出闷闷的声响。 好一阵,里面才传来一声:“说。” 赫然是孟诠宇的声音。 黑猫道:“侯爷,喻为央被魏凛截走了,并没有声张,知情人都被他……除掉了。喻为央捅了他一刀,他没还手。” 窗子里透出来点不可思议的冷笑,孟诠宇道:“他好大的胆子,怪不得来府上只是提点,不把人带走,原来是要自己偷偷留人。” 毕竟谁不知道,魏凛是最忠诚于喻为辙的,他居然会藏匿一个喻为辙恨得要死的人。 屋内传来点书页的沙响,孟诠宇沉声道:“备马,随我去魏凛府上,多带点人马,叫消息散出去。” 黑猫道了声“是”,就快步跑开,绕到孟献房前时,他径直从窗口跳了进去,落在屋里桌上。 孟献正在看书,没被这忽如其来的动静吓到,眼睛都没抬。 黑猫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很快:“侯爷要去魏凛府上,喻姑娘被他截走了,没有声张。” 孟献拇指按压书页发白了一阵,眼波流转一瞬,低声道:“知道了,你快去吧。” 黑猫没再说话,从窗口跳了出去,孟献将书叩在桌上,站起身来,去衣柜前换衣。 · 喻为央恍惚感觉右手上坠着什么重物,温温凉凉的,在她腕上环了一圈。 左肩头也凉凉的,似乎被人换过药。 她睁开眼,正见到一抹青纱帐,又抬起右手,她看见腕上拴着一副三指宽的银色镣铐。 那是一副全新的,光泽锃亮,泛着些凉意,从其间延伸出一条粗长的铁链,拴在床头。 她坐起来打量周围。 但这里并不是牢房,反倒是像间普通住人的屋子。 青纱帐随风轻轻浮动着,窗外透进来点亮光,周遭还泛着点草药的清香。 喻为央皱眉把手往自己胸前扯了扯,链子顿时发出脆响,拖在地上的部分如同蛇一般蜿蜒爬动起来,发出拖拽的悉隆声。 她被魏凛囚禁在不知何处。 她拨开纱帐,散落的半缕发丝滑到脸侧。 床头柜上放着个首饰盒,她没有动,任由头发披散。 摸了下身上,已经没有任何武器,她还记得自己捅了魏凛一刀,但他却把自己囚禁在这里。 她紧咬着下唇,喉间发出干涩的声音:“魏凛……你个变态。” · 大堂里,格局肃穆,紫檀桌前,屏风后边,立着一个人。 正是魏凛。 他彼时才包扎好了肩头,空气里浓郁的血腥味和草药味混在一 起,呛得人鼻腔发痒。 属下匆匆从堂外跑来,立在屏风外,报孟诠宇带着二十来个人到了正门口。 魏凛背身站着,肩头泛着灼痛,眉头拧着,侧头看了眼,叫属下退去了。 他自屏风后走出,拎起椅上黑色外衣,抬手一穿,肩头白色里衣泛起一片深红,他只抿紧发白的唇,短暂停顿后继续把衣服穿好,抬脚出了门。 · 朱红大门微掩,立于青石高台,门前一对石狮矗立,端正挺拔,两侧各自立了三个侍卫。 孟诠宇的马车停在前方街口,他抬手拨开了帘子,去看那扇门。 黑猫妖化了人形,一身利落箭袖黑衣,立在马车外边。 孟诠宇招手把他唤过来,低声朝他耳语:“等魏凛出来,你们去侧巷化形进去,别叫人注意到了,务必搜查仔细。” 猫妖拱手行礼应了,抬脚找其他几人耳语。 不多时,朱红大门被侍卫推开,魏凛身后跟着一卫兵,脚步稳当行来。身姿端正,自带些凛冽气场。 他除了面色白了些,看起来并无异常。 那猫妖几人早就绕到侧巷,各自化作体型很小不惹眼的动物,或从围墙越过,或朝偏门而去,都进了魏凛府邸。 透过帘间缝隙,孟诠宇打量了魏凛几番,才缓缓从马车上下来。 魏凛也并未迎上去,两人就在台阶前对立而站,各自朝对方行了一个简单敷衍的礼。 孟诠宇率先开口:“魏殿帅,事态仓促,到访未曾来得及递贴,多有叨扰,殿帅不会见怪吧?。” 他一上前就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其间还混着草药的气味,心头如同明镜一般,知晓喻为央肯定就在他府里。 魏凛道:“不会,孟参政何事如此焦急?里面请?” 他做了个“请”的手势,率先迈步往里走,孟诠宇跟在他身侧。 两人进入厅堂,分别落座主客座,魏凛示意侍女给孟诠宇端了杯茶。 孟诠宇看了眼魏凛左肩,才缓缓道:“魏殿帅,本官今日,是有一桩事要前来核实。” 他没单刀直入,故意说得缓慢,给自己派去的小妖争取时间。 魏凛倒是不磨蹭,道:“参政直说便可。” “本官手下,今日在府外东宁巷追那逆臣喻为央,却被一伙卫兵杀死。”他拿了茶盏,轻轻用杯盖拨弄浮沫,袅袅热气浮起,直奔屋顶。 一阵后,他缓声道:“本官幸存的卫兵回报,那伙人是您手下的禁军,还将那逆臣喻为央带走了,但据我所知,您这边并没有喻为央消息吧?” 他说得煞有介事,一副正义凛然模样。 其实根本没有这个幸存的卫兵,只是他用来诈魏凛,只要他敢说出这个卫兵的不存在,就证明他肯定在现场。 不然就得让他乖乖彻查府上。 他摩挲着茶盏外壁,语气几乎是漫不经心:“我自然知晓魏殿帅对陛下忠心耿耿,不可能藏匿这等逆贼。” 魏凛没有接话,静默看着他,神色冷峻。 屋外处,风铃在檐角撞击,脆响穿堂而过,更衬得屋内沉寂。 孟诠宇语气关切,放下茶盏,直视魏凛:“只是怕,殿帅府上有叛贼藏了这人要害您啊,不如我辅助彻查一番,也好证明殿帅清白。” 11.砍了她的手 “找找南栖吧。”孟献没应她的话,先抬脚朝外走了。 语气同他面孔一般淡漠。 这般忽然的变化叫喻为央不解,“谢谢”两个字她说错了吗,他反应那么大。 孟献走得有点快,喻为央落下他一步,想问点什么,但似乎又无从问起,想喊他自己小心,也无力开口。 她就跟着他,心头乱如麻。 穿过街巷人群多起来,孟献忽然消失在她视野,转而听见一声“嫂嫂”。 循声望去,正见到孟南栖。 她没问什么,只是道:“回去吧。”说着,还是去挽喻为央。 再看人海,孟献已经彻底没了影。 瞬间确实起了点惊慌,但喻为央清楚这个人缜密身手好,卸下那点情绪。 不只是对他,对孟南栖也该有个解释。 喻为央把声音压得很低,反叩住了孟南栖手腕。 “南栖,我姓喻。”她透过帷纱直视她。 “叫喻为央。” 这个名字经她口念出,似乎都有点刺耳。 “为央……”孟南栖略犹疑了点,轻声念了一遍。 大名鼎鼎的反臣,她怎么会不知道。 喻为央略松了她的手,给她一个挣脱的空间,道:“你也不必唤我嫂嫂,孟献和我……” 她垂眼思忖了下,道:“他是我恩人,但是我,得离开了。” 孟南栖一征,没有挣开自己的手,也没再提喻为央身份的事。 她转了话锋,道:“这事我回头收拾他。” 她又同往日一般活力,道:“他自己一厢情愿,还不顾你名节,像个人吗?” 喻为央一愣,没料到她会说这些。 但她倒没那么在意所谓的名节,也不想话题那么重,顺着她道:“倒也不是一厢情愿,他习惯胡言乱语,我都不放心上的。” “那可不一样,那没脸没皮的东西,我把他狐狸皮扒了给你做大衣。” 孟南栖依旧挽着她,两人一路回了镇北侯府,又吐槽了几句那只熊妖,只是喻为央总会想起某只狐妖,还思量他是不是生气。 孟南栖领着喻为央去了孟献屋子门口,她停住脚步,道:“喻姑娘,你若是不想进去,东西我给你拿。” 她低头理了下黑纱,道:“不必了,我自己拿吧。” 孟南栖没多问,道:“行,我给你也备点东西。” 说完她就风风火火离开。 喻为央上前两步,到院子门口,侍卫见了她,暗自对视一眼,齐声道:“见过少夫人。” 他们这会儿倒是正经,没半点逗她的意思。 喻为央没回话,只点了头,就朝屋内去了,隐约还能听见侍卫小声道:“少爷居然喜欢冰山款的……” …… 门没关紧,里外都是,虚虚掩着,喻为央透过门缝也没见到人,就从门缝挤进去。 自己昨天那件衣服被搭在椅子上,她抓起来,闻了一下,发现没有丝毫血腥味,反倒有点清香。 想来是孟献拿妖力给她清洗了。 喻为央摘了帷帽,将其挂在门后,不料它化回那栀子花模样,被挂钩吊着,扭着花瓣挣扎了几下,依旧下不来。 她装作没看见,直接开始脱外衣,这会儿栀子花没动了,就呆愣愣看着她。 绷带渗了点血出来,甚至有点钝痛爬上了肩膀。 喻为央指头正压上绷带,捻住要掀开,忽然缓缓去看房梁。 她沉声道:“还要看到什么时候。” 房梁上落下来一个衣着雪白的人,脚步轻巧几乎无声,袍子一扬,又归于整齐。 那本来是只雪白的狐狸,落到一半化了人形。 喻为央只看清,那袖子蹭了几处显眼的灰痕。 正是孟献,他没正眼看喻为央,低斜着眼,语音尾调有点抖:“检查房梁。” 他低头拍去袖子上灰尘,冷淡的脸上没有表情,耳尖却发红。 喻为央打量他一番,暗自觉得好笑。 他心虚道:“怎么了,自己房间不能检查吗?” 喻为央勾点嘴角,道:“自己房间鬼鬼祟祟,做贼?” 孟献没说话,大步离开,倒神似之前那栀子花落荒而逃的模样。 喻为央转而去穿自己的外衣,她在脑海里整理,等下到底要和孟献说点什么。 · 院内。 孟献踏着沉闷板砖,掏出一本书,坐到石桌前。 侍卫前脚才看见喻为央进去,就看见他后脚出来,好奇相视一眼,扯了个笑。 “咳咳!少爷。”侍卫正经道:“和少夫人吵架了?” 孟献不理。 另一个侍卫小声道:“怎么会,上回不是说少爷在她肩膀上刻了名字吗,都没弄他……” “说不定刚刚弄了……” 两人压低声音窃窃私语。 孟献把书丢过去,咬牙切齿道:“我也给你两身上刻,刻十个。” “可别,咱们无福消受。”侍卫笑着把书给他捡回去,又走回到原地。 这会儿又响起点脚步声,孟献懒得抬眼。 果然孟南栖声音大老远传过来:“你俩看这人丧心病狂不,到我院里来,我保证不在你俩身上刻字。” 孟献拿着书随手摆两下,眉毛也皱起,没有看她,道:“孟南栖你也快滚。” 她径直走过去,把手里端的药放桌上,又放了个包袱,道:“好好道别,她的身份以后说不定都再难相见。” 侍卫闻言讶异,道:“什么?刚到手的少夫人要走了?” 孟献烦得很,一点话也不想说,又翻了两页书。 孟南栖“啧”一声,又把药碗往孟献面前推了点,道:“快点的,自己送过去。” “不去。”他眼睛都不抬,很干脆丢下两个字。 孟南栖一下抽走他手里的书,合好丢在桌上,道:“翻来覆去就那两页,书还拿反了,装啥呢?” 那两侍卫还在一边窃窃私语。 “没听说少爷不识字吧?怎么把书拿反?” “你懂啥,这叫心不在焉。” “哦,什么意思?” …… 孟献起身,弯腰拿起那碗药,道:“你们三个安分点。” 话毕,他抬脚朝屋内去了。 “你帮我拿着槊,我要去窗户下听听他俩说啥。” “你给我拿,我也要听。” 孟南栖无 言,抓着孟献那本书出了门,两侍卫才噤声,正色道:“小姐慢走!” 到门口后,孟献先抬手叩门,张口想说点啥,一句话也没吐出来。 喻为央声音隔了道墙,有点模糊,是一句“进”。 她换好了先前那身衣服,马尾高束,额前几缕碎发更衬眉眼凌厉,正站在窗边。 她侧眼看了下进来的孟献,却见他低着头走来。 他把药递给喻为央,道:“早些喝。南栖给你备了东西,在外边。” 她接过了,一饮而尽,随手把碗搁在桌上,却见孟献还站在那。 她以为他会走。 不想,孟献盯着她脚尖,声音压得很低:“江医师叮嘱过,你的伤口要换纱布,我给你换?” 她虽然对他脱敏,但没有这个意愿,下意识道:“不用。” 孟献上前一步,带着点落寞的眼直视她。 下一刻,睫毛一抖,一片阴翳遮去情绪,他又垂了眼。 他抬手捻着喻为央衣领,没有再动,低声道:“你是自由的鸟,我不阻拦,只是翱翔前,必要的伤口,也该处理。” 喻为央望着那双带点水雾的眼,干咽了口唾沫,垂眼抓住孟献的手,将其放下,道:“我自己解衣。” 先前在脑海里酝酿的说辞散成云雾,一下子叫她拼不起来。 她一瞬间有点后悔,怎么就答应了,明明方才想好冷硬点。 她边解腰带边道:“魏凛很讨厌妖,日后恐怕会为难你,甚至整个侯府。” 她又将里衣系带解开,道:“你大可拿着这幅模样找喻为辙撒娇,只要别让他知道你认识我……” “姑娘错怪了,我没有这等嗜好。”他转身去柜子边翻找,那朵栀子花不知何时又回到了他耳边别着。 “没有,我认真的。”喻为央已经将左臂从袖口抽出,露出整个左肩。 她又低声道:“我的罪名是谋反,但我一个捉妖师,你看着像吗?” 不待回答,她还道:“喻为辙远比你们想的要喜爱妖,你皮囊好,够乖,不触了他逆鳞就好。” 孟献拿着一个小盒走过来,望着她,道:“捉妖师大人,真的要对我这只妖说这些吗?” 这个词几乎叫她炸毛。 喻为央袖口小刀锃亮,倏忽抵在孟献脖颈。 她声音跟着发冷:“若非欠你一命,你的确是我刀下亡魂。” 孟献没有退,抬另一只手按住喻为央肩膀,把她按在椅子上。 他对那小刀视若无睹,弯着腰开始拆喻为央肩头绷带。 她手抖了两下,本身是抗拒孟献按着她的,但那刀在他脖子上留下点细小的血痕,叫她力都卸了。 他道:“伤口没好全。” 手上那点力气更是被卸得一点都不剩。 喻为央心头暗骂这死狐妖,见他第一面就该给他捅死。 偏偏这时他又抬眼,轻声问她:“真的不等两天吗?本就顺路。” 又是那副可怜巴巴的模样,和方才用力按她的哪里像一个人? 她收刀在怀里摸出一枚温热玉佩,拎着上边系的红绳,将它呈在孟献眼前。 “那你现在就搞清楚,这玉佩和你母亲什么关系?” 12.共同谋反 最后还是孟诠宇的鼠妖领着魏凛来到的这间房子,仿佛孟诠宇才是这家的主人,而魏凛是客人。 鼠妖并未目睹屋内发生过什么,只是发现自己的人迟迟没回来,前来查看才发现惨状,甚至来不及处理就回报孟诠宇,领着他们过来。 两人站在门口,身后立着各自的鼠妖或侍从。 屋里一片狼藉,绢帛的屏风上,躺着先前三个鼠妖惨死的尸体,满地鲜血,漫着厚重的血腥味。 床边地下,散落着已经撬开的镣铐,一边的窗户大开,被微风吹得轻轻扇动,窗框上还挂着点血迹。 此刻没看见喻为央,魏凛倒是暗自松了口气,虽然忧心她的下落,却大抵也猜测到可能和孟献有关,略放心下来。 他原先没派遣守卫看守这一片,只叫人定时巡逻,怕的就是府内有人发现喻为央,将消息透露出去。 不过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因此放进了鼠妖害喻为央,也叫孟献得以将人带走脱离险境。 但终归她人没死,也不会被孟诠宇带走,那就是好的。 魏凛稳了声音,又是冷硬的姿态:“孟参政说的逆臣呢?怎么只有你人的尸体?你是否该给在下一个交代?” 他眉峰绷着,眼神淬着点锋利的光,咄咄逼人补充道:“私闯我府邸,还诬陷我私通逆臣?” 浅浅扫过地上的尸体,却没见到那猫妖,孟诠宇眼神一黯,没回他的话,走到鼠妖尸体边。 他微微俯身,视线扫过鼠妖脖子上的贯穿伤,又落在另一只鼠妖胸口的贯穿伤。 他一眼就认出来那是孟献的手笔,暗自冷笑了一声,直起身子。 “殿帅问罪我,倒不如先解释这床头的锁链,还有这从窗口逃跑的逆贼。”他扫了眼视线落在窗外。 “我的人已经追去了,等回来,这间屋子关过什么人自然就会明了。” 魏凛却心下明了,如果猫妖真追去了,一定会被喻为央两人解决,要么这个人死,要么他就不是孟诠宇的人。 他只是拱手,道:“静候孟参政消息,不送。” · 暮色昏黄,地上铺着些黄绿交错的叶子,周遭矗立着高耸的树木,林间深处浸着暗冷的色泽。 两人已经跑出去许久,暂且不会被发现。 喻为央脚下踩着沙沙响的叶子,心头百感交集。 被魏凛关押,她其实没想过孟献还会来,也没想过鼠妖会偷袭。 她与孟献并肩同行,低声问道:“你怎么来了?” 他道:“我爹等你一走就叫人跟去了,我的眼线自然会盯着,他传达了你的位置,魏凛也没在周遭放重兵,想来是怕人起疑,我进来自然不难。” 顿一下,他又疑惑道:“不过他,怎么这般囚禁你?” 喻为央指甲紧了紧,道:“弄死了不好和喻为辙交差吧。” 她闷闷回答,也不愿多思考魏凛动机。 不过从魏凛那里和鼠妖手里将自己救出,喻为央还是在犹豫要不要对孟献说句谢谢,但又想起他上回因此不高兴。 于是她斜眼偷瞄孟献,问:“你不回去吗,跟着我很危险。” 孟献一下就停在了原地,喻为央连忙回身去看他,发现他唇角刻意撇下去一点弧度,眼神也恹恹的。 “怎么又赶我走?你明明答应我跟着你。”他倒是一副委屈模样。 喻为央一愣,又走到他的身侧,抬头看他,道:“你陪我去买信纸。” 孟献这才收了浮夸的表情,抬脚向前走。 两人又前进起来。 他轻声问:“你要这个做什么?给谁写信?” “高叙。”喻为央没有犹豫,利落回答。 孟献脚下踩断一节枯树枝,几只鸟雀惊起。 这个人名他并不陌生,那是他从前驻扎北境时的同僚。 高叙在喻为央戴上罪臣之名不久前来到的北境,如今孟献一家归京,他依旧驻扎。 算来,孟献和高叙也同僚有两载。 但两人关系并不算好,甚至有些针锋相对。 孟献一族世代镇守北境,世袭镇北侯一爵,但朝廷派遣的高叙一来,北境兵权就不全是孟家掌管。 此外,在军饷、布防、赏罚等多数事情上,双方都各持己见,谁也不服谁。 而且现在更让孟献心头郁结的是,他很清楚的记得高叙曾与喻为央有过婚约。 毕竟是当时的公主,亲事也谈了许久。 高叙本是朝廷重官,婚约这件事在喻为央兄妹二人闹翻后不了了之,喻为辙对他态度急转直下,他就被调到北境这等蛮荒之地。 不然两人这辈子可能都不会见到一面。 “他啊。”孟献眼波流转,低头去理自己衣袖,低声问:“找他做什么?” 喻为央道:“砍了喻为辙。” 她这句话砸在地上似乎无足轻重,孟献却清楚她是认真的。 两人不觉停住。 他抬起头,语气也轻快了些,随手碾着一片很小的枯叶,道:“好啊,高叙领兵我带路,你称帝后,我两就是佐命功臣。” 他眼底浮起笑意,对喻为央拱手:“只是,这翊戴之功我先他一步,是不是到时候,功劳簿上我也该比他多计一笔?臣的兵,不比他的差。” 喻为央莞尔,抽走他手里的枯叶,道:“此路凶险,上了贼船可下不去,想好了?” “一言为定。”孟献答得认真。 这反倒叫喻为央有些不安,她本想以此种玩笑话打发了孟献,不想他根本就没有退缩的意愿。 在自己的认知里,自己一无所有,无所牵挂,才能决意真正谋反。 孟献不一样,他有家人,且不论他与父亲感情如何,至少看来,母亲和妹妹还是他所牵挂的,他怎么就能轻易答应这种牵连全家的大逆不道之事? 她认真凝望孟献,要从他的脸上眼睛里找出答案:“那你母亲,还有南栖呢?” 他眼睛还是笑得弯弯的,没个正形:“从我第一次见你,我就上你贼船了,你可要对我负责。” 喻为央不满,拍了他肩膀一下,道:“神神叨叨的,严肃点。” 可他还能说什么? 说你是我前两世的爱人,不可能见死不救? 可你一点相关记忆都没有。 孟献就没有再嘻嘻哈哈了,他思考了一下,正色道:“我为母亲救你,你我已经是同党。” 他目光落在喻为央脸上,两人都极其严肃看着对方,都没有闪躲视线。 周遭连风的声音都没有,天地一瞬间似乎只有两人。 孟献的声音很清晰:“我父亲如今心如明镜,怕是不能容我在身边,早日要大义灭亲,我回府反倒拖累南栖,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放手一搏。” 他轻叹一声,眉眼柔和:“况且我跟着你,说不定能从玉佩中得到母亲的下落,我只是借你的船桨,走一条更远的路。” 一抹余晖在他肩头映出深蓝的光泽,他靠近了喻为央一步,道:“是我需要你。” 喻为央心头一震。 她似乎第一次听别人对她说这句话。 眼神不自然闪烁几下,喻为央道:“好,那先写信。” · 孟诠宇回到府上时,回廊已经被夕阳吞噬了大半,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他走得很快,衣摆带起阵阵风。 他已经去过孟献房间,人确实如同下人说的一般不在,猫妖倒是回来了,已经在前厅等他。 眼下要是能找他问出点东西也是好的。< /p>到厅堂时,猫妖果然恭恭敬敬站在那,孟诠宇随意落座,还急促呼吸着。 猫妖利落跪下,一副诚心认错的姿态,语气恳切惶恐:“侯爷,属下失职,叫逆臣被人劫走了,那黑衣人武功高强,属下实在打不过,拼了命才逃出。” 他一大串话落,接着是一阵死寂。 孟诠宇眉头紧锁,好一阵才开口,他语气阴森,反问道:“拼了命才逃出?” 猫妖不敢接话,惶恐伏在地上磕头。 额头撞在地板上的声音叫孟诠宇心烦,他起身一脚揣在他的右肩头,扬起一点灰尘。 伤口顿时裂开,灼烧得格外厉害,仿佛有火在炙烤。 猫妖吃痛,整个人滚在地上,冒着冷汗,疼的直抽冷气,但身体似乎开始发热,这和他在进前厅前就有点发烧的征兆不一样,似乎更为猛烈。 为了和孟献戏做全,他挨的都是结结实实的刀口,孟诠宇踹的正是孟献先前伤的地方。 但他什么也不敢说,忍着痛又爬起跪好,连连磕头。 “侯爷,我还记得他跑的方向,是南郡,但恐怕是给我的假视线,应当还是会去往相反的地方……” 他说的不假,孟献确实和喻为央往南郡去的,只是打反心理战,尽量希望多拖点时间。 并不知道这番说辞能否瞒过孟诠宇,他的牙齿几乎都在打颤。 好一阵,他才听见头顶传来孟诠宇冷哼:“那就姑且饶你,传幕僚过来,我有正事和他商议。” 顿时如同解放一般,猫妖应了,狼狈从前厅跑出来。 他急急忙忙朝幕僚那行去,行走时脚步都有些不稳。 他料想自己应该是伤口感染没来得及处理,才会引得此般严重的发烧。 凉薄的风吹在身上却是烫的,他的头几乎也开始晕起来了。 但他也不敢耽搁,他怕孟诠宇又迁怒于他,当即就要了他的命。 就这样不明不白,没有价值的死去,确实叫他不甘心。 不过眼下这发烧似乎也能要了他的命,这般强烈的烧法,他只在年幼走鬼门关那一遭经历过。 那时他在床上躺了三天,也是母亲在床边守了三天,才得以度过。 但如今,他再也等不到这样一个能守着自己的人。 路过侧院,他灌了两口凉水止渴,又匆匆忙忙去传唤幕僚了。 这幕僚是府上掌握情报很多的人,几乎回回大事孟诠宇都和他商议。 猫妖料想自己此番命不久矣,就壮着胆子想偷听点情报,给孟献做点贡献。 毕竟不是孟献,他确实也活不到今天。 于是幕僚进厅堂后,他悄悄化了形,溜去墙角。 不过里面两人的声音很小,似乎是刻意放低了防止人偷听,他只能听见一些诸如“荀蓁”,“西城”,“不放心”等字眼。 荀蓁这个名字他已经许久没有听过,但他真真切切记着,这是孟献的母亲,是他最在乎的人之一。 这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他嗡鸣的耳朵,叫他神经都兴奋了起来,似乎身上都没烧得那么厉害了。 于是他又屏紧了一点呼吸,企图听到更多有用的东西。 果然没一会儿,他听见孟诠宇断断续续的声音:“明日午时……带她转移到铜铃楼。” 幕僚在那边应着是。 好一阵沉默后,他才又听见“荀蓁的事不必再管。” 剩下的东西他似乎再也听不清了,但是貌似也没有那么重要了,他已经听到最重要的东西了。 只要将这仅有的几个消息告诉孟献,他这三年积压的思念就会了结,而不是像自己一般,只能无能为力看着母亲死去。 猫妖捏了捏爪子,他现在就得走,这个消息必须送到孟献手上。 13.杀妖不虐妖 喻为央和孟献买好信纸等物件,一路来到了一间偏僻小屋,一位老嬷嬷和两人简单寒暄,就点了灯进了里屋,从暗道离开。 这是孟献在南郡一个很小的容身之所。 目前安顿下来,喻为央开始写信。 她先前夺鼠妖剑时,用的是右手,她直接拿掌心去握了,代价是掌心被划开数道口子,到现在还泛着深红伤痕,稍一用力便泛出钝痛。 她咬牙捏着毛笔,额头几乎泛起点点冷汗,每压下一笔,伤口就被一扯。 眼下天色暗下来,窗外黑蒙蒙的,屋里就点着一盏油灯在桌上,那抹昏黄的微光将她的影子映在墙上,拉的瘦长。 她整个人环在光晕里,发丝似乎都隐隐发着光。 终于落下信件的最后一笔,喻为央拿镇纸,避开了水墨还没干的地方,将信件压着晾干。 这时她才抬头,去看门口一直站着的人影。 正是孟献。 他在门口给她把风,抱臂倚在门框上,看着外边,半边身子湮没在阴影中。 他本来是说要给喻为央代笔的,被她拒绝了,因为喻为央觉得,这种大事得亲手写才够诚意。 于是到现在他半句话都没有说,就站在门口那里没有动。 他平日里倒很少这么安静,叫人怪不安心的。 喻为央看了他一眼,走到他身边,低声道:“孟献,帮我上个药。” 但他没有动。 见他没理自己的意思,她又认真补充道:“疼。” 这回她声音都微哑了些,似乎带点恳求的意味。 但一说出口,她心头又暗自有些懊恼,这似乎是和他示弱,叫她也怪不自在的。 不待她再多想,一只手抓住了她。 “那你又不肯让我代笔?”孟献这时才站直身体,转身抓起她的手查看。 他避过喻为央的伤口,几乎是只触碰她的手背和掌心边缘。 那点凉薄的感觉叫喻为央发热的手舒畅不少。 他轻轻牵着喻为央,把门带上,缓步带着她往屋里走,两人又来到桌前,都被烛火的光罩着。 孟献拿起放在桌上青色的瓷药瓶,轻轻往伤口上撒着米白色的药粉。 那细腻的颗粒落到伤口上即刻化开,随之散开一阵凉意和微薄刺痛。 但喻为央没盯着伤口,她在看孟献前额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了。 孟献上完了药,将药瓶盖好,抬头时看见喻为央在看他,疑惑道:“怎么了?” 喻为央垂头去看自己手掌,道:“药挺不错的。” “那你拿着。”孟献应了,又拿绷带给喻为央包扎。 他动作轻,但是利落,很快给喻为央包扎好,又没有弄疼她,甚至还在手背处给她系了个蝴蝶结。 喻为央看见了倒是没说什么,孟献收起绷带,放回桌上,喻为央也跟着去看信件。 上面的墨干透了,部分笔画在烛火下反射出锃亮的光,她小心翼翼把镇纸放到一边,将信拿起来。 她折了两道,将其放进外封中,不过眼下并没有蜡封,喻为央准备将其先收起。 孟献却端着烛火过来,道:“可以用这个封。” 闻言,喻为央将信放在桌上,压着边角。 孟献将烛台轻轻斜一下,烛火猛然抖动,骤亮后又微微暗下去,微红的蜡油顺势滴落在封口处。 一滴微小,不足以封住,于是孟献又滴了几次,才将烛台放回原处。 晃眼的烛火终于稳定下来,周遭也静了些,没有灯芯烧着的噼啪声。 喻为央从怀里暗袋摸出一片很小的枯叶压上去,它顿时颜色深了一分,脉络也清晰起来,像是一块琥珀。 等蜡油彻底风干,她就可以将密信收起来,明天去寄给高叙,毕竟眼下这么晚,能寄信的驿站都已经关门了。 她回身,看见孟献在窗前眺望,他半张脸被暖黄的烛光映着,瞳色尤其透亮。 余光瞥见喻为央目光,他也侧过头来,道:“封好了?” 喻为央收了目光去看信,那蜡油外表已经起了一层灰白的薄膜,她道:“等蜡油凝固。” 说着,她又把镇纸压到信封空白处,防止它被弄掉。 屋外忽然起了一阵脚步声,踩在碎叶上,像一阵急促的骤雨。 喻为央一惊,连忙环视周围就要找武器,毕竟两人才安顿下来,这忽如其来的脚步声确实叫人惊吓。 她从魏凛府中出来时很紧急,那时才解开镣铐,外边就传来魏凛一行人的脚步声。 她连剑都没有来得及拿,就跟孟献从窗户逃了,眼下身边并没有武器防身。 倒是孟献腰间还挂着剑,喻为央看他也没拿的意思,上前就拔出来。 他没反抗,扭头看一眼,只是轻声道:“小心手。” 方才他已经将窗户掩了,只留了一条小缝隙,正从中偷窥外边情形。 喻为央也凑过去看,隐约只能看见外面漆黑一片。 先前的急促脚步声已经放缓,应该是停在了门口,极短一瞬的寂静后,响起了敲门声。 喻为央心跳剧烈,屏着呼吸,朝门口挪动,手里拿着剑,随时准备作战。 孟献也走上前,他微微拉开喻为央,站在她前面,眉头微微拧着,手心凝了妖力。 那阵敲门声是极有规律的三短一长,在宁静的屋里回荡了一阵。 孟献神色顿时一松,轻声道:“自己人。” 闻言喻为央也闭眼舒一口气,放下手里紧握的剑。 那敲门声是孟献和猫妖约定的信号,他从前就嘱咐过猫妖,自己若出了什么事无法回府,急事来此地寻自己。 他拉开了门,一股血腥味扑鼻而来,接着,就看见黑猫妖颤颤巍巍站在门口。 他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逃命而来,面色如白纸,虚弱得紧。 孟献连忙伸手去扶,托住了猫妖的手臂。 他倒是没让孟献扶他,被托了一下就错开,进屋还把门带上了。 “还好吗?”眼看他并不舒服,孟献依旧上前想扶他。 这回他终于没拒绝,被孟献扶在椅上就坐,手落在扶手上还是抖的。 猫腰脊背挺得笔直,虚虚抓住了孟献手腕,声音嘶哑道:“少爷,老夫人被侯爷关在西城,明日午时要转移去铜陵楼。” 他很急,一口气将话说完,又呛了两声。 孟献闻言一愣,心头似乎炸开烟火。 但他被猫妖贴着他手腕的手心烫了一下,忙回神问道:“发烧了?” 猫妖随口道了句“不碍事”,并没把这个放在心上。 喻为央走过来,把剑插回孟献腰间剑鞘,去给猫妖拿水,却也集中注意力听两人说话。 “怎么忽然有了消息,你从何得知?”孟献没再过问他发烧一事,眼底雀跃闪烁一瞬,又被冷静压下去。 这时,喻为央已经把茶盏递到猫妖手边。 他接过后道了句“多谢夫人”,揭开茶盏酌了一口,才继续道:“侯爷在府上和幕僚谈话时,我偷听到的。” 孟献神色一僵,三年他都没从孟诠宇处打听到什么,偏偏今日这个劫走喻为央的节点让猫妖偷听到了? 这不是单纯的意外。 < p>他连忙去抓猫妖手腕,扯开他的袖口去探他的脉搏。 疯狂跳动,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燃烧着生命。 孟献顿感大事不妙,问道:“他碰了你哪里伤口?” 这种状况,他曾经在北境见孟诠宇使用过,那是从伤口处植入,用来追踪人的,会极速燃烧被植入者的生命。 猫妖被他这忽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本就绷紧的身体更是一僵,大脑都迟缓起来。 许久,他才嗫嚅道:“肩膀,但只是踢。” 这一回,孟献焦急得直接去扯他的衣领,他惊了一下,下意识要去拦,终究还是忍住了。 孟献一下把他的衣领扯到肩头,露出他发红血淋淋的伤口。 他的手指停在了空中,没再碰下去。 那和普通伤口不一样,已经溃烂到红肿发紫,都生出了腐肉。 不像今天才添的伤,倒像是……死人身上的伤。 接着他又拿手背在猫妖额头上探了一下,被烫得直缩回手。 一个惊异悲悯的神色出现在他面孔上,他几乎用低不可查的声音在问:“还好吗?” 烛火猛然晃了一下。 猫妖没听清这句话,他耳朵里几乎只有嗡鸣声,还有牙齿打颤的声音,因为他太冷了。 周遭不稳的妖力翻飞,喻为央都感受到这像什么东西在燃烧,她倒吸一口凉气,却吸进点腐肉的气息,在肺腑间翻滚一番,几乎叫她干呕。 猫妖却没事人一般,即便头脑痛得要炸开一般,还是抬眼看孟献,问道:“少爷……不规划找老夫人吗?” 他声音落叶一般轻,自己也感觉到身体快要凌空。 但说着,他用发抖的手去扯衣服,企图盖上自己伤口。 孟献惊异看着他,开口想说什么,咬了下下嘴唇,道:“去,你伤好我们一起去。” 这一回,他抓住了猫妖发烫的手声音又放轻了些,问:“你的伤很重,怎么没治疗?” 猫妖脸色更白了,眼瞳也缩起,眼神都在闪,他已经看不清孟献的脸,像被风雪迷了眼。 似乎今天就是孟献从大雪里拉起他那日,连头晕都那么像。 “我没事……我……只是发烧了……少爷,少,我该走了……”他说着,结结巴巴的,企图站起来,结果腿一颤又摔回椅子上。 喻为央伸出右手想扶一下,根本没接住,手在空中滞了一瞬,扯得有点疼,才缓缓收回。 她一时不知道做什么,面上也担忧起来。 孟献上前又轻轻扯开他的衣物,看着那伤口,声音压得低,是犹豫了一阵才道:“这东西,药治不了。” 那是细微的粉末,从伤口进入血液,蔓延全身,几乎无法治疗只能等死。 话很轻,但内容如同惊雷一般炸开,猫妖猛然抬头看了他一下,神色愕然。 孟献并没有看着他,半边脸溺在阴影下,视线紧盯伤口,语气肯定道:“他踢你那一下,就已经把咒下你身体里了。” 他语气焦急了一分,已经把手覆上猫妖肩头:“这东西在燃烧你的生命,得尽快剥去。” 喻为央几乎周身发冷,不觉食指掐住了拇指。就算是一只妖受到这等折磨,她也看不下去。 至少她杀妖不虐妖。 孟献企图催动妖力进入猫妖的血脉,将这邪咒剥去。 下一刻,还没看清楚怎么回事,周遭就是血肉横飞,灯火猛熄。 似乎有一声极轻微的“姐姐”入了谁的耳。 伴随着剧烈的炸开声,一股前所未有的血腥味也炸开。 像是拿尸体放了一场烟花。 14.一介狐妖 孟献经历了一场很长的耳鸣,他听不到任何声音。 像一根钉子扎进他的脑袋,起先是锐利的刺痛,而后蔓延开剧烈的钝痛。 血腥味像冰凉的毒蛇钻进他的鼻腔,填满他的肺腑。 黑暗中,无数细碎血肉蚂蚁一般啃噬他的面庞。 他先前举起的那只手还在抖,此刻却被空气禁锢住一样放不下来了。明明他眼前方才还坐着个活生生的人,那双眼还在说他想活。 孟献瘫在另一张椅上。 他的心似乎被丢掉了,一点心跳都感受不到。 血肉炸开的瞬间反复在他脑海回荡,抽去他所有的力气。 不知多久,听觉恢复时,屋外的风声格外刺耳,似乎在讥讽他。 孟献这时也才听清,喻为央在轻声喊他。 他不知道喻为央在说什么,但他知道喻为央在喊他,她喊了好几遍。 他没有应,闭上了眼,手也垂下来,他全身的力气已经在方才那场变故里被卸完了。 喻为央也并没有好到哪里去,她作为旁观者,也将一切尽收眼底,也浑身染着血。 此刻漆黑寂静,周遭全是血,她心底也滋长着恐惧。 血肉又黏又腻,粘在她的脸上,脖子上,手上,开始发凉。 她经历各种杀伐,用各种方式杀妖,却也头一回见到此般场景。 但是她也清楚,比她距离更近的孟献受到的冲击远远更大。 这猫妖看起来和他关系也并不一般。 喻为央去抽屉里翻找出孟献收起来的绷带,她用力扯了一段,简单擦掉自己左手的血污后丢掉,又扯了一段洁净的绷带,拿在手里,再去看孟献。 他就瘫在那没动,整张脸是血。 只有轻微起伏的胸口表明他尚且活着。 好一阵,她轻轻走过去,站在孟献身前,微微俯身,用拇指压着绷带。 她压着微微抖动的指尖,细细去擦他的脸。 先是那双闭着的眼,睫毛还缀着血珠,而后是那张嘴,最后是眉、鼻,脸颊。 她没想其他东西,至少此刻她的心神不能乱了。 很快洁净的绷带就染满血污。她又换了一截绷带,要去擦他露出的脖子,却被孟献缓缓抬手抓住手腕。 他在发抖,但强迫自己睁开眼,声音哑也得厉害:“离开这里,我爹马上就会追来,那咒能定位。” 喻为央心头一紧。 此番大的冲击,她本想再和孟献缓一会,他却自己抽离,言说要走。 但她明白过来,确实不得不走。 那黑猫妖身份早就被孟诠宇识破,他假借踹他一脚,放他来见孟献,就是为了获得他二人的下落。 针扎般的恐惧顺着她脊背往上爬,她整个人几乎发麻,这个人没那么简单。 但没有时间再让她发怵了,她拿起桌上被血糊满的信封,利落撕开,将外封丢掉,不由分说把尚且洁净的信纸往孟献怀里塞。 毕竟孟诠宇冲着她来的,万一不幸落入他手,不说信件传出去,高叙怕是也要遭殃。 她去拽孟献的胳膊,他借着她的力站起来。 · 两人奔走了很久,连身上的血腥几乎都被风洗净。 影子时而长时而短,时而深刻时而黯淡。 喻为央偶尔侧眼看孟献,都只看见他没有表情,面上似乎浮着阴翳。 上回这般奔走,已经是被喻为辙追杀那日了,不过身边的人已经大相径庭。 应该说是妖。 喻为央也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和一只妖相处那么久,大抵是前世欠下的什么债。 一点细语般的溪水声响起,随着前行渐渐又成了清晰的哗啦声。 林间一道蜿蜒的小溪出现在两人眼前,顿时两人步伐都慢下来,停在了溪流前。 喻为央出门前在小屋紧闭的衣柜里顺手带了两件衣物,她随手拿出一件,回身递给孟献,道:“先洗洗吧。” 毕竟两人浑身是血,出行一点也不方便。 孟献接过,微微点头,俯身将衣物放在河边一块略为干燥的石头上。 月光照着那布料,泛出点银色的光泽。 喻为央没有再看他,蹲在河边去解自己右手的绷带,已经沾上了不少血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 解开后,她将那暗红的绷带丢在一边。 她掌心间渗着不少深红痕迹,便拿左手舀些河水冲洗,轻轻揉搓。 眼下跑离了小屋很久,周遭地形复杂,她并不觉得会有人来叨扰,洗完手后,都没急着进水,而是先用左手洗了把脸。 她其实也在犹豫要不要和孟献说点什么,但又怕开口扰人清静。 孟献看着她愣了一会儿,离她远了点,开始从领口解衣。 这件衣服全是血,被他随意放在岸上。 但里衣还是雪白的,他将其一并褪去了,放在先前喻为央给的干净衣物上方。 孟献抬脚下水,站在喻为央十步外左右,背身对着她,低头捧起水洗脸。 河水漫过他腰间,湍急奔走着,好似山间活跃的精灵。 他随手抓起一把,去擦拭脖颈间凝结的血痂。 反复了好几遍,皮肤都搓红了,他还是在搓,仿佛上面有什么洗不掉的东西。 喻为央在一边也听见动静,终于扭头问道:“怎么一直搓脖子?洗头啊。” 这时她也解了外衣,只着一件里衣站在水中,孟献掐在脖子上的手一顿,侧眼看了她一下,不敢再看,而后整个人潜入了水中。 水面上刹那间泛开点深红色。 喻为央看着那点红被冲散,也收了视线。 她侧身对着孟献,解了发冠也开始洗头。 她也不知道怎么去安慰自己的这位狐妖同伙,看他闷闷不乐的模样,自己心头也坠着什么东西。 喻为央又记起了黑猫妖说有孟献母亲的消息。 如果按照这个找去,寻到了母亲,倒也不用跟着自己犯天下之大不讳。 毕竟他还是有亲人的人,虽说可能被父亲大义灭亲,但自己打死不认他也不会被拉下水。 终归还是得有更光明的未来。 于是犹豫了一阵,喻为央还是喊他:“孟献。” 那片水下冒出点泡泡,昭告喻为央他还没被淹死。 于是她继续道:“你有母亲下落,你不去?” 她话音落,孟献陡然起身,带起一大片水花,水珠顺着他下颌簌簌滚落,坠在胸前。 湿发贴在他鬓边,也落下断线般的细水珠。 他眼底翻涌着点愠色,直视喻为央,语气不重,但认真道:“假消息。” 咕咕水流间,他声音很清晰:“那是他特地叫他听到的,就是激他来见我,好获取我两下落。” 虽然这句话没有提到一个人名与称谓,她一字不漏听懂了。 一番话叫喻为央胸中一滞,打理发丝的手都不觉停下来,她不觉也回想起猫妖进屋后难受的模样。 两人思绪都有些重,注意力压根不在周遭。 字句方才落地,林间惊起几只鸟,又响起一阵鼓掌声。 四周火把骤起,几乎叫人以为一瞬天亮。 那是不知在这里已经埋伏了多久的一队人马。 溪水间倒影着无数火把,将清溪染红,其间立着一个格外刺眼的身影。 “猜的真不错啊,我的好儿。” 正是孟诠宇。 他嘴角挂着冷笑,身后立着二十来名侍卫,皆是披甲肃立。 喻为央一凛,没料到他会突然出现在这里,因为她和孟献先前已经做了防范离开了屋子。 孟献也握紧了拳头,但神色未变。 他语气转冷,直视孟诠宇:“你怎么在这里?” “炸开的血肉难道只是烟火?”孟诠宇不答反问,却将答案给了出来。 那血咒并非随人死而破,是跟着其附着的血肉一直存活。 只要血肉尚存一丝,就算是腐肉,也能将行踪透露出去。 孟献也明白过来,瞳孔一缩,脑海中又响起耳鸣的 轰鸣声,手里不觉妖力翻滚。 “不闹了,把他们两个都抓回去。”孟诠宇朝侍卫随意挥挥手,语气轻巧得像是吩咐逮两条狗回去。 喻为央从开始就在瞪着他,在他刚才说话时,拿了外衣草草穿上。此刻更是飞身上岸,抓住了孟献先前放在岸边的佩剑。 不过孟献那边就不容乐观,在他使出妖力一瞬,就已经有人动了镇妖法器。 法器远超普通的强度,并不像孟诠宇自己能拿出来的。 这种法器对于高等的妖也是压制性。 孟献受到更强的反噬,口角溢出点血来,顺着他的下巴坠到溪底。 看起来没受大伤,内脏却被绞得生疼。 喻为央也能感受到他骤然涨起的妖力,在有人启动镇妖法器后,猛然弱了一瞬。 她捉妖七年,用过无数法器,也没到手过这么强大的,她一贯是靠着自己特殊的血,加之一副较好的身手杀妖捉妖。 眼下孟献这等强劲的妖也被压制,喻为央心底忧虑起来。 这周遭还有比他更为强大的妖。 但她不能停下手中动作,她得找出那个带着法器的人。 喻为央动作很快,几招就将周围侍卫解决了个七七八八,至少视野里,除了孟诠宇,没有其他敌人。 但那个带法器的人还活着,她并不知道这个人在哪里。 她剑指孟诠宇,语气泛狠:“撤法器,带人滚!” 那剑锋泛着寒光,上面还缀着侍卫的血珠,就抵着他喉咙,但孟诠宇毫无畏色,甚至嘴角还扯了个笑。 “可以,但这个人我要带走。”他意有所指看孟献。 喻为央微微侧头,顺着他目光看过去,孟献还立在溪中,面上映着怒色。 周遭顿时又起了一股妖力,是属于狐妖的,但并非孟献。 “喻姑娘。” 喻为央听见有人喊她,那是一个女子凄切的声音,带着些怜求的意味。 但她听出来,这很像孟南栖。 迟疑了一瞬,喻为央朝声音看过去,接着,一股紊乱流动的妖力凝了一把长剑朝她劈来。 喻为央一剑劈碎,周围炸开细碎蓝色光泽。 瞬间,周遭又起了一阵更刺眼的火把,比上回人更多,将此地困死,是孟诠宇的援兵,他们已经围了过来。 喻为央来不及思量,又劈来了一把剑,几招快且凌厉,皆是冲着弄死喻为央来的。 她抬剑挡去了,剑光纵横间,脆响铿锵划破宁静夜,接着视线里落入一片碧落色的衣裳。 喻为央惊呼出声:“南栖?” 她手里的剑并没有停,又挡下来人进攻,自己眼下却没攻击的意思。 她一瞬怀疑自己看错,但眼前人的的确确就是孟南栖。 她手里握着一柄泛着浅蓝色光泽的剑,注入了妖力。 那柄剑孟献认得,甚至是熟悉。 是他母亲年幼就赠予南栖的,也带着她的妖力。 但她此刻怎会拿着这把剑攻击喻为央? 孟献攥紧拳,他方才受了反噬,一时力气不多,脚底发软。 他低声呵道:“孟南栖!” 但是限制他的镇妖法器并没有撤,唯一的武器还在喻为央手里,他做不了什么。 “这捉妖师到底是防着狐妖,看见没,孟献?”孟诠宇在一边讥讽道。 他自然从眼线处知晓,孟南栖和喻为央亲近。 在云锦坊,喻为央对熊妖下手一点分寸没留,对这两兄妹她却分毫不动,可见没怎么对他们设防。 今日用孟南栖放松她警惕,能除掉她自然是再好不过。 就算除不掉,也能用这套说辞叫孟献死了心。 他也不懂自己这好儿子发什么疯,上赶着救下逆臣捉妖师去送死,还一口一个夫人。 人家没砍了他已经是善心大发了,如今还从魏凛手里将人抢下,不肯回府。 他的声音又放冷一分,敲击在孟献心头:“一介狐妖,跟在捉妖师身边,哪天头怎么掉的都不知道。” 15.成何体统 喻为央在首饰盒里翻出来一根簪子,她企图用那尖端去撬开镣铐,捣鼓了好一阵,镣铐都不为所动。 她叹息一声,把簪子丢到一边,暗骂魏凛品味差,给的都是什么簪子。 风格浮夸,一点也不实用,连锁都撬不开。 那绢帛的屏风后边传来点妖的气息,喻为央皱起眉。 她不记得魏凛会用妖,这恐怕是谁派遣来的妖,在这里寻着什么东西。 不管寻的是什么,看见她这个捉妖师估计也要来踹一脚。 谁不想痛打落水狗,还是曾经风光无限的天敌。 但她被那镣铐束缚着,身边没有武器,除了血液几乎没东西防身。 于是她又捡起那根遗弃的簪子,悄悄起身,站在那屏风后方的阴翳处。 果然,外头的鼠妖闻着味就摸进来了。 喻为央更屏了一分呼吸,撩起左袖,拿簪子划破了皮肤,抹了自己一手血。 鼠妖敢上前来,她就抹他们一脸。 果然没一会儿,屏风上就折射出两团黑影,那两个鼠妖鬼鬼祟祟摸了进来。 喻为央知晓他们肯定有武器,一脚踹翻了屏风,一掌就朝那鼠妖过去了。 随着巴掌声脆响,鼠妖也惨叫一声,捂着自己的脸跳开,在地上打滚。 还不忘警醒同事道:“她手上抹了砒霜!” ……砒霜吗?自己的血倒是没那么全能,还能毒人。 喻为央低眼看了下手掌,也算是妖的外用砒霜吧。 只是被扇一巴掌不会有那么大反应,但喻为央的血同岩浆一般侵蚀鼠妖的皮肤,根本不是普通的痛。 另一只鼠妖惊恐后退一步,看见束着喻为央手腕的镣铐,确定无法够到自己,才扶起同事。 他喃喃道:“什么砒霜,她血有毒……她还生龙活虎的,打晕先吧。” 毕竟命令下来时,就说优先在屋子里守着这个女人,别叫人察觉了。 她生龙活虎的,包引来人的。 “有什么区别!”受伤的鼠妖怒斥一声,“又要废多少药膏?早上就该把脚崴了,直接不来。” 他脸上的血肉已经被灼掉几块,痛得浑身发抖,拔剑直指喻为央道:“死妖妇,我给你手砍了。” 话语间,他那点妖力自己运作起来,开始修复伤口,脸色也立刻变得雪白。 他同事倒是抓了他胳膊一把,低声道:“要砍打晕再砍行不行?你现在砍,她得嚎多大声?” 这时他才退了一步,气愤继续瞪喻为央。 喻为央还举着那簪子,扯了个假笑,把手递过去,道:“砍吧,砍完去阎王那问问自己该用什么药膏。” 他们都心知肚明这捉妖师的血伤害很大,砍了她的手确实会溅很多血。 面容尚且完好那个退了一步,道:“又不是我要砍,看什么看。” 另一只鼠妖忍住后退的脚步,瞪她道:“吓唬谁?死捉妖师,死到临头还嘴硬?” 喻为央盘算着这又是孟诠宇的人,想来又是不敢动自己性命,于是她道:“没事啊,我被你抓回去不也是死?” 她拿簪子在自己脖子上虚划一下,道:“我要是用力往这里划,是魏凛的人先来,还是你们先死啊?” 这话警醒了点鼠妖,这府邸里到底是还有人在巡逻。 她要是划了,惨叫几声,就会把人引来,他们身上不仅会沾血受伤,人也带不走,无法交差,还会被魏凛的人抓到。 鼠妖也忌惮,低声对同事道:“把她嘴堵了吧,不然真有人喊来了。” 他俩没有上前的意思,但这点话落在喻为央耳中,她也明了他们确实怕。 这府邸里有镇妖禁置,动用大幅度妖力会被察觉,除去暗涌的妖力,他们甚至不能拿外用妖力给她抓了。 否则魏凛那边立刻察觉,人会来得更快。 于是清了下嗓子,喻为央作势要喊。 “殿帅”两个字都已经出口,鼠妖惊得连忙上前,就拿手去捂她的嘴。 这正合了喻为央的意,那簪子上还沾着她的血,她一下就将其刺进鼠妖颈侧。 血液叫鼠妖妖力都没使上,就惨叫着坠在了地上。 站在一旁的鼠妖面色苍白,偏偏这些动静确实引来巡逻的守卫,那点慌乱的脚步声一下就清晰起来。 他一咬牙,上前扛住同事,快步逃离了这个地方。 卫兵直接开门进来了,上前只见到屏风落在地上,那里滴着点血。 床前坐着个女人,散着发,手里正扯着青色床帘正在擦拭一方簪子,手腕间的镣铐格外晃眼。 来人立着许久没有没有出声,视线也一点没挪开,一副看呆的样子。 喻为央微微侧了眼,道:“没想到你家殿帅关的是我?” 此话一语中的,卫兵只知晓这屋里关了个人,魏凛不让声张,却全然没想到,居然是喻为央。 跟在魏凛身边那么久,怎么可能不认识这张脸?他不会认错。 她把簪子随意放在床头,床帘也从她手中滑下,映着点殷红。 卫兵回神,没有回答这个问题,道:“方才何事?” “有刺客,真的不调两个人来看守吗?”她缓缓去挽自己的袖子,胳膊上那道先前划的伤口就呈在卫兵眼前。 卫兵道:“自然,在下这就喊人去追查,长公主有事尽管吩咐。” 他扶起了屏风,快步出了门,果然一阵后,门口就有了点脚步声。 先前魏凛没有叫卫兵看管,想来还是怕暴露了屋里关着的是什么人。 喻为央冷笑一下,又开始拿簪子撬锁。 …… 但是没安定多久,周遭竟然翻涌起了一股妖力,她凝眉,心头起疑。 这回门被人一脚踹开,声音震得她一惊,随后一点浓厚的血腥味从门口飘了进来。 先前那只鼠妖,领着另一只鼠妖和一只猫妖过来了。 那屏风又被一脚踹倒,喻为央看见他拿手指着自己,斥责道:“就是她!” 想来他们是动了妖力,直接把门口的卫兵给杀掉了。 喻为央疑道:“你们动妖力?” 那只新来的鼠妖有点凶煞,上前一步,道:“怎的?魏凛在前厅,指望他马上来?” 不待喻为央回话,他又道:“拿妖力给她手砍了,没时间再撬这个锁,给人带走。” 喻为央心头一惊,他倒是果断,棋走险步。 黑猫妖却上前道:“伤那么重,大人难道不会怪罪?” “一个通缉犯,留她条命已经是奢侈,一只手算什么?到皇上那以后有得她受。” 那鼠妖推了黑猫妖一把,上前就要砍喻为央的手。 · 镇妖禁置是一方很小的,如同罗盘一般的东西,妖在府邸内部使用妖力就会震动。 它被魏凛揣在胸口,此刻正猛然动了一下。 魏凛搭在椅侧的手微紧了一下,大抵也知晓孟诠宇真正的来意了。 孟诠宇在前厅拖住他,而他的妖已经偷偷溜进府里找人。 魏凛声音放得很冷,抓紧了些扶手:“孟参政 的心意在下领了,只是按制,侍郎也不该管辖我这正议大夫。” 接着他起身,微斜着眼看孟诠宇:“在下府内还有要务,孟参政若要彻查,还请带上那作证的卫兵,到我殿前司立案。” 又想到什么一般,他补充道:“至于这伤口,陈年复发,方才处理。” 他忽然急着要走,虽然没得到妖的回报,孟诠宇也料想定当是他们得了手。 他也不和他客套了,站起身来,快一步挡住魏凛。 “魏殿帅这么急着离开,心里有鬼?” 他一双眼凝着魏凛,泛着些势在必得的喜悦。 魏凛却丝毫不惧,点破两人间最后的窗户纸:“你在我府上,放了妖。” 他语气肯定,声音放轻了一分,倒像是山雨欲来风满楼前的宁静。 孟诠宇并没有被戳穿的慌乱,勾了下嘴角,道:“不然,你会让我彻查?” 他颔首一下,道:“喻为央已经被擒,前去一见方知,你的马脚别想再藏住。” 魏凛几乎流下冷汗,头脑热得厉害,连肩头伤口都随着脖颈处脉搏惊跳发痛。 那禁置又在他胸口猛地震了一下,比前一回动势还凶猛。 · 这剧烈的震动并非来自鼠妖或者猫妖,而是孟献。 他们凝了妖力束缚喻为央,那鼠妖上前拔了剑就要砍她的手。 刹那间,一股强大的妖力从门口扑来。 喻为央的记忆一下被勾回喻为辙追杀那夜的林子中,心跳骤然快起来。 也是这样,带着点幽香。 两只鼠妖神色僵住,他们也感受到这力量的主人,回身望去。 孟献轻抬手,涌起点淡紫色的妖力,瞬间切断了束缚喻为央脚踝的妖力。 她顺势踹了鼠妖一脚,将剑夺过,刺进鼠妖喉咙。 孟献也同她一般解决另一只鼠妖。 两人坠在地上,血液顺着板砖蜿蜒流淌,似一条微观的红色河流。 只有那只猫妖,手里颤颤巍巍举着剑,大气不敢出,望着孟献,眼里泛着点恐惧外的情绪。 喻为央没看懂,只见孟献抬手凝了方利刃,朝猫妖挥去。 他也没躲,僵着脊背,任孟献刺了自己两下,眉头跟着皱起来。 孟献轻声道:“说我来过也无妨,自保优先。” 那猫妖发白的唇翕动了下,只吐出来一句“明白”。 说完,他又弯腰在地上捡起了鼠妖的剑,对着自己右边胳膊划了两下,袖口顿时破开,滴下点血来。 喻为央明了,这是孟献的人。 血腥味直往喻为央鼻腔里钻,勾得她胃里不舒服。 她心头还带着点余悸,望着孟献还带点杀伐气的背影,不觉紧握了微热的剑柄。 孟献一身利落箭袖黑衣,神色似乎还是冷的,眉眼间凝着点戾气,转身走到喻为央面前时,眼尾却化开点柔光。 他抬手,用拇指腹擦去了不知何时溅洒在喻为央脸上的血迹,力道轻得如同擦拭瓷器。 两人一瞬目光缠着彼此,喻为央猛地低了眼,睫毛颤动。 孟献顺势低头,抓住她那只被镣铐锁着的手。 他的手很凉,也在微微抖着,但很利落从指尖散出很细的淡紫色妖力。 那妖力钻进喻为央镣铐的锁孔,游走了一番,竟然是咔嚓一声,叫镣铐松开了。 栀子花化了形,攀着她的手腕,那花瓣轻轻摩挲着。 孟献的声音落在她的耳侧,轻得像一缕月光:“你去哪?我跟你走。” 16.同谋反 最后还是孟诠宇的鼠妖领着魏凛来到的这间房子,仿佛孟诠宇才是这家的主人,而魏凛是客人。 鼠妖并未目睹屋内发生过什么,只是发现自己的人迟迟没回来,前来查看才发现惨状,甚至来不及处理就回报孟诠宇,领着他们过来。 两人站在门口,身后立着各自的鼠妖或侍从。 屋里一片狼藉,绢帛的屏风上,躺着先前两个鼠妖惨死的尸体,满地鲜血,漫着厚重的血腥味。 床边地下,散落着已经撬开的镣铐,一边的窗户大开,被微风吹得轻轻扇动,窗框上还挂着点血迹。 此刻没看见喻为央,魏凛倒是暗自松了口气,虽然忧心她的下落,却大抵也猜测到可能和孟献有关,略放心下来。 他原先没派遣守卫看守这一片,只叫人定时巡逻,怕的就是府内有人发现喻为央,将消息透露出去。 不过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因此放进了鼠妖害喻为央,也叫孟献得以将人带走脱离险境。 但终归她人没死,也不会被孟诠宇带走,那就是好的。 魏凛稳了声音,又是冷硬的姿态:“孟参政说的逆臣呢?怎么只有你人的尸体?你是否该给在下一个交代?” 他眉峰绷着,眼神淬着点锋利的光,咄咄逼人补充道:“私闯我府邸,还诬陷我私通逆臣?” 浅浅扫过地上的尸体,却没见到那猫妖,孟诠宇眼神一黯,没回他的话,走到鼠妖尸体边。 他微微俯身,视线扫过鼠妖脖子上的贯穿伤,又落在另一只鼠妖胸口的贯穿伤。 他一眼就认出来那是孟献的手笔,暗自冷笑了一声,直起身子。 “殿帅问罪我,倒不如先解释这床头的锁链,还有这从窗口逃跑的逆贼。”他扫了眼视线落在窗外。 “我的人已经追去了,等回来,这间屋子关过什么人自然就会明了。” 魏凛却心下明了,如果猫妖真追去了,一定会被喻为央两人解决,要么这个人死,要么他就不是孟诠宇的人。 他只是拱手,道:“静候孟参政消息,不送。” · 暮色昏黄,地上铺着些黄绿交错的叶子,周遭矗立着高耸的树木。 喻为央和孟献已经远去许久,暂且不会被发现踪迹。 两人并肩行着,气氛还一如离开前那般。 她心头其实很乱。 这个人出现得很及时,她根本没料想到。 他总那么一副低的姿态,仿佛欠她什么一般。 她心里头更不踏实了,但是偏偏他现在又一言不发,搞的她很焦灼。 于是喻为央踩着沙沙叶子,低头问:“你怎么来了。” “无数眼睛盯着你,我爹那点阴谋我也知道。” 他轻笑了下,道:“我不想看着母亲线索就那么中断。” 语气又转变得戏谑,孟献道:“只是,你发小就这么囚禁你?我看着不像捉拿普通要犯。” 她和魏凛发小这回事不是秘密,有所了解的人都很清楚。 魏凛年幼丧母,父亲为救喻为辙去世,皇恩特许下,从此进宫和这两兄妹一同读书。 先皇去世后,喻为辙更是对他扶照有加。 但喻为央不想回答这个问题,道:“念点旧情,而且弄死我了,也不好和喻为辙交差吧。” 孟献没有离开的意思,喻为央瞄他一眼,又思考要不要对他说句谢谢。 但想起上回他因此不高兴,还是道:“你不回去吗?跟着我危险。” 孟献一下停住脚步,神色恹下去,连唇角都耷拉着一点刻意的弧度。 喻为央回身望去,心头一惊。 他又委屈道:“怎么又赶我走?你明明答应我跟着你。” 其实喻为央没有应,方才事态紧急,两人跳窗从魏凛府邸逃出,都还没说过话。 这家伙倒是当自己默认了。 喻为央骂道:“少来,我脑子好着,还记得自己没答应呢。” 他还是道:“你也没不答应啊……” …… 这人的脸皮真的比树还厚。 “行,那你给我买信纸。”喻为央道。 孟献这才收了浮夸的表情,走到她身材,两人再次前行。 他问:“要这个做什么?给谁写信?” 喻为央也不瞒,道:“高叙。” 孟献脚下踩断一节枯枝,惊起几只鸟雀。 这个也就是喻为央先前在茶铺提的高公子,也就是她要去北境找的人。 但这个人孟献也不陌生。 那是他从前驻扎北境时的同僚。 高叙在喻为央戴上罪臣之名不久前来的北境,如今孟献一家归京,他依旧驻扎。 算来,孟献和高叙也同僚有两载。 但两人关系并不算好,甚至有些针锋相对。 孟献一族世代镇守北境,世袭镇北侯一爵,但朝廷派遣的高叙一来,北境兵权就不全是孟家掌管。 此外,在军饷布防,赏罚等多数事情上,双方都各持己见,谁也不服谁。 而现在更让孟献心头郁结的是,他很清楚记得喻为央和高叙有过婚约。 毕竟她是当时的公主,亲事也谈了许久。 他尚且也还记着,茶铺的掌柜那句脱口,但被喻为央打断的话。 婚什么? 婚约啊。 他真有点懊恼,自己当时此般迟钝,竟没有想到那个人是高叙。 高叙本是朝廷重官,婚约这件事在喻为央和喻为辙闹翻后不了了之,喻为辙对他态度也急转直下,他就被调到北境这等蛮荒之地。 不然两人这辈子可能都不会见到一面。 喻为央知晓他是什么人,自然也清楚他和高叙认识。 孟献低头理自己衣袖,低声道:“他啊。找他做什么?” 她没什么神色变化,平静道:“砍了喻为辙。” 孟献侧头看她,顿了一阵,道:“可以啊,带我一个。” 他忽而对喻为央拱手,道:“只是这翊戴之功,我先他一步,是不是到时候功劳簿上,也该比他多记一笔?” 他眼波流转一瞬,道:“臣的兵,不比他差。” 喻为央道:“这可是谋反之罪,想好了?狐狸脑袋不要了?” 孟献却道:“一言为定” 这反倒叫喻为央不安,她本意是拿玩笑话打发了孟献,不想他根本没有退缩的意愿。 毕竟他还有家人,且不论与父亲感情如何,至少看来母亲和妹妹还是他所牵挂的。 那他怎么能这么轻而易举答应? 这种祸及全家的大逆不道之事,应当是同她一般一无所有之人才能思考的。 于是喻为央认真望着孟献,道:“那你母亲,还有南栖呢?” 他眼睛还是笑得弯弯的,没个正形:“舍得带高叙不舍得带我?从我第一回见你,我就上贼船了,你可得对我负责。” 毕竟救下这样一个罪臣,已经受到了牵连。 喻为央低眼,她掐孟献一把,道:“神神叨叨的,严肃点。” 可他还能说什么? 说你是我前两世的爱人,不可能见死不救? 可问出见面第一句话时,他就清楚,这个人一点都没有相关记忆。 孟献没有再嘻嘻哈哈,思考了一下,正色道:“我为母亲救你,你我已经是同党。” 他目光落在喻为央脸上,两人都严肃看着对方,没有闪躲视线。 周遭似乎连风声都隐去了。 他道:“我父亲如今心如明镜,知晓你是什么人,也知晓你我……有勾结。” 说到最后那几个字,他似乎有点不好意思,顿了一下才继续道:“他定然容不下我呆在身边,但南栖不一样,她并不知情,是因为我才与你有了交集。” 喻为央心头揪着,微抿唇,继续听他说。 “就算我父亲大义灭亲,她也受不到什么牵连,我回府反而拖累她。” 他轻叹一声,眉眼柔和:“况且我跟着你,说不定能从玉佩中得到母亲的下落。” “我只是借你的船桨,走一条更远的路。” 那点笃定叫喻为央移不开眼,她心头滞着点道不明白的情绪。 一抹余晖在孟献肩头映出深蓝的光泽,他又靠近了喻为央一步,道:“是我需要你。” 喻为央许久都没说出一句话,盯着他的 眼,直到肩头泛起点痛,才道:“好,先写信。” · 孟诠宇回到府上时,回廊已经被夕阳吞噬了大半,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他走得很快,衣摆带起阵阵风。 他已经去过孟献房间,人确实如同下人说的一般不在,猫妖倒是回来了,已经在前厅等他。 眼下要是能找他问出点东西也是好的。 到厅堂时,猫妖果然恭恭敬敬站在那,孟诠宇随意落座,还急促呼吸着。 猫妖利落跪下,一副诚心认错的姿态,语气恳切惶恐:“侯爷,属下失职,叫逆臣被人劫走了,那黑衣人武功高强,属下实在打不过,拼了命才逃出。” 他一大串话落,接着是一阵死寂。 孟诠宇眉头紧锁,好一阵才开口,他语气阴森,反问道:“拼了命才逃出?” 猫妖不敢接话,惶恐伏在地上磕头。 额头撞在地板上的声音叫孟诠宇心烦,他起身一脚揣在他的右肩头,扬起一点灰尘。 伤口顿时裂开,灼烧得格外厉害,仿佛有火在炙烤。 猫妖吃痛,整个人滚在地上,冒着冷汗,疼的直抽冷气。 但身体似乎开始发热,这和他在进前厅前就有点发烧的征兆不一样,似乎更为猛烈。 为了和孟献戏做全,他挨的都是结结实实的刀口,孟诠宇踹的正是孟献先前伤的地方。 但他什么也不敢说,忍着痛又爬起跪好,连连磕头。 “侯爷,我还记得他跑的方向,是南郡,但恐怕是给我的假视线,应当还是会去往相反的地方……” 他说的不假,孟献确实和喻为央往南郡去的,只是打反心理战,尽量希望多拖点时间。 并不知道这番说辞能否瞒过孟诠宇,他的牙齿几乎都在打颤。 好一阵,他才听见头顶传来孟诠宇冷哼:“那就姑且饶你,传幕僚过来,我有正事和他商议。” 顿时如同解放一般,猫妖应了,狼狈从前厅跑出来。 他急急忙忙朝幕僚那行去,行走时脚步都有些不稳。 他料想自己应该是伤口感染没来得及处理,才会引得此般严重的发烧。 凉薄的风吹在身上却是烫的,他的头几乎也开始晕起来了。 但他也不敢耽搁,他怕孟诠宇又迁怒于他,当即就要了他的命。 就这样不明不白,没有价值的死去,确实叫他不甘心。 不过眼下这发烧似乎也能要了他的命,这般强烈的烧法,他只在年幼走鬼门关那一遭经历过。 那时他在床上躺了三天,也是母亲在床边守了三天,才得以度过。 但如今,他再也等不到这样一个能守着自己的人。 路过侧院,他灌了两口凉水止渴,又匆匆忙忙去传唤幕僚了。 这幕僚是府上掌握情报很多的人,几乎回回大事孟诠宇都和他商议。 猫妖料想自己此番命不久矣,就壮着胆子想偷听点情报,给孟献做点贡献。 毕竟不是孟献,他确实也活不到今天。 于是幕僚进厅堂后,他悄悄化了形,溜去墙角。 不过里面两人的声音很小,似乎是刻意放低了防止人偷听,他只能听见一些诸如“荀蓁”,“西城”,“不放心”等字眼。 荀蓁这个名字他已经许久没有听过,但他真真切切记着,这是孟献的母亲,是他最在乎的人之一。 这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他嗡鸣的耳朵,叫他神经都兴奋了起来,似乎身上都没烧得那么厉害了。 于是他又屏紧了一点呼吸,企图听到更多有用的东西。 果然没一会儿,他听见孟诠宇断断续续的声音:“明日午时……带她转移到铜铃楼。” 幕僚在那边应着是。 好一阵沉默后,他才又听见“荀蓁的事不必再管。” 剩下的东西他似乎再也听不清了,但是貌似也没有那么重要了,他已经听到最重要的东西了。 只要将这仅有的几个消息告诉孟献,他这三年积压的思念就会了结,而不是像自己一般,只能无能为力看着母亲死去。 猫妖捏了捏爪子,他现在就得走,这个消息必须送到孟献手上。 17.无名醋心最酸 到临时落脚的小屋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门口侍卫看喻为央带了个陌生男人回来,大惊。 喻为央出去前可是只带了小环,为什么眼下只带了个男人回来? 虽然看起来不太真诚,但长的还是人模人样的。 莫非小环其实是个男子,一直男扮女装保护长公主…… 毕竟不是可信的人,喻为央都不会带回来,他们甚至可以当着她带回来的人的面,喊她一句长公主。 当然她一般不让。 她不太喜欢这个身份。 扫视了孟献两眼,侍卫道:“殿下,这位是?” 她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恩人?朋友?狐妖?镇北侯家的好儿子? 似乎都不太妥当。 于是喻为央道:“男的。” …… 孟献脸上浮起一个虚伪的笑,拱手要给自己辩解:“在下……” 喻为央抬手打断道:“接任小环的,可以喊他孟小丫。” 这是取的是什么…… 孟献沉默了一阵,还是欣然接受了自己的新名字,泰然自若道:“在下孟小丫,殿下的新家僮。” 这人上回给她带家里,广而告之他人两人未婚夫妻,她老难堪了。 眼下她也好奇,自己这般给他安个身份,他会是什么个表情。 她本想欣赏下这狐妖神色破碎的模样,不想他竟然顺着她的话就接下去了。 甚至脸上有点笑容,如同真心实意觉得这个名字不错。 ……这点脸皮真的不能借她一点吗。 侍卫讶异,喻为央虽然对侍从不差,但他们还是头一回见到穿着此般华美的家僮。 还是个男的,名字还如此诡异。 但他也没问,虽然觉得不太对劲,还是道:“殿下好眼光。” 喻为央无语,拿出家主该有的模样吩咐孟献道:“孟小丫,帮我磨墨。” 总不能叫他去打杂吧。 他神色依旧没什么大的变化,反而眼睛弯起,道了句“是”。 两人进了里屋。 屋子里其实有信纸,但喻为央还是拿孟献买的铺好了。 她给孟献拖了个椅子,道:“坐着磨。” 昏黄灯火下,她整个人被暖光团着,影子在墙上拉得瘦长。 孟献一瞬愣住,眼底浮了点笑意,低头去调整那椅子位置,道:“殿下对家僮都这么好吗?” 喻为央没应这话,道:“话多,不坐就站着。” 他这才老实下来,安静磨墨。 先前去袁掌柜那只是确认高叙那边情况,如今这封信可就是和他讲清楚自己的目的了。 喻为央拿密文写着,左肩不觉泛了点痛。 孟献给她磨完墨,就一直在边上看着,他神色冷了点,一动不动,像个人偶。 信纸上的字一行行多起来,他的视线也一直跟着动。 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喻为央道:“帮忙把个风。” ……外头不是有侍卫吗。 孟献还是起身,抱臂倚在了门口,他看着外边,半边身子湮没在阴影中。 写的什么东西啊?明明是看不懂的密文,也不让他看。 这会儿,他越想越难受,面色彻底沉了下来。 同僚时高叙没和他提过喻为央,但他知晓这门当户对的联姻。 他未曾在意过。 只是当下,他是个小家僮,给家主磨墨,看着她写信给自己未婚夫。 心里愈发不是滋味了。 他们从前写过什么信,一贯这般交流吗,感情好吗…… 孟献暗暗掐了下自己胳膊肘。 就算不论这些,喻为央可以怎么同别人提及高叙? 名正言顺的未婚夫。 他呢。 …… 男的。 …… 他手劲又大了点,胳膊跟着发疼。 喻为央写完了信,看孟献半天一言不发,瞥了一眼,却见他在那跟自己胳膊较劲。 虽然没想通怎么一回事,她还是放下笔,喊道:“孟小丫。” ……孟献没应。 喻为央上前走到他身边,低声道:“孟献?” 他微微侧过脸去,依旧没说话。 喻为央就不懂了,这人方才不是还好好的吗? 怎么自己写个信,气成这样子。 于是她又把自己左边袖子扯上去,露出那个自己划的伤口,道:“孟献,帮我上个药。” 因为好像也没别的东西能和他说了。 ……他依旧装死。 喻为央确定给他最后一个台阶:“疼。” 这回她声音都微哑了些,似乎带一点恳求的意味。 但一说出口,她心头又有些懊恼,这似乎是和他示弱,叫她也怪不自在的。 孟献终究还是抓住她的手,低眼看着,道:“奴才这就给殿下上药,只是药的位置,劳烦殿下告知奴才。” 他这般低眉顺眼的正经模样喻为央看了又不自在。 她把孟献拽到桌前,在抽屉拿了药盒,思量一下,道:“好了,不逗你了,平日到底和你什么关系好?” 他拿着药瓶,低着眼,道:“现在就挺好的,殿下。” “在下还没用过家僮的身份呢,不也是个新鲜事。” 那点药粉随着他的话落在喻为央伤口上,顷刻化开点凉意。 喻为央盯着他透亮的瞳,依旧不解。 她还以为他因为这个身份不高兴,结果现在又欣然接受,她有些看不懂了。 孟献给她包扎好了伤口,在一边将东西摆好。 他看了喻为央,道:“殿下,你这个取名水平……是不是有待改进。” 喻为央不服,道:“不好听吗?” “小丫……”孟献念了一下,道:“听着是一个小丫鬟的名字吧?” 他指指自己道:“我到底是个男的。” 喻为央轻皱眉,觉得他说的也有点道理,又开始思考。 好一会儿,她又道:“孟小厮。” 孟献沉默一阵,低下头去,眼底那点仅有的期许灭掉。 他道:“那殿下还是喊我小丫吧。” 喻为央不解,他先前嫌弃这个名字像丫鬟,怎么给他起了个不像的,又不乐意用。 但周围起了点其他稀薄的妖力,叫她一下警惕了点。 喻为央来到窗口,朝外边望了望。 妖力就是从那个地方透过来的,还在逐渐靠近。 她又想起孟诠宇今日叫妖到魏凛府上劫她,不觉抬手抓起了剑。 孟献却道:“殿下察觉到什么了吗?” “有妖。”她压着嗓子,准备出门。 这时猛然从窗口窜进来一只黑猫,喻为央大惊,拔剑就要刺过去,却在他落地化作人形时生生止住了剑。 那便是先前在魏凛那边时,孟献说的他的人。 孟献也一惊,去扶黑猫道:“怎么来了?” 他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逃命而来,面色如白纸,虚弱的紧。 并没有被孟献扶的意愿,他错开了他的手。 “还好吗?”孟献看他不舒服,还是想上前扶他。 这回他终于没拒绝,被孟献扶在椅上。 他的手上且在扶手上发抖,接着又挺直了脊背,虚虚抓住了孟献手腕,道:“少爷,老夫人被侯爷关在西城,明日午时要转移去铜陵楼。” 他很急,一口气将话说完,又呛了两声。 孟献一愣,被他贴着手腕的手心烫了一下,才回神道:“发烧了?” 喻为央也见他不舒服,犹豫了一下,还是端了碗水过来。 她将水放在桌上,不置一词,继续听两人说话。 孟献将那碗水递给猫妖, 道:“渴的话喝点。” 猫妖没有接,道:“不碍事。” 孟献道:“怎么忽然有了消息,你从何得知?” 猫妖道:“侯爷在府上和幕僚谈话时,我偷听到的。” 三年来孟献都没从孟诠宇处打听到什么,怎么偏偏今日这个劫走喻为央的节点让猫妖偷听到了? 这不是单纯的意外。 孟献连忙去抓猫妖手腕,扯开他的袖口去探他的脉搏。 疯狂跳动,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燃烧生命。 孟献顿感大事不妙,问道:“他碰了你哪里伤口?” 这种状况,他曾在北境见孟诠宇追踪人时见过。 这种东西从伤口植入,一路暴露踪迹,会急速燃烧被植入者的生命。 喻为央心头也起了点不安,紧盯猫妖。 他许久才嗫嚅道:“肩膀,但只是踢。” 话音落,孟献焦急直接去扯他的衣领,他惊了一下,下意识要去拦,终究还是忍住了。 衣领一下被扯到肩头,露出他发红血淋淋的伤口。 孟献的手指停在了空中,没再碰下去。 那伤口已经溃烂到红肿发紫,都生出了腐肉。 不像今天才添的伤,倒像是死人身上的伤。 喻为央一惊,回头去桌上小盒里拿药瓶。 但她看见孟献拿手背在猫妖额头上试了一下。 他烫到一般直接将手收回,面上出现了一个近乎悲悯的神色。 他低声问:“还好吗?” 喻为央不可查放下药瓶,心头也许有了点答案。 猫妖没听清这句话,他耳朵里几乎只有嗡鸣声,还有牙齿打颤的声音。 他太冷了。 那点不稳的翻飞妖力,叫喻为央都能察觉他的状态。 猫妖却没事人一般,即便头脑疼的要炸开,还是抬眼看孟献,道:“少爷,不规划找老夫人吗?” 他也没想到自己带了这个消息回来,孟献都没怎么过问。 他不太想把话题再锁在自己身上,声音落叶一般轻。 伸手扯回衣物去盖伤口,猫妖惊觉手抖得厉害。 那一点凌空的感觉又浮了上了,视野更加模糊了。 孟献咬了下唇,道:“去,你伤好一起去。” 他低头抓住猫妖发烫的手,自己的手也有些抖,轻声道:“你的伤很重,怎么没治疗就来了?” 猫妖似乎被风雪迷了眼,看不清孟献的脸。 似乎今天就是孟献从大雪里拉起他那日,连头晕都那么像。 “我没事……我……只是发烧了……少,少爷,我该走了”他结结巴巴说着,企图站起来,结果腿一颤又摔回椅子上。 “能治吗?”喻为央问。 孟献抬眼看下她,犹疑了一下,轻轻摇头道:“药治不了。” 那是细微粉末从伤口进入血液,蔓延全身,说是镶嵌在血液里也毫不为过。 非要治的话,是要换血。 要么就等死。 猫妖猛然抬头看了他一下,神色愕然。 孟献低头,又将肩头衣物扯开,他半边脸匿在阴影里,道:“踢你那一下,他就将咒下在你身体里了。” 他抿了下唇,做出什么决定一般,将手覆上猫妖肩头,道:“这个东西殆尽生命,得尽快剥去。” 喻为央将猫妖的状态尽收眼底,周身几乎也发冷。 就算是一只妖受到此等折磨,她也有些看不下去。 她纵然是捉妖师,杀妖也不会虐妖。 孟献催动点妖力进入猫妖血脉,企图将这邪咒剥去。 下一刻,还没看清楚怎么回事,周遭就是血肉横飞,灯火猛熄。 似乎有一声极轻微的“姐姐”入了谁的耳。 伴随着剧烈的炸开声,一股前所未有的血腥味也一并蔓延。 像是拿尸体放了一场烟花。 18.道歉还是调情 孟献经历了一场很长的耳鸣。 像一根钉子扎进他的脑袋,起先是锐利的刺痛,而后蔓延开剧烈的钝痛。 这点巨大的声音引来了侍卫,他惊慌进来,只见一片漆黑中混着无边血色。 血腥味在张牙舞爪朝外面冲。 他当场要尖叫起来。 喻为央没回头,只站在原地,冷声道了句“出去”。 侍卫忙不迭跑了,门都没带上,漏进去些许抖动的烛光。 这点声音孟献一点也没听见。 黑暗中,无数细碎血肉蚂蚁一般啃食他的面庞。 他先前举起的那只手还在抖,此刻却被空气禁锢住一样放不下来了。 明明他眼前方才还坐着个活生生的人,那双眼还在说他想活。 所有的力气一瞬被卸去,孟献瘫在了另一张椅上。 心脏似乎都被丢掉,一点心跳都感受不到。 不知多久,孟献才恢复听觉,他听见喻为央在喊他。 他不知道喻为央在说什么,但知道她在喊自己。 喉咙里应一声的力气都没有。 喻为央浑身在抖,越来越厉害。 但是她的视野越来越清晰,她甚至能看清孟献睫毛上缀着的血珠。 一点寒冷的恐惧滋长,四下血腥味浓的发怵。 她经历各种杀伐,用各种方式杀妖,却也头一回见此般场景。 一个人,活生生炸开。 当着她和孟献的面。 在她看来,把人丢进血海溺死也差不多吧。 静默了许久,肺都适应了血腥气。 喻为央手臂有些僵,裸露的皮肤早被吸去了温度。 她翻出来绑带,用力扯下一截,用力擦掉自己手上的血污。 她看了眼孟献。 他还是没有动,血污覆盖了大部分面容。 只有轻微起伏的胸口证明他尚且活着。 喻为央随手揩了下脸上的血污,缓步抬脚走过去。 黑暗中,她看见孟献睫毛在抖。 又扯下一截干净的绷带,喻为央走过去。 她俯身,用拇指压着绷带,轻轻去擦孟献的脸。 先是那双闭着的眼,而后是那张嘴,最后是眉、鼻、脸颊。 除了聆听细微的呼吸声,喻为央脑海里没有任何念头。 此刻她的心神不能再乱了。 洁净的绷带染满血污,她丢在一边,换了一截干净绷带,准备给孟献擦脖子,却被他缓缓抬手抓住手腕。 他声音发哑,冰凉的掌心带着手在抖。 “离开这里,我爹马上会追来,那咒能定位。” 喻为央心头一紧。 她本是想让孟献至少安静呆一下,将情绪缓过来,此刻却被外界事情硬生生推着抽离。 但这种情况,的确必须要走了。 黑猫妖身份早就被孟诠宇识破,他踹他一脚,放他来见孟献,就是为了获取他二人下落。 再不走,就会被一窝端。 她抓起桌上的信封,撕开满是血的外封,将洁净的信纸踹进怀里。 而后,去拉孟献。 · 风在耳边呼呼灌,街景飞速倒退。 喻为央和孟献奔走许久,身上的血腥几乎都被风洗净。 影子时而长时而短,时而深刻时而黯淡。 偶尔瞥孟献两眼,都只见他面无表情,脸上似乎浮着阴翳。 喻为央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会同一只妖为伍,还开始观察他。 大抵是前世欠下的什么债,叫她此生过的那么违背良心。 只是他这般心神不宁,叫她也跟着沉闷起来。 她不太清楚,这种情况该怎么开口安慰下这只狐妖同伙。 毕竟类似的情况她经历太多,已经麻木了。 非要安慰,估计也只能说出一句“习惯就好。” 但怎么听着都像诅咒,喻为央还是决定一言不发。 一点细语般的溪水声响起,随着前行渐渐清晰起来,成了清澈的哗啦声。 穿行过一片暗色林子,一条蜿蜒溪流出现在眼前。 喻为央步伐缓下来,她在携带的包袱里摸出一件外衣,回身递给孟献,道:“先洗洗吧。” 走出去那么远,孟诠宇的追兵应当不会那么快发现。 等会清晨上街,两人要是浑身是血,定会引得行人注目。 而且浑身血污,怎么都难受。 孟献抬手接过,点了下头。 两人步行到河边,离对方都有些许距离,各自落脚在溪边。 孟献将喻为央给的那件衣服放在石头上,月光照着那布料,发出点银色光泽。 喻为央没有再看他,蹲在河边洗手。 孟献看着她愣了会,又略离她远了点,开始从领口解衣。 这件衣服全是血,被他随意放在岸上。 坦露的里衣倒是雪白,他一并脱了,放在干净衣物上。 他抬脚下水,站在喻为央十步外左右,背对她,低头洗脸。 河水漫过孟献腰间,湍急奔走,他随手抓起一把,擦拭脖颈间凝结血痂。 反复了好几遍,皮肤都搓红了,他还是在搓,仿佛上边有什么洗不掉的东西。 那点水花落在溪流间,漫开点微红。 喻为央在一边瞥见了,终于扭头对他道:“怎么一直搓脖子,洗头啊。” 这时她也解了外衣,只着一件里衣站在水中。 孟献掐在脖子上的手一顿,侧眼看了她一下,不敢再看,整个人潜入了水里。 水面刹那间泛开点深红色。 喻为央侧身对着孟献,也散下头发开始洗头。 凉意几乎顺着头皮往脑子渗,她心头更不自在了。 孟献一直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 她又想起猫妖说有他母亲消息。 如果循着消息去找,倒也不必跟着自己,犯天下之大不韪。 毕竟他有亲人,就算父亲要将他大义灭亲,他也还有很多条路可以走。 而不是这样一条路走到黑。 喻为央指尖揉搓发缝,还是侧眼看孟献那个方向,喊道:“孟献。” 那片水域下方冒出点泡泡,昭告喻为央他还没淹死。 她继续道:“你有母亲下落,你不去?” 孟献从水底缓缓探出头来,水珠顺着他鼻尖落下,还缀着一下在睫毛上,他一眨眼,就从面庞落下。 他低声道:“假消息。” 喻为央眼底疑惑,扭头直视他,却见他陡然起身,带起一片水花。 水珠顺着他下颌滚落,坠在胸前,那里也有几道褐色伤疤。 湿发贴在他鬓边,也落下断线般的水珠。 他直视喻为央,认真道:“那是他特地叫他听到的,就是激他来见我,好获取我们下落。” 没有提到任何称谓,喻为央却一下听懂了。 她打理发丝的手不觉停下,脑海 里又浮起猫妖进屋后那般难受的模样。 一条性命换取的假消息,这已经叫孟献够难受,自己还为此又一次推开他。 她低下眼,朝孟献迈了一步,低声道:“我刚刚不是那个意思。” 她还想补充点什么,微微开了口,话到了嘴边却总有点说不出。 许久,她听见孟献轻笑了一声。 他道:“殿下,奴才知道。” 声音很轻,听不出什么情绪。 喻为央抬眼语去看,只见他正拨开打结的发丝,正抬眼看她。 他道:“那能不能,劳烦殿下,再给奴才擦个脸?” …… “自己没手吗?”喻为央无语,抬脚朝他迈步,这回走得有点快,破开大片水花。 见她真的要上前,孟献却退了两步,连忙抬手制止道:“玩笑,玩笑,怎么能叫殿下给奴才擦。” 喻为央道:“自作多情,我是来扇你的。” 她利落转了身,低头又洗了把脸。 孟献又笑了下,低头把手指插进发丝,将其顺开。 两人都没说话,四下只有溪流声。 似乎还有点窸窸窣窣的声音,不知道来自什么东西。 又听了一会儿,那声音似乎近了点。 喻为央觉得不对劲,回头望孟献,声音压得很低,道:“有声音。” 他瞳孔缩着,朝林间望去。 那边树影交叠,落着很暗的月光,时不时飘下几片落叶。 其间浮动着可怖的妖力,虽然紊乱,但比孟献强出了不少。 要不是体温够低,喻为央估计也要流下冷汗。 四周火把骤然亮起,映得亮堂,清溪倒映着,染成夕阳一般的颜色。 几只鸟雀惊起,一道声音落地。 “怎么不调情了?” 那点戏谑的讥讽意味几乎穿透了喻为央耳膜。 孟诠宇身后带着二十来名卫兵,自阴翳处走出,面庞由暗转明。 他嘴角挂着冷笑,一副势在必得模样。 喻为央脑海瞬间炸开道天雷,身形一僵。 调情? 她和孟献说的做的,全给他们听到看到了? 这叫调情? 那点细细密密的羞耻感扎得她心脏痒,但她清楚他是故意的。 她怒了反而是落了他的圈套。 于是她咬下牙,道:“怎么?你羡慕?给我磕一个,我也和你调一个?” 孟诠宇神色一僵,但旋即转为冷笑,道:“见到你兄长,你最好嘴也能这么硬。” 喻为央握紧拳头,开始思考怎么弄死这个人。 他果然是要把她逮了交给喻为辙。 潜伏的那只妖未曾离去,不知是不是孟诠宇的人,她也不敢贸然动手。 孟诠宇视线转而落在了孟献身上。 孟献先前被喻为央的话惊了一下,面上还带点讶异神色,察觉到孟诠宇视线,彻底冷下来。 他下颌线紧了些,对上他的视线,冷声道:“你怎么在这?” 猫妖明明死在了小屋里,他们奔波那么久,居然被他们如此轻易找到,活像一路跟着。 但要是一直跟着,他们不可能一点没察觉。 孟诠宇不答反问,将答案给了出来:“你当那炸开的血肉只是烟火?” 那血咒并非随人死而破,是跟着其附着的血肉一直存活。 只要血肉尚存一丝,就算是腐肉,也能将行踪透露出去。 19.成何体统 孟献也明白过来,瞳孔骤缩,脑海里一瞬起了嗡鸣声。 他指尖涌起了点妖力,却一瞬被法器压制下去,一点腥甜涌上喉间。 就是他动妖力一瞬间,有人启动了法器。 不早不晚,还是极其高级的法器。 这并不像孟诠宇能拿出来的,不然在得知孟献带喻为央回来当晚,他就会直接到他屋里抓人。 而不是在门口说教。 他到底是普通人类,就算有普通法器,也奈何不了孟献。 但今日不同往日,他有此等法器相助,又何须畏惧孟献。 喻为央一瞬也感受到,心口被心脏剧烈撞击。 这法器强大得过分了。 使用者不知在何处,只能察觉到其存在。 孟献又试着驱动了下妖力,却遭到更强反噬。 口角溢出点血,顺着他下巴坠到溪底。 看起来没大伤,内脏却绞得生疼,动一下全身都牵得痛。 喻为央从他骤起又被压制妖力也知晓,指望不上他帮忙。 剑还在地上,孟诠宇没有带武器,擒贼先擒王是最好的方法。 她踩着这个念头出了水,飞速抄了剑,直朝孟诠宇刺去。 侍卫立刻涌上前来护卫他,拔剑刺向喻为央。 她转腕用剑身卸掉迎面剑锋的力,自己的剑锋斜刺另一侍卫手腕。 几剑下去,她就拨开人群,朝孟诠宇刺去。 他立在原地,任由剑锋落在脖侧,一动不动,甚至唇角扯起了个笑容。 镇北侯什么身手不必多说,一点没还手的意思,叫喻为央察觉这后边有什么阴谋。 但还有更重要的事。 她剑锋又向前压一分,厉声道:“撤法器,带人滚。” 孟诠宇无畏冷笑,道:“可以。” 话落,又翻涌起一些狐妖的法力,但并非来自孟献。 “喻姑娘……”有个带点怜求意味的凄切声音在远处唤喻为央。 有点像孟南栖。 她愣了一下。 下一刻,紊乱妖力凝成的一柄长剑朝喻为央劈来。 她挥剑挡去,劈碎这把长剑,周围炸开细碎蓝色光泽。 先前忌惮孟诠宇被威胁的卫兵,此刻见喻为央的剑用来抵挡攻击,也再次攻上来。 喻为央挡下几剑,又待去刺孟诠宇,被一凌厉攻势截下。 铿锵脆响划破夜色,视野里落进一片碧落色衣裳。 看清来人的脸,喻为央惊异呼出那个名字:“南栖?” 她没看错,的确就是孟南栖。 她手里握着一把注入妖力,泛着浅蓝色光泽的剑。 这柄剑孟献熟悉,是母亲年幼时就赠予孟南栖的,带着点她自己的妖力。 此刻孟南栖却拿着攻击喻为央。 他攥了拳,已经迈步上岸,只是脚下还使不出太大力气。 他低声呵道:“孟南栖!” 她被其他的妖操纵了,也不知神志是否清醒。 孟诠宇讥讽道:“捉妖师到底是防着妖,孟献,看见没?” 指的是喻为央方才挡下孟南栖攻击一回事。 他叫翠丫撺掇孟南栖引喻为央去云锦坊,喻为央真应了,自然知晓她俩亲近。 如今孟南栖可怜巴巴唤她一声,她依旧没受到影响。 终究是还是设防的。 他本想借孟南栖叫喻为央放松警惕,将其抓捕,就算不成,也要拿这套说辞叫孟献死心。 情感上头的人,敏感多疑,再不靠谱的说辞也能叫他动摇。 声音放冷了些,孟诠宇又道:“跟在捉妖师身边,哪天命怎么没的都不知道。” 孟献拳头又紧了一分,一时没有说话。 孟诠宇冷哼一声。 他搞不懂自己这好儿子发什么癫,救下来一个逆臣捉妖师,还说人家是他夫人。 如今还从魏凛那把人截了,跟着人家私奔。 最恐怖的是,这捉妖师也没杀他的意思,两个人相处像猫给老鼠顺毛一般。 方才还在那殿下长奴才短的,究竟是有什么癖好?自己那句调情都说轻了。 一瞬间叫他疑惑谁才是那只擅长魅惑的狐妖,心底都泛起恶寒。 他还要再说两句,却见孟献开了口。 他道:“她要就给她。” 顿了一下,他更清晰的声音回响开:“跟她是我自己的选择。” 声音随着风漾了两圈,几乎入了每个人的耳。 喻为央手上剑一僵,面前的两个卫兵也一瞬讶异,侧眼去看孟献。 她趁机劈开卫兵,挡下孟南栖朝左肩刺来的剑。 这话叫孟诠宇眉头一下窜起怒火,他上前甩了孟献一个巴掌,喝道:“畜生!” 这一巴掌清澈回响,孟献皓白的面庞上顷刻浮现一个红色的掌印。 他被扇得偏过头去,呈出嘴角先前滴血的痕迹。 瞳孔缩了一阵,他视线落在远处石头上,但很快没事人一样将头扭回来。 他挑眉直视孟诠宇,语气散漫:“我本来不就是吗,父亲说笑了。” 毕竟狐狸于人而言确实是畜生。 他话锋一转,神色带点戾气:“且畜生这种事,您也不见得比儿子差。” 孟诠宇闻言眼睛一瞪,抬手还要再扇他,却被他抓住手腕拦下。 滞空一瞬,孟献推开孟诠宇的手,道:“叫其他妖操纵自己女儿来伤害她嫂子,不见得谁才是畜生。” 说完,他垂眼,拿拇指擦去了嘴角的血迹。 这声嫂子太刺耳,孟诠宇不曾料到,心头又泛起无边恶寒。 太恶心了。 他不再看孟献,回身越过几个侍卫,道:“拿下。” 侍卫尚惊于孟献一番话,猛回神跟上。 另一头,喻为央正接下孟南栖一剑,心头跟着手腕一阵。 孟献这段话,她听了竟有些动容,她一瞬觉得自己鬼迷心窍。 只是,眼前孟南栖攻势不减,孟诠宇又 下了新的令,情况更焦灼了。 孟南栖听了孟诠宇那句话,眼底更是沁了点泪,眉毛皱得很难看,握着剑的手却根本没停。 应当存在着点意识。 找到幕后操纵者就能救她,但是喻为央没这个时间找。 二十几个卫兵一下涌上来,喻为央砍伤几个,又被长矛刺中右手。 本想忍痛抓着剑再站,却被矛锋硬生生拨开手指。 长剑脱手掉落,五指鲜血淋漓。 几人上前制服喻为央,把她按在地上,将长矛横在她脖子上。 她膝盖硌着地面粗糙的石子,隔着布料被擦破皮,散着锐痛。 她那把剑落地时,孟献再也没忍住,手中又尝试去凝点妖力。 警告一般,那股压制的力量更狠了,如同蹂躏了一把他的五脏六腑。 步子只朝前迈了一步,膝头就压下千斤重量,砸在地上。 铁锈味又溢满了整个口腔。 没人理他,全擒着喻为央,他撑着膝盖想站起来,一点力也使不出。 孟诠宇见两人落败模样,神色终于愉悦了点。 他走到孟献身侧,弯腰在地上拾起一件外衣,丢在他那张发白的脸上。 “穿上,赤身裸体成何体统。” 那件衣服是喻为央的,上边带着点血腥味。 砸在他脸上的瞬间,眼睛本能眨了一下。 那点屋里先前的场景,又在孟献脑海里回想。 他没动,任那衣服从脸上掉在地上。 但是忽然想到喻为央在衣物里塞了信,孟献睁开了眼,将衣物抓起。 果然在胸口处,他捏到一点柔软的纸张,指尖顿了一下。 他抓着衣物缓缓去穿,抬起胳膊时,关节发出点声响,带起点细微颤抖。 喻为央瞥见那件是自己的衣物,心头也记着那封信,暗自松一口气。 又看了眼一边的孟南栖,她神色憋苦,还承受操纵之苦,站在那很不自在。 骤然起了一片阴翳遮挡喻为央视线,她抬头,正见孟诠宇俯视她。 他对后方卫兵挥了挥手,道:“送少爷回府。” 话音落,几个卫兵就上前去押孟献了。 但到底没有五花大绑,只是虚虚抓着他手腕,推着他朝林外走。 喻为央反而又松一口气。 至少,名义还是镇北侯府的少爷,而不是一个逆臣的同谋。 命还在就好。 肩头灼热的痛感清晰起来,朝脖子烧去,喻为央又听见孟诠宇道:“怎么?不舍得?” 他捕捉到了喻为央一瞬的视线,又开始讥讽。 …… 喻为央又尝试挣扎两下,按在她肩膀上的手更用了分力,叫她动弹不得。 她冷笑一下,道:“说完了?” 他那么在意,就叫他自己去猜吧。 孟诠宇端详她的面孔,也冷笑道:“先绑回地牢。” 明天,就把这个女人交给她那个暴君兄长。 20.喻还是鱼 地牢里头湿气蔓延。 喻为央的思绪编成乱麻。 冰凉的锁链扣在她脚踝,寒意沿着小腿向上爬,潮湿的霉味一寸寸啃着皮肤。 这里暗无天日,墙角一盏残灯如听老人般佝偻,微动焰芯。 卫兵给她丢了件外衣,她抬手接过。 质地粗糙,更像一件囚衣。 掀开灰褐色的衣袖时,里头还漫出点铁锈味,同血一般。 她缓缓穿上了,不然要在这里冻死。 一番动作扯得伤口痛,喻为央吸了口冷气,缩在墙角稻草堆打坐。 闭上双眼,总算安静下来,无事可做时,人总会开始多想。 自己和剩下的卫兵约好了天明前在郊外酒馆见,自己被囚,他们定然会前来寻。 只是他们未必知晓自己被关在哪,孟诠宇肯定也严加看管,自己周身没有武器,根本无从逃离。 最令人心头一震的,当属孟诠宇明日就要将她交给喻为辙。 她不想见到他。 除非他人头落地。 但很显然现在要人头落地的是她自己。 不过也是幸运,至少密信在孟献那,他及时销毁,就不会累及高叙。 他自己也没被父亲大义灭亲。 喻为央反而一身轻松。 她很怕自己这个狐妖恩人受到牵连。 她不清楚怎么面对这个人,因为对于妖,她终究还是厌恶的,只是这个人救了她,她下不去手。 不过想那么多也没用,当下还是得闹点动静,给自己下属拖点时间,让他们找到自己。 最好的方法就是自残,只要不把自己弄死,动静够大就行。 只要能延迟入宫,获救概率就更大。 视线流离这间封闭屋子一阵,根本就没有什么利器。 喻为央把主意打到了那盏灯上。 就算他们真的不在意自己的死活,这点火总是要救的。 而这里刚好又有点干稻草,引燃再合适不过了。 问题是那盏灯摆得很高,喻为央跳起来也够不到,别说她脚上还拴着镣铐。 她还是不死心,爬起来跳了两下,想象自己忽然拥有惊人弹跳力,能把它够到。 事实是,那铁链被她扯得跟蛇一样扭动,差点给她另一只脚抽断。 没被囚禁过啊,没有相关经验啊。 外头卫兵也听到点动静,朝里头喊道:“窜啥呢?耗子没你能窜,安分点。” “我是鱼,没水当然要窜啊”,她道:“能不能给我送点水。” 等下要是火起来了,就能泼到衣服上防止自己被烧死。 “她不是人吗?” “她姓喻,所以说是鱼吧……” “皇上也姓喻,那他也是鱼?” “领头鱼。” …… 就他?领头鱼?得了吧。 喻为央心头讥讽。 “那你等一下,别搞什么花样。” 卫兵终归是同意了她这个要求。 有点脚步声在外边渐远去。 喻为央扯了下袖子,她打算等下拿点稻草和它编到一起,弄长一点,去把那灯拽下来。 但周围起了点微弱的妖力。 这周遭全是镇妖法器,哪来的? 喻为央疑惑,却见一个雪白的东西从门缝偷偷摸摸溜进来了。 不是,这栀子花怎么来的? 喻为央眼皮一跳,这东西已经顺着她膝盖爬到了她手里。 冰凉的触觉几乎惊得喻为央把它丢出去。 它身上蹭了不少灰,正往喻为央袖子上揩。 无言之间,喻为央大抵也猜到了,这东 西妖力稀薄,几乎察觉不到,又小,能溜进来很正常。 但卫兵很快就会回来,被发现又怎么办? 它不跟着自己主人,来找自己做什么? 但她什么也不想问,她不想再和孟献扯上关系了。也不想和他的花扯上关系。 于是,喻为央拿手指去弹它。 那栀子花却拿叶子扒着她的袖子,花瓣跟着簌簌动。 它被弹了一下也不松手,就拢了下花瓣,而后缓缓展开,像在确定她是不是生气了。 和那狐妖一样爱装可怜。 喻为央低呵道:“滚。” 栀子花猛的缩了一下花瓣,又垂下头去,但叶子扒得更紧了。 她轻轻握了下拳,提起它要往自己先前被刺伤的手上按。 这东西倒没有知难而退,花瓣上沾点血,被灼得瑟瑟发抖,但是一动不动。 喻为央心头一动,看着门口僵了一下,抬手将它啪一下摔在了门上。 它恹恹滑到地上,好一会都没动,听见点脚步声才钻到门缝里。 卫兵把一碗水放在墙边狗洞,朝喻为央屋里面推了点,道:“鱼小姐,水。” 喻为央道谢后端过,放在角落里。 然后她脱了囚衣,开始在袖子上缠绕地上的稻草。 缠了两节就已经很长,她抓着袖子的嘎吱窝处,朝那烛火甩去。 一下子那残灯就掉在稻草上,原本并不亮的火星如同被喂食一般,燃起点点亮堂星火。 喻为央连忙把那碗水从头淋下,一点冷意即刻遍布身体。 火势烧起,在她眼底映起点笑意。 一点呛鼻的烟味跟着灰雾升腾。 她又朝火里丢了些稻草,再大一点,她就可以开始求救了。 在卫兵立刻要察觉之前,尽可能让火势再大一点。 21.一厢情愿 这于孟献是怎样一个夜? 直到被侍卫推回房间他也没想清楚。 那扇门在他身后关上,门框的余震似乎在他耳膜持续发响,周遭一下就暗下来。 他整个人脱力,就站在原地,眼神聚焦在不远处的地板上。 那里什么都没有,只露进来一抹月光。 孟献肺腑还痛着,抽一下气浑身就麻,告诉他今晚的一切都不是梦。 他现在都使不出任何妖力,就在侍卫方才离开前,有人又在这院子中布下了镇妖的法器。 不用想都知道肯定是孟诠宇命令的,他这是打算将孟献软禁在此地。 杀他的人,利用他的人,抓他的人,囚禁他本人。 心头一股火窜得老高,孟献抬手就从衣领开始扯衣服。 喻为央先前写的信被摸出来,孟献将其塞回里衣胸口,继续扯外衣。 衣物很快就被他扯下来,材质其实是挺好的,但还是被他徒手扯碎了。 随着刺啦几声,几块黑色的布料落到地上,先前凝结的血痂也跟着簌簌落下,漫开轻微的血腥味。 孟献一把将剩下的布料也丢在地上,猛地瘫在门上滑下来。 门发出一声巨响,他的脊背也被撞得生疼。 两世前的记忆是归京路上想起的,孟献为此还发烧了一场。 他去找过记忆里的那个人,但似乎她的面庞一直在变得模糊。 随着时间,记忆好像也渐渐褪色,直到那个黑暗的夜晚,那个黑衣的喻为央。 他的记忆瞬间又浓墨重彩地炸开,成了一道永不褪去的艳色。 那张模糊的脸顿时在他脑海中清晰起来。 可这个人还没记起自己就即将踏上死路,而自己在这个房间里束手无策。 此般无助的感觉还是在上回母亲消失,都过去三年了,如今他还是也忘不了母亲那双眼。 一个是他救不了的人,一个是他找不到的人。 他缓缓去摸里衣胸口那封信,先前沾湿了点,在被押送回来的时候,已经风干了。 里面的内容孟献没看过,此刻拿在手里,借着一点薄光,他手指动了动,想打开。 触碰到信一角瞬间,他停住了,又将信放回怀里。 寄不寄出去已经无所谓了,因为现在最重要的还是喻为央这个人的安危。 她如果不活着,这封信寄出去了又有什么用呢? 眼下他被困于此地,还是想为喻为央做点什么。 高叙,那个喻为央自己提过的人,远在北境,一时不可能赶来支援。 孟南栖,说不定像自己一样都受制于人。 想到这里的时候,门口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走得很慢,像在犹豫什么。 孟献靠在门上没有动,他无力细究这是何人。 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挪到了门口,终于又响起一个带着歉意的女声。 “哥?” 孟南栖轻轻喊他,用手掌徐缓拍了两下门,轻微的震动顺着攀上孟献脊背,引得发麻。 他手指抓着膝头布料,问:“怎么了?” 无悲无喜,听着像个没事人。 也是难得没有和孟南栖互噎。 孟南栖左手捏着的一碗药轻颤,那是她一回来就去煮的,还散着热气。 蒸汽跟着抖了一下,断开一点,又徐徐修复,飘开一条细腻的绸缎。 她抿唇一下,道:“给你送药。” 孟献阖眼,叹了一声,稳住气息,道:“你放门口,我自己拿。” 他不太想叫孟南栖看到自己这副模样,但也没直言要赶人。 孟南栖却没有把药放下,还是拿着站在门口,声音很低:“今天的事我先给你道歉,但是府里到处布满了镇妖法器,我们怕是帮不了喻姑娘。” 明日就要交给喻为辙邀功请赏的人,定然会被严加看管。 为了防这个最有可能作妖的孟献,自然会布满法器。 孟献自己也清楚,沉默了许久,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他道:“你去魏凛府邸。” 这个人虽然不知出于何意,一直想带走喻为央,至少看起来,是没有威胁她性命的意思。 而且还是喻为辙身边得他信任的权臣,有机会肯定会帮喻为央脱身。 孟南栖正思考孟献此言何意,就见眼前房门大开,他穿着个里衣就站在里面,手里拿着一方黑布。 发丝散乱,面无神情。 她还想关心两句,被孟献从手里夺过药碗。 他酌了一口试温度,随后一饮而尽,将手里的布料随便丢在地上。 孟南栖呆愣看着他,终究没说出来点什么。 将最后的苦涩咽下,孟献又将碗放回她手里。 发凉的指尖落在她皮肤上又叫她一惊。 她听见孟献道:“自己注意安全。你可知操纵你的是何妖?” 孟南栖并没有见过对方,她在房中被人打晕,醒来时就已经到了溪流边,身体不受自己一点控制,根本无从得知何人操纵自己。 她垂眼道:“不清楚。” 更令人恐惧的是,她和孟献这等妖力的狐妖,识趣的妖见了都会下意识避开。 压制性的力量足够让他们化作飞灰。 操纵孟南栖那只妖,不仅能对他们这种级别的妖进行压制,还能赠予孟诠宇那么多压制他们的法器。 毕竟普通的法器,对他们如同挠痒痒,孟诠宇如今手里的法器,仅是孟献院里的一样,就能镇住整个府邸,他们还找不到。 从前他手里并没有的,不然不可能任他兄妹二人逍遥这么些年。 孟诠宇向来不喜爱他们兄妹,不过也未苛待。 甚至,孟南栖怀疑,母亲失踪,和这只妖也有关系。 她目前见过能媲美这只妖的,就只有母亲了,但三年前她离奇失踪,一点消息都没有,甚至叫人怀疑她人间蒸发。 能对她造成伤害的,除了这种级别的妖,还能是什么呢? 她凝着孟献的眼,又道:“这种级别的妖,出现在他手里,恐怕母亲……失踪和他脱不了干系。” 孟献道:“他也是用母亲的消息,来诓我的眼线套我踪迹。” 他和喻为央一直在一起,去魏凛那劫喻为央的事,孟南栖一无所知。 但她清楚,孟献一直没回府,孟诠宇从魏凛处回来后,夜里又领人出了门。 大抵也猜到了有什么不好的事,她本想换身暗色衣裳出门跟着,然后就被打晕在房里。 但她并不太理解,孟献为何会冒着搭上全家性命的风险,这等护着喻为央。 即便她确实清楚孟献喜欢这个人,她自己也挺喜欢这个人。 孟南栖眼底浮着疑惑,问他:“你为什么,冒这等风险?你也清楚,喻姑娘是什么人。” 一夜的情绪压抑,她有点撑不住,眼眶微微泛红,有点发酸,预示着眼泪似乎要掉下来,于是低下头,猛眨了几下眼睛。 “孟献,我知道你很喜欢她,但是……” 说到这里,她哽咽了一下,然后声音也酸起来,飞速小声道:“但是她只是把你当恩人……” 这句话在孟献心头扎了一下,他的呼吸紧起来。 孟南栖抓着碗沿,任由手落在身侧,另一只手飞快借着袖子揩去眼泪。 她道:“我可以不计较她是捉妖师,我可以不计较她是通缉犯,我也可以和你一样喜欢她。” 顿了一下,她抬眼直视孟献,眼里布着水光,声音发哑:“但是你,不能这么挥霍你的命……” 她眼中又落下几滴泪,低头用袖子去擦,小声抽泣着,没有再说话。 幽浅微风掠过枝头,蝉鸣清浅,孟献听着,一句话也说不出。 他看着孟南栖,沉默了许久,抬手替她理了下头发,然后蜷着手,拿食指关节轻轻给她抹了下眼泪。 “我北境的兵这两年没动过,他们认识你,印绥你拿着,我放心,位置你知道,若是……” “闭嘴。”孟南栖出言打断他。 她瞪着一双泛红的眼,道:“你自己的兵自己管,你要是死了,我把你皮扒了做大氅。” 孟献的手悬在半空,他缓缓垂了眼,也将手收回。 他声音放得柔和:“南栖,还记得以前我和你讲我做的那个梦吗?那并不是梦,是,一种久远的记忆。” 孟献朝外迈了一步,越过门槛,道:“于我而言,她也很重要。我曾亏欠她许多。” “如果大盛容不下你,还有北境的朔国。以你的能力,只要改名换姓,定能有一番成就。” 他轻飘飘地说,孟南栖却抬手推了他肩膀一下,他一个踉跄,而后站稳。 她不满瞪孟献,眉毛一横:“你就继续。” 孟献倒是给台阶就下,顺着她的话继续道:“本来就是嘛,朔国妖为本,只要你不张扬这镇北候府小姐身份,他们定然会接纳你。” “行了,自己在北境杀朔国的妖也没手软,好意思叫我去那边送死,不要脸的东西。” 说着,孟南栖低头,抓了孟献的胳膊,拿他里衣的袖子给自己擦脸。 孟献没有动,孟南栖擦完了就甩开他的手,拿一双透亮的眼睛望他,道:“去找魏凛做什么?” 他勾了下嘴角,道:“和他说未央被抓就够了。” 孟南栖不解,问:“他会帮?他不是皇上的人?” 她也知道上回魏凛来府里逮喻为央,不过被孟献噎回去了,在她看来这并不是一个值得信任的人。 孟献摇摇头,道:“我看未必,他要真是,为央怕是连今天这步都走不到。” 22.发疯计划失败 长烛燃半宿,烧去大半,凝干的烛泪积在托台上,似一座没有温度光滑的雪山。 屋内明着,烛火跳动,带着魏凛影子一同跃动。 他还在案前,捏一支毛笔在写公文。 门响叩破寂静,魏凛的笔猛然一停,抬眼去看,那扇门依旧合着,外头卫兵影子悬着。 “殿帅,府外有个姑娘求见,说是有急事。” 卫兵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汇报。 魏凛低眼,继续在纸上落笔,沉声道:“不见。” 又犹豫一下,卫兵还是道:“殿帅,那姑娘可怜得紧……” 这回他声音更低了点。 “我不想再说第二遍。”魏凛出言打断,声音高了点。 就算手上这份急报处理完,他也不想见一个不自报家门的女子。 虽然这急报本不是他该处理的事。 边关要塞玄凤城,被北境朔国带妖兵来犯,事态紧急。 是那北境将领,知也晓他是喻为辙身边的重臣,事态紧急只能将快报送到他处。 不过说曾经驻扎北境,现在驻京的殷所,也收到了类似的一份。 可见事态之急。 魏凛还没处理完,他更不想见这个莫名其妙的女子了。 见他坚决,卫兵才不敢再问,道了句“是”,而后退下了。 又静下来,魏凛依旧笔不停,右肩泛起酸涩。 蘸着墨汁的笔尖轻轻抖着,按下的笔画线条曲荡。 他先行派遣一路人马送去点粮草应急,明日上朝还得将此事告知喻为辙。 只是眼下,白日为喻为央的事奔波了一阵,被她捅了一刀,还没寻到人,魏凛心头尚悬着。 他一直记得孟诠宇说他去追证人,如今却都没个结果。 眼线那边也没任何信息。 落下最后一笔,他将笔搁在笔架上,拿镇纸压住了信件。 上面的墨迹尚未干透,他起身去开窗通风,好快些风干将信送出去。 窗外跟着他的动作起了点窸窸窣窣的声音,像老鼠。 魏凛习以为常,要伸手开窗。 还没碰上窗框,窗户如同被人从外边推开一般自己开了。 一个雪白毛绒的脑袋从窗口探进来,一双尖耳一竖,左边的轻轻动了一下。 这哪里是老鼠,分明是一只狐狸。 他几乎魂飞魄散,拔了剑就指着那狐狸,只是心口一股躁动,连一句叫侍卫的话都喊不出来。 雪白的狐狸探进来一只爪子,扶着窗框,轻轻推开。 它一双上挑的眼灵动透亮,就这么盯着魏凛,狡黠地眯了起来。 嘴巴一张,就发出了女子的声音:“魏殿帅。” 没有带着敌意,却几乎能叫人身上使不上劲。 魏凛很清楚它用了魅惑之术,想挪开眼睛,但身体的控制权仿佛不在自己手上一般,根本移不开眼。 整个身体都被抽去力气,泛着酥麻感,手里举起的剑仿佛有千斤之重,剑锋剧烈抖动。 那只狐狸还在继续道:“喻为央在孟诠宇手里。” 它朝魏凛抛去了一个媚眼,触电似的灼刺感顿时传遍他浑身。 恶寒随之而来,叫他胃里翻天覆地。 但他只咬了下牙,抓紧了些剑柄,那白狐没再说一句话,跃下窗台,朝着外面就去了。 在原地又立了好一阵,魏凛右臂发酸,额角都冒着汗,才能自如活动。 他将剑收回剑鞘,急促吸了几口气,却抽得左肩发疼,抬手想摸,终归还是将手悬在了肩前。 这狐妖不知是敌是友,也有可能是孟诠宇的人来诓他。 喻为央…… 已经落在孟诠宇手里。 明日交给喻为辙的话,倒确实不用对他再交代什么。 严加看管,眼线没有消息倒也正常。 魏凛指甲掐进掌心。 那这三年的暗中相护,全都付诸东流了。 这个人,他选择站在喻为辙这边也护不住。 落在他眼中的烛火黯淡下去,他缓步上前关了窗。 他低声自语道:“七年前你就说与妖势不两立,如今却挽住他的手,当真这么不待见我?” 宁愿选择她敌视的妖,也不愿被他抓走。 毕竟也是,她以为他要抓她交给喻为辙。 魏凛又嗤笑一声。 但他确实忘不掉少女斩妖的英勇身姿,那也是他一直向往,渴求的一条路:捉妖师。 烛火跳了两下,他回过神,去看桌上的信件,已经干透了。 捻起那方薄纸折好,即刻送出,明日朝堂上,再面见喻为辙,伺机助喻为央离开。 他也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护着捉妖这条路,还是喻为央这个人,但是,都不重要。 “再派几人打探镇北侯府,今夜有无押送人回来。” · 镇北侯府。 地牢。 火势起了大片,闪烁着在墙壁上留下忽明忽暗的光泽。 浓烟充斥整个屋子,从通风口慢慢往外散,视野被遮去大部分。 喻为央拍拍墙壁,拿半湿的衣物捂住口鼻,大喊道:“救火!起火了!要死人了!” 外头早就察觉到这点烟雾,只是不知道从哪个房间传来的。 脚步声大乱,钥匙碰撞的声音格外清晰。 有人手忙脚乱在开她房间里的门。 “在这里!快开门!” 一点焰火烧在喻为央脚边,她上前凑近了一点,在门开的时候,一脚踢过去。 那点火焰砸在卫兵身上,点燃一片衣服。 一片惊叫声顿时起来。 “哪来的火?” 有人提着水桶到处泼,一片水泼到喻为央脸上。 “那个鱼呢?别成烤鱼了,不然我们怎么交代?” “快拿水往里面泼,去看看她活着没?” 他们倒是还记着自己是鱼。 但这样下去火马上要灭。 喻为央撩起袖子,拿了点沾了火的稻草往自己左臂按去,顿时起了点烫伤。 她惨叫了两声,又猛吸了点浓烟进肺。 她凄惨道:“救命!加点盐我可以上桌了!我不想成烤鱼……” 说着喻为央剧烈咳嗽起来,眼泪直冒,声音都渐弱下来,听着真的像奄奄一息。 “还活着!先去捞人!别整死了!”

卫兵惊呼着,这回连水都来不及往里面泼,就捂着口鼻赶紧进来了。 要是能让他们打开脚上的镣铐,未尝不能一战。 喻为央连忙在看见门口出现人影时扑过去。 她卸了重心朝那边倒去,作出一个要昏迷的假象。 脚下的镣铐被拽得一响,她朝前一栽,扯得脚踝辣疼,整个人扑在地上。 猛吸了口冷气,又是大片浓烟进肺,喻为央又咳了两下,手肘也被撞得疼。 她抓住了一个卫兵的脚踝,声音夹成一个让自己都恶心的地步,虚弱道:“公子,能不能给我解开下脚上这个……脚真的要熟了……” 说完,她自己都起了阵鸡皮疙瘩。 原来自己还能发出这点死动静。 但是她不想人头落地,只能委屈下自己了。 不过应该是有点效果的。 那卫兵可能也被她恶心到了,浑身抖了一下,又动了下脚,应该是想踢她。 惦念着她是个重要的囚犯,还是个女人,终归还是没下得去脚。 “别嚎了,钥匙在侯爷手上。” 卫兵一句话叫喻为央心底凉透。 外头卫兵也一惊,窃窃私语道:“人能发出这样的声音吗?” “她不是说自己是鱼?” …… 然后一点水又泼到了她脸上,接着是大片水给她泼成了个落汤鸡。 喻为央爬起来,水滴顺着她面庞流下。 火完全灭了,烟雾跟着散了不少,她心底也凉着。 不过左肩泛起点痛,她又起了鬼点子。 反正这卫兵恶心她,那她刚好能报复下他们泼自己一身水。 这回她双膝叠拢在一侧,微侧了点身,委屈道:“只是公子,我哥刺我那伤,又是烧又是泼水,已经发炎,我头晕……” 见卫兵不为所动,她作势要去脱衣,手都拨开一半衣襟。 “这屋里全是水……要是感染死这里……” ……卫兵依旧不理她。 喻为央知道彻底没用了,终于放冷声音威胁道:“我死这里,掂量下喻为辙会找谁麻烦,我这条命他要亲手取。” 那群卫兵商量了下,还是去找孟诠宇给喻为央换地儿了。 但她心头还是烦躁着,自己一闹没什么成效,根本没达成目的。 新的地牢总算比先前好些,但依旧近乎密封,没什么给她掀起风浪的东西。 甚至都有点困了,喻为央忽然被一个东西砸醒。 那是一个很小的纸条,自她头顶落下,弹了下落在她膝盖边。 喻为央一下吓醒,看了眼头顶,那里除了一方通风口什么都没有。 她捡起纸条,打开一看,上边赫然写着:“狱中有应,切记保命。” 这字迹她不认得。 她原以为是自己下属来了。 又抓着那字条看了一会了,喻为央把它吞下去了。 如果自己的卫兵没找到自己,这未尝不是一条不能走的路。 毕竟当朝权贵全是喻为辙的人。 谁要想害她,根本犯不着这么麻烦,路过她踹一脚就好了。 真心救她概率远大于假意。 23.暗藏玄机 喻为央日后怎么也不会想到,给自己递信的是只蝙蝠妖。 替余是他的名,他没有姓。 给喻为央递信也不是他的意思,是他上司的。 他只是一只能遮盖气息的蝙蝠妖,尤其对捉妖师,行动轻便。 天边泛起点白色,马上太阳就要升起来。 方才在地牢里闹了一番那个捉妖师,马上就要被送进宫。 不得不说,她闹那一下,卫兵戒备松懈不少,不然他也难把信递进去。 不过是一切的起点。 替余轻叹一声,脚下卷起几片叶子,越上高墙。 他极速奔走在各个院落的墙檐上,藏青色的衣摆猎猎纷飞,在夜色中划出深色弧线。 终于到了一处素净青灰砖墙院落,他跃落在石板砖上,悄声走到门口。 周围没有亮灯。 抬手迟疑了一下,他还是轻声扣响了门扉,木讷的声音在院落里格外清晰。 “大人,急事相报。” 他的声音在风里晃了几下,终于消散,里屋始终没有人回应。 来的时候他确实没看见窗户里面亮灯,这么晚了,殷所想来是睡下了。 替余抬脚转身要离开,却听见一声嗒哒轻响,房门开了一条缝。 他看见一个只着里衣,头发披散,正在揉惺忪睡眼的男子,慌忙拱手低下头去,低声道:“殷大人。” 屋里的人左手还拿着一件油紫的外衣,上边绣着暗纹。 他随手披上了,将门打开,侧身站到一边去,双目带着倦意,声音也是沙哑慵懒的:“进来说。” 替余道了句“是”,始终低着头,迈过了门槛进屋。 这是一方很小的客厅,屋中央放着紫褐色的古朴楠木桌,散发沉哑的光泽,两侧是同质的靠背椅,周遭萦绕着浅香。 殷所把门关上,走到床边点了烛火,屋内散开黄晕。 他回首看见替余低着头,道:“那么拘谨,随意坐,什么事?” 替余这才上前,等殷所落座,他才坐到另一边椅子。 他道:“大人,他叫我以你的名义救下喻为央,我已经送去纸条安抚喻为央。” 殷所落在扶手的指头轻轻敲击,笃声低缓,眉头蹙起点倦意。 他没有说话,侧头用一双丹凤眼端详替余,眼底并无情绪波动。 替余看他没有说话的意思,声音又放低了些:“她孤身一人,从前就不与朝臣结交,定然是无人援助,此番下来,肯定对大人信任有加。” 他一双眼转动,狡黠目光顿起,早有预谋一般道:“她毕竟先皇后所出,血脉正统,大人不如……就此加以辅佐,好……” 他后面的话还没有说完,殷所颜色大变,拍案而起。 “你什么意思?我于陛下忠心耿耿!绝无二心,你怎可撺掇我做此大逆不道之事?”他语气陡然拔高,声音冷硬。 这小子的话,是在提点他谋反? 替余连忙惊起,跪在地上,朝殷所磕头。 “大人,小的一时犯浑……” 殷所直指他,眉毛倒竖,厉声道:“你是何居心?” 替余只是磕头,口中惶恐认错:“大人,小的错了……” 他确实一副真心知罪模样,殷所看了许久, 才放下手,理理自己的衣袖,神色缓和了一些。 他语气也放温和,道:“我且看你忠心一片,不将此事声张,你自己明日去都管处领十杖!以后休要再说此等胡话!” 还在磕头的替余又磕得更快了,咚咚几声似乎要给地板磕破。 他诚惶诚恐道:“谢大人,谢大人,小的罪该万死,小的该罚!” 见他只是磕头,迟迟没有起身,殷所弯腰抓着其胳膊将其扶起。 替余还低着头,额头上磕出深红的血痕,整个人在打哆嗦。 殷所放开他的手臂,道:“行了,那你给喻为央传了字条,他指示下一步怎么做?还是我自己安排?” 他并无怪罪之意,面色如常,语气依旧随和,如同过问家常事。 替余还是惶恐拱着手,腰弯得厉害,他把头顶埋在手心,声音在抖:“大人,此事他已向我安排妥当,您只需要在喻为央逃出后接应就好。” “行。”殷所闻言低头,又开始解衣,刚要褪下,发现替余还站在那,停下手里动作,抬头道:“干吗?还不走?要在我这里睡吗?” 替余这才一惊,连忙退后,道:“是,大人,小的退下了。” 他依旧躬身,快步退出到门口时才回身开门,飞速出门,将门关上。 殷所看着紧闭的门,才将外衣脱下,走到窗口。 他拿灯盖将灯熄了,屋内立刻被黑暗席卷,他站在窗侧,轻轻推开窗户,露出一条极其细的缝。 一点细微的月光探进来,照在他雪白的袖口。 他视线落在外边,只见院落空无一人,这才轻轻放下窗子。 24.告别而已 灯火昏暗。 孟献自孟南栖回报,已经告知魏凛喻为央被抓一事后,又摸出了喻为央写的密信。 他方才洗了个澡,只着里衣,头发还湿着,在背后和领口洇开大片水痕。 几缕垂在胸前的发丝还在滴水,落在他的膝头,渗入布料。 孟献抬手将发丝拢到背后,在衣袖上擦了擦手,才去碰那封密信。 他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喻为辙会留着喻为央,至少不会那么快杀了。 不然那日在栎林,那剑就该刺穿喻为央喉咙或心脏,而不只是左肩。 她被关押期间,也许能等来高叙的援助。 毕竟是她亲口说过能信的人。 只是他自己心头难免不是滋味。 指尖摩挲几下信纸毛边,孟献将其拿短镇纸压到了一边,又开始研墨。 他也得给高叙写封信,说明事态紧急。明日叫孟南栖将信件寄出去就可以。 只是他一直被囚于此地也不是事,得向孟诠宇服软,获得更多主动权。 孟献捏起笔杆,落笔时字迹被压得有些粗。 喻为央当他面和她卫兵交代过,天明前在郊外酒馆见面,他们没等来人,肯定会来寻。 也不知道已经到哪了。 落笔又快了些,纸上寥寥数语写好,字迹略有些狂放潦草。 终归是比他从前写给高叙的信整洁写。 信件重新装封好,孟献又在书架抽出一本《诗经》,将信件夹了进去。 至此,他才能安心出门见侍卫长。 他草草进卧房拿了件竹青色外衣穿上,又拿灰色发带在脑后拢了缕发丝,低低松散束着。 看着有些许狼狈。 又理了下发丝,在铜镜前确认这副模样够乖顺,孟献才悄声出门,走到门口时,一点脚步声没漏。 侍卫吓了一跳,差点把手里的槊呼他脸上,好在是看清这张脸停手,不然得叫孟献见血。 他一手捂着心口,心头余悸不停,埋怨道:“少爷你别当鬼了成不?小的不想那么快归西。” 孟献道:“那归东?” 侍卫缓过气,稳住手中的槊,道:“得,少爷,这门您不能出,侯爷下令,我们也不好违背。” 孟献道:“我知道,你帮我带句话给陈侍卫长。” 侍卫道:“少爷您讲。” 他骤然放冷声音,道:“事情我已经想清楚,想见父亲一面。” 至于为什么叫陈侍卫长传达,自然是他从小看着孟献长大,在孟诠宇身边呆了多年,两边都不愿意说重话。 侍卫了然,将细槊交给另一个侍卫,道:“我即刻传达,少爷您暂且等候。” 言毕,他抬脚远去。 孟献立在原地,目送其离开。 剩下那个侍卫,手里一左一右拿着两根槊撑在地上,不止额头冒了点冷汗。 他道:“少爷想通也好,您这几日也没睡个安稳觉,憔悴了不少。” 孟献道:“是吗?那我敷粉遮遮?” 侍卫憨笑道:“那倒不必了少爷,您花容月貌,好好睡觉就成。” 他勾了下嘴角,纠正道:“那叫玉树临风。” “哎呀,那不都一样,横竖都是夸你”,侍卫一顿,话锋一转:“不说这些了,等会您去见侯爷,别和他对着干,他今儿心情不错,你说几句软话,指不定就把东西撤了,给您放出来了。” 虽然他具体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但是能隐约猜到限制孟献。 他觉得孟诠宇因为一个女人同孟献置气有些过头,毕竟自家少爷不曾嫖赌,也算是品行良好,只是带个女人回来又算什么。 但又不好劝诫孟诠宇,只能同孟献讲。 孟献征了一下,想说点什么,却见远方两个人影疾步走来。 正是陈侍卫长和方才传话的卫兵。 他面上带点喜色,唇上方的八字胡微微翘起,一下就走到孟献眼前,道:“少爷快请,侯爷在屋里等你。” 孟献拱手道了句“多谢陈伯”,就跟上他的步伐。 陈侍卫长压低了点声,凑近孟献道:“您莫再出言气侯爷,顺着他的话就好。” 孟献哑然一阵,道了句“好”。 路途不算长,他脚走得有点发酸,一阵儿后到了孟诠宇住处。 陈侍卫长率先在门口呼了声“侯爷”,然后快步走到门口轻叩两声,低声道:“少爷来了。” 里边没人应,但很快传出点脚步声。 孟献咽了口唾沫,视线落在那扇门上,正见门缝打开,顺着看上去,对上孟诠宇漠然的眼。 他默了一阵,躬身行礼,恭敬道:“父亲。” 孟诠宇审视他一阵,那竹青色的衣物碾去他张扬的棱角,看 起来倒是温顺不少。 于是他道:“你们退下吧,孟献来我屋里。” 他侧身让开一条道,露出屋里一点光线。 侍卫长扫视两人一眼,见气氛尚且良好,也轻勾了下嘴角,行礼退去。 孟献又行一礼,面无表情抬脚进了屋。 屋里点着灯,却不似外边那般明亮,门关上后又暗了一分。 孟献立在门口,没再往里走,依旧拱手。 孟诠宇上前一步,打量他的神色,道:“想通了?” 孟献不动声色看着他,道:“人送走前让我见一面,我会当做从未认识过她。” 孟诠宇抓了喻为央,却不肯将他这个同党交出,并非他念及他是好儿子。 不然他就不会暗示魏凛府邸里有可疑女人,因为那人如果是喻为央,他就可以将孟献一同交出去,撇清和他的关系。 但现在喻为央在他手里,他是那个捉拿逆臣的功臣。 他怕孟献和女人有牵连,污了这个功臣的名头,污了镇北侯府的名头。 那自己就可以给他颗定心丸,这种不过分的要求,他定然不会拒绝。 于他而言,根本不是亏本的买卖。 见他没有说话,孟献又道:“从此与她再无瓜葛,她只是父亲亲手擒拿的逆臣。” 孟诠宇看着孟献——弯腰低头,却不低声下气,倒是有点威胁的意味。 “是吗?我看你,真的很喜欢她啊?”他微挑了眉,依旧审视着孟献。 孟献神色不变,声音若死水:“谈不上,有点意思的女人,一时有点兴趣。” 这同先前在溪边随口可以托付性命的哪里像一个人。 孟诠宇冷笑一下,道:“是吗,从前可没听说你对女人有兴趣。” 他平静道:“那不然,父亲希望我对男人有兴趣?” 顿一下他又继续道:“我大可不必为了寻求一时刺激,葬送自由。死前告个别而已。” 这回孟献语气里起了点轻佻,看去确是个浪荡公子。 孟诠宇端详他好一阵,扯了一下嘴角,终究还是做出了权衡:“送走前一刻钟,不得肢体接触。” 接着他随意挥挥手,驱赶狗一般道:“回去吧,到点通知你。” 孟献再行礼,道:“多谢父亲。” 接着转身推开门,只见天边已泛起霜白。 25.送你上路 去见喻为央时,孟献还穿着那件竹青色的外衣。 跟随着孟诠宇的心腹卫兵,他进了地牢。 视野一下就暗下来,一点潮湿的霉味扑鼻而来,嗅觉灵敏的缘故,他还能闻到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一句话也没说,踏过几层台阶,火把从密到疏,连吸进肺里的空气都转为湿冷。 为了防止孟献做什么妖,三个卫兵紧跟着他,眼睛始终落在他身上。 四个人一路踩着潮湿的地板,步子越来越快,终于几乎见不到光时,到了关押喻为央的地方。 她依旧密封关着,在屋外头墙上缀着暗黄的蜡烛,散发着可忽略不计的微光,缓缓摇曳。 孟献站在门口,整张脸湮没在黑暗中。 看守的卫兵见了他,讶异一瞬,道了句“少爷好”,显然没想到他会来。 见了他身后的卫兵,终究还是没有问什么。 孟献微抿唇,什么话都没有说。 一点沉寂蔓延开来。 好一阵,旁边的卫兵都没有把门打开的意思,只是点了火把。 他在袖中攥了拳,不满道:“是不是至少该开个门。” 声音有点大,在甬道里荡了两圈,卫兵手里的火把也跟着晃了两下。 两个卫兵对视一眼,没有说话。 牢狱内,喻为央听见外头动静,起初以为是来送自己上路,直到听见孟献声音,心头猛然一动。 她以为自己幻听了。 毕竟孟献不应该被他父亲囚禁起来吗? 他的声音在牢狱里回荡了一阵,又落回她的耳中。 这回喻为央确认了,是孟献本人来了。 深深的不解在喻为央心头炸开,她昨晚都赶走了栀子花,他还来做什么? 甚至涌上点恐惧到心头,喻为央往角落里缩了点,干脆闭眼装死。 “父亲是答应我见她,人没看见,也能算见过了?”外头,孟献的声音隔了墙壁传进来,染着怒音。 门外卫兵连忙道:“少爷您瞧这事,要不叫您身边这三位开个口呢?” 那声音小了点,试探性问道:“我记得他们不是哑巴吧?” 有人冷哼了一声,才不情愿道:“开门。” 听到这里,喻为央的心跳快了点,垂在身侧的手下意识想找点什么东西抓。 然后窸窸窣窣的开锁声就传遍她的神经,叫她身上发麻。 喻为央侧头靠在墙上,整个面庞几乎都隐在黑暗中,此刻隔着眼皮,视野里却进来了点暖黄的光。 她屏了点呼吸,一动不动,然后听见卫兵讶异的声音:“这鱼干死了?” 但很快声音戛然而止,周遭一下静谧。 这会儿,喻为央心跳更猛烈了,她的注意力全在外界的声音,一条神经紧绷着。 好一阵,她听见孟献冷声道:“喻为央,我来送你上路。” 这个名字利刃一般扎喻为央心头,一瞬间心凉透,有种“果然如此”的大悟感。 她一睁眼,却撞见孟献带点笑意微红的眼。 所有情绪刹那烟消云散,化作了气恼。 孟献又在耍她。 她抓着一点稻草就丢过去,嗓子微有些哑,骂道:“死狐狸,又骗我?” 那点稻草砸在他胸口,顺着衣落下。 若不是使不出法术,她真的想叫他见血,而不是就这么拿轻飘飘的草砸他。 孟献逆着点光,周身散着暖黄,一身青衣站在门口,头发半扎,似画里走出。 他笑了下,道:“那不是殿下先装死骗我?” 喻为央心头还有点没缓过来,猛吸了两口气,放冷声音道:“别这么喊我。” 孟献征然一瞬,缓缓蹲下,单膝跪着,道:“为央。” 他身后三个卫兵面面相觑,先前那个外头看守的也识趣回到原位,竖起耳朵听着。 这个姿态和称呼叫喻为央更不自在,她眉头轻拧,手都僵住,思考怎么叫他换个称呼。 却又听见孟献道:“这青衣我穿着好看吗?” 这个突兀的问题几乎叫喻为央当场要骂他一句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卫兵听了也十分讶异。 但她又听他继续道:“同样一件青衣已经寄出去了,他会喜欢。” 一开始她没有意识到孟献在暗示什么,直到那个“寄”,一下将她的记忆与孟献身上的青色串在一起。 她又确认一般看了眼孟献。 他还是跪在那,衣摆散在地上,膝头和下摆染了一片深色,那是地下水渍漫了上去。 只是神色严肃,没有开玩笑的意味。 她终于确定,他那句话的意思是, 自己那封密信已经寄给高叙。 因为高叙的军旗,就是这种青色,一直都没有变。 喻为央忍了点心头的不适,错开了点视线,咬牙道:“挺好看的。” 虽然不知道他怎么寄出去的,又怎么进来的,但眼下她也不想过问了。 他知道她听懂了就行了。 心头如同爬着些蚂蚁般,叫喻为央浑身不自在,她又道:“看完了就赶紧滚。” 孟献垂眼一瞬,接着假笑道:“不行,话没说完。” 他身后的卫兵又互相对视几眼,脸上起了点微妙的神色。 喻为央心头跟着起了点疑惑,抬眼看他。 他眉头微动,直视她的眼,神色语气都变得些许戏谑:“某个觊觎你的,路上估计也会闹点什么事。” 这个词她还记得很清楚,她能确定孟献在说魏凛。 这句话似乎在暗示,在把自己送给喻为辙路上,他也会来。 可是这样一个毅然决然选择站在喻为辙身边的人,虽然对她抱有不明确的目的,又怎么教她去信。 于是喻为央否认道:“他不会闹。” 见她坚决,孟献也不辩驳,无所谓道:“看他自己了。” 后头那三个卫兵,不知道两人对话为何如此跳脱,大眼瞪小眼。 喻为央瞥了他们一眼,没有说话,又开始思量要不要叫孟献赶紧滚。 但他还没有滚的意思,继续道:“那就且不提他,还记得上回云锦坊路上,那只小鹿妖吗?” 喻为央不觉得他会无缘无故提到,应该是还有什么想说的,道:“记得。” 孟献道:“南栖只同你讲了他曾经救人,但他也很喜欢送人东西。” 喻为央看着他,不解其意。 他道:“他曾送过人一缕头发,后来那个人就中了状元。” 说着,他做了个抓的动作,嘴角轻勾起来。 喻为央并没有听懂这句话在暗示什么,但依旧留了个心。 她轻点了头,道:“说完了?” 孟献盯了她一会儿,只轻声“嗯”一声。 “不送。”喻为央移开目光,低头理着衣角。 孟献又看了她一阵,没再说话,缓缓起身。 他外衣已经湿到了小腿,青衫如同一片叶从门隙飘走,周遭又暗下来。 26.发癫 离开地牢,视线逐渐亮起来,空气都清新了不少。 喻为央心情没因此好半分。 那张纸条的内容还在她脑海盘旋。 她思量自己的卫兵现在在做什么,自己受了接应,又该怎么与他们碰头。接应的又是什么人。 太多疑惑不安堆积,其间还夹杂着对孟献为何能来的忧心,但一切都被要见到喻为辙的恶心压下去。 肩头发着灼热,喻为央脚步都更沉重。 她被押送到囚车前,看着那木槛发出了沉思。 一定要这样把她押进宫吗? 她不要脸的吗? 不过也是,孟诠宇都能当面把她和孟献说话曲解成调情,还担心她这点脸皮。 两个卫兵钳着她的手,眼前还有一个拿着木枷。 喻为央大抵知道他们要干吗,挣扎了两下,但是跟咕蛹一样被按住了。 “别乱动!”卫兵斥责她,低头将木枷栓她脖子上。 接着又抓着她两只手,和脖子也铐在一块。 一点灰尘从木枷间隙飞到喻为央鼻中,她没忍住咳了两下,呛道:“地牢那么破就算了,这木枷怎么年龄比我还大?” 卫兵道:“那下次给你换新的。” 他神色认真,没一点开玩笑意味。 喻为央无奈,道:“哪来的下一次?” 卫兵还是一本正经道:“那你就忍忍吧。” …… 喻为央甚至都不知道说什么好,然后被推上了囚车。 可能出于不想让太多人看见,囚车走的是偏门。 孟诠宇已经在门外头候着了,即便一夜没睡依旧精神得很。 他一身紫色便服骑于棕马上,见到喻为央时,脸上起了个满意的笑容。 等囚车到门口,他抬手喊停了运送的卫兵,接着翻身下马,走到了喻为央跟前。 喻为央感觉他没好事,翻着下眼白看着他。 孟诠宇却幽幽道:“听闻长公主很喜爱犬子穿那件青衣啊。” ……果然如此。 地牢里那点话全给他卫兵听见回报了,只是不知道他有没有听懂孟献和她说的什么。 他这句话大概率是来试探她对孟献的态度,试探她会不会在喻为辙面前供出孟献。 但只要自己表现出在乎他,就会被他威胁。 恐怕孟献能来见她,也是孟诠宇刻意为之,想从两人嘴里钓点大鱼。 喻为央咬了牙,道:“不乐意听我和你儿子调情?” 反正这个词他自己说的,现在还给他。 他得不到自己所想看到自己对孟献的态度。 但自己清楚告诉他,自己随时可以把孟献卖了,镇北侯府会因此受牵连。 孟诠宇征了一下,听出喻为央话里意思。 但旋即,他神色恢复如常,道:“长公主逃亡路上,还有心情跟男人调情啊?” 他根本不信喻为央对孟献毫无情意,一双眼紧盯喻为央,观察她的神色。 “为了见你,他可是在书房跪了一夜。” 喻为央心头一颤。 她先前根本不愿想,孟献和孟诠宇说了什么才能来见她。 此刻他却自己把答案丢在她面前。 她瞳孔微颤,还是冷眼看着孟诠宇,冷声问:“那你家现在有黄金万两?以后没钱了就叫他跪呗。” 孟诠宇盯着她良久没说出话。 自己拿跪了一夜诓她,反被她拿“男儿膝下有黄金”堵回来了。 看着他阴翳的眼神,喻为央又想起孟献被他扇那一巴掌,孟南栖被他工具一般控制着。 也是这样的神色。 她反倒隐隐开始担心。 自己这般冷硬,逼急了孟诠宇,他会不会觉得孟献毫无价值,先自己一步将孟献供出去。 他所作所为丝毫看不出在乎子女,搞不好眼里除了权势什么都没有。 喻为央勾了个戏谑的笑容,道:“你儿子确实有几分姿色,这两日伺候得本宫很舒服。” 说完,喻为央不自觉蜷了手指,指甲掐进手掌。 真的是叫她万分恶心。 但也没啥办法了。 反正他自己那么在意调情,够难听,就能叫他无力反驳。 这点话在孟诠宇耳中炸开,他甚至不知道她是不是那层意思。 喻为央又忍着心头那点恶心,继续装腔作势道:“他是本宫的玩物,但不代表,你就可以随便动我的东西。” 这般来,既不显得太在乎孟献,又能威胁孟诠宇别动他。 这点轻佻叫孟诠宇面上崩裂,几乎差点信了喻为央真的只拿孟献当玩物。 但怒火是真的在心头喷涌,他瞪喻为央,不可置信“你”了一声,抬手要拔剑。 剑抽到一半,被喻为央出言打断道:“侯爷别忘了,我的人头不是该你来取的。” 确实,这个女人再怎么样,命都是要给喻为辙处理的。 压下去那点冲动,孟诠宇咬牙道:“行啊,喻为央,你有本事。” 她假笑道:“当然,好好留着本宫的玩物,还是侯府上下掉脑袋,侯爷自己掂量。” 孟诠宇把剑一并压回去,审视喻为央,又起了冷笑。 他确实没办法扒下这个女人的面具,但他也清楚,孟献于她,绝非所谓玩物。 他道:“自然。” 再多说,也威胁不了喻为央,反正她会死皮赖脸堵回来。 以前只道孟献脸皮厚,这里还有个脸皮更厚的。 · 囚车上街后走了许久,喻为央都没缓过来。 那点恶心劲一直在她胸口闷着。 无论如何,孟献于她而言确实都不可能是个物件。 她方才亲口说出那些,虽然孟献本人没听见,但她还是觉得太过了,又开始有些后悔,当时是不是该想点别的法子来对付孟诠宇。 但喻为央又觉得,自己好像是不是真的有点多情了,为什么要在乎一只狐妖。 路边围着三三两两百姓,都在窃窃私语,大概因为她是个女囚。 那点声音叫她更心烦。 头顶白云厚重,将日光尽数遮去。 喻为央站在囚车内,被沉沉的木枷卡着后颈,囚车每颠簸一下就磕到她的伤口。 连脚踝上扣着的镣铐,都因过大而磕碰她的踝骨,刺辣辣的疼。 但忽然,起了点叫喻为央惊恐的马蹄声,她后背立刻跟着发麻。 她周围护送的几个卫兵也跟着扭头看去。 一骑黑衣骑兵奔腾而来,直冲囚车队伍,大有劫囚架势。 领头人正是魏凛,一个视线都没有分给喻为央,她亦然没有分出视线给魏凛。 真的如孟献所言,他来了。 但他要做什么。 队伍为首的孟诠宇勒马回望,颠簸的囚车跟着猛然停下。 喻为央伤口被磕得一痛,猛抽了一口气。 她还是抬眼去瞄,只见魏凛策马与她擦身而过,目不斜视,神态自若。 手指一瞬抓紧又松开,马蹄声也渐远去了。 孟诠宇等魏凛到跟前,微眯了眼,道:“殿帅来势汹汹,不清楚的,还以为来抢人。” 他刻意咬重 了‘抢人’两字,视线流离魏凛面孔。 他也知晓此人来者不善。 “参政多虑,在下一同护送。” 他的神色再正常不过,但孟诠宇知晓绝不可能仅是如此。 但他也想看看,魏凛会不会露出马脚。 于是他道:“有劳。” 接着,继续策马前行,囚车归于颠簸。 魏凛的马步子慢下来,渐渐行于喻为央右前方。 那点马蹄声叫她心头烦躁得紧。 她没想到孟诠宇就这么同意魏凛跟着了。 估计也是在打什么鬼主意。 横竖这两个都不是好东西,倒不如说点什么,叫他们心存芥蒂。 万一制造点什么混乱,自己也更有可能逃脱。 她可不会因为孟献一点暗示就认下魏凛这个人。 暗暗清了下嗓子,喻为央又学起自己先前在地牢里恶心卫兵那点声音。 果然跟某些不要脸的东西呆久了,自己脸皮也会变厚,这回她都没那么恶心了。 她还特地抬高了音调,叫队伍前头的孟诠宇也能听清:“殿帅。” 这点声音蚊子叫一样爬进魏凛耳朵,他几乎整个人一僵。 身边护送的卫兵也挤眼看喻为央,怀疑自己耳朵是不是出问题了。 魏凛怀疑自己听错了,但这声音确实有点像喻为央。 不过她好像只会骂人…… 魏凛狐疑瞥了喻为央一眼,只见她脸上浮起了过分虚伪的笑容。 接着,那张没什么血色的嘴就轻轻张合,一点闲聊般的话就飘了出来。 “不过来一点吗?” 不管是他先乱,还是孟诠宇先翻脸,吃亏的都不是她喻为央。 虽然腔调叫人发毛,魏凛还是一瞬征然。 明明那么虚伪、明显的陷阱,叫他不自觉真的想靠过去。 但理智还是泼了他一头冷水,毕竟他肩膀也泛着点疼呢。 魏凛要开口叫喻为央闭嘴。 她却又道:“肩头的伤,还好吗?” 她眼睛睁大了点,微抬下巴,明明发丝杂乱飘在风里,一身破败囚衣,和五年前宫里,落座看书时,抬眼看他那个喻为央几乎没有差别。 跟真的在关心他一样。 甚至……看起来有点等他过去的意味。 他一瞬把这个有些羞耻的念头压下去。 因为他知道,她只是想和自己扯上关系,把自己拖下水。 但那句“闭嘴”卡在喉咙里迟迟出不来。 “怎么?殿帅,她还惦念和你的旧情,你不舍得?” 沉寂了一阵,孟诠宇终于回头看两人,声音给魏凛浇了个透心凉。 喻为央不觉嘴角微翘,斜眼要看他们两的好戏。 但魏凛并没有答孟诠宇的话,只是轻踢马腹,朝前行了点。 他一点也不辩解?就任由自己这么脏了和他的关系? 喻为央疑惑,她还等着看他们两吵架呢。 囚车又拐进一条小巷,比方才的路狭窄了不少,人也拥挤了起来。 其间隐隐散发妖的气息。 偶尔有几个人凑近围观,都是成群结队与身边人低语。 一道灵巧的黑影在人群中上蹿下跳,撞得行人叫苦连连,动作太惹眼,还引发了一阵不小的骚动。 喻为央也被吸引了注意力。 那是一个十多岁的孩童,身着质朴的灰衣,朝着囚车这边就奔过来了。 在看清他头顶一双稚嫩的鹿角时,喻为央猛然回想孟献同她说的话。 正是那只小鹿妖。 27.陈墨不沉默 喻为央心头一紧,目光凝在小鹿妖身上。 他直愣愣朝这边冲过来,嘴里还在高呼着:“坏东西!关着的都是坏东西,要打死!” 稚嫩的童声格外清响,一下就抓住所有人的注意力。 孟诠宇警觉起来,他也还记着孟献提到过小鹿妖,便吩咐身边卫兵道:“看着点那个小孩。” 但这小鹿妖动作很快,手里不知拿着什么青色的东西,就一股脑朝喻为央砸过来。 卫兵连忙高呼道:“这小孩子干什么?” 说着就去拦他。 但那团东西已经被喻为央抓住,那团柔软的布料里面掺了点发丝,带着点幽香。 布料很干净,没有其他东西。 虽然不知道用处为何,她飞速捻了几根发丝夹在指缝。 接着,她皱眉把那团青色丢在地上,骂道:“没教养,拿垃圾砸女人算什么好汉?” 那点发丝已经被她塞进了袖口。 小鹿妖不甘示弱,大有冲上前打死她的架势:“砸的就是你!” 人群愈发躁动,卫兵要上前将其拉开。 被碰到胳膊瞬间,小鹿妖顿时哇哇大哭,挣开束缚又窜进人群。 几个人接连被撞倒,嘈杂声直冲天灵盖。 喻为央看着,不觉嘴角轻勾。 跑的果真是快。 前头的孟诠宇将一切收入眼底,眉头皱起,看了眼魏凛,他还是面无表情。 于是转头对卫兵道:“把那小孩抓起来。” 但下一刻,在他马儿脚边炸开一个烟雾弹,发出一道剧烈响声。 卫兵惊叫道:“有人劫囚!” 顿时蔓延开灰色的烟雾,升腾比人头顶还高,抬手几乎不见五指。 嘈杂更甚。 十几个蒙面黑衣人从高处屋檐落下,分工明确,几人先将周遭卫兵割喉,又有几人提刀直劈喻为央囚车。 一点叫骂和惨叫入了喻为央的耳,她低头抬脚,扯了扯镣铐,发出点脆响。 接着,囚车队伍横木就被劈碎。 浓烟呛得喻为央咳了几下,接着抬眼一瞬差点给她吓个半死。 一点刀剑的寒光几乎落在她脖子上,叫她手指都蜷起。 但接着,束缚她双手脖颈的木枷就被劈碎,落了些木屑到她脚边。 她出两口气,道:“别这么吓人。” 她下意识就以为是来砍自己脑袋的了。 蒙面人并没有答话,但喻为央感到脚上重量一松,那镣铐也给她打开了。 有卫兵远远闻声察觉,高声喊道:“逆臣跑了!” 事态紧急,现在不能问他们是谁的人,只能先逃。 但他们好像没有理喻为央的意思,又去和其他卫兵厮杀在一起。 喻为央无言,他们不是劫囚的吗,不对她负责吗? 明明是这场行动里最重要的人,却被丢在了一边。 脚踝处还发着疼,她忍着迈下了囚车。 浓烟没有散,她得趁机赶紧离开。 伸手解开了囚衣,脱下时又牵动左肩伤口,喻为央吸一口冷气。 但没时间再理。 她把囚衣随手丢了,只着一件染血的白色里衣。 雾若是散了,她定然很显眼。 毕竟只着里衣上街。男人不会,女人更不会…… 成为焦点她只会更快被捕。 喻为央快步混进人群,思考去哪顺手牵羊一件外衣,却吓得人连连惊叫。 “女流氓!” “她不穿衣服啊啊啊!” …… 她对这些倒没那么在意,只是引起这点反应不太妙。 喻为央脚下又快了些,拐进了一条小巷,忽然被人一并抓住无名指和小拇指。 温热触感惊得她抽手回身劈去,却在看清来人时,硬生生把手刹在空中。 是那只小鹿妖。 他一双眼大而亮,望着喻为央,把一件青色衣服递到了她手里。 喻为央一惊。 那是他妖力化的衣物。 她也不理解他怎么还在这里。 她低声道:“回去吧,这里乱。” 毕竟是个小孩子,刚刚给他丢东西还被孟诠宇注意到了。 小鹿妖还是坚持把衣物塞喻为央胳膊,道:“栖姐姐叫我来的,跟我去密道出城。” 喻为央打量他,袖里的发丝似乎扎的腕心有些痒。 鬼使神差一般,她道:“行。” 她把那件青衣披在身上,脑子起了个荒唐的念头:妖其实也不是那么坏。 喻为央觉得自己疯了,或者是脑子坏掉了。 她跟着那小鹿妖走了几步,又绕过几条巷子,已经没有什么人影。 喻为央手暗暗掐紧了衣物的袖子,却见小鹿妖扭头。 他道:“别掐,痛。” 喻为央一征,松去手上力道,问:“你和自己妖力共感?” 不然自己掐衣服他喊什么疼,又没掐他。 小鹿妖不答,道:“你没有法术?” 那点肯定的语气刺得喻为央心头一疼。 她放冷声音道:“怎么?不服?” 小鹿妖微翻白眼,道:“不服,你都没带法器。” 喻为央想弄他。 她双拳紧攥着,咬牙切齿道:“你是真的想死。” 要不是这小鹿妖的衣物还在她身上,她这拳头已经呼上去了。 小鹿妖回过头,只露出冷硬后脑壳,道:“没有法术的捉妖师,我还是头一回见,真不知道你怎么坚持的。” 这小东西还真是刻薄。 喻为央咬住了唇,一时竟然不知道说什么。 这个问题,揪得她心脏疼。 她不想再说这个,冷声道:“他俩还好?那群黑衣人是他们的?” 说的是孟献兄妹,小鹿妖一下领会到。 他道:“好得很,这些人我不认识。” 既然不是那两兄妹的,便可能是先前字条里面提到的,应当是提前行动了。 小鹿妖又转过头来看喻为央,神色疑惑:“他们为什么救你?我看你不像会放过妖的样子。” 他问的也是孟献兄妹。 …… 这个问题喻为央没有思考过,她也答不出来。 于是她岔开话题道:“你叫什么?” 小鹿妖睨她一眼,回过头去:“我没叫,耳朵有问题?” 她皱眉,“我说名字,脑子有问题?” …… 寂了一阵,他声音终于清和了点,道:“陈墨。” 名字和人倒是一点也不搭。 喻为央道:“你一只妖,作为异类,反倒受帝王法令庇护活着,什么感受?” 她从前观察妖,从不会过问这些,如今她是真的好奇。 她的好兄长为他们追杀自己,对他们护着、宠着。 本应得到此般宠爱的,是她吧? 陈墨道:“我不曾作恶,为什么不能理所应当生活在这里?这里是我的家。” 喻为央哑然。 他继续道:“我们除了妖这个身份,和人还有什么不同吗?皇上的法令不是很好?” 两人走出去很大一段路,距离不觉近了些,逐渐并肩。 喻为央问:“百 姓和他看法又不一样,常人难道会待见你?” 他道:“常人又会待见你?” 他瞪着眼,语气又锋利起来。 喻为央也抬高语调,道:“和你没关系。” 陈墨却道:“那你问什么?” 喻为央咬牙道:“我好奇。” 其实她没说,那也是一点不甘心。 法令颁布前,捉妖师一职万人景仰。 如今却销声匿迹。妖邪当众闹事反倒不在少数。 为什么安心活着的是他们妖? 想到这里时,四下翻涌起强大的妖力,正是昨夜操纵孟南栖那股,定然是孟诠宇追来了。 喻为央暗道不好,推陈墨一把,道:“快走,冲我来的。” 陈墨也感受到压制性的同类气息,血液翻腾,力气都卸了几分,被喻为央推得踉跄了两步。 他没有跑,朝那个方向看过去。 孟诠宇只身一人站在巷口,袖口暗纹随动作漾开点釉光。 “捉妖师还有闲心关心一只妖的生活?” 他嘴角扯了一个讥讽笑容,道:“不如关心下,等下见到自己皇兄怎么样?” 陈墨抿唇咬住,拉了喻为央手就要跑。 从孟诠宇身后飞来一把妖力凝结的刀,刺在陈墨手背,炸开点血液。 他吃痛松开喻为央的手,恐惧喘气。 面对高等妖的恐惧叫他牙齿打颤。 喻为央伸手脱下青色外衣,道:“化剑。” 陈墨讶异一瞬,而后捏拳,抬手一指,喻为央手里的衣物就成了一柄微泛青光的剑。 她道:“走。” 下一刻,那柄剑就刺向孟诠宇喉咙。 两柄剑相碰撞,发出刺耳声音,喻为央手震得疼。 下一剑,她转腕,朝孟诠宇眼睛刺去。 陈墨在一边,也抬手再次凝了别的妖力。 那点妖力藤蔓一般,往前疯长,要缠住孟诠宇手脚。 孟诠宇挡过喻为央一剑,转守为攻,直刺她左肩。 他讥道:“妖力凝结的剑,用得好顺手。” 喻为央咬牙挡下,道:“又不是第一回。” 毕竟,都和他好儿子呆一块了。 那点绿色藤蔓还没有碰到孟诠宇,就再次被妖刀攻击,直接削断。 接着,那纯色利刃化作了一只巨手,扼住了陈墨脖子,将他提起。 他被掐得窒息,面色发红,扭动四肢挣扎,抬手再凝妖力却被压下。 孟诠宇又挡下喻为央一剑,吩咐那妖力道:“叫他说出谁喊他来递东西。” 话落喻为央心头一紧,那妖能操纵其他妖,陈墨肯定会被迫说出孟献名字。 后果不言而喻。 她扭剑朝左臂一割,剑上瞬间沾满她的血。 孟诠宇愣神一瞬,不懂她在做什么。 下一刻,喻为央转剑去砍束缚陈墨脖颈的那道妖力。 瞬间炸开点亮光,周围浮开点攻击波。 喻为央被气流震退两步,撤步稳住身形。 那只妖力凝结的手不在原地,它化作了一个长发及腰,着雪白长衣女子。 身形格外板直,比寻常女人肩宽不少。 她掐着陈墨举到半空,背对他们,纹丝不动。 陈墨面色涨红,咬着唇,手指抽搐发抖,喉咙里发出点咕噜声,似乎下一刻就要吐出那个名字。 喻为央直吸冷气,整条左手泛着灼热痛感。 她的血,对那妖真的一点用没有。 视线又落在那只妖身上,喻为央看见,她掐着陈墨的手,并非人类,而像,属于木质。 28.想做就做 那木质的手指头在朝外发散妖力,丝丝缕缕,如同毒雾。 她手指逐渐收紧,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她在用蛮力,和妖力一起逼迫陈墨说话。 喻为央清楚,她根本不是普通的妖,是一个没有思想的木偶。 但是拥有强大到可怕的妖力。 这样诡异的东西很罕见,喻为央不觉得木头能承载此般磅礴妖力。 陈墨咳了两下,声音弱得像根本吸不进去空气。 来不及思考孟诠宇怎么会有这样的东西,喻为央持剑还想再上前劈砍,却听闻孟诠宇道:“长公主原来不会法术?” 他立在原地,没有再出剑,一点戏谑的神色从面孔浮现。 那点声音几乎立刻击穿喻为央。 她在原地僵了一下,没有回头,语气淬寒,“关你何事?” 知晓孟诠宇没有再攻击她的意思,她又一剑去劈那个白衣女人。 剑落之时,白衣女子周身立刻起了透色的盾,薄如蝉翼,却将她攻击抵挡去。 喻为央一剑如同劈在坚韧的空气上,再次被弹开,落脚在远方。 女子无视喻为央,声音没有任何语调,脖子往上的身子全是木头,没有五官的脸对着陈墨,如同长出了眼睛般叫他毛骨悚然。 她道:“说。” 连声音都不知从哪发出来。 陈墨死死盯着,面色红得吓人,两只手抓着她的手腕,不断尝试用妖力攻击,但都是徒劳。 他的喉咙被什么东西撬动着,两个名字呼之欲出。 死死压着喉咙,他哑声道:“杀了我。” 这句话并非对面前女子所言,而是喻为央。 因为他带着点恳切的视线落在了她身上。 她手里那柄剑青光骤然涨起,躁动着要从手里飞出。 喻为央死死抓着,心脏也不安砸着胸口想出逃。 她又抬手,在左臂划了几下,整个剑身都被血浸染。 那点血迹跟着染在她腹前雪白里衣,一点点洇开。 她知道陈墨不想死。 因为她还记得孟南栖说,他和陈婆婆相依为命,这样的人何故求死? 那句话是木偶操纵他说的。 孟诠宇就在一边负手看着,先前拿的剑已经收起挂回腰间。 神色期许,未置一词。 喻为央对那木偶又来了几剑,剑上的血飞溅,但是结局都一样。 被震到一边。 她也清楚再攻击都是徒劳,停下动作,左肩灼热得更厉害了。 她转而把剑架自己脖子上,一点血迹顺着她的皮肤流下。 喻为央瞪孟诠宇道:“让他滚,我可以和你回去。” 他盯了喻为央一会,听笑话一般笑了下,“连番护着妖,你还记得自己是什么?” 喻为央被这句话砸得脑袋轰响。 为什么一定要逼她直视这些问题呢。 她拧着眉,厉声道:“快点。” 刻意的暴躁叫孟诠宇又是一笑,他道:“行。” 之前这个女人拿孟献威胁他的时候,可不是这样子的。 这其间心虚可想而知。 但他懒得再和她嘴贫,免得又刺他。 然后他就朝那个木偶挥了挥手。 她没有任何多余动作,瞬间消失在原地。 陈墨脖子上力道猛然卸掉,整个人摔在地上,又痛又麻,大力咳嗽了几声,身体跟着发抖。 只是周遭浮涌的强大妖力,昭示她从未真正离开。 喻为央把陈墨拉起来,把剑塞回他手里,又把他往后推一把。 陈墨脖子上全是红痕,一个踉跄,站稳后,微瞪眼想说点什么,却只见喻为央决绝背影。 她正朝孟诠宇迈过去。 她知道孟诠宇不可能放过他,但不是当面杀了,他都有逃跑机会。 只是,那颗剧烈跳动的心脏,好像也在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但不重要,她想,就做了。 陈墨指节捏得咔嚓响,那柄剑虚化作青色妖力,钻回他手。 他终究还是甩头跑开,一下就消失在巷子里。 那点妖力依旧忽远忽近浮着,喻为央知道不能轻举妄动,站在原地不再前进。 孟诠宇忽然摊开手心,一根绳子就凭空出现在了他的手里,仿佛他自己变出来的一般。 抬眼看见喻为央站在那没有动,他道:“不过来吗?” …… 是她先前引诱魏凛的话。 这老东西每天就这么阴阳怪气。 喻为央咬牙道:“怎么,你也要和我有私情?” 孟诠宇低头抓住她的胳膊,拿绳子捆她的手腕,道:“这个地步长公主还要嘴贫。” 他这么说,先前那伙黑衣人,怕是已经被处理了。 那么久没见到魏凛,搞不好还是他帮忙的。 喻为央眉头一抽,心头又泛了点恶心。任由粗糙绳子摩擦她的手腕。 · 长街。 青石板缝隙渗着暗红色的血,还四处铺着些烂菜叶,全是被踩踏过的痕迹。 街道上人心惶惶,百姓路过皆是飞速奔走。 地上横着不少黑衣人尸体,有一个靠在囚车边,脑袋折在了肩膀上,胸口还插着一把刀。 周遭屋子皆是房门紧闭,不远处,还倒了几个摊子,地上落着不少果子。 孟诠宇的卫兵一前一后抬着黑衣人尸首远去,魏凛在一旁抱臂观看,面上无悲无喜。 为首那个刺客当着他的面自刎,一句话没有说。 那是跟在他身边三年的死士,身上没有任何暴露身份的痕迹。 像他忠于喻为辙一样忠于他,在他下令叫他劫囚时,他一句话也没问。 先前守喻为央院落时,他也是。 魏凛暗暗捏紧了胳膊,唇抿成一条线。 他的尸首就在他的脚边。 他低眼看着,视线落在已经被割破的喉咙。 那里弥漫着浓厚的血腥气。风一直盘旋,一点也散不开。 随着风从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不紧不慢,魏凛没有抬头,脊背跟着节奏发紧。 但稍近一些时,他心头猛然一惊,微瞪了双眼去看。 只见一人策马缓步而来,身后身前两侧的卫兵胄甲闪烁错落哑光,人群散至一边。 那人一身鸦青长衣,身后披风飘摇,袖间金色暗纹扎眼,悬在腰间的黑色长剑随步晃动,手中攥着缰绳。 魏凛身边的卫兵尽数低头跪下,洪亮的声音震彻街道。 “陛下。”< /p>这时他才看清那张脸。 那双眼亦然落在他身上。 魏凛征然一瞬,心头炸开惊雷,也猛然跪下,膝盖磕在青石板上,沉声道:“陛下。” 他从未想过喻为辙会亲自来,心脏狂擂,低着头,拱着手。 他不敢起身,也不敢看他。 四下寂静,唯有马蹄声哒哒,不知多久,两只裹挟蹄铁的乌色马蹄停在他的眼前,鬃毛上沾着些许黄沙。 马腹边,落着一双漆黑的靴,几乎一尘不染。 马儿鼻息格外响,似乎嗅到了血腥味,还打了个响鼻,凝成小团白雾。 “起来。” 好一阵,喻为辙的话自魏凛头顶砸下,如同六月降下的冰雹。 他浑身一僵,缓缓起身,视线落在马的额头。 毛丝细腻,根根分明,部分朝着眉头长去。 马儿一双温润眼珠看着他,轻微转动,倒像替喻为辙打量他,他又转眼去看那点毛发。 好一阵,他又听见喻为辙道:“抬头。” 他不敢去想那双狭长的眼里是什么情绪,又想从他眼里看出什么。 魏凛拱手,更低头一分,左肩伤口似乎在往外渗血,他稳住声线道:“臣失职,不敢。” 他指的是眼下这一番乱象。 遍地尸体,囚犯被劫。 但他心知肚明喻为辙问的不是这个。 一阵很久的寂静。 他余光看见喻为辙四指扶住了剑鞘,修长的食指用力勾了一下,那柄剑就被他取下握在手中。 呼吸几乎是止住了,一切音量都被放大,他听见喻为辙在摩挲剑鞘。 魏凛许久没听见出鞘的声音,只听见自己一刻不停的心跳,脑袋发热得厉害。 直至冰凉的鞘尾触到下巴,魏凛才惊觉自己手在发抖。 喻为辙握着剑柄,用鞘尾挑他下巴,迫使他抬头看自己。 那双眼里没有想象里的愤怒,寂静如同死水,翻找不到一丝情绪。连眉头也舒着,嘴角捕不到一点弧度。 “魏卿”他轻声道,似乎是暗自咂了下嘴:“我有点失望。” 这句话应该是比风还轻一点,在魏凛耳间迸开。 比怒斥还让他不安。 喻为辙似乎什么都知道。 魏凛手心发麻,望着那双眼,声音也低了一分:“殿下……臣……” “别这么喊朕。”喻为辙收了剑,低头将其别回腰间,眼尾一坠,敛了些锐利。 魏凛下巴上力道顿撤,也顺势低下头去,不用再受此煎熬。 喻为辙再抬头,眼里淬了些许冰霜,还看着魏凛:“孟参政呢?人还没带回来?” 他说的是喻为央,只字不提眼下一番乱景。 魏凛心知肚明。 他道:“参政带人追去,未曾得到消息,尚未归来。” 喻为辙默然一阵,目光自魏凛眉头滑到肩头,道:“你朝会时提到的玄风城,再去替朕回封信。” 一点蚂蚁啃嗜的麻痛感跟着落在他肩头。 但他很快移开了目光。 魏凛知晓他这是给自己台阶,叫自己离开,便拱手对他鞠躬道:“是。” 他领自己兵马离开,呼吸一瞬深起来,抽得左肩伤口泛痛。那颗悬着的心吊得更高了。 29.少恶心我 孟诠宇叫那木偶拿妖力给喻为央搜了身。 缠绕在她腕间的发丝居然被忽略过去。 喻为央暗自庆幸,毕竟只是一点头发,谁又会刻意去管。 虽然她自己也不清楚这有什么用处。 孟诠宇牵着她,两人一言不发,踏着青石板回去。 视线落在脚下,缝隙里的绿草鲜艳如常,喻为央觉得这样也很好。 她似乎很久没有这样细致观察过周围环境细节。 如此真实鲜活。 她心头涌上点对死亡的恐惧。 童年的追思不请自来。 她从小对妖邪之气就敏感,见过不少妖作恶,立了除尽天下妖的誓。 那时候喻为辙嘲笑她,说她是娇滴滴的公主,剑都提不起来。 于是当晚,她就提着一颗全是血的鼠妖头颅,丢在喻为辙房间的地板上,然后被他骂了一顿赶出去。 但那之后,她房间里多了很多药,全是疗愈外伤的。 是喻为辙差小环送的,以高叙的名义。 …… 掐了自己一下,喻为央又暗骂自己为什么要想这些。 周围的声音潮水般涨起,视线里错落出现些许士兵,熟悉的银甲刺得喻为央双眼一眯。 她心跳不觉快了点,一个呼之欲出的答案在心头疯狂生长。 终于在见到那张和自己有几分相似的脸时,答案尘埃落地。 何德何能,她的好哥哥亲自来了。 喻为央当即嗤笑出声。 孟诠宇瞪她一眼。 喻为辙也看见了,他立在原地,扯了个相近的嗤笑,神色更冷。 而后他脸上神色化作乌有,侧头和身边的卫兵说了些什么。 喻为央听不到,却见他腰杆格外直。 她也下意识绷紧了脊背,微微抬起头。 只见孟诠宇走到喻为辙身前,先扫了一眼周围,才对他行礼。 他本来是来找魏凛的。 但没看见他人影。 孟诠宇心头冷笑,这怕不是畏罪潜逃了。 这个人故意在队伍里帮忙清理劫囚者,一个有机会指认他的人都没留下。 为首那个刺客还是当着自己的面自刎的。 一点证据也没有。 那现在就在喻为辙耳边吹吹风,看看这个君王,对于自己最喜爱的臣子,藏匿自己最厌恶的人是什么态度。 若能借机叫他对魏凛起疑,自己就有进谏之功,若不能,逮捕喻为央也能叫自己免于责罚。 “陛下,方才遭遇劫囚,耽搁了些时间,臣已将人追回。” 他顿一下,抬首望了下周围,才继续道:“只是方才,魏殿帅护送辛苦,眼下没见到人,应当是去追查刺客来源,也望陛下嘉奖其勇。” 语气淡然,听上去倒像真心替魏凛求个赏。 喻为辙低眼看着,道:“我让他来的,刚刚叫他回去了。” 如果真的是奉他的命令办事,魏凛先前肯定会说,但没有。 喻为辙就丢下这一句话,叫孟诠宇进退两难。 几乎是明着和他说,我知道你什么意思,但这个人我要护。 孟诠宇心头杂乱,维持拱手,谦恭道:“原来陛下另有差遣,臣速来知晓殿帅上心陛下身边事,没见到人方才斗胆请功。” 看喻为辙没说话意思,他又回首望喻为央,道:“那这罪臣,陛下如何处置?” 她正被几个卫兵拿矛堵在原地,神色不悦,没有将目光分给这边。 喻为辙瞥了一眼,道:“我自己处理,参政可自行回府,劳心逆臣之事,日后定然封赏。” 孟诠宇这才行礼退下,舒了口气。 喻为央冷眼看了他一眼,终于去看喻为辙。 这时头顶的积云散开了些,天边落下一束光,照在喻为央脸上,她被刺得眯眼,迷胧间看见喻为辙朝自己走来。 她心头被人捏了一把,看见他腰间的剑随步晃动,左肩头跟着发疼。 喻为辙唇闭得很紧,走上前时也被这束光从头顶照射,他眉骨下顿时起了片阴翳,神色暗沉。 他停在喻为央两步外,挥手叫卫兵退居一边,审视这个狼狈的妹妹——甚至连件外衣都没有,只穿了个里衣,还全是血。 像刚刚打架回来,还是打输了那种。 “还没死啊?”他轻声问,微微向前倾了点身子,凑上来看她。 那双狭长的眼微眯,遮不住透出的丝缕愉悦。 喻为央寒毛倒竖,泛起一阵恶心,狞视他,道:“自己想死现在就可以去马车前站着。” 然后被马车撞死。 他唇角抽动一下,抬手抓住了剑柄。 手指猛然下滑,手掌握住剑鞘上端,喻为辙将整把剑从腰间取下来。 喻为央暗自吸了口气,心跳骤然涨起,重心落在脚后跟,下意识想退一步,又生生止住。 但喻为辙没有拔剑,只是拿带鞘的剑,用鞘尾戳了戳喻为央左肩头。 力道不算大,但也在她肩头引起一阵痛。 他冷声道:“死到临头那么嘴硬,不如求我,认个错。” 喻为央依旧站的很直,抬头看着他。 这张脸怎么可以这么恶心。 叫她认错,不如直接杀了她。 而见她一副无畏模样,喻为辙又将剑横在她脖子上,一如那日将她逼入绝境,不过不同的是剑没出鞘。 他继续道:“别以为我不杀你。” 剑鞘架在她锁骨上有些沉,她依旧没挪开视线,望着喻为辙平静无波的眼。 那双眼睛太冷了,眼尾挑着,很锋利,像寒鸦的尖喙。 喻为央没答话,她不想理喻为辙。 他也没恼,收剑挂回腰间,低着头斜喻为央一眼,道:“路上想清楚。” 似乎是觉得她只穿个里衣不太体面,他又抬手把披风解了下来,丢在喻为央脸上。 她手还被绑着,没法接,但她也不会接。 被砸得闭眼一下,她又睁眼,问:“你是不是有病?” 喻为辙倒是抬手抓住了下落的披风。 看了一眼喻为央,他抬手,拿另一只手掐住了她脖子。 他力道落在冰凉的指腹,掐着喻为央的动脉,酸涩的滞感就顺着往喻为央脑壳爬。 她咬唇,抬脚去踹喻为辙,他这时候才放手去压她的腿,抓着她的膝盖不让她动。 没关系,还有另一只脚,喻为央压下被按着的脚,换了只脚又要去踹他。 边上卫兵看的心惊胆战,要去拦喻为央。 但喻为辙踩住她的脚,又抓住她膝,自己把人按住了。 他对一边卫兵道:“按着她。” 卫兵这才慌忙上前,接替他按着喻为央。 喻为央不知道他又发什么疯。 她挣扎两下没成功,拿双眼剜着他,道:“你最好是杀了我。” 喻为辙皱眉,低眼把披风盖在喻为央肩头。 她浑身一抖,想往后退,但被按得动弹不得。 “你要干吗?” 这会儿她真有点慌,脑子里起了嗡鸣声,她真不知道这个人要干什么。 不如直接杀了她。 喻为辙没回话,只是扯好披风给她系着。 力道大得喻为央左肩一疼,左臂上先前割的伤口也泛起热来。 一瞬脑子宕机,喻为央征在了原地。 然后脑海里才涌上羞愤感。 喻为辙这般羞辱她? 她拿手指扯了两下,试图将这东西从自己身上拽下来,但是被系绳勒到了脖子。 再扯下去,她恐怕要被自己勒死在这里。 她道:“解开。” 喻为辙没动,道:“抓回去的名义可不是女流氓。” 他面上一点享受的神色,似乎很爱看喻为央这般不自然。 勾了下唇,他回身吩咐卫兵道:“押回去。” 不远处,卫兵驱着一辆马车前来,喻为央心头恶心感还没褪下去,接着又起疑。 马车? 喻为央嗤道:“哥哥真好心,现在知道不苛待妹妹了?” 他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嫌恶,眉头微微皱起,“喻为央,少恶心我。” 这回,她起了点愉悦感,那点不适应彻底退却。 先前只顾着自己恶心,忘记了自己也能恶心回他。 她死死盯着喻为辙,声音都尖细了起来,“哦,哥哥方才给我系披风时不恶心了。” 见喻为辙那张脸上隐约有冰裂之势,她还要继续再说。 喻为辙直接转身,挥手对卫兵道:“快押进去。” 这还是他从小到大头一回见喻为央发出这样的声音。 跟蚂蚁一样爬过他耳朵,进了脑子爬遍全身,身体都跟着发麻。 也不知道是跟谁学的,还是突然发什么癫。 卫兵上前推着喻为央上马车,她却不顾肩头火热疼痛,扭头继续道:“哥哥,妹妹话还没说完,那么急着走做什么?” 喻为辙已经迈步出去很远。 她被卫兵推上了马车。 “长公主,你什么时候会用这种恶心的声音喊人?”卫兵拉上车帘,头皮也跟着发麻。 “我喊狗呢。”喻为央坐下,吐出一口气,更恶心的感觉在胃里翻涌。 这么称呼喻为辙,叫她太恶心了。 要不是为了恶心他,她肯定不会此般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舒了几口气,卫兵又猛然把帘子撩开,刚缓过来的喻为央又被吓了一跳。 “干什么?吓死我了!” 卫兵却上前,道:“得罪,长公主,给您戴个首饰。” 他手里拿着晃眼的镣铐,想来这就是他说的首饰。 喻为央双手还被绳索束缚着,她低头看了眼,道:“已经有了,不用了。谢谢。” 30.你喜欢我? 卫兵还是上前,把那幅银色的镣铐给喻为央拴上。 冰凉覆上她的手腕,吞着她的体温。 她道:“喻为辙为什么自己来了?” 毕竟自己这个日理万机的好皇兄,三年来见到的次数屈指可数。 一般都是他的爪牙追着喻为央砍。 卫兵没有抬头,又把她的脚踝和锁链一起拴在马车外,抬脚撤出马车。 他一手撩着帘子,在马车下站定,仰视喻为央,“长公主可以自己问皇上。” 接着,不待喻为央回答,他松开帘子。 帘子落下,摆了一阵,四周归于昏暗,部分喧嚣也隔绝在外。 喻为央无言,她要是愿意,刚刚为什么不当面问喻为辙?犯得着问他个卫兵? 喻为辙太虚伪了。 杀了赵颖小环,现在还来自己抓她进宫。 不就是来恶心她? 喻为央的胃很难受,左臂伤口凝结了,一阵阵钝痛。 也不清楚陈墨现在安全没有。 那群刺客的首领是否被察觉,自己等会入宫的接应是否如常,自己的卫兵又去哪。 到现在他们都没寻得自己踪迹。 “栓牢固了吧?” 外头卫兵还在交谈,声音低下去,后面的回应喻为央听不清,也不感兴趣。 无非就是锁好她了,可以准备走了。 还不如思考下怎么伺机逃。 只是手脚上绑着的东西,喻为央再次看了眼,终于确定,单靠自己,完全没有逃离马车可能。 她又捏了下拳头,如果自己有点法术,定然不会这么憋屈。 但天赋好像被剥夺了。 命运把她踹沟里,还踩了两脚。 …… 马车颠簸起来,帘子随风慢掀,一点薄光透到喻为央脸上。 她去看外头行人,几乎都是匆匆行走,有个小孩又在一只地鼠妖的摊子前买红薯。 似乎都从外面飘进来点香气,她好像跟着也有点饿。 街景瞬息万变,一会儿,她又看见两个妇人在菜摊子前吵架。 如果她也是那么多人的其中一员呢,庸庸碌碌过完这一生,总比这般日日提心吊胆强。 又想了很多。 强烈的困倦侵袭喻为央大脑,她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睡觉了。 依偎在车壁上,喻为央思绪逐渐被抽走。 . 南巷。 街头摊子遍布,偶有拨浪鼓声穿透人潮言语。 几个卫兵巡逻,腰间佩刀,人群见了皆畏惧绕道。 陈墨跌跌撞撞,大口喘气奔走人群中,头顶鹿角已经隐去。 看着就是个急急忙忙的普通小孩,只是跑的快很多。 他心跳不止,目光飞速扫视人群,不时撞到几个人。 又被路人骂了几句“猢狲走路不带眼”“小崽子急着奔丧呢”。 不太好听,换平日他定然还嘴句“老不死”,但陈墨懒得还。 他得去找孟南栖,不能惹太多麻烦。 脖子上的掐痕还没有退去。 痛感先攀上,先前被压制的恐惧感又跟着催促他的步伐。 终于在快到自家门口时,陈墨看见那个熟悉身影,孟南栖着一身柿红衣裳,正在一棵树边上焦急踱步。 他大喊道:“栖姐姐!” 她这才扭头,杏眼绽点雀跃的光,随即化作惊异。 “你回来那么快,真有人劫她?她出城了吗?”孟南栖大步上前,弯腰看陈墨,视线一下就落在了他脖子上。 先前孟南栖去替孟献寄信,路上遇到陈墨,他以自己是小孩不容易引人注目为由,强硬要给喻为央送东西。 孟南栖应下了,按照孟献意思和他说,要是有劫囚的,有机会就带喻为央出城。 如今看见他受伤,不免又担心出了大事。 两人立在一棵树下,周围行人匆匆而过。 “你脖子怎么了?”孟南栖迎上前去,抬手要摸。 他气喘吁吁,抓着孟南栖袖子,阻止她摸自己,“他们失败了,她又要进宫了,是你爹带了个木偶,跟真的妖一样的,能操纵妖!” 孟南栖一僵,上回被|操控的惊悚感顿起。 这伙劫囚的应当就和孟献说一般,是魏凛的人,孟南栖惊异,还真给他说中了。 但她也头一回听说,木偶能承载这等强大妖力。 她眉毛皱起,“木偶?什么样的?她还好吗?你受其他伤没?” 说着,她又伸手去摸陈墨的头。 陈墨仰头,她的手心顺势落在他发顶。 他道:“木偶好得很,差点给我掐死,什么邪门东西啊,你怎么问它好不好?” …… 明明她是在问喻为央好不好吧。 孟南栖微笑,“你这个理解能力?我问的是那个捉妖师。” 说着,她又细看陈墨脖颈处掐痕,企图从上面找到点那个木偶的线索。 陈墨愣了下,压低声音,“她还活着。但你也说她是捉妖师,你们为什么……” 为什么一直冒险救她。 他停下来,抬眼看孟南栖,等她自己说出这个答案。 孟南栖道:“有人暗恋她。” 她不想瞒陈墨,毕竟他帮忙也承受那么大风险,但也不会说那么明确。 毕竟只是个小孩子。 话落他一下就睁大了眼。 陈墨虽是小孩,市井里耳濡目染,对此早就了然。 一下就知道她说的孟献。 这个信息如雷贯耳,陈墨瞪眼,“逗我呢栖姐姐?献哥暗恋她,真的啊?他脑子没坏吧?” 一只妖,才认识多久就喜欢上了个捉妖师? 虽然她确实不坏,但也不是妖能喜欢的吧。 他觉得孟献被灌迷魂汤了。 这小娃倒是聪明,把答案说出来,孟南栖一讶,手在空中悬了一下。 她道:“你一个小孩子,懂那么多?” 陈墨道:“真的不是明恋吗?” …… 那确实也是挺明显的,应该没什么区别。 孟南栖道:“我去问下他是不是。” 她眼睛又看回陈墨脖子上掐痕,已经开始发青,“跟我去拿点药吧。” 陈墨道:“不用,家里有,而且我回去有事,但是那个木偶……你们能对付吗?” 大概率还是不能吧,孟南栖心里清楚,她道:“那我也回去问问孟献,你有什么事再找我。” · 去皇宫路上路上喻为央惊醒了几回。 迷胧间睁眼,她都还在马车上,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光线更暗了。 摸了几回,袖口里发丝都还在。 去皇宫的路从未被拉得如此长。 浓厚倦意叫她又睡过去,中途感觉被什么人背着,但没人把她叫醒。 她索性也继续睡着,没有一点醒来的欲望。 有点太累了。 她很想一直就这么睡下去。 只是一点头晕和钝痛唤醒了她的知觉。 身上温度也被蚕食殆尽,冷得她有点受不了。 她一动,一股酸痛的疲惫感就从背后刺透全身,左半边整个身子立刻起了燥痛。 喻为央睁眼爬起来,脚踝上的镣铐格外冰凉,她发现自己又在一处阴暗的大牢。 头顶不远处墙壁上,依旧悬着昏暗的灯。 灯芯一跳一跳的,像庆祝她的到来。 都被关进大牢了,一路上居然没人叫醒她。 猛吸了两口气,大片潮湿顺着气管爬进了她肺里。 她几乎要怀疑自己在镇北侯府做了一场梦。 只是身上残留的一点龙涎香提醒她,自己确实回到了皇宫。 喻为央伸手去探袖口,那点不知何用的发丝还在。 自己身上那件恶心的披风被摘走了,取代的是一件囚衣。 又低眼看了下,脚踝上果然拴着个镣铐。 …… 她感觉自己有点命苦。 抬手揉了下肩膀,喻为央痛得“嘶”一声。 然后又放慢了动作,拢起了膝盖,继续开始揉。 只是总觉得有些不自在,似乎什么东西黏在她身上。 四下扫了一眼,视线落在栅栏门外。 那边阴翳处站着个人。 她没有再动,直勾勾看着那边。 这目光直愣得让人不适,亦或是被看的实在心虚,魏凛终于从阴影里走出来。 喻为央假笑道:“贵为殿前司都指挥使,还要来看管一个囚犯啊?” 她不清楚这人怎么又来了,但就是很不爽。 魏凛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低头去开外头的锁。 喻为央看着他开门走进 来,又站在原地,不置一词。 这人老那么闷。 应该是来想说什么,但又在那不肯说。 她审视那张浸在阴影里的脸,许久,开口问他:“你喜欢我?” 她不想再和他扯,今天要做个了断。 这句话在魏凛心头凿了一下。 一点带着恐惧的兴奋涌出来,接着又化作“听错了”的疑惑。 喻为央怎么会问这种问题? 对上那双锋利的眼,她的视线一点也不闪避,魏凛终于确信并非听错。 这回不是那种故意恶心他的腔调,喻为央认真在问他。 但这个问题他不想答。 如果不是喻为辙和他说,想见的话,就去见喻为央最后一面,他定然不会出现在这里。 错开了和喻为央交接的视线,魏凛低眼看着她脚边。 那一片地平整得过分,如果她走过的路也这么平整该多好。 那双蜷在一起的脚,又有多少疤痕。 只是她的呼吸声太扎耳了,他不想忽视这个问题。 不知在脑海里思量了什么,许久,他才沉声道:“我要你活着。” 左肩伤口的血液突突跳,灼烧他的神经。 不知道是谁的呼吸心跳声在空气里浮着。 叫人喘不过气。 他又听喻为央道:“那你去求喻为辙,叫他放了我。” …… 比前一句还刻薄。 这一瞬间,他真的很想掐着她的脖子,把她按在墙上堵住嘴。 那么多年,嘴还是那么贱,他一点也不想听。 明明知道不可能,就是百般刁难他。 他望着她。 那双眼里究竟是什么情绪。 魏凛不太清楚。 只是心头涌着点热潮。 他也想说,是,我就是喜欢你,但你凭什么跟他走?你认识他多久?我就这么不堪,一只妖都比不上?我也在护你,只是我没说。 他朝前迈了几步,俯身去抓喻为央的手,把她从地上拽起来。 地上的锁链跟着窸窣动起来,喻为央踉跄了下,几乎扑他身上,但还是站定稳住脚,与他保持点距离。 魏凛又拽了她一下,把她的胳膊几乎拽到胸口。 两人衣物摩擦声近乎刺耳,站的很近。 喻为央退了点,但魏凛的呼吸还是落在她脸上,她拇指指甲掐着食指,依旧紧盯他,没有说话。 她要他的答案。 魏凛的手往上抓了一分,冰凉的手心贴着她的手背,拇指轻摩她的骨节。 “你挽他的时候,不是已经做出选择了?” 喻为央眼神闪躲一瞬,紧接着还是盯他,神色漠然,没有作答的意思。 他将她手抓紧一分,声音放得很低:“那我现在叫你和我走呢?” 她手抖了一下,触电一般死命甩开魏凛,在他右肩推了一把,声音发冷,“滚”。 她退至墙边,后背抵着。 在喻为央用力的时候,魏凛就没再使一分力气,顺着她的力道退了一步。 她微微发抖,手指蜷着,眼睛瞪大。 是有些嫌恶的神情。 看着她愤然模样,他不自觉去摸刀。 刀鞘随意落在地上,他捏着刀锋,将刀柄递给喻为央。 另一只手落在脖子,而后是心口。 他又把刀往前递了一分,道:“我不躲。” 喻为央垂眼看着暗闪寒光的刀锋,睫毛一动。 她抬手将其拍落地上,声音落地也是一般冷:“滚。” 所有声音刹那被击碎。 喻为央又试图朝后退一步,脚后跟磕在墙上,疼得抽气。 魏凛视线顺着她的左肩滑到脚踝。 他下颌微动,唇向内轻抿,缩了一分,而后去把刀捡起来。 喻为央视线没有再分给他,她扶墙利落坐下,低头轻揉自己灼热的左臂。 那里的血液涌着,散着点痛。 褐色的囚衣袖子很粗糙,扎得她指腹发麻。 门外链子重新锁上的声音清晰回荡,魏凛远去的脚步声跟着响起,又被昏暗吞没。 喻为央垂眼理着袖子,眼眶泛起了酸涩,只抬了下眼皮,一滴泪就坠在袖子上。 她抬手擦了下眼,一点冰凉的泪抹在手背。 “装什么呢。” 31.第 31 章 镇北侯府。 烈阳灼在头顶,孟南栖抬手遮着,衣袖滑落一截挂在臂弯,手背被晒得发烫。 她一路低头小跑,踩着石板砖,越过其间隙的青草。 路边卷起一点枯叶,擦着她的裙摆再次落回地上。 孟献屋子门口依旧还是两个侍卫,见着她跑过来,却各自拿槊交叉横在门口,拦住了她进去的步伐。 “小姐,您不得进去。” 孟南栖刹住脚步,抬眼看他们,扬眉道:“为什么?” 她拉起袖子遮住小臂,刺目的光一下照在脸上。 她眯起了眼,心中升起一点不祥的预感。 果然,侍卫严肃道:“侯爷不让。” 看来是事情有所暴露,孟诠宇不让她见他了。 但情况紧急,哪里是他不让见就不见的。 孟南栖正打算使点什么法术,那点院落里布着防的法器就起了劲,叫她口中涌上点腥甜。 刺痛从心脏往身体延伸。 她痛得躬身,唇色立刻发白。 平日在府中不怎么依赖妖力,一般的镇妖法器她也不放在眼里,叫她都一时没在意孟诠宇布下的法器。 侍卫一惊,手上槊跟着一颤,道:“小姐您怎么了?” 孟南栖捂心口,眉头拧着,声音已经哑了,“我找孟献讨个救心丸……” 看着确实像犯病了。 要不是侍卫知道她没病,差点就信了。 侍卫道:“小姐您别说笑了。” 另一个侍卫附和道:“对啊,哪个不知道您能追着少爷锤三里地?” …… 孟南栖心口似乎更疼了,开口想给自己辩解,但事实就是他们说的这样。 那能怪她吗,要不是孟献太能跑,犯得着她追那么久? 他早乖乖站在那让她锤不就好了。 现在她还要给他背锅。 侍卫继续道:“是嘞,上回您给他屋顶拆了,瓦片从那边丢过来,我头上这道疤现在还疼呢。” 他扭头指孟献屋顶,而后又指自己心口,“生龙活虎的,怎么看您也不像这里有问题。” 孟南栖看着那道浅褐色的扒,腕心压紧了心口一分,“两个月前的事了,还拿出来算账?比我还小家子气。” 那确实是她两个月前拆孟献屋顶时候砸到的,当时侍卫在床上躺了半个星期。 她补偿了些银子,不过是孟诠宇替她出的,如今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我来传个话”,孟南栖身后响起一阵脚步声,而后起了道女声,“侯爷有令,小姐以后负责给少爷送药。” 孟南栖回身去望,身子跟着直起来。 是翠丫,她手里端着碗尚且散着热气的药,走过来后,直朝孟南栖手里递过来。 孟南栖觉得很疑惑,既然孟诠宇不让自己见孟献,那这个他身边人让自己送药又是什么操作? 还是说,翠丫忤逆孟诠宇的意思,冒险传达假命令帮她。 她不能完全看出来。 翠丫虽然平日和自己关系也很好,但她总觉得不安。 上回她和自己说云锦坊那边进了新布料,本以为只是无心之举,随口一提。 但后续在云锦坊内引来熊妖,还有魏凛追查,翠丫恐怕早就没有想的那么简单了。 孟南栖原先以为她只是个普通的小丫鬟,现在看来,怕是把他们的一举一动都收在眼底。 这个让她送药的举动,怕不是在放长线钓大鱼。 但最好还是先别让她察觉自己心思,顺着她的台阶先去见孟献。 孟南栖作出惊异神色,放下捂着心口的手,去接过那放着药的案板,对翠丫暗暗挑眉点头。 翠丫也微微努着嘴,对她眼神示意。 一如从前同她说笑模样。 转身再看侍卫时,孟南栖又扬起眉毛,“看见听见了吗?” 两侍卫对视一眼,心头也知晓翠丫是孟诠宇的人,不可能说谎话,但还是有所犹疑。 侍卫道:“但是这也不对吧,侯爷这不自相矛盾了?” 翠丫却道:“拿钱办事,侯爷想一出是一出,咱们也管不着那么多,多问没好事。” 她说的确实很有道理,毕竟孟诠宇有时候行事风格是这样。 孟南栖也道:“就是啊,你们自己不清楚吗,上回赔你们银子,本来他都让我自己赔,后来不是还帮我赔了?” 又对视两眼,两个侍卫终究还是放下了槊,但左侧那个还是顾虑道:“只是翠丫,要是侯爷问起来?” 翠丫摆手道:“侯爷都下令了,问什么?真有事如实说。” 她无所畏惧,眼睛在阳光映射下格外清亮,根本不会叫人怀疑她在说假话。 孟南栖恍惚一瞬,手里头的药跟着抖了一下,溅洒出一点滚烫的液体落在手指上。 她抽了口气,指尖抓紧案板。她真的无法判断翠丫算是谁的人。 不过以后再思考吧,她道:“我去去就回。” 案板边缘陷进肉里,拇指又按紧一分,沉闷的痛觉散至虎口。 孟南栖快步进了院子,那石桌上落着几片叶子,荒芜极了。 她踏过石板砖到门口,踢门道:“开门。” 脚才落在门板上发出声闷响,又要落下去,那门猛地打开,让她差点失重。 碗里药猛地一抖,差点泼了,孟献拿住,侧身避过孟南栖,叫她朝里边一摔。 孟南栖一个趔趄,几乎扑在地板上,站稳回身,心跳快得抽痛。 一回望,孟献稳稳端着那碗药站在那。 “你要死啊?”孟南栖拿腕心微压心口,咬牙想打他,还是很客气问候了一句。 念及他还是伤患,有事情和他说,她终究还是没下手。 两侍卫闻声朝他两看了眼,左边那个低声道:“他俩不能又打起来吧?” 右边那个收回目光,“不好说。” 孟献站到屋外,对孟南栖假笑道:“还好吧?” 他声音又放得很低,唇几乎没有动,远远看着不像在说话:“你怎么来了?” 毕竟孟诠宇不让她进来,她现在又端个药进来,其间肯定有点猫腻,但不能明着问。 那碗药在他手里安稳散着热气,孟南栖盯着,上前一步,也假笑道:“好得很啊。” 接着,她抬手去拨孟献手里的药,企图将其打翻,声音也放得极其低:“他要钓鱼。” 此言一出孟献心里了然。他稳稳捏着碗,又避开她动作,道:“干吗?要谋杀我?” 孟南栖又发力,这回终于把药泼了孟献一身,她自己半边袖子也被打湿。 两人衣物上都晕开大片褐色,空气里萦绕大片清苦药涩味。 孟献顺势让碗从自己指尖滑落,在他脚边碎成瓷片,发出清洌声响。 孟南栖提高音量道:“笨手笨脚的,我新买的衣服,赔我银子!” 她抬臂,柿色袖子染了大片棕色,像半枯死的鲜果,袖沿还向下落着点药汁。 孟献瞥了眼,也抬起自己湿了大半的袖子,“你再去给我熬一碗,我先给你一半银票,剩下的回来再给。” “小气鬼。”孟南栖白他一眼,终于抬脚进屋。 孟献在她身后跟着迈进来,把门带上,光线一下变暗。 里头桌上放了些纸,孟南栖过去拿了,捏着对着自己衣袖压了几下,将药汁吸去了大半。 她低声道:“操控我的是个木偶,今天陈墨替我给为央送头发,被他逮到了。” 似乎被刺了一下,孟献低头,但很快他上前一步,道:“他还好?” 他没问喻为央,因为那发丝带追踪能力,他早就知道她进了宫。 只是以孟诠宇的手段,不太可能放过陈墨。 孟南栖一抖,把沾满药汁的纸丢进纸篓,“脖子都给掐青了,我等会给他送点药。这木偶一天不除,我们就没法行动自如。” 从前孟诠宇并没有接触此类东西,不然他二人早该察觉。 是他这两日才得到的,不知什么人送给他的。 孟献也一讶,道:“你最好叫陈墨搬家,能走快点就走快点。” 孟南栖又道:“行,那个翠丫,你也小心点,以后药我给你熬。” 犹疑一下,她又道:“你不问问为央?” 毕竟孟献那么在乎她,他居然只提了陈墨。 他正在翻箱倒柜,闻言微滞,指尖掐着银票,声音平静无波,“无非是进宫。” 说着他又翻找起来,低眼时,睫毛落下的阴影遮去眼底情绪。 “那你怎么办?”孟南栖看着他并无波澜的面孔,轻轻侧头。 她怎么信他不在乎,这个样子多半是装的,肯定还是希望她来问两句。 孟献抽了张银票给她,终于抬起眼,“先解决木偶,你去吧,我研究下它。” 闻所未闻,一个木偶能承载此般强大的妖力,肯定是被人施了什么禁术。 只是那强大的妖力从何而来,会不会和母亲有关。 一点忧虑又升起来。 但绝不可能是母亲,不然他、南栖、陈墨,早该认出来了。 孟南栖没再问,捏着银票准备出门,她低眼看见孟献衣摆还湿着,问:“衣摆湿了,不换?” 他平时衣服有点灰就会换掉。 能让衣摆湿成那样,还泛了点肮脏的灰色,他这样穿在身上,叫她心头起疑。 孟献却道:“腿热,这样凉快,少管。” 32.再无痛觉 皇宫地牢。 远处滴水声在寂静后格外清晰。 阴冷潮气从脚尖啃嗜喻为央。 那点滞涩还缀在心头,她其实有点后悔,不该拍掉那刀的。 至少该给魏凛一刀。 三年逃亡他钉自己身上的箭一点不少。 就算不论这些,喻为辙把她的连理丢进寒湖那日,她想见他告个别,他都闭门不肯见。 本身她也没想着要他一定跟着她忤逆喻为辙。 她也希望他好好的。 但为什么连个告别都不肯。 似乎从小和她一同练剑的不是他一般。 后来喻为央就知道,魏凛坚定选择站在喻为辙那边。 她不敢认,其实那是一种嫉妒涌上了心头。 三个人一同长大,他明明自己也向往捉妖师,却忠于这个媚妖的君主。 为什么不能是她? 就算不是,好好告个别也不行吗? 她捏紧了膝头一片衣物,指头跟着掐住一片肉,清晰的痛觉叫她终于从情绪抽离。 在这大牢里,思考丝毫没有用的过去,不如想想怎么逃。 喻为央屈膝扶着墙再次站起来,她踩在钻心凉的地板上,朝前走了两步,镣铐被拖得哗哗响。 她高声对外头道:“我要见我哥,我知道错了。” 外头侍卫先前听她和魏凛说话惊得大气不敢出。 他向来凶神恶煞,进去前在那站了半个时辰,没怎么动,就盯着里面的女人。 他们也不敢出大气。 进去后说的话更是大八卦,惊异之余,他们也怕被杀人灭口,就站在那装死。 如今安定下来,还没消化完,听喻为央这么喊又是一惊。 先前她对魏凛那么强硬,连喊了两个“滚”,现在居然要和她哥哥认错。 毕竟早认错她就不会被关在这里了,犯得着逃三年? 知晓其中猫腻,侍卫也不敢说什么,看了她一眼,悻悻道:“好,我这就去传达。” 这个女人虽然秀气,也凶神恶煞的,一双眼如同锋利的刀,没有表情跟瞪人一样。 喻为央并不知自己也被划为了和魏凛一类人,目送侍卫匆匆离去,问另一个:“他为什么跑那么快?” 另一个侍卫也没敢看她,语调微抖,“额,因为大事急着禀报。” 看他们好像不太愿意和自己说话,喻为央又退回了墙边,扶膝坐下,背后太冰,她离墙远了些。 骤然一点剧烈的疼痛从她右臂传来。 喻为央抽了口冷气,掀开袖子看看。 她不记得自己右臂有受伤。 那点痛一下一下落着,跟有人拿东西砸她小臂一样,但那一片皮肤除了些早就愈合的旧疤,都十分完好。 喻为央伸手抓着右臂,抓得指尖发红,那里还在泛着剧烈的痛。 不及思考怎么回事,又有剧痛砸在她背后和胸口,她抬手去捂,几乎要呕出一口血。 没有人在揍她啊? 骨头里往外渗着灼热,血液被人点了把火躁动起来,喻为央感觉身体在变轻,几乎要飘起来。 喉咙处似乎被剑刺穿了几下,她痛得拿头撞了墙几下,咬着唇没让痛呼声从喉咙出来。 那点闷响声惊动了侍卫,他扭头朝里边望了眼,看见喻为央在那撞墙。 下意识以为她要撞墙自杀,他身形一抖,“你干吗?” 喻为央没理,又撞了两下,痛忽然被抽走,血液也跟着凉下来,她才转过头来靠在墙上,血液顺着脸流下。 她气喘吁吁闭着眼,麻木的痛自额头延到脖颈。 侍卫大惊,不理解她为什么发疯又静下来。 因为才说要见喻为辙认错,不可能自戗,只可能因为方才和魏凛的接触发疯。 那她刚刚为什么又叫魏凛滚? 两个人之间到底有什么复杂情感? 他不理解但大为震惊,又问:“还好吗?” 喻为央还是闭着眼喘气,抬手一下,声音哑了,“给我点水。” 并非什么过分需求,他也怕这个女人出什么意外,她的好哥哥不放过自己,于是忙叫人去取水了。 喻为央靠在方才额头砸的血印子上,一股比死亡更恐惧的感觉往心头漫。 她的额头,没有一丝痛觉。 睁眼挑了挑眉,牵动额头皮肤,依旧没有痛的感觉。 喻为央又在左臂掐了一把,这回她用了十成的力,一直拧着。 左臂像死了一样,没传回来一点痛。 但又能清晰感受到抓着它的右指。 还有被掐破伤口流出来的黏腻血液。 喻为央又去掐自己左肩,她低头看着灰褐色囚衣被血染了一片, 终于得出了结论:她失去了痛觉。 她的身体不会莫名其妙变成这样,整个过程几乎毫无征兆,如同她身体忽然死掉了。 她想起那只能共感自己妖力的小鹿,难道是自己拿他妖力凝的剑伤自己时,妖力进了自己血液? 但自己对此并没有任何察觉。 捉妖师怎么会察觉不到?所以肯定不是他。 难道是先前自己吞进去的字条?上面虽然有点药,但也不是能让自己失去痛觉的。 还待思考是不是喻为辙在她昏迷时做了什么,外头响起沉闷的脚步声。 一个卫兵端着碗水走过来了。 他弯腰将碗塞进来,怕喻为央够不到,还拿手往里戳了两下,“水。” 看了眼她,他又道:“陛下不想见你。” 喻为央皱眉。 他不是上路前还说要自己认错吗,现在自己示弱了,又不肯见? 这个贱人到底要怎样? 她死死掐着腿,咬牙道:“行,叫他早点去死。” 侍卫“嗯”了一声,然后看也不看她,忙不迭离开了。 喻为央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为什么对她见鬼一样。 她爬起来,上前端起那碗水,轻轻嗅了一下。 但并不是她的嗅觉,而且一种莫名其妙的感知,告诉她这里下了药。 像有了法术一般。 喻为央又使劲嗅了下,果然这水里泛着点细微的药味。 难道是丢失的痛觉换来更灵敏的感知? 她望着水中自己的倒影,额头还印着大片殷红。 恐惧掺杂点欣喜,她的影子也跟着在碗里晃了下。 碗里的水下的不是毒药,是一种能和她吞下的字条产生反应的假死药。 这便是自己在镇北侯府牢狱时,提到的接应。 但劫囚那一伙呢? 可能也是他们的人。 喻为央手轻轻地抖,将碗递到唇边,慢慢倾斜。 这无疑是冒险的一步棋,但喻为辙都不见她,孤立无援。 这个所谓的接应,却会为她劫囚,应当是足以托付。 她猛地倾斜了手腕,张开嘴。 凉水漫过齿间,穿过喉咙,落到腹中。 喻为央暗暗掐住腕间发丝,她将那缕清香塞到胸口。 这会是复苏的第一步。 33.你肯定没有死 东宁巷。 烈阳高照,晴空无云。 街头摊贩收了大半,只稀稀拉拉剩余几个卖果子的,人群却不减熙攘,比往日还拥挤些。 “真的斩了?” “对,回宫第二日,还是镇北侯送过去的,咦,那叫一个迅速。” “要不说帝王情薄呢。自己亲妹妹啊,一个女人,能谈什么谋反?” “小声点,不要命?那边有当兵的。” 人群议论纷纷,最后一句话落,议论帝王的那个瞬间闭嘴。 顺着看过去,果然几个佩剑的卫兵排列而行,神色肃穆。 为首那个抬手拨开人群,眉头挑若剑锋形状,语气不善,“都让开,别挡道!” 声音穿梭人群,如同石子丢进水里漾开。 人群虽然有些不满,还是随着他们行动方向自觉分开条道路。 不少目光注视他们行径。 只见为首那个带队走到悬赏榜前,抬手揭下了榜中画着一凌厉女子的悬赏令——看起来张贴许久了,都已经泛黄,起了点褐色斑点。 他随手将悬赏令卷起来,发出脆响,而后转身,又率卫兵踏进人群。 人群依旧在说着什么,只是比最开始小声很多。 “休要妄议,违令诛杀!” 那不善的声音高了一分,传遍人群时压得四下寂静了下。 百姓互相扫视几眼,神色各异,都目送这群官兵离去。 远些的百姓见人走远了又开始说话。 喧嚣一点点又漫开来。 “听说那长公主还是个捉妖师。” “那不是好事?” “你不看看她哥哥颁的什么法?要不说追着她杀呢?” “要我说她就是自找的,放着好好公主不当,去当什么捉妖师,跟自己皇兄作对?镇北侯深明大义!” 一身着素白的女子在人群里站了许久,听见这句话终于动了,死死抓着自己宽大的袖袍,面孔隐在雪白的帷纱下,“一个妹妹都杀的冷血疯子,算什么东西?” 声音冷冽,直破纷扰。 东宁巷如同被人瞬间掐住脖子,所有话都卡在原地。 摊贩手里李果坠地,手还悬在空中,诧异目光却已经投过去。 百姓目光几乎齐齐看去。 他们都想知道什么人敢如此出言不逊。 那白衣女子还站在原地,身形很直。 周围人怕受到牵扯,让出了点空地。毕竟官兵还没走远。 那群官兵闻声也回首望来。 后头那个抬脚要上前逮捕,却被为首那个抬手拦住,一阵风过,撩起轻薄帷纱,他盯着她半边露出的面庞,声音很低:“撤。” 那是孟家小姐,上头交好,不是他们该得罪的。 被拦的人瞪大眼睛,终究还是没问,归队跟着撤去,不时还回首看看人群,想搞清楚这是何等人物。 孟南栖站在那,目光不曾分给卫兵半分,她暗暗扯住帷纱,不让它被风掀起,目光朝那个说‘自找的’的大汉投去。 “不曾了解,就妄加议论,你那张嘴,不会用我可以替你撕了。” 明明是个身形不高的黄毛丫头,甚至脸都遮在帷纱下,没有丝毫身体上的优势,却叫这大汉寒毛倒竖。 他退了一步,脚落地后踏实的感觉叫他惊觉自己身形上有天生优势,而且方才是这个女人辱骂皇上在先。 “贱蹄子!骂皇上还那么硬气”,他抬首朝卫兵高喝,“官爷,这里有个不识好歹的辱骂当今圣上!” 孟南栖微掀帷纱,冷着一只眼瞪他。 裹挟的出尘贵气叫他看了几眼就吸口冷气,别开了眼去看官兵。 他们没有理他的意思,甚至步子快了点要赶紧离开。 大汉一急,扒开几个人,快步上前追赶。 粗鲁动作叫其他人骂了几声。 但他动作很快,一下子就溜出去,窜到官兵面前,抬手去抓为首那个。 为首官兵很敏锐,侧身猛收手避过,剜他一眼,声音冷冷,“拿开手!” 大汉一骇,收回手,差点栽地上,还是抱着他没听清的侥幸道:“官爷,那个白衣服的女人,骂圣上……” 这回声音都放低了许多。 官兵并没有耐心,这般低声下气模样更叫他作呕,他拧着眉毛,推了大汉一把,“少污蔑人,不然我现在送你到衙门。” 孟南栖远远看着那大汉吃瘪,踉跄退进人群,帷纱下唇角轻轻勾起,又很快归于无。 边上大婶也上前,虚抓孟南栖袖子,“姑娘,你大度,不和那蠢东西计较,早些回去吧。” 是啊,她是来给孟献探个风口的。 不是来费口舌骂这些蠢东西的。 孟南栖“嗯”了声,隔着帷纱瞪了眼缩在人群中的大汉,这才快步离开。 人群自觉给她让开条道,目送她远去的雪白身影。 她走得很快,身形如同扑棱的白鸟,那些闲言碎语都落在身后,隔着空气飘不过来一片。 回镇北侯府的路似乎走了很久,视野里出现一颗大树,孟南栖又走了几步,踏进了偏门。 侍卫同她问好,她没有应,停在偏门口,那是她第一回见孟献抱着喻为央的地方。 但是现在她不知道怎么和孟献开口提这回事。 她又抬脚,青石板砖隔着鞋底烫着她的脚,落下一步,都是不同的感觉。 孟南栖取下了帷帽,将帷纱卷起,低眼看着地上片片零落的树叶,脚步又慢了些。 昨夜祠堂的灯通明一夜,映照板砖发青得骇人。 侍卫不让她进去,但听那点鞭声她就料到了怎么回事。 帷纱在她指缝被压出细密褶痕,她在想要不要先不见孟献了。 但她已经到了孟献院子门口。 他穿着件茶褐色衣物,手里捏了本书,笔直坐在石桌前,侧头喊她:“南栖。” 热烈的阳光照得他头顶反射点釉亮。 深色更衬得他面色白,发出虚弱声音的唇也没血色。 即便他很刻意在装音调平稳,孟南栖都能听出来,尾音在不自然地发抖。 僵了一下,孟南栖还是走过去,这回侍卫没拦她,面色也不太好看。 她越过院子,上前把书页反光的《诗经》从孟献手里抽走,音调很低,几乎听不出其间颤抖,“外头晒。” 他们毕竟是狐妖,对于阳光并不喜爱,甚至说得上厌恶。 他还是在那没有动,只收手将其搭在石桌上,抬头去看没有落座意思的孟南栖。 她把书丢在桌上,展开帷帽,把它戴在孟献头上,又将帷纱理顺,遮去孟献整张脸。 帷纱尾部自他膝盖垂落,将他小腿遮去半数。 这样也不算在她面前哭。 她站到他肩侧,声音低到没有辨识度,“巷口人很多,官兵把通缉令揭了,以后都不会再张贴了。” 并不是因为赦免,而是人死了。 孟献很清楚。 他那缕追踪的头发,也是在故日一贯斩首重犯的西市不动了。 后来栀子花将那头发衔了回来,它也没见任何尸首。 掩在帷纱下的另一只手抓紧了衣物,脚踝边衣摆都被带起来一分。 和煦秋风扶过,帷纱微动,他勾手指扯了一下,“知道了。” 轻飘飘的,孟南栖都怀疑自己听错了,她侧眼去看他——帷纱下的面庞没有任何神色变动。 她开口想问,唇齿轻启,终归还是道:“伤,还好吗?” 孟献扶着膝盖站起来,抬手把帷帽摘了,低头将帷纱卷起来,“有什么?在北境更重的伤两天都好了,大惊小怪。” 他把帷帽塞回孟南栖手里,又凑近她,低声道:“况且,又不是白挨打,我接触到那木偶了。” 当时镇妖法器都集中在祠堂,他本人也在那边,孟南栖不知道怎么做到的,毕竟孟诠宇不可能叫那木偶揍他。 她惊异瞪眼,“怎么做到的?查到什么了?” 那朵雪白的栀子花出现在帷帽上,轻轻动着花瓣。 孟献将帷帽递过去,另一手轻点栀子花。 他声音极低:“可曾听闻暗度陈仓?” 答案一下了然。 那小东西又攀进他的袖口,在视野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孟南栖接过帷帽,杏眼转而看着他。 他眼底波光一闪,继续道:“木偶确实与母亲妖力同源。” 声音轻如一阵细雨,在她心头落了一阵潮湿。 她道:“什么?” 如果真的是,为什么当时受到操纵她没丝毫察觉。 明明母亲的妖力她那么熟悉。 孟献道:“同源,但具体不同,像衍生的分支,还要更多接触才能查到。” 酸涩压得眼皮沉下去,孟南栖眼底泛起点轻漪,“我……有点……” 话没说下去,喉间起了点哽咽。 沉寂了许久,她音调终于平稳,“我有点困。” 孟献低眼,眼神侧转,无言半晌。 他道:“那去睡会儿吧。” 孟南栖“嗯”了声,垂手让帷帽落在身侧,“你也去休息吧。” 孟献目送她离开院落,指尖蜷进手心,掐得几乎破皮。 一点东西推着他抬脚,叫他回到屋里。 脚步滞重,他踩着灼热地板,缓步走到门口,推开房门。 窗外透进的光映得屋内很亮。 他迈进了门槛。 反手摔上了门,又猛地朝前迈了两步,孟献抽出了悬在墙上的佩剑。 没有任何犹豫,他手腕一翻,将寒光刺入腹部。 淬冰的痛感直攀脑门。 面色顿时如纸,却无丝毫神情变化。 他身影映在光里,晦暗如墨。 又利落将剑抽出来,孟献垂腕拎着。 剑悬在他手上,一点点朝地上坠血。 血洼形成的声音清晰入耳,他又抬手将剑在左袖擦了几下。腹部痛觉叫他格外清醒。 那点深红染在了他袖子上。 视线漠然盯着剑锋寒光,孟献随手将其丢在地上,当啷声脆响。 他不理,大步走到柜子前头,扯开抽屉,露出里面散着的大片黑色破布。 他的睫毛开始抖,手指也是。 指尖缓缓靠近那碎布料后,颤如蝶翼。短暂触到冰凉布料,又激得手猛然收回。 孟献这时候才躬身捂住腹部,鲜血不止从他指缝渗出。 他一手把抽屉扒下来,发出声巨响。 接着跌在地上,低头拿全是血的手在其间翻找。 他哆嗦低语道:“针……针呢。” 猛地被锐物扎了下指尖,孟献一抖,他捻起银针,扯着黑线,好几回才将线穿进去。 骨血里的妖力修复着伤口,浑身都散着灼热,孟献低着头,颤颤巍巍,一针一线缝着碎布料。 他低声道:“你没死,你肯定没死……” 34.当初就该捅死他 难得落了一场秋雨。 本就不高的温度又降下来了。 潮冷的风卷过境,丝毫拦不住急驰的马车。 这并非一贯的三层盘车,而是一辆私造的犊车,体型更小,更朴素,不引人注目。 车内通铺上,侧卧一个黑衣女人。 是喻为央。 通铺前头摆了个小凳子,上头坐着个黑衣服的男子。 是替余。 他抬眼看了下喻为央,除了车身带起的颠簸,她一动不动。 他不理解这么颠簸的马车,他坐在一边都有些受不了,她是怎么睡这么安稳的。 他明明记得假死药效果过了。 搞得他提心吊胆半天,怕喻为央忽然醒来给他杀了。 不过视野盲区,喻为央额角落下的冷汗昭示,被梦魇困扰并不是什么好事。 有个低沉的声音,鬼魅一般,一直在她黑漆漆的梦里喊:“你要记得我。” 手脚是什么时候被束缚住的,她也不清楚,只是身上异常不舒服。 这是什么感觉? 黑暗里她意识模糊,挣扎了两下,发现束缚她的,根本不是任何具体的东西,而是她自己的羞耻心。 是她分外熟悉的体温,在一下下开辟道路,试图完全融入她的身体。 还未消化惊恐的羞耻,力道又被剥夺去,就连视野也怪起来,明明没有睁眼,却能见到眼前木槿树下,一个白衣人跪着,怀里抱着个紫衣人。 两个人身上都是血。 她听见白衣人在说“对不起”。 明明背对着她,视线却落在了她的脸上。 她几乎起了鸡皮疙瘩。 看清对方面庞的瞬间,喻为央脑子一瞬短路,又看清了他怀里的人。 赫然同自己有着一模一样的长相。 更剧烈的惊恐扑面而来,视野骤然变回黑暗。 脖颈间,尖利的牙轻轻磨着她的皮肤,将恐惧一并嗜去。 尖牙没有穿透她脖颈的欲望,灼热气息跟着舔舐神经,叫她浑身充斥羞耻的爽感。 喉咙间随着渐渐大的力道不自觉发出点喘息声,刺破她最后的理智。 有个声音很清晰地说:“杀了我,无论几辈子,我都会缠着你。” 偏偏那有力的臂膀环着她的身躯,将她往怀里按,心跳贴在一起,瞬间同频。 “滚啊!”喻为央尖声吼道。 她猛然睁眼坐起,眼前一片亮白,气喘吁吁。 坐在一边的替余吓了个半死,不理解她忽然犯什么病,瞪眼站起来,头磕在车顶上,发出闷响。 这时候喻为央视野才从朦胧变得清晰,看清眼前弯腰站着个黑衣男人,正在揉自己头顶。 心头的余悸还在,面庞烧得火热,但不妨碍惊恐也一并迸出。 摸了一下手,是凉的。 潮湿的沉闷雨声从帘子缝隙钻进来,连沙沙叶响也格外。 喻为央忍着头痛,还有喷涌而出的求知欲,爬起来要问个究竟。 以为这个女人要打自己,替余退了一步,道:“等等,先别打我。” 喻为央顿在那,微皱眉,声音有点哑,“方才做噩梦了,没有要打你。” 她清楚这肯定是接应自己假死之人,本就没有攻击的意思。 他狐疑看了下她,果真在那没有动,才没有再退。 喻为央道:“你是谁的人,为什么要以假死助我?现在这车去哪?” 她脊背发凉,梦里头的感觉还没褪去,心头略起了点嫌恶。 不是说她清心寡欲,而是这个梦的对象叫她太难以认同。 而且梦总透出无边的窒息感,让她现在胸口还滞涩点胀气。 她听见替余道:“殷所大人的下属。去北境。” 她心头一跳,猛吸了口气,敲敲发痛的脑袋道:“为什么去北境。” 北境虽然是她要去的地方,但怎么碰巧他们也要带自己去。 替余道:“没地方去了。” 那确实也是,整个南方都完全由喻为辙管辖,也就北境因为极寒他很少亲自涉政。 喻为央在脑海搜索“殷所”这个耳熟的姓名。 隐约想起他好像也是同高叙一般,早期驻扎在皇城,后期去了北境。 估计也是和镇北侯一样,这几年归的京。 还惦念替余跳过了她一个问题,她道:“目的。” 替余噎一下,道:“见到大人您自己问吧,我只是办事。” 这人倒是会甩锅。 但喻为央不信喻为辙那么恨自己,能叫自己这么顺利假死。 又问:“你们用的什么手段,行事那么轻易?” 替余缓缓坐回小凳子,随着马车抖动扶了下车壁,“放一把火,多死几个人的事。” 喻为央皱眉:“几个?” 替余道:“地牢里死一半吧。” 她道:“只是牢犯也还好。” 替余道:“没有,大多是看管卫兵和上头牵连的人。” 随着他话落外头划开一道白光。 …… 一瞬间喻为央觉得自己当初还是没应他们的好。 为自己这么一条命,死那么多人太不值得。 外头淅淅沥沥雨声如碎珠,其间骤然起了点雷声轰响。 她垂头抓起身上衣物,语气低了些,“你家殷大人倒是没受牵连,那在外头,我现在的生死状况是?” 替余道:“斩首示众。” 喻为央指尖一紧,抬眼看他时眉毛也微微皱起,“死了?” 居然不是失踪潜逃? 替余“嗯”了声,没说别的。 这人跟个闷葫芦一样,喻为央撇嘴道:“喻为辙会那么蠢?就算烧了一把火,他不可能不来看看我吧?” 替余道:“皇上没来看。” 他平静模样叫喻为央又心头痒痒,她意识到自己方才说的话似乎有点歧义,道:“我的意思是,他来看看我有没有死。” 替余还是道:“没来。” 她眉毛更皱一分,心头更不痛快了。 逮她的时候亲自来了,反而出事了没有理? 见这女人面色阴沉,替余补充道:“玄风城出事了,他没时间理你,叫指挥使去探查你的情况了,你不知道他一给你抓回来,就吼着说明天下令杀你,一直在摔东西吗?” 确实是喻为辙能做出来的事。 但他似乎有点人格分裂了。 喻为央无言一阵,想起玄风城是北境的要塞,道:“玄风城怎么了?” 替余道:“不知道。” 她觉得和他说话很没意思。 也不知道到哪里了,只是马车还颠簸的厉害,喻为央又掐了自己一下,依旧是没有痛觉。 这件事并不是在牢狱里的恍惚,还得进行探究。 她掀开旁边的帘子,雨声骤然大起来,细细密密的雨被风砸在脸上,带来一阵湿凉。 外头已近黄昏,乌泱泱的,路侧树木斜斜随风抖着,猛然朝后倒带。 喻为央放下帘子,低眼看着膝盖,身子微微抖了一下。 梦里的感觉还没褪下,她心头织密密麻麻的恐惧。 一个捉妖师,怎么会做这样的梦。 身体没有丝毫抗拒,只有亲密的羞耻。 怕不是暗中被动了什么手脚。 怪不得最开始遇到孟献,身体就对他防备不起来,甚至能和他说笑,估计是他早就给自己悄悄下了咒,只是自己应该尚未察觉到。 喻为央抬手探查自己经脉,企图从其中找到他下的咒。 虽然相处的时候早就有预感,但没想到他心机这么深沉。 早知道第一回就该拿刀捅死他。 甚至为了降低她的警惕那般低声下气,表现得那么不要脸皮。 脑海骤然闪过他溪边地牢边的模样,喻为央心头又一紧,一瞬觉得他喊自己名字其实也挺好听。 她掐了自己一把,感觉指尖在皮肉里陷下去,还是暗道算了吧。 在经脉里她什么都没探查出来,只得安顿下来再找人看。 就算确实他想给她养肥了吃,或者怎么利用,现在也不用计较了。 以后也不再是一条船上的人。 至于欠不欠他什么,应该也算不清了,那就不算了。毕竟他对她也有算计。 连梦里折射的血腥场景也几乎明示她,他就是在算计她,只是那句“对不起”,又是在说什么。 喻为央眼神闪乎一瞬。 又回望起那跟梦一样的几天,她不觉冷笑,他藏的真深啊。 当初在镇北侯府里冷硬对待孟献是正确的抉择。 只是最开始的自己心软难免有点可笑。 她现在更不想和他扯上任何关系了。 所谓缠着她,终归只会是浮云。 喻为央叹了声,散发重新将其拢好,问替余:“现在在哪?” 他抬眼看着这个正在束发的女人,道:“郦州。” 离北境还远,喻为央路上还有要见的人,她道:“不论如何,谢过你们救命之恩。” 但不管殷所出于何种图谋助她假死,后边的路都该她自己走。 她已经被命运推着走很久了。 毕竟她已经有了前车之鉴,上一个将她从喻为辙手里救下的人,就应该对她怀着算计,不知在步什么局。 已经牵连许多人,殷所也不可能冒着风险再将她假死一事告知喻为辙,否则先落地的只会是他自己的脑袋。 于是她继续道:“劳你替我谢过殷大人,但实在是暂时无法报答,而且还有要事得先离开。” 替余眉毛一挑,瞪眼道:“你要走?” 这个女人刚醒,身上到处是伤口,外边荒芜,还下着雨,怎么就想着走呢。 喻为央道:“不然爬吗?” 替余一征,道:“不是不行。” 反正不是他去爬。 喻为央却道:“那你爬个做个表率?” 他道:“那还是走吧。” 顿了一下,他继续道:“但是外边下雨,你还有伤口,要走也晚点吧。” 类似挽留的话也有人和喻为央说过,她身形一颤,道:“你现在就喊车夫停车。” 35.一对师徒捉妖师 替余被她跳脱的蛮横狠狠噎住,微张嘴没有说话。 喻为央见他没有顺从意味,将脚探出卧榻,“有缘来日定然报答。” 她穿上鞋,站起后车顶也擦着头皮,但依旧不妨碍行动。 一个飞身上前,她夺了替余身边的剑。 动作很快,加之捉妖师本身的压迫感,他一时没反应过来,起身又将头顶撞在车顶,发出点闷响。 而喻为央已经耗子一般,从马车前头窜了出去,黑影立刻滚在外头,消失在视野里。 替余忙上前一步,他怀疑自己看花眼了,朝外探头,却只看见车夫回望的惊恐眼神。 车夫问:“刚刚飞出去什么东西?车上没有这么大的耗子吧?” 替余惊恐不减,又回首望了下喻为央方才躺的地方,果然已经空无一人。 他道:“快停车,可能是豺狼。” 哪有人身上那么多伤口,刚刚醒来,就有力气干这种危险事。 车夫闻言一惊,手上鞭子不稳,马车跟着剧烈颠簸,又连忙回头去驾车。 替余差点跌一跤,悔恨自己不认真发言,“停车!刚刚有人跳车了,去追!” 车夫这才尝试勒马。 但随着一股靠的很近,没有丝毫掩盖的妖力靠近,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马身上扎了一下,马儿受惊跑的更快了。 而此刻,喻为央滚落冰凉潮湿的草地,借力滚了几圈,衣服湿了大半,看着夜色里马车灯火缩成小点又归于无。 她支起身体,扶着剑站起来,脚下踩着湿漉漉的杂草,用力拿脚趾扒稳。 剑上边落了不少雨珠,她弯腰拍落,俯身拿左手在地上抓了把泥,然后随手糊在脸上,抹了两把。 她先前在掀车帘时,就看见外头有一家客栈,不过其间灯火昏暗,一个人影看不见,只能看见翻飞的红色布旗,上头印着一个暗紫的“还”字。 整间客栈泛着浓厚妖气,怕是被妖经营着,专吃过路人。 既然这是郦州,外头还挂着那么具有标志性的旗帜,应当就是她从前听过的郦州那家,许多捉妖师都有来无回的——还生客栈。 进郦州必须经过这处,她先前寄存的法器还在州内友人手里,必须过去看看,不然很可能死在路途上。 越朝北去,妖只会越多。 但也不能让脸暴露在大众视野里。 方才马车路过时,不知道为什么本有一股妖力想靠近,才近了点就吓到一般退去了。 她并没有感受到什么其他强大的妖在附近,她也不是什么能吓跑众多妖邪的捉妖师。 只是周围,她还感受到有一点她一直渴求的东西——捉妖师的法术。 这附近确实还有其他的捉妖师,但也不是很强大那一种。 想过去的心情更强烈了。 喻为央又在自己脖子和手上抹了几把,踩着淅沥的雨点,迎着刺骨的风踏过去。 走了大段路,起了阵很薄的雾,又行了一阵,视野里终于出现熹微的灯火,在雨幕里飘飘摇摇。 原本稀薄的妖气也渐渐厚起来。 喻为央感觉无数双眼睛暗中看着自己,但是都不太敢凑上前。 她虽然满手妖血,也没那么可怕吧? 估计是在盘算着什么。 喻为央松了松剑鞘,步子慢了些,她听见前头有人在打架。 动静应该是个女子,有桃木剑刺进皮肉的声音,但是没有任何惨叫。 抬脚将身形掩在树干后,喻为央又轻声走了几步,脚步和雨声混在一起,窸窸窣窣难以分清。 潮湿的血腥味飘开,她轻轻探头,又看见一个黑衣女子立在一棵树木边,她腰间挂着一个巴掌大小的黛蓝色葫芦。 喻为央心头一惊,觉得这东西怎么那么眼熟。 还在思考,目光却不自觉被她身侧的人吸引。 黑衣女子身侧脚边,另一个面庞娇俏的黑衣少女跪伏在一具尸体间,拿刀正在剜身下人的心脏。 手扬得很高,一下一下的,飞溅无数血肉。 被压着的人四肢抽搐,但也只是小幅度,像被什么东西束缚了四肢。 喻为央手上一紧,瞳孔猛然一缩。 少女跟着顿了一下,如同感应到什么一般,朝喻为央的方向看了眼,她吓得朝后缩了缩脑袋,鼻腔吸进了些雨滴。 心跳不止,周遭雷鸣阵起。 再听见刀刺入皮肉时,她才看再微微探头去看。 被捅的已经一动不动。 两个女子都是捉妖师,正在挖心脏那个法力尚浅,但能看出是个绝佳的捉妖师苗子。 而被她压着的,现在已经成为一具尸体的,是一只雀妖。 她低着头,把匕首放在尚且喷涌血液伤口,左手按着身下人的胸脯,将右手伸了进去,用力一拽,就将心脏从胸腔扒了出来。 少女面上没有丝毫恐惧,但泛着不舍,她将血淋淋的心脏举到面前,抬头看身边的女人,声音有些委屈:“师父,这小雀妖灵敏,下回能不能让我抓了?” 被她称作师父的女人依旧是背对喻为央方向站着,朝前迈了一步,取下腰间葫芦。 她道:“下回再说。” 她拧开葫芦,将其凑到赤裸的心上,瓶口间朝外散出点泛着荧光的粉末。 喻为央目不转睛盯着,然后看见葫芦从顶口裂开,分成几道不规则碎瓣,如同连根剥下的橘子皮。 葫芦延伸了碎片,将心脏裹住,微微蠕动着,如同在咀嚼什么东西。 她不禁确信,那就是她寄存在友人处的炼化妖物的葫芦—丹葫芦。 世间独一无二,专门将妖炼化为丹药。 怎么会在这个陌生女人手里? 难道她的友人遭遇了不测? 但她们是捉妖师,又将她的这个念头微微压下去。 不过她的朋友也没有不经人同意就将他人东西借出去的喜好。 她有点怕朋友遭遇不测,被人杀了,所以东西才落他人手上。 犹豫间,她又看见那少女把沾血的手在雀妖身上擦了擦,而后从地上爬起来,对她师父道:“师父,妙妙还想去城外,今晚能不能先不去客栈?反正它都在那那么久,多存在一天有什么关系?” 师父犹豫一下,道:“也好,璃空不管,我们反替她急。” 这正是喻为央要寻的友人的名字。 只是,她怎么会不管这还生客栈的事? 从前就是为了处理这件事她才 来的郦州。 不然可能也早就遭喻为辙迫害。 但听着这师徒两要走,喻为央盯着被挂回腰间的丹葫芦,又咬牙朝前迈了一步。 心头疑惑的乌云盘旋,如果她俩就此走了,不知何时又能寻到。 捏了下剑柄,喻为央抬脚小跑,踩出焦急的沙沙声响。 两个人这回果然循声望来。 喻为央看见那少女神色戒备起来,她微微捏了剑,朝师父面前拦了一步。 估计是对她诡异模样感到疑惑不安。 喻为央咧了个灿烂假笑,抱着剑,左脚一绊右脚,跌在地上。 她屈膝压着嗓子,仰头看两人,可怜兮兮道:“两位女侠,小女子孤身一人,能不能同你们一块走?” 毕竟女子总会对女子有天然亲切感,她装得可怜一点,更能博取同情心与她们同行,搞清楚友人与法器的事。 而且……她身上没钱,她俩看上去挺有钱的。 妙妙眉头轻蹙,觉得这个脏兮兮,长得有点凶的女人很诡异,她压着剑柄,侧眼问师父:“她在干吗?装可怜吗?” 她透亮的瞳反射点夜光,面庞圆润饱满,随着唇动,下颌漾开点弧度。 这小女娃倒是犀利,呛得喻为央神色一裂,好在面孔大部分被污泥遮着,阴影下看不太清。 她师父道:“对。” 顿了一下,又道:“你以前也这样。” 妙妙一僵,面上攀上点红晕,音调高了些,“那是林妙妙!我是高妙妙!” 喻为央抓紧了一分湿漉漉的衣摆,看她俩没再说话,挤着嗓子给自己辩解:“小女子身体不太好,怎么能这么说?” 妙妙又扫视她两眼,道:“你是什么人?” 她面上还带着点羞赧,眨眼时一滴缀在睫毛上的雨珠顺势从面庞滚下,如气哭一般。 喻为央轻勾嘴角,道:“小女子名为向瑾,实在仰慕两位女侠。” 妙妙侧头望师父,道:“她有点虚伪。” 还真是像以前的喻为央。 她忽然意识到为什么自己以前老被人说嘴贱了。 但也不太好发作,她僵着笑容坐直身体,道:“绝无半分虚言,我从小就最景仰捉妖师。” 说着,她的视线扫过丹葫芦。 其实她也有所顾虑,因为她自己也是满手妖血,万一被嗅出来,没有法术不好和她们解释。 而且本身捉妖师就是禁职,行动都是悄咪咪的,被人点出来也不知她们是否会破防杀人灭口。 但自始至终,两人都没看她的手,也没表现出丝毫异样,如同看待寻常女子一般看她。 但也是,地上还有个散着血腥味的妖呢。 不过大概率还是也嗅到她满手妖血了,不然不可能问都不问。 妙妙道:“怪不得看到死个人不害怕,反而上赶着凑上来,” 她师父站在一边没说话,视线落在喻为央身上,其间带着漠然的审视。 喻为央连忙假笑着爬起来,特地把手在地上被血染红的水坑里抹了一把。 这样应该显得憨傻直白点,能叫她们少点对自己的防备。 妙妙师父没有移开目光,上前一步,道:“你不是常人。” 36.庆祝她的死 镇北侯府。 月光淌进屋内,冷冷扒在空无一物的地板上,割出数道锐利的分界线。 孟献又换了件白色的衣,垂头站在桌边,南栖先前送来的药已经放凉了,一点浅薄的雾都没有散。 他手里捏着个红绳,拇指一遍遍摩挲,视线凝着平静无波的药。 本是叫南栖去把信追回来,但信一早就加急寄出去,根本拦不下来。 高叙那边不知信息会作何延误,能不能同信件一起收到斩首信息,而后作出变通,也不清楚喻为央在信里同他说了什么。 万一受到牵连…… 孟献捏紧红绳,还是觉得自己这个昔日同僚不会蠢成这样。 他低头抬手,拉起左边袖子,露出一截小臂,将那红绳缠在手腕上,低头咬住系好。 绳索本身的涩味夹杂稀薄母亲的妖力,刺得他鼻头一酸,差点落下眼泪。 猛眨两下眼,又盯着红绳看了好一会,他才笑一下,将袖子撩回去,抬手去桌上拿那碗药。 苦涩的冰凉落入喉间,孟献又听见外边起了脚步声,下颌猛缩。 随着一口药咽下,他神色也沉下去,手上动作顿住,把半碗没喝完的放回桌上,抬脚朝外走。 孟诠宇又来了。 心跳声都弱起来,孟献站在门口停住步子,等他到了自己敲门。 他视线落在挂墙一边的剑上,手指紧攥,血液涌动起来,背部灼烧。 如果他只是一只妖,确实会循着想法杀了他,但现在束缚在他身上的,还有作为人类的道德底线。 同样的,如果只是妖,他也不会避着喻为辙截下喻为央,他也不会任孟诠宇送人入宫。 当然,也同样的,喻为央可能第一面就会对他手起刀落。 不纯粹让他失去的,就是给他带来的。 有些东西可能就是随手抓的一缕风,吹了就过了。 那阵脚步声停在了门口,然后转变为清脆的叩门声。 比心跳还响。 孟献面无表情开了门,动作很快,甚至大有不耐烦感,而后直视屋外头的孟诠宇,一言不发。 孟诠宇打量他一番,道:“像个怨妇,照镜子看看自己什么样子。” 是啊死了老婆能不像怨妇吗。不仅如此他还要化厉鬼。 他面色愈发阴沉了,一句话没回。 孟诠宇视若无睹一般,声音抬高了一点道:“你的好罪臣得以诛杀,皇上龙颜大悦,明日于宫中设宴,满意吗?” “到底还要发疯到什么时候?才见一面的女人,像么回事就对着她发情,再怎么人妖平等,你还得记着自己在哪。” 字字句句刺孟献心口。 他指甲掐着指腹,眉峰压不住微扬起。 余光里,剑鞘的亮光灼得眼睛疼。 但是孟献站在那没有动。 这些话他在祠堂都听腻了。 孟诠宇看了他半晌,只见他无任何反驳之意,声音缓了点,“归京两年不曾入朝,叫外头怎么看镇北侯府?” “你是不是该想想,明日宫宴该做什么?” 说到后头,他语气阴森起来,已经起了威胁意味。 毕竟有了木偶和法器,又何须从前一般畏惧孟献,他现在还受重伤。 “撤法器。”孟献终于冷声开口,眨眼极浅,瞳孔几乎如狐狸站在烈阳下一般竖着。 孟诠宇眉头拧起,听了个不可思议的笑话一样注视他。 “不然,要叫外头看见一个病弱的侯府世子吗?” 谁想对这样的人授予官职,谁想对这样的人刮目相看? 本来归京两年孟献就鲜少晒太阳,肤色偏白,今日一折腾,看着更像个随时要死的人。 不说皇上,小吏看了都要蛐蛐两嘴这是不是废物。 他能拿妖力快速修复自己伤口,再拿补品补下,甚至打大量药钱都能省去,何乐而不为呢? 只是撤个法器,还有那木偶兜底呢。 孟诠宇冷笑,道:“明日你最好别是这副怨妇模样,鬼迷心窍的东西,不然一辈子,你们就等着 活在它们阴影下。” 他说的就是法器和木偶。 先前孟献服软,而后地牢给喻为央传信,看着不聪明,难成大事,却也会叫他更防备。 于是,他又威胁道:“再同他人提那逆臣,你兄妹二人与镇北侯府便再无瓜葛,曝尸荒野。” 前者大体是孟献求之不得的,但他不能这么做,他怀疑母亲失踪和他有关系。 此外,他虽厌恶这个血缘上的父亲,却不能丢下这个“镇北侯”的名头。 这是母亲,从小就在耳边叮嘱过他的,近二十年来一直魂牵梦绕的东西,即便他不理解母亲为何执念如此深,但她要,他就做了。 毕竟,她是这辈子世界上第一个教会他爱,让他有能力去爱人的人。 孟诠宇衣袖在夜风里微响,孟献依旧直视他,“提了有什么用?” 锋利的模样反倒叫孟诠宇安心,他扯了个满意的假笑,“知道就好。” 他转身出了门,将门在孟献眼前摔上。 门槛余震叫孟献耳膜疼,他蹙眉,又扯开左手衣袖,露出显眼的红绳。 胸膛剧烈起伏吸气,他用手将红绳与手腕一并圈住,低头看着,颤声道:“等所有的事做完,我来陪你。” 具体是什么事,也许是安定好南栖,也许是找到母亲,也许是弑君,把她的哥哥千刀万剐。 他曾亲眼目睹两次她身亡,如今又遭重创,脑子已经不能做到太清醒。 想想解恨的事情疏解情绪毫不为过。 那再过分一点,将她的好哥哥始终吊着一口气,慢慢凌迟呢。 孟献攥了拳,感受到那镇妖法器被撤掉了,身上被压抑许久的妖力喷涌而出,用不完一样。 他抬手拿妖力化了个巴掌大小的人偶,五官有点潦草,被刻意做的眼歪嘴斜。 只是身上的衣物版型,赫然和密林那日喻为辙穿的十分相似。 他死死掐了几下,将其抓在手里,又拿妖力变出来一柄极其小的剑,捏着剑柄,一下就削掉了小玩偶的右手。 37.你也可以是捉妖师 而此刻,还生客栈外。 喻为央望着妙妙师父那双淡漠三白眼,有种被看透的惶恐。 她名为高卿铭,也多年从事捉妖,从前是郦州一带赫赫有名的捉妖师,新政策出台后改名换姓,眼底的狠厉却从不削减。 喻为央很欣赏,但她并不认得她。 凝着她右边眼尾道很细小的微红色刀疤,她骤然想起璃空曾经说过她有个捉妖师友人。 就是这般,眼尾如缀花瓣,凉薄艳丽。 本就对她们不高的防备心更是几乎湮灭于无。 但喻为央思量自己如果被认出是那个逆臣长公主…… 谁能保证璃空朋友和她立场一样?而且也不知道怎么就碰巧遇见了她们。 但是她听见高卿铭道:“你也是个捉妖师?” 喻为央松了口气,道:“怎么能配得上这个名头,不过从前跟随高人打杂,手上才染了些妖血。” 毕竟世人眼里,那个长公主已经死了,她差点都忘记了。 现在她只像个有点神经质的脏女人。 但这两师徒也在言语中对她进行试探,她万万不能交底的。 高卿铭的确是从喻为央满手的妖血判断出她是个捉妖师,但她过于虚伪,总叫人看不透。 如果想同行确实该坦诚些,于是她道:“同行即是同伴,在下高卿铭,还希望向姑娘不要含糊其辞。” 高妙妙也道:“对啊,总不能让我们和来历不明的人同行吧?你既然敢当面点出来我们的身份,还那么厚脸皮跟着,肯定不是什么好人。” …… 话也不是这么说的吧。 但是喻为央忍了,她道:“两位高姑娘,我都使不出法术,又是哪门子捉妖师?这是我想成为的人,所以我景仰你们,意图同行学习。” 言毕,她自己都有点喘不上气。 她又低头看高卿铭腰间丹葫芦,“这法器已经将你们身份泄露,哪里是我的错。” 换作从前,喻为央肯定不会说这般多,她会拿刀和她们打一架,问这丹葫芦怎么回事,问她们璃空到底怎么了。 但她几天前就忽然学会了。 硬碰硬的代价就是头破血流,适当时候弯曲自身,路能走得更宽。 她自己也感受到了。 因为在孟献油嘴滑舌的时候,她也能感受到自己心态的变化。 虽然这个人她不认同,行为她还是要学的。 高妙妙闻言凝眉,似乎依旧不信。 高卿铭神色没有什么大的变化,也许是不吃她这套,语气依旧是漠然,“你确实使不出来法术,但是,你的血很特殊。” 说完,她神色微妙起来,似乎是不太能看得透她。 高妙妙也微惊异去看她,然后又端详喻为央。 喻为央惊恐道:“我血怎么了?” 高卿铭道:“它有一种特殊的气息,能使出类似法术的东西,也许叫咒。” 这种东西喻为央闻所未闻,她依旧惊恐,“你怎么知道?” 高卿铭道:“你没发现自己流了很多血吗?” 阴雨天湿,身上温度尽数被吞噬,除了凉,喻为央确实感觉自己不太有力气。 她吸了口气,低头看了自己一下,脚底踩着的一片水被染得微红。 估计是方才又磕到了哪里,流血顺着雨流到地上,高卿铭便从中察觉到了什么。 喻为央道:“发现了。” 刚刚发现也是发现。 高卿铭道:“我曾在外地也见过这样类似的状况,有所了解,只是例子稀少,你可能不曾听闻。” 这话引得高妙妙遐想,她问:“师父,是你和我说过,我拜入门前你遇到的那个姑娘吗?” 高卿铭道:“对。” 什么东西在喻为央心头烧了起来。 终于在高卿铭最后一句话落时,她血液沸腾起来。 “所以,你也可以是捉妖师。” 这句话轻飘飘落地,比砸在脸上的雨还轻。 狂喜近乎燎尽喻为央心头理智,脑海轰然响动,她差点脱口问出“那我能学全法术?” 最后的理智还是拉住了她。 她现在需要做的是前去北境,解决皇室的恩怨。而且也不知道高卿铭说的到底真假。 毕竟才见一面的陌生女人,如此坦诚倒有点不合常理。 但了解一下也是无妨的,看看她会不会露什么破绽。 她紧盯高卿铭,打量她的神色,确认她是否在说谎。 如果是真的,是否就意味着,她要从持续七年的噩梦里苏醒。 喻为央不觉凑近了点,恨不能看透高卿铭任何神情。 但那张漠然的脸上没有任何波动,连眼角疤痕都毫无涟漪。仿佛这是一件比呼吸还容易的事。 可她求之不得。 她问:“当真?” 高卿铭道:“我很少见这么特殊的血,没人和你说过吗?” 怎么可能没有。 母后在世时,不让她细查,说是宿命的钥匙,时间到了,真相自然就会到眼前,让她自己亲手打开。 于是所有的好奇心都被压下去,如今,她又没有时间查。 但她摇头,道:“我流离各个洲际奔波生计,自然无人在意。” 这也算是一句实话。 高卿铭眉尾轻轻下压,眼瞳微动,还是审视喻为央,“尽快进城吧。” 她抹一把脸上的雨滴,转身动了一步,侧身让开挡住喻为央的大部分视野,叫她看清微薄的点点灯火。 高妙妙诧异,抓她衣袖,“师父,大晚上进去吗?” 高卿铭道:“别忘了我们为什么来。” 来抓妖炼化成丹药救什么人吗? 喻为央心头猜测,但她没问。 两个人太好说话,对她什么都没遮掩,一切都那么顺理成章,像某个狐妖的温柔乡手段。 远处又起了雷光,映得暗黑天空发紫。 妙妙却猛怔,抓着高卿铭的手一僵,不情愿道:“好嘛,这么快,但真的有点不像。” 两人不知道在打什么哑谜,喻为央听不懂,但和她应该没关系,于是她道:“那我 这个血……” 高卿铭道:“你想和我们同行,本身就是想进城吧?进去就知道了。” 想来是借什么法器查验。 喻为央点点头,道:“跟着你们就好,打算今晚解决客栈吗?” 她不知道这无异于一夜灭一国,惊得高妙妙一瞪眼,“什么胡话?” 毕竟客栈里那些妖要是那么容易处理,还等得到今天? 喻为央也察觉自己说的不对,改口恭维道:“我相信你们。” 先前落的雨将泥冲刷了不少,快要透出她的面容。她又抬手假意揉眼睛,顺势把脸上的泥抹匀了点。 高妙妙看着,又皱了眉头,道:“你怎么净胡言乱语,坏毛病跟谁学的?” 喻为央抓紧剑鞘,一副若有所思模样。 “可能是一个有点卑鄙的家伙影响了。嗯,但是两位能不能……” 她自己断了话茬,上前一点,恳求道:“带小女子买个脂粉……” 总归是比现在拿泥抹在脸上体面些,也能化得浮夸些遮遮面容。 但肯定不能白要她们出钱,她又道:“我身弱但会点剑术,定然不拖你们后腿,也能助你们捉妖啊。” 高卿铭审视她那张脏兮兮的脸,扭头道:“妙妙,你那是不是还有些脂粉?” 这意思是要她当场露出脸来化妆吗…… 喻为央连忙道:“妙妙穿那么干净,小女子怕一手泥染了她的脂粉……” 妙妙却道:“好像除了脂粉外你不会弄脏其他的一样。” 喻为央辩解道:“我又不碰你俩。” 但她却看见高妙妙低头在腰间小包里翻找。 一边找还在一边嘟哝道:“抹得一脸泥,还要化妆,怎么那么莫名其妙。” 确实是很莫名其妙,但为了安全喻为央总不能不化妆吧。 她还想找点借口给自己辩解,却看妙妙把小包合上。 她应该是翻到了什么东西,抬头对高卿铭道:“师父,有脂粉,但是现在下雨,她脸上全是泥,是不是该找个地方清理?” 高卿铭又去看喻为央,她正借了点雨滴清理手上的泥痕。 她不动声色收回目光,去看远处的客栈。 灯火星闪,如同邀请她们前来。 她道:“客栈里,也能打水清洗。” 喻为央手一顿,视线一沉,落在不远处的灌木,漫不经心道:“我来之前,听说这个客栈由一个叫璃空的女人处理,两位可认识她?要是解决不了,要不要找她求助?” 高卿铭闻言视线又落过来,却见喻为央十分自然在揉搓指缝,目光纯良无害。 倒真如同无心一问,真心求助。 她道:“认识,但她好像近来没怎么管还生客栈,不必寄希望于她。” 语气漠然,甚至凉薄得不像陈述客观事实。 喻为央心里扎进了一滴雨,更加担心璃空安全,但她还是不能轻举妄动。 盯着高卿铭,她不置一词。 高卿铭神色依旧没什么变化,“所以,趁着雨还不大,进客栈吧。” 38.我来吃个瓜 还生客栈里比喻为央想象得和谐许多。 麦酒香夹杂柴火气萦绕,柜台前,掌柜笑着招待客人,客栈里人来人往,人成几群聚在方桌前饮酒谈笑。 熙熙攘攘十分有人间烟火气。 仿佛真的是一家生意很好的客栈。 要不是其间浓郁的妖气喻为央差点就信了。 三人踏进客栈时,几乎客栈里所有目光都投了过来,滞了一瞬。 一些是惊恐的。一些是讶异的。 但也只是微不可察的一瞬,所有人的嘴皮子继续开始敲锣打鼓。 喻为央尚在思考何故,高卿铭视若无睹,上前对掌柜道:“掌柜,要两间房,打两盆温水。” 妙妙步子紧跟着她,手暗暗握拳,呼吸急了点,机警如小兔。 三人进来前就遮了身上妖血味,丹葫芦也被高卿铭收起来了,诓大部分寻常妖完全没问题。 但他们的反应早就出卖了真相。 掌柜低着头翻账本,略有嫌恶,“给你们身后那个洗脸的?” 语调漫不经心,但视线偶尔高抬,窥视喻为央遮蔽住的脸。 喻为央余光收束信息,一声没应,察觉到一点注视,转而抬眼。 她在看高卿铭——沾了雨珠的发丝泛着锃亮的光,侧过头看她时,瞳仁凝住一点光波。 这是个并不能称为对视的对视。 高卿铭率先收了目光正过头,在怀里掏出一根手指长短的墨绿色薄翼,轻轻压在了柜台上,“不用问这么多。” 那薄翼闪着点五彩斑斓的光芒,跟着灯火粼粼跳动,好一会儿喻为央才认出来,那是一片蝴蝶的翅膀。 妙妙看见时皱了下眉,然后收了目光看客栈里其他的人。 五步外,不少饥渴目光也缠在蝶翼上,其间炙热叫喻为央直觉那是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 她能嗅到其间一点妖的芳菲气味。 掌柜的目光也落在蝶翼上,炽烈一刹,压住汹涌暗流,声音极其低:“姑娘,这东西,谁给你的?” 高卿铭道:“你东家,贺吾怀。” 这个名字落地时砸起细微的恐惧,掌柜手上动作猛停。 “姑娘话可不能乱说。” 他质疑的神色略过喻为央,瞬时化作点忌惮,似乎是看她呆傻模样,又化成点鄙夷。 喻为央还没看清,他又垂眼去看那片蝶翼。 高卿铭道:“你第一眼不就认出了真假吗?不是他自愿,这东西会在我这里吗?” 四周投过来的目光惊异更甚。 喻为央暗自咀嚼她的话,大抵知道这客栈老板是只叫贺吾怀的蝴蝶妖,和高卿铭应该有什么旧情。 掌柜端详了蝶翼一阵,抬眼直视喻为央道:“那个邋遢的家伙不能进去,小二,把她轰出去。” 话音落,几个操着棒子,着灰色仆役衫的小二就抬脚过来了。 喻为央往高卿铭身后缩了缩,不打算说话,眨着一双装得无辜的眼,轻瘪嘴作委屈模样。 只是她长得实在不适合这个表情,若不是泥掩了五官锋芒,定要叫人当场掉一地鸡皮疙瘩。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被针对,但装可怜肯定没错的。 高卿铭不动声色把蝶翼揣回怀里。 “他来取你们头还是我自己来取?” 话落寂静一片,小二脚下顿住,什么人的杯子还摔在桌上,砸出清脆的叮铃声。 掌柜手指猛然压下去一页书,眼皮再抬起看她时,狠厉不少。 “我劝你别得寸进尺,贺吾怀不是什么时候都会来的。” 眼看着剑拔弩张要打起来,喻为央道:“我不进去也行,但是能不能给我打点水洗个脸?我想过客栈。” 反正是权宜之计,先不被赶出去就是胜利,高卿铭肯定还有别的法子进去。 这回掌柜的目光又落到她身上,狠厉更甚,“你要洗脸?摆正自己的身份?想想配不配?” 他挥挥手,催促小二,“轰出去。” 凶神恶煞的小二立刻又过来了。 ? 只是洗个脸,就算她是乞丐也有洗脸的权利吧? 但初来乍到,也不清楚高卿铭两人的态度,喻为央不贸然和他们争论动手。 喻为央又靠近高卿铭一点,“可是我还想和你们呆一起,我们能不能谋划一条别的路?” 当然是没有其他路的。 装可怜胡说八道还能降低警惕心。 高卿铭挡在她前面没有动,妙妙瞪眼道:“你怎么回事?” 喻为央可怜巴巴道:“我很无辜啊。” 掌柜看着喻为央,眼底起了鄙夷讥讽的笑,“你们自己不清楚吗?” 身后客栈大门无风自闭,一声巨响。 下一刻,刃如银霜的长剑就出鞘,直绕过高卿铭,朝喻为央脖子刺来。 她侧身一躲,拿剑鞘一格,朝后退了一步,“不讲理啊,杀人了!!” 高妙妙也尖声道:“干什么?” 随着嚎叫,小二也凝了数缕妖力,攻击扑过来,争先恐后想撕碎喻为央。 惊叫连连,但没有人上前,都在看这一出好戏。 但部分妖力碰到喻为央腿脚上浸染的血液,发出“滋滋”如同炭烤般的声响,又猛然缩了回去。 见此掌柜也没有再藏,长剑倾注妖力,发出莹白光泽,又朝喻为央劈过去。 对付这等妖并不在话下,喻为央只恐整个客栈都是他的人,多了难以应对,而且客栈间定然藏了不少玄机。 喻为央朝高卿铭道:“女侠,救救小女子。” 彼时高卿铭正拿剑劈砍妖力凝结的束缚网,高妙妙也在撕缠在胳膊上的妖绳。 那些都是客栈里妖怪客人的手段。 数量多的缘故,她两都有些自顾不暇,但并没有对她们进行实质上的伤害。 相比之下,对喻为央的攻击就是冲着弄死她来的。 妙妙道:“你不是会剑术吗?自己砍一下。” 喻为央又准备拿剑在自己胳膊上来几下,却嗅见空气里起了点花香。 夜雨连绵,毫无生机的客栈,怎么可能有花? 糜烂一般的味道,到肺腑里甜得发腻。 短暂思考,喻为央还是在胳膊上来了一下,抬腕朝掌柜喉咙一抹。 掌柜避开,却被飞溅的血液落在眼珠,灼得一声惨叫。 喻为央趁机上前,一剑钉进掌柜肩胛骨,踹开上前营救的小二。 她道:“为什么对我这个态度?” 毕竟只针对她一个人的意图太明显了。 掌柜没有 回话意思,后退一步,挣脱喻为央的剑,顿时鲜血长流。 剑术过了几招,掌柜并非喻为央对手,连连败退。 察觉他只敢将妖力注入剑,而非使用,喻为央攻势更甚,直逼其心口。 “剑术还比不过我这个弱女子吗?还要逞强,不用你那微薄的妖力吗?” 她讥讽着,神色也嘲弄起来。 掌柜腕间一滞,丢剑抬手凝妖力直击喻为央脖子,被她躲过。 但下一刻,掌柜面色变得惊恐。 那缕莹白妖力被喻为央扯在手里,纹丝不动。 她道:“你好大胆,真敢把命门送上来。” 手里还沾着血,她紧握妖力一分,掌柜疼得面色一白。 喻为央道:“我到底怎么了?这么对我?” 掌柜尝试抽回妖力,却被死死抓着,哆嗦嘴唇,道:“你需要死。” 喻为央几乎听笑了,在妖眼里她确实该去死。 但高卿铭和高妙妙也是捉妖师,可不见他那么大敌意。 “只针对我?”喻为央借着血的灼烧扯断一截妖力,还想问出来个所以然。 阴风穿堂,刹那在空中绽开无数异色的花,芬芳更甚。 如同下了一场花雨。 一声惨叫。 喻为央脸上是温热的湿漉漉。 她抬手抹了一把脸,整个手掌都是黏腻的猩红,上边还沾了几片花瓣。 眼前的掌柜喉咙喷涌鲜血如柱,下一刻化作烟雾一般的灰色齑粉消散。 其后现出一张妖艳的面庞,带着一点嫌弃的神色。 这就是那只蝴蝶妖,对她却没有攻击的意思。 “……” 喻为央道:“卖弄逞英雄能不能考虑一下我的感受,我话还没问完。” 她还没嫌弃他弄得自己一脸血,他在嫌弃什么? 有个地鼠妖惊得尖声一呼,下一刻,又被一片花瓣封了喉。 缠着高卿铭和高妙妙的东西也被他吓退,忙不迭溜走,一切似乎恢复的井井有条,和没有打过架一样。 “……” 没人喊他来帮忙吧? 而且他不是客栈老板吗?杀自己掌柜怎么一回事? 贺吾怀拢了拢墨绿色的袖子,暗纹折射出粼粼波光,面孔波澜不惊,无视喻为央,朝高卿铭走了一步,“来晚了。” 高卿铭低眼收剑,只淡淡“嗯”了一声。 视线落在那抹墨绿时,高妙妙眉毛猛皱,是恶寒的样子,破天荒朝喻为央靠了一步。 喻为央其实觉得不对劲。 那掌柜只针对她,加之高卿铭两人似乎有意引她进来,她认识的贺吾怀还把她拷问的人杀了,她怀疑他们给她做局。 于是她也凑近高妙妙一点,低声八卦问:“妙妙,那男的谁啊?” 妙妙却道:“你装啥?刚刚欺负那掌柜时凶得很。你不是知道他是谁?” 她没有嫌弃喻为央的靠近,给了她点安心的信号。 喻为央顺势装傻道:“打架和这个不能混为一谈。我不懂这个。” 高妙妙道:“蝴蝶妖,客栈老板,在追我师父。” 这句话有点冲击到喻为央,她眨巴两下眼,惊异道:“追求?” 高妙妙抖了两下,道:“对啊。” 39.杀人魔 喻为央再次被冲击到了。 她不觉得高卿铭这般冷淡的捉妖师会和一只妖谈情说爱。 她下意识抬眼去看高卿铭—— 正在和那只蝴蝶妖说着什么话,如同很好的朋友一般。 只是神色依旧漠然,毫无起伏。 远处战战兢兢的客人也抬眼在看,如同见了什么可怖的事一样,几乎也是一阵恶寒。 他们两个人倒是旁若无人一般。 喻为央想起高卿铭先前拿出的蝴蝶翼,直觉没那么简单,收了目光,问高妙妙道:“那你师父?” 妙妙还是有点嫌恶,正低着头理自己的衣襟,“她不喜欢。” 喻为央呆了下,目光还是落过去。 这回,她看见贺吾怀从怀里掏出了帕子,是一种很小心翼翼的姿态,试探地把手帕递给高卿铭。 他低着眼,站得离高卿铭有点距离,抓着帕子的手将其攥起很深的褶痕。 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但喻为央大抵猜到是些安慰讨好的话。 高卿铭没有接他的手帕,又说了句话,转而朝喻为央和高妙妙这走来了。 贺吾怀滞在空中的手不可查僵了下,指尖紧捏帕子,随后低头将其揣回了怀里,也跟着高卿铭走过来了。 妙妙这回直接躲到了喻为央身后,看得出来,她很不能接受高卿铭被妖缠着。 喻为央低声回头问她:“她怎么任由他缠着?我以为她会想打死他。他两多久了?” 这会儿妙妙想到什么了,侧头看喻为央道:“你问什么?这是他两的事,我更想打死他,但你看打的死吗?” 此话不假,贺吾怀是一只血统纯正、千年修行的妖,比及孟献孟南栖这种半妖强大不是一星半点。 也难怪能坐拥这诡异的客栈,杀了手下掌柜也无人敢质疑半分,只是远远观望。 她们三个捉妖师加一起也未必能弄死他。 而且高卿铭好像没有弄死他的意思。 “我怕她被骗,那蝴蝶妖不像什么好东西,他们怎么认识的?” 喻为央抬眼瞄见他两还没过来,又继续问高妙妙。 “我怎么知道?”高妙妙也抬眼看着高卿铭,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她声音怨怼:“师父不可能会喜欢他,她跟没有七情六欲一样,见过多少比这好看的男妖精,都没手软。而且他长的恨不得把‘我是妖精’写脸上,心机死了。” 接着她又下定论道:“师父肯定是谋划着借他的情感灭了客栈。” 话落喻为央也莫名有点心虚,她抓抓手背,视野却猛然暗起来。 一抬头,就见贺吾怀站在眼前,眉头凝点戾气,周身也跟着散发寒气。 “你俩要当着我的面这么密谋吗?” 他语调冷沉,没有丝毫客气,估计是看着高卿铭的面子,才没有将两人当下撕成碎片。 周身散发浓厚的妖力叫喻为央也被吓了一跳。 高妙妙炸毛小猫一般,抓着喻为央往自己面前挡了一分,企图拿她遮蔽自己身形,替自己背锅。 “……” 要是知道他会这般鬼魅一样的出现,两个人怎么可能只是悄悄说他坏话。 会出去说。 但事情已经发生,喻为央也没瞒的想法,理直气壮道:“怎么了?说错了?她要是肯利用你,你还是先谢谢她吧。” 她左手蜷着,若是贺吾怀有心灭口,也能引血对战。 一边高卿铭听了若有所思,没有评价。 但事情还是朝喻为央预想的方向发展了。 贺吾怀眼底的戾气随着她话落化作欣赏,眼都跟着不自觉微眯了一下。 他道:“说的很对,看来姑娘经验颇多。” 喻为央噎了一下,旋即假笑道:“当然。” 高妙妙诧异扒喻为央胳膊,“你嘴里到底有几句话是真的?” 这次轮到贺吾怀略为玩味审视喻为央,她气得一拍高妙妙,激得妙妙几乎跳起来。 妙妙堪堪站稳,接着又看见贺吾怀张嘴,从嘴里吐出一朵紫色的花。 花瓣朝外绽放,分为七瓣,每一片都长着一只血红的眼睛,花蕊如同蛇信子一般攒动,散发异色的妖力,猛地朝她扑过来。 妙妙惊叫一声,抓着喻为央肋侧衣物狠狠又往她背后一缩。 花蕊停在喻为央面前,又缩了回去。 “……” 喻为央没想到贺吾怀这个千年老妖精还有闲心吓她。 她对他的手段没什么感觉,但故意朝左迈了一步,挣脱了妙妙的手。 她要给这个拆自己台的家伙一点教训。 妙妙则是抗拒道:“干什么?别走!” 望着三个人,高卿铭眉毛一蹙,道:“你们有完没完?” 这时候贺吾怀才收了那花,好好闭嘴,作出一副彬彬有礼的模样。 “失礼,诸位,里面请。” · 走廊里灯火还算亮堂,偶尔路过几个小二,都战战兢兢跟贺吾怀问好,他没回话,只和并肩的高卿铭低声细语,还顺势朝她靠近了点。 高卿铭没有躲避他的靠近,回应几乎只是寥寥几声“嗯”。 喻为央和高妙妙并肩走在后头远方,看着两个高矮不一的身影,神色各异。 长廊空旷绵长,外头雨声已经渐歇,偶有雨滴声作响。 四个人的脚步声几乎只能听见高妙妙的,不知何处还落来监视一般的目光。 黏腻持久,让人不舒服。 路过数间客房时,喻为央听见里头有客人低声在说话。 门掩得没漏一点光,分不清从哪间出来的声音,但就是听得很清楚。 “那个丧心病狂的家伙回来了。” “这次又会死多少人?等下翻墙出去吧……” 还待仔细听,喻为央耳朵里却被贺吾怀的声音莫名其妙霸占。 那声音像刻意流过来一般,故意不让她听见客房里的人说话。 因为贺吾怀声音明明不大,都没回头,怎么可能叫她听见? 他对高卿铭喋喋不休,不知道在说什么,就是在说。 喻为央眉毛一皱。 连两个映在地上的影子都似乎聒噪起来。 尤其是贺吾怀。 高妙妙不知道有没有听到先前客人的话,低声不满道:“他有点吵。” 居然连她都听到了。 喻为央见过更吵的,不以为意,又心头烦闷,思考贺吾怀为什么这么做,想努力再听清点什么。 她敷衍道:“还好吧。但他是不是有什么毛病,非要我们也听他说话?” 似乎没想到她对此如此平淡,高妙妙侧头望她,声音也略高了点:“你见过男人追人?他这算不算孔雀开屏?和我们宣誓主权?” 这回是彻底听不见客房里的人在说什么了。 沉寂了一下,喻为央自暴自弃道:“见过,应该是,怎么了?” 妙妙大概是没想到她那么有见识,眼睛一瞪,八卦起来:“怎么样?比他啰嗦吗?比他烦吗?比他会开屏吗?” 那渴求的目光太炙热,喻为央错开,假意整理自己的衣袖,“比他烦多了。” 她余光依旧能瞥见高妙妙殷切求知的眼神。 新雨落檐般脆亮的声音道:“那成功了吗?” 温热的指腹落在发凉的左腕,似乎还遗留一缕发丝的触感,喻为央不动声色拉下来袖子,“当然没有。” “要是嘴皮子动的多就能追到,人的那颗心还留着做什么?” 高妙妙听着,居然有点此话在理的顿悟感,微睁的双眼流露出赞许。 喻为央朝妙妙靠了一步,继续打探道:“那蝴蝶妖从不伤害你师父?以前也这样吓你?” 似乎是被喻为央这话勾起了不好的回忆,妙妙神色一变,横眉剜喻为央一眼,“你什么意思?” 看她不高兴,喻为央连忙摆手,辩解自己没挑衅她:“没有啊,字面意思啊。” 高妙妙半信半疑,总觉得不对劲,但又挑不出毛病,还是好声好气道:“他对师父很恭敬,但吓人法子很多,感觉有点大病。” 说完,她又心虚朝前看两眼,确定这回贺吾怀没听见她说坏话,才继续道:“但不是他,我们也不能这么安静呆在客栈,恐怕早就被群殴了。” 其实刚进来也被群殴了。 但喻为央总算打消他们联手给她做局的怀疑,心头愉悦一点。 只是看着那个墨绿色,如同大扑棱蛾子一样的背影心头还是很不安。 喻为央道:“他不能一直跟着你师父吧?你师父不怕他,好像客栈里其他东西都怕他?” 妙妙见怪不怪,嗤道:“他一贯这么凶神恶煞,不管他。” 喻为央试探道:“多凶?我怎么在他开屏前,好像听到什么人在说话,你听清了吗?” 妙妙道:“哦,好像说他丧心病狂,想要跑。” 喻为央道:“他天天杀人吗?呃,妖?” 毕竟客栈里都是妖,要不是贺吾怀领着她们,恐怕早就打了不知道多少架。 妙妙声音压得更低:“每次来都能听见这么说,反正客栈里的妖也不觉得他是什么好东西。” 喻为央更有兴趣了 ,和妙妙凑到一起,也把声音压得更低:“你们在这呆过很多次?他除了草菅妖命,还干什么被那么唾弃?” 两人脚步更慢,落下一大截,鬼鬼祟祟窝在一起,密谋什么一般。 “我第一次来就已经这么传了……” 妙妙话还没有说完,面前客房的门忽然打开,她来不及刹住脚步,叫额头直愣愣磕在门上。 喻为央也吓的猛停脚步。 “这什么反人设计?” 捂着额头朝后退一步,高妙妙眉头紧皱,不满意去看开门的人。 那是一个怯生生的少女,身上穿着仆役衫,比妙妙还矮一点,面庞灰扑扑,眼睛圆而亮。她也被撞的差点摔倒,抓住了喻为央袖子。 这是一个纯正的人类。 她不好意思放开喻为央,手蜷在一起,本来是想上前摸摸妙妙被磕到的地方,但看她穿的干净,估计是怕弄脏了她的衣服,还是停住了脚步,收了手,歉声道:“对……对不起。” 眼底除了做错事的惊恐歉意,还有常年处于惊慌的畏惧。 喻为央还想观察,却见前头高卿铭和贺吾怀也停住脚步回身看过来。 贺吾怀声音越过回廊穿过来,空灵一荡:“怎么了?” 面前的人类少女背对着他那个方向,话落浑身竟然是剧烈抖了一下。 她惊恐瞪大眼,疯狂朝喻为央和高妙妙眼神暗示哀求。 妙妙一讶,没有说话,去看喻为央。 喻为央轻挑眉暗示妙妙闭嘴,抬眼跋扈应道:“这脏丫头磕我一身灰,是这里的仆役吧,刚好抓来带我去洗个脸。” 遥遥能看见贺吾怀眉毛挑起,不是想同意的样子,喻为央扫了屋里两眼,高声道:“杂物间里面就是水,懒得等会再跑一趟,妙妙手也给我摸脏了,也洗一下,不耽误多久,等一下。” 这话没有什么能挑毛病的地方。 贺吾怀侧头征求高卿铭意见,见她微点头后也没说话。 算是默认。 但两人还是站在那等她两。 喻为央连忙把妙妙和那小女孩扯进杂物间。 里头灯火昏暗,到处摆放着杂物,为了不掩饰心虚,喻为央特地叫门开着。 她声音压得很低,对尚且惊恐的小女孩道:“你去打个水,给我两清洗下,你有什么要说的?” 先前被她抓住袖子时,喻为央看见她口型在比“救我”,知晓肯定有什么阴谋,便借着洗脸拉她进来问话。 小女孩眼底涌上兴奋的泪,嗓音压得发颤:“姐姐……他……老板……他……” 她害怕得说不出话,手一直在抖。 喻为央连忙对妙妙道:“妙妙你去打水,事态紧急,委屈你一下。” 妙妙一瞪眼,有点不情愿,但看着那小女孩害怕模样,还是一撅嘴,道:“又不是我要洗脸,怎么不自己去打?” 话毕,还是转身,在杂物里摸索。 喻为央俯身把小女孩面前一缕杂乱头发顺到耳后,低声问:“老板怎么了?别怕,慢慢说,不急。” 小女孩急的哭出来,哽咽道:“客栈里的妖……都被抓去吸……吸干……了,母亲……被吃了,都在地窖。” 说着,她颤颤巍巍在口袋里掏出来一根手指。 已经发青干瘪,散发着淡淡的尸臭味。 “这……是……妖……” 后面的话说不出来。 喻为央心头一阵雷鸣,倒吸一口冷气。 她看出来了,这就是被禁术吸干的妖的残肢,不是人类小女孩的母亲。 小女孩的母亲恐怕早就尸骨无存。 一个这么小的孩童,眼底弃犬一般畏惧,加之手指上确实存在的禁术痕迹,话的真假有几分她还是能判断的。 确保万无一失,她还是问:“你在哪里捡的?” 小女孩抹一把鼻涕,泪眼汪汪道:“哥哥留给我的,他冒死……已经死了……你们……捉妖师……能救大家……” 话说的不完整,但喻为央拼凑了一个真相,心头凉意更甚。 她问:“你怎么没事?” 小女孩哭道:“我也要死了,他肯定认得我……” 还有很多没有问清楚的,喻为央还想再问几句。 妙妙端着水盆过来,看着两个人,不知道小女孩怎么哭那么厉害,惊异道:“怎么了?” 喻为央道:“叫你师父赶紧跑吧,缠着她的是个魔鬼。” 能干出这些事的人,谈什么真心。 缠着高卿铭,怕不是图她什么。 一个阴森的声音却传进来:“洗完了吗?” 40.诓骗杀人魔 喻为央也不能确定贺吾怀有没有听见她们在里面说的什么,心跳震得耳膜疼。 高妙妙被他突然出声吓得手里水盆猛颤,溅出一点水在地上。 身边小女孩听见他声音,也哭得更厉害了,浑身发抖。 为了不让哭声漏出去,她死死捂住了嘴巴,手指扭曲成不正常的弧度扣在脸颊上。 真是个阴森可怖的人,把小孩子吓成这样。 喻为央稳了声线,轻拍小女孩肩膀安慰,朝外道:“等下,小女子要化个妆。” 外头没有传来回应,也没有任何脚步声。 至少当下不会剑拔弩张。 暂时确定了贺吾怀不会进来后,喻为央问妙妙:“有没有什么东西给她防个身?防妖的,出事你能知道的。” 低声说着,她扬下巴示意哭得惨兮兮的小女孩。 妙妙道:“有符,怎么了?给她吗?” 喻为央道:“对。” 不仅是保护无辜的孩童,也是验证真伪的的途径。 符纸若破,便是被杀人灭口,所有秘密,就是都心知肚明但没戳破。 妙妙狐疑不解,但还是在小包里去掏了,“蝴蝶妖怎么了?” 喻为央顺手把妙妙手里水盆接过来,搁在一边案上,然后捧起一把水往脸上泼。 她道:“他吃人和妖,妙妙,准备跑,麻烦借用下你的脂粉,谢谢。” 妙妙才把一张画着深紫色符咒的黄色符纸递给面前的小女孩,道:“揣怀里。” 她战战兢兢接了,指尖因为过于用力,将符纸压出几道褶皱。 又听喻为央的话,妙妙没有把事情想的那么严重,不耐烦道:“天天就知道命令人!烦不烦!” 说着,她再次把手伸进了小包。 喻为央习惯她天天嘴贫,事态紧急也懒得和她对骂,只侧着脸,尽量不让整张脸被看见。 一并抓着两个小盒,妙妙递给一脸水的喻为央,“你为什么那么执着化妆?” 看见喻为央清理掉了脸上污泥,她好奇凑上前想看清楚她。 喻为央连忙从她手里夺了小盒,打开胡乱往脸上抹,含糊道:“怎么了?化妆不更美?别管这些,有正事。” 她又朝小女孩靠近,问:“你名字是什么?他为什么吸干妖?” 小女孩两手抓着符纸,咬下唇道:“他要修炼,吸他们力量为己所用,吃人……客栈就是为了养他存在,我……我叫环嫚。” 一个“环”字狠狠刺了喻为央一下,被封印许久的哀伤春泉般涌上心头,化作眼眶里一抹闪亮。 她揉搓面颊的手猛顿住,更甚的怜悯从眼底折射到环嫚身上。 “护好自己。” 她不能给出什么实际性的承诺,因为她也没有十成把握。 妙妙听闻环嫚话语大惊,面色恐慌。 先前她只当贺吾怀凶神恶煞名声不好,不想是因为背地里干得这些畜生事。 她道:“师父怎么办,她还被缠着?” 喻为央还在一边化妆。 脂粉不均匀抹在喻为央脸上,她整张脸白得吓人,如同干巴的墙皮。 她又随便沾了点腮红抹了,才有点血色。 “正面应该打不过,先分开他俩,叫你师父和他虚与委蛇一下,带我们跑!” . 出来后光线亮堂不少,高妙妙才看清喻为央化得妆有多浮夸。 先前满脸污泥时,尚且能辨识五官轮廓,现在她眉毛都被脂粉掩盖,一眼望去还以为剃了眉。 “你化得什么东西?” 高妙妙诧异扬眉,眼睛瞪圆,嘴角几欲抽搐。 喻为央道:“不好看吗?” “这和好看能沾边吗?”她嘴角终于一抽,掩盖不住的嫌恶凝在眉头,“辣眼睛。” “没有品味。”喻为央别过眼,去看廊边站着的两人。 高卿铭在看见她这张脸的时候,眉头也跳了一下,道:“向姑娘,你为什么在脸上涂面粉?” 她边上的贺吾怀倒是见怪不怪,神色一点波澜没有。 妙妙为面粉正名道:“不是,她涂的脂粉。” 视线扫到高卿铭身侧的贺吾怀,妙妙不可查微抖,还是朝喻为央缩了一步。 她轻推她一下,暗示她想办法赶走贺吾怀。 那张妖艳的脸没什么表情,喻为央看得却发毛。 任谁知道了他干的事,都不会想对他有什么好脸色。 喻为央转而对高卿铭道:“那能否劳烦女侠赐教小女子,怎么化妆不像在脸上糊墙?” 妙妙一瞬惊异她居然有自知之明。 高卿铭又扫视了她脸一下,道:“我不会化妆。” “但是不在脸上糊墙,你省点力气别费脂粉就行了。” …… 看来是不能当下就带人走,只能等贺吾怀送她回房间后,再和她讲他是个什么邪煞。 于是喻为央胡编乱造道:“好吧,那小女子还有点闺思之事想请教一下。” 高卿铭却道:“我不懂。” 她神色认真,没有故意拆喻为央台的意思。 是真的对此一窍不通。 还真是如同木头一般的女人。 喻为央轻叹,还打算找什么借口,显得能自然去找她。 贺吾怀却道:“姑娘对此不是经验颇多?就不要打扰卿铭和我叙旧了。” 他这话的意思,似乎是要和高卿铭说一个晚上的话。 但高卿铭看着也更像单方面倾听,绝非叙旧。 她居然能欣然接受。 喻为央还得为自己争取一个和她独处的机会,又不能显得发现了不对劲,道:“难道我不能和女侠讲点自己的闺思之事吗?又不是你个陌生男人能听的。” 贺吾怀道:“我活那么久,什么事没见过,你觉得我会听进去?有必要害羞?” 喻为央更坚信贺吾怀不是什么好东西了。 她道:“尊重人也是一种礼貌,我和她约好了,一刻钟。” 说着比了个“一”的手势,算是一种讨价还价。 其实喻为央根本没有和高卿铭约什么,妙妙跟在她身边那么久不知道贺吾怀所作所为,她定然也蒙在鼓里。 先不管璃空的事和她有什么关系,喻为央是真的不能接受一个捉妖师被妖骗。 而且表现的那么明显,她不信高卿铭看不出来她有话说。 妙妙也煞有介事附和道:“是啊,先和我说了,没有不和师父说的道理吧?我独享八卦哪里在理?” 高卿铭看着两人一唱一和,眼波流转。 她道:“确有此事。” 似乎是觉得有些冷硬,她又侧头看贺吾怀,低声道:“吾怀。” 很轻的一句细语,呢喃一般。 贺吾怀任何的不满与理智都被抚平,化作无边的愉悦。 连唇角都微微勾起。 “嗯。”他低声回应,睫毛颤动。 喻为央眼眶微绷,心头猛颤,被妙妙碰两下才回神。 她抖两下,牙齿打颤,“快走吧,不早了。” . 从未觉得一条路如此煎熬。 直到客房大门终于打开,又走进去,看着贺吾怀那张脸被关在外边。 喻为央终于松了一口气。 她连忙抓着高卿铭尽可能往里边走,妙妙也在后面推着她。 “干什么?” 高卿铭不解两人在做什么,还是任由她两一推一拉把她带进去了里间,几乎抵在墙角。 喻为央抓着她袖子,压着声音恳切道:“你知道那蝴蝶妖在客栈做什么吗?” 高卿铭双眉静垂,纹丝不动,语气也淡漠:“什么?” 妙妙杏眼圆瞪,急切揭晓答案:“师父,他动禁术吸干好多妖!刚刚那个小女孩冒死报信,证据都拿出来了!” 那根手指她也看在眼里,清楚事态危急。 见高卿铭依旧神色清浅,妙妙轻一跺脚,深压眉头,“那么可怜的小女孩我们不能辜负!她是受害者!师父你说过除暴安良是分内事!” 话说完后,她面色猛地白了一下,开始止不住发抖。 “符破了……”她哆嗦着,缓缓侧头望喻为央,眼瞳忽缩。 也就意味着,环嫚极有可能遇害了。 喻为央心跳止了一瞬,呼出的气息都冷起来。 转而,她眉梢一垂,眼底潋起水波,音调颤着看高卿铭。 “女侠,妙妙给了那小女孩符纸防身,你知道它破了的含义,还要呆在这个鬼地方吗?” 妙妙语调也沉下来:“对啊师父,心狠手辣的千年妖精, 信不得。” 喻为央火上浇油道:“他再怎么殷切,也别看着那皮囊被骗了,女侠,他对你图谋不轨,快跑吧!” 眼波漠漠流离二人之间,仿若纵容她两无理取闹。 高卿铭道:“我知道。” 如此淡然接受了。 喻为央大跌眼镜。 但很快她又想到自己没资格大跌眼镜。 甚至高卿铭又道:“但是应该跑的,应该是他动禁术这回事吧?我不反感他图谋不轨。” 喻为央一僵,道:“那女侠要放过这个人面兽心的妖?他好像也很清楚你的利用,也不反感?但他知道你清楚了他真面目呢?” 高卿铭道:“不放过。” 决绝之外,眼底还有坚定的自信。 “我事先也不知他动禁术,但他不会因为我知道这个就翻脸。” 她并没有解释缘何坚定这么认为。 “既打不过他,他又心甘情愿,借他之手捣毁客栈何乐不为?” 还真应验了妙妙此前所言,她面孔上焦急退去,涌上“璞玉可雕”的满足感,仿佛她才是高卿铭师父。 “女侠清醒英明。”喻为央也恭维。 “但此计长久,应该不是朝夕就能解决客栈,方才报信的小女孩遭遇黑手,他定然察觉我们发现秘密,再待下去不会杀人灭口吗?” 高卿铭道:“不好说。” 喻为央道:“这样吧,反正说的本来就是我和你讲闺思之事,我扮个思念情郎的痴女子闹一下,你借势提离开。” 高卿铭道:“那你别太浮夸。” 言语间,她目光逡巡喻为央面颊,似乎又起了点质疑。 妙妙也质疑道:“你的演技和你化妆技术其实一样拙劣。” “……” 喻为央为自己正名道:“你懂什么,浑身都是破绽那就是没有破绽。” 此话在理,她妆化的浮夸,行为再浮夸点反而更真实。 高卿铭不跟她讨价还价,道:“那你要先酝酿一下情绪吗?” 喻为央道:“不用,哭不用情绪。” 于是门再开时,贺吾怀先听见了喻为央一声嚎叫。 他皱了下眉。 还真是难听,不知道她又发什么疯。 这个女人从最开始见到就很不正常。 现在又在屋里哭哭啼啼。 “呜呜呜……他不能不要我……我想他……” 更过分的是,她还抓着高卿铭不放手,掩着半张脸在那假惺惺抹眼泪。 视线落在喻为央抓着高卿铭的手,贺吾怀神色又冷一分,道:“她怎么了?” 高卿铭道:“她想情郎了,我陪她去见一下。” 她打扮的这副模样倒不像有情郎的人,贺吾怀还是皱着眉,不悦道:“她不能自己去见吗?” 喻为央抓着高卿铭嚎道:“我一介弱女子,还没出客栈就要被撕碎,哪里有命见,我要女侠保护我……” 高妙妙也鄙视道:“怂。” 先前她审问掌柜的场景还历历在目,贺吾怀一清二楚她在装,森冷道:“别装。少跟我抢人。” 喻为央嚎得更厉害,“怎么就是你的人了?公平竞争懂不懂?她愿意陪我。” 贺吾怀神色如同冰河开裂,拳头攥紧一点,是想揍她的模样。 但高卿铭上前一步,抬手按住他手,道:“她身弱不假,我也不希望自己友人在此遭劫难,陪她去一趟理所应当。” 虽然贺吾怀依旧对喻为央的争夺不悦,但正主下场和事,还用肢体接触抚慰,好比摸头安抚呲牙的恶犬,给其带来无边宁静。 他滞了下,另一只手覆上她手背,道:“不行。” 高卿铭扯回被喻为央抓着的手,转而又覆上贺吾怀的手,“听话。” 喻为央和高妙妙在一边看的发毛。 他嘴角起了点弧度,享受着她的触碰,语气却还是略为冷硬:“卿铭,不可以,留在这。” 喻为央起了鸡皮疙瘩。 两人手还交叠一块,却没有人再说话。 静默片刻,沉寂横在四人间,压得肺腑闷。 高卿铭端详贺吾怀,他面孔依旧收敛狠厉,散着不自然的柔和。 她道:“既已经杀了同我们通风报信的人,又何须这般面与心违挽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