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琴师塌房记》 1. 重逢 天下第一琴师柳月农,心悦…… 翠香? 此事千真万确。 前几日,长风镖局海字号一队人正押一趟镖车赶往京城,途经京郊的明河畔,忽闻阵阵仙乐,不绝于耳。 循声望去,只见一位公子捧一把长琴,席地而坐,锦衣月袍,风度翩翩。微风徐徐,微风徐徐青丝扬,流水淙淙,流水淙淙和琴音。 镖头一眼便认出是昕乐阁的柳月农柳先生,难怪这乐音如此清雅,令人心旷神怡。 只是此刻的柳先生与在昕乐阁的冷傲模样大不相同,素手抚琴,眼波流转在他面前的翠香姑娘身上,面色灿若烟霞,竟有说不出的暧昧。一曲毕了,海字号一队人马,生生听见柳先生跟翠香姑娘说:“在下爱慕姑娘已久。” 啧……真是各花入各眼,一个萝卜一个坑。 此事一跃成为近日京城里面最热门的话题,无论是酒宴中的觥筹交错,还是路边寻常的寒暄,都不忘带上一句:“听说了吗,柳先生心悦翠香。” 凡是跟柳月农有关的事,总会为人津津乐道。 这位年方二十出头的天下第一琴师不仅琴艺卓绝,模样在这京城的青年才俊中也绝对上层,在年初新评选出的京城贵公子榜中名列榜眼。 排在他前面的,是当今的天子。只不过天子寻常人不得见,音容笑貌全凭听说和想象,得分委实虚了些。 所以这仅仅屈居于天子的榜眼,实则是大家心中的第一啊。 对于柳月农已有心悦之人,各方有不同说辞。 一部分柳先生的拥护者认为,先生应该全身心投入到琴艺修习之中,在造诣上不断精进,儿女情长可以先放一放。 另一部分则认为,柳先生也老大不小了,六年来深居简出,如今终于有了心悦之人,是一件可喜可贺之事。 昕乐阁的东家邓涵月则表示:“希望各位多关注先生的作品。”随后话锋一转,“下个月的品乐会可能会邀请到一位来自西域琴师,欢迎莅临赏听。” 寻常路人则是…… “哪个翠香?”一个浅黄青罗衫的小姑娘杏眼放光,隔着茶桌将身子往旁边梳着元宝发髻的女孩子处倾斜。 “东街裁缝铺那个绣娘?” “何员外家的厨娘也叫翠香。” 元宝发髻的女孩子糊弄着刚刚咬进嘴里的糕点,又喝一口茶,不紧不慢道:“都不是,是礼部侍郎张府的掌事姑姑翠香。” “嘶——那位翠香姑姑不是……” “年岁确是差了许多,模样也寻常了点,但心地顶好,前几日我家弟弟摔了,还是她扶着去的医馆,总笑盈盈的没架子。”元宝发髻的女孩子顿了顿,若有所思,“说起来,好些日子没见过她了。” “我说呀,这样也挺好,和善爱笑的翠香,配上冷傲孤绝的柳先生。哈哈,真是话本都不敢这么写。” 几个十五六岁的妙龄少女,坐在西街道旁的茶棚里,就着茶水和点心,你一言我一语地谈论着京城里近日的新鲜事。 “柳先生当真冷傲……孤绝?” 几个少女闻言转头,这才留意到,有一个人早已悄然坐到茶桌旁边,融入了姐妹们的街头闲情。 女子目光清丽,秀削的面容托显出她五官的精致,一枚简单的蝴蝶玉簪别在耳鬓,头发编成独辫,搭到右肩。一身紫色束腰短衣,下配同色缚裤,踏着一双半旧皮靴,全然是便于远行的西域打扮。 黄衫女孩浅笑,道:“姐姐是初来京城吧。” “柳先生可是出了名的生人勿近。” “谁说不是呢,我就没见他笑过。” 此言一出,一桌子姑娘不约而同噗嗤笑出了声。 “你……怕是都没见过他几次吧。” 言罢,几人又嘻嘻哈哈,前仰后合起来。 一匹枣红色的马儿拉着轻便的行李车,踏着碎铃,在茶棚边停下。 车旁立着两人,年轻男子身着浅青圆领的录事官服,一手轻攥缰绳。 身侧的少女梳着西域垂辫,一身利落的胡服,瞧着不过十四岁光景,她抬眼望向茶棚处,声音清甜:“师父,可以出发了。” 紫衣女子闻声颔首,笑着与茶棚里的少女们作别,旋即转身步向那马车。 录事官拘礼道:“辛苦扶风姑娘,还需再走一程。” 扶风回礼:“有劳录事大人引路。” * 天子寿宴,万国来朝。 柳扶风随西域的吟游乐班游历多年,居然也混出了一点名堂,此番便是随波斯国使团一同入京献礼,共襄盛举。 岂料我朝天威浩荡,欲共襄盛举者众,鸿胪寺早已忙得不可开交,接待使团的怀远驿馆更是人满为患,她抵达之时早已没有多余的房间,只得临时在别处安置。 波斯国王曾许诺她,此次献礼若得圆满,便准予她加入宫廷礼部,成为一名宫廷乐师,更有财帛宅院相赠。如此,她半生漂泊,也终能得一安身之所。 有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家。 使团一行一共有三十余人,除了她以外,都是第一次来到中原。素闻中原土地辽阔,山河壮秀,既然是第一次来,可不得好好地四处游历一番。所以大家提前小半年便赶来,就是留足了游玩时间,这前脚刚一落地,便迫不及待地踏上了新的旅程。 柳扶风便不凑这个热闹了。 中原的山河大川她虽不能说游遍,但也走了一个大半。反倒是京城,她还从未来过,就先在京城闲逛一些时日吧。 三人一马朝着城门缓缓前行。 录事官与柳扶风年纪相仿,皆是二十出头,路上闲谈数句,便熟络起来。只见他侧头笑说:“扶风姑娘本就是我朝人,不住驿馆也不算坏事。” 柳扶风虽觉得录事官言之有理,却不便说明,客套道:“我等原是西域吟游乐班,四海为家,住哪里都无妨。” “姑娘这般随遇而安,下官钦佩。”录事官说话间,目光不自觉地瞟向她清丽的眉眼,又忙转开视线,“此去是昕乐阁的京郊别院,离驿馆不过一刻钟的路程,比驿馆……倒更清净一些。” 柳扶风的脚步突然顿住,裙摆微摇,在夕阳的红晕中有一丝踟躇,“昕乐阁?” “正是。”录事官见她诧异,便好心解释道,“姑娘久居西域,怕是不知,昕乐阁乃是京城第一流的雅乐坊,汇聚天下琴师名流,能在阁中奏上一曲,是多少人毕生所求。京郊别院是阁里常驻乐师的住所,里面住的都是天底下一等一的乐师。对了,刚刚你们在茶棚里闲聊的那位柳月农先生,也住在别院里。” 柳扶风听着他的话,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回来之前,她还在担心,会不会在御前献礼之时遇见他,没曾想,这刚一回,还没落脚,便要赶着去相见。 果真是应了那句老话:怕什么来什么。 曾经的那些片段突然在她心中翻涌,好似挣扎着要破土而出的种子,将包裹着它的泥土撑得支离破碎。 她重新将那破碎的泥土碾平。 抬眼望向前路,城墙上的旗帜在风里翻飞,夕阳挂在一角,金红霞光越过土黄色的城墙照射过来,光线依旧刺目,她不由得微微眯起了眼。 马车停在一座朴素雅致的院落前,脚底下青石板小路延伸进院子里,两扇柴门敞开着,虽已有一些斑驳,但还是被仔仔细细地擦拭得光亮洁净。 院墙里面一群青竹绿油油地高耸着,大门的两侧则各有一棵樟树,树影婆娑,静谧在斜阳里。 一片树叶翻滚着飞入门楣的匾额之上。< /p>上书:松竹小筑。 东家邓涵月和乐师宋淮早已在门口等候。 邓涵月穿一身湖蓝劲身短打,利落爽朗,两鬓碎发齐齐剪至颊边,笑时颊边便漾出一对浅浅的梨涡,瞧着还是少女模样,一双杏眼却活络明亮得很。 宋淮则一袭素衣长衫,一个大步流星上前,笑嘻嘻地帮忙着卸货。 邓涵月也笑盈盈地道:“柳先生大驾光临,令寒舍蓬荜生辉!” 柳扶风道:“叨扰了。” 录事官拱手作揖,道:“多亏邓阁主出手相助,解了下官的燃眉之急,下官在此谢过。” 邓涵月回礼道:“录事大人客气了,该是我谢你才对,竟为昕乐阁请来了柳先生这样的高人。” 几番寒暄之后,录事官告辞离去,柳扶风则被邓涵月拉着在松竹小筑里小逛了一圈。 松竹小筑里面住着四位琴师,分了东西南北四个院落。 先生们都很爱收徒,所以住宿也并不宽裕。 “只有柳月农,他只有一个徒弟,所以北院刚巧还有两个空房间。”邓涵月一边拉着她往北边走,一边道:“北院虽然最偏远,却是最清净的。” 院落的门被推开时,一阵凉气朝她袭来。 柳扶风打了一个寒噤。 她随着邓涵月缓缓步入院子里,庭院正中是一棵枇杷树,已亭亭如盖,树下的石桌上摆放着一张棋盘。 棋盘密密麻麻,黑子白子错落纠缠着,分不清胜负。 左侧是一座秋千,秋千旁边摆放着一个小竹凳。 清风摇曳,屋檐下的果壳风吟清脆作响,如潺潺的流水。柳扶风走到屋檐下,伸手轻轻地触摸那串风吟,果壳的触感也温柔似流水,和从前一般。 满院皆如旧景,恍如昨世。 柳扶风还来不及搭话,一个胖乎乎的傻小子便递上一个锦盒,乐呵呵的道:“先生,这是师父送给你的见面礼。” 还有见面礼? 柳扶风心中不免泛起一阵涟漪,疑惑的接过锦盒。 锦盒由檀木制成,漆质厚重光滑,侧面雕刻着凤尾花的图案,打开一看,竟然是一幅肖像画。 画中的男子将一把长琴置于怀中,大概是有风的季节,只见那衣袂飘飘,风姿卓然。维妙维肖的是那双顾盼生辉的眼眸,正传情的看着你,仿佛随时都有可能从画中走出来一般。 柳扶风眼前一黑,恨不得将那刚刚泛起涟漪的心湖的水一饮而尽,只留下一个泥坑。 听见徒儿采缨用无比天真清甜的声音问道:“咦?这位北院的先生为何要送一幅肖像画给我师父。” 柳扶风嘴角微扬,似笑非笑道: “大概是因为骚气吧。” “大概是因为骚气吧。” 与她异口同声的是昕乐阁东家邓涵月。 二人对视,心领神会地一笑。 此时听见七夜喊了一声:“师父。” 这一声呼唤,成功让柳扶风的笑容僵在原地。而一旁的邓涵月浑然没有察觉出异样,转头望向院门口,“哟,说曹操曹操便到了。” 一个温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贵客到来,柳某有失远迎,还望先生见谅。” 这熟悉又陌生的声音钻进耳朵里,引来一阵痒,顺带连脊背也变得僵直。 柳扶风深吸一口气,转身朝向柳月农。扯出一抹盈盈的浅笑,“师哥,别来无恙啊。” 柳月农一袭灰白色的月袍,发髻简单地束在脑后,身形颀长,似乎又长高了许多。微风轻轻撩动他耳鬓的发丝,灯火跳跃在他眼眸,映出满眼的惊讶。 渐渐地,那眸中的讶然中浮起一丝凉意,柳月农敛眸,“一走便是七年,害娘亲时常挂念,师妹,你可真是狠心啊。” 2. 琴瑟 “扶风,快来,过来。” 她伸长脖子,探了脑袋朝庭院望去,师娘正站在庭院边的槐树下,招手唤她。 于是她小心翼翼地将手中的月琴放下,绕过曲曲折折的回廊,小跑到池春树跟前。 师娘浅浅的弯下身子,那股清幽的兰花香气便愈发浓郁了。下一瞬,师娘猝不及防地将手贴到她的脸上,掌心像棉花被子一样柔软,滚烫的温度顷刻从她的脸颊舒展至全身。 “暖和吗?”师娘的目光满含笑意,递给她一个手炉,“快捂着。” 可是她刚刚正在练琴,手其实是热乎的,“谢谢师娘,我不冷。” 师娘却不由分说的将手炉塞进她的手中,“练琴先放一放,你的新衣服到了,快随我来。” 师娘滚烫而柔软的手牵起她干瘦如柴的小手,穿过细雪飘落的回廊,走过寒冬院落的腊梅树。她看见有细雪落在师娘的肩头,那雪不再是天寒地冻的噩梦预言,而变成了浮动于世间的精灵,晶莹细亮,点缀着她的暖冬。 *** 柳扶风缓缓睁开眼,泪水便一骨碌顺着眼眶滑落,她抬起手,就着金色的阳光细细端详。 手掌中空无一物。 连日的舟车劳顿,终得一夜好眠。 这一觉睡到日上三竿,令她神清气爽。 她推开窗,瞧了瞧阳光明媚的庭院,柳月农不在院中,房门敞开着,也不似有人。昨晚柳月农只冷淡的与她寒暄了两句,便匆匆回屋子里了,留下她和邓涵月在庭院中好一阵尴尬。 柳月农的少爷脾气果然一点没有改变,翻脸比翻书还快,性子一上来,便是谁的情面也顾不上。七年过去了,居然没有一点长进。 好在此次回京并不会逗留太久,待到献礼结束,她回到西域,也许便再也不用相见了罢。 当务之急是筹备好御前表演。 柳扶风将一捧凉水浇到脸上,简单的洗漱了一番。吩咐好徒儿采缨的功课,作别了在院子里擦拭着秋千的七夜,便背着琴出发了。 几个月一晃眼就过去了,她喃喃自语。 她一直习惯觅一块清净的地方练琴。 正巧,北院后面有一座山。 山名缙云,并不算高,只是山路曲折陡峭。加上暖阳高照,没行多少里,柳扶风便已气喘吁吁,好在沿途风景甚美,于是她走走歇歇看看,直到汗水打湿衣襟,发髻都歪了,才找到一小块平坦又静谧的小树林。 甫一坐下,肚子便开始打起了擂鼓,于是她又摸摸索索地从随身的包裹里面拿出一块竹叶包着的糯米糕,背靠着一棵枝叶繁茂的大树,慢悠悠的吃了起来。 等吃饱喝足的时候,太阳已经到了头顶,阳光透过树叶间隙,零碎的投射到铺满树叶的草地上,眼前一花,脑袋就跟着发昏,居然又有一些困了。 此时一阵悦耳的琴声悠悠的传来,曲调古朴,落力遒劲,指法技巧娴熟,似乎还有一些卖弄,若不是转音处多了几丝某个人一辈子也学不会的温婉缠绵,她几乎要以为是柳月农在弹琴了。 她从琴声中听见苍劲的松柏、陡峭的山岩和云中的飞鹤,神气也跟着舒展了开来。 柳扶风心中赞赏,不愧是昕乐阁的天下名流。 忽然灵光一闪,心中生起一个念头,于是她抱起靠在一旁的乌德琴。琴弦被轻轻的拨动,颤动着发出绝妙的音响。 那七弦琴声先是顿了一下,又赶紧跟上了节奏。 高山流水之间混入一股大漠神秘的苍茫。 一曲终了,柳扶风意犹未尽,续续弹着,可那七弦琴声却不再响起。 柳扶风耸耸肩,带一点点失落,无奈开始了今日的功课。 几曲之后。 一双靴履踏着树叶的沙沙声,缓缓踱到她跟前。 她抬眼向上望,来着不是别人,正是柳月农。 林中小兽窸窸窣窣,柳扶风坐在树下,一动不动的看着柳月农,光阴褪去了他少年的单薄,轮廓越发清晰深刻。依旧是一根简单的木簪束在脑后,微风轻撩他颈侧的发丝,在他白皙的肌肤上轻挠。 柳扶风无法言明此刻为何会心慌,心中一阵莫名的恼怒。 她居然……怕他。 柳月农的面色比昨晚温和了许多,倒是先扯出了一抹微笑,“师妹也来练琴?” 柳扶风陪笑道:“是呢,莫非刚才与我合奏的,是师哥?” 柳月农挑眉,舒了一口气,这一次笑的很自然,“我还以为你能听出是我。” 见他自然而然的坐下来,柳扶风也轻松自在了许多,“嗯……那个揉弦,师哥终于学会了。” 柳月农沉吟一瞬,轻描淡写道:“不过是水到渠成。” 他的目光落在柳扶风怀中的琴上,“此琴倒是别致” 柳扶风低头看着琴身,莞尔道:“这是乌德琴。” 柳月农眼睛一亮,“这便是以前我爹提到过的乌德琴?”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悬停在空中,“可否借我看一眼。” 柳扶风摸了摸琴身,轻轻的捧起来,递给柳月农。 柳月农欣喜的接过琴,学着柳扶风刚才的模样,轻柔的弹了起来。 一个片段磕磕绊绊的弹了一遍,到第二遍时,竟然续续弹成了语调,那熟练的模样,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已经修习过三五年。 柳扶风脸上有些挂不住,笑容勉强,道:“师哥还是和从前一样,过耳不忘。” 琴声骤停,柳月农表情略显尴尬,随即岔开话题。 “这次到京城,可有四处逛逛?” “昨天刚到,还没有。” “京城繁华,比江城有趣。如果你想走走,我可以陪你。” 你瞧,谁能想到昨晚还黑着脸,语气生硬的柳月农,今日性情颠倒,居然说要陪她逛京城。 这阴晴不定的性子着实难耐,让柳扶风生起一种伴君如伴虎的错觉。好在他柳月农并非什么君王,柳扶风当然可以大方的拒绝。忽而又想起坊间的留言,撇嘴打趣道:“翠香姑娘不会不高兴吧?” 闻言,柳月农肩头一沉,没好气道:“你昨日刚到,闲话倒听了不少。” “那你与翠香姑娘……” 话音未落。 “师父——”七夜跌跌撞撞的跑过来,“师父,朱神捕来了,说有要事要问你。” 柳扶风随柳月农一同回到北院。 捕头朱理身姿挺拔,正襟危立,身后跟着两名小捕快。 见到柳月农匆匆赶来,抱拳拘礼,道:“柳兄前日在明河畔见到翠香姑娘的情形,可否与朱某详说?” 柳月农招呼七夜去沏茶,自己拉着朱理在石凳上坐下。“朱兄急急忙忙的过来,可是有什么事情发生?” 朱理颔首,道:“翠香姑娘乃是礼部侍郎张家的掌事姑姑,那日你与她在京郊……。” 柳月农脸上一阵青一阵白,道:“连朱兄也相信了那些坊间流 言!” 朱理摇摇头道:“柳兄误会。翠香失踪了,柳兄是目前最后一个见到过翠香的人,朱某此次前来,只是想询问一下当时的情形。” 听此一说,柳月农这才缓过神来,思索片刻,慢悠悠地道:“那日我确在明河畔见过那女子,当时并不知道姓名……” “从目击者的说辞来看,那日你见到的,便是翠香。她那日渡河前往静空寺替夫人祈福,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柳月农心中唏嘘,接着回忆道,“那日我原本只是在河畔吹风,那女子前来向我打听,问渡口的船是否已经开走了。可不知为什么……那名女子一靠近,我便浑身不自在,脸颊发烧,连呼吸都急促起来。” 脸红心跳一事自然是满城皆知的,此番柳月农自己提起来,免不得令人浮想联翩。 身后的小捕快憋着笑。 这引来了朱理的不悦,眼下人已经失踪,生死未卜,可这两个臭小子只顾坊间流言和轶事,罔顾他人安危,嬉皮笑脸。心无悲悯,何谈寻求真相。 朱理的不悦透过脊背,小捕快不敢再笑。 朱理道:“除了这些,是否还有其他异常?” 柳月农道:“未曾,因为船很快就过来了,那位姑娘便匆匆跑去了渡口。” 朱理若有所思,道:“为何你见到那女子会突然浑身不自在,脸红心跳?你可有仔细思量过?”话一出口,又觉得此话问得多余,这事柳兄自己恐怕也无法说出个所以然。 此时柳月农的确也给了他一个莫名其妙的表情。 仍旧没有线索,朱理悻然。 灰心丧气之后才留意到站在柳月农身侧的柳扶风,问道:“这位是?” 柳月农礼貌地引荐道:“这位是我的师妹,是此次来京献礼的波斯使者,也是一位琴师,柳扶风先生。” 朱理上下打量了一番,道:“扶风先生有礼。先生的模样和姓名,分明是中原人士,缘何成了波斯使者。” “见过朱大人。”柳扶风拘礼,笑道:“此事一言难尽。”真要与他讲说,估计眼下他也没有心思听罢。 的确如此,朱理点点头,便不在多问。 因案子缠身,无心用膳,神色焦虑地带着两个小捕快匆匆离去。 此时,从厨房里飘出阵阵菜香,弥漫在整个院落。 柳月农忍不住称赞道:“师妹,你这采缨小徒儿烧得一手好菜啊。” “是呢,是一个心灵手巧的乖徒儿。” 闻着味儿来的还有宋淮。只见他大步流星的走进院子里,蹭的坐到柳月农身边,“柳兄,今晚可否在你院儿里蹭个饭?” 柳月农瞥了宋淮一眼,眼皮都懒得抬,“你知道我这个人一向喜欢清净,不喜与人共膳。” 柳扶风挑眉,“如此,那宋先生便与我和采缨一起吧。至于柳先生……” 柳月农闻言,话锋一转,“但想到你我共事多年,也需要多联络联络感情,今日便一同用膳吧。” 得逞的宋淮嘿嘿陪笑。 宋淮替邓涵月带话,邀请柳扶风参加下个月品乐会的表演。 柳扶风感谢邓阁主的收留,弹个曲儿自然是不在话下,欣然答应了。 天色渐晚。 七夜点上了灯,小跑到饭桌前,乐呵呵的坐了下来,采缨和柳扶风已经把饭菜摆满了桌子,宋淮还带上了一壶香气醇浓的花雕酒。 柳月农的院子里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 3. 技惊四座 初六这日傍晚,明月初升,天空在日光的余温里泛着青灰色的光。 昕乐阁的灯笼早已点亮,楼台里繁华璀璨,宾朋满座。 一琴,一案,檀木香炉的上空青烟袅娜。 柳月农一袭月白色的长袍,坐于楼台正中,微风轻轻拨动他宽大的袖口,仙气飘飘。 四座静谧,连呼吸声都极为仔细,只留琴声从他指尖流淌。 柳扶风躲在楼台一侧,透过幕帘的缝隙目不转睛地看着柳月农。 技法娴熟,信手拈来,复杂的转调也是游刃有余。每一个音的落力都让人意想不到,又不得不叹声称快。 柳扶风心中忍不住叹道:柳月农已经让她望尘莫及了。 一曲终了。柳月农在宾客们意犹未尽的目光中走下了楼台。 接着轮到柳扶风上场了。 她捧着乌德琴走到楼台正中。 台下一片哗然。 “这是什么乐器?” “太远了,看不太清楚,从未见过。” “琵琶?好像是琵琶。” “琵琶的琴轴可没有那么短。” “应该是西域的乐器。” “废话,没看见门口张贴的画吗?是西域使团里进京给圣上祝寿的琴师。” 楼台上空落下朱红色的绸缎,金色的粉末飞洒在整个乐厅。 全场便安静了下来。 柳扶风赞叹着邓涵月的小巧思,先前的一点紧张在这一下燃成了兴奋。她缓缓抬起手,聆听四周,一个呼吸,带动着指尖的鹰羽,飞舞起来。 第一个音响起的时候,众人便如同被勾摄的魂魄一般,再也挪不开眼。 那琴声温暖而圆润,少了一些厚重感,音调新奇,节奏跳脱,欢快潇洒,好似眼前有一张白色卷轴,乐声如泼墨般在卷中挥洒,一点一点描绘出一幅神秘的大漠画卷。 众人听见了沙子摩擦衣袖,骆驼沉重的脚步,还有金子一般的太阳。 可就在所有人沉浸在无限的大漠风光里时,语调一转,突然慢了下来。 柳扶风卸下了鹰羽,用指腹去弹拨,音色更加饱满,一个滑弦,喑喑哑哑,众人的心也仿佛被撕扯了一下。 那是无法为旁人说道的,漂泊的忧伤。 舞台后面的柳月农也看得痴了。 那金色粉末附着在柳扶风的锦衣之上,在灯火的映照下,闪着金光。 父亲说的没错,扶风天赋极高。 一曲末了,艳惊四座,满堂震颤。 众人沉静了好几拍,才缓缓回过神来,爆发出一阵阵雷鸣般的掌声。 散场后,几人乘坐着马车一同回松竹小筑。 一路上,大家都对柳扶风的表演既惊又喜。 宋淮更是一路念叨:“月农,你这师妹,不仅是个大美人,这琴艺更是卓绝,长歌山庄果然人才辈出。” 琴师温克谨捋了捋胡须,附和道:“柳庄主不愧为一代宗师,不仅自己琴艺绝世,徒儿们也各有各的精彩,真是虎父无犬子,名师出高徒。” 柳扶风想起了师娘时常挂在口中的“光耀柳家门楣”,不觉笑出了声。 柳月农自然知道她在笑什么,却未多言,只面无表情地转头看向车外匆匆流逝的街灯。 *** 柳月农第一次见到柳扶风,是在他九岁那年的早春。 那日天空飘着绵绵细雪,他和大哥偷跑出去和叶家的四兄妹打雪仗,就因为他把雪球捏的实诚了点,打到叶家小妹子身上,人家哇啦一声便大哭起来。 于是叶家那三个混小子二话不说,上来就对着他一顿揍,他和哥哥只有两个人,而且又不像御剑山庄是习武世家,自是不敌,结果被揍了个皮青脸肿。 回到家,娘亲罚他们在柳家的祠堂跪了两个时辰,他们跪了两个时辰,娘亲就在一旁念叨了两个时辰。 说的大概就是她管教无方,愧对先祖,长歌山庄世代的英明,就要葬送在他和哥哥两个不争气的子孙手里了之类的。 娘亲说着,一抹鼻涕一抹眼泪的,很是伤心。柳月农也很伤心,无辜被揍了一顿不说,回家还得罚跪,连一口饭都不给吃。 这时只听嘎吱一声,门开了。柳月农朝门口望过去,刚一转头,只觉得冷风、细雪还有那刺眼的日光一齐打到他脸上,他一个激灵。见一高一矮两个人,影影绰绰的立在门口。 高的那个是爹爹,矮的是一个与他年纪相仿的小女孩。那小女孩骨瘦如柴,身上只穿了一件破烂的布衣,赤着脚,套一双脏兮兮的草鞋。唯一算的上干净的,是她手里那把小巧的月琴。 爹爹带着她,踏着萦空的细雪,轻快的朝屋里走来。 柳暮云牵着那小女孩走到池春树面前,神采飞扬道:“夫人,这小姑娘天赋极高。” 池春树扶袖拭去眼角的泪珠,抬头看了看夫君,又低头看了看那小女孩好一阵子,伸手握住那冰凉的小手,道:“多可怜的孩子,小手都冻红了。” 柳暮云慈爱的摸了摸那小女孩的头,道:“是啊,今日经过集市,这孩子在路边弹着月琴,想凑点钱,好……葬了她爹爹。我看她身世可怜,便领会家里来,夫人,你不是一直想要个女儿吗?我们收她做义女如何?” 听柳暮云这么一说,池春树愁云惨淡的面色又有了生机,对小女孩打量了一番。探起头,殷切的问道:“孩子,你可愿意在我们家住下,给我们做女儿?” 小女孩面容苦兮兮,目光却清澈,她抿了抿嘴,随即乖巧的跪了下来,道:“多谢老爷相助,安葬了爹爹。扶风再无牵挂,愿一辈子侍奉老爷和夫人。”说着,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 很明显这三个 响头快把池春树的心都磕融化了,只见她心疼的扶起那小女孩,“瞧这孩子,那你就把我们当爹爹和娘亲一样侍奉,可好?” 扶风大眼睛忽闪忽闪,抬头望了望柳暮云和池春树,迟疑了好一阵。 柳暮云夫妇二人也?住呼吸,期待着答案。 屋外细雪涓涓,风声飒飒。 良久,扶风缓缓的点了下头。 柳氏夫妇二人长长的舒了口气,满心欢喜,随即对着扶风又亲又抱的。 二人抱着那叫扶风的小女孩,欢天喜地的走出了祠堂。呆跪在一旁的柳月农木讷的转头问大哥,“哥,我们还要跪多久?” 柳月堂也目光呆滞,看了弟弟一眼,叹了口气,不知所措的摇了摇头。 柳扶风是百年难遇的奇才,任何曲子,她只消听一次,便能一个音不落下的弹出来。 这件事对柳月农来说本不算坏事,毕竟柳扶风一出现,光耀柳家门楣这副重担自然的落到她肩上,可随而伴之的是,柳月农也不再是长歌山庄那个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小少爷了。 娘亲喜欢柳扶风。“扶风,明儿起,月农这个房间就专用做给你放衣服和首饰。月农,你搬去对面和你哥哥一起吧。” 爹爹喜欢柳扶风。“扶风,这把琴叫做霜离,乃是用上古神木打造而成,是柳家传世的宝琴。如今就将它赠予你,算作你及笄的贺礼吧。” 先生喜欢柳扶风。“嗯,扶风你这一曲,每一个音的落力都恰到好处,弦弦扣心,婉转动人,对情感的拿捏甚是精妙。妙哉!妙哉!” 先生喜欢柳扶风就算了,还老爱拖着柳月农垫背,“月农,你要多学学扶风,尤其是情感处理方面,你和她相差甚远啊。” 柳月农从梦中惊醒,大汗淋漓。 他眯了下眼,一声叹息。 老是做这些乌七八糟的梦,真正想念的,却一次也梦不到。 他懒懒的踱到院子里活动筋骨,看见七夜正抱着一大叠宾客们送的礼物走过来。 想到那日扶风初到时自己的局促和冷淡,总觉得失仪,既然仍是师兄妹,他这个做师哥的便不能怠慢,柳月农吩咐七夜道:“选两件扶风先生用得着的,送去她屋里吧。” 七夜鞠躬道:“师父,这些都是送给扶风先生的。” 那一瞬间,柳月农感到日光有一点刺眼,“什么?” 昕乐阁又来了个柳先生,刚从西域修行回来,带来一副西域的乐器,甚是稀奇。 那叫做柳扶风的柳先生,琴艺妙绝,嘈嘈切切,喑喑哑哑,冷涩凝绝,道不尽的漂泊和离愁。昨晚品乐会时,好多人都听得落了泪呢。 都说柳月农先生是天下第一琴师,如今看来,这一山还有一山高呐。 邓涵月飞快的敲打着手中的算盘,吩咐道:“下个月品乐会的座席,涨价。” 4. 东家的奇思妙想12 作为昕月阁的东家,邓涵月求贤若渴,面对琴艺卓绝的柳扶风自然垂涎三尺,加上这几日的相处甚是投缘,就更想让柳扶风一直留在昕乐阁。 为了挽留柳扶风,她有一个奇思妙想。虽说是奇思妙想,也绕不开财情二字,她想,若在扶风先生回去之前,为她觅得如意郎君,有了心上人,心中有了牵挂,留下之事自然也就水到渠成了。 凑巧,京城首富王暮修,人才出众,亦颇有文采,更是一把经营的好手。她或许可为二人引荐一番。 说干就干,这日一大清早,邓涵月便来到松竹小筑,想来说说媒,打听一下扶风的心思。 谁知,扑了个空。 柳扶风一大早便到山里练琴去了。 今日精神头好,她竟然一股脑爬到了山顶,脚下云山雾绕,山风在暖阳下游走,带着些暖气烘到脸庞上来,人也随之开阔欣喜。她擦了擦额头浸出的汗,一屁股坐下来,弹起了她的乌德琴。 二十遍基本指法,二十遍古乐片段,二十遍献礼曲。 依旧意犹未尽。 于是对着眼前的天高云阔随性而弹。 曲调轻松,鹰羽在她手中翻飞,旋乐也击空而鸣,在空气中飞舞流淌。 柳扶风对自己这随性而弹的乐曲甚是欢喜,于是掏出纸,用炭笔记录了起来。炭笔在指纸上摩擦出沙沙的声响,亦如乐声般轻盈,柳扶风灵光乍现,思忖着此处是否可以加入沙锤的伴奏。她闭眼冥想,耳边就好似听见了沙锤的“沙罗”之声。 她就这样,一边思索,一边絮絮拨动着琴弦,一边拿着笔记下。 写到一半,忽觉中间一个小节不甚通畅,便琢磨了起来,琴声也随之变得断断续续。 “节奏不对。”她摇着头自言自语道。 忽然暼见一只松鼠端着小爪子站在树下,竖起了耳朵看着她。出现一只,便会有许多只,她顺着树枝寻找,果不其然,在树的枝丫上又发现了三只。松鼠们睁大了眼,嘴唇二张,分不清是惊还是傻,总之憨态可掬。 柳扶风自得其乐,对着松鼠道:“你们听听,是不是节奏不对。” 松鼠们并未回答,却争先恐后的逃跑了。 其中一只逃跑时,从树枝上飞跳下来,砸到了一个人,那人吃惊的叫唤了一声“啊呀”,原来是一个女子。 柳扶风疑惑的朝林子里望去,树后面唯唯诺诺的走出一个绿衣女子。 女子面容素净,双髻上各缠着一根绿色的粗布发带,垂过肩头。说不上多有姿色,但是神色泰然,分明是丫鬟装扮,却有着几分儒雅之气。 女子面色歉然,道:“姑娘见谅,我不是故意打扰姑娘弹琴的。” 这位绿衣姑娘凭空从大树背后钻出来,想来是已经来了很久了,与其说是她打扰自己弹琴,不如说是自己打扰到对方。柳扶风赧然,道:“方才姑娘是否在林中打盹儿?反倒是我多有打扰。” “没有没有……”绿衣女子吞吞吐吐,“姑娘琴声曼妙,乌德琴的音色也令人耳目一新,是极佳的享乐,何来打扰一说。” “姑娘识得乌德琴!”柳扶风目中喜悦,眼前之人一身丫鬟打扮,想来应是什么大户人家,连下人都是见多识广的。 绿衣女子点点头,“嗯,曾经在一本乐志中见过图绘,与姑娘手中之琴极为相似。” 柳扶风笑道:“没想到是山中觅知音。”随后大方招呼道:“你快来帮我听一听,是哪里不对?” 说着,自顾自的弹了起来。 见眼前之人潇洒随和,绿衣女子不好再扭捏,便大大方方的走了过去,坐在扶风身边,侧耳聆听。 乐声婉转处,绿衣女子似被着晨间的山风清乐所感,胸中抒怀: “桂棹兮兰桨,击空明兮泝流光, 渺渺兮予怀,望美人兮天一方。” 手指压住琴弦,琴声顿住,柳扶风吃惊的转头,赞叹道:“姑娘好文采。” 柳扶风忍不住再次打量眼前的绿衣女子,十八九岁年纪,面庞素净而儒雅,目光谦卑中又带着一丝炯然。大户人家连一个丫鬟的文采都如此出众! 这位文采出众的丫鬟神色顿了一顿,赧然道:“我也是为姑娘的琴声所动容,有感而发,这词,方才在树后面已思忖好久了。” “如此,”柳扶风眼前一亮,“这首词,是为我的曲子写的?” “若姑娘不嫌弃,便是为此曲而做。” 柳扶风求之不得,哪里会嫌弃,“多谢!”说着便又弹了一遍方才的乐曲。 绿衣女子低声跟着曲调吟着。 方才逃跑的松鼠又回到了树上,继续端起小爪子,呆呆的看着树下的两位女孩子。 一曲毕了。 二人相视一笑。 “我叫柳扶风,你叫什么?” “我叫文小荷,是礼部侍郎府上的下人。”随即反应过来,眼睛瞪的老圆,“你是……昕乐阁的柳扶风先生!” 柳扶风神色微颤,她的名字也进茶棚闲话了? 不自然的点点头认了。 文小荷惊喜道:“弹的一首乌德琴,又是西域装扮,我早该想到是扶风先生。听闻先生一曲名动京华,今日得见,传言果然不虚。” 经她这一番称赞,柳扶风愈发不自在了,下意识的接过话头,与文小荷开启了互相吹捧,“小荷姑娘的文采才是当仁不让。若是男儿身,凭着这文采,求取功名也不在话下。” 此言一出,只见文小荷神色低垂,怅然的扭过头去。柳扶风从她侧过去的眼角,看见了晶莹的泪痕,又仔细一瞧,那素净的面容间泪痕交错,分明是方才哭过,从那泪痕的条数和面容的洁净程度来看,不但哭过,甚至哭了好久。 柳扶风很想安慰她,却因不明就里,不知道从何说起,便问道:“小荷姑娘,似乎有什么心事。” 文小荷掩耳盗铃式的抹了眼泪,转头看着柳扶风的眼眶依旧红着,“惭愧,我今日来这山上,本是寻死。” 柳扶风大吃一惊,“啊!你……你……别……” 文小荷见柳扶风吃惊的样子,淡然一笑,道:“可是遇见扶风先生,清丽的乐声入耳,又见先生自得其乐的闲趣,心中郁结便散了大半,突然又不想死了。” 闻言,柳扶风一口大气松了下来,“对对对,人 生在世,自得其乐便可,不必为他人所恼。我瞧你年纪也不大,你这个年岁,总是感觉天随时会塌下来。可是呀……等再过几年,回头看看那些天塌地陷的惊天大事,都是岁月中的细碎,不足挂齿。” 文小荷虽为这一番豁然之言所感,但可怜她现在正处在所谓的感觉天随时会塌下来的年岁,褪去了孩童的天真,也无长者的豁达,被困在圆里,一圈一圈的打转。今天觉得能活,明天又想去寻死,如此往复。她问道: “扶风先生,若是被心上人退婚,也是不足挂齿的细碎小事吗?” 柳扶风怔住,一时无语。 沉吟良久,“嗯”了半天,才徐徐道:“嗯……的确不能算作是细碎了。” 文小荷眼眶中又泛起了泪花。 柳扶风一时慌乱,竟不知从何说起,“他缘何要与你退婚?”言毕,恨不得扇一巴掌这个哪壶不开提哪壶的自己。 文小荷的眼泪已经落下:“我本是太白乡的人,我和他,青梅竹马,互生情愫,家里也很高兴,早早地给我们定了亲。十六岁那年,他进京赴考,我悄悄跑了出来,陪他一同进京。为了供他考取功名,我卖身到张府里当丫鬟。他虽未及第,却凭着诗文挣了些钱财和名声。本来说,等明年高中,便为我赎身,娶我。可前几天,他却反悔了,他……他……” 文小荷以泪洗面。 看见文小荷哭,柳扶风突然也很想哭,鼻子一酸,便泪眼婆娑。 她怅然地将文小荷拦在怀中,轻轻拍着文小荷的肩,道:“小荷姑娘不要难过了……”话说到一半,柳扶风也顿住了,此事着实棘手,旁人越是安慰,越像是在说风凉话,越适得其反。 柳扶风思索良久,说了一句真心话,也不知道这样姑娘能否听得进去呢?“婚姻之事,讲求你情我愿,既然对方不愿意了,的确不好强求。只是……赎身一事,尚有一线生机。” 文小荷闻言,情殇的泪水转变成绝望的,“我算过了,以现在的月钱,不吃不喝,要七年才能存够赎身的钱。” 柳扶风摩挲着文小荷的脊背,哄道:“小荷姑娘文采斐然,你这词,也是可以赚钱的。” 哭声顿住了,抽噎了一下,文小荷道:“没有人会收女子的诗文的。” 女子可以弄弦吹笛,为何不可舞文弄墨? 柳扶风从未听过这种说法。 难道是因为她离开中原太久,世道变了? 柳扶风将此疑惑告问邓涵月,邓涵月道: “岂有此理?” 邓涵月看了文小荷的词,啧啧称赞,问柳扶风:“你帮我问问小荷姑娘是否能将这首词卖给我。” 柳扶风替文小荷回答说求之不得。 邓涵月欣然领了银钱交于柳扶风:“如此甚好,你的曲子我也要了。” 柳扶风本来疑惑,昕乐阁向来只有乐音,并无伶人献唱,邓阁主要这词曲又是为何。但在接过那沉甸甸的银钱时,即便再怎么疑惑,也不求甚解了。 喜滋滋的拿着银钱跑了一趟张府。 留下寻了柳扶风好几天的邓涵月,她那个奇思妙想连提起的机会都没有。 5. 东家的奇思妙想22 远赴盛名并且汇聚乐界名流的昕月阁一共只有五位琴师。 一月一度的品乐会在初六,其余的日子,琴师们都自行安排。有的为追求技艺的更高境界,笃学不倦,潜心专研,比如西院里的温克谨先生;有的则成日沉醉在花街柳巷里,并且很爱和自己的仰慕者们深入交流感情,比如南院的杜北辰;孟长昀平日都不住在昕月阁,他家娘子上个月又怀了身子,这已是他们的第十一个孩子;东院的宋淮则广收门徒,循循善诱,诲人不倦…… 至于柳月农,柳扶风鄙夷的瞧了瞧他紧闭的房门,应该是又不知道去哪里闲逛了,柳扶风撇了撇嘴,,这昕月阁里最无所事事的人,非他莫属了。 今日是中秋,徒儿采缨应了大伙儿的要求,做一桌子团圆饭,所以柳扶风担起了一些采买的任务。 早起的柳扶风练完琴时,日头才刚刚三竿。她先是到街头秦大娘的摊子上吃了碗香浓的豆腐脑,然后径直去张府找文小荷,顺便询问有没有新的诗作。小荷姑娘羞羞答答,让柳扶风不要声张,还送了一包府上富贵人家才能吃到的点心,将柳扶风“打发”了去。 张府的街头转角,便是衙门。路过时,柳扶风看见柳月农正在前院张望有没有什么可以旁听的官司,顺便兴致勃勃的缠着神捕朱理陪他下棋。 朱理拱手推辞道:“柳兄来的不巧,翠香姑娘失踪一事悬而未解,朱某仍在探查,失陪。” 柳月农无奈施礼告退,出门迎面撞见柳扶风。师兄妹二人礼貌拘礼,一个假装什么也没看见,一个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而后一个往西,一个往东走了。 路边经过云娘的裁缝铺,柳扶风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西域装扮甚是扎眼,于是挑选了几款新来的布匹,订做了两套衣服,自己一套,徒儿采缨一套。 里间量完尺寸,掀开布帘走到大厅,柳月农也在那里,云娘的两个学徒工,在一旁挤眉弄眼,眼骨碌灵动的紧,时不时的偷看柳月农,然后窃笑。柳月农只当没看见。 柳扶风也当没看见,悄无声息地离去。 出来往北走两个路口,便是长乐街,整个京城最热闹繁华的街道。路面整洁宽阔,青石板路被擦的油光蹭亮,道旁店铺林立,车水马龙。 柳扶风行至一家汤面铺前,铺子一侧挂着一面旗,写着:“广城老字号李婶汤面”,铺面虽不大,生意倒兴隆,南来北往的吃客络绎不绝,将窄小的铺子挤得满满当当。 今日中秋佳节,本来生意就很不错的“李嫂汤面”门前,队伍更是从街头排到巷尾。 此外,还有一个原因,他家昨儿个连夜在铺子的另一侧又支起了一面旗子,红底黑字还镶着金边: “昕乐阁扶风先生少时最爱的汤面”。 柳扶风驻足在那家面铺前,朝里头探望,并未寻到李婶的身影。 铺子的老板早已换成了李婶的儿子小李,据小李老板说,柳扶风小时候曾经到过广城,最喜爱的便是他们家的牛肉面,一口气就要吃好几碗,吃完连汤都不剩。 小李还说,他记得那时候柳扶风便已是远近闻名的小神童,任何曲子只需要听一次,便能一个音不落的弹将出来。 那绝世琴师的风范,从三岁起,便初见端倪。 柳扶风苦笑。 此时,听见对面茗香斋上有人唤她,转头一看,是邓涵月,正挥舞着修长洁白的手臂,招呼她楼上坐。 柳扶风应了一声,转身往茶斋上走去。 这是一间风雅别致的茶斋,满楼茶香四溢,古朴的琴声随着那茶香,弥散在屋里。 相请不如偶遇,正中下怀,邓涵月笑盈盈道:“扶风这边坐。”一边说,一边挪了一下位子。 柳扶风入座,只见对面坐着一位眉清目秀的公子哥,尴尬道:“不知阁主正在会客,打扰了。” “这是哪来的话,扶风你初来京城,就是要多多走动,多交交朋友。”邓涵月道。 眉清目秀的公子方才转头看见柳扶风,信步走来,一直到他的对面。 邓涵月指着那公子道:“这位是王暮修。”又指了指柳扶风,“这位便是我方才与你提到柳扶风柳先生。” 柳扶风眉头轻蹙,一脸疑惑的看着邓涵月,“你们方才提到我?”气氛不太对。 王暮修有意无意的暼了一眼邓涵月,转头对着柳扶风恭维道:“原来姑娘便是新晋的天下第一琴师,柳扶风先生。” 话音刚落,隔壁桌忽然传来茶水打翻的声响,一名小厮挪着碎步匆匆路过,上前收拾打扫。 依稀听见那小厮“哩”了一下,便禁了声。 王暮修继续道:“姑娘不仅琴艺精湛,而且眉目如画,是一个清丽脱俗的大美人。” “没错,扶风与暮修,你二人郎才女貌,我从旁边瞧,很是赏心悦目呢。”邓涵月撮合道。 柳扶风这才反应过来邓涵月的用意。谁能料想到,只在大街上匆匆路过,便随手被人给卖了? 柳扶风镇定自若,道:“王公子过誉了,柳月农先生才是世人称颂的天下第一琴师,扶风实在不及之万一。” “姑娘莫要妄自菲薄。”王暮修连连摆手。 < p>随即柳扶风话锋一转,调侃道:“只是大家听柳月农先生的曲子,也听了五六年,翻来覆去都差不多调调,听得有些腻了罢。正巧扶风初来乍到,许多人又没见过乌德琴,觉得稀奇而已。”说罢,转头问邓涵月,“邓阁主说说,是也不是?” 邓涵月呷一口茶,不紧不慢。方才小厮的那一声“哩”,她邓涵月可是听得明明白白,不用回头看也能知晓,隔间坐了一个什么神仙。 她才不会上套。只打哈哈道:“皆是我昕乐阁求之不得的人才,你们……各有千秋。” 而她,滴水不漏。 一名茶博士踏着细碎的步子轻轻走来,跪坐于案侧,拾起一块茶饼放入臼中轻轻捣碾…… 王暮修将面前这两位姑娘的暗流涌动尽收眼底,抬眼看了看茶博士,转头对柳扶风温和地道:“今日的茶是龙团胜雪,不知扶风姑娘可有品尝过。” 柳扶风微微欠身,拘礼道:“未曾。” 闻言,王暮修得意地一笑,撩开手中的折扇,朝胸前拍了两下,便打开了话匣子,道:“那我便与姑娘仔细说道。这龙团胜雪本是北苑贡茶,近年才放到民间……此茶制作工艺极为考究,先在挑选新抽茶枝上最嫩的芽尖,蒸熟后剥去外叶,仅取芽心的一缕,再用清泉水浸泡,使茶芽光洁如银丝。最后,制成茶饼……” 柳扶风道:“原来如此。” 王暮修又看了看正在点茶的茶博士,继续道:“这点茶也有讲究,必须采用黑釉兔毫盏,待茶汤泛白,茶盏和茶汤的色泽相得益彰,入口细腻柔和,清甜爽口。” 说话间,茶博士已将一盏点好的茶奉至柳扶风面前,王暮修抬手示意:“姑娘请尝。” 柳扶风本就对茶道不甚讲究,上等好茶于她而言,与寻常茶水并无太大分别,倒显得有些暴殄天物。她礼貌地接过茶盏,小啜了一口,只道:“好喝。” 王暮修朗声一笑,“喜欢就好。” 接着,便是一番不尴不尬的细碎闲谈。直到晚膳时分将近,王暮修道:“今日中秋,应是家人团聚之日,扶风姑娘若无安排,可以来我家中做客,共度佳节。” 柳扶风自然是婉言拒绝。 而后就后悔了。 因为邓涵月说要去王暮修家中过节,两人便一同走了。离开时还不忘对着她暗暗坏笑。 柳扶风一心求死,缓缓起身,越过屏风望向隔壁。 柳月农一袭月白色的宽袍,席地而坐,衣袂自然的铺展开来,光影斜落在他肩头,正抬头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道:“哟!师妹。这般巧?” 6. 花灯节 一心求死的柳扶风自知理亏,一言不发,乖乖地跟在柳月农身后,亦步亦趋地走出了茗香斋。 天空中一轮满月刚刚升起,而另一边的红日还未落下,所以那月光的清辉并不明显。 待到天色暗去,华灯又接踵而至。 街边摊贩林立,胭脂水粉,面塑糖人,许愿花灯相映成趣,皮影杂耍的锣鼓声从不远处传来,人声鼎沸,竟比白日更添几分乐趣。 相比只有孤月高悬的天空,人间,反而热闹非凡。 在这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柳月农的背影就像那天空中的孤月,浑身透着一股清冷。柳扶风默默地看着那身影,脊背挺直,月袍自然垂落,好似落入人间的天上仙,身在繁华喧闹之中,却守着一身的孤绝,孑然而立。她不知,更不敢问,那个曾经整日上房揭瓦,下河捉鳖,嬉闹撒野,恣意洒脱的少年,如今缘何总是透着一股隐隐约约的……落寞。 思忖间,柳月农回头,问道:“今日晚膳,你我便在这条街上找一家小馆如何?” 柳扶风应该回去和采缨吃团圆饭的,可是,却点头应了柳月农。 她扯出一抹笑,旋即小跑跟上:“听师哥的。” 柳月农思索了一会儿,提议道:“不如……去那家李嫂汤面,听闻是你儿时爱吃的?” 柳扶风点了点头。 两碗牛肉面端到桌上来。 汤料浓醇鲜美,大块被炖得将烂未烂的牛肉平铺于汤面之上,油光在灯火下闪烁出无数的倒影,柳月农帮忙舀了一勺葱花,风味的层次便越发丰富了。 柳扶风默默的吃着这碗面,面条筋道,牛肉入口即化,汤料纯美鲜香,除此以外,再无别感。 这碗面,已不是那年的滋味。 柳扶风道:“难得。这是我七年来第一次过中秋。” 柳月农看着她,仿佛心绪万千,却只淡淡一笑,道:“我也是。” 柳扶风先是一怔,随即想到,柳月农来到京城已经六年,应是她离开没有多久,他便也走了。 光耀柳家门楣的担子最后还是落在了他的身上,而如今看来,他做得很好。 师父和师娘的身影突然浮现在脑海,那些梦境般的岁月如江河中的浪潮,层层叠叠的次第拥入眼前,既模糊,又真切,以至于使她的眼睛有一些发酸。她低下头,巴拉着碗里的牛肉,不敢抬眼看柳月农,低声问道:“师父和师娘……还有大师哥……可还安好?” 柳月农一口面还未吃完,只点头含糊地应了一声,“嗯。”又继续呼啦呼啦的吃了起来。 柳月农这闷声闷气的回应,让柳扶风心里觉得吃瘪。其实曾经很长一段日子里,她无数次的试想与他的重遇,要剑拔弩张,要哭天呛地,要滔天的恨意堆满双眼……再不济,也应是置之不理。 可眼下,置之不理的反倒是他! 心如止水的柳扶风越想越生气,越想越觉得荒唐,索性也不再言语,专心吃面。 回去时街上挤满了人。几乎只能随着人流缓缓前行。二人就这样肩并肩,慢悠悠的挪着步子。 柳扶风不说话。 柳月农也不说话。 最后还是柳月农说话了,他不自在的轻咳了一声,道:“这一整条长乐街都是邓涵月的。” 听闻此言,柳扶风吃惊的程度战胜了懊恼的,“什么?” “嗯。有些铺子租了出去,有些是她自己在经营……刚刚吃茶的茗香斋就是她自己经营的。” 惊掉下巴的柳扶风几乎说不出话来。 柳月农继续朝柳扶风扔炸弹,指着右侧一排非常抢眼的房屋。 第一幢,朱墙绿瓦,高三层,轻纱幔帐在风里波动,钟鼓馔玉齐响,欢歌笑语一片。大门敞开着,只见那内里金碧辉煌,楼台中央的绝色舞姬身姿婀娜,正上方有一块金字牌匾。 上书:龙凤楼。 第二幢,高两层,绀色的幕帘遮遮掩掩,只从里面鼎沸的吆喝声能听出,大概是一间赌坊。 第三幢,大门紧闭,只留一个很小的窗户,高高挂起。当头一个大字:“当”。 柳月农带着些许玩味的道:“这是邓涵月的得意之作。中间是赌坊,赢了的出门往左走,便是龙凤楼;输了的,出门往右边行,典当典当,卷土重来未可知。无论怎么样,钱……最后都会装入她邓涵月的腰包。” 柳扶风佩服! 街边一个首饰摊子吸引了柳扶风的注意,她转头对柳月农道:“你稍等,我去去就来。” 说着便一步一停的慢慢穿过人流,往那首饰摊子挪去。 柳月农默然跟上。 可是柳扶风挤了半天,依旧寸步不动。 柳月农见状,与柳扶风换了个位子,道:“随我来。”说罢,便拨开那人群,往那摊子挪去。 挪了两步,一回头,见扶风并没有跟上来,依旧被密密压压的人流阻隔在一边。心下一急,便伸手抓住她的胳膊,将她往身旁拉,并且发誓,以后中秋节绝不上街! 被拎着胳膊的柳扶风此刻也正在发同样的誓。 二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抵达那首饰摊子前。 摊主向柳月农招呼道:“柳先生,买根发簪吧!” “老板,我想买一只蝴蝶玉簪,”柳扶风指了指自己的耳畔,“要跟我头上这只很像的。” “这位姑娘真有眼光,蝴蝶玉簪是最好卖的。我这里恰好还剩一只。”说着,在摊子上挑了一只递给柳扶风,“跟你头上这只虽有不同,但相得益彰。” 柳扶风看了看那枚玉簪,满心欢喜,“我要了,多少钱?” “一两银子。” 柳扶风正要伸手往袖子里掏钱,柳月农递上一两银子,道:“多谢店家。” 那摊主笑得意味深长:“多谢柳先生。” “多谢师哥。”柳扶风道。 柳月农微笑颔首,温声道:“走吧。”转而又言,“你不是已经有一只了吗?怎么还要买一只相同的?” 柳扶风解释道:“是买给采缨的。” 说到采缨,柳月农心中本来就疑惑,采缨的模样,西域人的特征并不明显,若是混入汉人中间,全然分辨不出来,“说起来,采缨究竟是汉人还是西域人?” “母亲是西域人,父亲是汉人。这孩子生在西域,未曾来过中土,从小就对我朝向往之极,所以恰巧碰着这次进京献礼的机缘,带她来看看。” 又是一阵沉默,良久。 直到满街的喧哗都退化作模糊的沙沙声。 “那……等献礼结束……你还要回去西域,是吗?”柳月农声音里似乎有一点点干涩。 “嗯。”柳扶风道:“这次回去,应该就能安家了吧。陛下说,如果献礼圆满,便准我进驻宫廷礼乐团。当个宫廷乐官,有财帛……和宅院。”说到这里,柳扶风眼里满是憧憬。 “咣——”一声锣响。原来是走到了方才杂耍艺人的场所,杂耍的艺人已去,留下一只锣,等着她这颗脑袋来撞。 柳扶风脑门吃疼,眼前一片星光,天地都在旋转。 柳月农被她这一撞给逗笑,眉峰轻挑,指关节轻扣那铜锣,调侃道:“你这头,还挺铁。” 柳扶风一边揉着脑袋一边翻白眼的时候,天空中冉冉浮起了许多的孔明灯。 比繁星大,比月亮小。 柳月农问柳扶风要不要去放孔明灯,但在抬眼望见领灯处黑压压一片的人群后,便后悔了。好在柳扶风也害怕再次被挤的不成人形,拒绝了。 于是两人缓步朝着人群稀疏的西边走去,淹没在夜色里。 回到松竹小筑,二人简单道别,便各自回了房间。 正要入睡,听见门外有人敲门。 声音极轻,像一只小猫在轻挠。这种敲门声,只能是采缨。 “进来。” 门吱嘎一声被推开,采缨小徒儿端着一盘糕点,慢慢地走进来,“师父,我今天学习做了桂花莲蓉月饼,给你留了一盒,要不要尝尝?” 尽管那碗牛肉面还在肚子里鼓鼓胀胀,可眼下采缨的眼神充满了期待和欣喜,柳扶风可不是一个扫兴的师父,她莞尔,宠溺的道:“正巧,我也有点饿了。” 采缨笑嘻嘻的走到柳扶风面前,把糕点放到桌上。 柳扶风淡淡一瞥,秀眉轻蹙,捧起采缨的手,那手背通红发肿,她心疼的问道:“你的手怎么了?” 采缨依旧笑嘻嘻,“不碍事,师父,只是今日做饭的时候不小心烫到了,宋先生给了我药膏,现在已经不疼了。” 柳扶风严厉道:“如此甚好,从明天起,你不必做饭了。”她本就不同意她给大伙儿做饭,光是张罗这两桌子饭菜,半天光景就过去了,哪还有心思练琴。 偏偏这小丫头片子自己乐意,人家对她哐哐一顿夸,便迷失了自己,心甘情愿的当起了松竹小筑的厨娘。担心她这个师父反对,为此还每天早起了一个时辰,挤出一些时间,习艺和做饭两不误。 采缨不再笑嘻嘻,水盈盈的大眼睛显得楚楚可怜,“为什么,徒儿喜欢做饭。况且,宋先生院子的师哥们会来帮忙,我现在只需要动动锅勺,不耽误习琴的。” 这个楚楚可怜让柳扶风的严厉瞬间溃败,屡试不爽。只得无奈地摇摇头,道:“知道你喜欢,不过这几日你先修养。我来做罢。” 采缨又笑嘻嘻,“好,想吃师父做的糖醋里脊。” 柳扶风笑着捏了一下采缨的鼻子,“那功课得先过关。” 采缨撒着娇拥抱柳扶风,“徒儿每天都有好好练功呢。笨鸟先飞,勤耕不辍,像师父这般天赋异禀之人,还每日刻苦修炼,徒儿那有偷懒的道理。” 闻言,柳扶风的笑容渐渐僵在脸上,抚摸着采缨的头,道:“傻徒儿,哪有那么多天赋异禀。” 7. 天才的诞生12 冷风透过木板的缝隙往屋里灌,呜呜直响。她蜷着身子,缩在温暖的被窝里,棉被将她整个人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小巧精致的脸,那面容瘦削寡淡,却有着一双清亮的双眼。 她看见有细雪像砂糖一样,从那缝隙飘进来,将周围的木板浸湿了一片。眨着眼,伸手去堵那细缝,立刻感受到一股寒气从那缝隙侵袭入她的掌心,好冷。 她很想一直缩在被窝里,一觉睡到天昏地暗,只狭于这小小的一方天地,管他初一还是十五,酷暑还是严寒,都与她无关才好。 但她不能。 她和阿爹做着靠天吃饭的营生,天气好,才有钱,所以她还是希望今天能有一个好天气。 当她穿好素布棉衣,梳好小辫儿时,阿爹推门进来了。 带着风雪和日光。 “太阳已经出来了,下午雪应该会停。”阿爹道。 于是她帮着阿爹哐哐当当地收拾起行当。 阿爹左手锣,右手鼓,背起一身行头出了门,她小跑着跟着后边,怀里抱着她心爱的小月琴。 小月琴是阿爹亲手为她打造的,正好配合她七岁的身量,她很喜欢,每天都要擦拭好几遍。 扶风从来没有见过娘亲,只有阿爹含辛茹苦地将她拉扯长大。 阿爹是一个走南闯北的江湖艺人,吹拉弹唱样样都会,去街头卖艺时,也会将她带在身边。 她每天听着阿爹的曲儿。 一开始,坐在竹篓里听,一边听一遍打盹儿。 后来,便是趴在地上听,据说那时她便会一边听一边用那稚嫩的小肉手在地上打拍子。 待再大一点点,她便坐在布条前的小竹凳上听。行人心情好,便往那布条上的钱盒子里叮当扔几个铜钱,这时她便要恭恭敬敬地向这位捧钱场的老爷或夫人点头行礼致谢。 偶尔也会有一两个路过的行人,见她梳着小辫儿,模样讨人欢喜,便是什么都不用做,也能得几个施舍的钱。 总之,她从小就这样随着阿爹在街头讨生活。 有一天,阿爹让隔壁面摊的李婶帮忙看着场地,转身去了茅房。 扶风看着阿爹的背影消失在街边转角,眨巴着大眼睛,突然站了起来,一颠一晃地走到阿爹的椅子前,费力地抓起椅子上的月琴。 可是她力气太小了,根本拿不稳,月琴哐啷一声落在了地上。李婶闻声惊呼:这孩子。便要过来收拾。却见她一屁股坐在地上,伸出稚嫩的小手,有样学样地弹起了躺在地上的月琴。 正是阿爹刚刚弹过的那首曲子。 行人啧啧称奇:这孩子可了不得。 钱盒子叮铃哐啷响个不停。 阿爹回来瞧见她时,眼中满是惊喜。 那一年,她只有三岁,还未开始习琴,却弹出了旁人需要修习三年才能弹奏的《荷亭雨露》。 *** 一转眼,她七岁了,依旧是跟着阿爹天南地北地讨生活,他们去过很多地方,问山访水,各地风土人情看遍,虽居无定所,但也自在逍遥。后来柳扶风时常在想,或许东飘西荡才是她此生的主曲,她要用尽一生来品尝这漂泊的苦辣酸甜,直至油尽灯枯,方得圆满。 阿爹将锣鼓放在一旁,卸下行头,支起了摊子。花鼓声????一响,伴随着一声锣,人群便吆喝着围了上来。 “快,那个小神童来我们镇子了。” “据说听一遍,就能一个音不落地弹出来。” “快去瞧瞧。” 扶风神情淡然,手上指法娴熟,配合着阿爹的鼓声弹了那一首《荷亭雨露》,乐声活泼轻松,整条街都融入一片悠然自得的闲趣里。 一曲方罢,掌声如雷。 扶风已经是坊间小有名气的神童,所到之处都有许多人涌过来,众人把她当做一个稀罕物件似的,纷纷前来围观,今日也不例外。 不过,又有一点例外。 隔壁街上有一个阿爹的同行,和他们一样,带着自家儿子在街头卖艺讨生活。扶风父女一来,他们的生意便被抢光了。一个客人也没留住的二人,便也跟过来看看热闹。 对扶风的评价是:见面不如闻名。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能弹奏《荷亭雨露》的七岁孩童并不罕见,而那所谓的听一遍就能复刻……不过是因为这些围观群众自己也弹不出什么复杂的曲子,换言之,随便一个学过三五年琴的孩子,都能够复刻。 那位同行个子瘦高,只见他拨开人群,挑衅道:“小神童,你与我儿子年岁相仿,不如让我家小儿弹一曲,你复奏一遍,如何?” 扶风转头看了看阿爹,自信地点了点头。这些年,人人都夸她天赋极高,她听惯了赞美,听得多了,便自己也开始信以为真,所以当有人向她发起挑战时,她并不知畏惧,欣然接受。 阿爹没有教过她人外有人山外有山。 那个男孩弹了一曲,她竭尽全力,也只记了一半,然后就卡在了曲中。 在众目睽睽之下。 那位瘦高的同行露出得逞的笑:“不如,我们再弹一遍。” 再弹了三遍,她依然没能记住。 手心冒汗,头脑也晕,抱琴的手也越发僵硬,豆大的汗珠沁出额头。琴声磕磕绊绊,反到是契合了眼下这难堪的局面。 又有一个音卡顿之时,阿爹急了,焦躁的伸手一推,“够了!” 她连人带琴,一起跌落在地。 那是阿爹第一次对她动怒,也是最后一次。 < p>人群一哄而散,一个铜钱也没有留。 父女俩没有说话,直到晚上,她看见阿爹数了数零星的几个铜钱,揣进口袋里,出了门。 回来时带了一碗牛肉面,那是她最爱吃的,是逢年过节才能吃上的美味佳肴。 她又惊又喜地凑过身去,捧起碗,那面碗还很烫,而她冰冷的手贴上去却是正好。 咽了咽口水,还是把碗推给了阿爹:“阿爹吃吧,扶风不饿。” 阿爹粗糙而宽厚的手掌摸了摸她的头,只道:“吃吧,趁热。” 饥饿战胜了孝心,她抱起碗呼啦呼啦地吃了起来。然后又留了一半:“阿爹,我吃饱了,你吃。” 阿爹用筷子夹出碗里的肉送进她嘴里,才将剩于的汤面一扫而空。 屋外北风呼啸,屋子里,温暖,不,滚烫。 每个人的生命历程皆有不同,有些人天赋异禀,从小便显端倪,而后一骑绝尘,凡夫俗子只能望其项背;有些人,起初平庸,却厚积薄发,能后来者居上;有些人,少时灵通,长大后便泯然众人。 扶风是后者。 可退去神童的光环,他们惨淡的营生几乎不能温饱。 后来,他们每去一个地方之前,阿爹都会事先觅好一些当地的曲谱,让她悄悄练习,熟练之后才去摆摊献艺。 她又成了“神童”。 *** 这磕磕绊绊的日子过了两年。 阿爹走了。 一驾马车碾断了他的脊背。 她的天塌了。 只是那时的她并未察觉,全然沉浸在失去阿爹的哀伤里。 她甚至没有钱将他安葬。 一个细雪绢绢的清晨,她用仅剩的钱,披麻戴孝,往路边一跪。除了自己,已经没有东西可以交换了。 月琴声在整条街上游荡,她轻抚着阿爹亲手为他做的月琴,一音一顿,一揉弦,心也跟着颤动悲鸣。 泪眼婆娑中,她似乎看见整条街的人都在啜泣叹息。 他们……也没有阿爹了吗? 扶风低下头,而地上也有一层薄薄的雪,天地之间一片白亮,光线刺眼,几乎将她凌迟。风雪之中,她的脸,她的手,她的心,都冷的发疼…… 忽然,那光线不再刺眼,风雪也停了。 她抬头,看见一个伟岸的身影,将刺目的阳光和刀片似的风雪挡在了身后。 扶风好似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捣蒜的磕起头来:“这位好心的老爷,求求你帮我安葬我阿爹吧……我……我会洗衣服……会打扫屋子……我什么都肯学……我……我还会弹琴……我我……我听一遍就会!” 那位老爷一袭青衫,也只有三十出头的年纪,声音慈爱温和:“跟我走吧。” 8. 天才的诞生22 一日之间,扶风像是从凡间来到了天上。 昨日此时,她还凄然地在雨雪靡靡的街头卖身葬父,今日,便坐在了窗明几净的学堂里。 粗麻旧衣换成了棉布襦裙,是师娘问王妈的女儿借来的,蓝底上衬着乳白的碎花,内里暖和柔软,还透着一股腊梅的香气。她曾经在街上见过别人家的小姑娘穿过,那时只能远远地望着,不敢想,竟然有一天也穿在了自己身上。 她坐在最后一排的案前,眨巴着大眼睛,带着几分生涩与局促,打量着周围。 案上是一张七弦琴,墨色,漆质均匀通透,蚕丝琴弦柔和温润,即使是见识并不多广的扶风,也能看出,是一张好琴。 她前面两排的位子还空着,右侧的三人早已乖乖地坐在案前等候。 第一排是一个男孩,看上去年纪比她小两岁,约莫七八岁光景,坐在案前,仰头望着讲台,那讲台上空荡荡,师父还未进来,但他就一动不动地望着,不知道心里在想着什么。 第二排是柳月堂,师父的长子,长歌山庄的大少爷。昨日她随师父回来时,他和第三排的这位柳月农,正因与人打架,而在祠堂罚跪。 大少爷年方十一,温和木讷,不像是会与人起冲突的主,多半是受了这位弟弟的牵连。 她转头看了看邻桌的柳月农,他正埋头捧着一本琴谱,可仔细一瞧,那琴谱里还藏着一本小册子,其上涂鸦着画。从扶风的距离,不能看得真切,隐隐约约觉得,像是常常在街头兜售的“武学秘籍”,两文钱一本,尽是什么五禽戏法,太极连环二十四式之类骗小孩子的图册。 发现扶风在看他,柳月农猛地合上琴谱,转头狠狠地瞪了扶风一眼。 扶风在那一眼中,再次看见了憎恶和嫌弃,便识趣地收回了目光。 此时两个与她年纪相仿的姑娘有说有笑地走了进来,二人瞧了一眼柳家兄弟,交头接耳了一番,噗嗤又一阵低笑。笑声清脆如银铃,似蜜糖,是不知阳春水寒的笑。 其中一位姑娘,一身粉色牡丹织锦衫,外披白色狐裘,发间的珍珠华贵夺目;另一位,一身鹅黄色罗衫,亦是貂裘披肩,钗环灿然,浅笑盈盈,似不食人间烟火。 日光从窗外透射进来,为他们身上镀了一层莹莹的光晕,绚烂得让人睁不开眼。 此时二人看了扶风一眼,亦低头轻笑交语了一番。 不知怎的,扶风被那目光轻轻刺了一下,一团密云便从四面八方聚集过来,将她的心团团围住,堵了个水泄不通。她沉重地低下头。摩挲着身上的蓝底白花棉衣,似不如方才那般赏心悦目。 周围几人或默然,或轻笑,或窃窃私语。她感受到目光都聚集在自己身上,打量着她,谈论着她,带着一丝疑问,似乎还有一些鄙夷的意味。疑惑她从何而来,笑话她梦寐以求的棉布襦裙,在一众锦衣华服中,竟如此的格格不入。 扶风缩着脑袋,心中层层叠叠的密云压得她不堪重负,大气喘不上来,只能谨小慎微的呼吸着,她想要逃离,而那密云却仿佛化作铅水,灌入她的四肢,沉重笨拙,令她无法挪动丝毫。 突然四周安静了。 她抬头,师父已经来了。 师父眉目清雅,青色发带搭于胸前,道:“今日,为师新收了一名弟子。”说罢,招呼扶风过去,“扶风,你过来。” 扶风听话的走到师父身边。 “这位是你们的扶风师妹,既为同门,自今往后,汝等应当互学互勉,彼此照拂。” 第一排那位黄衫姑娘笑道:“师父,这辈序,是以年岁论,还是以入门先后论?寸阴最小,该称扶风师姐,还是师妹?” 师父思忖片刻,道:“自当以入门先后为序,”言于此,他莞尔道:“苏寸阴,你如今也是师兄了。” 扶风欠身拘礼,对着矮了自己一个头的苏寸阴轻声道:“见过寸阴师哥。” 苏寸阴眼角一颗泪痣,笑容腼腆,声音里奶气还未脱,“姐姐好。” 满堂欢笑。 随后师父又指着那中间笑得最欢的黄衫和粉衣姑娘,道:“这位是你方宁师姐,和齐清师姐。” 许是那笑意太过明媚张扬,扶风竟有些不敢抬眼看,低头欠身,道:“见过二位师姐。” 方宁和齐清欠身还礼。 师父又道:“后面这两位师哥,你昨日已经见过了。” 扶风颔首拘礼,“见过二位师哥。” 柳家兄弟一齐拱手还礼。 *** 介绍完各位同门,师父便开始了今日的授课。 “今日,开始学习《昭城曲》。此曲乃前朝大儒送别友人至大漠时,所作的七言,后入乐为琴曲。此曲不尚繁音,以情为重,是以抛开技法,只问心性,以求心之所至,琴之所指。” 说罢,师父续续而弹。 琴声悠扬,落力的寸劲直揪心尖。起初还清浅淡凉,而后沉郁低徊,最后皆是一片苍茫之境。 扶风恍惚中想起了阿爹,眼眶泛起一层雾气。 此曲阿爹曾经教过她。 她以月琴见长,但七弦琴也略知一二,虽然会的曲目不多,不过这《昭城曲》恰是其中一首。 她抬眼看着前面抚着七弦琴之人,氤氲之中,竟分不清那人是师父,还是阿爹。 琴声在一个泛音后落幕。师父起身,道:“方才为师的示范,便是以求琴随心动。”他走到方宁身边,和蔼道:“阿宁,你试着弹一下第一个段落。” 方宁沉吟片刻,认真道:“师父,徒儿未曾送别过友人,也从未见过大漠,此番心境,徒儿无法领会。” 师父莞尔道:“此曲乃寄离别之情,你未曾去见过大漠,可一别元洲家中,远行至江州修习琴艺,此番离别之心境,皆为相通。” 方宁闻言,若有所思,深吸一口气,玉手触弦。 檀香冉冉,琴声清越,不似师父那般厚重,更像是山中清泉般雀跃,刚刚两个 段落,便停下了。 方宁赧道:“师父,后面的句子,徒儿不记得了。” 未等师父言语,齐清笑道:“你这琴声,全无离别之忧,尽是无拘无束的撒欢之悦。” 师父也笑,一边点头一边道:“嗯……此也不失为心境的传达,今日所学之要义倒是有所领会。只不过,阿宁似乎更喜欢来学堂。” 方宁回头偷偷看了一眼齐清,二人相视一笑。 接下来是齐清,她同方宁一样,总归是一个不知愁绪为何物的千金小姐,离别于她而言,不过是从一个新奇的地方,到另一个新奇的地方,分别之人总还能再见,留恋之地终又能重游,哪有什么好苦恼的。 方宁听罢这一番山泉雀跃,学着师父的口气,笑道:“清儿似乎也喜欢来学堂。” 师父莞尔,称赞道:“清儿是你们之中,基本功最扎实的,你们也需多加修炼,稳扎稳打。所谓琴随心动,不求技法繁杂,并非弱化基本功的重要,恰恰相反,此乃将心境化为琴音的不二法门,需力求每一个音都完整,饱满,不可浮躁偷懒。” “是,师父。”弟子们齐齐应声。 柳月堂看起来木讷,琴声却最为稳重,似乎已经有了一点点师父的影子,他的《昭城曲》,是和师父最像的。 师父却一语道破真相:“月堂,琴随心动,应问自我本心,抛开模仿他人之时,方可窥见本心。” 柳月堂颔首低头。 轮到柳月农了。只见他抬手一挥,弦音颤动,便让扶风惊了个目瞪口呆。 虽然与她一样,只有九岁,但柳月农的技法已然纯熟,切换连贯且准确,师父方才只弹了一次,他便一口气全部快速复刻了出来,更增加些许华丽的修饰音,最终只有一个段落失误。 一曲弹罢,只见他自得意满地抬起头等着领赏,谁知师父却一脸恼怒,拂袖转身,“胡闹!心浮气躁。” 转而又对扶风温和道:“扶风,你要不要也试着弹一句。” 扶风眨眨眼,乖巧的点点头。此曲她本来就会,所以弹起来并不为难,不知道是不是被柳月农那一气呵成的酣畅淋漓所影响,她胸中竟然蔓上一股较劲的心气,于是循着记忆,完完整整的弹奏了这首《昭城曲》。 最后一个音落地后,满堂哑然。 众人齐刷刷的盯着她,眼神里满是震惊。 这种眼神,她再熟悉不过,那是对神童的钦佩、赞叹和仰慕。她不再拘禁,脖子也不自觉的抻立起来,她像曾经无数次那样,欣然接受着大家羡艳的目光。 她从余光中暼了柳月农一眼,柳月农亦是对她刮目相看。 坐在前排的齐清转过身,笑颜银盘,眼如水杏,惊呼道,“师妹琴艺妙绝!” 方宁也凑了过来,呼道:“你只听了一遍,便能完整弹出此曲,你与柳二一样,皆是过耳不忘。” 扶风抿着嘴,微笑着低下了头,没有承认。 但也没有否认。 9. 无面客 乖徒儿送来的那块桂花莲蓉月饼,与李婶的牛肉面在肚子里相会,估计经历了好一番不分彼此的欢腾,闹得柳扶风的肚子很不爽利,加上往事又在心中翻滚,心里和身体都被搅和的无法安睡。索性到踱到庭院里消食。 柳月农房间的灯火已经熄灭。 月光皎洁,清辉笼罩,已是更深露重。 在庭院中信步,缓缓走到了秋千边,便再也挪不开脚。 那天的月亮也很圆,那个少年在秋千旁边对她起誓,笨拙又诚恳。 笨拙和诚恳若是出自人的真心情意,往往最是动人,奈何秋千虽有千秋之意,却晃晃荡荡,保不了任何事物能千秋不改,再真心的情意,若是发自人心,便更不能千秋万代。 在西域诸国周游之时,天为被地为席,风餐露宿,是常有之事。不知今日会行至何处,又能吃上些什么。偶遇舒适的城邦旅店,或丰盛饕餮,便要全神贯注地尽兴享乐。对每一瞬皆体会到极致时,便无心去思忖那些旧情过往了。 每日都能倒头就睡。 柳扶风打了个寒噤,拢了拢披在肩上的外衣,昕乐阁的日子果然还是太舒服了。 长久以来都执着期待一个安居之所,而如今短暂得来,却有些不适应,反倒想念起那些倒头就睡的日子。 好在这样的日子只有三个月,熬一熬总能过去。 吱嘎一声门响划破月色。 心神晃荡的柳扶风被吓了一个激灵。 回头一望,是柳月农。 月光洒落在他灰白的衣衫上,泛出莹莹的光。 柳扶风定了定神,小声尴尬道:“抱歉,吵到师兄了。” 柳月农缓步凑到跟前,道:“四更了,还不睡?” 柳扶风赧然,“就寝之前吃了采缨做的月饼,肚子胀得难受,出来消消食。” “我也是。” 然后,他们又默契十足的噤声沉默了。 柳月农的话的确比以前少了许多,比如现在,她似乎能够感受到他有话想要讲,却半天憋不出一个字来。可她又何尝不是如此,纵有万语千言于心中打转,却不敢出声。 “反正睡不着,不如一道去后山走走?”柳月农道。 后山脚下是一片竹林,枝梢随风哗哗地来回晃荡,若从山上往下看,可见月色下的一片浩瀚竹海。 柳月农在前面徐徐而行,柳扶风跟在后面。当真有些后悔随他一起出来闲逛。 此处京郊,人烟稀少,又是半夜,只留天空中光秃秃一轮明月,竹叶晃动的沙沙声,听在柳扶风耳中,却有一些让人心里发怵。 “不会有贼人吧?” “我时常半夜过来闲逛,从未见过贼人。”柳月农淡然。 柳扶风预感不祥。 怕什么来什么,只见从竹林里突然窜出一个大汉。手持一把短刀,土黄色褂衫脏兮兮的,满口络腮胡,面相猥琐。大汉恶狠狠地对柳月农道:“识相的就滚远一点,把这小娘子交给我。” 柳月农仰头望天中顿悟,之前他遇不见贼人,不过是因为自己身无钱财,又只是一个粗糙大汉,贼人来了,也瞧他不上,自然不曾遇见。可今晚多了柳扶风,看上去好欺负许多,贼人便现身了。 仰头望天的柳月农朝竹梢处看了好一会儿,忽而眯起眼,好似在那浮动的竹叶之中发现了什么。他俊眉轻挑,低下头,将柳扶风护在身后,大义凛然,道:“我奉劝你赶紧离开,否则,待会儿有你好受的。” 只见他把玩着手中的小石子,月光下泛着光,那样的石子,若是从一个有内力的人手里发出,必能打得那贼人落花流水,满地找牙。 被护在身后的柳扶风恍然想起,长歌山庄与御剑山庄比邻而居,柳月农更是和御剑山庄的几兄弟从小玩闹着长大,从他们那里学过一些皮毛功夫。御剑山庄名震江湖,皮毛已经足够应付这些地痞流氓。 如此想来,柳扶风心宽了许多。 那贼人名叫赵丁,本是居住在附近的农人,农忙时种地,农闲时便做做打家劫舍的副业。眼下本应是最繁忙的时节,却因今年闹旱灾,庄稼都旱死在地里,于是副业变成了主业,夜夜在此蹲点。 他看了一眼文文弱弱的柳月农,哈哈嘲笑道:“你也敢吓唬大爷,快给老子滚。” 那贼人的话语,随着一阵夜风朝柳月农袭来,掀起他的宽大的衣袍和耳鬓的发丝,然而柳月农却岿然不动,双眸在月色下闪着寒光,锋利无比。 竟然将对方震慑住了。 赵丁踉跄,脊背发寒,暗忖此人莫非当真是个武功高强之人,他不敢轻举妄动,目送着这位侠士慢悠悠的从道旁捡起一根竹棍。 赵丁显然有些慌了。可是,怎么说,打退不如吓退,他赵丁有的是力气,可不是抱头鼠窜之辈。于是他大吼一声:“那就放马过来!” 月色下的竹林阴森森,冷戚戚的。 赵丁并未留意到,竹梢上有一人影,头上的竹编斗笠将脸遮去了大半,随竹海起伏晃动着。 突然,那人影一个俯冲,鬼魅般地闪过,赵丁的手上和腿上便出现了十几道殷红的血痕。 赵丁重心不稳,锵然跪倒在地。 而那形同鬼魅的身影翩然落下,踏地无声。竹叶随风退开,一把长剑直指着赵丁的咽喉。 赵丁求饶:“大爷饶命!” 鬼魅身影竟是一名女子,声音铿锵:“谁给你的胆子,敢在我的眼皮底下当起采花贼。” 赵丁心中胆怯,头顶着地面,屁股翘得老高,犟起身,用一种极其怪异的姿势偷瞄了一眼那斗笠下的人。 一张面具遮住全脸,只留眼前的两个洞孔。那面具银白色,在月辉下泛起阴冷的光,让人不明觉厉。 “你……你是……无面客”赵丁闻风丧胆。 无面客是京城中的夜间侠客,专门追打这帮拦路要挟,打家劫舍的恶霸。虽不曾杀人,但是每个遇见她的恶霸,都被打得屁滚尿流,没有一个月下不了床。 今日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遇见了无面客,赵丁只得灰头土脸,束手就擒。 束手就擒的赵丁偏偏还残留一丝侥幸,“无面大侠 ,我并非采花贼。我……我只是……见这姑娘一身西域打扮,项链和手环欠着宝石,闪着金光,定能值不少银子。我……我只求财……只求财……” 无面客的表情自然是没有人看见,只听她呵斥道:“求财也该打!” 一旁的柳月农恰合时宜地将竹棍双手奉上,然后看着无面客手起棍落,打得那贼人全身通红发肿。 赵丁屁滚尿流,抱头鼠窜,逃之夭夭。 无面侠客转身,摘下面具,月光在她灼灼的目光中映照出盈盈的光彩,她一个健步上前,笑道:“柳月农,我又救了你一次。” 柳月农掸了掸身上的尘土,拱手作揖道:“多亏有无面大侠,守护京城安宁,柳某钦佩。” “上次救你的恩情,你尚未报答,这次你又当如何?” “女侠心系黎民,草民感恩。” 无面大侠自然不需要他报答,便不再追问,转头瞧了瞧一旁的柳扶风,问道:“这位姑娘是?” “我师妹。” “哦。” 短暂的沉默中,柳扶风感觉自己成了他们俩的话题终结。 可她并不想当一个扫兴的师妹,“师兄与朋友定有许多话要说,我也不便打扰,先回去了。”说着就往松竹小筑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忽然想起还未道谢,转身拘礼道:“对了,多谢女侠相救,扶风谢过。” 无面客礼貌地应了一声,转而问柳月农,“你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师妹。” “从前就有。”柳月农也礼貌地应了一声,头却一直看着柳扶风离去的背影,“不早了,我先回去了。女侠继续行侠仗义。”说完,赶忙追了过去。 无面客耸了耸肩,目送你追我赶的二人消失在路的尽头。 柳扶风脚程飞快,转眼便不见了踪影。 行至岔路,柳月农踟蹰,眼前有两条路,一条会绕行,但宽敞明亮些许,另一条则是他们来时的路,多是林中小径。 也不知道扶风走了哪一条。 忖度片刻,柳月农决定还是循着方才来时的路,小跑着追了上去。 先前是被惊吓,现在是行色匆忙,食物早已消耗殆尽,竟然有一点饿了。可方才他们是为了消食才出来的,眼下却饿了。 明月伴行,行人夜归。 行了不多时,便回到了北院。 前脚一踏入北院的门,便撞见一个虎背熊腰的身影从采缨的房间里面走出来。 那人一袭青衣,龙眉凤目,长发略微凌乱,散落到腰际,只见他蹑手蹑脚地转过身,发现院儿里站了一个柳月农,正侧头盯着自己,惊得往后退了一步。杜北辰整了整衣襟,朝柳月农鞠了个礼,轻声道:“柳先生,怎么这么晚了还不睡啊?” 柳月农愁容满面,轻呵了一声,道:“一想到杜兄深夜在我这院儿里转悠着,惊慌的睡意全无啊。” 杜北辰陪笑道:“这就回,这就回。”说着,飞快地逃离北院。 柳月农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显得孤独而且惆怅。他低头长叹一声,怎么麻烦事一桩接着一桩? 10. 蹭饭的好光景不再 果真是麻烦事未平,麻烦事又起。 只听从院中的枇杷树后面传来一阵细小的啜泣声,循声望去,隐隐约约,有一个女孩子蹲在树旁,好像一颗长在树底下的蘑菇。柳月农轻了脚步,歪着脑袋走近一瞧,原来正是采缨。 小声啜泣的采缨听见动静,猛地一抬头,还未看清来人是谁,便被吓得“哇”一声跌坐在地上,定睛一看,发现是柳先生,眼泪便再次夺眶而出,她埋下头,抽动着肩膀,呜呜地哭起来,比方才更大声了。 柳月农摸不着头脑,束手无策,只得也蹲下身子,轻声问道:“采缨小徒儿,为何在此哭泣?” 采缨抽抽哒哒,道:“晚上……我正要就……就寝的时候,北辰先生醉醺醺……地冲到我房间……”她一边哭,一边讲,一边打嗝,越说越伤心,又呜呜地哭了起来。 一阵寒意笼罩下来,遮挡了月光。 接着,那阵寒意一把将柳月农推到一边。 原来是柳扶风。她一把将采缨护在了怀里,冷哼道:“师兄缘何半夜在院子里欺负我徒儿!” 柳月农被莫名责怪,有口说不清,哭笑不得道:“我也是刚刚瞧见,何来欺负一说。” 护徒心切的柳扶风只暼了柳月农一眼,转头看向采缨,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头发,道:“采缨,有谁欺负你,跟师父讲,师父定不饶他!” 采缨努力止住了抽噎,道:“晚上,我正要就寝……突然,北辰先生醉醺醺的冲进我房间……他……他问我为什么在他的房里……说着……便不由分说地把我赶了出来。” “既是如此,为何不去我的房间歇息?”柳扶风问道。 采缨摇摇头,包子发髻有点散乱,道:“我看天已晚,不好打扰师父休息,打算就在这树下将就一晚。”采缨委屈极了,低下头,声音像蚊虫飞过。 知晓真相的柳扶风发现一时情急错怪了人,略显尴尬地抬眼瞄了柳月农一眼,眼神中带有一丝丝歉意。 柳月农俊眉微挑,看了看月光下柳扶风精致如瓷器般的脸,收下了歉意,不咸不淡的冷哼了一声。 *** 柳月农的北院近来很热闹,这都得益于采缨的厨艺。一开始来蹭饭的只有宋淮,后来是宋淮的弟子们,再后来连杜北辰院子里的人也都跑来蹭饭了。 饭厅摆了整整两桌。 柳月农抬眼看着身旁正在认真扒饭的杜北辰,没好气道:“登徒子,还有脸来蹭饭。” 杜北辰握着筷子的手指很修长,脸皮城墙倒拐厚,道:“宋兄来得,为何我就来不得。” 接下来的声音,只有柳月农和杜北辰听得见:“半夜强抢民女的房间,啧、缺德。” 杜北辰自知理亏,陪笑道:“昨晚喝醉,误闯了你的院子。还以为又是谁家姑娘偷偷钻进我房里了。”杜北辰对自己热闹的女人缘表示十分无奈,“半夜睡醒,才发现闯错了房间,见笑,见笑。”说着为了化解尴尬,帮柳月农夹了一筷子菜,“来来,吃菜,吃菜。” 本来只有两个人听得见的区域愣是窜进了宋淮的脑袋。吃了一瓜的宋淮先是瞪大了双眼,嫌弃的暼了杜北辰一眼,转而又佩服道:“杜兄斗胆啊,不怕被下毒吗?” 杜北辰自信摇头,“怎会,采缨小徒儿不是这种人。” 宋淮只手挡住嘴,道:“采缨不会,可是……” 三人抬头,看见饭桌对面的柳扶风笑容和善,举止优雅。 柳月农看着柳扶风,心里发慌,只祈愿对着杜北辰的那道惊雷,不要误伤到自己。 *** 邓涵月听说,那天柳月农跑了七次茅房,杜北辰跑了十七次。 “既然如此,昕月阁便举办一次徒儿们的比试吧。” 站在邓涵月面前的宋淮应了一声好,并未将心中的疑问托出。杜北辰跑茅房和举办徒儿们的比试之间好像并没有因果关系。 柳月农心中的疑问则是:为什么他要跑七次茅房! 柳月农的确是误伤,那日柳扶风只是在杜北辰的筷子上涂了泻药,谁知杜北辰会好心帮柳月农夹菜,谁知柳月农竟大口吃了。虽然她眼睁睁看着柳月农大快朵颐,吃嘛嘛香的样子,并未阻拦,但总的来讲,柳月农是误伤。 徒儿们的比试定在下月初六,邓涵月还特地邀请采缨小徒儿也来参加,采缨很是雀跃,喜爱热闹的她对这种事自然是向往至极。早些年,父母相继离去,她便跟了师父,在吟游乐班里打杂,虽然偶尔也有一些表演,但多是在街头,像昕乐阁这样的高雅乐坊,她从未见识过。 那日在后台看见师父一曲惊鸿,心中欣羡,也忍不住悄悄地想象,要是有一天自己也能到昕乐阁献曲,如若那般,该有多好。 万万没想到,一个月便能美梦成真了。 柳扶风对此却显示出了担忧,采缨性子随和讨人喜爱,爱好广泛,可广博却不深入,有时候往往浮于表面,沉不住性子。况且,吟游唱班里她多以合奏者的身份出场,独自临场的经验少之又少。下月初六的比试,是美梦还是噩梦都说不一定。 有了这层担忧之后,平日里总惯着徒儿的柳扶风忽而转变成了一个严格的师父。 严师能否出高徒尚且不可知,北院蹭饭的好日子算是到尽头了。这直接导致松竹小筑里的众人又无奈地回归到从前粗茶淡饭、清汤寡水的苦修日子。 宋淮和杜北辰怂恿着柳月农与柳扶风商量商量,能不能把伙食再搞起来。柳月农断然拒绝,“有些话,你们说,比我说管用。” 宋淮不信,“你们师兄妹感情如此淡薄吗?那正巧借此机会多联络联络感情。” 柳月农回应道:“徒儿比试在即,本就该让采缨多加练习,专心准备比赛,你却为了一己口腹之欲,阻拦采缨小徒儿进修。” 此言并不能 让宋淮恼怒,“要说进修,柳兄的七夜小徒儿才是最应该进修的吧。可现在北院的伙食都让七夜来做,与扶风先生的爱徒之心一比较,柳兄真是相形见绌。” 柳月农四两拨千斤,破罐子破摔,“是了,七夜拙笨,多练也练不成器,随性而为即可。” 一旁的杜北辰努力插了一句话,“说到这里,这次比试,宋兄可谓胜券在握了。” 昕乐阁的乐师多少都收了一些徒弟,宋淮更是把“广收门徒”四个字表现得淋漓尽致。他的院子里有四间房,一共收了十二个徒弟,若不是房间装不下了,恨不得再多多招收一些。 与宋淮相对的,是柳月农。柳月农只收了七夜这么一个徒弟,是当年来京的途中,在路边捡的。那年七夜八岁,却连一句话都不会讲,他家里人口多杂,父母供养不起了,便将他遗弃在了路边。如今七夜高高壮壮,却少有人知,柳月农捡到他时,瘦瘦小小一只,可怜兮兮的,像极了当年的柳扶风。 至于杜北辰,他的那些徒儿,才是一言难尽。 杜北辰收的全是女弟子,一共有八个人,其中八人都曾经是他的仰慕者。 没错,杜北辰私底下的名声不太好,于是有一些仰慕者,便打着拜师的名义接近他,期待能近水楼台先得月,或许朝夕相处间能生出感情,成就一番佳话。只不过,后来才发现这只不过是妄想。杜北辰有时候的确会与仰慕者们深入交流感情,但和徒儿却绝对不会。那些拜过师的仰慕者,便永远失去了成就佳话的可能。 总之,他那院子里,就没有真心热爱琴艺的弟子。所以本次比试对他来说,只能是重在参与罢了。 宋淮也自认为胜算不小,哈哈笑道:“无他,只盼量大可出奇迹。” 柳月农扬眉,“宋兄,徒儿贵精,不贵多。” 话音刚落,七夜非常不合时宜地出现,令他此番言论不太能站得住脚。七夜傻乎乎笑呵呵,道:“师父,晚膳做好了。” 柳月农颔首,转头客气道:“宋兄和杜兄今日留在我院子里用膳如何?” 七夜的厨艺大致就是吃了不会拉肚子的程度,宋淮和杜北辰大可不必为了这样的手艺欠上一个人情,都打着哈哈离开了。 柳扶风倒是很大方地来蹭饭,七夜做的饭菜,虽然口味不丰富,但只要食材新鲜,清淡的口味反而能发挥出食物本来的滋味,不挑食的柳扶风也甚是喜爱。 采缨苦哈哈地被逼着练了一整天的琴,拿着筷子的手都有些发抖,心中眼泪汪汪。这昕乐阁的戏台,可真不容易上啊。 柳扶风思忖着让采缨多些临场练习的机会,她想起那日在长乐街上看见的龙凤楼,便向邓涵月说情:“能不能让采缨去龙凤楼试试临场表演?” 听闻此言之时,邓涵月正在喝茶,险些呛得背过气去,咳了许久才捡回一条命,“龙凤楼不可!真要练习临场的话,锦绣楼更适合。” 11. 诗音令14 锦绣楼是京中数一数二的雅阁会馆。 京城的会馆有许多,品茶的人聚在一起,组成了茶会;赏花的人聚集在一起,便有了花会;弹琴的人聚在一起,是曲会。 锦绣楼则是歌会,文人和伶人皆聚于此。 天德六年开张,如今三年过去,早已经成为墨者和歌者的朝圣之地。出于此的诗词和歌曲,更是遍布四方,广为流传。 上次柳扶风在昕乐阁一曲成名之后,乌德琴便在京中迅速流传开来,西域韵味的乐曲像炸开了花一般喷涌,然而京城会制作乌德琴的匠人鲜少,多以琵琶作为替代。相传琵琶源自于乌德琴,但早已自成风格,韵味已不尽相同,而京中会弹奏乌德琴的人更是少之又少,矮子里面拔高个,采缨也成了香饽饽。 所以当邓涵月找到锦绣楼之时,正中了老板王暮修的下怀,不仅能邀请到乌德琴师,还让邓阁主欠下他一个人情,当然是乐意至极。 三日之后,锦绣楼将要举办一场诗音令。 “到时候,还得辛苦采缨姑娘帮忙演奏一曲。” * 一转眼时候就到了。 王暮修身穿宝蓝绣金牡丹纹的锦袍,立于锦绣楼朱红色的大门口迎接贵客:“诸位先生大驾光临,令小店蓬荜生辉。”他淡淡地将目光落在柳扶风身上,招呼道:“扶风先生久违了。” 眼前之人眉清目秀,原本有一些书生气的脸,却生了一双精明达练的眸子,锦衣华袍,风度翩翩,如此尊贵之人,是她柳扶风识得的? 回忆在脑袋里面飞转,恨不得将记忆中的人都轰隆隆倒出来,一一审查一番。因为此人看起来与她甚是熟络,宛若多年旧友一般,令她始终不忍心问出那句“阁下是何人?”,只得跟着微笑寒暄。 直到王暮修领着采缨去了后台,柳扶风才忍不住问道: “师兄,刚刚那位东家,你认识吗?” 柳月农侧目,讶道:“你不认识了?” “我应该认识吗?”柳扶风一头雾水。 柳月农无语问天,“你可还记得前几日在茗香斋与你品茶的那位王公子?” 柳扶风恍然大悟,“原来是他。”她若有所思,摇摇头道:“那日他一身书卷气,今日倒像是一个生意人了。” 生意人嘛,千人千面,什么场合便是什么样子。若在茶斋,可附庸风雅,而在此热闹欢喜之地,便又是另一副模样。总之就是浑身滑不溜秋的,分不清真面目。 当然,这个生意人特指王暮修。 柳月农没有来由地不喜欢此人,却无法直言,只得不搭腔。一旁的柳扶风见他阴沉着脸,心道这位阴晴不定的师哥今日是阴,还是少惹为妙。 * 昕乐阁的名流乐师大驾光临,锦绣楼连灯火都璀璨了。 众人饱含倾慕之情目光,追随着这四位时下最炙手可热的琴师。宋淮儒雅,杜北辰风流,柳月农冷傲,还多了一个清丽绝尘的柳扶风,真是羡煞了旁人。四人身过飘香,行处生风,衣袂飘然,风姿卓然。 然而这众星捧月般的场景,并未收入文小荷的眼中,此刻心事重重的她端着一叠糕点,正要下楼。谁知脚下一滑,不慎跌了一跤。这一滑可不得了,整个人像一发炮弹,直直地朝楼梯下冲去。 走在最后边的柳月农眼疾手快,护住柳扶风,侧身躲开,杜北辰则是一个健步,翻身到栏杆外。宋淮就没有那么幸运了,他生生被文小荷铲倒,一个重心不稳,扑倒在文小荷的身上,二人在众目睽睽之下,一同滑到了一楼,处于一种会被明日茶棚间疯传的暧昧姿势。宋淮的脸唰一下红了。 锦绣楼里鸦雀无声。 文小荷亦是涨红了脸,“劳烦公子挪一下。” 宋淮才反应过来,慌忙起身。身子一动,便觉浑身吃疼,手背也磨破了皮,几乎能看见血肉。方才情急之下,以防文小荷被磕到脑袋,是以用手将其护住,于是每一个台阶的磕碰,都由他一人默默承受了。文小荷自然是将这些看在眼里,羞怯和愧疚之外,一股感激之情油然而生。 “先生的手受伤了。” 只见宋淮咧嘴一笑道:“无妨。” “先生的手千金贵重,折煞奴婢了。” 此时,楼内的管事十分符合时宜地递上了药膏和棉布条。文小荷怯生生地帮宋淮仔细包扎,在看见宋淮那皮开肉绽的手背时,不由得眼泪婆娑。 * 第二日的茶棚闲话当然没有放过宋淮。 “什么?又是张府的丫鬟?” “是呀,这昕乐阁高高在上的先生,偏爱丫鬟,着实有趣。” “张府不愧是京中有名的清流世家,连丫鬟都如此抢手。” * 文小荷替宋淮包扎好伤口时,楼上有女子唤她,便提起罗裙匆匆小跑回二楼的雅间里。 围观的人群散去,见一楼正厅贵宾客席上有一个灰色布衣的书生,发丝略显凌乱,遮住他分明的轮廓,太阳还没下山,脸上却已有了几分醉意。只见他凤目轻瞥一眼那碎落一地的糕饼屑,仰头喝了一口闷酒。 柳扶风路过文小荷的雅间之时,好奇地往里头探了探,只见一位官家小姐一身藏蓝色的窄袖褙子,鼻梁高挺,带几分英气,眼角一点泪痣,眸子大而有神,正含笑看着手中的纸签。 此人正是礼部侍郎张文远家的千金张若芝。张家三代皆为进士,祖父曾是秘书监致仕,父亲张文远现任礼部侍郎,司礼乐文教,兄长三年前新科登第,授馆阁校勘,亦为士林新锐。 张家家风严明,以诗书气节立世,是京中有口皆碑的清流世家。 小女儿张若芝也文采斐然,如今亦是诗音令的座上宾,词作与她那未婚夫裴越打得有来有回。 裴越正是刚刚在一楼喝闷酒的那位书生,是近年锦绣楼力捧的词人。这位才子三年前赴京赶考,名落孙山,无颜回家面对乡亲父老,便决心留下来闯荡一番。时下京中歌乐正盛,便随性附上诗词,他行文洒脱,才气冲天,一时洛阳纸贵。 张若芝和裴越因诗结缘,互相倾慕,亦是城中一段佳话。 * < p>今日的诗音令,最引人注目的,便是看他俩谁能拔得头筹。 宋淮押了裴越,杜北辰则押了张若芝。 “柳兄买谁赢?”杜北辰问道。 柳月农言简意赅,“我谁也不买。” 杜北辰揶揄道:“你与张家四小姐交好,好歹替她助个阵?” 柳月农挑眉,“邓涵月开的赌局,与张四小姐何干?” 杜北辰道:“投注嘛,与其说是搏彩头,不如说是对各自钦慕的词人的支持。” 柳月农道:“可柳某才疏学浅,不懂那些诗词歌赋,更没有钦慕的诗人。” 杜北辰碰了一鼻子灰,悻而转头问柳扶风:“扶风,你要不要选一注。”并且很耐心地做好解释说明,“一共有三个选项,分别是张若芝、裴越和其他人。一两银子一注,猜中可按三倍返还。” 柳扶风好奇地问道:“当前押注何如?” 杜北辰道:“张若芝三百八十注,裴越五百注,其他人二十注。对了,选其他人可以十倍返还。” 柳扶风嘴角轻扬,“好,我押十注,选其他人赢。” 柳扶风嘴角轻扬,似笑非笑之时,十有八九是心怀鬼胎。她近来与邓涵月交好,二人总嘀里咕噜个完没。莫非已知晓什么内幕? 思及此,柳月农也跟了十注。 平日里闲话最多的宋淮在一旁始终沉默,心神晃荡。 文小荷也是心不在焉。 “小荷,小荷!四小姐唤你呢。”侍女锦瑟说着,推了推文小荷的胳膊。 文小荷猛地回过神来,低头哈腰,“四小姐有何吩咐。” 张若芝秀眉轻挑,打趣道:“小荷莫不是还在回味方才之事。” 文小荷赧然,“小姐莫要打趣。” 张若芝笑意未散,道:“方才叫你,是问你喜欢哪个款式的花签?” “四小姐挑一个便是,小姐喜欢,奴婢便喜欢。” 张若芝人前是娇滴滴的小娘子,内里其实性子爽利,本来就不是束之闺阁的小姐做派,“既然这词是由你来写,自然要选一个你喜欢的。” 张若芝的诗作皆由文小荷代笔。 她从小便展现出了毫无文才的特质。别人读书习作时,她睡觉,别人睡觉时,她上房接瓦。夫子气跑了三个,后来张文远亲爹撸起袖子亲自教授,最后也因缕缕受措而??旗息鼓。后来张文远向祖宗忏悔了一日,决心不再为难这个幺女。女儿虽不爱读书爱胡闹,但颇有一代女侠的风范,大是大非不成问题,便如此作罢了。他也不是抚养不起,何况长子出息,也不算愧对祖宗。作为父亲,束他不如束己,张文远如是想。 可谁知去年女儿突然转了性子,喜爱起文墨,非但喜爱,而且文才横溢。问之缘何?张若芝道: “我也不知为何,好像是有天神握着我的手在写呢。” 祖宗显灵,祖宗显灵,铁树开花,浪子回头,张文远涕泪横流,在祖宗牌位前倾吐了一夜。 然而,哪里来的天神之手。只有文小荷之手。 12. 诗音令24 往往一个人缺什么,便爱慕什么。娇弱者爱壮士,心宽体胖者爱细腰,而胸无点墨的张若芝,偏爱文采斐然的词人。她对裴越始于文墨,终于文墨,为了引得心上人的注意,竟然也假装起了词人。只怪自己的倾慕之情太浓,蒙蔽了双眼,只怪她家恰巧有一个能点墨成金的丫鬟文小荷。于是自作茧笼,越陷越深。 一个谎话需要许多个谎话去掩盖,这令张若芝心中疲累,可说出口的话犹如出发的弓矢,再无回头之路。眼下,裴越的文采颇得父亲青睐,三个月前的一篇策论,鞭辟入里,字字珠玑,使他在士林中声名大噪,更是成为明年春闱及第的热门人选。家人对这个准女婿甚是得意,她似乎可以嫁得一个如意郎君了。虽然谎言和伪装令她痛苦,可锦绣良缘近在咫尺,又怎舍得放掉,于是带着一半喜悦一半忧愁,扮演员起一个才女。 *** 诗音令是锦绣楼的招牌活动。 今日更是自开张以来声势最浩大的一次。才子佳人汇聚一堂,乐师亦是来自五湖四海,各个身怀绝技,连竞争对手昕乐阁也是给足了面子,不但派乌德琴师登场献艺,各炙手可热的琴师们也亲临现场助阵。 开场一曲《秦王破阵乐》,满堂便安静了下来。只听锣鼓喧天,钟声咚咚,环绕于楼间。座下的诗人们挥毫泼墨,笔间豪气干云。 而后台的采缨却全无心思欣赏,只琢磨着自己等会儿要登场之事,心中的锣鼓比舞台上的响多了。此刻她坐在长凳的一端,手指紧紧拽着乌德琴,心中一遍一遍地默念着曲谱,全然未发现此时的自己正浑身哆嗦。 突然,只听哐的一声,茶杯落地,咕噜噜在地上滚了一圈。 采缨探了脑袋寻声望去,远远看见一名青衣女子,香肩微露,妆只化了一半,所以左脸素雅,右脸娇媚,一张脸上竟浮现出两种神色。 采缨拉住一位路过的侍者,问道:“这位小哥,请问那边……发生什么事了?” “唉!”侍者手里拿着抹布,叹了一声,道:“魏先生要罢演。” 采缨疑惑道:“为何?” 侍者将抹布搭在肩头,道:“这位魏晴岚先生,是龙吟班的班主,也是江南的头号琵琶手,就算放眼天朝,也是数一数二的。不过……也是出了名的难伺候。唉!” 今日出门之时,师父特地提到过,本次的诗音令邀请到了江南龙吟班的第一琵琶手。乌德琴与琵琶本同源,师父嘱咐她,若是遇见魏先生,可多多讨教一二。采缨又远远的看了一眼魏晴岚,却只从人群的缝隙里看见搭在肩头的一缕愤怒的青丝。 “魏先生为何如此生气?” “唉!”侍者连连叹息,“听说,魏先生本是冲着昕乐阁的柳扶风先生来的。” 采缨只惊而不敢言。 “据说,在江南,魏先生一曲可值千金,排场大得不得了。本次愿意参加诗音令,就是听说昕乐阁的乌德琴师也会来参加。本以为是柳扶风先生,谁知,只是她的徒弟。唉!” “你是说,魏先生觉得……这位徒弟……不配与她同台献艺吗?”采缨小心翼翼地问道。 “可不是嘛。锦绣楼虽比昕乐阁略微逊色了一点,但也不是随便谁都能登台的,这位徒弟定是走了后门,沾了她师父柳扶风的光。魏先生会生气也不是没有道理……” 侍者眉飞色舞,与采缨交谈甚欢之时,只听远处一声呵斥,“小六!还在哪边磨蹭什么,快过来打扫!” 侍者小六缩着脑袋,小跑上前收拾起地上的残局。这位小六小哥,并没有留意到,采缨的手里正捧着一把乌德琴,也没有发现,本来就紧张得发抖的采缨,已经快要哭了。 快要哭了的采缨强忍着眼泪,看着一片混乱的后台,面前人来人往,各自忙碌,只有她自己像一个傻子似得呆若木鸡地杵在那里,显得十分多余。 她也好想要罢演。 此时,一只宽厚温暖的手落在她肩头,抬头一看,竟然是方才领着她来到后台的那位东家。 此时的王暮修宛如一位温和的长者,“采缨小徒儿不可自寻烦恼。” “可是……我不想被人数落是……”沾了师父的光。采缨的话说了一半,硬生生将后面的话吞进了肚子里。 “既成事实,便不需烦扰。姑且将心思放在尚能左右之事之上。”王暮修宽慰道。 采缨的瞳色并非黑色,而是浅棕色,此刻正忽闪忽闪,看着王暮修。 “能够到锦绣楼登台献艺,的确是许多乐师求之不得之事,经历几番挣扎角逐,从一众技艺超群的厮杀中脱颖而出,或可在此处崭露头角。而你,不需要经历所谓的角逐和厮杀,便能站在这里。实为幸事。” 采缨不语,安静地听着。 王暮修接着道:“却也是极大的不幸事。” 灯火里的棕色眼眸如琥珀。 “你未经考验而来到此处,那此处,便成了你的考验之地。这里的目光不会有多少宽容,会精度细量,甚至是吹毛求疵。”王暮修顿了顿,低头看着还未长到自己肩头,分明还是一个孩子模样采缨,担心自己此番言论反而会压垮采缨。不过,人往往就是在波折中成长,依照听闻中柳扶风那护短的性子,永远将徒儿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未见得是什么好事。 更重要的是,今晚的诗音令不能搞砸了。 王暮修继续道:“你需有十二分的本领,方可得十分的喝彩。” “可是我并没有十二分的本领。” 王暮修莞尔,“若没有十二分的本领,有十二分的精神也是好的。但求尽力而为。” 但求尽力而为。采缨心中默念着,之前她总是担心自己不够好,不及师父万一,与同台的琴师比较,也如蚍蜉撼树,这种无力感令她焦虑难安。可若只是尽力而为,似乎是能够做到的。 想到这里,采缨心里轻松了许多,神色也敞亮了“我明白了!谢谢你,王大伯。”说完,抱着乌德琴快步寻了一个角落,安装上静音夹,心无旁骛的练习了起来。 叫他什么?王大伯?王暮修站在原地,思索半天,他已近而立,如若少时风流,的确也能生出采缨这般大的女儿了。 真是岁月不饶人,也 罢,也罢。 不过,也不能叫大伯吧! 王暮修自嘲地摇了摇头,无奈的目光正对上远处魏晴岚的,拱手做了一个一揖。魏晴岚愤闷地白了王暮修一眼,又抬起下巴瞧了瞧角落里只专心练着琴的采缨,沉沉地舒了一口气。她看着镜中自己那半面妆,道: “接着画吧。” 后台再次忙碌了起来。 大厅里也热闹纷呈。 哗啦一阵珠帘碰撞的轻响,从被撩开的间隙里,露出柳扶风那明亮的眸子,她看着走廊上来回奔走的侍者,传递着雅间里送出来的花签,文小荷也楼上楼下来回奔走着,根本无暇搭理她。 来此之前,她便已与文小荷商量,此次诗音令,小荷可匿名赋词一首,由柳扶风帮忙投递。诗音令奖励颇为丰厚,若能拔得头筹,于文小荷的赎身大计便又近了一步。她见过小荷的诗文,对本次获胜颇有信心,甚至可以说是志在必得。 被寄托厚望的文小荷的确没空理会柳扶风,跑前跑后,手脚心脑并用,一个晚上要写好几篇的她早已无心胜负,只求能稳稳当当的写完作罢。 只见她按张若芝的吩咐,端着一碟糕点,碎步走到一楼正厅的贵宾客席处,将糕点放到裴越的桌上,又低身轻语了几句,再匆匆返回二楼的时候,只听一声琵琶扫拂轰响,龙吟班魏晴岚的《水龙吟》精彩亮相。 文小荷驻足回眸,盯着舞台中央的魏晴岚,呆呆地立了半晌,她听见了银瓶落地的炸裂之声,刀枪碰撞的激烈回响。塞上、城墙、战马在她的脑海里翻越,心中便有了千秋,她火速回到张若芝的雅间,提笔挥毫。 柳扶风亦是感叹这一曲琵琶,忍不住叹道:“龙吟班的魏先生果然琴艺精湛。如此技艺,能否在诗音令中胜出?” 一旁的柳月农合拢手中的折扇,摇头道:“难说。” 杜北辰接过话头,“这诗音令,与其说评的是技艺,不如说是选曲。第一轮,是乐师的角逐,以所得词作数量论胜负,谁的曲子引出的词多,谁便赢。魏晴岚此曲气势是足,但节律乖张,与乐府不是一路,不便填词成歌。"他折扇朝楼下一指,"你看,提笔者寥寥。" 柳扶风顺着杜北辰所指的方向望了望,果然,词人们都端坐在侧,提笔者甚少。 此情此景令柳扶风心下犯难,如果说这曲《水龙吟》的节律与乐府路数不同,那么采缨将要弹奏的波斯小调,更是与乐府风马牛不相及。她垂下眼眸,面露难色。先前想着让徒儿多些临场历练,现在却担忧会打击到采缨的心气。 柳扶风不知道,采缨的心气已在后台被打碎,正在一点一点重塑。 楼台上灯火夺目,台下的掌声嗡鸣,只觉得眼前黑压压一片,引发了一阵眩晕,采缨就这样,像一个游离的魂魄,手脚不听使唤地飘忽到舞台中央。 她秉住呼吸,缓缓坐下,眼睛却往人群里张望,找了老半天,直到宾客都快等得不耐烦了,才在二楼的凭栏处找到了一袭紫衫的柳扶风。她看见师父冲着自己微笑晗首,心跳也渐渐平缓下来。她低下头,一个气息,带动琴弦…… 13. 诗音令34 却只震动出一个闷响。引得座下哄堂大笑。 柳扶风蹙眉,这孩子,静音夹忘记取下来了。 采缨羞赧,局促地在一片哄笑声中取下静音夹,可是舞台上只有一把椅子,她的衣服没有口袋,一时不知要将那静音夹放在何处。只见她犹犹豫豫,手拿起又放下,好一阵,最终选择将静音夹放置在地上,又才重新弹奏了起来。 这是一支波斯国的民间小调,节奏欢快,曲调轻盈,由几个重复的段落组成,层层递进。 起初,几个弦音的落力不甚准确,不过也算中规中矩,尤其在铃鼓声的加入之后渐入佳境,弦音中带有几分豆蔻自有的天真,琴随心动,整个锦绣楼宛如进入波斯国圣地的欢声笑语之中。 没曾想,两个段落刚结束,那欢声笑语嘣的一声,戛然而止。 琴弦断落,连带着划到了脸上,在吹弹可破的面庞上留下一道鲜红的血痕。 满堂哗然。 “还以为是个厉害角色,没想到找一个学徒来糊弄我们。” “没错,弹成这样,谁能填出好词。” “西域的曲子本来就不便填词成歌。” “不一定吧,我看啊,是这小姑娘弹的太差劲了。” 耳边闹闹嚷嚷,柳扶风揪着心看见徒儿在台上攥紧了手中的乌德琴,手足无措,不知道该以怎么样的姿态走下台。 好在王暮修及时救场,“各位,既然琴弦已断,此曲便作罢了。有请下一位乐师登场。”说罢,护着采缨下了台。 柳扶风正要起身前往后台去看采缨,却被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叫住。 “先生可否帮我投递此花签?”柳扶风转头,看见文小荷小心翼翼地站在身边,手里举着一枚花签,轻声道。刚说完,立马又被张若芝叫去了。 柳扶风有心帮文小荷投递花签,却也着实担心后台被划花了脸的徒儿,踟躇之际,却见柳月农也来到了走廊上,她与柳月农目光相接,像是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一般,一把将花签塞到柳月农的手里,“劳烦师兄,帮我投递此花签。我去后台看看采缨。” 柳月农一脸疑惑,看着柳扶风匆匆离去的背影,不明所以的低头看了看。啧!这写的什么?! 他一个不擅文墨之人,也能觉出,此文格律不符,很难入曲成歌。就算是为方才那首波斯小调而写,也不甚相符。那首曲子欢快跳脱,而此文却满是欲说还休的忧愁之感,总让人觉得凑不到一路。 不过既然柳扶风诗兴大发附上了一首,他帮忙投递一下也只是举手之劳,其余便不作多想了。 于是柳月农拿着花签慢悠悠地朝一楼的花签筒处走去。 锦绣楼里人来人往,柳月农在行人里穿梭,不小心与一个粉衣少女撞了个满怀。那少女重心不稳,轻飘飘地跌坐在地。 “抱歉。”柳月农伸手将人拉起来。 只见那少女的脸颊涨得通红,在粉色衣裙的映照下,好似一朵灿烂的小花。“多谢柳先生。” 柳月农点头颔首,“无妨。”说着便继续往楼下走去。 那粉衣少女唤住他:“先生,你的花签掉了。”说着,捡起地上的花签,递给了柳月农。 “多谢!” “不用。”粉衣少女双颊绯红,好奇地目送着柳月农走到一楼的花签筒旁,亲眼看着他将那枚花签投递了进去。忽然眼眸一转,好似明白了什么,一溜烟地跑回雅间里。 今日天下第一琴师柳月农大驾光临,爱慕者们自然是如影随形,这锦绣楼中,起码有一半的宾客是为了柳月农而来。 而这位粉衣少女便是其中一位: “传出去,先生作词了,格律怪异,每一句的开头都是四个字的。” 一时间锦绣楼中的女孩子们,各个眉飞色舞,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消息一直传到了后台,妆娘侧耳倾听了一番,神色震惊,“真的假的?先生也会作词?” 另一位妆娘低语,“谁说不是呢!” “既然是先生的词作,我们自然是要支持的。” 对方点头如捣蒜,“没错没错。” 两位妆娘神色飞扬,低语嬉言。 一旁的采缨,却是另一番光景。 师父来到后台的时候,采缨还很争气地强忍着眼泪,已经很丢脸了,哭只会让自己显得更加丢脸。 可是师父的手轻柔地抚摸过她的头发,令她心中发软,原本构筑起来的铜墙铁壁,哐当哐当地摇晃。 “师父,徒儿有一点点想哭。” 柳扶风看着徒儿可怜兮兮的模样,心中怜爱,伸手将采缨护在怀里。 她感受到有泪水浸湿了她的衣裳。 采缨生性爽朗坦荡,大哭时呜呜,小哭时哼唧,这样默不作声的,却是头一次见。 柳扶风感受到徒儿有一些变化,虽说不上来,这变化轻微得不着痕迹,可的确不可形容地变了。 “看来传闻中的柳扶风也不过如此,从徒儿的技艺里,便可窥见一般。”说话者一身青衣,是龙吟班的学徒模样,似乎是魏晴岚的弟子。 “是呢,弹成这样,连我家师妹都比不过。”另一名青衣女子加入,二人一唱一和。 “谁让人家有个好师父呢,诗音令这么重要的盛会,人家师父一句话,便能登台,真是羡煞旁人。” “只可怜我家师父,真心诚意地对待这场歌会,人家却让一个不入流的小女娃作练手。” “也许就是害怕和师父同台竞技,所以找个徒儿来凑数,输了也好挽尊。” 二人本是闲谈,奈何因为话题太招眼,竟不觉周围渐渐安静了下来,旁边的人都默默地听着。 可话说到这里,终究让一旁的小六听不下去了,忍不住搭话道:“说来也怪,琴弦好端端的,为何突然就断了?” 后台一阵闷声骚动,纷纷回想起方才魏晴岚不愿与采缨同台的模样,加上眼前说着风凉话的两位龙吟班弟子,各人眼神中皆有一番顿悟。 青衣女子环 顾四周,怒发冲冠,“小哥这话说的,像是被我们做了手脚不成!” 小六顺接着顶了回去,“你不打自招吧。” 青衣女子涨红了脸,愤愤地说道:“小哥没有证据,就不要在此胡言乱语,信口雌黄。” 几轮下来,言语渐渐变成了与是非对错无关的口舌之快。 怀中的采缨悄悄擦了眼泪,转过身,对着龙吟班的弟子懦懦地道:“是我学艺不精,你们莫要再重伤我师父!” 两名青衣女子这才反应过来,采缨一直在旁边,而此刻她正抱着一名紫衣女子,女子身材高挑,目光淡淡地落下,说不上冷,却让这青衣女子忍不住退了一步……难不成……是柳扶风? 柳扶风面色肃然,并未作声。她一贯不喜争辩,既然是同行,以后台上见了,胜负自会分明,又不是谁声音大,口舌多,谁的技艺便能胜出一筹。 一位侍者碎步走到跟前,“恭喜采缨姑娘,你的波斯小调,获得一首填词。” 柳扶风师徒皆是一惊,二人都没有料想到,只弹了半首,居然也能有人赋词。 柳扶风莞尔,宠溺的看着徒儿,“你瞧,又是柳暗花明。” 采缨破涕而笑,“是呀,柳暗花明。能得到一个安慰,我已经很知足了。” 那位侍者接着宽慰道:“乐师的比试或许已难胜出,然最终的歌曲比试,或许还可期待。” 柳扶风师徒异口同声,“还有比试?” “当然。”侍者点头,“第一轮,是乐师的比试,第二轮便是词作的比试了。由宾客们为词作投票,选取得票最多的三首,交由伶人演唱。最后一轮,还可评选出一首今日最佳的歌曲。” “所以,采缨还有机会去竞争最佳歌曲?”话音刚落,柳扶风便觉得是自己太过乐观了,文小荷的词作珠玉在前,这位为波斯小调写词的大善人,未见得能比得过文小荷呢。 反倒是采缨小徒儿更加清醒,笑嘻嘻地道:“我可不敢去盼望那个最佳,只要有人喜欢我弹奏的曲子,我便能一直弹下去呢。” 柳扶风莞尔。 心想着自己的比赛已经结束,柳扶风师徒二人便早早的回到大厅。 可刚一踏进门,便惊掉了下巴。 词作被抄录在绢帛之上,悬挂于大厅的四周,微风拂过,绢帛面如流水波纹。宾客们的投票已经结束,眼下正由令官唱票。 师徒二人看见,为波斯小调写的那首词,竟然一骑绝尘,遥遥领先。 柳扶风一脸疑惑,侧目打量着周围往来的宾客,又看了看那首词。看似不讲究格律,其实与波斯小调甚是契合,方才采缨的演奏欢快恣意,而这首词却带一点忧伤和醉意,居然还原了小调原本的韵味。只不过文字朴实无华,并不惊艳,加上采缨只弹了半首,所以词也只有半阙,严格来说,是一首未完成的作品。 半阙词能大获赞誉,着实令人摸不着头脑。 恰巧上楼时,偶然听见路人的闲谈,算是帮她解了惑。 14. 诗音令44 “先生这首词……写得真是……特别。” “你别管那么多,既然先生想写,我们竭力支持便是。” “我当然不能拆先生的台,可扪心自问,这词……的确……” “格律稀碎。”对话的是两个十四五岁的女孩子,二人异口同声,又噗嗤一笑。 柳扶风发挥自己深入茶棚的本事,打探道:“二位妹妹所言的先生,是哪位?” “柳月……”最后一个字尚未说出,便被身旁的小姐妹掩住了口,神神秘秘,又笑嘻嘻地道:“不可说,不可说。” 柳月农? 柳月农动员爱慕者们为采缨拉票? 柳扶风感动得五体投地。 回到二楼的雅间,看见宋淮和杜北辰二人正挝耳挠腮,都质疑这投票被做了假。一首丝毫不遵守章法,而且只有半阙的词作,票数竟然如此之高。而更加令人诧异的是,这首词,既不是张若芝写的,也不是裴越写的。 宋淮道:“票数第二的这首《塞上》才是近来少有的佳作!”风格与裴越也很是相像。 杜北辰有不同意见,“第三的这首《竹里》更佳。” 说着,还让柳扶风评理,柳扶风轻咳了一声,笑容可掬道:“第一名的这首词,是为采缨的曲子所做。” 宋淮和杜北辰慌忙折扇掩面。 柳扶风偷偷瞟了一眼柳月农,柳月农摇着折扇,面无表情。 此时的柳月农正一边看戏,一边心忖,师妹为了让徒儿赢,也是费尽了心思,居然还自己写词,虽然用字简朴,但也能看出是拼了老命在写了。柳月农自知无法为了七夜做到此种地步,心中肃然起敬。 只是有一事,他想不明白,这票数着实高得有一些离谱了。诗音令的诗词不讲究格律,却也未全然不顾念格律,柳月农心中感叹,只能说是他才疏学浅,抑或是因为上了年岁,有一些迂腐气了罢。 柳扶风同样疑惑不解,只默默在柳月农的今日阴晴表中勾上了阴转晴。 咣一声锣响,尘埃落定。 那首为波斯小调赋的词,《山间有花》,以一百二十六的票数斩获第一,第二是张若芝的《塞上》,第三则是裴越的《竹里》。 座下议论纷。 张若芝志得意满,抿嘴笑道:“小荷,你可真厉害,又是第二名。” 没错,《塞上》便是文小荷帮张若芝写的,配曲是魏晴岚的《水龙吟》。 文小荷发髻微乱,含胸勾背地站在张若芝身旁。 她今日忙得不可开交。 小姐和准姑爷同行却不同坐,一个坐在二楼雅间,一个坐在一楼大厅,偏偏还爱小诗签传信。这个裴越,今日似乎也是有意整她,一骨碌写了十几个诗签,她只能楼上楼下,来回奔走,当起一个信使。而这期间,她还要作词,真是令人晕头转向。 按照往常,原本应在一首田园诗之后署上小姐的名,可是一通手忙脚乱后,错拿成了一首边塞诗。 本来担心会受到责怪,不料,张若芝竟然对这一首词甚是喜欢,“今日风格突变,不似之前的田园闲淡,反而有一股豪侠气,甚好。” 张若芝打小不爱红装爱武装,这种英姿飒爽的边塞诗才是她偏爱的风格。可小荷总爱帮她写一些闺情或田园诗,她并不十分喜爱。奈何本就是求人办事,能帮她写就不错了,何况文小荷自己也只是一个文文弱弱的小姑娘,写边塞诗着实有些为难人家,她张若芝也没有挑三拣四的道理。 然而如今得知,文小荷的边塞诗也写得锋芒万丈,自然要多多益善,“以后可以多写一写。” 发现小姐并未责怪自己,文小荷松了一口气,低声道:“小姐喜欢便好。” 前三名的作者,可以说是意料之中,意料之外。意料之中是说张若芝和裴越又一次入围前三甲,意料之外则是,今日拔得头筹的词人,竟然是一位署名“无名客”的匿名者。 柳扶风欣喜,如此一来,采缨还有机会再好好地弹奏一次。 采缨却觉得天塌了,少了一根琴弦,要如何再弹奏? 柳月农的爱慕者们则默然自处,颇有一种功成身退的泰然。 座中最哭笑不得的要数王暮修。 无名客? 获胜者的酬劳要交给谁? 全然没有察觉到无法领取奖金的文小荷,思绪万千地看着舞台中央那三幅词作,无可奈何地挤出一抹苦笑。 各方当事人各怀心事之时,排名第四的周维却坐不住了,如果不是那首怪遭遭的词横插一脚,他的诗可以进入前三的。周维愤然: “黑幕!一定有黑幕!” 一旁的书童帮忙扇着扇子,“小的也认为有黑幕!我家公子才高八斗,老爷更是太子太傅,怎么可能败给一个格律不通的无名之辈。” 眼看伶人富春江将要献唱,书童扑爬连天地冲上舞台,一把握住富春江的手,他扶了扶歪掉的帽子,“春江先生,你看看这首《山间有花》,再看看我家公子的《寒江烟波》,问问在座的读书人,高下自辨。这首《山间有花》名不副实,一定有猫腻。” 众人再次留意到周维的那首《寒江烟波》: 寒江漠漠烟波里,孤雁一声断肠鸣; 浮云终日遮望眼,砧声夜半捣衣寒。 的确有模有样,可是…… “不知所云。”不知哪里有人来了一句。 四座议论纷纷,赞同的和反对的皆有。 “不错,虽然与平日里见到的诗有一些相似,却只是辞藻的堆砌,意境上差了一些。” “没错,《山间有花》虽格式乖张,用词简陋,意境却着实动人呐。” “就是,《寒江烟波》一类的诗,翻来覆去也就那样,听多了也腻得慌,我们倒想听听《山间有花》唱出来是个什么样子。” 座下几番发言,均是娇滴细嫩的女孩子的声音,你一言我一语,都在支持《山间有花》。墨者们虽摸不着头脑,却也着实无法委身与一群小女娃争辩,只心中纳闷,却默不做声。 见无人声援,周维的书童也渐渐落了气势,奈何大道不公,只得骂骂咧咧,愤然回座。 富春江看了看交到自己手中的诗文,若有所思。所谓歌者,也是能断决最终选取哪三首词来献唱的。他捏了捏手中的银子,正是方才书童上台时悄悄递给他的那枚,他不易察觉地把银子揣进口袋里,忽然觉得似乎《寒江烟波》更容易唱一些。 他清了清嗓子,道:“依我所言,《寒江烟波》更佳,我决定将《山间有花》改换成《寒江烟波》。” 言毕,示意乐师准备。 此言一出,座下的女孩子们都高呼要退票。 僵持之际,台下贵宾席中一人默默地站了起来,那人身着黑袍,鬓发花白,约莫五十岁上下,在座的许多人都认得他,正是富春江那位德高望重的师父,富春山。他道: “既然大家意见不同,不如今日我们演唱四首,究竟谁是最佳歌曲,待演唱结束,再由诸位定夺,如何?” 此言一出,才算是服了众。 回过神来的柳扶风,“糟糕,乌德琴断了一根弦!” 一旁的柳月农挑着眉,看了一天的好戏,真是一出比一出精彩啊。 柳扶风带着采缨来到后台。 后台依旧忙碌,戏服散了一地,梳妆台上早已一片狼藉。 试了好几次,琴弦都无法接上,柳扶风看了看采缨贴着膏药的小脸。 一把断弦琴,一张破烂小脸,一首文理怪异的词。 怎么看都觉得即将上演的,是一出笑话。 既然是笑话,便由她这个安排不周到的师父来承受吧。柳扶风如是想。 此时,有侍者传话,“扶风先生,魏先生说可以将琵琶借与采缨姑娘。” 柳扶风想起方才关于断弦一事的争论,心中冷哼:你瞧,这笑话的第一个看客上赶着来了。 柳扶风鼓捣着手中的琴,婉拒了魏晴岚的“好意”。 她用手指挑了一下临近的一根完好的琴弦,思忖片刻,乌德琴的每一根弦都可以通过指腹按压来调整音调,可以弹奏出十来个音。眼下断掉的是高音琴弦,若是通过调整次高音琴弦来弹拨,勉强也能应付。于是她决定不再修复,抱起断弦琴,缓缓走到舞台中央。 四座静谧,皆在等着,看柳扶风要如何用断弦琴来演奏。 《山间有花》换做富春山来演唱,只见他沉吟片刻,转头冲着柳扶风点了点头,柳扶风便鹰羽弄弦起来,铃鼓声快速跟上,舞台上顿时热闹了起来。 曲子是由几个小调复合而 成,会重复几次,所以这位无名客的填词,勉强也能够铺满整个乐曲。 柳扶风的演奏与采缨的有所不同,采缨演奏的,是少女的娇气,而柳扶风的曲中带着几丝醉意,酒后的憨态跃然呈现,伶人富春山慵懒而浑厚的声音反复吟唱着: “山间有花,伸手欲折,奈何不可折,奈何不可折。 山间有花,伸手欲折,终是摘不得,终是摘不得。 天旋地转,醉矣。 君言似刀,割我心矣” 美酒带来了醉意和欢愉,却驱赶不走歌者心中的怅然。失去了心爱之人,纵有千斤美酒又能如何。 此歌曲调新奇而优美,填词与曲子相得益彰,简单的重复段落,在柳扶风和富春山的配合之下,生出许多变化,层层递进,从微醺到酩酊,从孤星零落至繁星漫天,众人在歌曲中经历了一场夏夜的醉酒,勾起一桩专属的过往。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 宾客们还沉浸在方才酣畅淋漓的酒意之中。 有些人,见面不如闻名,有些人则是百闻不如一见,柳扶风是后者。传闻说她是技艺精湛的天才琴师,情感的拿捏也极为精准。技艺或可想象,而所谓的情感拿捏,则见仁见智,抑或可意会而不可言传。 如今得见,有了意会,便觉得传言中的“精准”,用得并不十分精准。魏晴岚承认自己在见到柳扶风之前,的确有那么一点类似于文人相轻的情愫。 而眼下,她自愧不如,心服口服。 她再次看了一眼那根断了的琴弦。乌德琴一共有十一根弦,最高音是单弦,其余则两根一组,分为五组音。之前采缨在台上断掉的那根,应该是最高音的单弦,而柳扶风则依靠纯熟的技法,通过临场的指法调整,补足了高音。 天才? 她默默地垂下幕帘。 魏晴岚三岁学艺,冬练三九,夏练三伏,二十多年来,从未见过哪个人能仅仅凭一句天才,便拥有此等技法的。 这个柳扶风,包袱还是重了一些。 除了后台,二楼宾客的一个雅间里,也对这位天才琴师的表演,进行了一番深层次的讨论。 “哇!这位扶风先生莫不是哪位仙子,下凡来了吧。” “果然是天才琴师,琴声一动,我都闻到酒香了。” “哈哈,美酒不就在眼前?……哦?空了?再给我哥哥满上!”接着是咕噜噜倒酒的声音。 “嘶——这词也写的极妙。之前只看到词,不遵格律,总觉得有些差强人意,竟忘了这首波斯小调本就与我朝的格律不通,用我朝的格律,去赋友邦的曲,着实不妥当,还是这位无名客高见。” “我见方才力挺这首《山间有花》的,都是二十左右的姑娘。真有眼力!不像我们这些大老爷们儿,个个眼拙腐朽,险些错过此等佳作。” “哈哈,哥哥有所不知,听我家妹妹说,今日来了不少柳月农的爱慕者……”那人言语微醺,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小…… “什么?无名客是柳月农?!” 这一声惊吼,估计将醉意都驱散了。 同时也惊呆了坐在隔壁吃瓜的柳月农几人。宋淮和杜北辰侧身将柳月农上下打量了一番,“柳兄,深藏不露啊!” 柳月农吃瓜吃到自己头上,心中五味杂陈。他好好将此事梳理了一番,首先,这词是柳扶风写的,却被自己摘了果实,顶替了姓名,不知扶风会不会恼怒。随即又打消了此想法,既已署名“无名客”,自然是不愿意让人知道,如今由他这个师哥顶替了姓名,流言蜚语都有人来扛,柳扶风多半只会幸灾乐祸。 其次,扶风并未拉票,这让他对七夜的亏欠感少了几分。 最后,他需要请邓涵月帮忙澄清一下,柳月农并非无名客。 而真正的无名客文小荷,静静地看着舞台中央的柳扶风,见她指尖飞舞,神态恣意洒脱,可逞欢,可酩酊,欢时如繁花盛放,醉时似江鱼畅游,不觉心中欣羡,亦感怀自殇,羡自在,殇自在。 她不自觉的看了一眼一楼的贵宾席,琼浆玉露入喉,靡靡仙音入耳,每个人都摇头晃脑,尽情尽意。 除了他。 *** 后台里魏晴岚的妆卸了一半,“什么?我会无聊到去弄断一个小女娃的琴弦?” 15. 静空寺 依邓涵月所言,魏晴岚一向自视甚高,弄断琴弦这等下作行径,当然是不屑的,如此一来,倒显得柳扶风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诗音令之后的几日,采缨勤奋了不少,都不需要柳扶风监督,便自觉早起练琴,甚至有些废寝忘食。 看来,本次的历练十分值得。 秋高气爽,重阳登高。 柳扶风被邓涵月拉着到静空寺礼佛。 静空寺位于西郊十里外的静空山,是京城附近香火最旺的寺庙。平日里往来的香客已是不少,而今重阳,登高祭祀者更是络绎不绝。 静空山与缙云山本属一脉,却比缙云山高出许多,山间树木种类繁多,时值秋日,分明山底还是绿色,山腰却是绯红,而山顶早已金黄,仔细看来,这绿的、红的和黄的,界限并不分明,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层林尽染,姹紫嫣红一片。 柳扶风和邓涵月先在明河渡口乘船,复行十几里,才到静空山脚下,已是辰时三刻。沿路也有许多泥塑的菩萨像,二人且行且拜,待皮斜嘴歪地爬至山顶,已过巳时。 重阳法会已经结束。 遥远看见一个身形颀长的男子,正与住持方丈细语些什么。那人一袭月白素衣,倚门而立,头发简单的束在身后,再用一根精致的木簪将发丝聚拢。 此人的身形,与柳月农倒有几分相似,衣着风格也相同,若不是她出门前,看见柳月农的房门紧闭,似乎还没有起床,几乎要将此人认作柳月农了。 正打量之时,那素衣男子转过身来,竟然是王暮修。王暮修笑道:“哟!邓阁主,来得这么晚?” 今日的王暮修倒像是一个虔诚的香客了。 邓涵月打招呼道:“暮修兄,这么巧。” 王暮修挑眉,带一点玩味地看着邓涵月,又瞧了瞧一旁的柳扶风,“每年的重阳法会,我都会参加,邓阁主若此时到来,你我相遇,便是注定的事,也不算巧合。” 邓涵月道:“静空寺这么大,人又多杂,我与扶风一到山顶,便瞧见了你,不是巧合还是什么?” 王暮修点着头,眼睛里却尽是质疑,他没有争辩,“法会已经错过,斋饭倒是刚刚开始。” 一旁的主持方丈白胡子垂到胸前,“三位施主请随我来。” 王暮修是静空寺的第一大功德主,所以他每次来,都能受到主持方丈的亲自会见。邓涵月的产业虽快与王家比肩,却吝啬许多,所以每次都是默默地来,悄悄地走。 她的确是有意躲避住持方丈,毕竟方丈劝人向善的才能着实出众,一不小心,血汗钱便要给了菩萨。 比如此刻,方丈与王暮修一唱一和,她便失去了三百两银子。待到斋饭结束,邓涵月一共捐了一千两的香烛钱,她眼一闭心一横,只当把这些钱都给柳扶风了。 全然不知邓涵月的心在滴血的柳扶风,万万没有想到,这笔账竟然记到了自己的头上,若是知道,一定会请求邓阁主将这一千两直接交予自己。有了钱财和宅院,哪里不是家? 斋饭后,方丈说可为功德主单开一场法会。柳扶风便不跟随了。 重阳登高祭祖,柳扶风也想祭拜一下阿爹。寻了半天,终于在一棵枝繁叶茂的参天古树处,觅得一块偏僻幽静之地。 她放下一只瓷碟,轻柔的喊了一声:“阿爹,你听得见吗?”声音细甜,带一点撒娇,连柳扶风自己也被这声音怔了一下,随即眼泪便不能自控了。 她一边说,一边在瓷碟中放了两块重阳糕,“我这些年都挺好的,去了许多新奇的地方,遇见许多有趣的事和人……哦对了……再过两个月,还要到皇宫里,给陛下献曲呢。” 一小壶菊花酒撒进微微泛白的泥土里,泥土润湿了一小片,“还有,你有徒孙了,叫采缨,是一个乖巧懂事的姑娘,烧得一首好菜,下次给你带上你最喜欢的烧鸡。” 一只瓷碟,再喀拉横上一双筷子,“阿爹,你要保佑扶风,御前献礼平平安安的,可不要出什么乱子。嗯……” 柳扶风思忖半天,终究没有再多说。她的阿爹,如今顶多也只是一缕游魂,能保佑些什么呢,财帛?宅院?还是…… 脑海里居然浮现出一张脸,她惊讶于自称只需要财帛和宅院的自己,在阿爹面前露了真心。 于是她赶紧抽取了天德二年十月初九那天的记忆,以毒攻毒一番,混乱的心湖才得以平复。 柳扶风自嘲,“阿爹,你莫要取笑我。”说罢,拿出一根红绸,打算系到树上。 一抬头,余光中有一个人影,定睛一看,竟然是柳月农,正站在右侧的台阶处。清风拂过,衣摆微扬,柳月农站在那里,静静的看着她,目光缱绻中,似乎有一丝柔情。 她看见柳月农胸中起伏,缓缓走下台阶,没有说话,只拿过那根的红绸,一个健步翻身上树,系到了枝丫上。 当他再次翻身落地的时候,发簪有一些歪了。 柳扶风重新帮他插上。 “师哥为何在此?”柳扶风问道。 “替娘亲来祈福。”柳月农轻描淡写道。 柳扶风瞧了瞧一旁的庙宇,由于是背面,没有挂牌匾,也分不清是什么殿。 “师妹也是一个人来?”柳月农问道。 柳扶风道:“我随邓阁主一道来。” 柳月农探头张望,问道:“她人呢?” 柳扶风笑着回答道:“她刚刚被迫捐了一大笔钱,方丈欢喜得为她单独开了一场法会。” 柳月农也轻笑了一声,“不会是遭了那个王暮修的道吧?” 柳扶风佩服道:“师兄神机妙算啊。” 柳月农又问道:“法会做了多久了?” 柳扶风回答道:“约莫半个时辰了。” 闻言,柳月农算了算时辰,“这法会恐怕一时半会儿结束不了,天色不早了,再不走,恐怕天黑前回不了昕乐阁。”他看了看从大雄宝殿前升起的香烛青烟,又看了看天,“不如,你随我一道下山吧?” < p>柳扶风踟躇,“丢下邓阁主一个人?不太好吧!” 柳月农道:“怎么会是一个人?” “可是……” “你相信我,王暮修会感谢你的。”说着,柳月农嘱托附近的小沙弥代话给邓涵月,随后拖着柳扶风,沿后方的小径往山下走去。 本来还有一点犹豫的柳扶风,在听见王暮修的名字之时,便情不自禁的跟上了柳月农的步伐,她实在是怕了邓涵月这个乱点鸳鸯的姑奶奶。 两人疾走了一里路,着实有点累了,又渐渐缓下脚步。 柳扶风沿路问了无数遍,“这条路真的能下山?”又是四下无人的山野小径。柳月农从小就爱拉着她走一些山间小径,阳光大道从来不走,偏爱探寻这些稀奇古怪,不知道能通向哪里的奇怪路径。当然,迷路也是家常便饭。 柳月农似乎会读心,“这就是阳光大道啊,你看,不是有路吗?不是简单被踩出来的路,是被人修葺过的。” 柳扶风揶揄,“当心又遇到山贼。” 柳月农无所畏惧,“此山寺庙林立,山贼可不敢在佛神跟前作乱。你放心,我每年都这么走,再熟悉不过了。此路是捷径,能快上近一个时辰。” 小径走着走着,到了大路上,凉茶铺子里歇了半刻钟,便又启程了。大路行了不多久,转入了一条不撩开树枝都难以发现的小径。 衣裙拂过灌木叶子,发出沙沙的声响,柳扶风弯身穿过,心道这个柳月农根本没有变,只是把许多性子藏了起来。她似乎可以感受到,此人眼下是在炫耀他的新奇发现。 约莫走了一个多时辰,似乎来到了半山腰处一片稀疏的树林里,“这一段,是最容易走错路的地方,一不小心,便要从刘家庄的村口下山了,会生生多走上二十里路。” 柳扶风只觉得自己浑身脏兮兮,已经累得不想说话,只不动声色地白了他一眼。 此处与其说是树林,不如说一块空地,只零零星星的高耸着十数棵杉木,地势也较平缓,巍巍青山在两侧如画般游走,他们狭于着山间的一块空地之中,远处流水潺潺,清风卷起泥土的清香,扑鼻而来,似乎还混杂着一丝微微的香甜。 柳扶风心中舒缓,不觉放慢了脚步。只见前面带路的柳月农,脚步也渐慢,想来也因此处怡人,想多逗留片刻。 行至一块歪斜的大石头旁时,柳月农突然顿住。衣摆和发丝随风拂动,背影却显得踟躇,只见他缓缓侧身,用很轻很轻的声音道: “扶风……我……” 那风亦拂过柳扶风的心尖,挠起一阵酥痒,她看见柳月农微微涨红的脸,目光缱绻而迷离,她看见他的呼吸渐渐急促了起来,几乎不能自已。 而后,那双臂突然将她困于巨石之间,急促的气息吞吐在她耳侧。 柳扶风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到,顿时满脸羞得通红,本能地想要推开他,可面前的人却将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了过来,口中呢喃: “……翠香……” 16. 翠香 柳扶风被这一声“翠香”叫得摸不着头脑,可没等她思忖,压在她身上的柳月农,腿脚一软,便倒地不起了。 柳扶风慌忙俯下身,“柳月农!柳月农!”她伸手拍打着柳月农的脸,“你不要吓我!” 山林寂静,四野无人,只剩日光迤逦,和柳扶风焦急的呼喊。 经她这一阵拍打,柳月农缓缓回过神来,气息微弱,口中喃喃呓语。 凑近耳朵仔细一听,“香……赶紧离开……” 柳扶风不明所以,不懂他为何突然念起了翠香姑娘,不过既然柳月农使足了吃奶的劲喊着赶紧离开,这种紧急关头,便也顾不了别的,扶着柳月农直往山下走。 行了数十步,只觉得空气中的甜腻和腐臭越发浓了,柳月农的呼吸也越发急促了起来,柳扶风忽才反应过来,莫不是他对此香不适应,她急促地问道:“此香有毒?” 只见柳月农俊眉深锁,老半天才憋出一个“嗯”字。 “你忍住啊,我扶你离开。”柳扶风搀扶着柳月农,一步一顿,艰难地往前走着。天空中有黑色的大鸟来回盘旋,耳边是令人躁郁的虫鸣和让人心惊胆寒的兽吟,沉重的脚步在铺满落叶的地面上划出两道深深的痕迹。 突然,不知被什么绊了一跤,两人唰的一声,双双跌落在地。 浮云蔽日,林中染上一抹灰蓝,耳旁有虫子挥舞翅膀的嗡嗡声,柳扶风回头往脚底看,只见绊倒自己的是一根半截没在落叶里的木杆,仔细一瞧,那杆上好似裹着布料,上面掩盖了尘土,分不清颜色。再顺眼望去,那木杆的另一头,形如枯槁,已经腐烂发黑。 柳扶风深吸一口气,腐臭和甜腻立刻充满了她的鼻息,胃也跟着翻搅。她不敢再细看,连滚带爬地托起柳月农,踉踉跄跄地往山底下奔去。 她不再仔细看,是因为已经看得分明了,那是一只腐烂的人的手臂! 脚踩在落叶上,发出急促的沙沙声,天空中的飞鸟噗噗地拍打着翅膀,来回盘旋,令人头目晕眩,她心中暗忖,人生在世,什么事都经历一遭,才不枉此生,而今之事,也不过是因为活得足够久了,自然便遇见了。再稀奇的事,也不必觉得古怪。她拖着麻木的双腿,重复着前行的动作,而柳月农沉重的身体压在她身上,也渐渐不觉得重了。 直到那股甜腻的香气淡去,听见溪水潺潺,才停下来。她将柳月农扶到溪水边的一块青石旁躺下,自己也早已精疲力竭,不觉沉沉地睡去。 梦里也有山林,那是长歌山庄的后山。她梦见自己在那林子里奔跑,一路上次第遇见了许多人,师父、师娘、齐清,然后是柳月农。她狂奔着,追赶着那个少年的身影。少年驻足,回头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跑。于是她又开始往反方向奔跑,青山绿水匆匆留在身后,日光灼灼,风沙漫天。那日光似乎在左边,因为她感受到左脸明显更热。 朦胧之中,感觉有手轻抚着自己的眉眼,那指腹温润,带着厚重的茧,淡淡地扫过她的眉心。掌心的温度笼罩着她的左脸,引起浑身一阵酥麻,她不觉微微皱了皱眉。 于是那手掌快速地撤离了。 她睁开眼时,柳月农俊逸的面庞映入眼帘,他道:“你醒了。” 这话似乎应该由她问,“你没事了?” “嗯。”柳月农颔首,“那香气散了,便渐渐缓过来了。” “你方才的样子,像是对那香气不耐。” “嗯。”柳月农点点头,“刚一靠近,便浑身不自在。” 柳扶风此时才发现,自己正靠在方才那块青石上。她微微支起身,又想起柳月农迷糊时的呓语,“你迷糊时,喊着翠香。” 柳月农咳了一声,解释道:“我方才的反应,与那日在明河畔遇见翠香之时,十分相像。” 柳扶风心中一惊,方才林子里那支埋在落叶中的手臂在她心中闪现,正欲说些什么,却听见柳月农道:“看来无法在天黑前下山了,不如我们捡一些柴火,就在林子里将就一晚?” 日薄西山,天空泛着青灰色的光。 柳扶风迟疑,“可以是可以,不过……” “不过什么?” 柳扶风看了看向晚的天色,又看了看暮色中的柳月农,他的面色寡淡,双唇微微泛白,一副大病初愈,受不得惊吓的模样,于是硬生生将方才被绊倒的事咽回了肚子里,只道:“没什么。” * 一滴油淅沥在燃烧着的枯枝上,发出呲啦的声响,火光将木架上的兔子肉映得通红,肉香扑鼻而来。柳月农的功力不减当年,三两下便点起了篝火,顺手还猎了一只野兔。此时,二人正坐在一棵参天大树下边,眼巴巴地看着篝火中油亮的兔子肉,等着开饭。 “我觉得已经可以吃了。”柳扶风先前受了惊吓,又扛着柳月农走了好久,肚子早已经唱起了空城计。 “里面还没有熟透呢,再等等。”为了让柳扶风信服,柳月农用石块锋利的一侧,在那兔子的腹部一侧划开了一道口子,皮肉裂开,里面还洇着血水。可当转头看见柳扶风正失望的咽了咽口水,心中发软,他翻滚着兔肉,寻找到最外层已经烤熟的部分,撕下一小块,递给柳扶风。 柳扶风灿然接过那肉,囫囵一口咽进了肚里,毕竟这样一小片,一不小心便要塞在牙缝里。可紧接着,另一片又来了,于是她就这样一小片一小片的,没过多久,竟然吃饱了。 吃饱了的柳扶风,抱着膝盖坐在篝火旁,火光照耀着她的脸,映得通红,倦意又渐渐落在眼皮上,快要睡着的时候,听见柳月农冷不丁地来了一句: “风餐露宿,你会不会不习惯?” 神志被此话拉回的柳扶风,应付地扯出一抹笑,“在西域,风餐露宿是常有之事,再习惯不过了。” 此言一出,对方却沉默了,夜色下的篝火里,树枝噼里啪啦的燃烧着,然后柳月农迟疑的声音掺进了那噼啪声中,“这些年……你过的怎么样?” 不好不坏吧,柳扶风如是想。 那年她遇见 了红芙班主,便追随着去了西域,一路游历,献艺,献艺,游历,周而复始,起初觉得新鲜,不久后就麻木了。后来她想,若是有了财帛和宅院,有一个安居之所,或许能让麻木的生活重新有一点生机。 而今她却在迟疑。这些年,与其说是流浪者,不如说她是一个逃亡者,那些被置若罔闻之事,横在心间,便感觉不到时间流逝。可天地旋转,四季交叠,时间分明在流逝,停滞的只有知觉,被困在原地的人,如逆水行舟,被时光洪流抛弃和遗忘。 “挺好的。见了不少世面。”柳扶风懒懒地道。 柳月农没有接话,火光跳跃在他的眉目之间,分不清神色。过了很久,久到柳扶风几乎认为这个话题已经过去,再次眼皮打架之时,他才低声道:“那就好。” 这声音低沉,令人头皮一麻,然后扩散到四肢,全身都松软了下来,倦意再也经不住任何干扰,席卷到全身。 夜风吹过,篝火跳了一下。柳月农挪了挪身子,挡住了风口,他低头看了柳扶风一眼。 火光映得她的睫毛很长,眉目不似先前那般深锁,而是开阔舒展的,呼吸深沉而均匀,早已进入梦乡。 一个呼吸之间,那沉睡的人重心不稳,身子一歪,倒在了他胸口。他顺势接住,将她护在心间。 柳月农大气不敢出,只怅然地抬起头,夜空中月朗星稀,恰似当年。 柳扶风醒来时,天光已破晓,林中的雾气在日光下流动着,呈现出五彩斑斓的色泽。湿气沁得肌肤冰凉,她打了一个寒噤,而后习惯的缩了缩脑袋,将头埋进披在身上的外衫里。 外衫带一点点檀香,沁入心脾,方觉整个人正被柳月农的气息包裹着,才发现两人此时正相互依偎在大树底下。 倦意还未散去的柳扶风本想缩着脑袋再多睡一会儿,可猛地想起杉木林里的残躯,加上倔强了一晚上的脖子正发出酸疼的抗议,根本无法再入睡。 她强撑起身子,打算再去一趟昨天的杉木林,确认一下昨日是否只是因为一时慌乱而眼花。 柳月农睡得更沉一些,呼吸匀称而绵长。她将外衫披在柳月农身上,悄悄走到溪水边。 洗漱一番,回来看见柳月农也已经醒了。 柳扶风含笑道:“你可以再睡一会儿,我要回杉木林一趟。” 柳月农声音沙哑,道:“不必了,那里香气怪异,又与那日翠香身上的香相似。我们今日便去告诉朱兄,他定会派人前来探查。” 柳扶风摇摇头道:“师兄有所不知,昨日我还看见了更怪异的东西。” 柳月农缓缓起身,道:“听我的,现在随我下山,其余的,交给官爷便是。” 他的语气温和,却不容置喙。 望着他的眸子,柳扶风带一点疑惑,试探地问:“莫不是,昨日师兄也瞧见了?” “嗯。”柳月农点点头,“摔倒的时候,我意识尚有残留。从布料的颜色来看,与那日明河畔所见的翠香姑娘也极为相似。” 17. 张若芝 原来昨日他也有看见那只腐烂的手臂。可是,“你昨晚却什么也没有说。” 柳月农轻描淡写,“你不也没说。” “我昨日是见你一副病恹恹,受不了惊吓的样子,才没有讲。”柳扶风道,“何况当时天色已晚,急急忙忙地下山,恐生事端。可若是要留在山里,何必昨晚就告知于你,徒增烦恼。” 柳月农满脸的倦意里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淡淡地道:“为今之计,我们最好赶紧下山将此事告知衙门。” 二人简单收拾了一番,便匆忙往山下走。 一路行至山脚,见道旁停了一辆金碧辉煌的马车,朱底鎏金,晃得人眼睛生疼。 会乘坐如此珠光宝气的马车之人,全京城只有一个。 王暮修正踏着脚蹬,欲弯身步入车内。余光中看见了拖着倦意下山的二人,随即转头,带着一点看好戏的笑,道:“哟,二位这下山路,竟然行了整整一夜?” 柳扶风颔首作揖,道:“王东家可是要回城?不知可否捎我们一程?” 王暮修拱手道:“既是扶风先生开口,自当效劳。”他不紧不慢地从脚蹬上下来,撩开布帘,“二位,请!” 柳扶风和柳月农弯身蹬入车内。 进来一瞧,邓涵月也正端坐在里面,眨巴着大眼睛,似笑非笑地看着柳扶风,“我还以为你已经回松竹小筑了,没想到还在此处逗留。” 邓涵月将柳扶风和柳月农上下左右打量了一番,见二人风尘仆仆,眼含倦意,昨夜定是没有睡好。她怀着看戏的心情与王暮修交流了一下眼神。 昨夜王暮修同她讲,柳扶风已心有所属,要她莫再胡乱撮合。本来不说还好,可听他这么一说,再回过头看来,这师兄妹二人的确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邓涵月心中喜悦。如此甚好,管他是王大还是柳二,总之扶风心中有了牵挂,能长长久久地留在昕乐阁,便可喜可乐。 思及此,邓涵月心里乐开了花,脸颊上也浮起了一抹志得意满的笑意。 而这得意的笑脸映在对面二人眼里,显得有几分不怀好意。柳扶风因昨日撇下邓涵月一事心存愧疚,现在又寄人车下,万不敢多言。柳月农则是一脸困顿,双眼微张,在马车的摇晃中昏昏欲睡。 眼下,杉木林的香气和落叶中的残躯,在柳月农心中挥之不去,只想快马加鞭,尽快告诉朱理。 只是邓涵月和王暮修二人一脸吃瓜的模样着实令他心中不快,他耷拉着眼皮,暼了一眼邓涵月。见邓涵月正一脸吃瓜模样,和王暮修眉来眼去。 柳月农反吃瓜:“东家,你的玉佩,为何会挂在王东家的腰间?” * 翠香死了。 那日明河畔柳月农的脸红心跳只是因为闻不得一种香料罢了。 一场沸沸扬扬的桃色轶闻最终以黑色落幕。 翠香的尸首被发现在静空山的山腰处,独自在那里待了十来日,直到发黑腐烂,才被无意中经过的柳先生发现。 茶棚里欢乐不再,人们只是唏嘘,为人和善亲切的翠香姑姑为何不得善终。 “听说那日也是为了抄近道,谁曾想,林间遇到蜂群,被活生生给蛰没了。” “这祸事真找上门,躲也躲不过。” 若翠香没有在明河畔向柳先生问路,说不定还发现不了尸首呢,所以仿佛冥冥之中,翠香和柳先生亦是有一番别样的因缘。 柳月农亦如是想,于是又跑了一趟静空寺,为翠香祈福,全了这一场别样的缘分。 柳扶风陪着柳月农到静空寺时,碰见了文小荷,她也来为翠香祈福,才知文小荷这几天终日以泪洗面,眼皮和嘴唇都红肿了,口中不停念叨“翠香姑姑……”,而后掩面而泣,伤心欲绝。 一个与文小荷年纪相仿的女孩子跟在她身边,一身粗布,眼睛亦通红。女孩子唤名小九,和翠香一同卖身到张府,与小荷亦是姐妹情深,小九个子不高,两手黝黑粗糙,小脸却生得白净可人。二人在祈福灯处跪了很久,直到柳扶风离开静空寺,二人还跪在那里。 “翠香能有如此交好的姐妹,也是人生一件幸事了。”柳扶风自言自语道。 回去时天空中下起了细雨,寺中的伞不够,师兄妹二人只借到了一把。 行至屋檐下,柳扶风回头看了看跪在温黄灯火里的文小荷,哀伤的思绪也跟着蔓延开来。 说来也奇怪,她与翠香素不相识,甚至从未见过。只是,从她第一日来到京城,这个名字如雷贯耳,听得多了,竟然也觉得是相熟之人了。 柳扶风从来见不得他人伤心,若是见到伤心之人,只要那心伤得真切,她便能不问缘由地也跟着难过起来。 “哗——” 柳月农撑起伞,“走吧。” 视线从庙中烛火的温暖里,转到面前绵绵秋雨之中的冰冷,她应了一声,一头扎进伞下。 二人这次没有再走小路,只沿着修葺完善的青石板大道前行。雨淅淅沥沥地一直下个不停,一把小伞在风疏雨斜中,宛如汪洋里颠簸的小船。 毫无用处。 柳扶风的右肩湿透,而柳月农则是浑身全湿。 风从四面八方灌进山间这把伞中,带着如针线一样的细雨,让他们毫无招架之力。 他们就这样好似撑了伞,又好似没有撑地一路湿淋淋的回到昕乐阁。 各自回屋擦拭干雨水,又换了暖和干燥的衣服后,七夜正巧把饭菜摆上桌。 屋外雨声淅沥,屋内却是暖烘烘的。 这场秋雨连绵不绝,下了三天三夜,直到第三天夜里,才滴滴答答,渐渐停了下来。 这夜里,柳扶风晚膳吃得少,临睡前肚子饿了,于是到厨房里想找点东西吃。 却见两个身影在厨房里嘀咕着什么。 两个身影一高一矮,高的那个是柳月农,矮的那个是一个黑衣女子。 只听那女子低声说道:“柳月农,你一定要帮我,揪出那贼人!” 柳月农也压低了嗓音,“此事,应告与朱兄才是。” “朱理那个草包……”女子话说了一半,似乎是觉得此言不太妥当,遂止住了声,转而又道:“恐 怕乃是家贼,对我家的名声不好,还是私底下探查为是。” 柳扶风定睛看了看那黑衣女子,月光透过窗照在她的脸上,让人想起了那日竹林里的无面客。 只听柳月农又道:“你要我如何帮你。” 黑衣女子道:“帮我找寻那香料。” 这一句“香料”令柳扶风突然惊觉,恍然大悟二人谈论的正是翠香姑娘的事,难道此事另有蹊跷? 柳扶风竖起了耳朵,仔细听着,柳月农与那黑衣女子说话的声音却越来越小,越来越小,以至于几乎快要听不见了,于是她小心翼翼地往前面挪了一步。 不动还好,这一挪动,脚踢到一只瓷碗。 两个身影探寻着往厨房的角落走来,居高临下的看着柳扶风。 柳扶风蹲在地上,扯出一抹笑,“哟,二位也来厨房找吃的吗?” “这位姑娘是何人?”黑衣女子歪着脑袋,狐疑地打量着蹲在地上的柳扶风。 月光中柳月农的声音清冷,“我师妹,上次在竹林,你们见过。” 那黑衣女子噗嗤一笑,道:“原来是扶风先生。” 柳扶风缓缓起身,假装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陪笑道:“无面大侠与师兄商议要事,我也不便叨扰,告辞。”说着拱手作揖欲溜,却被那无面客拍住了肩膀。 “你与柳月农交好,我自然也是信得过的,不如你二人一起,帮我这个忙?”黑暗之中,无面客目光灼灼。 柳扶风只想无事听听茶话,并无心插手人命官司,推辞道:“无面大侠错爱,一来我与柳月农虽是同门,却无交好一说,二来,我只是一个卖艺的,人命关天的事,还是交由官爷处理为是。” 无面客马尾搭在肩上,轻哼了一声,“哼、官爷要是有用,便不会有无面客了。”转而低头又言,“何况,此事的确极有可能是我们张家的家务事,若是闹大了,有失爹爹和哥哥的颜面。” 张家的家务事? 柳扶风再次就着月光将面前的无面客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番。目光炯炯,眉宇间带着几分英气,眼角有一颗泪痣,将那英气又婉转出一丝妩媚,“呀!你是张家四小姐。” 无面客竟然是张若芝!这位文采横溢的官家小姐,竟然还是一个武功高强,好打抱不平的大侠。柳扶风肃然起敬。 只听那张若芝疑惑道:“那日在锦绣楼,你与我也曾见过,怎的现在才知道无面客便是张若芝?” 肃然起敬的柳扶风敬了一半,埋下了无地自容的头。 此时一言不发的柳月农出来打圆场,“我这师妹,脸盲。” 张若芝一边点头一边思索,“唔,世间还有这种人,有趣。” 柳扶风赧然:“见笑了。” 张若芝言归正传,“或者,你们听听我的见解,再决定要不要帮我?” 原来翠香失踪那日,张若芝本来也是要去静空寺礼佛的。 那是七月二十八,张家老夫人的寿辰将近,本是打算一大早,家中女眷一同往静空寺为奶奶祈福。 可那天一早,便出了一点状况。 18. 不打不相识的情谊 先是大嫂嫂。本次寿宴,张夫人全权交予长媳沈芳吟。沈芳吟心思细腻,凡事喜欢亲力亲为,这是她第一次主办寿宴,不免心中老是琢磨盘算,生怕出什么错乱。 于是提前两个月便着手准备了,从寿宴流程,到菜品挑选,皆仔细斟酌。这天摸黑天没亮,便去厨房盯着试菜的菜品。谁知,蒸笼塌了,滚开的水泼出来,溅到了脚面,那脚背立刻起了两个大水泡,根本穿不了正经鞋袜,登高礼佛,更是不可能了。 随后是张夫人,也就是张若芝的母亲,一觉醒来,发现左脚肿得通红,根本下不了地,也不能上山了。 二嫂嫂傅琳一向谨小慎微,见一大早接连出状况,心中预感不祥,说不定是菩萨在阻止此次祈福,于是也称前夜感染了风寒,身子不适,便不出门了。事后二嫂嫂同张若芝讲起此事,对自己的先见之明还颇为得意。 于是就只剩下张若芝,这个成日无所事事的闲人,负责带上全家人的祝愿,到佛祖跟前去祈祷。 可张若芝既然是无所事事的闲人,自然有她闲的道理。 有些人闲,是因为无事可做,有些人闲,是因为不想做事,这有主动和被动的区别。张若芝是后者。 既然没有母亲和嫂嫂们规训着,她一出门,便撒欢去了。 张若芝没有去,陪着主子的翠香却自己上了山。这才遭遇了不测。 “若那日我不贪玩,和翠香一同去寺中礼佛,或许翠香便不会死了。”话说到此处,张若芝神色中带着几分自责。 此时三人已经移步到厨房隔壁的饭厅,就着月光,听张若芝讲起当日之事。 柳扶风和柳月农皆是一声叹息。心道这个张若芝或许不是觉得案情蹊跷,需要进一步盘查,只是纯粹的心里内疚而无处宣泄,才要揪着此案不放。 柳月农安慰道:“人事无常,四小姐也不必自责。” 闻言,张若芝摇头,“你们有所不知,朱理说,从初步查验的结果来看,翠香会招来蜜蜂,是因为身上带着一只香囊,而那香囊……是临行前,我赠予她的。” “什么?如此重要的线索,你可曾告诉朱理?”柳月农蹙眉。 张若芝没好气地白了柳月农一眼:“都说了是家务事。”她缓缓起身,迎着月光,道:“那日翠香临行前,我托付翠香帮我隐瞒偷玩一事,我见荷包里有一只香囊,便随手赠予了她。 “而今仔细想来,那香囊并不是我平日里佩戴的,也不是谁送给我的……更像是无端出现在我房间里的。不仅出现在我的房间,还正正好地出现在了我随身的口袋里。” 张若芝一边思索一边说:“就好像……就好像……”她转身问柳月农,“你说……这只香囊,是不是本来就是为我准备的?” 柳月农将信将疑,“可是好端端的,为何有人要害你?” 张若芝摇头道:“我也不知道,可是总觉得背后有一只爪子,随时准备着攻击我。所以……所以我不能坐以待毙。” 柳月农问道:“你可记得自己有什么仇家?” 这么一问,像是勾起了张若芝的许多回忆,她举头望明月,悠悠地道:“那可就多了。” 礼部侍郎家的张四娘没有仇家,但无面客的仇家可就多了去了。京城里的地痞恶棍,几乎都被张若芝揍过。 近来与她交过手的人,能说得上姓名的,有燕子穿梭李不言,飞天夜枭周故生和妙手观音单小双。 “对了,妙手观音是定北侯家的长孙媳妇。” 柳月农很是诧异,“你是说三年前从宫中盗取兵符的,是定北侯家的大少奶奶?” 张若芝点点头,“没错。难道是因为她知晓自己身份暴露,想要将我灭口?”她越说越觉得有理,“单小双来去自如,皇宫大内都敢闯,悄悄潜入我的闺房,将香囊放在我的梳妆台上,简直是轻而易举。” 柳扶风此前并未听闻过这位妙手观音,一句话也插不上,不过听得倒是津津有味。 柳月农则还在咀嚼妙手观音居然是定北侯家的长孙媳一事。 不等二人回答,张若芝继续道:“此外,还有一人可疑。就是赵忠义家的老幺,赵允。上个月他强抢民女,被我打了一顿。赵忠义家经营的是香料的生意,赵允想要用香料加害于我,也如探囊取物。” 柳扶风不语,琢磨着张若芝的话,她方才提到的这两个人,与礼部侍郎张家并无瓜葛,何来家务事一说。转而又想,此二人牵连了张若芝无面客的身份,因此收到掣肘,倒也说得过去。 “至于我先前提到的家务事,眼下没有证据,所以不敢妄言,还请二位见谅。” 师兄妹二人抱以理解的点点头。只是因为这个,大半夜地来寻柳月农,着实令人费解。 此念头刚一出,张若芝立马给了答案,“凶手究竟锁定到谁姑且不说,我们至少可以先确定行凶的手法。”说着,抬眼瞅了一眼柳月农,道:“比如,那枚香囊是否真的能够在静空山的杉木林中照来蜂群。” 柳月农表示同意,“有理。” 虫鸣啾啾,将夜色衬托得尤为寂静。 柳月农被张若芝瞅得有些不自在,“女侠瞅我作甚?” 一旁的柳扶风悠悠地道:“邀请你以身试香,先找到行凶的香料。” 闻言,柳月农吃惊地看了看张若芝。张若芝笑容爽朗,“正是,还请柳兄助我寻得那香料。” 见那夜色下的灼灼眼眸变成了柔和的请求,柳月农轻哼:“这哪里是以身试香,分明是以命试毒。” 柳月农、张若芝和朱理三人,一个琴师,一个闺中贵女,一个捕快,这八竿子打不着的三个人,却因三年前那起兵变,成了至交好友。 那晚的月色也如今日这般明亮。喜欢半夜散步的柳月农正在城西郊外的竹林踱着步子,突闻林中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随其后的是马蹄嘶鸣,等他追赶过去一探究竟,只见一个军爷打扮的人身中数箭,倒在了血泊之中。 柳月农见状,立马上前扶住那位军爷,只见那人气息奄奄,“你拿此竹哨,去宣 武门城楼上,找沈大人,告……告诉他……晋王的大军……正秘密前往京城……” 说完,军爷便没了气息。 形势紧急,柳月农拿起竹哨便往城中跑。 戌时已过,城中宵禁,柳月农护着竹哨在城中疾走,被便衣巡逻的朱理撞见,朱理问道:“宵禁时刻,谁人还在城中游走。” 那时朱理已是名满天下的神捕,可柳月农只听说过,从来没有见到过,而眼前之人身着便衣,谁知道信得过信不过,于是不予理会,只埋头奔走。 朱理疑惑地打量了一番柳月农,在看到他衣摆上的血渍时,更是目露凶光,拦住了柳月农的去路:“你是何人,为何衣衫带血。” 柳月农无奈道:“我有要事禀报宣武门沈大人,还请兄台让行。” 这番说辞,朱理岂肯放过,抬眼见柳月农硬闯,便欲出手擒拿。 凑巧,无面客张若芝踩着屋顶的瓦片经过,见一人带刀,正对一个文弱书生出手,而那书生已经浑身是血。 无面大侠血气方刚,不由分说地出手阻拦。 只见她抡起脚下的一片瓦,朝朱理甩去,朱理伸手隔挡之时,柳月农趁势便要跑。 总之,三个人你追我赶,他逃他追她拦。几个回合下来,朱理无奈,只好拔刀相向,刀锋过处,面具一分为二,哐当落地,破壳而出的,竟是一个眉目俊朗的美娇娘。 朱理自然识得此人乃是礼部侍郎家的张四小姐,而张若芝定睛一看,发现与自己过招之人,乃是神捕朱理。 “朱神捕,为何巡逻之时不穿官服。”张若芝无奈地摇了摇头,捡起自己裂成两半的面具。 “白日官服上溅了墨渍,送去清洗了。”说着,取下腰间的令牌晃到柳月农面前,“你宵禁时刻擅自在城中穿行,跟我去一趟衙门。” 柳月农见了腰牌,又听二人谈话,心道神捕朱理为人有口皆碑,应是可信之人,便将竹林受托之事合盘托出。 朱理听了之后,立马带着柳月农前往宣武门将竹哨上呈给了沈大人。 皇城事先有了防备,晋王的兵变最后以失败告终。 柳月农、朱理和张若芝也算是不打不相识,成了挚友。 张若芝念叨完这段前尘过往,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按她的说法,当时若不是她出手相救,柳月农几乎会被朱理一掌打死,救命之恩应当涌泉相报,而试香一事,正是柳月农结草衔环的好时机。 “你为何不直接找朱理讨要那香囊?”柳月农问张若芝。 “你以为我没问吗?就他那榆木脑袋。”张若芝轻哼,“香囊成为死者遗物,理应交还家属,在翠香的家人前来认领之前,是不能给别人的。” 柳扶风听着二人的交谈,插不上话,心中叹息,柳月农估计又要遭罪喽。 谁知看戏之人硬被拉上了台。 “扶风先生也闻过那香,不如由先生事前筛选,然后交予柳月农确认。” 张若芝灵机一动,整个京城都得抖上一抖。 19. 醉花阴12 醉花阴是京城的第一香料坊,上至皇城贵女,下到庶民家的女儿,都爱此坊的香料。 坊主赵忠义就着客人们的喜好与荷包,将香料分成了三六九等,分别放入栖梧坊和蕙质兰心坊两个不同的店铺之中。 同样的花,若是将花瓣捣成泥,绞出花汁,熬制黏稠后晒干,混合其他配料捻磨成粉,再装入能工巧匠用金丝银线绣成的香囊之中,放到栖梧坊的铺子里,可以卖到十两银子。 若只是将花瓣轻轻剪碎晒干,塞进香囊里,在蕙质兰心坊的铺子中,只需要十文。 据说闻起来差不多。 “可是细细比较起来啊,十两银子的持香更久,香味也更加丰富细腻一些。”店铺里的调香小娘子如是说。 这日午后,柳扶风练完琴回到松竹小筑之时,张若芝已经在秋千旁等候着她了。所以柳扶风几乎是被押解着来逛这些香料坊的。 醉花阴的店铺开得满京城皆是,香料也是最齐全的,所以成为张若芝的首选。 城南路口便有一家蕙质兰心坊,张若芝拉着柳扶风一头扎进了香料铺子里。 铺子里边人声鼎沸,比街上还热闹,一问才知,是宫中娘娘们喜欢用的那款可颂香,在蕙质兰心也能买了。 于是姑娘们纷至沓来,将蕙质兰心坊围了个水泄不通。 “那个……你家铺子里,有没有味道偏甜一些的香囊?”张若芝拍了拍售卖香囊的小娘子,礼貌地问道。 可那位小娘子正被一堆人围着,耳边充满了各种嘈杂的问题,皆是有没有这个香那个香的,同时还有许多手不停地在拍她,拍肩的,拉扯衣袖的,还有人拍她的头。 小娘子被挤得晕头转向,哪里有心思理会张若芝。 只见那小娘子提起衣裙,踩到凳子上,高声道:“各位姐姐,今日的可颂香数量有限,想要买香的客人又比较多,恐怕不能所有人都买到。还请各位按先来后到的顺序,到门口排队。多谢各位姐姐了。” 小娘子说到嗓子沙哑,心力交瘁。 张若芝和柳扶风也心力交瘁,没人理会不说,还被挤得颠来倒去。只得自己找寻。 二人绕着摆放香囊和香粉的货架,张若芝开路,然后柳扶风一个一个地闻。 “有没有?”张若芝关切地问道。 柳扶风摇了摇头。 走到货架的另一面,张若芝傻了,满满一货架的罐子,都是未拆封的香料。 柳扶风则是快疯了,这些香料乍一闻,觉得清新怡人,可是闻多了,反而觉得恶心,浑身都在抗拒。 此时张若芝打开了一个香料罐,目光中尽是哀求,柳扶风心中一软,眼一闭心一横,皱着眉头将鼻子凑近那罐子嗅了嗅,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摇摇头,“这个也不是。” 当看见张若芝把架子上的所有香料罐一个一个打开之时,柳扶风就特别想哭了,本来应该让柳月农受折磨的事,为什么是她在承受? 柳扶风问出了一个横跨了千年的疑问:我是何人?身在何处?苍天!为何? 拖着沉重的脚步,悻悻地走出蕙质兰心坊之时,柳扶风已经开始两眼发昏了。 张若芝拎着一大袋被她拆封过的香料罐,心道隔几日奶奶的寿宴兴许用得上。她抬头看了看天,“天色还尚早,不如我们去城东那家栖梧坊再试试吧?” 柳扶风气息发虚,无力抵抗,任由张若芝拉着往栖梧坊走。途经一条热闹繁华的小吃街,张若芝不忘在路边买一碗李记甜羹,犒劳柳扶风。 此情此景,好似曾经发生过,那时候拉着她的人是齐清,那个和张若芝一般热情爽朗的姑娘,他们也曾经一同在热闹的街上闲逛,吃路边的甜羹,一路嬉笑玩闹。 当恍惚中,在张若芝的笑颜里看见齐清时,柳扶风胸中一阵钝痛。 不应该呐,仿佛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栖梧坊也在一个路口处,里面的客人不多,甚至有一点冷清,来的多是官家小姐或者城中富户。个个妆容精致,低声细语。如此一对比,方才在人堆里面被挤得早失了风度仪表的柳扶风和张若芝二人,显得十分格格不入。 “我们喜欢味道偏甜一些,像蜜糖的香囊。”张若芝对调香娘子道,换了一个铺子,张若芝说话的声音都清冷了。 调香小娘子笑容清甜,“蜜糖香气的香料,我们有二十几种呢,四小姐稍等,我去里边库房找找,都拿出来,四小姐慢慢挑选。” 柳扶风和张若芝端坐在檀木案几的一侧,案上摆放了被捏成蟾宫玉兔形状的糕点和茶盘,以及……二十几盒香料,横七竖四,案几都快堆不下了。 柳扶风端起一枚精致的香料盒子,缓缓凑到鼻子跟前,身旁的小娘子团扇轻摇,香气便淡了许多。 试了十来个,都与那日在杉木林中闻到的不尽相同。 “有没有那种,甜味比较厚重,然后带一点点酸的?”柳扶风问道。 调香娘子沉吟思索了一阵,道:“甜中带酸……那应该是果子熬制的香料。” 小娘子正要帮忙挑选,扶风却道:“我想……更像是蜂蜜熬制的。” 小娘子轻笑:“扶风先生说笑了,蜂蜜的香气略微有些淡,若要制成香,分量得足够多,可如此一来,甜味过于厚重,又会招来蚊虫,不适合作为制香的材料呢。” 柳扶风和张若芝面面相觑。 张若芝道:“是了,那日我并没有闻到十分浓郁的香气。” 难道……不是寻常的香料? “会不会……我们闻到的,并非同一味香?”柳扶风问道。 张若芝无解地摇了摇头。 二人正疑惑地你看我我看你之时,侍女锦瑟神色慌张地跑进栖梧坊,捂着张若芝的耳朵轻声说了什么,然后张若芝本来红霞润泽的脸庞唰一下就白了。 只见她眼神恍惚了一瞬,随后对柳扶风说道:“扶风先生,今日的试香便作罢,裴郎的手受伤了,我得赶紧去瞧瞧,先行告辞了。”说完便急急忙忙地往外 走,走了两步,大概觉得丢下柳扶风,不太不妥帖,又折返回来问柳扶风,“裴郎家和松竹小筑不太顺路,我帮先生另外叫一辆马车吧?” 事出紧急,柳扶风自然不会计较自己被丢下的事,看着张若芝心急如焚的模样,只道:“四小姐有要紧的事,就赶紧回去吧,我自己认得路。” 张若芝眼中饱含感激之情,一声道别后便匆匆离去了。 柳扶风心道,横竖已经坐下了,索性将剩下的几味香料都试一试,说不定就找到了呢。 闻了几味,都不是。 眼见着只剩最后五味了,可突然胃里一阵抽搐,两眼发虚,竟然有一些坐不稳当。 她迷迷糊糊地看见一个俊俏的郎君坐到了自己对面。 她听见坊里的调香小娘子唤他少东家,随后便纷纷退下了。 赵允面如冠玉,眼睛却生得发邪,直勾勾地看着柳扶风,道:“扶风姑娘是挑选香料,还是寻找香料?” 柳扶风强撑起精神道:“既是挑选,也是寻找。” 后面还说了些什么,柳扶风已经不记得了,印象中那时她神志恍惚,呼吸越发短促,然后便不省人事了。 * 直到晚膳时刻,夕阳西下,也不见柳扶风归来。 难得这几日,七夜和采缨整天专心练琴,柳月农不忍心打扰徒儿的兴致,却苦于自己不会做饭,于是带着徒儿们上宋淮院子里蹭饭。 宋淮见柳扶风没来,便问:“扶风呢?” 柳月农回答道:“和张若芝逛街去了。估计是意犹未尽,此时还未回来。” 宋淮讶道:“我下午经过张府,见张四小姐正急急忙忙的往家里赶。” “什么?” “没错,张四小姐已经回府了,当时也就申时三刻吧。”宋淮确定道。 被宋淮这么一讲,柳月农心中犯难。此前,柳扶风也有过晚膳时分未归,虽不同他讲,但一定会跟徒儿采缨说一声,今日却反常的,一点消息也没有。 柳月农越想,心中越慌,匆忙扒了两口饭,“我有事出去一趟。”便起身了。 柳月农在城中的热闹街区寻了几家香料铺,都说未曾见过柳扶风,眼看戌时已到,城中马上就要宵禁,却始终未打听到柳扶风的踪迹。 正当他想着,柳扶风会不会已经回松竹小筑之时,听见几个婆子在一旁挤眉弄眼,嘀咕道:“啧,这铺子的后院,都成了小少爷金屋藏娇之地了。可真是荒淫无道,反了天了啊。” “什么?他今晚又要再此处留宿?” “可不是么,还是一个西域女子。” 柳月农心中一惊,只听那几位婆子越说越起劲。 “今日午后,有一名西域女子在铺子里昏倒了,还是我和小蝶姑娘一起把她抬进厢房的。” “这可怎么了得,那女子既是昏迷,岂不是……” “啧,又不是头一回了。” “算了,算了。我们只管埋头干活罢。” 20. 醉花阴22 这一番对话,听得柳月农浑身寒毛都炸了。他趁那几个婆子扎堆闲话的空当,偷偷溜进栖梧坊的后院。 后院不大,多以仓库为主,另外有两间厢房,似乎是供夜里看守之人偶尔小憩之用。 柳月农看了看那两间厢房,左边一间的房门从外面锁着,另一间则是从里面锁着。 他踮起脚尖,勾着腰,没有一丝动静地走到左边的厢房门口,眯起一只眼,从缝隙往里看,却只看见桌子和床之类的简单陈设,并不见人影。 他又仔细环顾了一下四周,左边是一间矮小的柴房,依次往右是几间库房,比通常的平房要高一点,又不至于到两层楼的高度,房门外都上着锁,除了最右边那间…… 粗黑的锁链像一串蔫儿了气的麻花,瘫在地上,房门虚掩着,从那道黑缝里看不清屋内的形状。 柳月农大气不敢出,想去一探究竟,于是又蹑手蹑脚地往那虚掩的房门走。 突然,后门处传来一阵声响。 “你们几个堵在门口蛐蛐什么?”说话的是一名男子,语气严肃。 然后是一个婆子的声音:“五哥,是少东家让我们出来的。” 那被唤作五哥的人咳了一声,“今日的打扫做完了没有?” “回五哥的话,做完了。” “做完了就赶紧回去,莫在此处逗留。” 几个婆子应了一声是,便没有声音了。 接着是两个人的脚步声,慢悠悠地踱进院子里。 方才听那位五哥说话的语气,像是什么管事,一看衣着打扮,原来是小厮。只见二人在院子里巡视了一圈,咧开嘴,贼眉鼠眼皱在一起,分不清是哭还是笑。 “估计一时半会儿回去不了,我们去后院外面玩几把骰子,如何。” “甚好,甚好。” 于是二人摩拳擦掌走出后院。 两名小厮在这个不大的,几乎可以说是一览无余的后院巡视了一圈,却没有发现柳月农,理由很简单,因为柳月农会秦王绕柱,精准地避开了小厮的视线。 此刻,他正像一只巨型蛤蟆一样扒在回廊拐角一棵粗大的承重柱上,而一滴豆大的汗珠正挂在他俊逸的额头。 待两名小厮的说笑声远去了,他才轻声落地,又蹑手蹑脚地朝着那虚掩的房门走去。 透过缝隙往里瞧,他看见在地上皱了一团紫色的纱裙,与扶风平日里常穿的那件极为相似,这一下可把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一脚踹开房门,便看见四排存放着香料的货架,左边过道的尽头,远远地躺着一个裸露的背影。 “扶风?”柳月农远远的喊了一声。 那背影一动不动,像是昏睡了过去一样。 见那人没有回应,柳月农也顾不得其他,拾起地上的纱裙,大步上前,便要往那背影上罩。 可是这波斯的衣裙本来布料就少,根本遮不住什么。柳月农不敢抬眼看,匆忙脱下自己的外袍便往那女子身上披。 忽而又想,等一会儿还要走到街上去,一件外袍能罩得住什么,索性把自己的里衫也脱下来,都搭了过去。 他摸摸索索,想要抱起扶风,却听见一阵啼嗒的脚步声,随之而来的还有一声怒吼,“你这个登徒子,要对我的美妾做什么!” 来者正是赵允,发髻有一点歪,衣衫褴褛的程度只能说是与柳月农不相上下,他瞪圆了眼,正怒气冲冲地盯着柳月农。 怒吼声扰醒了躺在地上的娇客,那名西域女子迷迷糊糊地醒了,她微笑慵懒着转过头来,与柳月农四目相对,一瞬间惊得花容失色。 柳月农的容色也没好到哪里去,被砸了个星光乱窜。 这哪里是柳扶风,分明是一个地地道道的西域女子! 柳月农低头看了看自己近乎裸露的身体,几乎是下意识的想要去捡回自己的衣裳,才挪了一步,却吓得那美娇娘尖叫声连连。 睡在隔壁厢房的柳扶风,被刺耳的尖叫声吵醒,她缓缓坐起身,揉了揉发疼的脑袋,思忖着自己身在何处。 却听见隔壁又传来一阵激烈的吵闹。 她缓缓地下了床,循着声音走过去一看,见那赵允正指着一个人在骂,那人上身几乎赤裸,只留了一件轻薄的里衬。 她歪着头在房门口探望了一眼,惊掉了下巴! 天哪,是柳月农! 柳月农正在被一个传闻中的登徒子指着鼻子骂登徒子。 柳扶风思忖了一瞬,决心救师哥于水火。虽然她不明白柳月农为何会衣衫不整地出现在这里,但她的确不太相信这位师哥是什么登徒子。 理由很简单,这位天下第一琴师的一言一行皆在世人的注视之下,他若当真行事风流,早就像杜北辰一样,在城中传遍了,不用等她来亲眼验证。 于是她从柴房找来一根柴火,点燃后又熄灭,将那簇余烬腾起的青烟举到库房门口,胡乱挥舞了一通,然后蹲在墙角大喊一声:“失火了!” 青烟窜进房里,又听闻失火的呼喊声,赵允提着裤子便冲了出来。 柳月农紧随其后。前脚刚一跨出门,便被人拉住了。 “跟我走!” 转头一看,竟是柳扶风,“究竟是怎么回事?”柳月农问道。 柳扶风并未回答,趁赵允还未反应过来之际,拉起柳月农,快速的溜走了。 赵允发现中计,气急败坏,对着正在院子外面赌兴正盛的两个小厮道:“快追,抓住他报官!” 小厮领命,扶着松松垮垮的帽檐,小跑着追了上去。 城中已宵禁。 柳扶风拉着柳月农,在洒满月光的街道中奔跑着,青石板路刚刚被洗刷过,在月光的照射下,也泛着清辉。 脚步声在空荡的街上回响。 街边的住户老孙,正要关窗,却看见一个近乎赤裸的柳月农一溜烟地从街边飞驰而过。他揉了揉有些惺忪的眼,将头探出窗外,道:“孩子他娘,我刚刚好像看见柳先生跑过去了……没有穿衣服。” 孙家嫂子背上背着一个婴孩,手上正在给另一个五 六岁的男孩儿擦拭身子,见老孙居然有闲情看窗外,一股怨气直冲脑门,破口大骂道:“成天竟说胡话,快过来帮忙!” 老孙还想争辩,“真的……娘子……哎哟!” 然后耳朵便被揪住了。 老孙没有看花眼。 柳扶风和柳月农正在月色下飞奔,身后是两名追赶的小厮。满城的灯火都渐渐熄灭,只留月光铺了一地,将青石板路照成一条亮亮的河,他们在河上奔跑,脚步踏碎满地的清辉。两侧的街景依次退后,一如时光甬道中那渐次后退的年岁。 那日她也曾在这样的夜色中穿行,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响,月光透亮且刺眼,令她无所遁形。她把那点可怜的骄傲和幻想剥离,剩下羞愤、孤独和心碎……却不配心碎。 她想,那日若有他该多好,从此天地浩大,与君翱翔。可是怎么会有他。 那天夜里,她独自走完了那条街,没有旁人来宽慰,没有智者指点迷津,她将碎落一地的心一点一点拼回,然后释怀。 柳扶风心中一酸,浸入喉咙,漫至眼眶,她不敢让他看见,渐渐松开了手。 谁知那温暖的手掌却不容反抗,将她握得更加紧。 经过一个窄巷之时,柳月农急中生智,拉着柳扶风躲进巷子里。 巷道不深,尽头堆放着一些木材,于是二人很快地躲到一块门板的后面。 小厮走到巷口,发现跟丢了,踟躇了一阵,决定仍旧沿着大道追去。“哥,这边。” 接着,传来巡逻的官兵的声音,“城中已宵禁,你二人为何还在街上游荡。” “官爷,我家闹了贼人,出来抓贼。” “贼人?贼人在哪?哼、我瞧着你二人就像贼人。”官兵呵斥,“跟我回衙门。” 小厮求饶:“官爷饶命,我们真的是出来抓贼的。” “闭嘴。入夜禁止在城中喧哗。” 然后便没有人说话了,只听官兵的皮靴啼嗒声由远而近,又由近而远。 大概是走了。 柳扶风这才松了一口气。 这一口气,吹在了柳月农的胸口。她低着头,看见柳月农的胸前不停的起伏,里衬已经被汗打湿,既不能御寒也不能遮体。 他的气息并不平缓,吹在柳扶风额前的碎发,扰得额头一阵痒。她不敢低头再看,也不敢抬头,飘忽的眼神无处安放。 她本想退后两步,却发现背已经抵在墙上了。柳月农背靠着木板,而她背靠着墙,一个狭小的空间硬塞了两个人。 “好像人都走了……我们……可以出去了。”柳扶风轻声道。 可是面前的人并没有回应。屋檐和那个高大的身影一起将月光遮蔽,将她困于这方寸之间。 几粒桂花的碎末落在她的头上,也落在他的肩,飘来一阵馨香。 柳扶风迟疑了一阵,小心翼翼地伸手去拍柳月农,“师哥?” 谁知手刚刚抬起,便被钳制到了身后,她慌张地抬起头,却迎上了一个令她猝不及防的吻。 21. 坦白 唇间温润,似混着一点点秋日桂花的香甜。 她不明白柳月农为何突然要吻她,也不知今日的阴晴表上应该写什么?她不知所措,任由柳月农的气息将她团团围住。 然后,柳扶风在阴晴表里写上“飓风”,因为那个本来还带着一点试探的吻,突然间得寸进尺,予取予夺,在她的心湖里激打起层层叠叠的巨浪,霎时成了一片汪洋,天空中风卷残云,惊涛巨浪汹涌而至,几乎将她的意识吞没。 她的身子不由自主地瘫软了下去,将身体的重量交给了面前这个人。 她感受到他唇间的温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仿佛深不见底的潭水面上荡漾开来的一圈圈涟漪。 记忆在她脑海里拼接,吹眉瞪眼的他,傻里傻气的他,眉眼深情的他,笑意爽朗如春风的他……不觉眼角已湿润。 “可是……谎言终有被拆穿的一天。”一个遥远的声音从脑海中传来,又仿佛来自水底,瓮声瓮气地在她耳边萦绕。 柳扶风猛地睁开眼,伸手推他。 她看见柳月农眼中起雾,双唇微张,早已没有了血色。他好似也忽然清醒,一时手足无措,慌忙将她放开。 “回去吧。”柳扶风低头,轻声道。 柳月农没有说话,默默地跟在身后。 * 翌日的茶棚沸腾了。 天下第一琴师柳月农是登徒子! 昨夜许多人都看见了,柳先生在城南的街上被赵家的小厮追赶。 “听说是轻薄了赵允的小妾。” “据说是一个西域的女子。” “西域的女子?” “西域的女子……不就是扶风先生?” “什么?柳月农轻薄柳扶风?” “不是不是,他们俩是恋人。” 流言如雪片一般纷至沓来,传到柳扶风耳朵里时,变成了: 柳月农心悦柳扶风! 柳扶风杏眼瞪得老圆,“四小姐不可再胡言。”说着,起身背对着张若芝,捣弄起院子里的花草。 张若芝调侃道:“我说为何这些年柳月农都清心寡欲的,原来是曾经沧海难为水。” 柳扶风没好气地暼了一眼张若芝,懒得再与她纠缠此事,道:“昨日你急匆匆地去见裴越,他可还好?” 张若芝垂下脑袋,叹了一口气,“他的手伤得不轻,估计小半年不能握笔了。” 柳扶风惊道:“这么严重?” 张若芝道:“嗯,眼下最担心的是,不知这伤,能否在明年的春闱之前痊愈。”说着,又叹了口气,“如果错过明年的春闱,说不定我与他的婚事都得泡汤。” 听此一说,柳扶风觉得更严重了。深感这书香门第的女婿也不怎么好当。 不等柳扶风开口,张若芝担心造成误会,慌忙又道:“不是我家要求他求取什么功名,是裴郎他自己,包袱太重了,觉得有了功名才配得上我。”张若芝心如乱麻,“可他又怎知,我喜欢他,是因为他的文才,诗意间的铮铮铁骨和似水柔情,和功名没有关系。” 柳扶风侧头,疑惑地问道:“他昨日是不是同你讲了什么?” 这一句无心的话,引得张若芝反应极大,像是被戳中了要害,顿时小脸胀得发红,“你怎么知道?” “……我也只是随口问问。” “他昨日同我说,如果这次不能参加春闱,便要回乡了,要我再觅良人。”张若芝神色黯然。 柳扶风是很能理解裴越的。 尽管满腹经文,但到底只不过是一个乡野村汉,若无功名傍身,他拿什么高攀这京城里清流世家的小姐。 就算张若芝心甘情愿,张大人不嫌隙,可众口悠悠,长长久久的日子里也恐难消受。 “四小姐,你太美好了。无论是相貌、品格、出身,都是许多人望尘莫及的。这样的你,偏偏还文武双全,可以是诗音令的座上宾,也可以是守护百姓安宁的无面大侠。裴越觉得配不上你也是人之常情。”柳扶风真心赞美道。 没料到被人这么一通夸奖,张若芝的脸唰一下又红了,“裴郎并不知道我是无面客。” “那也无伤大雅。” 若是知道她只是一个附庸风雅的骗子,还是无伤大雅吗?张若芝不敢看柳扶风真诚的双眼。 她耸耸肩道:“隔几日便是奶奶的寿辰,一切都只能等寿辰过后再议了。到时候我再好好宽慰他。” 柳扶风笑道:“我和师哥接到邓阁主的通知,要到沈老夫人的寿宴上献曲。” 寿宴的事都是大嫂嫂在张罗,张若芝自己则完全是一个甩手掌柜,只管到时候出席,卖个大家闺秀的笑,所以对宴会的流程全然不知。 一听柳扶风也要参加,心中惊喜,“真的吗?太好了,上次诗音令听得仙音,昼思夜寐,余音绕梁足足有三日。” 听得这一通奉承,柳扶风笑道:“你喜欢的话,我现在也可以弹给你听。” “不必。”张若芝也笑,“舞台中央的扶风先生,和平常日子里的,有些不一样。” 柳扶风疑惑。 “平日的你,终归还是有一些内敛。可一走上舞台,就像出窍的宝剑,锋芒四射,令人钦慕得挪不开眼。” 突然被夸奖的柳扶风显然有一些不自在,不过她也不得不承认,每当抱起琴,心中反而更加平静,世间之事不由人,但起码,手中的琴,勉强还能把握。 “对了,香料还要找吗?”柳扶风转而问道。 张若芝泪中有笑,心道这扶风先生昨日帮她试香,险些中毒,今日还不忘帮她,也是一个顶天立地的侠义之士了,“不必了,昨日害得你险些遭遇不测,我心有愧疚。何况,这家务事……好像已经有眉目了。” 昨日张若芝回到家中,便被唤去了祠堂。 走去一看,只见父亲张文远和母亲周氏立在牌位一侧,祖母则坐于另一侧,大哥哥张若甫和大嫂嫂沈芳吟立在一旁,二哥哥张若风和二嫂嫂傅琳却垂着头跪在祖宗牌位前。 下人们也都被遣散了。 他们家但凡有人犯错,小辈们都要一起 到祠堂听训,以儆效尤。所以本与张若芝甚无关系之事,她也是要来听训的。 原来那日大嫂嫂沈芳吟遇到蒸笼塌了,是有人刻意为之,做手脚的人,便是二嫂嫂傅琳。 说开了,也无外乎就是妯娌之间的不服气,傅琳不服本次寿宴交给沈芳吟全权负责,心思一歪,便从中使绊子,趁夜里将蒸笼的竹编底割破了几根,因此害得沈芳吟的脚受了伤。 本来以为神不知鬼不觉,谁知天网恢恢,被起夜的小九撞见,小九将此事告知了主母周氏,由此案发。 “如此,那日你家娘亲和大嫂嫂受伤,皆有各自的原由,两个人没能上山祈福,也只是巧合了。”柳扶风听完张若芝所讲,有感而发。 “没错。只是……依旧无法解释无端出现的香囊……我……”张若芝欲言又止。 柳扶风见状,道:“四小姐但说无妨。” 几次交往下来,张若芝觉得柳扶风性子爽利,热心又坦荡。她从小爱武装,交谈甚欢的都是男子,儿郎性子豪爽,畅谈家国天下,可对内心之事总避而不谈。以前张若芝总觉得闺中女儿的话题矫情,而今却叹息,只是当时自己没有遇见罢了。 张若芝没有闺中的小姐妹,体己话无处倾吐。可遇见柳扶风后,总不由自主地,一骨碌把前尘过往通通交代个遍。这不,刚刚还把家中连下人都听不得之事说与了柳扶风。 见张若芝犹犹豫豫,迟迟不开口,柳扶风道:“不愿说也无妨。” “……扶风先生,我心中有事,可说与你听吗?” 柳扶风看着张若芝极其慎重的表情,不由自主的也真诚地点了点头:“嗯。” “我……我……我的文才都是假的,那些诗文皆非出自我手。” * 那是去年中秋节,锦绣楼中灯火长明,诗音令里寻觅知音。 明镜高悬,楼台里灯火璀错,成全美满了无数才子佳人的风流话事。 张若芝也在其中。 彼时裴越的诗文已在坊间广为流传,张若芝虽不善文墨,但好赖还是识得的。 她对裴越的文采,一见倾心,再顾倾其所有。 那日她本只是去凑热闹,谁知遇见文小荷也在锦绣楼中。张府善待下人,如文小荷这类的,做完当日的值事,余下的空当便可自行安排。 她看见匆匆离去的文小荷身上掉落了一枚花签,便要拾起来交还,谁知转身撞见了裴越,裴越瞧了那诗文,赞不绝口,说一定要来参加竞技。说完,帮张若芝落下了姓名,投递到了花签筒中。 张若芝心中擂鼓阵阵,前所未有的心慌,一是他第一次那么近的见到这个如意郎君,其次便是……她没有勇气对裴越讲,那枚花签不是她写的。 后来的事,顺着想便可得知,张若芝请求文小荷帮她写诗,为了与裴越以诗传情。 话说到此处,张若芝如释重负。 可柳扶风心中却有千金沉重,她不知道从何说起,过了很久,才轻声道: “可是,谎言终有被拆穿的一天。” 22. 凌云阁 “噗噗噗——” 一只寒鸦落在云山雾绕的阁楼一侧,俯瞰沟壑与群山。窗前对坐着两位公子,就着崖间的秀丽山景,品茶对饮。 此楼名曰凌云,是京郊最大的藏书阁,收藏的典籍可比肩皇宫大内,亦是首富王暮修的私人典藏。 品茶的紫衣公子正是那日诗音令以第四名惜败的周维,周维眉眼细长,目光从窗外移至屋内,对着面前的素衣公子道:“此处风景宜人,远离尘世喧嚣与浮华,清茶书香为伴,美哉,美哉。” 素衣公子陪笑道:“美则美矣,然大丈夫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如今为了生计,守在此阁楼,乃李某平生之憾事。” 周维笑道:“李兄满腹经纶,心怀天下,明年春闱定能高中,届时为圣人,为黎民奔波操劳,到时候,恐怕反而会怀念如今的闲散时光了。” 李公子向周维敬了一杯茶,陪笑道:“还望令尊,太傅大人多多提点。” 周维一饮而尽,“好说,好说。” 李公子笑着问道:“我带周兄于阁中转转,如何?” 周维哈哈笑道:“正有此意。” 于是那位素衣李公子带着周维在凌云阁中转悠。 凌云阁一共有九层,藏书三十六万卷,高层是文史典籍,诸子百家,往下则是收集的民间话本和诗文,连每次诗音令词人们的作品,皆收录在此,按词人姓名依次分类。 周维欣喜地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那一摞花签,皆是当时自己的手稿,“这王暮修也是一个有心人,居然将所有人的词都完好保存。” 李公子点头道:“没错,王暮修虽然只是一个商人,也算是有一些风骨。诗音令上的评选结果往往以娱人为先,或许换一个时间,换一群宾客皆会有不同的结果,是以将花签都妥善保存,孰优孰劣,留与后世参详。” 周维取次于书架间,瞥见无名客的花签,他挑眉撇嘴,一副十分不屑的模样,继续信步往前走。 没走几步,便来到了裴越的花签旁,他随意翻阅了几枚,轻声诵读,“这裴越的诗,翻来覆去其实也就那样,在诗音令上大受追捧,多少与他那张脂粉气的脸有点关系。” 李公子附和道:“周兄说的是,李某也以为,裴越的文采只能算中流。” 周维扬眉,皮下肉不笑,“入不入流不重要,能得四小姐青睐才是正途。” 李公子也陪着干笑了两声。 “这个张若芝,仗着懂点拳脚功夫,上学堂那会儿没少欺负我。那个时候她可是一点书都不念的,如今变成才女了,啧。” 周维拿起花签一枚一枚地翻阅,直到最近的一枚,正是前几日诗音令上的《竹里》。“这……”他端详着那枚花签好一阵,眸子来回转悠,疑惑地叹了一声。 随后又在书架上翻找了一阵,“不会吧?”周维的神色由惊转喜,“李兄,这几枚花签可否借给我几日?” * 靠近西郊的一个十字路口上,有一处开阔的地面,每逢初一和十五,天不亮的时候,一个竹担放下,便有七家八家的竹担也放起来,不久,越放越多,一个集市就形成了。附近的村民挑着地里收的菜,到集市里来卖,有的一手拿钱,一手拿货,而更多的,则是以物易物,买主便是卖主,卖主也是买主。 一开始只是卖蔬菜,到后来还加入了木材竹器,最后是吃喝穿戴之物都能从此处淘得。 前来的多是城郊的村民,口袋里银钱不多,冲着用家里富余的东西,来换一些生活所需,所以这个集市的价格要比城中的市价便宜许多。 来往人流多杂,集市显得有一些混乱,菜叶子粘在地上,被行人踩踏成泥,而地面始终浮着一层油腻,尽管是晴空万里,地面也终日湿沥沥的。 “前日那调香小娘子说,蜂蜜不适合制香,而且我们目前查了诸多香料也没有线索,不如,索性从蜂蜜查起。”张若芝如是说。 于是柳扶风、柳月农和张若芝三人一大早便来到城东的集市碰运气。他们很快便找到一个售卖蜂蜜的摊子,柳扶风凑过去闻了闻,面露难色,“有点像,又有点不像。” 柳月农也附和着点了点头。 若不是今日张若芝拉着柳月农出现,柳扶风几乎以为柳月农已经不在京中了。 看来对柳月农来说,“登徒子”的传闻的确比“心悦翠香”的杀伤力要大上许多。 这几日他几乎不在院子里,不知是早出晚归,还是已出不归,柳扶风也没有去打听,毕竟她自己也有些害怕再见到他。 而今日,他一脸无事发生的样子出现在面前,柳扶风总不能去追问那日为何吻她,而后又为何总躲着她。于是柳扶风也装作一脸无事,好像只要他们都当作没有发生过,那些事便真的没有发生。 “你个吴老三,怎么来挤我的摊子。”蜂蜜摊子的老板怒斥道。 被唤作吴老三的人身披一件粗布马褂,皮肤黝黑,只见他用那粗糙厚实的手将一大缸蜂蜜从车上搬到摊子边上,又伸手抹了抹额头的如豆粒般大的汗,与他的手一相比较,那脸上的皮肤竟然白净细腻许多。 吴老三声音粗厚,“龅牙金,平日这个位置都是我的摊子,今日是来迟了一些,但你不能站着占这位置不让啊。” 龅牙金不屑道:“本来就是先到先得,今日我先来,便占了这个位置。怎么,还非得给你留着不成?” 吴老三摘下草帽,拿在手中扇了扇,自知理亏,一边挤占在龅牙金摊位旁的空隙处,一边陪笑道:“我的蜂蜜香浓醇正,大家都是冲着来我来的,如果挪地方,恐怕那些老主顾寻不着我,劳驾让让。” 龅牙金得理不饶人,“不让不让,你赶紧换个地方去,别挡着我的生意。” 话音未落,一位大婶怒气冲冲地拎着菜篮子走过来,撞见龅牙金与吴老三正在争执,更是气得面红耳赤,指着龅牙金骂道:“岂有此理,你竟然诓骗我说你与吴老三是一家。我说今日这蜂蜜为何看着清汤寡水的。” 大婶的话语如珠炮一般对着龅牙金直冲而来,还引来了其他的路人,另外一些也上了当的人也都嚷着要龅牙金退货。 吴老三一听,龅牙金居然假冒他家的蜂蜜在此招摇撞骗,呵斥道:“就你家那跟糖水一样的蜂蜜,也敢说与我一家?龅牙金,你别砸我招牌。” 龅牙金神色闪躲,眼珠子滴溜一转,瘦小的身体便要往人群的 缝隙里钻。 “哎呀,他逃跑了。” “抓住他,抓住这个骗子。” 众人一拥而上,将龅牙金死死摁住,脸都贴在泥泞的地上了。“我赔,我赔,行了吧。”众人这才松开了手,龅牙金腾地起身,抹了抹脏兮兮的右脸,啐了一口痰。 于是众人纷纷退了货,又拿着钱买了吴老三家的蜂蜜。 柳扶风凑过去闻了一下吴老三的蜂蜜,还是摇了摇头。 就在张若芝已经要失望放弃的时候,柳月农的脸上浮起了一层淡淡的烟霞,三人面面相觑,张若芝打趣道:“柳月农,还得是你的鼻子灵啊。” 这香气并不浓郁,仅凭闻嗅无法察觉,但从柳月农的反应来看,那香应该就在附近。 柳月农举着鼻子在附近仔细转悠,直到走近吴老三,突然眼睛一亮,小声对张若芝道:“是他。” 张若芝立马拦在吴老三的摊位前,拘礼道:“这位大哥,你身上的香气好生怪异,是用的什么香囊?” 吴老三闻言,先是一惊,随后又仔细打量了面前的三人,哈哈笑道:“姑娘说的什么话,我一个乡下人,又是粗糙汉子,怎么会用香囊?” 张若芝也自知此话问的不妥,忙解释道:“也不一定是香囊,总之就是,有一股很好闻的香气,有蜂蜜的甜味,又带一点点酸。” 吴老三嗅了嗅自己身上,恍然大悟,“哦,姑娘说的是蜂蜡的味道吧?” “蜂蜡?” “没错,是引蜂用的原料,今早刚刚制作了一批新料,可能身上沾了一些。” “大哥家住何处?” “就在静空山上。” 张若芝猛地抬起头,撞见师兄妹二人同样惊愕的面孔。 张若芝道:“可否带我去你家,我想引一点你这蜂蜡,做香囊。” 吴老三忙摆摆手,“不可,不可。这蜂蜡本就是引蜂之用,若把蜂蜡带在身上,岂不是把蜜蜂都招来了。万一蛰了人,可不好。”吴老三拿着草帽挥了挥摊子上空,道:“若几位贵客没有别的事,麻烦让开一点,我还要做生意呢。” 张若芝并没有要挪开脚步,指着摊子道:“这些蜂蜜看起来不错,兴许明日祖母寿宴上也用得着,你这些蜂蜜,我全都要了,现在带我去你家看看蜂蜡,如何?” 吴老三“啧”了一声,心道这些个有钱人家的小姐,当真是闲得慌,一个蜂蜡有什么好瞧的。 不过既然可以提早收摊回家,吴老三也没有拒绝的理由,“行吧,行吧。既然姑娘执意要看看那蜂蜡,便随我回家吧。” 张若芝谢过吴老三,转而对柳扶风和柳月农道:“待会儿就由我自己去吧,柳月农对那香气不耐,扶风你先陪他回家。” 柳扶风不想与柳月农独处,道:“我还是跟你一起去吧,路上也能有个商量。” 其实张若芝心里也希望柳扶风陪她,只是不好意思开口,见柳扶风说要随同,便笑盈盈地点了点头。 谁知柳月农也说要一同前往。 “你这病恹恹的身体,到时候昏倒了,还得由我们把你扛回来。” 柳月农倔驴脾气上身,说什么也要跟着。 23. 山间木屋 吴老三用卖蜂蜜的钱,采买了一些米面粮食和布匹,张若芝则捎人将蜂蜜送回家,随后,几人一同往静空山走去。 吴老三家住在距离杉木林五里不到的地方,横在静空山的半山腰,约莫有十来户养蜂的人家,此处花草树木繁盛,时值秋季,荆条花还未凋谢,菊花已开满了山头。 一个十岁左右的小男孩飞跑过来,“三哥,今日怎的这么早就回来了。”说着,便要帮忙去搬东西。 吴老三大手一挥,对小男孩道:“十一,你先去拿一捆绳子过来。” 张若芝瞧了瞧吴老三,又看了看跑回木屋里去拿绳子的小男孩,两人虽以兄弟相称,可年岁却差了一大截,按理说,吴老三给这小男孩当父亲也绰绰有余了。 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吴老三赧然,“十一是父母的幺子,而今父母不在了,我是家中长男,便担起了抚养弟妹的责任。”说着,取出一块蜂蜡递给张若芝,“这就是蜂蜡。” 张若芝接过蜂蜡,对着阳光瞧个仔细,膏体成乳黄色,质地细腻均匀,香气并不明显,掰开凑近了闻,才有一股淡香幽幽地飘过来。可是:“并没有蜜蜂过来呀?”张若芝问道。 吴老三笑了笑,拿了一件罩衫递给张若芝,自己也罩了一件,蒙着面,带上手套,“随我来。” 张若芝闻了闻了那罩衫,蜂蜜的香气和一股汗臭味混杂在一起,并不十分想穿上,但眼看着吴老三已经往前走了,只得匆忙罩上,小跑着跟了上去。 吴老三将张若芝带到不远处的小树林中,树木并不算密集,若干个木头箱子分散放置在树干上,仔细一瞧,原来是在树干上搭了一个三尺高的木架,那架子是通过钻进树干的木钉来固定的,可牢固承重,使木箱能够很平稳的放置在上面。 吴老三打开木箱,指着木箱的内壁,“你瞧,这上面的黄色膏体便是蜂蜡,涂抹在木箱内壁,作引蜂之用。” 张若芝往里面一瞧,看见密密麻麻的蜜蜂,扭动着屁股,附着在土黄晶莹的六角形格子上,“那蜂箱通常就放在这林子里吗?” “没错。蜜蜂每日出去采蜜,然后又循着蜂蜡的气息回到蜂箱里。”吴老三点了点头,一边说一边领着张若芝往回走。没走多远,蜜蜂便渐渐少了。 张若芝摘下罩衫,笑道:“这罩衫用处还不小,风吹不进,雨淋不着的。” 说话间,吴老三的娘子挺着大肚子迈着八字步走了过来,热情道:“当家的,十一说来客人了。” 吴老三赶忙走过去扶住妻子,道:“没错。” 吴家嫂子招呼道:“你们应该也还没有吃饭吧?我给吴老三留了一些吃食,你们要不也吃一点?” 张若芝客气婉拒,“多谢嫂子,我们来之前已经吃过了,现在不饿。” 吴家嫂子微微圆润的脸颊上泛起两个梨涡,见张若芝推辞,也不好意思再邀,只笑道:“也是,乡下人的吃食粗陋,恐怕姑娘吃不习惯。” 吴老三摸了摸干瘪的肚皮,插话道:“那我先去吃点东西,娘子,你先招呼一下客人。” 吴家嫂子应了一声好,转而又看了看站得老远的柳月农和柳扶风,“姑娘的朋友,为何离得那么远。” 张若芝笑道:“我朋友对蜂蜡的气味敏感,闻得多了,身体不适。” 吴家嫂子道:“原来如此,我这里有一些抵抗蜂蜡气味的药丸,冲水服用,症状可缓解许多。”说着,扶着腰,缓缓地回屋里去拿药丸。 柳扶风和柳月农远远地站在一棵大树底下,柳月农不与张若芝随行,是因为再靠近一步,恐怕便会被那蜂蜡的气味给熏晕,柳扶风不与张若芝随行,也是感知到柳月农随时会被熏晕,如若身边无人及时援救,恐怕今日真得要让人给抬回去。 二人默默地站在树荫下,都没有出声,抬眼眺望着不远处的张若芝。 只是,柳扶风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多心了,总觉得今日柳月农站得比往日更近了一些,几乎快贴在她身上,于是她不自觉地往一旁挪了挪,谁知这个柳月农又贴了过来。 然后柳扶风确认是自己多心了。 柳月农长臂撑着树干,右手用一块素色帕子捂住口鼻,此刻的他,呼吸困难,脸涨得通红,一缕秀发如行云流水一般盘绕着手臂,另外一边那缕则是自然地垂落于腰间,若是忽略掉他的人高马大,虎背熊腰,也的确算得上我见犹怜了。 柳扶风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声,“师兄,不如我们再离远一点?”说着,抬眼朝张若芝的方向望去,看见她与那主人家指着他们,又议论了一些什么,那女主人便推着肚子往屋里走了。 出来时端了一碗水,慢悠悠的朝着柳扶风二人走来。 兴许是蜂蜡的气味太过浓郁,柳月农没能撑到那药水的营救,身子重重地往柳扶风的方向一倾斜,便不省人事了。 张若芝摇了摇头,无奈道:“我来之前怎么的说来着。” 于是柳扶风和张若芝,又一起将柳月农抬到小坡上。这里有一间小木屋,虽然看起来有一些年月了,木制墙板上甚至还生了一些蘑菇,不过看上去却依旧结实。这间木屋距离蜂箱最远,蜂蜡的气味要淡许多,几乎闻不见了。 木门打开时发出吱嘎的声响,哐哐抖动了两下,抖掉一摞灰,柳扶风环顾四周打量,进门正对着一张圆桌,靠右边有一个四扇门的柜子,左右两侧各摆了一张单人床,这间木屋里,桌椅板凳,柜子和床,都布满了厚厚的灰尘,应是许久没有人住了。 吴家嫂子勉强蹲着身子,用抹布擦拭了床上的灰尘,让柳月农躺下,然后捏着口和鼻,将药水强行灌入他喉中。 “这屋子有些时日没有住人了,有一些脏。” 柳扶风摇摇头道:“能有一处歇脚便好。多谢嫂子。” 吴家嫂子乐呵呵,一边擦拭桌椅板凳,一边道:“吴家的弟妹,除了小十一,其余几个都已经自立门户或者外出谋生,我和三哥也算对得起过世的爹娘了。如今,我们也快有自己的娃,日子是越过 越顺了。” 安顿好柳月农,柳扶风不忍心让吴家嫂子一个怀了身孕的人在一边忙活,便道:“嫂子不必劳烦了,交给我来吧。” 见柳扶风这样说,吴家嫂子反而有点不好意思,“你们都是尊贵的客人,这些事理应由我来做。” 柳扶风不再争辩,夺过抹布,简单擦拭了一番,三个人围着桌子坐了下来。 “这木屋里,以前也住过两个读书人呢。”吴家嫂子唠嗑道。 “不是自家兄妹住这里吗?” “本来是给小四和小五住的,他们离开后,就一直空着。三年前来了一对小夫妻,说是来准备参加第二年的春闱。 “那丈夫生了一双桃花眼,模样俊俏得不得了,那妻子的模样就寻常了一些,但干活十分麻利。 “他们想着,乡下地方的屋子租金会便宜一些,便打探到了我这里。我说反正有空房间,二人住下便是,不收钱。” 吴家嫂子坐着不甚爽利,便扶着肚子站了起来,接着道:“那二人倒也客气,妻子承担了所有屋舍的打扫,有时候还会帮忙干一些养蜂的活,然后那丈夫便专心备考。” 张若芝有感而发,“也是伉俪情深了。” 吴家嫂子撇撇嘴,道:“那妻子倒是痴情一片,可我瞧着那丈夫,唉,是个只顾及自己的主。冬天的水多冷啊,愣是由着妻子每日做活,从来没见他搭把手的。说起来是读书人,我觉着呀,还不如我家三哥这个乡下人会疼人。” 柳扶风问道:“那后来呢?高中了吗?” “没有。起先,两人还在这木屋里住了一段时间,后来说不好意思一直白住下去,便离开了。如今也没了个音信。”吴家嫂子摇摇头,叹了口气,转而又道:“那妻子好像也是读书人,一手字写得可漂亮了。” 说着,吴家嫂子打开了衣柜,一叠灰满屋飘散,惹得吴家嫂子咳了好一阵。 柳扶风和张若芝掸了掸衣袖,见那吴家嫂子探着头在里面找了半天,翻出一幅字,拍了怕上面的灰尘,打开卷轴,递给柳扶风二人,“你瞧,这就是那姑娘写的。” 这是一首关于儿女情长的诗。就在接过卷轴的那一瞬,柳扶风和张若芝都屏住了呼吸,心也悬到了半空,因为这字迹,他们二人都再熟悉不过。 卷轴缓缓拉开,一直到落款处,悬着的心也终于死了,并且在死之前还遭受到了无比沉重的一击。 他们在落款处看见了文小荷的名字,旁边,是裴越的。 “你是说……这对小夫妻是裴越和文小荷?”张若芝难以置信地追问。 “对,没错,就是裴越和文小荷。”吴家嫂子关上了柜子的门,转身回答道,“据说是从太白乡过来的。” 话音未落,张若芝嗖地一下窜身而出,往杉木林的方向奔去。 回来时,张若芝面如死灰,唇色发白。 “可有什么发现?”柳扶风关切道。 “一切都等明日祖母寿宴之后再说吧。” 24. 祖母的寿宴14 “祖母,舅公他们到了。”张若甫弯身在老夫人沈雁耳边道。 今日是礼部侍郎张文远的母亲,沈雁的七十岁寿辰,素来以勤俭持家的张府,今日也是风风光光地为老太太办了一场寿宴。虽说沈雁年逾七旬,身子骨依旧硬朗,将门虎女之姿不减当年,岁月在她英气的脸庞上沉淀出几丝泰然,只见她缓缓起身,出门相迎。 “二哥。”沈雁一步上前,紧紧握住忠勇伯爵沈崇山的手,“几年不见,你白头发又多了。” 沈崇山身材魁梧,但脊背还是比年轻时弯了许多,胡子几乎全白了,朗声笑道:“六妹,你倒是一点没变。” 站在一旁的中年人身着墨绿色锦袍,目光不似沈崇山锐利,反倒温和躬谦,他拱手作揖道:“峥儿见过姑母。” 沈雁含笑点头,“好孩子,路上辛苦了。” 扶着沈雁的张若甫也拱手道:“见过舅公,见过岳父大人。” 沈峥便是张家长媳沈芳吟的父亲,时任江州知府。两年前,张家与沈家亲上加亲,结了秦晋之好。本次来京一来是向姑母祝寿,二来顺便也看望一下许久未见的女儿。 “侄媳近来身子如何?”沈雁问道。 沈峥道:“谢姑母关心,拙荆素来身子不好,不宜远途,托侄儿向姑母问安。” “好,好。”沈雁眉开眼笑。 正说着,张文远带着周氏匆匆赶来,上前拘礼:“侄儿见过舅父,见过亲家公。” 沈崇山笑声爽朗,“你家今日布置得不错啊,满院的雁门小野菊,六妹最爱这个。哈哈哈。” 张文远恭敬道:“舅父说的是。”随后侧身摊手引路,“舅父、峥哥,先进屋里坐。” 一行人谈笑风生,缓缓步入正厅荣安堂。 沈峥环顾四周,问道:“怎么不见芳吟?” 周氏回答道:“今年的寿宴,我全权交给芳吟来操持,这孩子办事稳妥,事事亲力亲为,现在还在后面盯着呢。” 沈崇山哈哈笑道:“芳吟在家时,做事可不像你说的这般稳重啊。”转头对沈峥道:“孩子长大了。” 沈峥点头,“是,长大了。” 沈雁笑道:“孩子大了,就应该放手让他们办,年轻人主意多,今日还特地做了蜂蜜乳酪,雁门的乳酪太酸,京中的又太甜,今日换成蜂蜜调酿,口味正适宜,这些啊,都是芳吟的主意。二哥、峥儿,你们待会儿都尝尝。” 话音刚落,几个侍女端着精巧的琉璃碟碎步走进来,将乳酪放置在各人的案几上。 周氏也笑着招呼:“今日舅父和亲家公第一个到,也是第一个尝鲜了。” 接着又是一阵其乐融融的笑声,再接着,又有客人来了。 文小荷再次端着琉璃碟,呈上那蜂蜜乳酪。 她本来只是负责日常打扫的佣人,今日也是侍女人手不够,便被临时抓来充数,好在没有出什么乱子,还能见到前厅的达官显贵,也算开了眼界。 只是这几人关系复杂,文小荷也是捋了老半天也没有捋明白。 与文小荷一起在门外候着的小九低声说道:“这有什么捋不清的。老夫人沈雁与忠勇伯爵沈崇山是亲兄妹,那么老爷张文远与江州知府沈峥也算是表兄弟了,再往下,沈知府的女儿沈芳吟嫁给了大少爷张若甫,成了我们的大少奶奶。” “哦。”文小荷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此时,范嬷嬷站到二人跟前,重重地咳了一声,斜着眼看了看文小荷和小九,“不懂规矩,主子们的事,也是你们可以妄议的?” 文小荷和小九缩着脑袋,低头说是,“嬷嬷教训的是,奴婢知错了。” 嬷嬷本来还想再训斥两句,好在前厅传话,要再取一些点心来招待宾客,于是文小荷和小九抱起托盘,便要往后院溜。 “慢着。”范嬷嬷冷冷地道,上前拉住小九的手,啧了一声,“你这丫头,脸蛋生得白净,手怎么如此难看?”很明显,范嬷嬷对小九那粗糙的手十分嫌弃,“你还是去后厨吧,留在前厅,恐吓到客人。” 小九撇撇嘴,低下了头,文小荷能猜到,此时的小九,白眼估计快翻到天上了。可她不敢多看一眼,抱着托盘小跑着往后院走去。 蜂蜜乳酪、藕粉桂糖糕、松瓤鹅油卷,一轮一轮地往前厅里送,来来回回跑了十几趟,小腿肿胀发酸,然而宾客却越来越多,源源不断。 文小荷在人群中瞧见那日诗音令的第四名周维,今日的他倒不似那日的愤愤不平,不知是遇见了什么好事,看起来春风得意。 接着,柳扶风和柳月农也都来了。 只是不知为何,今日柳扶风看她的眼神有些不太对劲。 以往,柳扶风都会主动用眼神和她打招呼,然而今日却不同,好几次撞上柳扶风的目光,她分明在看自己,可真对上眼时,柳扶风反倒先移开了眼。 文小荷心里犯嘀咕,却来不及细想,只觉得来来回回,走得双脚都麻木了,在经过后院的假山之时,她停下来活动那麻木的双腿,却被一只大手拉进了假山里。 她被猛地推到假山的岩壁上,凸起的一块岩石膈得脊背发疼,可还来不及呼喊,那人双手护住她的肩,低头便吻了过来。 文小荷吓得慌忙举起托盘挡住。 裴越愣住,眼神哀愁,轻声唤她,“小荷,……” 嗓音略低,好似沙粒摩挲着耳根,令人全身酥麻,“小荷,我好想你。” 文小荷并未放下格挡的托盘,耸着肩,像一只受惊的兔子,“裴公子,请自重。” 这句话明显激怒了眼前这个高出她一个头的男人,裴越不容分说,夺走了托盘,力道不大,却也不容反抗地将她的双手困于两旁,然后俯下了身…… 她以为裴越会吻她,可是没有。 或许是在她拒绝的眼神中露了怯,裴越没有吻她,只是顿了顿,转而将头埋在她的劲窝,嘴唇翕动,好似有话要讲,却终究一个字也没有说。 桂花酒的气味充满了鼻息。 文小荷问道:“你喝酒了?” “不靠酒精壮胆,不敢来找你。”裴越自嘲。 文小荷叹了一口气,“你来找我,然后呢?。” 裴越眼中起雾,“然后?然后我们一起回城郊的小木屋……或者……或者你想去哪里,我陪你。” 文小荷心中酸楚,带一点赌气,“姑爷,我已不是自由身,哪儿都去不了。” 裴越直起身,踉跄了一步。 稍微拉开了一点距离过后,文小荷才来得及仔细看看这张脸,俊逸的面容依旧令她陶醉,几缕发丝轻轻垂在脸侧,眉目含情,带一点颓然之色,眼角略微泛红,似乎有泪在眼底翻涌。 裴越压低嗓音,愤懑道:“什么清流世家,才子佳人,都不如你重要。你……”他哽噎,“你明知道都是逢场作戏,为何……为何要来揶揄我?” 他醉意阑珊,“本来说好,等到明年 高中,便不用再逢迎张家,到时候,你和我,双宿双飞。小荷,这是我们商量好的,不是吗?为什么……为什么你提前变卦了。” 裴越的语气中带着委屈。 “如果仕途的代价是失去你,我……我宁可不要!” 文小荷的语气平淡如秋夜的池水: “好一个痴情郎,我若不是当局者,差一点就信了。” 文小荷的语气冰冷得令人感到陌生,裴越心急了,握着她的手,“小荷,我已经和张若芝提过了,待老夫人寿宴结束,我就与她退婚。” “你好像很喜欢退婚。” 这话令裴越一时无言相对,思索良久,他心急道:“你在气我那天和你提退婚的事吗?我……我……我见到你与那个弹琴的眉目传情,一时打翻了醋意,说了气话。” 文小荷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可是,你提退婚一事,是在诗音令之前。” “那不重要!”裴越忍不住提高了嗓音,然后又压低,“小荷,那不重要,我心中念你,你也念我,对不对。” 文小荷已经不想再和这个人像车轱辘一样反复纠缠,“抱歉,裴公子,我还有事要忙,范嬷嬷看不见我,又要训斥了。” 说着,文小荷也顾不得拿回托盘,起身便要离开,却被裴越反手钳制住。那张俊颜再次切到她眼前之时,俨然已经换了一副嘴脸,深情眉目不再,而且阴恻恻的,“或许我们可以换一个说法。” 裴越脸上的泪痕未干,可表情已与那眼泪无关了,他缓缓凑近她耳边,低声道:“翠香的死,是你的阴谋。” 闻言,文小荷的脸色霎时惨白,呵斥道:“你休要胡言妄语!” 扳回一城的裴越,得意地道:“我去过杉木林,上面有搭过蜂箱架子的痕迹,所以,那日的蜜蜂,不是意外,是你有意为之。而且,翠香不过是替死鬼,你真正想杀害的人,是张家四小姐。” 文小荷急道:“你胡说,我缘何要杀害四小姐?” 裴越哈哈笑道:“谁知道呢?也许是因为你心中愤懑,毕竟,你家四小姐拥有你想要的一切。或者,是因为你不想再任她随意差遣。”随即低声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的秘密。” 看着文小荷一脸惶恐,裴越的心中好似越发舒坦,“要我帮你保守秘密,可以。不过,我们的秘密,你也得继续遵守。”言毕,将托盘交还到文小荷手中,得意地走出假山。 然而志得意满的笑意在走出假山的那一刻冰冻住了,只见假山外早已站满了人,一个婢女欠身道:“宴席已经开始了,不见裴公子,特地来寻。” 站在一旁的,还有张若芝和张若甫两兄妹。 张若甫一脸错愕,很明显已经听见二人方才的对话。站在张若甫身边的张若芝,今日也盛妆打扮了一番,一袭殷红长裙,红唇皓齿,钗环珠玉在月色的映照下泛着润洁的光,一如她明亮的眼眸。 裴越百口莫辩,“阿芝……” 张若芝的表情不似大哥哥张若甫那般错愕,只是面无表情地上下扫了一眼裴越,不动声色地叹了一口气,将头扭到一边。 而另一边,还有一个看热闹的周维。 周维折扇轻摇,充当起和事佬,“虽然周某是个外人,不便多言,但是……今日是老夫人的寿宴,别冲了喜事,一切还是等宴会结束之后再议吧。” 张若甫听周维说的有理,“此二人私相授受,先关起来,待老夫人寿宴之后再行发落。” 25. 祖母的寿宴24 正厅荣安堂、前厅门院和花厅已坐满了人,众人觥筹交错,细语寒暄着,花前月下,良辰美景,京城的繁华可于此隅窥见一斑。 柳月农端坐在花厅一角的琴台上,素手在琴弦上轻轻一扣,人声便渐渐小了,只留琴声在月色下缓缓流淌,好似柔软的丝绸轻轻拂过每一个人的耳根,于是花厅的那一角,没有灯火照见的一角,被众人的目光点亮了。 昕乐阁的乐师都带一点傲气,弹琴不为娱人,只为寄情抒怀,觅三两知音便是幸事,是以除非他们自己乐意,皇宫乐宴的面子也不会给,而今却出现在礼部侍郎的府上,令人对张府这股清流再次刮目相看。 当然,这话是茶棚里面的传言,一直传到了今日的寿宴上,飘进柳扶风的耳朵里,她问身边的朱理,“朱大人,莫非张若芝是那知音?” 朱理怀抱着刀,不苟言笑,“四小姐的确是能听懂的。寻常人或许只能听出一个好,但四小姐能听出那琴声里的喜怒哀乐。依朱某所见,乐理和剑术,也有相通之处。” 柳扶风点点头,“也对,确有相通之处,琴师和剑客,都是满手老茧的人。” 言毕,二人相视一笑。 恰巧此时,朱理的表情呆滞了一瞬,目光停留在后院的入口。 柳扶风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瞧见几个侍女,神色慌张,瞻前顾后地跨过那后院的拱门,又探身回望紧随其后的家丁打手,然后几人一同匆匆往后院走去。 “朱某有要事,先行告辞。”朱理目光炯炯,抱拳作揖,快步跟了过去。 柳扶风心中纳闷,看着朱理的背影在人堆里穿梭,险些打翻侍女手中的菜碟。 心中一紧,似乎有一会儿没有见到文小荷了,她今日也是传菜的侍女,可是宴席的菜已经上了好几轮,似乎一直没有看见她的身影。柳扶风心中顿觉不妙,也匆匆跟了过去。 行至半路,两个莽撞瘦小的身影冲过来,与柳扶风装了个满怀。 低头一看,竟然是小九,而小九手里死死拽着一个人的手,那人埋着头,发髻散乱,干瘦的手臂上全是勒痕,衣衫上还带着血,正是文小荷。 “扶风先生,快,快救救小荷。”小九急得快要哭了,“夫人……夫人要打死小荷。” “什么!” “我……我们去求老夫人网开一面。” 小九护着文小荷径直往荣安堂跑去,柳扶风也追了上去,眼下宾客满院,宴席正热闹,他们这样冒冒失失地跑到正厅去求沈老夫人,能求个什么好结果。 从昨日到现在,柳扶风心里一直反复琢磨,文小荷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她为何要伤害张若芝? 说到底,张若芝也不过是一个被蒙在鼓里的受骗者,倘若真要杀人,也应该杀那个负心汉裴越才是。 何况,若是对代笔一事心怀不满,她只需要将此事公开,或者索性拒绝,谎言便能不攻自破。 她认识的文小荷不是一个冲动暴戾之人,而是一个尽管受了委屈,宁愿了结自己,也不愿意伤害他人的人。 这样的人,怎么会是杀人凶手? 小九拉着文小荷扑通跪倒在荣安堂门口,大声喊道:“求老夫人网开一面,饶了小荷!”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望过去,见两个婢女扣头跪地,其中一个又喊了一遍:“求老夫人网开一面,饶了小荷!” 这一声喊,把管家老郑的帽子都给吓歪了。 他来到张府快二十年,头一回经手这么大场面的宴席,本来就战战兢兢,诚惶诚恐。 底下的人也没几个能顶事的,这也来问,那也来询,芝麻绿豆大小的事也要他这个管家来拿主意。 “郑管家,日头太毒,放正门口的十几盆雁门小野菊都蔫儿了,这可怎么办啊?” 老郑眼皮都懒得抬,“浇水。” “郑管家,婢女不识得尚书大人,将人安排到了前厅,现在尚书大人有些不高兴了。” “赶紧把人领去正厅荣安堂啊!”老郑额头青筋已经凸起。 “郑管家,太傅家的公子问春风亭的寿联是谁写的?” 老郑道:“不是大少爷写的吗?” “大少爷那幅被我不小心帖坏了,所以……哦,我想起来了,是我让小荷帮忙重新写了一幅。” 老郑想背后踢人。 “郑管家,范嬷嬷把传菜的婢女调到后院去了。” “为何?” “因为那婢女的手太难看。” 老郑无语问天。 总之这一天过得磕磕盼盼,好在有惊无险,宴席顺利开始,谁知快收尾了,杀出来两个程咬金。 吓得老郑赶紧差人去把小荷和小九拉走。 “慢着。”众人的目光循着声音看向端坐于主位的沈老夫人。 沈雁慢悠悠地抬头,不怒自威,“来者何人,上前来说话。” 小九走到沈老夫人跟前,叩首道:“老夫人,主母今日要杖杀粗使丫鬟文小荷。可是今日是老夫人您的寿宴,不宜见血光,还望网开一面,饶恕小荷。” 沈雁一惊,转头看了看周氏,周氏一脸错愕,倾身道:“母亲,不是我。我方才的确听下人来报,见到裴越与一个丫鬟私相授受,但也只是将二人关押了起来,想说等寿宴之后再仔细盘问,并没有杖杀。” 沈雁脸色一沉,“什么?裴越那小子与一个丫鬟私相授受?” 周氏道:“此事说来话长。” 沈雁敛了神色,问小九:“你说主母要杖杀粗使丫鬟文小荷,可有证据?” 小九哭喊道:“撩起小荷的衣袖,老夫人您瞧,手臂上全是勒痕,还有……”拉着文小荷转身,几道血痕从衣料上浸蔓过来,衣料破口处已经血肉模糊,“你瞧,我刚刚拼了命才把人救下来的,请老夫人明察!” 众人唏嘘。 其实,哪有不透风的墙,假山一事被那么多下人撞见,一旦有那么两个口风不紧的,一传十十传百,张府的下人告与了宾客的随从,随从又告知了自家主子,席间早就传遍了。只是万万没想到,张府素来以书香门第立足,动起真格来,手段也是狠厉。 沈雁给周氏递了一个眼神,周氏慌忙唤近身的余嬷嬷前去后院查看。回来时凑到周氏和沈雁耳边低语了一番,二人一齐抬眼看了一眼二少奶奶傅琳,吓得傅琳大气不敢出。 其实谁家都一样,私底杖杀两个下人不至于闹得不可收场,只是总归拿不上台面,现场宾客众多,又要落人口实了。 沈雁思索片刻,道:“把裴越也带上来吧。” 准孙女婿与一个丫鬟私相授受,的确令张家颜面扫地,这个准孙女婿万不可留,若是放他二人离去,做一个成人之美的顺水人情,或许还能挽回一些薄面。 待将裴越带至厅前,沈雁问道:“听说你二人有情?” “我……我……”裴越跪在地上,低头不敢多言。 沈雁缓缓走到裴越面前,将他扶起来,“裴越,你是知道的,我对你这孩子,打心底里喜欢。” 裴越不敢看沈雁的眼睛,“祖母……不,老夫人……我……” “如今,你与他人动了真心,张家,也不便强求。”沈雁唤人取三百两银票,放到裴越手中,“这算是张府送给你与……这位姑娘的贺礼。你二人今日便可离开,从此往后,愿你二人相守相依,互相扶持。” 裴越怎么会不明白沈老夫人的意思,拿着这三百两赶紧滚,否则,他与小荷真有可能会被杖责而死。 他攥紧手中的银票,两行热泪滚烫了脸颊,“老夫人……” 原本唱的是你方恩情,我感之谢之,偏偏有人跑出来煞风景。 “不能走,文小荷还牵扯着人命官司。”周维摇着扇子,高声道:“当时我也正巧经过假山,听见了裴越和文小荷的谈话,我分明听见裴越说,文小荷是害死翠香的凶手。” 众人哗然。 沈雁没料到还有这么一出,诧异地看向裴越。 “没错,听说这个文小荷原本想害的人是张四小姐。”有人附和道。 沈雁一愣,低头问文小荷:“你可有话要说?” 文小荷垂着头,远远望去,身子狼狈而单薄。众人都默不作声,静静等待着她的回答。只见她一动不动,声音细而轻,“没错,翠香姑姑是我害死的。” 厅内一阵骚动。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柳月农已经站在柳扶风的身边,两个人站在正厅门口的角落,默然注视着里面发生的事。 沈雁不动声色,问道:“既然你已认罪,便不是我们张府可以管得了的。”转而对朱理道:“朱神捕,人就在这里,现在便交给衙门吧。” 小九大步上前,挡在文小荷的面前,“不要抓小荷姐姐,小荷姐姐不是凶手,我……”话说了一半,被文小荷掩住了口。 “朱大人,翠香姑姑是我害死的,你抓我吧。”文小荷急道。 朱理低头看着面前两个瘦瘦小小的姑娘,道:“文小荷,你说翠香是你害死的,那请你仔细说说当日发生的事。” 26. 祖母的寿宴34 文小荷跪坐在地上,神色怅然,“我与翠香姑姑素来不和,她表面上对每个人都和善友好,一副热心肠的模样,但是私底下却总爱欺负人,我是后院的粗使丫鬟,负责日常打扫,本来主子宽厚,干完当日的活,便可自行安排,可她私底下总是挑我的错处,半天能干完的活,在她那热心肠的帮助下,得干整整一天。于是我怀恨在心。” 另一个临时被拉来传菜的粗使丫鬟愤愤不平道:“小荷,你怎么胡说,明明翠香姑姑时常帮衬你,你每日的活都只干了半天,做得不仔细的地方都是姑姑帮你善后,你怎么可以……怎么可以颠倒黑白,翠香姑姑已经去世……你却还来……还来中伤她,你……你没有良心!” 文小荷并没有看那名粗使丫鬟,泪如雨注,她面无表情地擦了擦眼泪,“总之,我就是不喜欢翠香姑姑这个人,但我原本也不想杀她,只是想捉弄一下她而已。” 众人听文小荷接着道:“我知道夫人每年都要去静空寺祈福几次,而翠香姑姑也每次都会随从,所以我便在静空山的杉木林中提前挂了蜂箱,引来蜜蜂筑巢,养了好些时日。那日,我见夫人、少奶奶们都不能去祈福了,并且以四小姐的脾性,我知道她八成也不会前去,于是悄悄往翠香姑姑的包袱里塞了一枚能引蜂的香囊。” 裴越轻哼,“满口胡言,阿芝分明同我讲过,翠香身上那枚香囊是阿芝给她的。” 文小荷也不看裴越,只转头看向张若芝,“案发现场那枚香囊带有一些酸甜气味,你问问四小姐,她赠予翠香的那枚香囊是否有酸甜气?”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的落在张若芝身上,张若芝今日妆容分外精致,面若春桃,眼中有盈盈水光,而此刻那神光里有一丝丝黯然,老半天,才用极小的声音憋出几个字,“没错,那枚香囊几乎无味。” “四小姐的香囊本来就有两枚,可能不知道是谁为了讨好主子,自己缝的吧。”文小荷耸耸肩,“四小姐的香囊都是归好类放在柜子里的,但我在打扫的时候,见那香囊在案几上放置了好几日,我猜,那香囊并未被四小姐看见,于是我偷拿了其中一枚,调换了里面的香料。” 文小荷的泪痕干了。 朱理叹了一口气,问道:“那你又如何笃定,那蜜蜂一定会去蜇翠香。” “简单啊,我的脚程更快,赶在翠香姑姑到达之前,将蜂箱撤走,外出采蜜的蜂群回来,不见蜂箱,自然要寻觅新的巢穴。那枚添加了蜂蜡的香囊,蜂群最喜欢了。” 趁文小荷供述之时,座中的沈芳吟遣贴身侍女去管事那里查了当日的执勤记录,回来报说:“那日的执勤记录里,文小荷是下午才开始做工,上午并没有她做工的记录。” 闻言,朱理眉头深锁,表情严肃,道:“既然如此,文小荷,你随我回一趟衙门吧。另外,小九是重要证人,也请随我回衙门。” 小九已经哭成了泪人,听话地起身,由于跪得太久,腿脚发麻趔趄了一下。 她想要去扶文小荷,却听见方才那个替翠香打抱不平的丫鬟又扬声道:“你胡说!那日上午你分明就在府中,你打扫了东厢房,后来才发现当日应打扫西厢房,这才只有你下午的做工记录。老夫人,这个文小荷满口胡言,一个字也信不得。” 沈芳吟又赶忙翻了那日东厢房的打扫记录,执勤人员应是小九,只是……沈芳吟皱了皱眉,“那日东厢房打碎了一个茶盏,记录是文小荷打碎的。” 四座讶然,方才文小荷那一番言词本是滴水不漏,众人都相信了,可千算万算,遗漏了那枚茶盏,如此,刚刚的说辞便不能作数了。 果真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朱理用余光看了一眼张若芝,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沈雁拍桌,怒道:“大胆刁奴,当着这么多人信口雌黄,张府真是给你长了胆子,来人,给我打!打到肯说真话为止!” 几个壮汉家丁拿着棍棒摇肩摆背地走到文小荷身边,像抓小鸡一样将她拎了起来,架势要打,却被小九护住,“你们不要打小荷姐姐!” 家丁又像赶走小鸡一样,一把将小九推开,小九跪在地上哭喊,“我……我才是凶手。” 众人侧目,哟,又来一个认罪的。 小九招供了自己的罪行,陈词与文小荷刚刚供述的如出一辙。 “拙劣,看客都累了。”不知道是谁说了这么一句话,众人都纷纷点头,有的还打起了哈欠,的确是无意再关心这些下人之间的无聊的勾心斗角和姐妹情深。 见大家都不相信,小九有些着急了,“真的是我!小荷姐姐只在我家住了半年,哪里懂得养蜂。你们看我的手,这才是长年累月被蜜蜂蛰过的手!” 接着又是一阵带着敷衍的议论。 始终一言不发的张若芝缓缓将头抬起,似乎已经把翠香遇害一案的前因后果猜到了七八分,也知道他们前言不搭后语,是不想曝露代笔一事。 一切都源于她的贪得无厌和自以为是。 文小荷不说,不代表张若芝就能不认,事情已经发展到如此地步,谎言已经漏洞百出,真相就如即将出生的小鸟,那看似坚硬,实则脆弱的外壳根本无法抵挡。 她曾经试想过谎言被揭穿的情景,她以为自己会仓皇失措,会用尽心机去争辩,可如今身临其境,却是说不出的轻松。 张若芝咽了咽喉咙,遵循着一股来自于心底的力量的驱使,道:“行了……” 可她的声音被另一个浑厚洪亮的声音压住了,“不知,我手里的证据,对翠香遇害一案,是否有帮助。” 众人纷纷在座中寻找了半天,才看见太傅之子周维摇着折扇,慢悠悠地站了起来,他在袖子里掏了半天,拿出几枚花签,递交到坐在同一桌的礼部尚书程舜钦面前,“大人,这是张四小姐在诗音令上的花签手稿。” 程舜钦捋了捋胡子,疑惑不解地接过那手稿,仔细端详了半天,不懂周维卖的什么关子:“这手稿并无异样,和翠香遇害一案又有何关系?” 周维瞟了一眼神色慌张却故作镇定的张若芝,道:“大人不觉得最后一篇名为《塞上》的字迹,与前面皆不相同。” 程舜钦笑了笑,“同一个人写出两种风格的字,又什么好诧异的。《塞上》这篇的手稿,虽说风格不似前面几篇娟秀,却带有几分豪情,可见若芝只是想要换一种风格,从落笔和走势来看,这几篇均出自同一个人之手。” 周维敬佩道:“大人高见。我第一次看见的时候,觉得风格突变,不像是若芝妹妹的字迹,但回来仔细再瞧,的确是同一个 人的字迹。” 一旁的忠勇伯爵沈崇山不耐烦道:“你想说什么就快说。” 周维不紧不慢,又掏出另外一摞花签,“大人,你再看,这是裴越在诗音令上的花签手稿。” 程舜钦接过花签,本来漫不经心的眼神突然就定住了,犹豫再三,也吐不出一个字:“这……” 见尚书大人拿着花签,眉头深锁,欲言又止,坐在旁边的张文远忍不住凑过去看了一眼,顿时眼睛瞪得老圆,吹起胡子,从座位上跳起,狠狠地看向张若芝,“你……你你你……快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说着将花签扔到张若芝面前。 从柳扶风的角度,恰巧能看见张若芝的脸,惊慌中带着错愕,错愕中有一丝惊慌。柳扶风自己也十分纳闷,张若芝的花签不是文小荷代笔吗?张文远为何在看了裴越的诗签之后,生这么大的气? 她转头寻找裴越的背影看过去,只见那背影一动也不敢动,脊梁骨都弯了。 张若芝拿起花签瞧了瞧,并未看出什么端倪,吞吞吐吐道:“爹爹……我……” 张文远勃然大怒,“你和裴越的花签字迹,都是出自于同一个人?你说!你的诗,是不是裴越帮你写的!” 众人都惊了,荣安堂鸦雀无声,大家看见向来温和恭谦的礼部侍郎张文远于此间爆发出雷鸣般的怒气,都被怔住了。 想不到张若芝胆大包天,做出令文人们最不齿的事来,竟然找人代笔,张家三代清流终于还是沾染了浊气。 张若芝表情惊讶,几乎是下意识的看向裴越,又转头看了看跪在地上的文小荷,口中呢喃,“怎……怎么会。” “怎么会?你自己干的好事!”张文远怒道:“我看就是从小太纵容你,纵得你无法无天,竟然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 张若芝心中惊讶未平,眼前之事又无可辩驳,她刚刚目睹了裴越的背叛,丑事又在祖母的寿宴上,当着众人的面,以最狼狈的方式被揭穿,她看着爹爹充满愤怒、羞耻和心酸的眼睛,无言以对,因为说什么都无法减损丝毫对爹爹的伤害,不仅是爹爹,还有哥哥姐姐、母亲、祖母,整个张家。还有……文小荷。 张若芝跪倒张文远跟前,“爹爹,你打我吧。” 张文远扬起手臂,袖口煽动她额前的碎发,可那手掌却迟迟没有落下来。张文远愤懑地将手一甩,“芝儿,你从小不爱读书,爹可曾苛责过你半句?” 张若芝的泪水再也忍不住了。 “本来以为,你性子风风火火,敢想敢为,但行事总归有分寸。”张文远声音沙哑,“人无信,则无以自立于天地之间,你不需要有惊世文才,不需要成为闺阁典范,我老张家的女儿不需要那些。你没有必要……你”张文远哽咽,“你糊涂啊你!” 柳扶风突然眼前一花,眯起眼睛,才能看见张文远父女的样子。 眼前这一幕似曾相识,不同的是,她没有留给师父说这番话的机会。 师父会说些什么呢?漠然地让她收拾东西滚蛋,还是会像张文远一样既愤怒又心疼? “张若芝,今天终于轮到你哭了。你不知道,小荷姐姐在你和裴越的轮番折磨之下,夜夜以泪洗面,眼泪都哭干了。”小九的声音极具穿透,在鸦雀无声的荣安堂上空回响。 27. 祖母的寿宴44 文小荷和裴越都是太白乡人士,十年前,乡里来了一位老者,年逾八旬,才高八斗,学富五车。 老者当起了教书先生,只要能通过入学考校,皆可入学。不论男女,不收分文,还管吃管住。 文小荷上面有哥哥姐姐,家里劳力充足,也不缺她一个,凑巧到了上学的年纪,父母心想,送走她,家里能少一张吃饭的嘴,于是将她送去了学堂。 她在学堂里认识了裴越,七年时间,二人相伴长大,从无知孩童到懵懂青春,渐渐互生爱慕。 裴越是太白乡里的小神童,十三岁便中了秀才,十六岁中举人,是老师的得意门生。 老师有两个得意门生,一个是裴越,另一个是文小荷。 文小荷的功课甚至略强于裴越,奈何女子无法参加科考,她空有满腹才情,却无处施展,学海无涯,书山无路。 世间事大抵如此,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一旦见过天地浩大,便再难安于屋檐下这一隅。 文小荷把自己放在这个女子举步维艰的时代之中,苦痛地压抑着心中的抱负,一个出身卑微的农家女,不许再有妄念。 从这个角度来说,不让女子读书似乎又有那么一点道理。 两家父母早早地为二人定了亲,预定等裴越参加完天德六年的春闱,无论是否高中,都回乡迎娶小荷。 可是赴考路途遥远,日月漫长,对处在炙热爱恋中的人们来说,是无尽的折磨,文小荷偷偷离家,跟裴越一同赴京赶考。 为了省钱,他们在城郊一户养蜂人的家里借了一间木屋,文小荷每日打扫屋舍作为答谢,而裴越则专心准备两个月后的春闱。 碧纱待月春调瑟,红袖添香伴读书。那时山中陋室,却有诗书满架。二人闲时谈国策,兴至论天下,又从太白乡的风土谈到京城的繁华,无所不及。 如今回头看,那时日子朴素而纯粹,纯粹到让人误以为能一直那样过下去。 裴越名落孙山,说无颜回乡面见父老乡亲,说想要留在京中,等待三年后的科考,文小荷劝阻无用,只能陪着他在京城里等待。 盘缠用尽之后,他们才知诗书遥远如星辰大海,柴米油盐才是当务之急。 文小荷经由养蜂人家的妹妹小九介绍,卖身进了礼部侍郎府中当粗使丫鬟,裴越则靠写诗歌挣点碎银,起初也算是相依为命。 可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裴越变得越来越浮躁,他结交了许多世家子弟,整日纵情声色犬马,明知二人手里的银钱捉襟见肘,却常常挥金如土。 后来,不知怎的,裴越写不出佳作了。 “小荷,虽然女子写的诗文不会有人要,可是,你可以用我的名字,我们夫妻连根,本就不分彼此。你写,我拿去卖钱。”裴越说。 文小荷觉得裴越说的有理,反正都能进入他们的小金库,名义上是谁写的并不重要。 后来,四小姐张若芝发现了她的文才,要她代笔,去参加诗音令,能有赏钱。文小荷隐隐约约感觉到四小姐对裴越的爱慕之心,却向银钱低下了头。 再后来,事情便发展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 众所周知,张若芝与裴越相好了,还定了亲。 裴越与别人定了亲,必然不能与她成亲了,于是裴越告诉她,他们的婚约不作数了。 她夜夜以泪洗面,渴求心上人能回心转意,可心中渴求越盛,越清楚地知道,她与裴越的缘分,算是走到了尽头。 她本是良籍,为了一个男人卖身为奴,如今婚事毁了,还失去了自由身。她心灰意冷,没有脸回乡。 可是她遇见了扶风先生,先生恣意潇洒,万事从容,告诉她从来没有女子不能写诗的道理,帮助她凑钱以早日赎身。她突然觉得日子又有了那么一点盼头。 于是她鼓起勇气告诉裴越,以后不会再帮他写诗,上回的诗音令,将会是最后一次。 她会模仿裴越和张若芝的笔迹,每次诗音令都是直接替他们写好,然后投递到花签筒中。 可那次诗音令上,她一时慌乱,不小心将姓名写错,替裴越写的那首落了张若芝的姓名,替张若芝写的那首又落了裴越的姓名。她并非有意为之,但无论如何,这都是她最后一次帮裴越代笔了。 谁知翠香姑姑因她而死。 翠香姑姑的尸体被发现那天,小九十分不对劲,成日魂不守舍,几乎一整天都在宇宙遨游。 她问小九原由,小九忍不住一五一十告知于她。 原来小九心疼她日日伤心,心想若是张若芝毁了容,裴越或许能回心转意。 小九知道张家上山祈福的时候,总爱走那条经过杉木林的近路,于是在杉木林养蜂,祈福前一天,用蜂尾的毒针趁夫人不注意轻轻扎在了脚背没有知觉的位置。 “当天晚上,我本来打算去厨房做手脚,谁知二少奶奶先我一步,倒也省了我许多力气。”小九说得来全不费工夫。 小九再趁打扫房间的时候,将含有蜂蜡的香囊放到张若芝随身的包里。一切都是为了让张若芝独自上山。 那日小九起了个大早,先一步抵达杉木林,撤掉蜂箱。 万万没料到,张若芝见大家都不去祈福,自己也溜了。 到达杉木林的只有翠香姑姑。 “我那时还不知道小九的心思,只是一上午不见小九的人影,担心她遭受责罚,便替她做了当日的活。所以执勤记录里,有小九的做工记录。”文小荷道。 无论如何,她最敬爱的大姐姐,翠香姑姑都是因她而死,所以她用自己的性命来抵罪也无可厚非。 于是文小荷根据小九告诉她的,拟了一份自己的供述。 话说到这里,在场的人都一言不发,叹息连连。 连周维也忍不住心中感叹一声时运不济命途多舛,而今看来,一场诗音令,前三名,居然是同一个人。 周维举起最后一枚花签,道:“这一次,文小荷应该没有撒谎,我手中这枚,是那日诗音令中无名客的手稿。”说着,将花签恭敬地递交到礼部尚书程舜钦手中。 程舜钦比对了字迹,“这三组手稿,皆出于同一人之手。只是……你怎知这无名客,便是文小荷?” “大人今日可有见到府中春风亭的那幅寿联?”周维问道。 程舜钦捋了捋胡须,“春风亭的寿联?”若有所思,随后又拿起无名客的花签仔细斟酌了一番,“是了,春风亭有一幅寿联,那字与老师的笔锋极为相似,我当时还在想,老师的墨宝,一字难求,市面上根本没有,张家怎么有人能临摹。” 周维道:“我问过府里的下人,那副寿联,是文小荷所写。” 程舜钦的表情分不清是惊是喜,问文小荷,“你的字,是跟谁学的?” “回大人,是我的老师所教授。”文小荷回答道。 程舜钦急切地问道:“你的老师姓甚名谁?” “姓赵名淞。” 满堂皆惊了。 赵淞是前太子太傅,是这位礼部尚书和当今天子的老师。十年前,因与先帝政见不合,于是告老还乡了。 如此看来,的确很像赵太傅能干出来的事。 他一贯主张要不拘一格降人才,凡是德才兼备之仕皆可任用,不论出身,不论……男女。 他甚至建议先帝可开创女子科考之先河,先帝说这是有违圣贤之道,拒绝了。 于是八十岁的老头痛斥这个六十岁的老头迂腐守旧,然后便撂挑子走人了。 没想到回乡又当起了教书匠。 程舜钦眸子一转,忽而想到什么,问文小荷,“三个月前,裴越写的那篇策论,莫非也是出自你手?” 文小荷不作声, 裴越也不作声,算是默认了。 满堂文官哗然。 那篇策论,体察民情,针砭时弊,言辞恳切又入木三分,没想到竟然出自一名女子之手。 “你何以写得此文?” “回大人,皆是民女从太白乡到京城的见闻,有感而发。”文小荷回答道。 程舜钦捋了捋胡子,颇为赏识地点点头。 座中沈雁叹了一口气,“既然整件事的经过都已经清晰明了,接下来的事,便交由朱神捕处理罢。” 朱理向沈雁抱拳行礼,转而问小九,“吴小九,你可还有话要说?” 小九因一时义气,铸成大错,叩首伏诛,“大人,民女知罪。” 张府上下都默不作声。 而后衙门来人带走了小九,宾客散了,只留下张若芝跪在荣安堂,直到灯火熄灭,屋外下起了雨,淅淅沥沥,一场秋雨一场寒,雨水冰冷,带着寒气,满屋子里窜。 消息不胫而走,于是满京城的人都知晓了前些日子在世林里广泛传阅的策论,是出自一个叫文小荷的婢女之手。 圣上知晓此事后,龙颜大悦,下旨在受京城管辖的金州试点,打算在十一月加设一场专门针对女子的解试,如果通过,便可参加明年的春闱。 “岂不是,女子也能做官了?” “可不是么。” 老夫子吹胡子瞪眼,“成何体统。” 茶棚的女孩子们可不管这些,只叹息自己整日在茶棚里消磨时光,“早知道,就去好好读书了。” 至于张若芝,茶棚里连闲话都懒得讲,只是在提到她和裴越之时,总有人撇撇嘴。 “他俩倒是般配。” 茶棚一直都在那里,话题一茬接一茬,和自己无关之事,总是一时兴起,而后很快就冷清了。 那天夜里,朱理和柳月农并未离去,一直在荣安堂陪着张若芝。 柳扶风说身子不舒服,便先回昕乐阁了。 “你是不是早已知晓真相?”张若芝问朱理。 朱理没有否认:“本是暗中监视,想等张老夫人寿晏之后再拿人。” “难怪……小九能从那么多家丁手下救人……” 朱理解释道:“当时也是情急,都怪我……没料到小九竟然会跑到寿宴上大闹。” 绯红的衣裙映着一张惨白的脸,张若芝摇了摇头,“是我自己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她面如死灰,只眼神中留一丝胆怯,“这样的我,还配同你们做朋友吗?” 朱理凛然道:“当然!” 张若芝神情微动,略微吃惊地看向朱理。 朱理道:“代笔一事固然有过,但是一码归一码,只要你知错能改,依然是朱某敬佩的无面大侠。” 张若芝自嘲地笑,“我害了小荷……还有小九。” 朱理宽慰道:“小九的罪责尚有旋回的余地。” 张若芝的眼眸重新有了一点光泽。 朱理继续道:“经杵作查验,那枚香囊只能招引蜜蜂,而翠香的死是为马蜂所蛰。” 张若芝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所以翠香的死只是意外,并非是因为小九?” 朱理点头,“正是如此,小九欲谋伤害他人,罪责难逃,但可从轻发落。” 荣安堂里烛火跳跃,让冰冷的雨夜有了一丝暖意。 柳月农忽然想起许多年前的那个夜晚。 那天没有烛火和冰雨的浓烈对比,没有像张若芝和朱理这样推心至腹的交谈,只是一个寻常又静谧的秋夜,月光拂过山岗,将绝望与悲伤掩埋在树影之下,他从溶洞寻至涧溪,延着大道和小径来回奔跑,狼狈地寻遍整个后山,都没能找到他的扶风。 扶风? 柳月农转头,身旁空无一人。 他没有与张若芝和朱理道别,仓忙奔进雨夜里。 28. 回忆-金翅蝶洞 叶二又脸红了。 叶二名叫叶不凡,是御剑山庄庄主叶辉的儿子,因在家中排行老二,所以大家都称他叶二。叶二年方十二,生得剑眉星目,身姿挺拔,仪表堂堂,快意恩仇的豪侠之气跃然眉梢。 一手拂晓神剑使得是行云流水,花见花开,佛见佛发呆,此人不仅剑法了得,拳法亦是一众少侠之中的佼佼者,世人皆知鲁智深倒拔垂柳,力大无穷,而叶不凡的晨钟暮鼓拳亦有异曲同工之妙,只不过,不是倒拔垂柳,而是单纯的“垂柳”,捶是指一个动作,柳是指柳月农。 没错,柳月农和叶二从小一起玩闹长大。御剑山庄和长歌山庄都坐落在玉华山,两个山庄比邻而居,长辈们互有往来,孩子们自然也时常见到。 柳二和叶二几乎天天见。 两人的关系时好时坏,有过诸如一起爬树偷鸟蛋之类亲密无间的时候,也有打架斗殴致双方鼻青脸肿的时候。这么一说,或许有人会疑惑,柳月农一个学琴的,怎么打得过学剑的?所以打架斗殴只是柳月农的一面之词,如若问叶二,自然就是柳月农单方面挨打。 此刻,二人正因为争抢一块破石头而兵戈相向,柳月农正处劣势,蜷在地上护着怀中的石头,而叶不凡正骑在他身上,两人缠缠绵绵,一阵扭打。 “师哥?” 就是这一声娇滴滴的“师哥”,把叶二怔住了。 从柳月农的角度,看见叶不凡下巴僵硬,若隐若现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一抹红晕从脖子根蔓延至头顶,像一只熟透了的螃蟹。 一开头说的是“又”脸红了,可见这已经不是叶二第一次脸红,事实上,在十天以前,第一次在后山见到柳扶风之时,叶不凡便已经是这副被迷得五迷三道的鬼样子。害得柳月农连夜做了一个噩梦,梦见叶二与扶风成了亲,依旧讨厌扶风的他对叶二的老婆,也就是长大成人的柳扶风使了一个鄙夷的脸色,被新郎官瞧见,叶二护短,于是他血溅婚礼当场。 柳月农刚刚回忆起梦里挨揍的情形,浑身一个激灵,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正在挨揍,仿佛一个梦境照进了真实,不禁悲从中来。 他万万不敢当着叶不凡的面,给柳扶风脸色看。 讽刺的是,叶不凡当着柳扶风的面,竟然也收起了自己丑恶的嘴脸,正龇牙咧嘴对自己皮笑肉不笑,并且趁人不注意,抢走了那枚石头。 “扶风妹妹,你也来后山玩吗?”叶不凡朗声道。 “嗯。” 所谓佛靠金装,人靠衣装,才过了一个月,扶风便像换了一个人。 今日她一身浅绿色的银线梅花襦裙,领口镶了一圈雪白的狐毛,细软蓬松,如初雪托腮,衬得小脸光洁细白,冬日寒风料峭,在两颊揉出一抹红晕,那脸蛋便越发可人了。不仅如此,一双乌黑的大眼睛,宛如天上银河的水,一眼,不,一万眼也望不穿啊,这谁受得了。 很明显,叶不凡受不了,神色微颤,低下头,挠着后脑勺,“要不,我们一起玩,我带你去采松子,如何?” “不要。” 扶风的拒绝简单干脆,并且言行一致,因为话音刚落,便扭头跑了。 柳月农很想悄悄跟上去瞧个究竟,这些日子时常在后山碰见她,一个人独来独往,神神秘秘,不知道在搞什么鬼。 可惜,柳月农的想法受到了掣肘,因为叶不凡不让,既然扶风喜欢独自玩耍,那么他不允许有旁人去打扰。 你瞧,就说这个叶二护短吧。 这两个臭小子的心思,以及他们相互间的暗流涌动,扶风并不知晓,也无心在意,可以说是丝毫没有留意到,因为此刻,她遇到了十分棘手的麻烦事。 她的琴不见了。 她有一架七弦琴,由普通的桐木打造,琴弦是马尾混合蚕丝制成。本来觉得音色古朴而低沉,苍劲浑厚,可在与长歌山庄的琴对比之后,才发现,此琴音质闷而发干,琴弦紧绷,弹奏起来极为费力。 尽管如此,这是阿爹留给她的为数不多的遗物之一。 她昨日将琴藏在灌木丛里的一个狗洞中,然而今日来一瞧,却不见了。 那个狗洞不到三寸宽,为了避免寻错,她临走前还特地在洞口画了一个圆做标记。眼下,那标记还在,洞口就是昨天那个洞口,可是琴却不见了。 扶风在那附近踱来踱去,脚底在枯叶中摩挲出沙沙声,伸手进去摸,却只抓到一把枯叶荒草,此外空空如也。 难道是被豺狼猎狗叼走了? 可是那琴对豺狼猎狗来说,只不过是一块朽木,毫无用处,何来叼走一说。 可如若不是,那么扶风不得不面对一个更棘手的难题。 她偷偷练琴的事,被人发现了。 来到长歌山庄一月有余,扶风几乎每天都躲到后山来练琴。 第一日的课堂里,她展现了与柳家二少一般,过耳不忘的天才之姿,得到了师父的赞许和同窗的钦慕,让她在长歌山庄得以有一个立足之地。 然而,她并非天才,只不过是一个行走江湖的骗子。假天才要扮演真天才,只能背地里暗自发奋,这是阿爹教会她的讨生活的法门。 于是,她躲在后山,按照课本里的琴谱,提前练习。背地里练到手指头发麻,失去知觉,而后回到课堂上表演云淡风轻,“不过是信手而弹。” 她本就是走江湖的野孩子,每日往后山跑,大伙儿只当她是贪玩,并未起疑。 可今日,她照常前来,琴却不见了。 她有好几次在山中碰见柳月农,说不准哪次被他悄悄尾随,发现了她的秘密?可是以柳月农脾性,抓住了这么大的把柄,没有不往外说的道理。 那么就有可能是别的人……难道是叶不凡?他看起来贼眉鼠眼,不像什么好人,而且老爱往她跟前凑,莫不是他将琴藏了起来,以后好趁机威胁她? 扶风摇了摇头,叶不凡有的时候看起来爱使坏,可有的时候又傻里傻气的,与那柳月农半斤八两,不分伯仲,方才还说要带她一起玩,似乎又不像坏人。 或者是别的什么人? 难不成是山里的樵夫?发现了一架朽琴,以为是别人不要的,于是带回家里当柴给烧了? …… ……烧了? 扶风一愣,却越想越觉得这个可能性极大。 于是那一瞬间,她感觉到有海水漫溢至胸口,波涛荡漾,拍打着她的前胸后背,将心中的焦灼拍散,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钝痛和悲伤,而后,那海水灌入她的身体,呛出一汪热泪,奔涌而出。 她把琴弄丢了。 她把阿爹的琴弄丢了。 这一个月,她每天都在想念阿爹。每晚入睡前都在幻想,会不会这一切都只是一场梦,等明天睁开眼睛之时,梦就醒了,阿爹还在,他们父女俩相依为命,依旧要顶着风雪去敲锣打鼓讨生活。风雪刺骨,锣鼓声却热闹欢喜。 可每天醒来之时,看着屋子里的陌生陈设,她不得不清醒地面对,阿爹已经死在了那场风雪里。 阿爹没了。 琴也被她弄丢了。 谎言,从一开始,就很痛苦。 初冬的艳阳照耀在身上,暖意并不浓烈,扶风蹲在地上哭了很久,兴许是累了,忽而觉得不能就这么放弃,还是得再好好找找。她仔细检视了一下四周,几根灌木的枝丫已经被她折得歪七扭八,根本看不出昨日的痕迹。 而后,她探进狗洞里。狗洞恰好能容一个身子,里面乌漆麻黑,看不清究竟,她伸手摸了摸,竟然摸不着尽头。 扶风心道,她先前只凭大小,便认定这是一个狗洞,可是这个洞靠着山体,似乎不像是狗挖的,更像是其他什么动物的巢穴。 这个念头一闪现,扶风心中惊喜,说不定,她的琴只是因为挡着某只小兽回家的路,被叼进了巢穴的深处。 有时候惊喜与好奇心能够战胜恐惧,扶风压根没考虑过那巢穴里面会是一个什么样的兽类,只一心想要寻回她的琴。她将整个身子探进了洞里。 洞道狭长,堆满了枯叶,扶风伸手往洞里探,蛄蛹了两下,忽而指尖触摸到一块布料,心中一阵欣喜,她有将琴用一块粗布包裏住,这触感温润又粗糙,定是她的琴无疑了。 看来是枯叶滑动的关系,将琴带到洞穴里处了。于是她匍匐着,往洞穴的深处挪了一下身子。 谁知,突然前方好似塌陷的一般,枯叶地滑动起来,连带着柳扶风,一起哗啦啦地往洞穴深处滑走。 她重心不稳,顺着那一股劲儿,整个人不听使唤。 扶风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觉得整个宇宙都在一片轰隆隆中翻滚,她在那个狭窄的甬道中坠落,好似一个即将出生的婴孩。 好在滑行的时间并不长,不一会儿便到了底。 一道微光从眼前闪过,已抵达洞穴的另一头。 原来那洞穴通向山体内部,而整个都是中空的。 一束阳光从山洞的顶部倾泻而下,将洞内照得通明。那金光之中浮动着尘埃,还有数只翩翩飞舞的蝴蝶,那蝴蝶的翅膀也是金色,在阳光的照射下泛出耀眼的光晕。 洞内有一棵扭曲着直达洞顶的古树。古树的主干处在暗处,却一心向阳而生,歪歪扭扭,倔强着将那粗壮地枝干探出了洞顶。 洞内有几处错落的大石,如硕大的棋子,摆放在棋盘之中。石头上生满了墨绿色的青苔,滴水声在空旷的洞中回响,透着一股阴寒湿冷。 扶风缓缓地从洞口爬出来,顾不得掸去身上的尘土和头顶的枯叶,惊喜地看着洞中的景色,于她而言,这是一个绝妙的练琴之地。 她找了一块干燥的空地,轻轻地将七弦琴放下,掀开防尘布条时,才舒了一口气。 方才一番折腾,她的衣服和头发都已经脏乱,不过万幸的是,琴还好好的,并未受损,也没有染尘。 扶风擦了擦手,席地而坐,开始了今日的功课。 琴声铮铮,在山洞里面回响,引来一群金翅蝶翩翩起舞,有一只还停留在肩头,似乎是被她的琴声所打动,迟迟不肯走。 扶风越发喜爱此处,地势隐蔽,还有听众。 后来漫长又短暂的岁月里,春暖秋凉,酷署严寒,那洞顶晴时金光乍泻,雨时又似白练飞鸿,总能滋生出无限曼妙的景象,她躲在这一方洞天之中,暗自修炼,不曾缺席。 直至天色将暗,扶风收拾好琴,再次从那洞穴里面爬出,再用灌木枝叶遮挡了一番,蹦蹦跳跳地回家了。 刚一踏进院门,便看见柳月农正跪在地上,听师娘的责骂,说的大致是这个不肖子成天只知道贪玩,不学无术,老是在外面打架,每天都要混成一个脏兮兮的煤球才肯回家。 29. 回忆-这是桃子! 原本扶风心中对柳月农还有一丝同情,毕竟他刚刚在外面挨了揍,回家还要挨骂,的确十分可怜,可谁知那小子眼尖,瞧见了同样在外面混成一个脏兮兮的煤球的扶风,立马拖着她下水,“娘!娘!你看!扶风也跑外面瞎混呢!” 此言一出,让正蹑手蹑脚想要开溜的扶风暴露在了众目睽睽之下。扶风被吓了一个激灵,转过身,左脚搓右脚,怯生生地唤了一声,“师娘……” 池春树一脸疑惑地走过来,蹲下了身子,扶风心中一紧,紧张地将小手藏在背后。 扶风不知,此刻的自己已蓬头垢面,发髻散乱,小脸脏兮兮,活脱脱一个叫花子模样,却眨巴着一双看上去无比无辜的大眼睛。 这无辜的眼神再次俘获了池春树的心,只见她从怀中取出手帕,轻轻擦了擦她的小花脸,又疼爱的握住她的小手,小手也黑乎乎的,师娘那张柔软的手帕轻轻擦拭了她的掌心,她的指尖。 “师娘,我刚刚偷偷去山里玩了,请师娘责罚。”声音稚嫩,心虚又诚恳。 只见师娘用那水盈盈的眼睛看了她好一阵,然后,温柔地道,“快去换一身干净的衣服,洗把脸,马上要用晚膳了。” 扶风抿了抿嘴,应了一声,眨巴着大眼睛安安静静的离开了。 不过,她对柳月农出卖她一事始终有一些不畅快,走到转角处时,假装不经意地回头,冲着柳月农扮了一个鬼脸。 柳月农遭到挑衅,肺都快气炸了,“凭什么!她也跑后山玩,怎么你不骂她!娘,你偏心!” 却听见池春树严厉道:“够了,你也赶紧去换一身干净衣服。” *** 长歌山庄的课业十分丰富,曲艺世家从来不仅仅拘泥于丝竹管弦,而是琴棋书画样样都得学。其中最令扶风头疼的就要数画画了,那画笔到了她手中,总是不听使唤,横不平竖也不直,画出来圆不圆方不方,总闹笑话。 这日她一人早早地来到学堂,等待今日的授课。没料想平日里总是最后一个到的柳月农也来了个大早,他看见扶风,也不招呼,自顾自地坐到座位上,掏出画笔开始作画。 莫不是昨天的作业还没完成,现在临快上课了,来赶做功课吧。柳扶风心道。 似乎是因为被扶风看得不好意思了,柳月农没话找话,“昨儿个夫子吩咐的作业,你做好了吗?” “做好了。”扶风回答道。 “给我瞧瞧。” 扶风从书包里掏出昨日做的画,递给柳月农。 柳月农瞧了半天,皱着眉头,疑惑不解,“你……为什么要画一个屁股。” 经这么一说,扶风的脸唰一下红了,又羞又恼,眼泪便止不住了,“这是桃子!” 柳月农傻了眼。 没等他再安慰,却见夫子怒气冲冲地走过来,吹起胡子瞪起眼,“柳月农,你怎么欺负妹妹!”说着,夫子一把夺过柳月农手中的画,一瞧,更是气得捶胸顿足,“胡闹!你欺负妹妹,还画了一个屁股羞辱妹妹!出去,今日的课,你站外面听!” 听夫子这么一通训斥,扶风被吓得立马止住眼泪,她很想告诉夫子那幅画其实是她自己画的,可是连夫子都说那幅画是一个屁股,她实在是羞于承认。她感受到从柳月农的方向传来一道怨恨的目光,想来这笔账已经记到了自己头上。扶风抿了抿嘴,突然又不想解释了,就当是上次被他拖下水的回礼吧。 “呀,柳二,你怎么站在外面。”紧接着是一串银铃般的笑声,是方宁。 齐清和方宁家住元洲,是表姐妹,曾祖父曾在朝中做过大官,但传到父母这一代,已经只是一个地地道道的生意人了,虽无人入仕,家境却殷实,其父母和师父柳暮云是故交,听柳暮云称道女儿有学琴的天赋,便将之送来江州学艺。平日都住在长歌山庄,只春夏各有两个月回家探亲。 扶风与二人总搭不上话,交往不算多,但同窗之谊总归是有的,两个富家小姐并无千金的架子,也从未轻视刁难于她。 不仅没有轻视她,反替她打抱不平,首当其冲的便是齐清,抡起大笔便在柳月农的画册上面画了一只乌龟,替扶风狠狠地出了一口恶气。 扶风不好言明,只阻拦道:“罢了,罢了。” 齐清却道:“扶风,你就是太好说话了,才被柳月农欺负。” 连大师哥柳月堂经过他身边,也指责他这次做得有些过分了。只有苏寸阴还残留一点同门之谊,叫了一声“师哥好。” 当天师父和师娘还罚他不许吃晚饭。 柳月农百口莫辩,无辜受难。 半夜,有人轻声敲了他的房门,推门一看,是扶风正站在门口猫哭耗子。她递给柳月农一个瓷盅,打开一看,是他最爱吃的茄汁年糕,再抬眼时,却见扶风已经跑开了。 柳月农嘟囔着“我是不会接受你的好意的。” 然后囫囵地吃了起来,差点噎着。 那天夜里,扶风送完年糕,无意间听见师父和苏师父在院子里小声争执。月光将二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师父的目光在月光的映照下显得澄澈,“苏兄,弟子贵精不贵多,长歌山庄能当老师的人本来就不多,盲目的扩大学生人数,只恐反倒误人子弟。” 苏师父背对着月光,眸子隐匿在阴影里,“柳兄,老师也是可以再招募的。长歌山庄以曲艺立于世,可是除了几个同行,知之者甚少,柳兄空有一身绝学,却无人知晓,岂不是埋没英才。” 师父摇摇头道,“此事再议吧。” 苏师父名叫苏誉,是苏寸阴的阿爹,也是师父柳暮云的故交好友,二人高山流水觅知音,一见如故,苏师父受到柳暮云的邀请,留在了长歌山庄,一晃便是十年。 苏誉不再作声,踏着月光默然离去。 扶风不太明白苏师父的想法,因为长歌山庄并不是什么名不见经传的小门小户,起码,她和阿爹这些走江湖的艺人都知晓江州的长歌山庄,以曲艺立世,庄主年纪轻轻,便琴艺卓绝,许多人都想入门修行,只可 惜长歌山庄收徒极为严苛,令人望而却步。如扶风之流,若不是顶着那个假天才的名声,恐怕连长歌山庄的门槛都见不着。 师父见苏誉离去,轻声叹了一口气,低头时留意到站在拐角的扶风,伸手召唤她过去。 扶风乖巧地走了过去,师父在石凳上坐下,问道:“扶风,你如实告诉我,今日那幅画,真的是月农画的吗?” 扶风大眼睛忽闪忽闪,摇了摇头。 师父又问道:“那张不文雅的画,是你画的?” 扶风羞愧地点了点头,忽而又摇了摇头。 师父没有明白扶风的意思,疑惑地问道:“点头又摇头,这是何意?” 扶风双手捏着衣角,反复搓来搓去,委屈道:“我画的是桃子。” 柳暮云先是一愣,随后扶着额头的一滴汗,放声大笑起来,那笑声极为爽朗,连天上的月亮听见了都要抖一抖。 许久,师父笑够了,才又问道:“所以,你见人人都说那画不文雅,便羞于承认是自己画的,是也不是?” 扶风羞愧地点了点头。 柳暮云轻轻把手搭在她肩上,温和道:“扶风,你可还记得为师教与你的第一堂课,琴随心动?” 扶风点头如捣蒜。 “那日你们几人的琴,依你所见,谁弹得最动人?” “师父的。”扶风如实回答道。 “除了为师和你自己呢?” 扶风回忆了片刻,道:“方宁的。” 柳暮云莞尔,“为何是方宁呢?论基本功,数齐清最扎实,论技法,方宁也略微逊色于月农,甚至……她整个句子都尽显欢愉跳脱,与《昭城曲》的离别之忧更是风马牛不相及。为何,为何你觉得她的最动人。” 扶风沉吟了一会儿,依旧答不上来,只好又摇了摇头。 师父摸了摸她的头,道:“因为方宁的琴声,最纯净坦诚。” 此言一出,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了扶风的心门。 师父接着道:“其实,我们琴师,都没有什么秘密,你的喜怒哀乐都会倾注在琴声里,而当你剥开防备,将一颗赤诚的真心展示出来时,那琴声最是动人。” 如若是像她这般终日怀着秘密和心事的琴师呢?那琴声是否还能动人?一个琴声无法打动他人的她,还算是天才吗? 似乎是看见扶风的神情渐渐呆滞,俨然已经神游九霄,柳暮云清了清嗓子,“也罢,你小小年纪便经历诸多变故,难免有心事……” 柳暮云顿了顿,轻轻抚摸着她的头,“不过……”他柔声道:“扶风,往后……长歌山庄就是你的家,只要有师父和师娘在,这里永远都是你的家。” 天上的流云如烟,缓缓从月亮身旁飘过,亦如在鼻尖轻挠,惹得鼻头一阵酸,眼泪便如豆粒一般砸了下来。 师父用粗糙的指尖轻轻地擦拭她脸上的泪水,拍着她的背,柔柔地将她单薄瘦小的身子揽入怀中。 那怀抱宽厚又温暖,像阿爹。 30. 回忆-箜篌谷 那天晚上,柳扶风睡得格外香甜,醒来时天光大亮,隔壁柳月农屋檐下的果壳风吟哐啷脆响,好似轻轻敲打着她的心田,她推开窗,看见后山在晨光的照耀下越发清晰,看见日光在空气中幻化出七彩的丝线,一夜的好眠令人身心轻盈,她忽然觉得,好像从此以后真的不用再漂泊了。 长歌山庄的课业日复一日,岁月在琴棋书画中轮转,秋去春来,花落花开,转眼已近五年。 柳扶风依旧努力扮演着一个天才,并且渐渐驾轻就熟,她在课堂上假装漫不经心,课后便躲进后山的岩洞里暗自用功。洞中的金翅蝶好似她最虔诚的信徒,随乐声而起舞,朝生暮死,暮死朝生。 本来以为洞中的金翅蝶是这世间最美丽的景象,可眼前这一片姹紫嫣红,让她对这世间又有了新的认识。 马车在两旁都是花海的车道上颠簸,柳扶风掀开布帘,窗外风光旖旎,是一望无际的绿地,赤橙黄绿青蓝紫的花和蝴蝶点缀其中,好似一片七彩的汪洋。清风拂过,掀起层层草浪,繁花随风摇晃着,令人…… “呕……” 头晕目眩。 柳扶风的好兴致被对面的人打断。连续的舟车劳顿,使得柳月农的胃里翻江倒海,已经吐了一路了。 扶风从小随父亲走南闯北,齐清和方宁也时常往返于元洲和江州,故而路途上这种程度的颠簸于这几个女孩子而言,根本不在话下,反倒是较少远行的柳家兄弟和苏寸阴,三个傻小子,十分不争气的吐了一路,只觉得骨头都快颠散架了。 师父说修行不可闭门造车,需要多多交流,于是带着徒儿们前往箜篌谷,一来可以见见世面,二来可以让世面见见他们。 箜篌谷以前不叫箜篌谷,因为此处花草繁盛,曾叫百花谷。 百花谷不仅有花,还有旷世绝伦的机关术,据传此处曾是墨家弟子的修行之地,后来全族飞升去了天上,便将这仙人的机关术留在了人间。机关年久失修,花海杂草丛生,渐渐荒废。 再后来,有一个叫徐元的乐师,携家眷和弟子经过,修复了机关,清除了荆棘,安居于此。徐元以箜篌见长,弟子均修习箜篌,渐渐地,世人忘却了百花谷,只知在西南一隅深居着一处箜篌谷。 山门引路弟子紫袍黑靴,已在峡谷入口等候多时,“诸位贵客,请随我来。” 两侧山体如巨刃直插云端,从谷底向上看,天空只留一道狭窄的细缝。几人踏着石头栈道逆流而上,潺潺流水从脚底欢腾而过,不多时,又豁然开朗,一片紫色的草甸映入眼帘,草足足有膝盖那么高,微风拂过,草浪翻涌,几人踏浪而行,衣摆拂过草间,摩挲出沙沙的声响。 当清风拂面之时,柳月农的气色好了许多,精神也舒展了,赞叹道:“这地方真美!” 箜篌谷的楼阁依山而建,山体一侧搭建了许多机关悬梯,地形很是复杂,一行人乘坐那悬梯,一会儿往上,一会儿又往下,复行数里,终于抵达了山腰处的广文殿。 谷主徐旻携弟子于殿前等候,“柳兄,许久不见,别来无恙。” 柳暮云笑道:“徐兄,你家可不好找。” 接着两个中年人便开始了“哪里哪里,岂敢岂敢”的相互吹捧。 柳扶风歪着脑袋环顾殿内,瞧见几个与他们年纪相仿的弟子,两男三女,黑靴紫袍,站在一众箜篌谷弟子的最后面,虽然年纪相仿,但个个神情肃穆,颇有一股世家弟子的孤傲之姿。 反观长歌山庄这几个弟子,两呆两傻,呆的是柳月堂和柳扶风,傻的是柳月农和苏寸阴,只有齐清和方宁勉强能撑撑门面,还是靠着他们那一身珠光宝气。 临行前,齐清收拾了好几包行李,“我娘亲说了,出远门更要仔细拾掇,本次去箜篌谷,不能失了长歌山庄的颜面。”于是齐清一个人带的颜面便占了半个马车。 打点行李时,王妈忍不住道:“清姑娘,你还是少带一点东西吧,马车都装不下了。” 师父却宠溺道:“随她吧。”说着,又撤掉几个自己的行李。 其实齐清不仅带了自己的随身之物,还带了一整箱绢帛绣帕,足够给箜篌谷上下人手一块。元洲齐家的绣坊闻名天下,绣品只做内廷专供,后来陛下开恩,宫中已不用的旧款,可酌情流入民间售卖。齐清带来的这一箱,正是今年刚刚获准外流的绣品。 文饰多以芙蓉和鲤鱼为主,画面生动,栩栩如生,针脚细密规整,触感极佳,箜篌谷的弟子们都欣喜不已。 除了最后面那一排的五个人。 徐旻只道那几个年纪最小的弟子还只是不识货的年纪,拍了拍最矮的那个小女娃的脑袋,“阿羽,快谢过你齐清师姐。” 那个被唤作阿羽的小女娃,看上去十一二岁光景,手里抚摸着齐清刚刚递给自己的那块手帕,转头看向右侧一个年纪稍微大一点的女孩子,那女孩约莫十三四岁,脖子纤细修长,鼻子和嘴都小巧玲珑,眼睛却很大,浓密的睫毛勾勒出精致的眼睛轮廓,那眼皮半张,嘴角轻扬,没有回应阿羽。 阿羽只得怯生生地将帕子递还给齐清。 那长脖子女孩声音冷淡,“不知道的,还以为长歌山庄是开绣坊的。” 齐清闻言,气得珠钗乱颤,欲上前争辩,却被方宁和柳月堂左右夹击,拦在半路,摇晃的钗头银铃般作响,散发着怒气。 方宁凑到齐清耳边,“你冷静一点。” “珑缨,休得无理。”徐旻低声喝斥道。 鼻孔朝天的珑缨听师父这一声喝斥,似憋了一肚子气,一踱脚,转身离开了。另外四个人紧随其后。 徐旻尬笑道:“你瞧这孩子。”转头又吩咐弟子,“先放库里仔细存放罢。” 弟子应了一声“是”,端着锦盒离开。 柳暮云不以为意,笑道:“少年心性,有点傲气是好事,你我少时不也是如此 ?” 徐旻仰头,似忆起少年时光,哈哈笑道:“那个时候,和你作对的,可不是我。” 柳暮云问道:“怎不见行舟兄?他近来可好?” 徐旻意味深长,“你知道的,师兄性子孤僻,这些年深居简出,很少见客。” 柳暮云点头笑道:“看来变化不大。” 徐旻道:“柳兄所言甚是。”转而又言,“你们一路周车劳顿,应该也累了,我已备好厢房,安排各位歇息。” 随后弟子们引路,带着柳暮云一行人到别院安顿休息。别院名为青崖小院,幽静又宽敞。 空篌谷的房屋都建在山顶,客人留宿的别院亦是如此。 山顶云遮雾绕,阁楼如立于仙境,恍如置身天上宫阙。 入夜月朗星稀。 徐旻设宴款待,篝火点亮山巅的一角,大伙儿围着篝火,天穹地席,野味香噗噗。 大概是因为此地潮湿的关系,菜里都会放一些辛辣的调料,柳月农每吃一口,都觉得舌头在燃烧,没吃几块肉,便已大汗淋漓,奈何肉香味美,弃之可惜,于是一边忍受着疼痛,一边大口快嚼。 柳扶风倒是不怕辣,小口慢咽,不多时便见杯盘狼籍。 忽闻一阵仙乐,那声音不清脆,也不浑厚,不似琵琶那般势如破竹让人忽视不能,也不如七弦琴润物无形而弦弦扣心,更像是介于两者之间,如柔静的水面荡漾开来,又似山间的流云轻拂过耳畔,是神仙境界的乐音。 柳扶风几人皆怔住了,原来空篌之音来自于天上。 十来名空篌乐师或坐或立,左手捧琴,右手弹拨,几人姿态各异,低眉垂目,侧身晗眸,腰肢柔软,仪态万千。 山风撩起乐师们的风锦云袍,衣袂翻飞,宛如仙人乘风。 柳扶风看得痴了,又听那座落于正中的器形最大的空篌声响。尤如神明的圣水涤荡在心间,心魂都变得澄澈了。 玉指如葱,触弦急快,肉眼几乎分辨不出琴者有几根指头,似有无数根,密密地弹拨。 仔细一瞧,竟然是珑缨。柳扶风心道,此人狂傲也不是没有来由,听此仙音,显得白日里那鼻孔朝天的模样也没有那么过分了。 齐清却不这么认为,他们远道而来,好心带上礼物,却被当场驳了颜面,这不是一名值得钦佩的琴师的待客之礼,若观其人德行有损,任她琴艺再好,也不能动人了。世人评那德艺双馨,德总归在艺之前,人都没做好,再精彩的艺也没有那么值得追捧。 “想不到珑缨小小年纪,琴艺如此高超。”柳暮云赞叹道。 “正是如此,才养出了她那目中无人的坏脾气。”徐旻嘴上如是说,神情却颇为得意,端起酒杯,敬柳暮云,“听闻长歌山庄的后生之中亦有天才之姿,择日切磋切磋,好挫挫珑缨的锐气。” 柳暮云汗颜,不知道是否在担心,到时候究竟是谁挫谁的锐气还未可知。 31. 回忆-似水流年 师父们的交谈声不大,只不过徒儿们恰巧都能听见,几人面面相觑,不是出来游玩的吗?怎么还有比试?突然觉得这山巅的风景也没有那么美了。 乐宴正兴尽,长辈们追忆少年时光,酒意酣畅。 “如今回过头来,当年也真是无忧无虑啊!”徐旻面颊红润,眼神有一些迷离。 柳暮云也忆起徐旻少时模样,“那时的你,还是一个小不点,和……和我们寸阴倒有些相似。” 寸阴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 徐旻将手搭在柳暮云的肩,“在我心里,你与池姐姐,是这世上最最般配的一对,就像星辰与朗月,就像……高山流水,长伴相照,相辅相依……” 柳暮云低头晃了晃,只一个劲地笑,“你池姐姐,如今厉害得很。” “哈哈。”徐旻笑道:“池姐姐当年也很厉害啊,我记得,你那时就很怕她。” 柳暮云摆手道:“我哪里会怕她。” 徐旻确认,“你怕池姐姐,我哥哥怕陆姐姐,你们那时候……哈哈……偏还不承认。” 柳扶风默默听着长辈们的旧事,津津有味,想象着师父和师娘年轻时候的模样。其实他们现在看起来也不老,师娘是她见过的最美丽的女子,师父也很好看,与大师哥的模样很是相像,只是师父更儒雅,大师哥稍微有一点木讷,柳月农则更像师娘一些,眉眼精致,若是换上女儿装,他们这些实实在在的女孩子也要甘拜下风。 不等柳暮云回答,徐旻指着席间的柳月农和柳扶风,“就像……就像他俩。” 柳扶风一怔,谁?柳月农?就他? 她没好气地翻了眼皮去白柳月农,接收到了来自于对方同样的白眼攻击,而后两人反扭了头。 柳暮云摆摆手,“他们是兄妹,徐兄莫要说笑。” 徐旻酒意正浓,眯起眼看了看两双懵懵懂懂的眼睛,自罚了一杯,“是我说笑了,还是未开智的孩子。” 师父和徐旻师父都很开心,把酒畅聊至深夜,直到繁星漫天,苏寸阴一梦方醒,大伙儿才离席回寝。 他们将要在箜篌谷待上一个月,如若一个月不练琴,回去以后估计连琴弦在哪都不知道了。她需要寻觅一处可以练琴的地方。 一番洗漱过后,倦意反被驱散,柳扶风索性挑了灯,于山中夜游。 群星如灯火闪烁,路面并不漆黑,山色蒙上了一层银灰,红色的灯笼如豆,在山间缓缓游移。 行不多时,至山崖一块突起的平台处,见那星辰不再高远,似探手可得,心胸也随之开阔。 柳扶风挑着灯,迎着料峭山风,走到草坪中间,却见一个身影早已在那里。 柳月农躺在草地上,翘着腿,枕手看天,觉有来人,见是柳扶风,道:“快看,好多流星!” 长歌山庄也能看见流星,却不如此处清晰明朗。柳扶风在漫天的星火流动中缓缓坐下,仰头望向天空,心中叹了一声:真美。 “真美。”柳月农也叹道。 手背触感冰凉,是扶风还未干透的秀发,此刻随着纱裙铺了一地,偶尔有那么一缕,不留神窜进了柳月农的掌心,冰凉顺滑,风一吹,又溜走了。 当再次风起,手掌一握,那缕发丝便成了掌中之物,于是他抓住时机,轻轻一拉扯。 “啊!”柳扶风吃疼,反手便要去打那个扯她头发的讨厌鬼。 可是对方身手敏捷,一个鲤鱼打挺,起身溜走了。 柳扶风白了柳月农一眼,心知追不上,也不起身,气呼呼地埋头整理自己的头发,发梢沾了泥土,有一点点脏了,她抽出绢帕又一点一点轻轻擦拭起来。 不一会儿,那个讨厌鬼又折了回来,这一次,见他双手合拢,掌中有微光悠悠。 他跪坐下来,捧手凑到柳扶风跟前,手一打开,那捧流莹便四散开来,与天空相映,好似那流火已下落至凡间。 柳扶风面不改色,没好气道:“我又不怕虫子,你这些把戏吓唬不了我。” 柳月农眼皮一耷,“我没有要吓你,你看,漂亮吗?” 柳扶风看了看浮动在他俩周围的流萤,微光映照在柳月农干净清秀的脸庞,透着朦胧的光晕。当视线来到他的眼睛之时,看见那双眼睛也正在瞧着自己,柳扶风心中莫名一悸,好似有小猫打翻了烛台。 “哈哈,你们怎么也来了。” 寻声望去,竟是齐清、方宁和柳月堂。 柳月堂道:“今夜星陨如雨……于是叫上清儿和阿宁出来瞧瞧,出门时见你们的房门紧闭,想是睡了,所以没再打挠。” 方宁嘻嘻道:“大师哥可没有叫我,是我非要当这个跟班。” 此话惹得齐清又羞又恼,伸手要掐方宁的手臂,方宁吃疼,哎哟哎哟乱窜。 玩闹够了,五个人在草地上躺成一排,柳月农再一次叹道:“这里真美!” 方宁打趣道:“柳二乐不思蜀了。依我说,你就拜入徐师父门下,修习箜篌,如此便可以留下了。” 齐清一唱一搭,“以后再娶了那个珑缨作妻子,便可以名正言顺,长长久久地留在这里了。” 说完,方宁和齐清又笑作一团。 柳家两兄弟没有笑,他俩不笑倒也罢了,可是扶风居然也没有笑。 方宁和齐清纳闷,扭头问柳扶风,“扶风,你说呢?把柳二留在箜篌谷可好?” 扶风沉吟良久,清了清嗓子,“不好。”前面一个字的时候,声音有点哑,后面就清亮了。 方宁疑惑,翻身趴在草坪上,侧头问道:“为何?” 山风拂过草间,撩动衣摆,不知是谁的发带在风里翻飞,打在柳月农的侧脸。 “若师哥不在长歌山庄了,”柳扶风叹了口气,“谁来光耀柳家门楣?” “哈哈哈哈哈。” 这是师娘时时挂在嘴边的话,每次柳月农犯错听训,师娘便会翻来覆去地念叨。柳月农有没有听进去尚不可知,反正其他人的耳朵都听出茧了。 齐清和方宁都笑得花枝乱颤,柳月堂也忍俊不禁。 柳月农无语问天,天空被流星划得七零八落。 他在期待什么!? 五个人笑笑闹闹,竟然在草坪上睡着了。红日东升,朝霞把柳扶风唤醒,她撑起身子,万丈霞光扑面而来,令她忍不住眯了眯眼。 遭了,今日有早课! 她慌忙摇醒身旁的方宁,“宁师姐,快醒醒,大家都快醒醒,早课要迟到了!” 几人慌慌张张,连滚带爬地跑回青崖小院,引路的师哥早已等候多时。 引路的师哥谦和有礼,道:“诸位快随我来。” 接着又是乘坐悬梯,上上下下,行至一处,停下来,步行一段路,然后又乘坐另一台。 齐清和方宁在悬梯里相互帮着梳理好了妆发,又见披头散发,衣冠凌乱的柳扶风,于是一把拉过来,从上到下仔细打理。 这是第一次与两位师姐如此亲近,扶风竟然有一些羞涩,红着脸,任由二人对自己上下其手。方宁和齐清一个负责整理头发,一个整理衣裙。 齐清捣腾了半天,那发髻却越缠越歪,最后索性拆散了重新梳理。 “扶风,你把下面的头发压住。”齐清道。 于是柳扶风听话地伸手去压那头发,脑袋不自觉地顺着齐清的力道方向侧歪。 “头别歪。”齐清又道,声音干脆利落。 吓得柳扶风僵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方宁整理好衣裙,也加入了理发,“呀,扶风,你的头发可真顺滑。” 不等柳扶风回答,齐清插话道:“是呢,可是太顺滑了,一碰就散,扎起来可真费劲。” “你轻一点,别弄疼人家。”方宁嘱咐道。 齐清手上的动作并没有停下,只道:“我没用力呀。”转而问扶风,“扶风,你疼吗?” 其实是有一点疼的,可是柳扶风忍住没有说出口,“师姐,我不疼。” 于是就这样,被夹在中间,不敢动,也不敢吱声。 她抬眼看见刚刚整理好衣冠的柳月农,发带却弯弯扭扭,皱在脖颈处。 “师哥,你的发带……”扶风小声提醒。 闻言,柳月农在背后胡乱抓了半天,却什么也没挠着。 “你过来。”扶风好心道。 于是柳月农也听话地背对着扶风,好让她帮忙挑出了那根浅绿色的发带。 然后,悬梯的门哐地一声打开。 箜篌谷的弟子们眼睛都亮了。 只听人群中有人小声嘀咕: “这是长歌山庄来的吗?可真好看。” “是呐,我瞧着,每一个人,男的女的,都好看。” “难不成,长歌山庄招收弟子,要先看相貌的?” 原来昨日在广文殿见到的,只是箜篌谷的一小部分弟子,今日山谷处的涧溪堂里,前前后后围了约莫有一百来号人,按不同的年龄,被分配到不同的教室。 柳月堂已经十六岁了,被分到了大孩子那一班,而苏寸阴不足十岁,去了小孩子那班。 其余四个十三四岁的,在一个班,与珑缨冤家路窄,狭路又相逢。 32. 回忆-救命啊 昨日的五个孩子里只有珑缨和一个少年在,其余的估计年纪太小,去了小班那边。 珑缨凤目半张,也不理大家,自顾自地坐在了第一排,低头打理怀中的琴。 少年则是坐在最角落,只见他额前缚一根紫色的抹额,鬓发零碎,后脑勺扎一根小辫,搭在肩上,他赤着胳膊,皮肤有一点黑,是小麦的颜色,腕间缠着黑色的护腕,手里正把玩一块孔明锁。 柳月农好奇地探一个脑袋过去,少年也没有搭话,看上去心思全在那孔明锁上。 看了一阵,柳月农道:“可以让我试一试吗?” 少年半信半疑地将孔明锁递给柳月农。 柳月农接过那木块,哐哐几下,锁就打开了。 一注赞叹的目光朝柳月农投来,少年咧嘴一笑,露出左边的一颗虎牙,“行啊!” 柳月农收下对方赞赏的目光,将孔明锁递还到少年的手上,“承让承让!” 少年佩服道,“你叫什么?” “我叫柳月农,你叫什么?” “我叫阿角,待会儿我们一起坐后面吧。”阿角几乎趴到柳月农肩上了。 不到一日,柳月农在箜篌谷精准地寻到了与他臭味相投之人,自然是欣然往之。二人勾肩搭背坐在了最后边。 等了不多时,师父和徐旻师父一同来到学堂里,二人看了看坐下的弟子们,交头低语了一番后,徐旻道:“徒儿们,上课前我们先调整一下座位。” 于是坐在最后排的那对一见如故的狐朋狗友被安排在了第一排,第二排是齐清和珑缨,第三排的柳扶风和方宁惶惶恐恐,相视苦笑。 师父是故意的吧?不拍珑缨和齐清打起来吗? 第一课是柳暮云与徐旻一同教授。 徐旻道:“珑缨、阿角,长歌山庄的柳先生昨日你们都见过了。长歌山庄以七弦琴见长,今日,请柳先生为各位讲授七弦琴。” 柳扶风和方宁晗笑对望。 所以,他们山一程,水一程,大老远跑过来,就是换一个地方听师父讲学吗? 师父不疾不徐道:“徒儿们,教授七弦琴之前,我先和各位聊一聊七弦琴的起源。 “七弦琴是在我朝大地自我孕生,上可追溯至神农伏羲的年代,不断地演变和发展,便有了如今的模样。” 珑缨打断道,“先生多少有一些自吹自擂了,箜篌在周朝之时便有记载,何尝不也是我朝大地的琴?” 柳暮云莞尔,“周朝之箜篌与你手中之琴已不尽相同。周箜篌与琴瑟同源,是卧琴,而珑缨小徒手中的竖琴,实则源自西域。” 坐下的孩子们皆是一惊,箜篌并不少见,我朝的楚馆之中皆有,没想到箜篌还区分了卧箜篌和竖箜篌,更没有想到,箜篌还来自于西域。 珑缨不服气道:“口说无凭。” 柳暮云耐心回答道:“诚然,为师也只在一些博志之中读到,并无凭证。” 珑缨依然想要反驳,却被和蔼不动气,模样还好看的柳师父所折服,只敢红着脸看着手里的箜篌。 “不仅如此,琵琶也是舶来之器。”柳暮云接着道。 孩子们又大吃一惊,琵琶在中土生根开花,下至乡村,上至朝堂,奉为万琴之首,竟然也是舶来之物。 大家面面相觑,都小声议论了起来。 而后听见师父又道:“按博志中记载,琵琶源自波斯国的乌德琴。” “柳师父可曾去过波斯国?”珑缨问道。 “未曾。”柳暮云摇头道。 “柳师父未经求证,怎能在学堂里夸夸其谈。”珑缨声音中带着不屑。 珑缨一再的刁难,令齐清十分不悦,愤然道:“按你这道理,古圣人的书也不用读了。” 珑缨挑眉,“师姐这是何意?” “一来,大伙都没见过古圣人,二来,也没有人亲眼见到圣人写书,未经亲眼见证,不可夸夸其谈。”齐清吐字如珠炮。 珑缨语迟。 柳月农温和道:“方才所讲,皆是我道听途说,徒儿可持兼听则明之心,留一个漏,待日后参详。” 沉吟片刻,柳暮云又悠悠地道:“若日后你们之中,有人遇见波斯来者,抑或索性亲自前往波斯国验明真伪,届时勿忘告知为师一声。” 听闻师父这一番讲授,扶风心有不快,却说不出因由,岂料齐清道破心机:“我朝泱泱,地广物博,竟然有如此多的器乐,出自别国。” 柳暮云莞尔,摇了摇头,“万邦来朝,使者西行,如此往复,促使器物的交流与变化,箜篌源自西方,可是在此地生根,早已被注入我族的血脉,弹我之器,表我之心,目遇之成色,耳听之成音,何须拘泥其出处。” 徒儿们都认同地点了点头。 又听师父道;“何况,我们有七弦琴。一音定天地乾坤,抹挑勾剔间又能生出无穷的变化。虽然只有七根弦,却囊括广袤天地。也是这世间最伟大的器乐之一。” 一说到七弦琴,珑缨又不服气了,“先生说得神乎其神,七弦琴我们也习过,并不出挑。” 闻言,柳暮云不由自主地扫了一眼徐旻,徐旻立在一角,自知技拙,理亏赔笑看了看柳暮云。 “哦?”柳暮云挑眉。 他轻轻在琴弦上一扣。 那音扣在低音弦上,落力遒劲,声如洪钟,似仅仅来自山谷之间的空气流动,又像是自己胸膛里的咚咚脉搏,天地为之一振。 珑缨和阿角皆痴了。 其他教室的师兄妹们纷纷寻来,趴在窗前探望。 * 柳扶风迷路了。 这些时日很少练琴,手指都笨拙了,今日无课,于是偷偷跑出来,想寻一处人少的地方练习,她在靠近山腰,离青崖小院和学堂都较远的地方,寻到了一块地。 那地在一块巨大的岩石上面,约莫有三丈高,没有路,需要攀爬才能上去,她想应该不太会有人去爬那光秃秃的岩石,应是一个隐蔽之处,想着回小院取琴。 却忘了回去的路。 虽说寻找到了一座悬梯,却不是来时那座。她硬着头皮乘坐了那悬梯,果不其然,寻错了路。 在谷中转悠了近一个时辰,眼看青崖小院就在眼前,可那悬梯却一会儿上,一会儿下,无论怎样都抵达不了。 本以为这一座悬梯是向上,谁知那机关一动,便缓缓下降了,本来近在咫尺的青崖小院,又遥遥不可得。 悬梯轰隆隆行至半山腰才停下来。 一开门,瞧见柳月农。 柳月农也一脸疲惫,问她:“这悬梯是从山顶下来的吗?” 柳扶风摇了摇头,“半山顶。” 柳月农叹了一口气,“半山顶也行。”说着,走进了悬梯。 在与柳扶风擦肩而过之时,柳月农叫住了她,“你去哪?” 扶风道:“寻回去的路。” 柳月农好心道:“那边的悬梯是往下的,也到不了山顶。” 柳扶风道:“我去瞧瞧。” 柳月农拉住她,“别瞧了,你与我同行。” 不信任柳月农的柳扶风笑道:“你不也迷路了。” 被击中弱处的柳月农道:“到了半山顶,我们可以步行回青崖小院,那段路我认得。” 柳扶风将信将疑,“真的?”嘴上半信半疑,脚却是很爽快地一步踏回悬梯内。 柳月农矮了她半个头,所以她的视线正好与他的发髻相平,于是她就盯着那发髻瞧。 两人不笑,也不说话,各自默默地站在悬梯之中。至于为什么会在这个陌生地方相遇,双方也是心照不宣。 柳月农是因为贪玩,并且以为扶风也是贪玩。 机关拉动,哐哒一声,悬梯门又关上了。 梯身震动了一下,居然接着缓缓下行…… 二人强忍住内心的崩溃,相互看了一眼,垂头丧气又无可奈何地张望向山谷中的迤逦山景。 轰隆隆行了很久,眼见着快到谷底,终于停了下来。 又是一个新鲜地方。 右侧是一片遮天蔽日的槐树林,左侧是山体的岩壁,其上附着蔷薇与紫藤,紫红相间,花开正盛。 中间是一条蜿蜒的小径,沿着山壁向上盘旋。 “天色尚早,不如我们前去瞧瞧?”探索心思旺盛的柳月农欣喜道。 柳扶风没有说好,也没有拒绝,跟在柳月农身后。 “悬梯会在此处停下,说不定有人活动。”柳扶风想了想道,“方才山腰处那个落脚点,可有人家?” 柳月农摇头,“山腰处是一处观景台,并无人家。” 柳扶风轻声叹了一口气。 柳月农接着道:“无妨,我们且行看看。” 约莫行了二三里路,忽见一片菜园,地里绿悠悠一片,绿地中间立了一根十字木桩,两只鸦雀立在左右。小青瓜正娇滴滴地躲在叶子下面。 田埂处并没有人,菜地静默在午后火辣辣的日光里。 远处有一排竹屋,柳月农扶了扶额头的汗,道:“走,过去瞧瞧。” 柳扶风点点头,二人一同往竹屋走去。 青竹为栏,圈出一块空地,院中砌了炉子,正咕嘟嘟熬着药。一颗歪脖子杏树枝叶繁茂,树下有石桌石凳,一处角落还圈养了几只鸡。 竹屋一共有四五间,连成一排,门和窗户都紧闭着。兴许是刚刚翻新过不久,屋子还散发着青竹的香气。 屋子后边有一小片竹林,再往后是岩壁,如被巨斧生生劈断似的,又直又陡峭,竹叶朝着屋子的方向遮蔽过来,带来阵阵清凉。 “请问,有人吗?”柳月农喊道。 没有人应声。 “请问,有人吗?”柳月农又喊了一声。 依旧没有人应声。 二人面面相觑,柳扶风用眼睛问:怎么办? 柳月农摇了摇头,用衣袖擦子一把汗。 时值春夏交际,午后太阳愈烈,加之一直脚不停歇,的确有一点累了。 “不如我们在那边坐一会儿,找点水喝?”柳月农道。 柳扶风也有一些累,同意了柳月农的提议。 二人在阴凉处坐下,柳月农见石桌上有一把淡黄色的蒲扇,于是拿起来猛烈地扇了几下,又见坐在对面眼巴巴看着自己的柳扶风。 “你扇了好,再借我扇扇。”柳扶风催促道。 “你坐过来不就好了?”柳月农用眼睛指了指身旁的石凳。 柳扶风心道他说的有理,于是坐到柳月农身旁,顿时阵阵凉风扑面而来,令人神清气爽。 “你说你,总是在外面野,来到箜篌谷也不消停。”柳月农数落道。 柳扶风不甘示弱,“师哥若是规规矩矩地在青崖小院待着, 又怎么会迷路?” 柳月农也不争辩,好奇问道:“可有发现什么好玩的地方?” 柳扶风摇了摇头,“箜篌谷随便一处,景色都很美,没有发现哪一处特别突出。” 今日发现的那块岩壁,柳月农一定会很喜欢,不过可惜,那是她要练琴的地方,可千万不能让他知晓。 “我倒是发现了一个好地方。”柳月农笑着道:“就刚刚我们遇见的那里,有一处亭阁,不是朝着山谷,而是山的另一面,视野极为开阔。” 柳扶风没好气道:“你方才怎么不说。” “方才不是急着找路嘛。”眼下急过头了,反倒也不急了。在接收到柳扶风那怨念般的眼神后,柳月农心虚道:“你渴不渴,我去找一点水喝。” 柳扶风点点头。 “农田附近应该有水源,我去找找。”柳月农起身。 柳扶风看了看门窗紧闭的竹屋,缝隙里透着阴寒的光,浑身一个激灵,汗毛都竖起来了,匆匆道:“我与你同去。” 于是二人一同出发去寻找水源。 距离菜地不远,有一条河,远处上游隐约可见一座瀑布,声势如虹,奔流而下。 他们所处的这一段,地势高低差距较大,水流湍急,击打在岩石上,水花四溅。 二人像两只小猫一样,趴在岸边,捧起河里的水大口喝了,洗了手,又洗了把脸。 柳扶风本来还想喝几口水,却见柳月农脱了鞋袜,一脚探进河水里。 柳扶风嗔道:“你怎么可以在这里洗脚。” 柳月农一阵莫名其妙,“河水清凉,很舒服呐。” 柳扶风道:“我在你的下游,你在上游洗脚,我喝的不都是你的洗脚水了?” 柳月农哈哈大笑,身子一动不动,“好喝吗?”说着,又把那脚在河水里扑腾了几下。 柳扶风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起身,跺着脚往上游走。可再往上都是乱石,难再寻觅到一处方便喝水的地方。犹豫了半天,不情愿低头的她决定踩着石头去河中央捡水喝。 她脱了鞋袜,踩着石头往河中央走,头顶日光灼热,脚下河水却很冰凉,石头上生有滑腻的青苔,是以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好不容易来到河中央,柳扶风正要蹲下身子喝水,不料脚下一滑,整个人侧翻进了河里。 一股沉重的力量朝她涌来,河水几乎将她淹没,没有任何着力点,只能任由那股力量将她带走。 “救……咕噜噜……救……咕噜噜……”她知道自己的呼救声含糊到几乎听不见。 她感受到有水呛进了胸膛,浑身难受,身体却依旧不由自主的顺流而下,然后有硬物撞击到了脑袋,脑壳从钝痛到刺痛,血不住的往外冒。 如果她的血将河面都染红,是不是就能有人看见溺水的她了?那么她是不是就能获救了? 柳扶风想了想,还是得自救。 她是会游水的,可是河水湍急,乱石丛生,打乱了章法,只能伸出手瞎扑腾。 突然,水流涓涓从身体经过,身子却停住了,歪头一看,衣袖好似被什么钩住,她听见一个声音混杂在水声里,“抓住我的手!” 她抬头,眼睛被河水打湿,水雾中,看不清那人是谁,只看见日光在他身后,整个人笼罩在明媚的光晕之中,那模样并不清晰,那声音也很飘遥,只是这场景却被镌刻入了心间。 其实不用想也知道是谁。 柳月农吃力地又喊了一声,“快点!抓住我的手!” 柳扶风伸出手去抓他的胳膊,于是一只有力的手将她从洪流旋涡中带走。 生拉硬拽,总算捡回了一条命。 柳扶风趴在岸边一直咳嗽,咳了许久,才渐渐缓过来,她转头看了看瘫软地躺在地上的柳月农,见他浑身湿透,喘着大气,似乎还未从方才的惊心动魄中缓过来。 也许是听不见咳嗽声了,柳月农坐起身,怒瞪了一眼柳扶风,“你不要命了!” 这一声怒吼,将柳扶风的谢意堵在了嘴边,“要你管!”说着,便起身走开。 走了没两步,发现额头一阵痒,于是伸手去挠,挠了一手的血。 她慌忙就着河水照了照影子,才发现自己已经头破血流了。 “你这人……我好心救你,反倒是我的不是了?!”柳月农追上来继续争辩,却看见一个满脸是血的师妹,左边额头上破了个大洞。他慌忙掏出怀中的绣帕,递给柳扶风。 正是那日齐清送给大家的鲤鱼绣帕。 柳扶风理也不理,自顾自地用河水冲洗伤口,可是那血水越抹越多,甚至脑袋也开始昏昏涨涨。 柳月农不由分说,将绣帕清洗干净,细仔帮她擦拭。 “嘶——你轻一点!”柳扶风青筋暴跳。 帮柳扶风按住伤口的柳月农,被这一声叫唤吓得手抖,只道:“那你自己按住,再不止血,你就要失血而亡了。” 柳扶风没好气地伸手按住绣帕。 柳月农抬头看天,想了想道:“我们先回去竹屋那边,看看主人回来了没,兴许有一些帮你疗伤的膏药。”不等她回答,便自顾自地朝竹屋走去。 柳扶风没有说话,只是默默跟在身后。 回到竹屋,瞧见屋门已经打开,里面黑漆漆的,二人正探头往里看,见一个二十岁上下,紫袍黑靴的箜篌谷师兄从里面走出来。 33. 回忆-情随意动 估计是他们二人的模样过于触目惊心,师兄吓坏了,进屋拿了药膏,帮柳扶风清理了伤口,又敷了药,仔细包扎好,才舒了一口气。 不过也仅仅舒了一口气,因为这两个孩子浑身湿透,头发一块块粘在脸上,如此这般,非受寒邪入侵不可。 师兄名叫浮生,温和有耐心,他道:“你二人可将衣服换下,先穿我的衣服吧。” 浑身湿哒哒的,的确难受,柳扶风和柳月农听话地将衣服换下。 “你们就在外边玩耍,莫要到屋里吵扰到我师父。”浮生嘱咐道,说着,便端着药碗往屋内走。 炉中的药早已煎好盛出,换煮了姜茶。 湿漉漉的衣衫被晾晒至通风处,在竹林的簌簌声中,晃晃悠悠。 柳扶风和柳月农也换上了紫衣黑靴。 他们第一眼时就觉得箜篌谷弟子的服饰很是好看,尤其是所有人穿着同样的衣服往那一站,气势十足,令人好生羡慕。 “回头,也让师父帮我们做几件一样的衣裳吧。”柳扶风说笑道。 柳月农也点点头,“嗯,等回到长歌山庄,你去与我爹说。” 柳扶风可开不了这个口,“我不能,你去。” “我爹最疼你,你说什么他都会答应的。”柳月农推辞道。 她只是寄人篱下的弟子,哪里还能要这要那的,“我开不了口。” 柳月农心知柳扶风的倔脾气,定然不会去,忽然灵机一动,“不如就让齐清去说。” 柳扶风忍不住笑出声,额头的伤口疼了一下,“只怕到时候齐清直接从家里带几件绢帛衣裳来了。” 柳月农扬眉,“也未尝不可。” 二人有说有笑,俨然已经忘记方才还在河边吵过架的事。 兴许是动静太大,吵到了屋内的人,只听一个沉闷的声音,悠悠地传来,“院内是何人。” 二人慌地噤了声。 “回师父的话,是长歌山庄的师弟和师妹。”浮生温声道。 “柳暮云又来了?” “未曾,只有两位小友。” 屋内一阵沉默。 衣袖有一点长,遮住了手掌,柳扶风和柳月农端着手,像两只惊慌失措的松鼠。 许久,那沉闷的声音才又想起,“唤他们进来。” 不一会儿,浮生走出来,“师父要见你们,快随我来。” 柳扶风和柳月农肩并着肩,担惊受怕地走进竹屋里。 竹屋里面阴沉沉的,分明屋外春光明媚,屋内却阴暗,只有那敞开着的门,或者竹木稀疏处有一点点光线照射进来,勉强能看清屋内的陈设。 陈设也极为简单,正中间有一个火炉,此时并未点燃,右侧是一张宽敞的大木桌,上面摆放了一台箜篌,一床七弦琴,墙上面挂着琵琶和月琴之类的。 左侧则是一张卧榻,上面坐着一个人,脊背略弯,那人长发几乎垂在地上,山羊胡子也已至胸前,竹木缝隙里的光打在他脸上,因为瘦削,两颊都已有一些凹陷。 那人问道:“你们……是柳暮云的弟子?” 这位师父看起来有一点凶,柳扶风害怕,躲在柳月农身后,不敢吱声。 柳月农反倒大方:“回前辈的话,柳暮云正是家父。” “哦?”那人说着,咳了两声,“你叫什么?” 柳月农道:“晚辈叫柳月农。” “月农……”那人略有所思,“你是家中的老二吧?” 柳月农点头道:“前辈说的没错,家中排行第二。” 那人歪了歪头,“你身旁……是何人?” “是我的师妹,也是我爹的弟子。”柳月农有问必答。 “为何不说话?” 柳扶风心有余悸,支支吾吾,“扶……扶风见过师父。” 那人一愣,“你在害怕?咳咳……咳咳咳……”说了没两句,便咳了起来。 浮生凑到那人身边,恭敬道:“师父,恐是室内昏暗,吓着小女娃了。” 那位师父用帕子捂着口,点了点头,“也对,把窗户打开吧。” 浮生依言打开窗户,光线刺眼,那人侧头闭眼,伸手去挡,手指白皙修长,关节分明,显得有力。那面容消瘦而苍白,嘴唇饱满,却毫无血色,然后,那眼睛睁开了,神色冰冷而暗淡。 只不过在看见柳月农之时,蒙上了一层暖色,“太像了,果然是春树生的。” “你还认识我娘?”柳月农惊讶地问道。 “自然是认得。”他朝柳月农招了招手,“你过来。” 柳月农听话地走了过去,端坐在榻边,低头看见枕头一侧放置了一枚玉佩,那玉佩只有半阙,是玉猪龙的尾部。 既然玉佩只有一半,柳月农为何能识得是玉猪龙的尾部呢?因为他爹爹也有一块一模一样的玉佩,而另一半在娘亲手中,两枚玉佩凑在一起,可凑成一个圆圆整整的玉猪龙。 他为何确认这只是一枚一模一样的玉佩,而不是爹爹的玉佩掉落在此处呢?因为这一枚玉佩更加圆润剔透,非长年摩挲,无法形成这样的色泽。 柳月农疑惑道:“前辈为何有一枚与我爹爹一模一样的玉佩?” 那人没有回答,不经意地将玉佩藏到枕头下边。 柳月农便不再多言。 忽而想到那日爹爹和徐旻师父的谈话,“前辈莫不是徐行舟师父?”此话一出,又觉得不妥,听师父们的谈话,徐行舟应是与爹爹差不多大,而眼前之人面色憔悴,看上去比爹爹又大了许多,甚至隔着辈分。 谁知那人一怔,“你知道我?” 柳月农回答道:“那日听见我爹和徐旻师父提起过前辈,说……”话说了一半,止住了,不好意思妄议长辈的事。 徐行舟挑眉,“怎的?你们趁我不在,说了我许多闲话吗?” 柳月农不再作声。 徐行舟觉得无趣,转而问一旁的柳扶风,“女娃,你说。” 柳扶风不再害怕,眼睛清亮,“师父说,你们少时,行舟师父老与他作对。” “哈哈哈哈……咳咳咳……”徐行舟放声大笑起来,“的确是死对头。” “师父还说要来看您,被您拒之门外。”柳扶风继续道。 徐行舟捋了捋胡子,不答反问,“你们平日修习七弦琴?” 柳扶风点了点头,“回师父的话,是的。” “弹与我听听。”徐行舟道。 柳扶风不敢忤逆前辈,只得乖乖地过去弹琴,弹的是《碧螺春》,可刚弹了两句,宽大的袖子便掉落下来,阻挠了手指触弦,于是她停下来,捞了捞衣袖。 准备重新再弹的时候,徐行舟却道:“可以了。”而后对柳月农道:“你去。” 柳月农也听话地撸起袖子,弹了一首《青竹皇》。 徐行舟颔首,笑道:“柳暮云是会教徒的,比那徐旻强了不知道多少。” 听此一言,柳扶风和柳月农才松了一口气。这位行舟师父不苟言笑,方才见他面无表情,还以为是因为他们弹得太差了,入不了尊师的法眼。 “只不过……”徐行舟又道:“依旧只是沉浸在自己的心境之中,终究只是二流。” 柳扶风不解,“依行舟师父所言,何为一流?” 徐行舟对着窗外的日光,闭上眼睛,道:“心中有听者,方可见人间。” “行舟师父此言何意?”柳月农追问道。 “若是自娱,倒也无妨,可若有听者,便不可只沉浸于自己的一方狭窄枯井之中,需观天地,观人心,琴随意动,方可动人。” 此言一出,柳扶风和柳月农皆是一惊。 行舟师父此言与师父平日的教导不同,甚至是相悖。师父教导说要琴艺随心,问本心,而见天地,可行舟师父却说要随意,问听者,才能动人。 若真如行舟师父所言,他们这些年的修习,岂不是行差踏错? 似乎是看见二人疑惑不解的模样,徐行舟笑了笑,缓缓起身,走到案桌前,抱起了箜篌,轻轻弹拨了起来。 那触弦极为温柔,似隔着一帘纱幔,轻挠耳朵,浑身冒起鸡皮疙瘩。柳扶风不记得那扣弦的落力,也不记得他用了多少繁复的技巧,只是突然忆起了七岁那年的《荷亭雨露》,路人鄙夷轻视的目光,阿爹恼怒地推搡,还有那一碗寒冬夜里的汤面。 回过神来之时,不觉已泪流满面。 她看了看身旁的柳月农,似乎也激荡不已。柳扶风有一些好奇,看似脑子里只装了草包的柳月农,究竟有何心事。 只听徐行舟的喑哑的声音传来,“此乃情随意动。” “行舟师父能看穿人心。”柳月农惊叹道。 徐行舟不答,自顾自地道:“既然你是听者,那么此曲便是为你所奏,与柳暮云的情随心动不同,我思我想并不重要,你的所思所想更为要紧。” “可是,行舟师父缘何知道听者所想?”柳扶风问道。 “可眼观,可耳听,可意会。你的每一个音,都能抵达听者的心间,对方必然有所反应。当你找到与听者的共鸣之音时,无论是对于自己,或是对方,都是绝佳的体验。” “因为弹奏不再是单一地传达,而是交流。”扶风有感而发。 徐行舟莞尔,“正是如此。”转而又道:“你二人年岁尚浅,经历不足,有些情感尚不能甚解,但若能持通感之心,终有开悟的一天。” 柳扶风似懂非懂,眨着眼睛看着徐行舟,柳月农则更是一脸茫然。 34. 回忆-一把月琴 回去的途中,柳扶风依旧思索着徐行舟的话,究竟是师父说得对,还是行舟师父说得对?她转头见柳月农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想来也是正为行舟师父的话所震憾。 柳月农的心事并不复杂,天色已经青灰,太阳都下山了,回去又免不了一顿责罚。 柳扶风命好。因为爹爹只是温和地说了她两句,大致意思是不要跑太远以免像今日这般迷了路,然后端出热气腾腾的饭菜,放到她房里了。 所以此时,柳扶风已在屋子里吃香香饭,而柳月农还跪在院子里思过。 为什么他的处罚如此之重?理由是他带坏了妹妹。 她需要他带坏? “在长歌山庄之时,扶风也天天跑山里野,哪里需要我来带坏?”柳月农自辩道。 “无论如何,你与妹妹一同出行,害妹妹磕破了脑袋,是不是你这个当哥哥的不是?”柳暮云严厉道。 这倒让柳月农一时语塞,这头破血流的事,的确跟他也有一点关系。如此想来,柳扶风也算仗义,只说行路时不小心磕到路边的石头,并未提及她掉河里差点没命一事,估计也是念及他的救命之恩,对他网开一面。 总之,每次跟柳扶风相关的事,都是他倒霉,五年下来,居然也渐渐习惯了。 终于跪满了一个时辰,肚子咕咕乱叫,柳扶风好心帮他端了热在锅里的饭菜,他也不管看得清看不清,就着暗淡的月光,摸黑吞咽了起来。 柳扶风则是坐在石桌旁,托着腮沉思。 “你发什么呆?”柳月农问她。 “我在想行舟师父的话。”柳扶风顿了顿,“你说,他和师父,谁的话更有道理?” “这还用问?当然是我爹的。” “为何?” 柳月农又扒了一口饭,“你又不是别人肚子里的虫子,如何知晓他的想法?” “可是,如若能知晓,又能透过琴声交流,岂不美哉?”柳扶风感叹道。 碗盘见底,柳月农放下筷子,难得一本正经地道:“那你是否知晓,我在想什么?” 柳扶风抬了一下眼皮,“这有何难。” “哦?”柳月农扬眉,“你说来听听。” 柳扶风转身,面对着柳月农,悠悠地道:“你没吃饱。” 话音刚落,肚子正合时宜地叫了一声。 柳月农无言相对。 说来也怪,最近身体里好像住着一只饕餮巨兽似的,怎么都吃不饱。方才满满两大盘菜,却只填了肚子的一个角落而已。 “你瞧,被我说中了吧。”柳扶风笑道,“如若此时,我弹奏一曲《宣王宴》,你应该会更饿吧?”说着,扶风嘴上哼了起来,正是宴享的曲调。 柳月农连忙捂住耳朵,“你住嘴!” 柳扶风才不理会他的咆哮,悠闲地哼着小曲。 正到兴头,听苏寸阴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不……不好啦……清师姐和珑缨吵起来了!” 柳扶风一惊,对柳月农道:“你再吃一些,我过去看看。” 柳月农哪还有心思再吃饭,也跟了过去。 又是那日看流星的平台处,远远看见围着几个人,走近一瞧,珑缨带着那几个小跟班与齐清正在争执。 珑缨道:“我方才就已经说过了,你资质平庸,根本不配弹奏箜篌!” 原来是晚膳之后,齐清闲来无事,索性来此处练琴,这几日他们学习了一些箜篌的弹奏之法,甚为新奇,所以又多练了几遍。 练至中间指法较为繁复的段落,齐清老是弹不清爽,于是在那一段停留,反复练习,估计是打扰到了珑缨,便被奚落了。 齐清的七弦琴的技艺在同龄人中也属一流,哪里受得了这种气,“你这人好生奇怪,我才学了几日?何苦以你之所长比我之所短?” “就是,既然你资质非凡,你来弹奏一下七弦琴,让大伙儿见识见识。”方宁帮腔道。 珑缨知道自己的七弦琴能力不足,“我对七弦琴怀有敬畏之心,既然不适合,便不强求,不像某些人硬要赖着死磕。” “没错。”珑缨的跟班商商怀里抱着一把月琴,在一旁帮腔,“我们虽不擅七弦琴,但别的器乐也有涉猎,或者我们比一比各自都不擅长的。” 珑缨再次鼻孔朝天,“商商的月琴可是经天下第一的月琴高手乔先生亲自点拨过的,不如,我们比一比月琴。” 方才不是七弦琴与箜篌之争吗?怎么吵着吵着,说到月琴来了? 不喜欢争辩的柳扶风忽然感受到了争吵的妙处,总之想到哪里说到哪,天马行空,看似每一句话都有在承上启下,可是说着说着,上天变入海,摸不着东南西北了。 珑缨身旁另一个一身素衣的小跟班阿徴也应道:“就是就是,器乐本就是一通百通,谁家不是多少会那么一两件,正巧今日商商姐姐带着月琴,我们抛开各自的专长,比一比其他器乐!” 齐清和方宁相视苦笑,一时语塞,齐清除了七弦琴之外,对胡琴倒是略懂一二,月琴可是碰都没碰过,哪里能比试。 商商的月琴其实根本上不得台面,只是勉强能弹成曲调的程度,珑缨本来也有一些心虚,只是不知怎的,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有些下不了台。当她留意到对面有一些退缩,顿时感觉占了上风,便又没忍住在言语上乘胜追击了一番: “你们也不必担心,商商平日很少练习月琴,一个月能见她摸一次琴便已经很了得了,也算是新手。怎么样,你们之中,有人敢来比试吗?” 柳扶风和柳月农早已随苏寸阴一起站在了齐清身后。柳月堂虽只大了两岁,但已是过束发,着实不好意思参与孩童们的纷争,站在远处。 几人沉默,不知如何应对。 珑缨得意洋洋,“唉,长歌山庄,不过如此。” 话音落下的同时,柳扶风被人推了一把。 一个趔趄,扭到了齐清和珑缨中间。 回头看,那个浑小子表情平静,好似不知发生何事,欲盖弥彰。 珑缨却一脸惊愕,上下打量了一番柳扶风,这几日她的印象中约莫是有这么一个人的,只是不太能让人留意到,课堂练习也中规中矩,并不让人 印象深刻,课后人就不见了。 对了,今日有两个弟子跑山里野,中途迷路迟迟不归,好像其中就有她。 看起来也只是个爱逞能的仗义之士。 齐清则是双眼几乎溢满了看不见的感激之泪,因为就在扶风挺身而出的这一刻,她仿佛看见了一道光,劈到了珑缨身上,截断了来自这个鼻孔朝天之人的杀伐之气。 扶风平日里独来独往,不爱同他们玩耍,关键时刻倒挺仗义。 珑缨心慌却不表,仰头看着柳扶风,“既然你们有人应战,那我们就开始比试吧。”兴许也只是一个半吊子呢。 商商依旧是紫袍黑靴,额前整齐的秀发几乎遮挡了双眼,装束与珑缨如出一辙。 她抱起月琴,撒手弹拨,也许是受多年修习箜篌的影响,触弦大开大合,连基本的弹拨手势都十分外行,一曲下来,也算完整,但着实谈不上出彩。 加上商商矮了她一个头,显得柳扶风像是在欺负小孩子。 珑缨一行人败下阵去,灰头土脸。 “哈哈哈,受第一月琴高手点拨过。”齐清哈哈笑道。 月琴是柳扶风的看家本领,商商这个半吊子自然不是对手,几人气冲冲地离开了。 待珑缨走后,五个人又围坐在平台中间,就着星火闲聊。 “我算是知道师父说出来让世面见见我们,是何意了。我们有扶风和月农两个天才,月农还没出手呢,就把那几个趾高气昂的家伙给吓得快哭了。”方宁心里也很解气。 “不论如何,扶风,今天晚上,多亏有你在,谢了。”齐清感激道。 柳扶风腼腆一笑。 方宁接话道:“谁能想到那个商商撞箭靶子上了,什么不好选,选了月琴。” “是啊,想不到扶风的月琴如此了得。”齐清赞叹道。 “说起来,昨日我听师父与那个徐旻师父在商议,说要给我们出考题。”方宁道。 众人的脸皆皱成了一团。 “不是来游玩的吗?怎么还真的有小考?”柳月农垂头丧气。 齐清道:“你慌什么,那些箜篌的技法,你听一遍就会了,这里最不怕小考的人,非你莫属。” 柳月农道:“哪次小考不得听一顿训?” 柳月农是真的神童,任何曲子,只需要听一遍,遍能复刻十之八九,若是不熟悉的器乐,第一遍摸摸索索,第二遍也能续续而弹了。 所以长歌山庄有两个神童,一个是柳月农那样的真神童,一个是柳扶风这样的假神童。假神童总能蒙混过关,真神童却每每挨训,导致一听说有小考这类的,似乎就会不由自主地回忆起那些日常挨训的场景,浑身不自在。 柳月农挨训也不是没有道理,因为那些不需要练习便能获得的繁复技艺,在他手中并没有大展拳脚,初听很能唬人,却并不能像师父那样,余音绕心,令人久久回味。 反倒是齐清和方宁,虽然技艺需要练习,却总能拿捏到曲目的精妙之处,总有那么一两个音,令人心中悸动,好似被挠了痒痒似的,既难受,又舒爽。 35. 回忆-齐清 “也对,你每次都挨训。所以我们之中,只有扶风不怕小考了。”齐清欣羡道。 柳扶风才是最害怕小考的那个,“我也害怕……” “是考箜篌吗?”齐清问道。 方宁却道:“也不一定要考验箜篌。” “那考验什么?” “好像是说,要大伙儿各自选一个器乐,然后合奏。我们和珑缨那帮子人,一起比试。” 一说到小考,几人抱怨了一番,觉得无趣,加上天空中乌云滚滚,眼看天要下雨,便各自回屋里歇息了。 柳扶风正要歇息时,听有人敲门。 秉烛开门一瞧,竟然是齐清。 齐清一身素爽的寝衣站在门口,笑脸如银盘,“我可以进去吗?” 柳扶风不明所以,却也侧身让路,“清师姐深夜来寻,有何事?” 齐清笑嘻嘻,“有一样好东西要给你。”说着,递给扶风一个锦盒。 锦盒的外饰很潦草,朱红色,是廉价的锦布包裹而成,打开一看,居然是一枚印章。 柳扶风正纳闷,却见齐清随手从案上搜寻了一页纸,对着印章哈了一口气,将那印章按在了宣纸之上。 是一座山云图文,潦潦几笔,意象却是精准,柳扶风笑了笑,试探着问道:“这该不会是长歌山庄的图徽吧?” “哈哈。”齐清开心道:“你看出来了!” 柳扶风拢了拢披在身上的衣,笑道:“此山跟家中的后山挺像。” 齐清的脸笑成了好看的山茶,“今日我与阿宁偷偷跑到谷外边的集市去玩,瞧见有匠人在路边篆刻印章。 “箜篌谷的弟子们着装统一,走在一起都煞有气势,我与阿宁都羡慕得不得了,于是让那匠人师傅帮我们刻了几枚印章。” 齐清将印章递还给柳扶风,“这一枚是你的,我还分了男女样式,我们三个女孩子的图样是相同的。” 接过那枚青石打磨而成的印章,柳扶风心中一暖,紧紧攥进了掌心,“多谢清师姐。” 齐清握着柳扶风的手,“其实你我同岁,不必讲那么多规矩,你可与阿宁一样,叫我阿清。” 屋外起了风,从窗户的缝隙窜进来,吹掀了案上的宣纸,顺带熄灭了烛火,吓得齐清惊叫了一声。 “师姐莫慌,我去寻火折子。”黑暗中,柳扶风柔声道。 “不了不了,天将要下雨,我得赶紧回屋。”齐清道。 说着便要出门,好巧不巧,开门的一刹那,闪光雷鸣,轰隆声将齐清的惊叫声吞没。 等那雷声走远,黑暗中,齐清尴尬地看了看柳扶风,道:“抱歉啊,我有一点怕……” “打雷”二字还未出口,真雷便已降临。 齐清心中胆怯,只能无奈地翻了一个白眼。只见她小心翼翼地推开房门往外瞧,像是在盘算回房间的路线。 而后,她闭了闭眼睛,对柳扶风道:“这次是真的走了。” 说着,提起衣裙便要往外冲。 下一瞬,一连串的惊雷带着劈山赶海之势,令人应接不暇。 齐清已躲进了柳扶风的被窝之中,露出小半个头,“失礼啊,我天不怕地不怕,就怕打雷。” 柳扶风微笑摇头,“这样的师姐,有一点可爱呢。” “说了不要叫我师姐……”说话时一道白光骤闪。 吓得齐清屏住了呼吸,捂在被子里,静静等待着接下来的惊雷。 也许是被这氛围感染,柳扶风也静下来等那雷声。 可是那雷并没有来,只化作隆隆隆一阵闷响,飘远了。 于是齐清的头又探了出来,可不知道今晚这老天是不是故意作弄她,那脑袋刚一冒出,劈头盖脸又是一雷。 齐清被吓得没了脾气,像一只乞食的小猫,“今晚,我睡你房间可好?” 清师姐已经被吓成这副样子,可怜兮兮,再铁石心肠的人,也说不出拒绝的话,更何况,她也是愿意跟师姐亲近的。 “师姐不嫌床小拥挤才好。” “说了多少次了,叫我阿清。”阿清笑着往墙边挪了挪,留出一大块空荡。 柳扶风也躺了上去,一股幽幽的山茶清香在鼻间萦绕。 “你好香啊!”齐清道,“像山茶花。” 柳扶风一愣,“我也闻到了,还以为是你身上的。” “不是我。”说着,凑到柳扶风颈边闻了闻,又嗅了嗅被子,“方才钻进你被子之时就闻到了,喏,就是这个。”她撩了撩被子。 柳扶风凑过去闻了闻,发现果然是被子的香气,“许是今日有人用香料薰过。” 齐清点点头,“应该是了。话说回来,你的月琴弹得可真好,以前都没见你弹过。” 柳扶风回答道:“来到长歌山庄以前,我随我阿爹走江湖卖艺。” “这个我有听说过。” “那时候弹的就是月琴。” “你的月琴,是你爹爹教的吗?”齐清问道。 “嗯,我从小便跟着阿爹修习月琴。”柳扶风如实回答道。 “你爹爹可真了不起。”齐清道。 柳扶风心中一暖。阿爹虽然吹拉弹唱都涉猎一二,但多浅尝辄止,能糊弄营生及可,着实算不上精通,“我阿爹只是一个名不见经转的江湖艺人。” “可是,从你的技艺就能够看出,你爹爹一定是一名很厉害的曲艺师傅。” 柳扶风笑了笑,不知如何作答,很难想象一个厉害的曲艺师傅会带着女儿成日招摇撞骗。 齐清接着道:“你初来长歌山庄,弹的那首《昭城曲》,便可见一二。” 柳扶风心虚。 “你的《昭城曲》,指法娴熟,情感饱满。过耳不忘或许是你的天资,可姿势和习惯这些基本功,无法从天资获得,一定是经高人指导过的。” 柳扶风鼻头一酸。 既然有长歌山庄的高徒验证,那么,阿爹应该也算得上是一名通晓曲艺的大师傅了。 齐清侧了脑袋靠在柳扶风的颈肩,“扶风。” “嗯?” “今日多谢你替我解了围。” “师父说过,我们是同门,本来就应该相互照扶,有人欺侮你,我必然要相帮的。”柳扶风诚恳道。 齐清欣喜,“所以你还是在意我们的,对不对?” 此言把黑暗中的柳扶风闹得脸都红了,“自……自然。” “我和阿宁还以为你不喜欢我们。” “怎……怎么会?” “你老是独来独往,都不和我们玩。” 她要 躲起来练琴,可不得独来独往。 “我爱跑后山玩,你和宁师姐是闺阁千金,我……我心想你们定然不喜欢山里跑,所以……” “嗯……”齐清沉思了一会,“我们的确不爱山里玩,更喜欢去集市。” 柳扶风不知如何作答。 “不过,你若是想逛集市,可与我们一起。”齐清道。 “嗯好。”柳扶风应声。 窗外雨声如无数的绿豆在筛子中乱窜。 “其实……今日我与二师哥也说起了箜篌谷的衣裳的事了。”柳扶风打破了沉寂。 齐清睡意刚起,又被此话点着了精神,“对吧,你们也觉得统一了服饰,就很有气势,对不对?” “嗯。”柳扶风回答道,“我们还说,等回到长歌山庄,与师父说说,给我们也一人制一件这样的衣裳。” 齐清包揽了任务,“甚好,等回去,我便与师父说。”顿了片刻,又道:“不对,我直接跟我爹爹讲。” 柳扶风噗哧一笑,白日她同柳月农怎么说的来着,你瞧,没瞎说吧。 “你喜欢什么颜色?” “绿色吧。” “可是我喜欢粉色。” “师父姓柳,绿色就很适合。” “也对,那就绿色搭配月白色吧。要抹额吗?” “不要,抹额老往下掉。” “抹额漂亮啊,勒紧一点就不会掉了。” “脑袋会疼。” “听着头就疼了。” “哈哈……” 翌日碧空如洗,山色明媚。 方宁说的没错,果然有小考,不仅是小考,而且是比试,长歌山庄对战箜篌谷,简单来说,就是他们六人对擂珑缨那五人。 徐旻师父私下告诉他们,一定要挫一挫珑缨的锐气。 柳扶风看了看珑缨,见她端坐在案前,脖子竖得老长,不可一世,一副很难被挫到锐气的模样。 又见师父走到她身边,低头说着什么? 柳月农凑了一个脑袋过来,“你说,我爹正在跟他们说什么?” “叫他们也来挫一挫你的锐气。”方宁打趣道。 他们之中最有锐气的人只有柳月农,总爱炫技,最气人的是每次都被他炫到。 剩下几个人则认为,师父高山仰止,哪里轮得到他们这些晚辈来耀武扬威。 “寸阴呢?寸阴也要参加比试吗?”齐清问徐旻。 徐旻晗首,“当然要参加,你们可以选择一个称手的器乐,分小队合奏。” 苏寸阴懵懵懂懂,奶气未脱,“那我要吹锁呐。” 锁呐声音刺耳,师哥师姐们并不喜欢,可仍是没有忍心驳了这个小师弟的兴致。 “行!”柳月堂道。 “锁呐与七弦琴?”柳月农直摇头。 柳月堂微微一笑,“我有办法。” 既然柳月堂说他有办法,三个女孩便不再操心,凡是听大师哥的便是。他们更关心的是: “师父究竟跟珑缨他们讲了什么?” 这次轮到柳月农说:“我有办法。” 办法是唤来了他的好兄弟阿角。 “我爹跟你们说了什么?” “说让我们手下留情,给你们留几分颜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