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主缺德》 1. 白夜破袭,颠倒乾坤(1) 塞外风雪弥天,肃杀的风肆虐地搜刮着一草一木。参天的山在风雪的掩蔽中若隐若现。 苍鹰尖锐的鸣叫响彻云霄,它盘旋在天空中,注视着雪山下连绵成片的昏黄。一个极速俯冲,它便穿越了桂泷帝国的街道,飞进皇宫中,最后扇动着翅膀,停在一位穿着狼皮的女子身上。 桂泷帝国的国王恭恭敬敬地跪拜在毛茸茸的地毯上,谄媚开口,“尊贵的绰诺玛别吉,今年的岁币已经上贡,斗胆问小国可还有什么做的不对的地方?” 屏风之后的人不言语,在灯光的映照下,只能看见她逗弄苍鹰的轮廓。 宫殿外寒冷肃杀,狂风肆虐,将没关牢的窗户吹得呼呼作响。宫殿内灯火昏黄,暖气融融。 许久得不到回应,桂泷国王颤颤巍巍抬起头,擦擦额间的汗水,正思索着要不要再开口,屏风后传来一道清冷的拷问。 “尊敬的国王陛下,我看您很喜欢周国的使团啊。” 那语气随意却不失威严。桂泷国王一听,赶紧连连磕头,“尊贵的绰诺玛别吉,您真是折煞小王了,小王这就将那些人赶走。” 绰诺玛:“只是赶走吗?” 桂泷国王吓得身体抖了抖。眼前是永日布的别吉,宫殿里还安置着周国的使臣,两个国家都不是他能得罪的。前几日知道永日布的别吉要来收岁贡,他早早将那群使臣安置在偏殿。就是希望绰诺玛别吉别发现她们。 “怎么?尊敬的国王陛下您怎么不说话了?” 桂泷国王咽了咽口水,紧闭双眼。“尊敬的绰诺玛别吉,小王的意思是,将她们都扔在雪地里冻死。” 桂泷国王拍拍身旁跪着的内侍,内侍听命连滚带爬地爬出宫殿。 殿外的走廊依旧刮着风雪,雪花飘落化在地上,将石砖浸透地光亮如明镜,倒映着桂泷刺客们缓缓靠近偏殿的身影。 “大人!他们果然来了!”周国使团中的一个使臣向案边正在绘画舆图的女子汇报着。 “当然,我什么时候失算过。”那女子得意地勾勾嘴角,眼里闪过几分狡黠。她收了西域舆图,伸手将烛台抬起,随后将蜡烛轻轻吹灭。 桂泷偏殿,骤然间,全部一起陷入一片黑暗。 刺客们侧身扶着走廊,小心谨慎地探着脚靠近中间的厢房。他们的国王陛下说过,那个阴险狡诈的使团头领就住在那个厢房。 在靠近门的那一刻,刺客还没推门,门却倏然打开。刺客白刃反射的雪光精准投在那使团头领的眼睛上。 刺眼的白光惹得她下意识将眼睛闭起。一道金属割肉的声音响起,滚烫黏腻的血液喷洒在头领的脸上。 使团头领微微勾起嘴唇,颇有些满意地笑笑。她缓缓睁开双眼,那一双漆黑的眼眸,在血滴的映衬下更加动人心魄。 看着刺客诧异的神情,头领转动着手里的长枪。她挑动着眉头,搅动着刺客的血肉。 粘稠成线的血条滴落在地,整个偏殿霎时间灯火通明。 金黄的灯光照在刺客瞪大眼睛上,他僵硬地转过头,看向身后。 偏殿的院子里,站满周国使者,人人刀上都染上腥红。 使臣头领轻拍刺客的肩膀,安慰道:“没事的,死了就不痛了。” 她利落地将长枪拔出,刺客像柳絮一样飘落在地。 那使团头领歪歪头,一脸了然,明知故问道:“听说永日布的使团就在隔壁?” 这桂泷国王起初面对周国的使团毕恭毕敬,一日问候三次。结果就在前几日,态度大转,突然将众人迁到偏殿并且不闻不问。问及对周国的态度时也是含糊其辞、暧昧不清。 周国使团通过打听才知道,近几日是永日布前来收岁贡的日子。来的还是永日布的公主——绰诺玛。 庾东风嗤笑道:“岁贡?还要自己亲自收啊?” 说完,她抬头看向建在山顶,象征着至高王权的宫殿。在风雪中摇摇欲坠。 桂泷王宫大殿内,宫女手捧着玉盘珍馐鱼贯而入。随着乐师弹拨着本民族的乐器,舞姬闻音起舞。橙黄与薄荷绿的的衣袖翩翩纷飞,仿若是从天而降的星河。乐声悠扬,掩盖了宫殿之外嘶吼的风雪。 桂泷国王坐在下首,手捧着酒杯,站起身要向绰诺玛敬酒。 在他要说出恭维话时,大殿之外传来一道清透朗然的问候,“国王陛下好兴致啊——” 桂泷国王握着酒杯的手一抖,杯中酒水差点就洒了出来。他循着声音朝大殿门口望过去。 “砰——”一声,殿门被两个周国使者踹开。 殿外的霜雪随着冷风灌入大殿内,音乐戛然而止,舞姬被吓得躲到大殿的柱子后面。 两个周国使者中间,一道颀长的身影强势地闯入众人眼中。屋外白茫茫一片,她穿着玄色海棠暗纹衣袍。寒风吹起她的袖袍,露出袖内那鲜亮的妃色。随风而入的雪花,飘落在她乌黑的鬓发上,随后悄悄融化为一颗晶莹的水珠。 那些水珠就像是白色的珍珠一般,一颗一颗点缀在她的发髻上。 使臣头领拎着一颗血肉模糊的人头,彬彬有礼地向那桂泷国王弯腰行周礼。 “庾棠,庾东风见过国王陛下。” 庾东风直起腰,她额前对称的步摇还沾着结块的鲜血,随着她的动作而摇曳。 桂泷国王正要开口开脱,庾东风就将手中的人头抛给桂泷国王。 鲜血淋漓、死不瞑目的人头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正中国王手中。国王惊恐万分,吓得他开始耍球一样,颠着人头,最后在慌乱中抛到舞姬脚下。 周国其他使者效仿着庾东风,都将自己手中的人头扔向那些桂泷贵族。 殿内一时间哀嚎声四起,惊动了宫外的禁军。 庾东风一进大殿就注意到了大殿正中央的屏风,想来此刻能让桂泷国王如此恭敬的只有那位来收岁贡的绰诺玛公主了。 她径直登上台阶,走向那一扇映着人影的屏风。 “大周西域宣慰经略使庾棠,奉周王之命,通西域,安西极。今日若是有任何一位周使身死殿中,明日大周铁骑便将此地踏做废墟,以树周旗,铸周鼎。” 庾东风声音清亮,足以让殿外的禁军驻足不前。她停在绰诺玛的屏风前,没有越界去探查绰诺玛的长相。 庾东风:“国王陛下请留下,其余无关人等请退下。” 桂泷国王不知所措,左右为难,正急得团团转。屏风后传来,“听她的。” 只需片刻时间,大殿内就只剩下周国使团、绰诺玛以及那位桂泷国王。 庾东风靠近绰诺玛的屏风,俯身,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道:“公主殿下难道不谢谢我吗?毕竟我帮你处理了所有白鹿部的人呢。” 庾东风在永日布使者身上看见了白鹿图腾,而“绰诺玛”这个名字在永日布的语言中意为“狼”。这样鲜明对立的名字,如果是白鹿部的人,上任后也应该改了。 除非绰诺玛公主本就是苍狼部的人。 庾东风语意轻松,还带着几分笑意,就像是唠家常一般。绰诺玛拿刀喂鹰的手突然顿住。 自庾东风闯殿砸场子以来,绰诺玛都一心在逗弄她的鹰。此刻她终于偏过头来,眯起眼睛,想要透过这个屏风好好看看这庾东风究竟是何许人也。 永日布 分为两部,苍狼部和白鹿部,并且两个部落一直在暗自较劲。绰诺玛身为别吉掌管着苍狼部。此次出使桂泷,借以收岁币之名,就是想趁机将那几位白鹿部的使者一网打尽,为苍狼部清理门户。 不过真是没想到啊,意外收获。 绰诺玛低低笑出声,她开门见山地说道:“那东风大人是要杀了我吗?” 一声轻笑从庾东风的喉间溢出,轻蹙眉头,却嘴角含笑,戏谑说道:“这哪能啊?公主殿下英明神武,您的鹰隼刚从外面回来,必然备有后手。只怕东风还未近身就尸首分离了。” 绰诺玛勾勾唇,继续用刀扎肉喂鹰,“可是我此次前来可是有任务的,东风大人杀了这么多人,我不好交代啊。” “好说。”庾东风转身看向那个桂泷国王,从容不迫、不疾不徐地说道:“今夜风雪交加,有刺客想要趁机劫掠王宫,几位永日布使臣为保护公主,奋勇抵抗,英勇牺牲。桂泷国王深感愧疚,为赔罪已将刺客绳之以法。而我们周国使臣正是这一切的见证者。” 说完庾东风顿了顿,“国王陛下觉得如何?” 桂泷国王呆愣原地。他不觉得如何,他只觉这周国的使臣巧舌如簧、诡计多端,那些永日布使臣明明都是她杀的,最终却推卸在他派去的刺客身上。 大殿内陷入沉默良久,绰诺玛料想那个脑子里装粪的国王必然听不懂庾东风的这些说辞,直接开口说道:“尊敬的国王陛下,东风大人替您杀掉了刺客,您不高兴?” 绰诺玛一施压,那桂泷国王立刻跪下领命。 见此,庾东风缓缓转身看向绰诺玛,她背着手,眉眼弯弯,可话语间却是满满的算计,“既如此,以后桂泷帝国可就划在我大周的盟国以内了。殿下可就不能再收岁贡了哟~” 绰诺玛:“你在这里等我?” 庾东风露出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耸耸肩,“公主殿下有任务,难道东风就没有了吗?” 她在屏风前悠哉踱步,拉长声音开始威胁道:“而且——我们周国使团可是见证者——哪天我不小心喝醉酒,说漏了嘴……” “无赖!你就不怕我全盘托出?” 庾东风在屏风前站定,轻轻撅着嘴,伸出两根食指。一根代表苍狼部,一根代表白鹿部。殿内的暖光将手指的影子印在屏风上,绰诺玛可以看得清清楚楚。 那两根手指,在绰诺玛目光的注视下碰在一起,最后交叉。 庾东风却佯装懵懂问道:“部族混战很消耗国力吧?而且公主亲自收岁贡,可见今年的白雪有点重,压倒了不少麦子、冻死了不少牛羊吧?” 屏风后没有传来响动,庾东风撇了眼桂泷国王,游刃有余继续说道:“我大周与桂泷结盟,只是为了方便日后通商好行路,不压榨百姓不收岁贡,两国平等无藩属关系。” 庾东风边说边走下台阶,走近桂泷国王。虽是俯身却故意提高音量,故意说给屏风后的绰诺玛听,“周国强盛,谁敢收周国盟友的岁贡啊?” 绰诺玛:“那难道要我永日布的子民都饿死吗?这难道就是周国敬畏生命的国风吗?” 庾东风:“那可以和周国结盟啊。周国幅员辽阔,气候温和,五谷杂粮皆种得。商业繁荣,边境互市早有先例,若是永日布与我们结盟,开拓草原丝路,大家一起赚钱呀~” 此刻庾东风就像一个奸商一样周旋在两国之间。她眯起眼睛笑笑,笑意之下却像只狡黠的狐狸紧紧盯着自己的猎物。 只收编一个国家?那太少了。在座的,一个都逃不掉。 庾东风正高兴着,绰诺玛问道:“你就不怕我杀了你,然后嫁祸给桂泷?” 2. 白夜破袭,颠倒乾坤(2) 庾东风闻言,上一秒还在“大惊失色”,惊恐捂嘴。下一秒就笑眯眯地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放在桂泷国王的手上。并扶着桂泷国王的手,刀剑指向屏风后的绰诺玛,“国王陛下您听见没有~公主要嫁祸于你,还不快快与我大周结盟以保全自身?” 屏风后传来一声绰诺玛拍桌子的脆响,她呵斥道:“我那是假设!” 庾东风收了匕首,昂着头悠哉悠哉回答道:“那我这也是假设。” 最后她收了玩笑模样,一本正经说道:“也别想和桂泷联合,说我们周国使臣死在那群刺客手里。没有我们周国这样的大国作为第三方见证,白鹿部随时可能与你翻脸。周国也会兵临桂泷……” “断你的岁贡。” 说完她又看向桂泷国王,笑着将一直跪着的桂泷国王扶起来,“要是国王陛下以为自己是周国与永日布的缓冲带,想要左右逢源。我们有很多口径可以改,可以说贵国想刺杀周使、可以说贵国蓄意刺杀白鹿部使者……” “总之,陛下的花花肠子越多,死法也层出不穷呢~您应该不想探索吧?”庾东风笑盈盈地拍拍桂泷国王的手背。 半是安抚、半是询问,但合起来就是赤裸裸的威胁。 桂泷国王听懂了庾东风的暗示,点头如捣蒜,“明白明白,小王明白。” 闻言,庾东风才如释重负,发自内心的开怀大笑。桂泷帝国作为庾东风经略西域最后的一个星点,她终于可以结束这十二年的西域之行。 还记得她刚出发时仅仅只有十四岁,还只是一个喜欢和朋友踢蹴鞠、打马球的小孩儿。如今倒是长成了了不起的大人模样。 桂泷国王站在城门口,亲自送别周国使团。虽然昨晚他确实受到惊吓,但是在不得罪永日布的前提下与周国结盟。不仅不用每年缴纳岁币,还成为了周国与永日布的贸易枢纽。只要他不起歪心思,凭借周国与永日布的强大,日后桂泷的经济只会更加繁荣。 这个庾东风啊,真是一个难以形容、难以概括的匪徒。 桂泷国王正要带领全城百姓跪拜相送,庾东风却抬起手来,制止了他。 她微微颔首,笑着说道:“尊敬的国王陛下,周国敬天地、敬神明、敬生命,百姓不跪天地君亲。若诚心相送,只需弯腰片刻即可。” 庾东风笑的真诚,依旧是笑弯了眉眼,却少了昨日雪夜里的冷冽。 桂泷国王闻言,瞬间热泪盈眶。桂泷是个小国,只能依附于大国才能在西域活命。庾东风此言,无异于是在告诉他:再小的国家也是生命,周国敬畏生命,所以周国也会敬畏你。你无需跪拜,在你我结盟的那一刻,我们永远平等。 桂泷国王点点头,学着昨夜庾东风行周礼的模样,微微弯腰,“愿为周国鞠躬尽瘁。” 庾东风点头应下,“谢国王陛下。” 随后她转身上马,手持缰绳,轻夹马腹。在桂泷国王及其子民的注视下,在雪原上踏出一片清晰的马蹄痕迹。 远离桂泷后,昨日报信的那名使者快速赶上庾东风。昨日头领杀人如麻、血溅三尺的场景还历历在目,今日说出敬畏生命那番说辞倒是让他不解。 在他坦诚发问后,庾东风勾勾嘴角,调侃道:“陈茗啊,你不是生命吗?因为别人是生命所以你就任由别人来杀你吗?敬畏生命是敬畏所有生命,包括自己,不是让你去做活佛而委屈自己。若是真那般做,你就是在剥削你自己。” 良久,陈茗缓过神来,瞬间拨云见月通透起来。他挠挠头咧嘴笑着,“原来如此,谢东风大人赐教。” “客气。” 陈茗退下后,另一个使者沙炽星勒马靠近。庾东风记得她,她不是周国的使者而是西域的杀手。是周国使团途径沙漠时顺手救下的,之后她便一直跟随庾东风。 沙炽星有一把磨得反光的金刚伞。在明亮的环境中常常恍得人睁不开眼。昨日大雪,天地皆白,在处理白鹿部时她可是一马当先,英勇非常。 跟随使团八年,周国的语言礼仪她早已烂熟于心。毕竟周国其实没什么礼仪,唯一的弯腰颔首礼,还是源于周国人高大听不清对方讲话而产生的。 沙炽星走进庾东风,两人并驾齐驱。“东风娘子,为何今早不见绰诺玛公主?” “她?她要忙着和魏国打仗。”庾东风笑着分析道,“魏国和永日布接壤。听说魏国的雍华公主坚持要永日布的王子嫁到魏国才肯罢休,这让永日布很头疼呢。” “打仗是不是要死很多人?”沙炽星问道。 “是。剩下的几个国家和我们周国不一样。周国是先死天子、再死王室、最后死世家,百姓会被护在身后。其他国家嘛……不想百姓死可以和周国结盟啊~” 庾东风又笑得眯起眼睛,耐心解释,“魏国和永日布本质上是贵族的战争,贵族高坐钓鱼台让百姓冲锋陷阵。” “周国不一样,周国以军功爵制起家,最后分封诸侯。几百年来一直按照‘一朝天子一朝臣’更换。老诸侯回京畿养老,利用治理经验为新天子献计献策,得以颐养天年。而新天子与新诸侯永远是血亲……如此循环往复,周国不放弃古老经验又锐意进取,既敬畏自然,也敬畏生命。” “那为什么敬畏神明呢?” “因为我们周国人相信每一位神明的前身都是一个个鲜活的生命。敬神是敬过往生命,敬生命是敬未来神。” 庾东风行马说话时,雪原上正冉冉升起火红的太阳。一红一白鲜明至极,而庾东风在与使臣们谈笑风生。那情景好不惬意。 太阳从马儿的头边慢慢升起,朝阳透过庾东风额前一摇一晃的步摇,散作明亮的星子,落入沙炽星的眼中。 此刻,在沙炽星眼中,东风娘子就是那一轮红日。庾东风在沙漠中给她水囊,扶她上马,教她读书识字,这不就是太阳吗? 沙炽星握紧缰绳追上庾东风,清爽的微风掠过她的耳侧,马儿的鬃毛也在晨光下熠熠生辉。 雪原上,周国使团浩浩荡荡前行,朝霞的红光像极了荣耀的披风,披在每一个勇于冒险、锐意进取的使臣身上。 周国使团出使时仅有二十四人,归国时却有二百余人。里面有险些被献祭的巫女、有失聪的聋哑青年、有战败被救的将军、有撕毁奴隶契约的贵族…… 庾东风记得每位使臣的姓名年龄,跟自己到访过哪里,在哪里加入的周国使团…… 湛蓝的天空上,群雁正展翅向东方迁徙,飞往正在等待着它们的春天。 春光融融,东风习习,新燕啄着春泥在周王室的屋檐下筑新巢。 “有话直说”殿中,一摞摞西域的外交文书堆满御案。身披浅蓝外袍的周天子端坐御案前,沉腕提笔,一笔一画认真细致地处理着外国文书。 “陛下!陛下!” 内侍宛昭言手里拿着飞信,一路上半是奔跑半是滑行地来到有话直说殿。 周缜怕宛内侍声音太大,吓跑了屋檐下的燕子,比了一个“嘘”的手势,又指了指屋外叽叽喳喳的燕子。 宛内侍后知后觉捂住自己的嘴,但还是抑制不住激动的心情,将信件展开,抑扬顿挫地念道:“西域宣慰经略使庾棠,奉命出使西域三十六国。春风已度玉门,将于妖观八年春三月归朝。” 周缜惊异抬头,“什么时候回朝?” 宛内侍笑着,拉长声音又念一遍,“春——三——月——” “春三月?真的是春三月?” 宛内侍点点头。 周缜柔和的脸上出现一抹灿烂的笑容,语气带着得意,“传令下去,周国境内所有驿馆,但凡有卿东风的消息都要来报,我要知道卿东风的回朝路线,亲自迎接。” “是是是。”宛内侍笑着跑出去。 “等会等会儿”周缜出声,并招了招手。宛内侍立刻跑回来,有些迫不及待地问道:“陛下怎么了?” “卿东风回朝肯定有很多百姓要去看,我肯定抢不过大家,你得帮给我占个位置。” “好好好。” 宛内侍刚要跑出去,周缜又喊:“等会等会儿” “哎呀!陛下又怎么了!” “观棋肯定也抢不过,你安排他到城楼上去。” “哎呀!百姓哪敢欺负容安王啊,肯定争先恐后地帮他搬椅子的。” “行行行,是我浅薄了,没事了没事了,你去吧。” 宛内侍连蹦带跳的跑出有话直说殿。周缜按捺内心的激动,转头望向屋檐下的燕子。 燕子嘴里衔着细小的枝条,在鸟巢的边缘欢快地又蹦又跳,似乎也在庆祝庾东风的归来。 天空昏昏蒙蒙,星星点点的微光在天空下闪烁着。白云、繁星、明月以及地面上的逢春的枯木、重新抽芽的青草共同见证着这一次骊骏夜奔。 轻柔的夜风轻柔地流过宫禧的脸颊,偶尔带来青草的清香,随后便顺着他坚实的肩膀手臂,将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宫禧,字少微。蝶安君上一秒将庾东风的消息告诉他,下一秒他就牵了一匹骊骏出了城。 在宫禧看来别人与庾东风顶多占一个青梅竹马,而他与庾东风才能称得上是两小无猜,所以他要第一个见到庾东风,第一个表达自己的心意。 宫禧还是和小时候一样穿得花花绿绿。朱砂色的宽袍大袖已经足够吸睛抢眼,可他偏要配上一条竹青色的罩衫。衣袍的裁剪手法独特新颖,垂向的剪裁将他高大的体型衬得更加挺拔。腰间别上的丝绦由青藤编织,藤上还攀爬着几朵五颜六色的小花,正好与绿色的罩衫呼应。骑在马上活脱脱一朵热烈的红山茶。 十二年前,也是这样一个繁星点点的夜晚。他还记得那天晚上屋檐吹的微风,庾东风在星空下笑嘻嘻的模样。 他将藏在自己心中的问题问出,“庾东风,你会不会觉得不学武的人很无用?” 宫禧喜爱绘丹青、刺绣、雕刻……这些在尚武的周国并不算是主流。他其实最想问的是庾东风会不会觉得他没用,但是那时的他还太小,不了解庾东风,更不了解周国。 宫禧紧张地摸着自己已经红的滚烫的耳朵,心里设想庾东风可能会回复的一百种可能,但他还是没猜对。 月光下,庾东风笑笑,她的笑声似乎裹挟着万家灯火的暖气,一听就会让人感到安心。 “哈斯,你觉得什么是有用的人呢?” “你这样的。文武全才。” “是嘛?”庾东风挑挑眉,她为宫禧夸赞她而高兴,可她又接着说,“你不必成为一个有用的人,因为只有器具才分有用无用。你是人,是生命,大周敬畏你,大周不会拿你当器具。你也不可以把自己的路走窄。” “大周先祖们自魏国而来,尚武是怕被魏国那样的强国吞并。那是乱世生存的手段,而不是标准。若周国人人都是武人,地谁来种?糕点、脂粉、绸缎谁来生产?难不成要周国将士一/丝/不/挂饿着肚子上战场吗?让如我这般爱美之人没有脂粉用?” 庾东风依旧眉眼弯弯,笑眯眯地阐述:“周国的运行不完全依赖王室、贵族、世家。这些人是周国的智囊、武库,但不是周国的全部。在周国扬长不必避短,做你喜欢的,周国会因为你尊敬你自己而高兴。” 随后庾东风拍拍宫禧的肩膀反问道:“你究竟想问我什么?” 宫禧垂下眼眸,捏着自己新绣的妃色香包,“我想问……我想问……你以后想做什么?” “我?”庾东风随意伸了个懒腰,双手枕在自己的脖子后,往屋檐上一躺,“我没见过周国以外的世界,我有些好奇,我想去看看。” “你呢?” “我想成为丹青圣手。” 如宫禧所言,他当真在十四岁时去了婳山,去学丹青绘画。 他还记得分别那日是太阳雨。庾东风策马相伴,宫禧将头探出小窗。他看着庾东风纵马驰骋,踏碎道路上的小水坑,春风疾过,将她的发带吹的又高又昂扬,好似要高到那天上去,将云朵缠住牵下来。 宫禧心中自然是十分欢喜,他初来乍到没什么朋友,幸好遇上庾东风。虽然他已经向庾东风讨要了很多送别礼物可还是有些贪心,于是他便开口冲着庾东风大喊:“庾东风——送我一捧花好吗——” 永日布的气候高寒,花朵花期短暂,送花给友人是珍视、珍爱之意。他想讨要,虽然他也担心庾东风会不耐烦但是依旧想试一试。 庾东风看着宫禧期待的目光,一边揽着缰绳,一边俯身塌腰,伸出手臂抓了一把鲜花与杂草。她将鲜花高高举过头顶,既像是展示又像是炫耀。在她手背触碰到发带的那一刻,她用小指将发带勾住,随后转动手腕将鲜花与杂草裹进发带中,将它们缠成一捆,最后用力一扯将发带扯下。 在宫禧惊喜的目光中,庾东风将花束精准投向他的马车中。“哇!庾东风,你真是太厉害了!下次打马球你一定又是第一!” “这么有眼光,你一定会成为丹青圣手——” 那日风大,将庾东风旷远的声音吹得到处都是,仿佛跨越了时空一般至今仍然萦绕在宫禧耳畔。 如今的宫禧迫切地要见到庾东风,他迫切地想告诉庾东风,“你看我没有把自己活成工具,而是将自己喜欢的事情做到了极致,我成为了周国的大画师。” 夜风顺着他的脸颊流动,捋顺了他的乌发,吹响了他的耳铛,也顺便将名为思念的火吹得更加旺盛。 宫禧眼角的泪水也风吹成直线,向耳后蹒跚。风中有些酸涩,宫禧的鼻头也染上一片薄红。 他骑着马,踏过小水坑,冲向天边粉红的朝霞。 3. 山雨欲来风满楼 清晨,暖光透过蝶贝窗户,均匀铺洒在庾东风的侧脸上。面对着柔光,可以清楚看见她脸颊上的似飞雪一般的绒毛。她在窗下缓缓展开西域舆图,晨光将她的眼眸照成安静的琥珀色,眸中装满西域的风沙、昆仑的霜雪。 “哆哆哆……”房门被轻轻敲响。 庾东风将图册收起,看向门口,问道:“何事?” 庾东风耳里极好,在风雪之夜可以听清雏鹰鸣叫、在嘈杂的跑马场可以分辨每一位选手的位置,更别提门外那小心翼翼清嗓的声音。 “圣旨待宣。” “宣。” “不不不不让我进来吗?”门外之人一激动便开始结巴。 庾东风勾勾嘴角,“前日伤了手,劳烦内侍大人自己推门。” 门外的宫禧听闻庾东风受伤,脑子一下就像被冻住一般,哪里知道这是庾东风逗弄他的“诡计”。 宫禧拎着圣旨推门而入,房内空无一人。屋内飘着淡淡的橘香、花椒香、牛肉香、茶香,一丝一毫的药味都没有,宫禧意识到自己被骗翻了个白眼撇撇嘴,小声抱怨道:“又骗我。” “庾东风我来找你咯——” 宫禧每走一步就重复一次这句话,他害怕庾东风不高兴,便步步都在与她商量,“我真的要翻东西找你咯。” 庾东风躲在房梁上,捂嘴偷笑,看着宫禧像一位操碎了心的兄长,一会儿钻进床底下、一会儿将头挤进书柜靠墙的缝隙中…… 宫禧把头撤回来,手蹭了蹭鼻子,“不对啊,味道就在这个房间里啊,没有散啊,去哪里了?” 房间里有一个巨大的箱子,并没有上锁,宫禧缓缓靠近箱子。整个房间都搜了一遍就是没有搜这个箱子,他一开始害怕这里面是庾东风的私人物品不敢碰……但庾东风就是那种狡猾擅长拿捏人心的人。 宫禧撅撅嘴,“你在不在箱子里?” 几刻后,他说道:“我知道你在房间里,既然你不回答我就默认你在箱子里,我要掀开你的箱子咯——” 宫禧踱步靠近,“我真的要掀开你的箱子咯——真的要掀开咯——不管里面有什么东西哦——” 宫禧来到箱子前。轻轻把没扣上的锁拉开,在打开箱子时兴奋大喊:“我找到你啦——” “砰”一声,伴随着宫禧吃痛“哎呀”一声,一只脚将宫禧踹进箱子里。 庾东风轻巧地坐在箱子上,笑着说道:“哎呀~又赢了呢。” 她身下的箱子传来响动,是宫禧在里面拍打的箱子,隔着箱子传出闷闷的声音,“庾庾庾东风,你你你耍赖!” 宫禧惊喜中夹杂着一丝的不服气,想要开箱再战三百回合。可庾东风却学着他的腔调回复道:“哈哈哈斯,你你你应得的。” “我我我、我要宣旨、你、你放我出来。”宫禧在箱子里被逗的脸颊通红,双手冰在自己的脸颊上。片刻后他才敢说道:“ 我我我、我要宣旨、你、你放我出来。” “求我啊~” “求你了——庾东风——” “谁求我?” 害怕庾东风继续耍赖,宫禧像报菜名一样将自己的名、字、号全报出来,“哈斯额尔敦、宫禧、宫少微、宫四、满楼,求庾棠、庾东风——” 庾东风听后在箱子上仰头哈哈大笑。晨光随着她笑得颤抖的肩膀,在她玄色的衣袍上抖动着,将海棠暗纹照的若影若现。 “小骗子,骗我那么多回,我也骗你一回啊——”庾东风拍拍箱子笑话着宫禧,“路过婳山还想着接你回家,谁知道华老师说你两年前就下山了,让我跑了个空。满楼大师你可知罪啊?” 箱子里宫禧无奈笑道:“你要这么算账的话,那你肯定输了。我去国师府找你,大国师说你西行去了,也让我跑了个空。而且你是路过婳山去接我,我一下山家都没回,先来的国师府。你是不是要给我赔罪?” 庾东风仔细听着宫禧“算账”,在箱子上荡着腿,脚后跟有一下没一下地瞧着箱子,发出空洞的响声。她也慢悠悠说道:“宫少主,空、口、无、凭。” 闻言宫禧睁大了眼睛,随后又不可置信地狠狠闭上眼睛,长舒一口气,“庾东风!我换了八匹马才赶到你这里,你居然这么对我,我即将把高价收的天山玄铁沉在熙攘山庄的荷塘里!” 庾东风敲击箱子的脚一顿。宫禧口中的天山玄铁可不是俗物,机关锻器、刀枪剑戟都可用得。 庾东风闻言,瞬间从箱子上弹下来。 宫禧顺势掀开箱子,站直身子。十多年不见,他有些许害羞,不敢去看庾东风,遂假模假样地拍拍身上的灰尘,颇有些傲娇地问道:“你这箱子装的什么?一股子腥臭味和膻味儿。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永日布人呢。” 庾东风眯着眼睛笑着,笑声犹如银铃一般,清脆悦耳。宫禧撇撇嘴,眼中却是期待与欢喜,“笑什么?” “因为这个箱子之前就是用来装永日布人的人头的呀~” “人头?!”宫禧再次睁大眼睛,蹭一下就跳到庾东风怀里,像一只炸了毛的猫一样,生怕晚一步那黑漆漆的箱子里就钻出一只手来将他拉下去。 “你怎么不早说?” 庾东风打横抱着宫禧,笑得肩膀发颤,“说了,你就不会钻进去了,多无聊啊。” 说完,庾东风一脸轻松地看着宫禧的脸,淡淡说道:“重了。” 宫禧当着庾东风的面,也不管自己在搂着庾东风的脖颈,宫禧翻了个大白眼,“那是金子!金子重!” “哦?真腰缠万贯啊。”庾东风一边调侃一边将宫禧稳稳放到地上,慢慢解释,“这些人呢——都是白鹿部的人,你别怕他们,也许你也是白鹿部的人,你们流的是一样的血。” 宫禧嫌那个箱子臭,早就躲得远远的,他还拉着庾东风和自己一起躲。他戳戳庾东风,“那他们你打算怎们办?永日布的葬礼是要拿遗体喂鹰的,你把他们留着,白鹿部不会跟你闹?” “可是还回去的话,苍狼部就要跟我闹了。”庾东风眉眼弯弯地看着宫禧,“宫少主你聪明,你给我想想主意啊~” “得得得,少给我戴高帽,你一说话准没好事。”宫禧撇撇嘴,轻轻甩甩袖子,“你都想好要把他们送回去了还来问我,那我还卖弄什么?” “要不怎么说宫少主聪明呢”庾东风背着手,绕着那黑漆漆的箱子转圈,“留下人头就是为了拉拢白鹿部。我们虽然与永日部互市,但狼部与鹿部的粮食不可能平均分配。” “哼,”宫禧轻哼一声,“狼部的别吉去谈判,死的全是鹿部的人,鹿部肯定气疯了。” “所以我留着白鹿部的人头,给了白鹿部一个来找我的理由。” 庾东风正饶有兴致的欣赏着那些包着人头的布袋子,“砰”一声,宫禧走近利落地将箱子合上。 他的手白皙而修长,每根手指都带着夸张的宝石戒指。庾东风勾勾嘴角,缓缓直起腰,目光自下而上从宫禧的腰间慢慢上移,最后定格在宫禧的脸上。 宫禧目光中透露着些许不满、无奈,他是永日布人,他知道庾东风跟他说这些话意味着什么,尤其是刚才对他血统的猜测,无疑是在赤裸裸的告诉宫禧——庾东风要利用他。 两人在晨光中无声的对峙着,双方心里门儿清。 良久,宫禧眼角微微泛红,有些手足无措,口不择言地夸道:“衣服不错,很合身。” 庾东风笑笑,“当然,你亲手织的。外玄内妃,暗纹精致无一重复,就算工艺精巧如周国,也只有这么一件。” “那当然,光织一个领子就花了一年。 ”宫禧走近庾东风,细心地帮她整理着衣领,无厘头来了一句,“要是我不答应呢?” “那我就自己去。” 宫禧的手微顿,随后平复心情,强忍着泪水,“你在利用我。” “没有,我在询问你的意愿。”庾东风看着宫禧的眼睛,指了指他身后的那个箱子,“我没问过他们的意愿就擅自将他们带到周国,这才是利用。” 闻言宫禧轻笑一声,“你就不怕我到时候临阵倒戈?” 宫禧这一问只是试探,他知道自己绝对不会背叛庾东风,但就是想知道在极端条件下庾东风是否会选择他。 然而如此小心翼翼的话,落入庾东风耳中便是挑衅。庾东风即刻抓住宫禧的手腕,冷冷说道:“那我送你去见永日布的天神。” 庾东风握住宫禧手腕的力气不大不小,宫禧完全可以自己挣脱,只不过他更愿意让庾东风主动放开。 宫禧拍拍庾东风的手背,用不正经的语气掩盖着对庾东风的安慰,“好啦好啦,直接说你有求于我有那么难吗?刚才我求你求得那般干脆,你也不愿意求我?帮个小忙而已,谁会那么没眼力见去惹东风大人不快,白白搭上一条小命?” 庾东风对宫禧向来不设防,所以对他的也是关注寥寥无几。以至于如今面对昔日的竹马,她无法辨别他话中的真假。 她只记得,只要是她交给宫禧的任务,宫禧总是能出色地完成,她从来不需要操心,但……那是小时候。 十二年光景,不可能有人一成不变。尤其是宫禧,他的背景太复杂,天下四国,他可三国为家。 如果他不问是否倒戈那句话,庾东风还能将他当作可以交付后背的同伴;可他一旦问出来,庾东风就只能将他规划为政治同盟。 她微笑着,很爽快地松开手,用对待外邦使臣的姿态对待宫禧,她眉眼弯弯的看着他。 宫禧眸光微暗,有些泄气,他只觉得今日的庾东风不似从前。笑起来像是落入水中的海棠,徒有艳丽的表象,水下无根,心中不诚。 即便如此,宫禧还是舍不得责备她不信任自己,只觉得是自己求学太早,过早的与庾东风分离,以至于生了嫌隙。 宫禧低垂着头,转了转自己手中的金戒指,无意识地抠了抠戒指上的红宝石。 直到一滴热泪滴在宝石上,泪水将宝石的红艳放大,像一滴心头血,宫禧才支支吾吾开口说道:“以以后我们有话直说,我……我们和别人不一样,我们共享一片屋檐,你是是世界上的另另另一个我,我不会伤害自己。而且,你知道的,我放肆惯了,有时候就是会口不择言说一些混账话,我绝对绝对不会背叛你。你要分裂永日布那我就是周国人,你要消灭魏国那我就是永日布人……我知道我背景复杂,但是魏国和永日布都没有接纳我,周国接纳我,那我就是周国人,周国就是我的家。” 言己至此,庾东风心中有所缓和,她屈指拭去宫禧的泪水,“那你愿意跟我去永日布吗?” “去。” 最后,庾东风释然一笑帮宫禧掸了掸肩上的灰尘,平静地说道:“别试探我,我禁不起试探。你太特殊了,特殊到你说什么我就信什么,你试探我,我会认为是你不信任我。所以,以后有话直说。” “好。那你出使永日布你要保护好我,一天三顿饭,不能亏待我。还有、” 庾东风挑挑眉,“还有什么?” 宫禧有些害羞地撇过头去,“你叫我哈斯。” 宫禧也叫哈斯额尔敦,在永日布,哈斯是家人、恋人或是挚友偷懒的叫法。 他害怕庾东风听出端倪,立刻找补道:“出使永日布就要尊重当地习俗,我名字那么长,当地人都只会叫前面那两个字。” “这有什么?我小时候就一直这么叫你啊。” 4. 蜃楼归航,吾乡心安 汶京——周国的京畿之地。一条大河自西而来,流到周国后便像血管一般向四方扩散。由于河流纵横交错,紧紧缠绕着周国的京畿,周妖王便将京畿命名为汶京。 八年前,蝶安王周缜登基为帝,国号妖观。 “妖”,曜也,意为顶天立地,掌星运命之人。“妖观之年”即群星闪耀、人才辈出之年。那一年庾东风、宫禧北上婳山、逸安公主为民拓荒、瑞安亲王治水功成、容安亲王完善律法…… 而今,八年过去。远行的孩子顺利回家、学艺的孩子名满天下,拓荒的孩子解决了百姓的温饱、治水的孩子在昔日肆虐的河流上泛舟游湖、不能说话无法行走的孩子制定了最完善的残疾律法…… 周缜站在航船上远望,他的目光想越过宽阔的河面,望向对岸。对岸站着的是他要接回家的人。 河水浩瀚壮观,庾东风一行人下马步行来到渡口。 一条大河横亘眼前,河水浩浩汤汤,吞吐汀洲。春风微微吹过,澜起千层,将湿润的水汽洒向岸边。岸边的行人以为天降小雨,纷纷打起花伞,沙炽星那一把反光的金刚伞在人群中就尤为显著。 金刚伞下,庾东风额前的步摇被风吹得大幅度摇晃。她动动耳朵仔细得听着风声与浪声,默默地弯起嘴角。 身旁的沙炽星看着庾东风执伞良久,不免担心她受累,遂开口说道:“东风娘子还是我来撑伞吧,宫少主联系的船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呢。” 庾东风侧头,眼底透着几分狡黠,“好啊,那你可要撑稳咯~” 沙炽星点点头。庾东风松开手后,快速跑向一旁,并朝着身后的使团大声喊道:“航船将至,众人后退——” “啊?”沙炽星回头看向庾东风,满脸疑惑。 下一刻,波涛汹涌的浪迎面向沙炽星拍来。沙炽星连忙弓步扛伞,闭上眼睛挡住大部分浪涛。待鼻尖的咸腥味淡去,她才睁开眼。金刚伞抬起,尚未落地的河水顺着伞的边沿,如垂珠一般串联着下坠,形成一道临时的雨帘。 伞完全抬起来时,沙炽星眼前便突兀出现一艘大航船。 航船体势巍然,长五十五丈五尺,阔一十九尺,航行大河上宛若一座移动的小山。船上旌旗随风而扬,每一面旗帜上都绣满海棠花纹,呼应着庾东风的大名。 看到航船上的旗帜纹样,沙炽星了然,这艘船就是宫少主找来的大船。 “东风娘子神算。”沙炽星一脸新奇地看向庾东风,满心欢喜,高兴得像一个孩子一样,看向航船的目光星光熠熠,“这就是航船?” 沙炽星的故乡没有海,只有一望无尽的黄沙,她所知道的船是庾东风告诉她的。见到真船的那一刻,她睁大双眼,惊叹不止。 庾东风一脸得逞的坏笑,笑时还不忘拍拍沙炽星的肩膀,“没错,这就是大航船。周人管它叫蜃楼,行于海市的大船都叫蜃楼。” 沙炽星看向庾东风,“原来如此,那您刚才是故意的?故意让我先看见是吗?” “不是,我是怕浪溅到我身上。”庾东风挑挑眉头,笑得轻松。 蜃楼上同样传出一阵爽朗的笑声,引得众人抬头。宫禧一身红衣,单脚踏在船沿上,自上而下俯视使团。他身侧还立着一位温润郎君——周缜。 宫禧笑着,挑起眉毛,假意质问船员,“是谁走漏了风声啊?不知道我们东风大人是顺风耳啊?我们躲在浪里小心翼翼地行船,就是为了吓她一跳,结果让她给躲过去了,滴水未沾,真是亏死了。” 周缜无奈笑笑,“真把她淋湿了,你就等着被大国师批斗吧。她可是我们周国的大功臣。” 大国师是庾东风的老师兼养母,宫禧自知惹不起。听到周缜这话只能瘪嘴。庾东风却忍不住哈哈大笑,“哈斯办事还是这般利索,都把迟迟请来了。” 迟迟,周缜的小字。因为他上朝总是迟到,总是被先王调侃“迟迟不来?” 周迟迟自然而然也就成了周缜的表字。听见庾东风这般叫他,周缜长叹一口气,丝毫不加以追究,“卿东风还是叫我蝶安君好了,好听。” 宫禧翻了周缜一个白眼,咧着嘴阴阳怪气,学着周缜的强调念着,“卿~东~风~”,随后撅着嘴就从舷梯上“啪嗒啪嗒”跑下来,“周天子,把你的破公务放一放,今天庾东风不当职。快下来一起帮忙。” 周缜偏头一笑,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走下舷梯后,周缜来到庾东风身旁,柔声说道:“卿卿,你看看宫少主,被大家惯坏了。居然当众翻天子白眼、当众斥责天子,必须让熙攘山庄大出血,举办一场盛大的欢迎仪式。” 站在一旁帮忙牵马的宫禧撇嘴,又翻了一个白眼,“周缜你会不会说悄悄话?你这悄悄话我十丈开外都能听得见。” 宫禧牵马插队到周缜与庾东风中间,看了一眼周缜,“起开,挡道了,快去后面疏通人流,庾东风带了两百多人回来。” 周缜不动声色后退让路,摊摊手指向宫禧,想让庾东风知道宫禧到底多么的“嚣张跋扈”。 三人打打闹闹,亲密无间。当天子的被冒犯不生气,当臣下的敢叫天子小名,当百姓的敢直接翻天子白眼。凡此种种落在沙炽星眼中,简直就是不可思议。 上船时,她悄悄走到庾东风身边,耳语道:“东风娘子,那位当众敲诈熙攘山庄的,真是周天子?” 庾东风被这个问题逗得肩膀直颤,眉眼弯成月牙,“蝶安君,别小看他,不是什么柔弱的书生,有空你可以和他切磋一下。” “娘子,我不敢……” “不敢?怕打死他?不会的,他躲闪也是一流。” 两人一言一语搭话,周缜走在后面听得一清二楚。庾东风从周缜小时候爬树放鸟窝,说到为几人翻墙春游打掩护,什么黑历史应有尽有。 庾东风快说到周缜因为害怕蚯蚓装病不去钓鱼时,周缜像突发恶疾一般紧急咳嗽。引得庾东风忍不住回头,庾东风当即明白了周缜的意思。 庾东风朝着周缜点点头,在周缜放松时,她突然拉长声音,大喊:“蝶安君因为害怕蚯蚓,装病不去钓鱼——他上朝迟到那天,也是因为一只大蚯蚓横在路上,他不敢跨过去——” 原先因为蜃楼的到来,渡口已经挤了不少人。如今庾东风在舷梯上,大声地喊出周天子的糗事,聚集的人便更多了。 大家看着周天子面红耳赤的样子,忍不住调侃,“陛下的小字来得倒是朴实无华。” 周缜垂着头,似乎是在舷梯上找条裂缝好钻进去。 人群中一道清亮的声音说道:“陛下别听那些瞎话,咱拿得起陌刀,怕蚯蚓怎么了?就算是敌军都变成蚯蚓,那就让逸安公主抓过去松土,还省事呢!” 周缜连忙将头抬起,那人说完后大家一起哈哈大笑,谁都没将这个事情放在心上。只当是一时的玩笑话。 庾东风自然是里面笑得最欢的那一个,她爱使坏,但是总是让人讨厌不起来。至少在周缜这里是这样的,她总是有办法,将一个本该小心翼翼藏着的事情,曝晒在阳光下,让周缜不再害怕。 周缜深吸一口气,笑声从喉咙中溢出。他朝着船下的百姓挥挥手,说道:“借大家吉言,让敌军都变成蚯蚓,成为周国的养料。” 夕阳下,载着西行使团的航船缓缓驶向汶京。航船转过河中的大洲,视野瞬间开阔。夕 阳的余晖铺洒在河面之上,波光粼粼、浮光越金,大大小小的渡船航船在晚霞之下凌波微步。 沙炽星站在最前排,即使头晕,还是双手支着头细细欣赏着周国的风光。她想记住所有人,所有景色。 周缜接待着初来周国的使者,陈茗担任着翻译。二人在人群中走动、倾听、点头,每一位见过周缜的使者,无一不感叹他处事温柔周到。 宫禧就不一样,挽着袖子,拿了两碟酸李子走出船舱,像街上的商贩一样大声吆喝,“晕船的朋友们进船舱休息休息,船舱里有酸李子可以缓缓。” 陈茗听到后,翻译宫禧的语言,像传声筒一样将宫禧的话传播出去。那些使者虽然跟着庾东风许多年,可初到异乡难免拘谨,即便是自己听得懂周国语言也会装作听不懂,经过翻译后又自己确认一遍才能安心。 方才,使者们在岸上亲眼见证周国务实开放的国风,见到了不一样的天子,不一样的百姓。这个国家处处都在透露出活力与生机,这让那些习惯被命令被使唤的人有些不适应。 辞别故乡来到周国需要勇气,接受世界上有另一种更完美的治理方式,也需要勇气。周国太不真实,以至于使者们即便是到了周国的土地,心中仍有余悸。 众人望向周国的未来,同时也在审判自己的过去。自己曾经奉为圭臬的东西,在周国也许会是糟粕。 片刻后,庾东风从船舱中走出来。她手里拿着汶京的地图,每位使者人手一份。 她站在人群中央,平视着每一位使者的眼睛,流利地切换各国语言,确保每一个国家的使者或是人民都能领会她的语义。 “感谢诸位不辞辛苦,不远万里保护东风重返周国。大家路上的霜雪艰辛周国不会忘记,大家锐意进取的勇气周国不会忘记,大家想要谋国谋家的心愿周国不会忘记。 周国水患频发,航船是我们同舟共济的标志。此刻,周天子、宫少主、以及我庾东风,与大家同在一艘航船上,此为风雨同舟。 自大家踏出玉门关的那一刻,周国百姓时时刻刻都在期盼大家的到来。大家初次来到周国,周国也是初次见到大家,既然都是初相见,就不必拘谨,毕竟互不相识。尚未相识,无惧相恶。 大家当初启程出发,不就是为了能来到周国吗?我们时刻谨记着当初为什么出发。此刻,周土已在脚下,是穷山之极还是尽海之涯,不取决于君权神授、不取决于君为臣纲,取决于大家的双手双脚。周国的一切美好等着大家去探索,周国的一切缺陷等着大家去填补。 周国,因为大家的存在而更加精彩。” 西域三十六国,语言各不相通,庾东风结束时,月亮已经被像鸟喙一样的山衔在嘴里。 月光穿过桅杆与风帆,斜斜地照在她的身上。她背光而立,看向所有被月光照到的使者。 她知道这艘船既是西域使臣的渡船,也是西域使者接受周国的一个过渡。 初来乍到的不安与试探,她明白。当初刚踏上西域的忐忑,她至今历历在目。所以,她尽自己所能,想要衬托这些自我批判、自我下坠的灵魂。 使者们在上船时就知道庾东风与周缜的那场闹剧。周国的天子害怕蚯蚓,周国的百姓没有贬低嘲笑周天子,反而告诉周天子可以利用蚯蚓松土。 在周国,缺陷不是弱点,是可以转化利用的优势。既如此,大家的过去无论波澜壮阔还是风平浪静,无论是欢乐还是悲凉,只要是人的经历在周国都能转化成经验。 那些使者紧紧拿着手里庾东风分发的汶京地图,那里是京畿,也是众人一开始为之出发的理想之地。而汶京也终将在月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 5. 兰生幽谷,神女垂眸(1) 鸿胪寺内,官员来往匆匆。自庾东风西行归来,原本就不清闲的鸿胪寺更是雪上加霜。 每日前来视察的百姓不计其数,官员们一边招待着百姓,一边处理着外交事务,忙得是晕头转向,双脚不沾地,恨不得长八张嘴,十六只手。 尤其是那平时不争不抢,一心观星的大国师也来凑热闹,这就更是忙得不可开交。 大国师乌昼鲜少出门,每天不是在观星台就是在去观星台的路上。如果不是因为庾东风西行归来,恐怕去观星台的路上都能被大国师踩出一道坑来。 而此刻,大国师就静悄悄站在鸿胪寺门口。路过的百姓向她颔首,她就颔回去,一句话不说。像一个倔强的树桩,干杵在门口。 鸿胪寺的官员忙得紧,劝了几回,她都礼貌拒绝。 乌昼,昼眠夜出,作息与大多数人相反。白天应该是她睡觉的时候。她不敢进去坐,一坐就会睡着,睡着就会错过。 所以她选择不打扰任何人,静静地等。街上行人来来往往不重样,来鸿胪寺办理定居证明的外国人一个接着一个。 不知过了多久,乌昼站得有些恍惚,她在原地松松腿脚,轻轻走动。一声清亮的笑声从头顶飘下来,乌昼猛然抬头。 庾东风那张笑盈盈的脸就挂在鸿胪寺的屋檐上,正观察着乌昼的一举一动。乌昼抿抿嘴,不知是喜还是恼怒,淡淡说了句,“下来。” 庾东风本来打算吓乌昼一跳,谁知乌昼的表现如此平淡,她有些沮丧地撇撇嘴,“哦。” “昼娘亲接住我啊~”说完庾东风背身一跃。 清晨的阳光算不上刺眼,庾东风就像是一只灵巧的飞燕,张开双手肆无忌惮地享受着半空中的微风与阳光。 感受着被阳光烤的焦香的空气,享受着轻柔拂面的清风。 乌昼跃上一旁的矮墙借力,双手稳稳接住庾东风。一阵阵白芷香顺着风将庾东风紧紧包裹。 “嗯~香香哒~”庾东风笑着说道。乌昼的嘴角忍不住轻轻勾起。 这是她来时亲自熏的香,被庾东风点出来,有一种好学生被老师检查作业的暗喜。 乌昼将庾东风放在地上,她指了指鸿胪寺乱成一锅粥的官员们,说道:“进去吧,都在等你呢。” 庾东风知道乌昼等了很久,但是说出的话总是那样的平淡。她撅着嘴,不服气地说道:“哼,进去就进去。” 庾东风刚走出几步,悄悄将背囊转到身前,趁乌昼不注意,立刻返回来将乌昼背在身上,冲进鸿胪寺里。 乌昼被“偷袭”得猝不及防,本有些恼怒,可是困意上头,又站了许久,昏昏沉沉之间,竟在庾东风背上睡去。 鸿胪寺内,正拿着文书的官员看着一位玄衣女子,身前挂着背囊,身后背着一身白净的大国师奔向礼宾院。 纵使是十二年没见过庾东风,但是敢这么对大国师放肆的就只有那个人尽皆知的“小魔头”。 几个眼尖的官员赶紧拿着文书和盟约追上庾东风,口中喊着:“东风少卿,文书,永日布的文书。” “东风少卿,贺礼,桂泷的贺礼”、“东风少卿,邀约,绰诺玛公主的邀约”、“东风少卿,人,隔壁初国来人了”…… 众人跟在身后,少卿长少卿短,喊得庾东风的头都要炸了。 庾东风背着大国师窜来窜去,奈何周国注重外交,鸿胪寺实在是太大,跑了许久也不见礼宾院的檐角。 庾东风跃上屋脊,本以为可以甩掉那群鸿胪寺的官员,但是她忘记了,周国尚武。 她跃其他人也跃,她跑其他人就追。众人接连跳跃的那一刻,像极了海上一条条翻涌的波浪。并且仿佛是商量过一般,有人在后面追、有人在前面堵截。 “真是许久没打仗了,给诸位大人闲的开始围追堵截我了。”庾东风大笑着,抄了条近路,巧妙避开众人的视野。 众人瞧不见庾东风,开始四处寻找。“礼宾院,小魔头肯定是背着大国师去礼宾院了。我们去那里堵她。” “快快快,别让她溜走了。” “咳咳咳——”空气凝滞一瞬,众人抬头,循着声音找到了咳嗽的人。 鸿胪寺正厅屋檐上,坐着一位身着橘衣的小公子,容貌昳丽,面上还带有未经世事的青涩,估摸着也就十七八岁。 这位就是初国来的使者——谷兰生。 他给鸿胪寺的官员们指了指国师府的方向,众人了然。 鸿胪寺卿带头颔首道:“谢过谷公子。” “快追。”鸿胪寺卿指着国师府的方向喊道。 一行人浩浩荡荡,拿着文书穿过永徽街,一边向百姓颔首行礼,一边害怕庾东风又耍花招。 谷兰生在屋檐上看戏,丝毫不嫌事大。在他正打算收拾收拾转身下去时,一道阴影渐渐将他覆盖。 谷兰生忽然感觉后脖颈一凉,应当是有什么东西站在他身后,帮他挡住了阳光。 他一愣一愣机械地回头,看见了庾东风笑里藏刀的脸。 庾东风还是那副笑眯眯,不见眼睛的模样。谷兰生咽了咽口水,心里害怕地直打鼓。 下一刻,庾东风膝盖轻轻一顶,谷兰生就从屋檐上滚落而下。 瓦片被谷兰生压得叮当作响,最后“砰”一声,利落地落在院中的池塘里,水花四溅。 谷兰生在池塘里扑腾着,像一只落水的橘猫,手脚并用大喊:“救命!救命!我不会游泳!” 庾东风笑着轻轻跃下,搬来一个椅子将乌昼安置好。她拿着一壶茶抿一口,悠哉悠哉欣赏着谷兰生的狼狈相。 看着谷兰生衣袍上绣着的花纹样式,若有所思,“耀橘日纹,初国人?” “救我、救我……”谷兰生在水中扑腾,不知不觉呛了好几口水,脑子里只剩下:要抓住什么东西然后浮起来。 可庾东风却无视他的求救,吹吹热茶,防止烫着,“告诉我,你哪里来的。” “初国、初国。” “初国不是闭关锁国吗?突然想睁眼看世界了?” “偷、偷、偷偷来的。” “哦~偷偷来的,那名字也是假的咯。” 随后庾东风冷冷说道:“真名。” “先救我、救我……求你……” “偷偷来的,死了也不会有人知道。” 闻到最后,谷兰生哪里还管那么多,只要能活命,一个真名不算什么。即使是被水呛着也大声喊出自己的名字,“初矞!初矞!” 听到想要的答案后,庾东风离开椅子,举着一杯茶,蹲在岸边静静看着初矞,眼中闪过几分戏谑,“站直了。” 初矞颤抖着嘴唇,纵使耳朵里听进去,手脚也不听使唤地乱浮一通。像踩在棉花上一般,根本无处落脚。 “不行!救我!” 庾东风深深 叹口气,无奈摇摇头,抛出自己的背囊。背囊正正好好挂在初矞的脖颈上,将浮起来的初矞缓缓压入水中。 初矞还没来得及反应,脖颈上就挂上一个海棠纹样的花包,庾东风拿在手里感觉轻巧,但到了初矞身上便宛若千斤巨石,压得他动弹不得。 初矞的整体慢慢往下沉,双脚渐渐触碰到池塘底部。 水不深,正好淹过初矞的胸膛。初矞意识到后,脸红一阵白一阵,简直不敢置信,自己挣扎那么久原来是在自己吓自己。 “上来的时候,动作小点,别溅到我。”庾东风再次将乌昼背起来,走向礼宾院。 方才她只是抄了近道,并没有回国师府。但当她听见官员口中念出“谢过谷公子”那一刻,就觉得不对劲。 周国的官员突然谢一个无官无职的陌生人,必然是那陌生人帮她们指了路。一个陌生人敢介入周国的内务,身份必然非同小可。 初矞摘掉身上的水草,抱着庾东风的背囊默默跟着庾东风。湿发湿衣,滴了一路。 庾东风帮乌昼掖好被角,走出礼宾院。院门一开,院子里站满了人。 绿袍红袍,以及那紫袍的鸿胪寺卿也等在门口。官员们衣冠整齐,手持文书,站姿端正。就算是刚刚跑了那么一通也是脸不红心不跳,额前不见一滴汗水。初矞浑身湿透,头发上还挂着没摘干净的水草,在人群中格格不入,甚至有些滑稽。 众人颔首,“见过东风少卿。” 庾东风颔首回礼,“见过各位大人。诸位大人刚才嘴里说的永日布、桂泷、绰诺玛公主、还有……” 庾东风顿了顿,看向初矞,“还有那个初国人,我都知道了。文书放在案上,我稍后处理。” “现在……请诸位大人告诉我,为何这个无官无职、无品无阶的初国人会出现在鸿胪寺?” 众人开始面露难色,左右张望,不敢回答。 鸿胪寺卿走上前,挡在庾东风面前,说道:“先带谷公子去换一身衣裳,以防等一下着凉。” 待初矞离开后,鸿胪寺卿才走到庾东风身边,附耳说道:“按理说不该把他放进来,但是他带着你初国的官籍,我们怕他闹啊。” 庾东风轻哼一声,“官籍?当年想溺死我,现在我长大了知道宝贝了?他摆明了不是来认人的,是有事求我们。” 随后,她伏在鸿胪寺卿耳边说道:“他偷偷来的,初国不知道。” 闻言,鸿胪寺卿若有所思点点头,看向庾东风时会心一笑,“拿前朝的剑斩本朝的官。我们周国不认,他手里的官籍就是废纸一张。大不了抢了档案,把他送回去,交给初王室。初国闭关锁国,他偷渡,够他喝一壶的。” 听完庾东风忍不住笑出声来,怕笑得太大声吵醒乌昼,立即将嘴捂起来。 一老一小在屋檐下嘿嘿偷笑,像极了两只偷到鸡的狐狸。庾东风指了指鸿胪寺卿笑道:“陆行疆大人本色未改哈。” 陆行疆努力憋笑,憋歪了嘴,也指了指庾东风,“你也聪慧更胜当年,哈哈哈。” 两人笑得正欢,鸿胪寺外传来几声“聒噪”的叫喊声,“庾东风——庾东风——” 陆行疆耳朵一竖,听声音听语调就知道是谁来了。他怼了怼庾东风的肩膀,“你的小竹马来了,我害怕等一下他翻我白眼我先撤了,等一下审……”他及时闭眼打住,改口说道,“接见谷兰生,别忘了啊。” 6. 兰生幽谷,神女垂眸(2) 鸿胪寺正厅。 正午的阳光透过海贝窗户,均匀铺洒在正厅的藤椅上,清晨忙碌的鸿胪寺迎来了片刻的宁静。 庾东风的脸上盖着一本名为《初阳杂轶》的旧典,她正仰着头,躺在躺椅上休憩。光线不偏不倚,将旧典毛糙的边缘透得清晰可辨,可见它的主人经常翻阅。 门外传来轻微的响动,庾东风动动耳朵,在书下偷偷弯起嘴角,她知道是宫禧拎着两个食盒在慢慢凑近。 宫禧极力控制住响声,垫着脚悄悄将食盒放在案桌上。待他将菜肴都摆出来,见庾东风还不醒,不免心中起疑。 按理说就算他再小心,声音再小,庾东风都能听得见,早该醒了。 宫禧靠近躺椅,躬身看向庾东风脸上的旧典。 他站在窗户一侧,投射进来的阳光,将他那亮闪闪的橘黄色织金外袍照得熠熠生辉,璎珞、珍珠、耳铛反射着阳光,细碎的微光投映到庾东风的玄袍上,金光点点。 他双手揪住书页两端,垂直向上缓缓揭起。庾东风的脸脱离书页的阴影,在光中逐渐明朗。 庾东风看起来睡得香甜,宫禧叹口气,就地蹲下双手支着头,用眼睛描摹着她的脸庞轮廓。 十二年未见,他不想只是每日借着送饭的名义匆匆看几眼。宫禧蹲在一旁看向庾东风的眼睛,可庾东风眼皮底下的眼珠子并不安分,似乎是在……转圈。 宫禧撇撇嘴,站起身。他背光而立,影子荫蔽着庾东风的整个脸庞。两张脸,一上一下相对着。 空气里暗自浮动的灰尘,隐隐带着淡淡的白芷香。一呼一吸间香味更甚,宫禧猜想当是庾东风不小心蹭上的。 宫禧轻笑一声,从怀里拿出两块金饼,正正好好盖在庾东风的眼眶上。 庾东风本就在装睡,想耍一耍宫禧。谁知两人没一个安分的。 原先听见宫禧衣物摩挲声响,后来感觉脸庞不似先前滚烫,就知是宫禧挡住了阳光。现在眼眶沉重冰凉,她倒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庾东风难受得眨眨眼,进饼随着她睁眼而掉入怀中。 躬身站在一旁的宫禧大声笑道:“欧~真是一个见钱眼开的家伙。” 宫禧此言一出,庾东风哪里还装得下去。她将金饼收入怀中,被宫禧“见钱眼开”的说辞逗得合不拢嘴。 清朗的笑声牵出生动的酒窝,在日常忙碌的鸿胪寺中格外稀有。 “诶呦喂~别笑了,快吃饭啦东风少卿,我都饿了。”宫禧将庾东风从躺椅上扶起来,稍稍用力地推着庾东风来到案桌前。 “酱猪蹄,用的是你从西域带来的香料。知道你嫌骨头麻烦,所以我把骨头都剔掉了。安心吃吧。” 宫禧昂着头,双手叉腰。眼神清澈,眸中甚至还能看清睫毛的倒影,他毫不遮掩、坦坦荡荡地看向庾东风,似乎是在等待着庾东风的夸奖。 “哈斯真棒!”庾东风弯起嘴角,“你以前可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碰个花泥都要用水洗手十遍,什么时候会做这些菜肴了?” 宫禧正高兴,根本没听出庾东风话中的试探,乐呵呵地回答道:“当然是在婳山的时候学会的啦。” 宫禧口中的“婳山”,位于魏、周、初、永日布,四国交界之处。此地本是一马平川、赤地千里。恰逢地壳隆起,婳山便如旱地拔葱般升起,高万丈,直入云霄。 此山位于四不管地带,加上土地贫瘠,种什么不长什么,不管是谋生还是隐居都鲜少有人落足,山匪流寇也嫌这座山穷,打劫都绕道走。 宫禧在十四岁那一年,拜华若丹青为师,在这座山学艺十载。期间亲自伐木砍柴、围猎野兽制作毛笔,攀登山崖寻找矿石磨做颜料,烧水磨浆制作宣纸…… 区区几道菜肴,根本不在话下。 宫禧语气稀松平常,听不出十年到底受了哪些苦,庾东风拿起筷子又问道:“那……有人陪你吃饭吗?” 婳山既是四不管地带,那初矞若是偷渡,从那里进来易如反掌。若是能得熟人助力,想要精准知道庾东风回朝的消息也就并非难事。 庾东风这么一问目的很简单,就想知道宫禧有没有接触过初矞这个偷渡客。 宫禧夹菜的动作一顿,眸色黯淡几分,他沉思片刻,“华老师时常出去采风,山里大多时候只有我一个人。” “连一个新朋友都没有吗?” 闻言,宫禧喉头一紧,却故作轻松,乐呵呵说道:“哎呀~你担心什么呀~我闷的时候会去找鸟儿、鱼儿说话,再说婳山空气清新、风景优美也不需要什么朋友。” 他听不出庾东风口中的试探,只当是对他十年学艺的关心。 若是庾东风问他的作品,他倒是乐意分享,并且说上三天三夜,但他不想让庾东风知道自己在婳山的生活是如何的艰难。 庾东风听出了宫禧语气中的窘迫,不想触碰他的伤心事,遂端着碗,看着宫禧,“给我夹菜。” 宫禧低垂着头,掩饰自己眼角的泪水。他听话地夹了一大块牛肉。 “我要薄的。” 他又立刻放下,专注寻找并换了一片轻薄的。他正要夹到庾东风碗里,想知道庾东风对菜肴满不满意,抬眼却发现庾东风正直勾勾地看着他。 庾东风伸手,屈指压在他的眼下,一滴滚烫的泪水夺眶而出。顺着庾东风的手指滑向她的手心。 “听说南海有鲛人,祂们哭的时候眼泪会化作珍珠,你的珍珠我收下了。” 庾东风这句话好无厘头,害得宫禧忍不住笑出声来,“金饼你要就算了,现在你还要珍珠,贪心死了。” 随后他撅着嘴拍下庾东风的手,“吃饭,饿死了。” 庾东风轻哼一声,把头探到宫禧的面前,笑眯眯问道:“不伤心了?” “吃饭。” “真不伤心了?” 宫禧被戳中伤心事,不想庾东风继续这个话题,语气中掺着几分哀求,“吃饭~” 谁知下一刻,庾东风就收了笑脸,脸上换上了公事公办的严肃,“既如此,那我就要问了。初矞是如何得到我回周国的消息?” 初国闭关锁国,不与周国边境互市。庾东风虽然自傲,但还没自傲到认为自己可以打破封锁线的地步。 初矞又是偷渡,又是在她上任第一天准时出现,而且目标明确带着她的官籍…… 婳山四国交界,四不管地带,宫禧学艺十年,至今出师下山已有两年,这两年干了什么庾东风都不知道。 见庾东风不再关心他的旧事,宫禧释然一笑,话语中还带着几分俏皮,“惊喜,等一下接见他的时候你就知道了。而且,你一定会喜欢他的,他很有趣。” “好吧~好吧~”庾东风无奈摊摊手,“等一下你躲到屏风后面,好好听听。” 一个时辰后,初矞抱着庾东风的背囊出现在鸿胪寺正厅。背囊是方才庾东风为了让他在池塘中站稳抛给他的。 陆行疆让他去换衣服,他知道是在支开他,于是就没有将背囊归还,为的是以后找个机会再接触庾东风。 谁料庾东风主动召见他。 初矞拿出两份官籍,平摊在桌面上。 庾东风皱皱眉头,拿起其中一份,是她初国的官籍。上面写着她在初国的姓名——庾引璋。 她不屑一顾,一笑带过,又拿起另一份官籍。这一份官籍不同于她的,她的不过是一张破纸,但是这一份是上好的镶金帛书,印上太阳光耀的纹样。 庾东风念道:“初矞,字暝曜。初国的三殿下。” 念完她看向初矞。 初矞正抱着庾东风的背囊,站在正厅正中央,礼貌地颔首确认,“是在下。” “在下明白,初国的官籍对您来说无足轻重,但是在下的官籍对于在下而言重如泰山。所以甘愿将官籍暂押在您手中,只希望大人您能出手打开初国的国门。” 庾 东风放下官籍,站起身,绕着初矞转圈端详,用打量猎物的眼神看向初矞。 “打开国门?说得轻巧。你能给周国什么?” 初矞紧紧抱着背囊,庾东风的眼神极具侵略性,他被庾东风盯得有些不自在。他咽了咽口水,继续说道:“初国临海,港口众多,若是您能打开国门,促进初国对外开放。初国愿意将海关贸易的权利让渡给周国。” 庾东风顿住脚步,回头看向初矞,她眯着眼睛笑笑,“初国给我取名‘引璋’,我一岁时还想溺死我,这就坐实了初国重男轻女。既如此,初国必然重视宗法与嫡长子继承。你说初国临海,而你不会游泳,想必不受重视……” 庾东风坐回座位,冷冷看向初矞,“你排行老三,你说话算数吗?” “一个不被重视、不被培养、不被期待的皇子……” “我叫初矞。矞王的封号因我而起,意为祥瑞。字暝曜,和太阳有关,初国全名初阳,信奉太阳神。我不会游泳是因为大国师说阳不入水。我在初国有自己的势力,大国师。” “兰缇?”庾东风好奇地抬起头,审视着初矞。 “大人怎么知道?” “我师叔。” 闻言,初矞瞬间喜出望外,激动地走出几步,“既如此就是一家人。” 庾东风看着初矞激动的模样哈哈大笑,“什么一家人,兰缇那个蠢货,他谋害我的老师未遂,才跑到初国,居然还混成了大国师。” 初矞原先以为可以套近乎,哪里还知道这里头的恩怨。他霎时间呆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庾东风见他呆呆地抱着背囊,便心生逗弄。她背着手,走到初矞面前,笑盈盈,饶有兴致地问他,“你知道我的背囊里装的什么吗?” 初矞诚实地摇摇头,就算他拿着庾东风的背囊,但他知道女孩子的东西不能乱翻,遂从未打开过。 见此,庾东风弯弯眉眼,单手拎起背囊,打开锁扣。 背囊中装着的是分成三截的长枪,庾东风不紧不慢地一一拿出,当着初矞的面慢慢组装。 金属敲击碰撞的尖锐声响,惹得初矞汗毛倒竖,情不自禁后退几步,远离庾东风。 正午的阳光照在十尺长枪上,枪头反射的剑光犹如针芒刺得初矞睁不开眼。 初矞耳边传来庾东风嬉笑的声音,像是念咒一般,“我是不是跟你说过,偷渡的人,死了也不会有人知道。” 随后初矞只觉得脖颈一凉,惊得他霎时间睁开眼睛,“恩怨归恩怨,但这证明我还是有话语权的,能让渡贸易权,大人你不心动吗?” “心动有什么用?”庾东风侧着枪身轻拍初矞的脸庞。 冰凉从脸颊上瞬间游走全身,让初矞不寒而栗。 “就算你是祥瑞又有什么用?在初国你头顶上还有一个嫡长子,你就是一个吉祥物。为了确保周国能拿到海权,还得扶你上位,你这算盘打得太响了。” 庾东风用指甲弹了弹枪尖,发出刺耳的嗡鸣声,打算吓吓初矞。她翻转枪身,将开刃锋利的一面敲在初矞的脖颈上。 她这把枪全身的原料都是天赐陨铁,名唤“狂/贞”。乌昼夜观星象,见有星坠野,算出经纬,挑了几块最好的回来,给她打了这把长枪。长十尺有余,重达五十余斤,出炉时火彩闪烁,似有星光萦绕,可谓是名震四国。 若不是庾东风持着,仅仅凭借枪身的重量就能将初矞劈成两半。 初矞额头渗出冷汗,他强迫自己定下心神,想起在婳山满楼大师跟他说过的话,“她喜欢听八卦。” 初矞连忙闭着眼睛说出最后一句,“情报网!我有初国最大的情报网!” 庾东风笑着把枪收了起来,悠哉悠哉说道:“终于说实话了。” “背靠大国师,还有情报网,又是太阳神又是祥瑞的……我该叫你什么?大祭司?”庾东风挑挑眉,像逗橘猫一样问道,“还是叫你赫熹教教主?” 7. 兰生幽谷,神女垂眸(3) 初矞,初国的三殿下。是初国内部为数不多主张对外开放的开放派。 他本是歌姬之子,但好在秉性纯良,兰缇见他无依无靠便亲自教导,一路扶持成为赫熹教教主。 赫熹教遍布初国各地,寺庙内常年挂着橘色的日纹丝绸。丝绸条条垂挂,辅以金链金铃。风起时金光闪闪,铃声丁零,檀香袅袅,宛若天上银河坠落人间,给人以神明降世的错觉。 寺庙正中央是赫熹教纯金打造的羲和神女像,神女双眼紧闭,伏身弯腰,双掌承托着一座日轮台。它慈眉善目,仿佛真的在倾听着世人的苦难。 可神像再真,终究是人打造的死物,不能言语不能真的造福一方。反而,象征着光明信仰的日轮台锁住了一群活人的一生。 每当夜幕降临,初矞抬头仰望着羲和神女。寺庙内的烛火将神女的金身照的璀璨,它双掌承托,仿佛是要接住什么。 可每当初矞试图去触碰神女的双手,总是会被神女的冰冷吓退。 初矞常常跪在神像面前,祈祷、赎罪,他自认为接受教徒的供奉,却不能替教徒解困,他问心有愧。 通常一跪就是三四个时辰,任大殿的冰冷浸透他的膝盖,他真的希望世界上有神,可以看得见教徒们的苦难。 起初他对神女的光明、温暖深信不疑,直到后来…… 遇人不淑的教徒无法脱离婚姻,只因贞洁成为了杀人凶器;疾病缠身的教徒无药可医,只因药引远在他国;冤屈难雪的教徒含冤而死,只因害人者权势滔天…… 他渐渐动摇了,神女真的有在听吗?若是真的在听,为何不睁开眼睛看看这荒唐的人间呢?为何双眼紧闭,假意慈悲呢? 若是世俗不入眼,何以降临俗世给人以虚无的希望? 那些教徒日日夜夜,跪拜祈祷,为何……为何不得善终? 原因也简单,它是雕像,不是神女。倘若真有神女降世,必然不会甘心被一座金身困在寺庙内。 在确定世界上没有神明的那一晚,初矞十八岁。 赫熹教教主在及冠那一年,确信自己十八年来都是那座金身的帮凶。他让那些受尽苦难的人相信跪拜有用,他亲手将教徒的苦难引导向一座不会回应的雕像。 初矞秉性纯良,内心敏感,所以他能共情教徒的苦难,但他高坐日轮台,和那假意慈悲的雕像没有区别,他没有解决问题的能力。 初矞还聪慧过人,于是他就知道,自己成了压抑思想崛起者的帮凶,是他间接掩埋了那些教徒觉醒的希望。 他的苦难,恰恰源自于他的良善。 他坐在高台上,受教徒崇拜,听到了那些苦难。他做不到听完就算了,做不到假装尽力,他也说不出“这就是命”的托词…… 他偷官籍、偷渡、找庾东风,想要找到一个可以解决问题的人。 如果解决问题要杀人,那他愿意成为凶手;如果解决问题要夺权,那他愿意成为反贼;如果解决问题要他死,那他愿意成为祭品。 鸿胪寺的阳光刺眼,初矞低垂着头。 面对庾东风“是祭祀还是教主”的猜测,初矞掀起衣袍,方方正正跪在鸿胪寺正厅,重重地磕下一个响头,声音哽咽道:“赫熹教教主初暝曜,求东风大人给他们一条活路。初国需要新思想、需要新血液、需要打开国门。他们走不出去,所以我求您……走进来。” 滚烫的泪水滴落在鸿胪寺的冰冷的地板上,留下两个反光的水坑。 庾东风走近初矞,她缓缓蹲下,语音沉静毫无波澜。 “你这么聪明,不可能不知道这闭关锁国只是其中一环,而初国的弊病一环扣一环。你若是想要推翻,必然粉身碎骨。” 她就像一个站在岸上的人,初矞内心的波澜壮阔并未沾湿她的一片衣角。西行十二年,她见过太多的以身殉道者,若是每一个殉道者的眼泪都能沾湿她的衣角,她早就溺死在苦海之中。 “若是我死在路上,也可以成为路标,让后面的人走得更远。我不需要活着走到终点。” 庾东风眼底从始至终未起波澜,但她仍然弯弯嘴角说道:“初国自诩君子之国,倒真出了一位真君子。” 她将长枪收起来,放回背囊中,“站直了,周国不兴跪拜礼。你站着说话,我一样听得见。” 初矞正犹豫之际,屏风后的宫禧出了声,“大神仙,别跪了,等一下她该烦你了。” 屏风后的黑影在走出屏风的那一刻,全身被灌满彩色,让人眼前一亮。 宫禧双手叉腰,从屏风后大摇大摆走出来,他就知道庾东风会喜欢这个初国的教主。 庾东风看向宫禧,眉眼弯弯,又要开始眯眼假笑,宫禧及时伸手,“别,别这么笑,我知道你要问什么。” 宫禧走近初矞,将初矞扶起,一脸无辜说道:“他确实不是我朋友,不算是认识的人。我俩就一面之缘。在婳山,他来求山神打开国门,我就随手抛了一张你的画像,谁知道他当真啊。” 庾东风看向初矞轻哼一声,“一幅画像也能让你这么执着,把我初国的破纸都找了出来。” 庾东风背上自己的背囊,“跟上,带你去见我们周国的真君子。” 走出正厅,陆行疆在正厅门口偷听多时,他的脚步声呼吸声早就被庾东风收入耳内。 庾东风指了指陆行疆调侃道:“还改不了听八卦的爱好啊。送你了。” 随后她将那本《初阳杂轶》抛给了陆行疆,“野史不保真,但绝对够野,慢慢看吧。以后可以对初国使者鬼扯。” 陆行疆接到书,脸上再也绷不住,看似严肃的脸上瞬间眉开眼笑。为了让所有人知道他获得了一本新书,他故意大喊:“谢——东——风——少——卿——” 陆行疆的反应庾东风一点也不意外,“大国师兰缇送的,孤本,藏好咯。” 陆行疆冲庾东风眨眨眼,“必须的——” 宫禧有种两人要密谋干坏事的预感,翻了陆行疆一个大白眼,赶紧推着庾东风走出鸿胪寺,“不是要找周观棋给谷兰生一个新官籍吗?快走快走。” 周观棋即周国的真君子,容安亲王。 初矞默默跟在庾东风身后,不言语。他暂时不想知道周观棋是谁,只想知道庾东风为什么会有兰缇老师的书。 初矞抿抿嘴,戳了戳宫禧,悄悄问道:“满楼先生,兰缇国师不是和东风大人有仇吗?怎么会送那本书?” 宫禧一听只觉得好笑,居然真的有人会信庾东风谈判时的说鬼话。 他摊摊手,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她什么时候告诉你她和兰缇是仇人了?她只告诉你兰缇刺杀乌昼未遂,没告诉你乌昼后来捅了兰缇一刀,最后两人和好,你自己将二人想象成仇人。怪谁?和她说话你就把脑子摘掉,她说什么就是什么,不要自己过度想象。” 初矞睁大眼睛,捋了捋思绪最后了然,“那我们还是一家人?” 宫禧眼神飘忽,撇撇嘴,“那你当我没说。” 初矞并不知道庾东风的“一家人”不看血缘不看师承,全凭她自己认,所以自然而然的套上初国的儒家公式。 但初国的东西,到了周国只会水土不服。 初矞意识到了两国文化不同,只好闭嘴,继续观察继续走。他是第一个出国的人,前方没有指引,他只能一步步自己探路。 周国皇宫梨花园。 雪白的梨花漫山遍野,微风一吹,白色的梨花便顺风飘落在一把锃亮的金刚伞伞面上,映出一朵清晰的梨花倒影。 伞下的沙炽星将伞抛到半空,敏捷地跳到梨树上,接住金刚伞。她看准周缜的位置,将伞搭在肩上,利落地逆风旋转打开伞面。 周缜眼中只看见沙炽星的一段虚影,金刚伞一遮 ,她便又隐觅在花丛中。 满山的梨花映在伞面上,沙炽星穿梭在梨树之间,明镜映梨花,梨花掩人影,让人真假难辨。 周缜双手持握陌刀,既然眼睛会欺骗他,那他就干脆闭上眼睛仔细听着风声。 一处茂密的梨花丛轻轻旋转,镜面上的梨花被转出残影,沙炽星收伞,从天而降,在靠近周缜时转动机关开伞,她手持伞柄,单脚踩在伞面上。 周缜听见风声,凭借本能架刀格挡。 梨花园内,沙炽星冲击而下的风将周缜的衣袍震得翩翩浮动,周缜脚下的梨花被吹远,露出黝黑的土壤,他身侧的河流被吹出一段段波纹…… 周缜舞刀旋风将沙炽星从陌刀上甩下来,沙炽星飞身侧闪,她顺势借着梨树的高位横伞割喉反击。 陌刀虽勇猛但需要惯性控制力量,周缜的身法自是没有沙炽星敏捷,只能依靠臂甲对消。 金刚伞伞面与臂甲擦出火花,周缜忍着手臂上的滚烫,提柄拦挡,撩刀反击。 沙炽星翻身,鱼跃龙门,绕至周缜身后,周缜顺势回身戳刀前刺。 沙炽星一惊,开伞格挡,陌刀势大力沉,重重劈在金刚伞上。 切磋下来,沙炽星知道周缜膂力过人,不能硬扛,遂按下机关侧身闭伞,没了伞面的支撑,陌刀顺着惯性砸在地上,土屑纷飞。 沙炽星看准时机,后撩伞柄,直指周缜咽喉。 “哇哦~精彩精彩~”庾东风从梨树后,绕出来,由衷夸赞道。 “娘子?”沙炽星看见庾东风后,表情便生动起来,一改切磋时的狠戾,她收了伞跑到庾东风身侧,很自然地接过庾东风递来的手帕,“我刚才反应快不快?是不是进步很大?” 周缜收了陌刀,插进土里,双手支在陌刀刀柄上休息,从自己怀里拿出手帕。 “怎么样蝶安君,西域的打法是不是和中原不太一样?” 周缜抬头笑笑,“确实,敏捷多变,像游龙浮云一样捉摸不透。有空还希望沙炽星娘子教我几招。” “陛下的陌刀出神入化,战场上追求人马俱碎的效率,陌刀确实最佳。但陌刀笨重,近身缠斗切磋时就没有那么灵活,下次切磋时也许可以换一把武器。”沙炽星颔首道。 “好,下次我换一把横刀试试。” 庾东风挑挑眉,看着沙炽星欣慰地拍拍她的肩膀,“你会是一个很棒的老师。” 周缜思索片刻后,像是获得意外之喜一般,眸中映着点点光亮的梨花,他笑道:“沙炽星娘子倒是提醒我了,下次我可以多带一把横刀上马,砍完骑兵,就不用费力抡陌刀了。” 周缜后退几步,朝着沙炽星与庾东风弯腰行礼,“谢沙炽星娘子提点,谢东风娘子教导有方。” “哈哈哈,别整这些虚的。”庾东风走近,收了脸上的笑容,扫扫周缜肩上落着的梨花,“我要去找周观棋开一张新官籍,这回我通知你了,你下次查账不许说我不遵守程序哦。” “好,我知道了,卿东风处理政务辛苦了。” 梨花园外,一朵梨花随风而落,不偏不倚落在宫禧的额头上。雪白的梨花与乌黑的头发、光亮的橘色外袍形成鲜明的对比。 宫禧笑笑,皱皱眉头,让梨花自己落下,落在他的掌心,最后藏进他怀里。 而身旁的初矞学着宫禧的样子,静静蹲在梨园门口,等着庾东风。 只是他脑子里还是有些不理解。在初国见天子是一件大事,无论是办什么事,只要靠近皇帝,都要去请安,并且人越多礼越重。 可庾东风去见周天子时孤身一人,初矞好奇,便问道:“满楼先生,您为什么不随着东风大人一起进去?” 宫禧忙着数着手里的梨花,头也不抬地说道:“现在是周天子的休息时间,人去的越多,他的休息时间越少。庾东风办事快,她去就可以了。” 8. 花鲜三日,终不及 梨花打着旋儿,飘在湛蓝的河面上,与先前就落在此处的梨花簇成新的一丛。一根长长的船桨拍进水中,推动者小舟向前,留下滑动的水纹。 周国晴雪河上,两位橘衣公子有条不紊地交替着划船,那两点亮闪的橘色与沉静的碧水相得益彰。 小舟划过绿水,缓缓流向晴雪河下游。 晴雪河因三月梨花常落其中而得名,其下游指向周国的中央——君子湖。大河流通汶京,顺着地势在一处洼地汇聚成湖,该湖即为君子湖,又以君子湖为起点流向周国各处,联通周国河网。 百姓行舟无论是自中上游顺流而下,或是在下流逆流而上,都会经过君子湖。久而久之,君子湖也就成了周国的中央地标。 因此,周国人迷路只要凭借晴雪河,便可溯源回到君子湖,从君子湖重新出发。 但君子湖的作用远不止如此,除了灌溉、养鱼以外,它还担任着周国的修法部门的中枢。 君子湖方圆五百余里,先贤治水时,十二根石柱围成一周,相继打入水中,并养殖牡蛎固基,石柱日益坚固,百年不倒。 八年前,容安亲王主持残疾律法的编修事宜,在十二根石柱上加盖官署,用于修法。十二石柱中央筑起大平台,上有獬豸石像东南西北四座。 君子湖中铸有獬豸石像,意味“正人君子”、“法平如水”。 十二法官各居一柱,不可交头接耳。若是对律法有异议或是心中有良法,便各自乘一小舟来到獬豸脚下争辩。獬豸脚下存有各国历朝历代的法典,也可为各位大人提供典据。 立法的最后一个阶段,便是请民正法。周国的法律服务于周国的百姓。每当新发初成或是旧法修撰,律法条文都会加印成册,由风山渐的机关鸟散向周国各地。 对法律有异议的百姓可以沿着晴雪河来到君子湖,站在獬豸脚下指出律法中的不妥,十二法官再次争辩出优法。 庾东风等人划船进入君子湖时,头顶上正有一只机关鸟嗡鸣飞过,鸟过风疾,在湖水中留下一个仓促的身影。 庾东风手搭凉棚,脸上笑吟吟地望向那早已飞远的机关鸟,调侃道:“周观棋真忙啊,希望等一下他不要骂我。” 说完庾东风转头,看向君子湖,笑容瞬间僵在脸上。一只硕大的獬豸石像直勾勾盯着她,浑圆的眼珠中似乎藏着怒气,头上的尖角仿佛下一刻就能将人心刺穿。 正值日落时分,太阳置于西北,随着竹筏的推进,庾东风也渐渐进入石雕的影子中,一股寒意瞬间爬上庾东风的脖颈。 许是庾东风带着一个偷渡客,自知理亏,与石像对视上时,她露出一个尴尬的微笑。随后她立刻朝着獬豸石像弯腰颔首,辩解道:“东风虽然带了一个偷渡客,但确实是来办正事的,獬豸大人您别顶我,我虽不是好人但……勉强算得上正直。” 身后的宫禧嗤笑一声,解下自己外袍抛到庾东风手上,还不忘嘲讽道:“冷就多穿衣服,还赖獬豸。” 庾东风大大方方穿上,“谢宫少主救济之恩。” 初矞初入君子湖,周国的所有在他这里都是新鲜。他一边划船一边看向那十二根石柱。 初听庾东风讲述时,他以为只是几根定水柱,谁知每根柱子方圆三里,上有楼宇。 四人进入君子湖时,天色渐暗,楼宇中亮起灯火。石柱与楼宇相结合,宛若是一盏盏点亮的烛火,在水中反射着昏黄的灯光。 小舟路过獬豸时,初矞仰起头,看向那个传说中会用角顶撞不直者的神兽。十二法署的灯光照在它脸上,在初矞眼中竟有几分悲悯之色。 远处,另一扁小舟缓缓滑向獬豸脚下,进入初矞的视野。 舟上只有两人,一人划船一人秉烛,秉烛之人坐在轮椅上,心无旁骛只看着前方行船的路径。 那位公子来到獬豸脚下,颔首,随后不言不语静静翻阅典籍。灯火温柔,勾勒着他兢兢业业的轮廓。 “东风大人……”初矞悄声询问。 “周观棋,容安亲王。” 庾东风摘下额前的一串步摇,像投掷飞镖一样投掷出去,不偏不倚,正要簪在周观棋头上。不料,一只机关鸟横空出现,衔走那一串步摇,绕着獬豸盘旋几圈后,歇在周观棋怀里。 周观棋拿起那一串步摇,侧头看向不远处朝着他颔首的庾东风。 他点点头,朝着自己的法署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庾东风众人颔首,朝着周观棋的法署划去。 獬豸脚下,周观棋专注地翻阅着典籍,远处的庾东风等人划向法署,一静一动,在君子湖相得益彰。 此时此刻喧闹的天地仿佛都在君子湖安静下来,只留潺潺的水声过耳。 初来周观棋的法署,初矞和沙炽星还有几分局促。此地不像二人想象的那般冰冷,法署上种满花卉,蜂蝶成群。两人自然而然便放松下来,开始欣赏这座不同寻常的法署。 庾东风笑着摸了摸那些花朵,像是挠挠猫猫狗狗一般挠着花苞,眼神中满是爱怜,“不愧是百卉君哈,到时候向他要几朵。” 远处的宫禧用手帕蒙着自己的鼻子,四肢无力瘫在躺椅上。 这些鲜花开得正盛,普通人闻起来可能是淡淡的花香,但对于宫禧这种嗅觉敏感的人却是直冲脑门的甜腻。 若是一两种花卉他还能接受,可这周观棋的法署种了上百种。宫禧整个人自踏上法署就晕晕乎乎想吐。 宫禧瘫在躺椅上哼了一声,庾东风自然而然地解下自己腰间的香囊抛给他。庾东风喜欢柑橘香柚,香囊中多是清爽的橘香。 宫禧解开香囊,一边嚼着陈皮一边把香囊放在鼻尖。 门外传来轮椅的轱辘声,周观棋不打断、不催促,停在门口等着庾东风看见他。庾东风正弯腰逗弄鲜花,不经意抬头,对上周观棋那双略带严肃的眼眸,她赶紧直起身子,“容安君,我来了。” 按理说,庾东风该叫周观棋“容安王”,可两人自幼相识,叫“容安君”已成为习惯,即便是后面的蝶安君成为蝶安王,她还是不习惯。 十二年前,她出西域时叫的是蝶安君、容安君,回来之后懒得改口,反正他们也不在意。 庾东风走到周观棋身后,推着他进入法署。 周观棋出行不方便,他的法署自然不会有门槛,也自然不需要人帮忙,但他并没有阻止庾东风前来推行。 周观棋侧头,庾东风额前本该是一对的步摇,如今只剩一串,他从怀里拿出庾东风先前投掷出的那一串。庾东风弯腰,周观棋替她簪了上去。 庾东风见周观棋心情不错,趁热打铁,“给我办两张新官籍。” 周观棋顿住,弯弯嘴角,正要将步摇收回怀里。 庾东风眼疾手快,虚握着周观棋的手腕,“别呀容安君,簪上簪上,我夏至之前就要去永日布,急用。” 周观棋哼笑一声,将步摇揣回怀里,大有不归还的意思。他指着籍案库,让庾东风推着他去。 “明白明白”庾东风边推边招手,沙炽星和初矞跟上,宫禧摆摆手表示自己没有力气了。 “第一张给初矞,他是初国的三殿下,赫熹教教主,初国闭关锁国,你得给他一个可以出入永日布的身份。还有一张是我的,之前杀了白鹿部很多人,还和绰诺玛有暗账,不能让人知道我是庾东风。” 周观棋拿出两片光滑的玉简。他看了一眼初矞,在纸上写下:姓名,贵庚。 初矞弯腰颔首道:“谷兰生,一十有八。” 周观棋又看向庾东风,庾东风眉眼弯弯,语义欢快,“乌啼,二十六。” 周观棋镌刻 得极快,扫扫灰,入水洗净后,再绕上流苏,玉牌便佩在二人腰间。 随后又拿出一张火浣布,玉牌防水,火浣布用于防火。周观棋沉腕提笔,毛笔舔上金墨,一一写下: 谷无忧,字兰生,阳媚五十六年生,周国应星人。 乌羽,字啼,阳媚四十八年生,周国汶京人。 “哇,把他放在你的封地里,容安君真是心思深沉。”庾东风笑道,“大家都说周容安王脾气暴躁,他读过的法律条文能砸死人。知道初矞在你的封地,谁敢找他麻烦。” 应星是周观棋的封地,因他行动不便,不能说话,周缜不想让他远走就国,就将他留在京畿。 他将初矞放在应星庾东风一点也不意外,毕竟应星是前往永日布的必经之路。庾东风此行是以宫家粮商的身份进入永日布,初矞应星人的身份可谓是毫无破绽,就算有破绽又没人敢找容安王的麻烦。 周观棋看了看瘫在大厅,有气无力的宫禧。 宫禧晕的七荤八素,就靠着庾东风的香囊“续命”。 庾东风嗤笑一声,“哈斯?熙攘山庄少庄主、母亲是永日布人,有钱有势有人脉,要是出了事还可以一起和他跑到魏国避难,简直就是我们的盾牌啊。肯定要跟着去的。” 庾东风拿起周观棋桌上的坚果,单手一捏,坚果在她掌心裂开。她吹了吹碎屑,将果仁放在沙炽星手里,眸色认真地看着周观棋,“多一个哈斯多一个保障,我带出去的人,都要活着回来。” 周观棋点点头,随后在纸上写下:乌居山。 庾东风愣住片刻,她倒是没想到周观棋会提到乌居山,当是乌居山特意嘱咐的。 乌居山,风山渐铸器宗宗主,乌昼的亲生女儿,庾东风的阿姊。庾东风归朝时她正配合着瑞安王在鹊州修渠治水。 庾东风最终释怀一笑,“来不及了,我夏至之前就要走,等不到了。” 周观棋又写下:她修渠时还说等渠道修好了,带你去看流萤。 “来不及了,永日布气候高寒,夏至过后她们的牧草就不够用了,会死很多人。”说完庾东风便转过身,深呼吸,想要掩盖心中的思念。 若是周观棋不提,她可以不想,然后就当无事发生前往永日布。可周观棋提出来,她就不得不去想,那个体弱多病、话少性子闷的阿姊等她看流萤。 良久,她才开口说道:“等她的渠道修好了,我去那里泊船,迟早能见的。” 庾东风转过身,眼角微红,笑中带着几分苦涩,“容安君,我走了,娘亲还在礼宾院睡觉呢。” 深夜,明月高悬,繁星点点。 幽深的夜空宛若平静的水面,无风无浪,不起波澜。周观棋独自坐在花园中,轻轻抚摸着那些盛开的花朵。庾东风走的匆忙,没来得及向他讨要。 但他知道,庾东风是喜欢的。他在门外看见了,看见庾东风弯腰俯身亲吻这些花,他知道她喜欢。 周观棋采撷几朵最娇贵、最难养的鲜花包成一束。他朝着在君子湖上空盘旋的机关鸟招招手。一只机关鸟听话得落入他的怀里。 周观棋叹口气,按下机关,打开机关鸟的腹腔,将那一串步摇包上手帕妥帖放在盒内,连同那几朵鲜花和一张纸条一并装在机关鸟内部。 纸条上写着:花鲜三日,花枯则已飞三日过逾,东风去矣,终不及。 那一簇娇贵的鲜花只能维持三日,收到时若是枯萎,说明三日已过,庾东风已经启程前往永日布,乌居山便追不上了。 月光下,花园里百卉丛生,花影婆娑,斑驳的影子印在周观棋的衣袍上。周观棋坐在轮椅上,默默注视着飞远的机关鸟。那只机关鸟,会将庾东风的步摇送到乌居山手里。 就算不能相见,也还有一个相见的执念,总不至于那么难过。 9.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1) 魏国岫原宫家本在魏国世代经商,后来先祖追随周家一支来到汶京建立周国。提供金银珠宝、技术支持,不说封疆固土却有从龙之功。 周国乃至是魏国的军械制造、粮草供应都要仰仗宫家。因宫家举家迁周,魏国军械制造水平一落千丈,对抗永日布也显得力不从心。 就算雍华公主是破军星降世,粮草跟不上,魏军依旧无能为力。 绰诺玛站在沙盘前双手撑在沙盘上。从她的视角往下看,周、初两国一马平川、沃野千里,是天然的粮仓。但是永日布与周国隔着婳山这道屏障,打了就撤不回来。初国与永日布和亲,算得上亲家…… 她将目光移向地形复杂的魏国。魏国北部有大片草原、南部高原山地、中部平原丘陵。 阳春三月时魏国春伐,永日布许多怀孕的妇女牛羊在战火中都流产死亡。 绰诺玛转头看向正昏迷不醒的岱钦台吉。雍华公主主持的春伐,一剑刺穿了岱钦的肩膀,从战场上拉回来的时候人只剩半口气。 可汗和可敦回到白鹿部避难,前线就留狼部在苦苦撑着,要粮没粮要人没人。 绰诺玛紧皱眉头,深呼吸闭上眼睛,想要找找办法。可脑海里却浮现出一个清亮的声音,“和我们周国结盟啊~”、“我们五谷杂粮皆种得~” 正忧心着庾东风的粮草何时到,一声有气无力的声响立刻踩在绰诺玛的敏感神经上。 “……密努……”榻上的岱钦神智不清,喉咙中溢出对绰诺玛的爱称。 绰诺玛闻声猛然睁眼,嘴里喊着,“阿合”,三步跨作两步来到塌前,握紧岱钦的手。 绰诺玛和岱钦两人在苍狼部长大,可汗可敦认为苍狼部杀伐不断、为人狠戾,于是更加偏爱白鹿部。兄妹两人相互扶持、相依为命。 如今草药缺乏,岱钦的伤口已经发炎,纱布不够用,岱钦身上用的还是昨天刚洗刚晒干的。纱布边缘起翘、泛黄,纱布下渗出鲜红的血光,在昏暗的毡房里显得格外刺眼。 绰诺玛闭上眼睛,无奈祈祷:“阿合放心,我不会让你死。” 绰诺玛紧握着岱钦的双手,为了不发出哭声紧紧咬着自己的嘴唇,留下一道暗红的牙印,她哽咽着,“庾东风承诺的粮草就快到了,到时候我们拿一些战马去换草药,一定可以把你救活。” “密努……”岱钦似乎是在说梦话,声音轻浮似一缕青烟,仿佛下一秒就被风吹散,散落在一望无际的大草原,“先……活下去……活下去……再……” 绰诺玛颤抖着嘴唇回复,“知道知道,阿合我知道。先活着,我会先活下去,带着狼部的子民活下去。我们还要一起放牧、一起抱小羊羔,一起编草环、射箭、摔跤……我都知道。” 绰诺玛承诺着未来,可她承诺的一切都是过去做的。永日布战火连绵,她想不到未来。 过去她和兄长一起编草环、射箭、摔跤,兄长还说要带她一起去中原痛痛快快地吃一顿烤肉,想放多少香料就放多少,再也不用担心火烧帐篷、迁徙不便。 可绰诺玛长这么大,永日布不是部落内战就是在和魏国打仗。烽火连天,连安稳的睡一觉都是奢侈。 一滴滚烫的泪水滴在岱钦的额头上,与他额头冒出的冷汗相融,最终划过他的脸颊,像极了他自己留下的泪水。 “绰诺玛别吉,哲布来信了。” 哲布是绰诺玛派去与庾东风接头的亲卫。虽然魏国情况不佳,但永日布也已经是强弩之末。 再得不到粮草补给,不用等到冬天,狼部的人就可以放一把火将自己与草原一起烧了,成为明年开春的养料。 绰诺玛放下岱钦的手,忍着鼻尖的酸涩,擦掉自己眼角的热泪,换上一张冷脸又走到沙盘前。 “信里说了什么?” “哲布来信说粮草在应星,要我们去接。而且领头的不是庾东风是一个叫宫禧的。” “宫禧?” “对,自称是熙攘山庄宫四公子。别吉您认识?” 绰诺玛沉下心来,“熙攘山庄,皇商宫隰华的孩子,他母亲是可汗那位失踪的妹妹。”随后她双手叉腰,在帐中踱步,由衷发笑,“魏国春伐……真是巧了,魏国真是自作自受啊。” 说完绰诺玛拿起小旗,插在魏国的北部草原上。她冷冷说道:“给我找件汉人的衣服,把哲布调回来坐镇,我去接可汗的外甥。” 晨昏时刻,永日布的草原上夜空正处于黎明之前,灰蒙蒙的天空上闪烁着中原人说的北斗七星。绰诺玛仰头看向七星最末尾那一颗——破军星。 绰诺玛淡淡笑道:“魏翎翊,大势所趋,你赢不了了。” 说完扭头纵马,向周国应星飞驰而去。 应星的城墙上,暖风习习。宫禧拿着千里镜望向远方。庾东风让他在这里等人,等什么人庾东风也没说清楚,只说:“她出现的时候,你一定能认出来。” 宫禧虽然不理解,但是照做。 青绿的草原上,一匹白驹疾驰而来,就像是一朵白云稳稳落在草原上,轻快迅捷并且背上不颠簸。 宫禧拍了拍初矞的肩膀,把千里镜递给初矞,“看看,有没有什么不一样?” 初矞摇摇头,“没有啊,不就是正常骑马吗?” “她那匹是走马。”宫禧拿回千里镜继续看,“走马很难得的,得是伊犁马、百色马那一类天然走马血统,加上驯马师丰富的驯马经验,需要一年以上才能稳定步态。上好的走马要白银一千两呢,我宫家马场也就只有一百多匹。” 宫禧笑盈盈继续通过千里镜端详,“谷兰生,你骑过马吗?” 初矞摇摇头,“没有,我从小就一直呆在赫熹教,坐在日轮台上,没骑过马。” “那兰缇真是不负责。我在家排行老四,没有妹妹弟弟,你叫我一声阿兄,我教你啊。” “好啊,阿兄。” “哈哈。”宫禧欢欢喜喜地拍着初矞的肩膀,“等庾东风和沙炽星把烤肉拿来,吃完我就教你。” “为什么非要吃烤肉?” “现在不吃,等到了永日布你想吃都吃不了。不是所有的国家都和周国一样香料充足、盐花椒都不缺的。” “那我们带过去不就好了?”初矞生活优渥,除了不能出寺庙,赫熹教从不短他吃喝,初国又闭关锁国,他知道的寥寥无几。 宫禧笑笑拍拍他的脑袋,“永日布没有炭火,只有牛粪马粪做燃料,根本烤不熟。而且烤肉不需要灶台,容易引起火灾。火一烧,草就没有了,牛羊吃什么。” “阿兄知道这么多是去过永日布吗?” 闻言,宫禧愣住片刻,缓缓将千里镜放下,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微笑,声音越来越轻,“没有,我听阿爹说的,阿爹 去过。他每到晚上就开始拉着我讲,好像怎么讲也讲不完。好像他真的在那里生活过一样。” “好了,不讲了。让守军,拦下刚才那个骑走马的人,她就是庾东风让我等的人。” 初矞点点头,拿着宫禧的腰牌去城楼下拦人。 城楼上只留着宫禧一个人,手里拿着千里镜却不知道要往哪里看。 他知道阿爹每天晚上拉着他,不是在讲永日布,是在讲娘亲,永日布是娘亲的故乡。但是他没见过,自出生就没见过,也不认识娘亲的家人。 等一下他就要到城楼下去接人,他不知道那人认不认识娘亲,不知道那个人会不会像阿爹一样说:“你长得真像你的娘亲。” “大宝贝不下去?” 宫禧下意识勾勾嘴角,这么欠揍的话除了庾东风没人说的出来。 庾东风手里拿着烤肉,正津津有味地吃着。宫禧顺手拿走一串,大咬一口,含糊地问道:“怎么现在来?” “再不来,宫少主就要掉小珍珠,当南海的鲛人去了。”庾东风若无其事的继续说道,“他跑到南海,谁带我去永日布啊。” “谁烤的?这么柴?难吃死了。”宫禧一边抱怨一边跟着庾东风下楼。 “我烤的,明明很好吃,你咬了一大口。先将就吃嘛,等一下再烤新的。” 城楼下沙炽星手里抱着两只羊腿,看见庾东风下楼,立即凑上去,将羊腿放在庾东风怀里,“娘子快趁热吃,我刚烤好的。” 宫禧撇撇嘴,扭曲沙炽星的语气,然后阴阳怪气说道:“娘子~快趁热吃~” 沙炽星被逗笑,拿出另一只,试探说道:“那少主也吃。” 庾东风:“少主也吃~” 说完三人仰头大笑,大家都知道这是庾东风和宫禧的日常相处模式,没人觉得有什么奇怪。 沙炽星和大家相处久了,也就知道宫禧是什么性子。她看出来宫少主喜欢东风娘子,所以宫禧阴阳怪气时她就知道宫少主只是想引起东风娘子的注意,毫无恶意。 不远处,初矞牵着那匹白色的走马。他旁边是一位身着简单月白外袍的娘子,即使是眉宇间有些疲倦,依然藏不住眼中的凛冽。 她往那里一站,庾东风就知道她是绰诺玛。纵使是战乱,也没能磨掉她身上的傲气与富有侵略性的生命力。 庾东风怕暴露身份,下意识侧身。宫禧注意到后,主动走到庾东风身前,挡住绰诺玛的视线。 绰诺玛不动声色弯弯嘴唇,游刃有余地弯腰颔首,“东风大人别来无恙。” 沙炽星悄悄将手伸向腰后的匕首,眉头轻蹙,警惕地盯着绰诺玛。 庾东风弯弯嘴角,闭眼片刻,随后嗤笑一声,笑得肩膀直颤。 她能凭感觉认出绰诺玛,绰诺玛又怎么会认不出她? 庾东风笑出声来,声音还似上个冬季在桂泷王宫那般清朗,她挑挑眉头,笑道:“东风别来无恙,公主应当也是安好?” 庾东风说的话夹枪带棒,谁不知道魏国和永日布僵持不下,白鹿部后撤,只有苍狼部留在前线鏖战。看似问好,实则是在人家伤口上撒盐。 绰诺玛昂着头插着腰,迎着庾东风的目光不甘示弱,“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恰巧一阵清风吹过绰诺玛的衣袍,衣袖翩翩宛若流云般轻盈,眼神却似流水般沉静。 10.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2) 青青草原,一望无际。湛蓝的天空上白云连结成片,风吹过便如煮沸的热粥,自内向外翻涌不息。 空气偶有几缕飘来的青草芳香,暂时慰藉宫禧紊乱的心路。不知为何,宫禧越靠近永日布,他心中就越发慌乱,浑身颤抖,感觉脚步都虚浮不少。只有动动鼻尖,闻闻青草味才能安抚。 宫禧闭上眼睛享受着独属于草原的气息,任由马儿走得歪歪扭扭。脑海里想象着阿爹常念的篝火、奶茶、野韭…… 宫禧的马走得毫无章法,几次三番险些撞上庾东风。 庾东风嘴角上翘,笑着调侃,“哈斯,现在可不是斗马的时候哦~”。 宫禧“哼”一声,扭头捂住耳朵。这个时候还调侃他,宫禧“讨厌”庾东风,难道看不出他近乡情怯? 庾东风见宫禧不理她,笑眯眯地从包袱里拿出一捧花。刚一拿出来,宫禧嘴角开始不自觉抽搐几下。 他睁开眼,庾东风正和他并驾,举着花束放在他鼻尖。他撇撇嘴,“没用,数量太少了,我是不会晕的。” “谁想让你晕了,给我编个花环。” 宫禧撇了庾东风一眼,知道庾东风爱美,当着她的面白了她一眼,不服气扁扁嘴抱怨道:“惯会使唤人。” 嘴上傲慢,双手却已经接过花朵开始摆弄。 碰上花束的那一刻,宫禧心中的不安宛若逆风扬起的沙尘,随着风的停息而慢慢积落在地,取而代之的是一份踏实。 草原陌生,但是编花环不陌生,庾东风不陌生。她承诺了会保护好他,会保障他的一日三餐,所以宫禧不怕。 他勒缰绳让马儿重新走直线,坐在马上抽出几只长茎的花朵搭支架,有条不紊地把鲜艳的花朵簪好。修长的手指在花环编织时灵活穿梭,倒不辋丹青圣手之名,编出的花环俏丽明媚却不显杂乱,戴在庾东风头上更是锦上添花。 宫禧从小打马球长大,如果骑术不精,根本没机会和庾东风组在一队。只要他眼睛睁开,都不需要摆正身子马儿就能走正。 宫禧作为名义上的商队领头人走在车队头部,带领着车队,庾东风则是商队副手。绰诺玛和沙炽星殿在车队末尾防止偷袭,不会骑马的初矞坐在马车中协调车队。 周国的三千精锐护在粮车两侧,这些是容安君的亲卫,不仅是给车队的保障,同时也是对魏国的挑衅。毕竟周天子下令:若是魏军敢袭击宫家商队,则视为与周国宣战。 车轮压过青草,青草不久后又自己挺立起来,继续昂扬生长。宫家商队绵延几里,自上而下望去像一条横亘在草原上的马鞭,缓缓像另一侧烧焦的草原移动。 草原的另一处军帐,魏国与永日布的舆图被架起。黄昏时分的余晖洒入帐内,窥见了主帅的疲惫。魏翎翊双手叉腰缓解身上重甲的压力。 她盯着与永日布的那条交战线,眸色渐深。 魏国朝野,太子党猖獗,打压岫原祁氏已久,她作为岫原祁氏的嫡系,若是再不拿出一点功绩出来,恐怕祁氏就要被皇帝边缘化,沦为第二个宫家。 “公主,桓都尉的前线战报。” 魏翎翊接过军师送来的信件,捏着信纸的手不自觉攥紧,“周国居然支援了永日布?” 魏翎翊来到沙盘前紧紧盯着信纸上提到的安雅山,“周国什么时候和永日布这群蛮人结盟了?” 她披着一身重甲,在沙盘前踱步,举手投足间铠甲叮当作响,像骨骼碎裂一般清脆。 “打也打不得,抢也抢不了……” 魏翎翊双眼紧闭,看向身后带着面具的军谘祭酒,“舅父呢?让舅父给周国施压。” 祭酒默默摇头,“试过了。但是周国的外交官就是一群流氓,尤其是那个陆行疆。非说这个粮草不是给永日布的军粮,是送给初国赫熹教的贡品。” “贡品?”魏翎翊气急反笑,语气冰冷夹杂着几分无奈,“贡品?周国不是不信教嘛?这个时候信了?” “陆行疆说周国不信教,但是有敬神的民俗,贡品是给羲和神女的。” “好……好……给神女”魏翎翊咬牙切齿,“下令,除了先锋部队外,其余军队后撤五十里。留下七成粮草给先锋部队,其余部队去接应舅父的粮草辎重。把桓都尉召回来作镇,我去一趟白鹿部。” 祭酒点点头。 魏翎翊又下令道:“先锋部队现在只剩五千人,让周煮梅带队去接应,打听清楚周国什么时候和永日布结的盟,是谁的主张。” 下了一长串的命令,魏翎翊心中即将战败的不安才逐渐消减,她仰头长舒一口气缓解疲惫,良久又垂下头。 “不能再打了……”魏翎翊自言自语道。 她走到祭酒面前,注视着军师的双眼,伸手缓缓揭下军师的面具。 随着面具缓缓揭下,里面露出一张与魏翎翊一模一样的眉眼。两人唯一的不同便是魏翎翊的皮肤略有些粗糙,像秋收时的麦子,踏实可靠;而魏辽则更加柔和些,眉宇间总有化不开的忧愁,双眼有些倦怠,像随时就会融化的白雪。 魏辽,魏翎翊名义上的妹妹。 魏翎翊理理魏辽的头发,强颜欢笑,“回了岫原我再买些你喜欢的脂粉,跟着我行军吃了不少苦。放心,我绝对不会让那群老匹夫送你去和亲。等我。” 冬季时,永日布就侵扰过魏国的北境。太子党以年关将至不宜大动干戈为由主张和亲。 雍华公主有大门阀祁氏庇佑,他们便将目光投向冷宫出生的魏了。 开春时,魏翎翊就带着魏了登上魏国的烂柯峰。魏辽至今仍然记得魏翎翊手心传来的温度,像春日的暖阳,只需要牵一下,暖意便能蔓延至全身,像慢性中毒,表面无法察觉,内里却埋下依赖的毒引。 那一日,魏翎翊为魏了改名为魏辽,牵出皇家宫籍,登籍岫原祁氏。并放言让永日布的岱钦王子嫁到魏国,同样能结秦晋之好。 永日布不同意,于是春伐就成了魏翎翊的唯一出路。 魏辽知道魏翎翊要做什么,她没有魏翎翊那般强悍的自保能力,她不能随着魏翎翊前往白鹿部,她只能点点头,“阿姊当心,你不在,我就是雍华。” 魏翎翊抵着魏辽的额头,嘱咐:“乖,打不过就跑,别硬撑。这次春伐,永日布重创,我们没赢但也谈不上失败,打不过就跑。虽然桓靥星勇猛,但是不够细心,你盯着点。” 魏辽无言,只是点点头。 片刻后,魏翎翊拍拍魏辽的肩膀,将面具戴在自己脸上,换上男装走出军帐。 路过的每一个将士都纷纷行礼问好,一声声“军谘祭酒”在军帐里响起。 魏翎翊点点头,要了一匹快马就飞驰离去。 来到草原的高处,魏翎翊回头遥望。 军帐处在一片深褐色的焦土中,那些被烧成黑炭的 草,手轻轻一捻就碎成渣滓,暖风一吹,指尖什么也不剩,徒留苦涩的烧焦味。 那些随她远征的将士,死的死,伤的伤,最终也化作了一捧焦土。可如果不打这场仗,魏国北境的草原就会保不住、北境的人民就会流离失所、祁氏就会被驱逐出权力中心。 岫原祁氏上百年的政治积累,不能砸在她手里。况且,她还有魏辽,魏翎翊从来不相信女子的婚姻可以换取和平,她认为那不过是懦夫在粉饰太平。 魏翎翊摘下面具,轻夹马腹,奔向草原深处。青色的衣袍被风吹的猎猎作响,成为了碳土中唯一的一抹亮色。 前线的瞭望台上,桓靥星手里拿着千里镜。 镜头中宫家商队绵延千里,运送着一车一车的粮草。为首的妃衣女子正朝着另外一个红袍男子弯腰。那男子双手举着花环,像加冠一样郑重。 一个鲜亮的花环被戴在庾东风的头上,她眉眼弯弯,“哈斯的花环编的还是如此的鲜亮齐整。” 宫禧皱皱鼻子,昂着头臭屁道:“当然,也不看看我是谁。” 紧接着,他欲言又止,“庾东风,我们就这样大摇大摆地从魏军的营地附近经过真的没事吗?” 庾东风嗤笑一声,“宫少主给我编了一个花环,我想显摆一下,让所有人都知道,不行?” “少贫嘴,快说。” 宫禧被庾东风逗得有些羞怯,忍不住戳了一下庾东风,庾东风才正正颜色,不疾不徐说道:“魏军也是强弩之末,不会打的。走这,主要是怕白鹿部不安分。” “可这粮就是给他们的。” 闻言,庾东风扬扬嘴唇,“你求我,我告诉你啊~” 宫禧忍俊不禁,眸光闪亮,少了初来草原的胆怯。他双手合十,配合着庾东风的恶趣味,“我求求你了~庾东风~” “陆行疆说了,这批粮是给羲和神女的贡品,蝶安君说魏军若是劫持则视同宣战,有没有发现漏了什么?” “因为这批粮根本就不是贡品,所以只警告了魏国。永日布自然不会抢,可要是魏军伪装成白鹿部的人我们就只能吃哑巴亏了。” “对咯~所以从魏军家门口过,管他穿什么衣服,从魏国军营里出来的就是魏国人。” 宫禧噗嗤一声笑出来,“哈哈哈,你真是蔫坏,那我也要显摆。” 千里镜里,宫禧在马背上笑得前仰后合,庾东风昂着头,就连马儿都甩着马尾,大摇大摆经过远处的小丘。 庾东风仿佛知道会有人观望一般,冲着魏军的营帐招招手,头顶上的花环随风摇曳,仿佛在说:“嗨~诸位将士好呀~”。 妃色的衣袖在青绿色的草原上扎眼的很。落在桓靥星眼里,庾东风眉眼弯弯的样子简直就是赤裸裸的挑衅。 她紧捏着千里镜,往商队的末尾看去。那位白色衣服双手持破甲锥的人她认识,是绰诺玛。 身后人上前问道:“都尉,白鹿部的衣服准备好了,我们打不打?” 桓靥星放下千里镜,闭着眼睛强忍着怒气。 但凡早知几日行踪、但凡周国的外交使团晚几天说话,这批粮绝对不可能在她眼皮子底下飞走。 周国这套组合拳,怎么就如此周密? 桓靥星心里有些气不过,一只手重重拍在瞭望的护栏上泄愤,语气生硬,“不打,等晚上,等他们走远从另一个方向绕过去袭击。” 11. 众星拱卫,天元不落(1) 魏军军帐远处的小丘上,一声声打桩的闷响回荡在草原上空,一桩桩火把被打进地里,将原本就是灰炭的草屑挤压进干燥的泥土中。 宫禧拿出火折子,夜晚风凉,瞬间就将火折子点燃。火焰顺风倾倒向一旁的火把,“唰”一声,一连串的火把相继被引燃。 火焰跳跃着、摇曳着,照亮每一位使臣、每一辆粮车,影子乌压压在草地上飘来飘去。 宫禧环着手,冷眼撇向被烧焦的土地,“魏军的地盘一片焦土,要不是如此,我们还不敢点火呢。” “可不是吗,烧都没得烧。倒是造福了我们。”庾东风端着肉汤走到宫禧身后,“点火辛苦了,休息去吧。” “哼,我才不去,不要小看我好不好?打几个桩子而已,能有多累?”宫禧身量挺拔,腰弯久了就比常人更酸些。虽然嘴上是这般说,可手已经悄悄叉腰,在庾东风看不见的地方静静揉捏,缓解腰背酸痛。 庾东风轻笑一声,宫禧这样的人,平时见周天子颔首已是给了小时候一起长大的面子,在家里遇见宫隰华翻个白眼就当问候。 弯腰打桩那么久怎么会不痛? 庾东风不戳穿,只是眉眼弯弯,言道:“我想在这里显摆炫耀,你在的话,他们就不会只看我,你分走了属于我的目光。” “哦。”宫禧短暂地回应着,语气中带着不服气,“我也很好看,不能看见本少主的天人之姿是他们没福。” 说完又“哼”一声,得意地转身,大摇大摆地离开。 庾东风闭上双眸,挑了挑眉毛,宫禧的反应她早已料到。看见他如自己的猜想一般得意洋洋地离开,心中的成就感油然而生。 料想到此,庾东风的嘴角扬了扬,看向远处的魏军大营。 庾东风目光中蒙着一层说不透的趣味,她支着手打量着魏军大营的布置,开始盘算着下一步,“要怎么玩儿才精彩呢?” 远处的魏军大营,桓靥星缓缓拔出自己的斩/马/刀,明亮的火影映在反光的刀面上,光影又随着刀面的翻转,投射在桓靥星的眼眸中。 魏军自己的粮草还没到,这批粮草绝对不能运到永日布,但是魏国也经不起两线交战。所以只能委屈委屈白鹿部,背这口黑锅。 桓靥星再次登上瞭望台,透过千里镜望向对面,不可置信地擦擦镜面,又望过去。 对面的山丘上,精锐将士与商队的商人手拉着手,围着篝火载歌载舞。 篝火被高高架起,底下留有余地。一位身着锦绣衣袍,头戴日轮神冠的年轻人随着鼓点跳着桓靥星看不懂的舞蹈。 初矞手持金黄符纸,大袖随着他的旋转续连成圈,衣袖轻薄,仿若天上的日晕,与此刻的明月交相辉映。符纸蘸上火苗,火势霎时间便在他手上绽开,照亮他脸上的金粉彩绘,留下一股焦香。 桓靥星紧握着千里镜,焦急地寻找着绰诺玛的身影。她的目光将整个商队从头到尾捋了一遍,仍未发现那张熟悉的脸庞。 “绰诺玛……”桓靥星紧盯着黄昏时那位头戴花环的娘子,花环娘子正和旁边的贵公子说着什么,两人笑得正欢。 “好一个明修栈道,暗渡陈仓。”桓靥星喃喃道,“绰诺玛,周国的天子只保护商队,可没保护你。” “拨琥州旧部五百,随我前去截住绰诺玛。”桓靥星利落走下楼梯,身后披风招摇,带出一阵阵飒爽的风声,“粮食还在,他们运不走粮,在等绰诺玛的人,我们截住绰诺玛。” 庾东风耳朵抖了抖,目光瞥向魏军大营,清脆的嗤笑一声。 桓靥星以及那五百精锐越骑上马,铠甲在月光下熠熠生辉,聚在一起犹如泛着波光的鱼鳞,整齐划一,井然有序。 随后庾东风看向藏在初矞马车里的绰诺玛。 她看过去时,绰诺玛正掀开帷帘。两人四目相对,无言。耳边尽是将士们舞蹈的欢呼声,两人相视一笑。 早在一个时辰前,庾东风就问过绰诺玛魏军的具体情况。 当问到最让她头疼的对手时,绰诺玛却没有说出魏翎翊,反而是魏翎翊手下的越骑都尉桓衡——桓靥星。 “魏翎翊出手狠厉招招致命,但她受过门阀以及皇家教育,身上是世家大族的礼教,先礼后兵。至于这个桓靥星……则恰恰相反,她喜欢将人打服再谈条件。” 谈及桓靥星时绰诺玛眼中没有恼怒与愤恨,那双锐利的双眼反常的流露出几分无奈,“桓靥星,性子直,虽然粗心大意,但是论勇武绝对是无话可说。可惜啊……” “可惜什么?” 绰诺玛垂头,淡淡说道:“她生在魏国,她是魏国人。” 庾东风拍拍手上的灰尘,站起身,“看起来确实可惜。但这是她自己选择的。她可以选择不为将,当一个寻常人家,安稳度过一生,可以选择不成为你的对手。但既然你们选择坐上权利的棋局掠夺资源,那管好自己的利益就好,别人的利益别人会自己争取,桓靥星也一样。毕竟,留在棋桌上的都不是弱者。” 绰诺玛听后微怔片刻,有些诧异地抬起头,“那……你呢?” “我?”庾东风嘴角含笑,孤高自傲地背手而立,颇有几分戏耍绰诺玛的意味。 她的声音清晰地传入绰诺玛耳中,“我不在棋桌上,我就是一个闲人,看谁有趣就帮谁。我不是棋,也不是棋手,我是天元。” 天元,棋盘的正中心。围棋手通常从边角开始落子,极少数人会将棋子落在天元。不是不能落,而是天元不参与围地,落在天元无疑是一场豪赌。 但所有的棋子都围着天元转,所有棋子的走势,都绕不开天元。 绰诺玛听着庾东风的一言一词,垂头笑出声来,“周国的使臣都像你这般狡猾?” 狡猾对于庾东风来说就是夸赞,她闭上眼睛回味着绰诺玛的赞美,不自觉翘起嘴角,“也不尽然,有些是贞杰烈臣,死半路了。活下来的都是不想死的,狡猾的。” “你也怕死?” “怕呀,怕死了~”庾东风挑起眉头,动作夸张的拍拍自己的胸口,佯装惊魂不定的模样,嗲里嗲气矫揉造作地说道:“绰诺玛别吉您可得好好保护人家呢~” 庾东风不正经的模样总是让人无法信服,但她说的是真话。 她怕死,比所有人都怕,所以她永远看得比别人远一些,永远看得比别人仔细一些。 她不是算无遗策,她只是列出所有最坏的可能,最后选择损失最少的方案。 算无遗策在庾东风这里不是天赋,而是活下来必须要承受的代价。 绰诺玛更加不理解,“那你先前的狂妄行径……是为了什么?” “哈哈哈哈”庾东风仰头大笑,她理所应当地回应道,“我对自己也很感兴趣呀,我想看看自己会死在哪里。” “怕死的人找死,你本身就有趣。”绰诺玛笑着说道。 庾东风抬手撩拨自己额前的一朵鲜花,露出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眸,玩味中带着点少年人的俏皮。她看着绰诺玛的眼睛,盈盈一笑,“谢谢夸奖~欢迎你爱上我呀~” 绰诺玛轻蹙眉头,看向庾东风的眼神有些复杂。篝火在两人之间噼里啪啦地燃烧着,溅起的火星子将绰诺玛的衣袍烫出一个焦黑的小洞。 篝火旺盛,将绰诺玛的脸烧得火红滚烫。 绰诺玛咳嗽几声,抽身离开,“我回马车里,更保险些。” 绰诺玛逃离时的狼狈背影,庾东风都看在眼里。她就知道说这些轻浮不负责的话可以直接结束对话,尤其是对绰诺玛这样脸皮薄的人。 一切都在她的意料之中。 桓靥星追着戴帷帽的沙炽星,朝着与商队相反的方向疾驰,渐渐远离了庾东风的商队。 庾东风站起身,将自己的花环理理正,提高音量呼喊道:“诸位——启程——” 庾东风在前面领头,绰诺玛走出马车,翻身上马。宫禧和初矞找了一块空地安置烟花。初矞手里拿着刚刚敬神的香火将引信点燃。 “轰——”一声闷响,伴随着尖锐的啸声,草原上空骤然亮出一道醒目的橘红光团,“砰”一声脆响,炸出绚烂火花。 烟花在下坠的过程中熄为炭火,留下绚丽的华彩。 明月之下,皎洁的月色像一层薄纱,笼罩在沙炽星背上。身后的箭矢从身侧呼啸而过,沙炽星开伞横扫,尖锐的箭镞像鸟喙一般,叮在沙炽星的伞面上。 明亮的伞面映照着天上的明月,用力一甩就将箭矢悉数拍飞。 她穿着一身白衣诱敌,烟花炸响,五彩斑斓的颜色便映衬在她的帷帽上、肩膀上、背上。 沙炽星迅速调转马头,往先前与娘子约好的方向疾驰而去。 桓靥星抬头看向绽放的烟花,勒马急停。彩色的烟花映照在她幽暗的眼眸中,她瞪大双眼,此刻方知中了调虎离山。 辽阔的草原上马蹄声四起,以桓靥星为首的五百琥州精锐在沙炽星身后穷追不舍。魏军在马上拈弓搭箭,欲射穿沙炽星身下的马足。 桓靥星捏紧缰绳,身上的铠甲闷热不透气。汗水顺着手臂流到手背上,像被灌溉的禾苗一般,手背上的青筋渐渐浮出。 她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怒吼道:“既然赶不回去,那就抓活的!” 12. 众星拱卫,天元不落(2) 皎皎明月光,将草原照成一片青灰。沙炽星在草原上穿梭,将魏军遛进一个个狭窄的沟壑,迫使魏军形成一道直线。 草原与沙漠相似,山丘连着山丘、草地接着草地。连绵成片。平时放眼一望都是一模一样。魏军之所以不能全歼永日布,其中一个至关重要的原因便是——魏军分辨地形没有永日人熟练。 永日布人世世代代生活在草原上,认识草原、熟悉草原、利用草原的观念已经深入骨髓。 但沙炽星不同,她自小就在沙漠中求生。就算沙丘随着风向而流动,她也能根据沙粒的大小清晰地辨认方向,不会迷失。 面对不会流动,并且同时存在断崖沟壑的草原更是得心应手。 草原上的低山丘陵不比中原,它们由强风暴雨倾蚀而成,不同于中原的沟壑温润,草原沟壑的石壁上满是嶙峋凸起的砒砂岩。 桓靥星等人是重甲骑兵,沉重的盔甲让她们在逼仄的空间中屡屡碰壁无所适从。 几处尖锐的崖壁割伤了马腿与人脸,桓衡脸颊上出现一条暗红的血线,一滴鲜血滑落,留下歪歪扭扭的血痕。 沟壑尽头是一片开阔的空地,月光留下一片白霜。 看见沙炽星跑出沟壑,射马脚不会连累魏军发生踩踏。桓靥星才取出弓箭。扳指搭在弦上,伴随着弓弦绷紧的声响,一只飞箭似毒蛇一般咬向沙炽星的马足。 沙炽星紧急扭转马头躲避,马儿在高速奔驰下,来不及适应急转,马蹄在地上滑铲出几捧黑土,侧身重重倒下。 关键时刻沙炽星撑开伞面,在马儿翻地之前平稳落下。 桓靥星抽出斩/马/刀,自马背上一跃而下,挑着沙炽星的肩膀砍去。 斩/马/刀与陌刀相似,重、稳、灵活性低。沙炽星侧闪提柄反刺,桓靥星抬手躲避,而沙炽星的伞正好停在桓靥星的腰背处。 沙炽星按压机关开伞,双手持伞。金刚伞冰冷的伞面紧贴着桓靥星的背部,强行将桓靥星甩向琥州兵。沙炽星顺势收伞,桓靥星霎时间失重,砸向追来得琥州兵。 沙炽星夺过桓靥星的缰绳,再次疾驰而去。 “邪门歪道!”桓靥星唾弃怒骂。 “来追我呀,正道标兵。” 桓靥星先是被调虎离山,再被遛进沟壑,最后还被一把奇怪的兵器甩开。魏国最年轻的越骑都尉哪里受过这等羞辱。 就算不是为自己,也要为魏军扳回一局。 桓靥星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鲜血,脱去重甲,只留下一件轻薄的中衣。她翻上部下的马,没有了累赘的重甲,一夹马腹便像飞箭一般飞掣出去。 在女子不受重用的魏国年纪轻轻便担任越骑都尉,桓靥星的骑术自然是毋庸置疑的精湛。不久便追上沙炽星,逐渐并驾。 桓靥星微笑着亮出斩/马/刀,刀刃在幽冷的月下,边缘泛着盈盈蓝光。桓靥星轻舞挥刀,斜斩下劈,便沙炽星的马腿砍断。 马腿骨骼碎裂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伴随着马儿哀嚎的嘶鸣,沙炽星从马背上摔飞出去。 猝不及防间,沙炽星本能地开伞缓冲,却正中桓靥星下怀。桓靥星定睛瞄准沙炽星的腰部,斜劈而下要将沙炽星拦腰斩断。 “一、刀、两、段!” 沙炽星将伞前举格挡,斩/马/刀砍在冰冷的伞面上迸出些许火花,沙炽星保下一条命却被桓靥星重扔在地。 桓靥星身在马上,指挥马儿半跪,双手持刀,将人与马共同的重量一齐压在沙炽星的伞面上。 沙炽星双手持伞,硬抗,两人僵持不下。 少顷,沙炽星额头上渗出冷汗,双手开始大幅度颤抖,她闭上双眼大喊道:“娘子——极限了——下次再练——” 话音未落,一支鸣镝箭叮上桓靥星的斩/马/刀。紧接着一声金属的脆响,刀锋偏离伞面,桓靥星手下失去支撑点,随着重力摔下马来。 沙炽星瞬间翻身,伞尖指向桓靥星的咽喉。 “靥星都尉好身手,驯马技术也是了得,让马儿甘愿半伏下跪,想必是训了很久。” 庾东风从暗处走出,妃色的衣袍被风吹起,与头上微颤的花朵遥相呼应。她嫌站着太累,于是选择蹲下,端详着桓靥星。 桓靥星气不过,咬牙切齿道:“琥州兵善骑射,很快就会赶上来,就你们两个人……” 庾东风扭头嗤笑一声,像雌鹰展翼一般大展双臂,小丘上的篝火相继亮起,照亮三千精锐的铠甲,铠甲光滑锃亮,映照着跳跃的火苗。 庾东风双手撑在膝盖上站起,身后同时绕出宫禧和绰诺玛。三人自带威压,自上而下审视着桓靥星。 良久,庾东风淡淡开口,“靥星都尉连夜追赶我周国商队,是何居心啊?” 桓靥星早知是计,若是重来她还是会因为马虎武断而犯错,毕竟思考向来不是她的强项。 明月照在桓靥星的脸颊上,她不再挣扎。翘起二郎腿,将手垫在脖颈下,闭上眼睛,仿佛是在沐浴今日的月光。 她明白能在三千精锐中笑眯眯发号施令的,不是什么好人。她也知道自己嘴笨,说不过那群语言成精的周国人,所以干脆不说。 “不说就不会出错吗?”庾东风眉眼弯弯,缓缓抬起手指向远处赶来的琥州精锐,笑道,“那些人也要躺在这里吗?” 桓靥星顺着庾东风的指向,看向纵马疾驰的琥州兵。脸上强装的平静瞬间瓦解,她颤抖着大喊:“退下!不许靠近商队!” “来得及?”庾东风挑挑眉头,“魏,桓靥星,越骑都尉,公然领兵冒犯……” “等等!”桓靥星下意识抬手制止,却被沙炽星的伞尖威胁着,不敢乱动,复又乖乖躺下。 “我不动,我不动。”桓靥星仰视着庾东风摆手,“他们是来寻我的,他们没有参与截杀。” “哦~”庾东风若有所思点点头,“这件事呢~可大可小。靥星都尉您怎么看?” 庾东风问桓靥星怎么看,桓靥星哪里知道该怎么办。以前魏翎翊指哪她就打哪,哪里遇见过这样的情况。 “我要和我的主公商量。” “原来雍华公主是你主公啊,你是她的私臣?” 听见“私臣”一词,桓靥星猛然睁大双眼,“别给我乱扣帽子,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桓靥星像背课本一样背出诗句,那僵硬不自然的语气进入庾东风耳中,很难不让人怀疑这是魏翎翊教她的。 “啊~这样啊~”庾东风在小丘上背手踱步,“那把你的将士喊进来吧。” 桓靥星出身琥邺望族,虽比不上岫原出身的魏翎翊,可也是有名的郡望。那些琥州兵都是她的私人府兵,一招一式教出来的精锐,不能进来送死。 她 双手撑地又想站起,可沙炽星的伞尖逼近,强势地将她控制在地上。伞尖在她的脖颈处戳出一个小红点,红点处隐隐流出一条细细的血线。 “你……要做什么?” “用他们的命,换你的命。” “那你杀了我。” “杀了你,我难道就不能再杀他们吗?”庾东风嘴角扬起一个大弧,像是逗雀儿一样逗弄桓靥星。 桓靥星被庾东风的话噎住,双手紧紧攥着身下的黑土。庾东风说的没错,桓靥星死了她也可以再杀一波。 见桓靥星怔住,庾东风不疾不徐地补上后半句,“你去把你主公叫来,让他们当人质。谁都不死,两全其美。” 桓靥星没得选,只能点点头。 沙炽星收起金刚伞,伸手将桓靥星从草地上拉起。庾东风扔下一件衣袍,不偏不倚罩在桓靥星身上,“更深露重,骑马夜奔,当心着凉,我等你哦~” 庾东风不仅人没个正形,说的话也是那般的不规矩。桓靥星将外袍胡乱系紧在腰间,上马后头也不回地往魏军营地赶。 庾东风看向被围在中间的琥州兵,心中暗自感叹。 重甲?骑兵?她无法将这两个词联系在一起,既是重甲又如何能成为骑兵呢? 庾东风走下小丘,走进一位身形高大的琥州兵。曲指敲敲他的胸甲,发出铿锵的闷响。 庾东风好奇发问:“既是骑兵为何配备重甲,不应该是越轻越敏捷吗?” 那精壮的琥州兵只是抿抿嘴,摇摇头,不说话。 “和你家将军一样呆愣,你也觉得不说话就不会犯错?你也觉得不说我就不知道?”庾东风瞄了他一眼,笑盈盈说道。 她走回来,不消等她开口,宫禧主动说道:“他们的军械如今不是宫家提供,宫家的甲胄轻盈且坚硬,魏军造的甲胄为了厚实只能不断加料加重,最后变成龟壳。” 宫禧顿了顿,冷眼看向那些累赘的重甲,“几十年的研究,怎么比得上宫家几百年的积累?只是可怜了这些精锐,为了配合工具,硬生生将自己练成铁人。” “原来如此~那你们宫家简直就是战争的血液啊。” 宫禧哼一声,不屑环手,“我们不主张战争,我们只是给每一个国家自保的力量。” “哈哈,奸商。” 宫禧没想到庾东风这般直白,他撇撇嘴,挑挑眉头,眼眸中带着几分挑衅,“奸商怎么了?能打败奸商的只有更奸的奸商。没有宫家,周国举国赋税都不够养以前那几只吞金的貔貅。” 庾东风拍拍宫禧肩膀,“那倒是,宫家真厉害。” 宫禧抑制不住上扬的嘴角,遂昂起自己的头,不想让庾东风看见自己的得意,“那当然~” 庾东风瞧见宫禧又是这副自豪模样,弯弯嘴角不打扰他,自己走到商队前面,准备上路。 绰诺玛看见宫禧的那副傻样,忍不住出言提醒,“别笑了,她都走了。” “哎,庾东风,你不道德。”宫禧这才从先前的状态中抽离出来,快步追上庾东风。 清晨日出,草原上弥漫着浓重的晨雾。浑圆的太阳像被罩在灯笼里,徒留一个惨白的圆形。 一匹骏马载着人在草原上疾奔,马儿的鬃毛上串着一连串晶莹剔透的露水。 守营的士兵眯着眼睛,定睛一看,大喊:“是桓都尉,放行。” 13. 方寸无甲,东风啮花(1) 骊骏背上,宫禧将琥州兵的甲片抛着玩,时时掂量着,并且思考其中的成分。 迷雾浓重,大家为了走散,都自觉的献出自己的一只手,与就近的人绑成一对,绳子留些余量,在确保不会走失的同时还能照顾个人活动。 琥州精锐则被庾东风用一根绳子绑住双手串成一串。 永日布高寒,就算已经是夏季,早晨与夜晚依旧是冷风瑟瑟。庾东风的睫毛上缀着一颗颗小水珠,随着她眨眼的频率在迷雾中泛着晶莹的光泽。 宫禧抚摸着甲片的纹路,将甲片递给庾东风,笑道:“求求你,帮我掰开。” 庾东风轻笑一声,“捏紧。” 她没有接过甲片,而是就着宫禧的手,像分食那样,将甲片掰碎一半。 宫禧眨眨眼,看看庾东风又看看一寸有余的甲片,“这……这么轻松?” 庾东风笑笑,“脆,看着厚,实则没什么韧劲。” “真假?”宫禧好奇地也自己试试,诚然,魏军的甲片看着坚硬,实则没有韧劲像酥饼一样脆。 宫禧端详着甲片的横截面,截面反光且光滑,从始至终只有铁一种原料。 宫禧眯着眼睛偷笑,内心暗自嘲笑魏军的装备落后,也暗自庆幸宫家离开魏国离开得早。 毕竟宫家的甲片,层层叠叠,自上而下可以清晰数出三种材料,最外层的冷铁、中层的精铁、里层的玄铁,这三种材料经过热锻、淬火、冷锻、矫正、挫、铲、磨等等十几道工序,不仅轻薄如纸且韧劲十足,而这仅仅只是甲片的制作,刀枪剑戟其他另说。 草原上的雾气正浓,却无法遮掩宫禧脸上的自豪。他的每一个表情似乎都在说:宫家铸造天下第一好。 “魏国每年都从宫家购进大批盐铁,怎么都没用到实处?”宫禧看着掌心的甲片,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随后合掌一捏,便碎成齑粉。 庾东风的余光撇见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宫少主捏碎了铠甲。魏国的铠甲厚重,她习武二十余载,她能捏碎是情理之中,可宫禧……。 宫禧婳山下山后的两年空白,想来也没闲着,庾东风这般料想。不忍心打断他,转头看路,继续骑行。 宫禧拍拍手,将甲片的飞灰拍走,在婳山攀岩寻料十多年,虽不精通武学的一招一式但这点捏碎铠甲的力气还是有的。 看庾东风似乎对甲片不感兴趣,他也开始耷拉着眉毛,兴致缺缺。 “庾东风,你不喜欢甲胄吗?”宫禧探头看向庾东风,不解问道。 “喜欢啊。” 得到肯定的答案后,宫禧咧开嘴笑笑,“那要是我给你亲自打一副呢?” 说完宫禧开始在马背上手舞足蹈,“用最好的玄铁,用最精湛的工艺,用最优秀的匠人。” 宫禧动作幅度太大,两人双手之间留着的绳子余量都不够他动作,庾东风的左手被迫随着宫禧夸张得动作在空中乱挥。 庾东风看着前方的路无奈地笑道:“我用不上甲胄。” 庾东风是外交使臣,只有在战争时她才会出现在妖臣那一梯队,而周国已有几百年未出现过战争。料想在她这一代应当也是不会出现战乱。 “怎么会用不上?这可是保命的家伙。”宫禧眉头轻蹙,“就算是没有战争,也可以防小人偷袭的。” 说完伸出自己的手指,开始数庾东风的仇人,“光你箱子里就装了二十多个人头,要是每人捅你一刀,你都可以成筛子了。” 宫禧苦口婆心地劝说着,庾东风眸光中闪过一丝狡黠,故意挑剔,“我怕太重了,不方便穿脱。” “不怕不怕,到时候我将那些金属掐丝,团成圈状,像织衣服一样一个圈一个圈的织起来,既透气,又扎实。” “我还觉得甲胄丑笨丑笨的,会把我的漂亮衣服遮住。”庾东风继续挑刺逗弄宫禧,她就是喜欢看宫禧吃瘪说不出话的样子。 宫禧眼神微滞,低头沉思。庾东风爱美,他知道;甲胄笨重,他也知道。 若是不穿齐整根本无法将甲胄的威风体现出来,而庾东风不上战场,她根本就不会去穿全套甲胄。 宫禧嘟嘟嘴,眸色认真,像是在赌气,“你等着,我给你造天下第一精致、第一防刺的甲胄,不会挡住你的漂亮衣服。” “哈哈哈,好。我等着。”庾东风大笑,笑声清亮清脆,宛若莺啼,穿透层层迷雾令人头脑清醒。 商队在迷雾中缓慢前行,像一叶扁舟,驱散浮萍,直入草原中心。 商队行至正午,明晃晃的阳光渐渐将迷雾吸收殆尽,露出一片生机勃勃的草原。 庾东风等人站在小丘上,望着永日布错落的毡房、成群的牛羊,远方的山坡上还有牧民抱着羊羔走向羊圈,偶尔还传来羊羔抱怨的咩咩声。 “这里是狼部最安全的地方,你们可以放心住下。”绰诺玛解开与沙炽星的绳子,走到庾东风身侧,“不过刚经历战乱,生活会苦些,我尽量给你最好的。” 庾东风眯眯眼睛,嘴角弯弯,“我吃不了苦,我要带我的人去白鹿部享福。” 十二年西行可比苍狼部的生活苦得多,庾东风此言显然不成立。绰诺玛听后,眉头一皱,“那宫禧呢?你也要把他带到白鹿部吗?” “他能吃苦,把他留在这。还有那个初矞,平时娇贵的很,让他吃点苦头。这两个好生养着,你不会吃亏的,你阿兄也不会吃亏。” “那你去鹿部做甚?永日布早已经不起内斗了。”绰诺玛虽然不爽鹿部那群酒囊饭袋已久,但从大局出发,永日布实在是耗不起。 庾东风轻哼出声,“我带了一个箱子,是送给白鹿部的礼物,你可知道?” 绰诺玛摇摇头,庾东风的想法总是天马行空,她猜不到。 庾东风侧身,附耳说道:“公主真是健忘啊,白鹿部的勇士可都是因为保护你才死的,难道不送他们的头颅安葬吗?” “你竟留到现在?” 庾东风扬扬脑袋,下巴一抬,嘴角高高翘起,“当然~毕竟我深谋远虑、算无遗策啊~” “而且啊……”庾东风故意将语音拉长,不说出下文,想看绰诺玛着急,最后求她。 谁知绰诺玛扬唇一笑,“爱说不说,谁爱听谁听。”作势就要掉转马头。 庾东风微怔,嘴角抽了抽,最终阖眼自嘲笑笑。竟然还有人不接她的话茬。 “哎呀~公主~你猜猜嘛~” 庾东风解开与宫禧的绳子,策马随着绰诺玛下坡,追赶者绰诺玛的背影。 阳光下,庾东风的马儿前蹄刚踩上绰诺玛的影子,绰诺玛就悄悄夹起马腹加速;若是庾东风离得较远,她就将缰绳微微勒紧,让马儿慢行。 看着庾东风吃瘪,宫禧在马背上噗嗤一声笑出来,声音清澈爽朗传入庾东风耳中,“庾东风,你也有今天,哈哈哈——” 随后他策马跑下山丘,身后的商队跟随着宫禧的脚步相继走下山丘,朝着远处的白色毡房慢慢移动。 从高空俯瞰,就像是一只只蚂蚁,携带着一袋袋过冬的粮草,运到胖乎乎的蚁穴中。 “粮草按照天、地、玄、黄的顺序依次码好,每位周军到我这里登记,确保自己负责的粮车没有出现异常。” 初矞手里拿着登记册,站在马车上大喊着。周军依次卸下粮草,按照初矞的吩咐将粮草码好。 宫禧手里举着算盘在半空中挥舞,算珠碰撞声噼里 啪啦的作响,“登记后来我这里结算,现成现结,可以在苍狼部、白鹿部消费,了解永日布的民风民俗,最后告诉东风少卿编纂成册。” “若是发现商机一定要告诉我啊,别只告诉庾东风,我们熙攘山庄也要赚钱回血哒——” 庾东风从宫禧身后的毡房里走出来,轻笑着拍了一下宫禧的背,笑骂:“奸商。” 宫禧坐在长桌前,名册、账本、补贴条例、算盘排成一排,他只需要瞥一眼就能知道大家该拿多少俸禄。 “哈哈,无奸不商~”宫禧调侃后,又及时补充,“你能不能请绰诺玛公主给我们支一个毡房,我们的粮不仅有公粮,还有宫家的私粮,公粮充军,私粮是要出售的。支一个毡房好融入当地啊。” “价格呢?” “价格啊……”宫禧一边拨着算盘结算周军的俸禄,一边思考着永日布的粮价,“战乱期间,大家手里没有余钱,永日布的货币虽然与我们不同,但是真金白银可是硬通货。将士们拿着真金白银去消费,应当是会有些许起色。” “真金白银是硬通货,单靠周国人,永日布的经济还是很难恢复。”庾东风站累了,自然而然虚坐在宫禧的肩膀上,“羊毛、羊羔作抵押,你帮着他们养羊,等太平了再让大家拿钱赎走。” 感受到肩膀上的重量,宫禧肩颈僵硬一瞬,随后红着耳朵假装若无其事地继续拨算盘。 庾东风总是这样,撩而不自知,撩完不负责。宫禧低头看算盘,遮掩上扬的嘴角。 草原上暂时没有起风,但宫禧的耳铛却在轻轻摇晃着,冰冷的宝石偶尔舔上他的脖颈,宝石的冰凉透过轻薄的肌肤,让他忽冷忽热。 宫禧轻咳几声,通过敲算盘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强装镇定努力缓和语速,对着眼前的周军细细数道:“粮食无损,护粮有功、亲卫补贴、国境补贴、战乱补贴、防袭击补贴……总共加起来白银三千两百二十一两,外加粮食五十石,您看看我有没有算漏。” “少微少主好快的算计,一分不差。” 宫禧笑笑,做出一个“请”的动作,引导那位周军走向沙炽星的毡房,“白银和粮食都在沙炽星娘子那里。” 那名周军领了宫禧的字条,来到沙炽星的毡房前,递交了纸条,领了白银和粮食。 宫禧抬头看向坐在他肩膀上的庾东风,“你也是奸商。” 庾东风背身坐在宫禧肩膀上,环着手,内心毫无波澜地看向宫禧。 在宫禧的视角里,庾东风头顶着蓝天白云,阳光像是被揉碎一般,抹上她的脸颊给她做配,做了她的红妆,怎么看怎么耀眼。 他又继续低头敲算盘,边敲边说:“宫家商队的伙计们走了那么多天,腿脚也累了,先让他们休息,找几个当地的牧民兼工,提供一些岗位,他们不就有钱了吗?” 宫禧手在算、嘴在说,脑子在转,心里在小鹿乱撞,整个人乱得有序。 他看向面前的周军,列了一些列的补贴,又看了看周军的鞋子,“外加鞋子磨损两双,总共加起来是白银三千两百三十两,粮食五十石,您看看我有没有算漏。” 那人点点头,领了纸条离开。 “而……而且你还要去白鹿部,如果狼部的经济恢复迅速,就证明和周国结盟百利而无一害,白鹿部更容易松口。” “我不让你去,你不生气?”庾东风迟疑地问道。 按理说,宫禧这个粘人精,庾东风走到哪里他跟到哪里,就算是去白鹿部那样的龙潭虎穴他也当在所不辞。 对于庾东风的决定他居然一点不反抗,庾东风对他的想法倒是真好奇。 这人的脑子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呢……到底喜不喜欢呢…… 14. 方寸无甲,东风啮花(2) 宫禧皱皱鼻子,继续低头打算盘,一颗颗算珠被拨得哗啦作响。纤长的手指,在算盘上游走,像弹拨琵琶那般优雅从容,引人注目。 庾东风背手倾身,一缕淡淡的橘柚香气游弋在宫禧鼻尖,宫禧轻哼一声,翻了个白眼。 “生什么?我自己几斤几两我还是知道的,到时候没帮上忙给你拖后腿,我会愧疚死的。”停顿片刻,他又嘟嘴说道,“看见商机告诉我啊,我可听说白鹿部宝石黄金无数,我要他们心甘情愿的把黄金和宝石放进我兜里。” 宫禧知道自己不精于武艺,可那也是和庾东风那几个比起来如此,君子六艺他也是学了的,只不过不精通罢了。 就算是去了婳山,宫家的家学他也一个没落,庾东风怎么就看不出来他想跟着去呢? 庾东风怎么就没看出来,他想和她呆在一块儿呢? 他的身世、他的经历、甚至是他的私产,他都可以向庾东风剖白,庾东风只要问他都会说,只是感情之事……他不敢。 他怕自己自作多情,他怕庾东风不过是一时新鲜,所以和庾东风在一起的每一步都像踩在云上,很清爽但也不踏实。 可两人约好要有话直说,但感情有时候不好直说。感情不是政务、不是通知、不是外交,感情是双向的,不能一锤定音。 所以,总有一个人在告白的边缘试探,心中摇摇欲坠却又忍不住将脚探到悬崖边,妄想有一座看不见的桥梁。 宫禧就是这样的人,面对庾东风他总是胆怯的,畏惧的。 况且他刚才还信誓旦旦地说自己要留在苍狼部帮忙经营。现在反悔,岂不是很不负责? 但如果是庾东风说就不一样了,宫禧可以假装勉为其难的答应,随后向庾东风提各种条件,讨价还价。 料想到此,宫禧故意挺直腰背,将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将嘴撅得老高,想让庾东风注意到自己的不悦。 谁料庾东风却被他白鹿部多金多宝的言论逗笑,丝毫没有注意到他的神态。 庾东风大声放肆地笑道:“哈哈哈,谁告诉你的?” “宫隰华啊。”宫禧眼神偷偷瞟向庾东风,理直气壮地直呼着宫隰华的名讳,丝毫没有因为宫隰华是自己的父亲而客气,“总共白银两千七百零三两,粮食三十五石,您看看我有没有漏算。” “他还告诉我,白鹿部的生活奢靡无度,销金窟数不胜数。赌场、酒楼、秦楼楚馆、南风馆遍地开花。” “嚯——南风馆?白鹿部真是谁的钱都赚,哈哈哈,销金窟?怎么听着更像魔窟呢。” 周国虽然民风开放,男女结连理,女女结金兰,男男结连袖,但就是没有秦楼楚馆,更别提南风馆这种地方,庾东风倒真是好奇。 她十二年西行都没见过的地方,永日布居然遍地开花。 只靠着这些产业来支撑国家的赋税,经济必然是脆弱的,经济脆弱还能支撑这么久,产业必然是黑暗的,产业黑暗一般源于特权的庇护。 白鹿部都烂成这样了,居然还能活到现在,真是让她大开眼界。 庾东风阖上眼眸,带着嘲弄的意味冷笑一声。 “可不是嘛,赚富人的钱,喝穷人的血,最后敲骨吸髓。穷人没有钱还有劳动力,没有劳动力还有器官,有的是办法把人榨成肉干磨成粉末当调料。” 庾东风西行十二年,这样的景象自是见过不少,也就没什么好惊讶的,只是好奇宫隰华到底在永日布经历过什么,怎么什么都和宫禧说。 “隰华庄主真是不见外,什么都跟你说,这样残忍的事情也不避着点。” 一声轻笑从宫禧的喉咙里溢出,与噼里啪啦的算盘声混成一片,“这有什么好避讳的,他要是不讲出来,估计会憋疯的。就算是魔窟,那也是有娘亲的魔窟。” 宫禧扭头看向庾东风,无奈地弯起嘴角,眸底闪过几分惆怅。 在对上庾东风坦荡的目光时,又急忙低头看向算盘,“思念……是会压死人的。” 宫禧的手在拨弄着算盘,即便脑中还在算计着,心却已经渐渐飘远。 他没见过阿娘,但是阿爹自他记事起就拉着他讲。讲娘亲年轻时是何等的风光,在草原上扬鞭策马,在赛马节上展露锋芒。 宫隰华带着商队路过,一个绣花极其繁复的荷包从天而降,重重砸在宫隰华额头上,将他的头冠砸歪,头冠掉落还拽出几缕头发。 宫禧认为宫隰华是被娘亲的勇武吸引,宫隰华当即一拳锤在他头上,撅着嘴昂着头说道:“胡说,分明就是你娘亲看上了我的貌美,图我漂亮。” 宫禧翻了个白眼,柔柔自己的头顶,撇撇嘴,“每次都这样说。” 话说回来,被砸后,宫隰华拿着人家的荷包,歪着头,一直保持着被砸时的姿势,怀里揣着荷包,一动不动。 前方带队的祁载雪经常与永日布打交道,知道永日布女子通过扔荷包来示爱,怕宫隰华为难,想要替他解围。 祁载雪悄悄往宫隰华身侧挪动几步,想趁那些人不注意将荷包扔到远处的花丛中,编一个“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枝花”的理由搪塞回去。 谁知,他的手刚伸到宫隰华面前,宫隰华就死死抓住荷包,脸红了半边,时不时抬起头偷看永日布的别吉。 看着宫隰华像只护食还倔强的家犬,祁载雪心中了然,直接开口调侃宫隰华,“永日布别吉的忠犬。” 当然,宫隰华是绝对不会承认的。他还是固执的认为就是自己美貌吸引了宫禧的母亲。每当宫禧提出质疑,“你将阿娘的名字告诉我,我就信你。” 每到这时,宫隰华不是头疼就是忘记还有账本没看,以各种各样的理由回避。但是第二天晚上还是会接续着讲,讲母亲是多么的勇敢坚毅、智慧超群。 小时候的宫禧只当是宫隰华得意自己的长相,瞎编出来的风流韵事,所以他不理解那些思念。 直到十四岁后,他来到婳山,手里握着离别时的花束,夜夜望着汶京发呆…… 他才敢确定宫隰华没有说谎,宫隰华说的都是真的,宫隰华很思念母亲,就像他思念庾东风那样思念。 “思念,确实是会压死人的。”宫禧鬼使神差地又复述一遍。 “看不出来啊,宫家各个都是痴情种。” 宫禧微愣片刻,随后“嘁”一声。 他 撇撇嘴,白了庾东风一眼,“有眼不识泰山。” 面对宫禧的不屑,庾东风嘴角高高翘起,眼波中闪过一丝狡黠。 她站起身双手拍拍宫禧的肩膀,“哈哈哈——宫泰山,那我走了。我找公主给你支个毡房。匾额上就刻两个字‘泰山’~这样人人都有眼识泰山。” 宫禧如她所料,跺着脚催她离开,“你你你你走开啊,庾东风,你烦死了。” 宫禧利落的算计声从身后传来,“白银两千二百一十三两,粮食八十石。” 听着宫禧算账的声音,庾东风悠闲地走向绰诺玛的毡房,偶尔蹦蹦跳跳几下,甚是欢快。 永日布的夜晚静谧的出奇,没有魏军的骚扰,前线也还算得上安宁。绰诺玛为庾东风办送行宴,条件虽然艰苦,但是该犒赏的一个没落。 送行宴不过是个名头,是为了昭告将士们如今的狼部有钱有粮,只管冲锋陷阵保卫草原。 酒过三巡,绰诺玛忙着犒赏将士、初矞忙着给岱钦看伤、沙炽星忙着挑马,只剩庾东风和宫禧两人。 两人跑到小坡上吹风,庾东风双手枕在脖颈下,舒舒服服地躺在已经成为灰烬的草地上。她眨眨眼,望向深蓝夜空中的一颗颗明星。 宫禧,字少微,少微星的少微。隰华庄主取名字的能力确实远远比不上他的经商才华。家中四子,分别叫“福、禄、寿、禧”,若不是乌昼忽悠他,还不知道宫禧的表字要取什么吉祥话呢。 宫灼,字隰华。料想到此,庾东风情不自禁噗嗤一声笑出来,自言自语道:“名取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字取山有扶苏,隰有荷华。结果给孩子取福禄寿喜?天才。” 旁边也躺着的宫禧随即便打了个喷嚏,他立刻回头看向庾东风,“你在骂我是不是?” 庾东风皱眉,“哪里来的神奇逻辑?” 当机立断,她平淡地念了“阿切”两个字,转头开始“嫁祸”宫禧,“你骂我。” 宫禧睁大眼睛,张着嘴却说不出反驳的话,“你你你、你是装的,我是真的!” 他张着嘴,紧张的说不出完整的话,像只河豚一样气鼓鼓的皱着眉头。他只是想通过打喷嚏这件事情来和庾东风找话题,谁知道庾东风这个不解风情、脑筋死板的呆子非要和他较真。 “你怎么证明我是装的而你是真的?” “我、我、我,我就是真的,就是比你真。”宫禧半撑着身子,眉毛拧在一起,胸膛大幅度起伏着。 反观庾东风呢?她翘着腿,嘴上放了朵鲜花,气定神闲,全神贯注地欣赏着宫禧的反应。 她最喜欢逗弄宫禧,因为宫禧的脾气就像炮仗一样,一点就炸,比所有人的反应都明显。而且宫禧长得好看,既有中原人的含蓄美,又有草原的……辽阔舒畅? 宫禧的长相她不知道怎么形容,但是比起那些丑的,生起气来就像被踩了尾巴炸毛的猞狸,比娃娃鱼生气更加生动。 庾东风知道漠视别人的情感不对,她也知道宫禧总是会原谅她,所以很乐意和宫禧玩一下逻辑游戏。 庾东风挑挑眉毛,“真的什么?” “真的想你。” …… 15. 方寸无甲,东风啮花(3) 庾东风转过头直勾勾注视着宫禧的眼睛,嘴唇一翕一合,吻着鲜花。 庾东风看向宫禧,眼神中没有诧异,没有躲避,相反是打量着自家猞狸撒娇,趣味满满,游刃有余。 带着水光的舌尖绕舔过花萼,牙齿咬上花茎,一口一口,将花朵绞入唇中,嘴角带着一抹微妙的笑意,伴随着细碎的咀嚼声,最后将那朵火红的鲜花吞入腹中。 空气中飘着庾东风啮花留下的花香,掺着庾东风肆意撩拨的暧昧气息,不容商量地侵入宫禧的鼻尖。 宫禧喉结滚动,脸颊上的红连结成片。 一想到方才“想你”那几个字居然脱口而出,他就懊悔地闭上眼睛。像被抽走傀儡丝的木偶一般,失去所有的支撑,整个人乱七八糟地面向草地。 宫禧将头砸进灰烬里,震起些许飞灰,脸颊烧得滚烫,试图用疼痛拾起他最后的一丝理智。 他开始祈祷天降神兵或是魏军奇袭,随后庾东风顾不上他说的那些浑话,直接捞他上马跑回狼部大营。途中他不小心摔下马,将脑子摔坏,忘记了今晚说的那几个字。而庾东风也因为没有保护好他而愧疚,从此不再追究那几个字。 他静静地趴着,耳铛的流苏一摇一晃。夜晚的凉风顺着小丘上坡,划过宫禧的脊背,最后吹向他的脖颈。将他颈后的碎发吹得微微发颤。 庾东风眯着眼睛,在心里偷笑,手指顺着宫禧的脊背上移。宫禧现在生气,或者是害羞,绝对不会抬头阻止她。 庾东风手指走路,一步一步游走,直至停在宫禧的后颈。 宫禧依旧一声不吭地“面壁思过”。霎时间,一片寒冰穿过他的衣领,滑进他的后颈。就像小时候玩藏冰游戏,庾东风直接将冰雕塞进他衣领里。他怀里揣着冰假模假样跟着周观棋几人四处翻找,最后寒冰融化,宣告庾东风胜利。 冰在宫禧的怀里,化成水,最终将宫禧赤红的织金流光锦湿透成深红色,周观棋才知道这两人合起伙来骗他的鲜花。 宫禧惊叫一声,“庾东风!” 他翻身,发现哪里是什么寒冰滑进衣领里,分明就是庾东风的手。 宫禧咽了咽口水,半坐着,胸膛较之前生气时起伏得更加剧烈。周国开放,但也没开放到可以随意调戏竹马的程度。 宫禧脑子刚被庾东风绕进去,本就乱作一团,现在更是呼吸紊乱,双手发颤,只能勉勉强强撑着自己半坐,“你你你,你调戏我?” 宫禧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嘴一快,就开始说浑话。 “调戏?” 庾东风歪歪头,眼中带着戏谑。她扬起嘴唇缓缓抬起手,“你居然这么想我?” 宫禧心中想着逃,身体却是诚实的不动。庾东风是不是调戏别人的人他不妄下定论,但……如果庾东风是的话,请庾东风调戏他。 看着庾东风越来越近的手,宫禧的呼吸越发深重。 “不不不不、不行!”宫禧闭上眼睛大喊,“怎么能让你主动?” “我主动?”庾东风眼睛弯成月牙,笑出声来,“捉个虫,还分什么你我?” “啊?”宫禧睁开眼,看看庾东风手里的小虫,又看看庾东风笑意晏晏的脸,肯定就是庾东风玩弄人的借口。 庾东风随意掌握着他的情绪,宫禧心中一想就更加生气。他环着手,背过身坐在草地上,发誓再也不会理会庾东风,再!也!不!会! 他先前将头埋在草灰中,脸上早已是斑驳的黑炭纹路,配上那一双眸光闪闪的眼睛,更像一只受了委屈的猞狸。 他鼓着腮帮子生闷气,被风吹起的两缕鬓发乖巧地抚过他清隽的眉眼,好一个年少风流。 庾东风所谓的“小虫”不过是一截干枯的芒草,可能天太黑或是宫禧看得不仔细,没看出来。 庾东风指尖一用力,就将那截“小虫”捻碎成粉末,轻轻一吹便散在风中,焦香留在风里,流向宫禧。 宫禧在生气,可庾东风偏偏就爱在这种时候挑逗他。 “生气了?” “真生气啦?” 宫禧撅着嘴,垂着头躲着庾东风,脸上烧的厉害。庾东风就歪着头,探过去看,“真的生气啦?” 宫禧手无对策,徒留一丝丝倔强的反抗,闷声反抗,“庾东风!你走开!” 庾东风挑起眉头,宫禧炸毛的样子确实好看,她含着笑意说道:“好好好,我走,我明天就走。” 庾东风说是这般说,但并未远离宫禧。她就坐在宫禧身旁,收了刚才的不正经,“我也想你。” 闻言,宫禧微怔,他抬起头,一愣一愣地转过头,看向庾东风。 夜晚的风总是那么听话懂事,恰巧吹起她的鬓发,夜晚的月亮总是那么善解人意,恰巧照亮了她的眉眼……宫禧在内心庆幸着,庆幸着风,庆幸着月亮。 庾东风少有安静的时候,有她在的月下,月亮都不似以往的清冷。此刻的她就像是一棵常青树,每天按时把月亮挂在枝头上,安安静静地见证日升月沉。 但她安静的时候一般都在酝酿阴谋,作乱的前科太多。宫禧眼珠子一转,随即开口问道:“你没骗我吧?” “没有。” “想什么?”宫禧弯起嘴角,眼底的喜悦似乎要溢出眼眶,迫不及待地想要说出自己的心中所想,“是不是想我风流倜傥、丰神俊朗、丹青妙笔、责任感强很适合担任你的夫……” “想你的名字。” 宫禧抿抿嘴再次将眼睛闭上,又将头扭开。 他真是恨死庾东风了,不解风情的榆木脑袋,就算庾东风是在想他的名字,他怎么可能也在想她的名字? 庾东风难道就不能动动脑子想一想,两人的“想”是不一样的,他怎么样也不可能是在想她的名字。 宫禧泄气地长舒一口气。今晚发生了太多事,他的勇气耗光了,他不敢讲,等下次,等他的勇气攒够了,他再解释他在想谁,是哪种想。 繁星在空,星河流转。 天将明未明之际,庾东风牵着一匹骊骏走出马厩。这匹骊骏叫列缺,一匹上好的走马,通体乌黑,毛色光亮宛若泛着光泽的黑珍珠。 这是宫禧的马。 庾东风自己有一匹青骢马,叫见春。青铜色,额间一点白,高大威武。阳光下,若是急奔结束,可以清晰地看见青骢马身上蒸发着白汽,明亮的小水珠一颗颗垂直着往上蒸发,像是从仙境走出来的神驹。 庾东 风傲娇显摆的时候,它还会配合着将自己的马尾高高甩起,极有灵性。 宫禧实在是喜欢的紧,求了庾东风许久,庾东风才允许借他几天。所以,出使白鹿部的事情就交给了列缺。 庾东风飞身上马,轻夹马腹,一溜烟儿就没了身影。沙炽星骑着西域汗血马,紧随其后。 庾东风和沙炽星走后,宫禧默默从角落的阴影处走出。 草原尽头,天线泛白,宫禧牵着见春的缰绳,静默地站立着。 渐起的天光勾勒着他孤独的轮廓,徒留黢黑的背影。 庾东风还是没有带走他,就算是看出来他想去,就算听出来他就在角落呼吸,她还是没有带走他。 宫禧泄气撇撇嘴,头顶感受到有两片软软的嘴唇在挠他的头发。 宫禧不耐烦地抬起头。见春咧着嘴,呲了两排大牙,朝着宫禧嘿嘿发笑。 见春得吧得吧自己的嘴,模仿着马蹄声,像是在嘲笑宫禧:看吧~她不带你,就算你强留我,她还是不带你~ 庾东风很早就劝过宫禧,见春喜欢看人下菜碟,专挑软柿子捏,现在他算是知道了。 有什么样的骑手,就有什么样的马。 看着见春歪头得吧嘴犯贱的样子,宫禧忍无可忍,握紧缰绳喊道:“见春,你别叫了。” 像听得懂宫禧的警告一样,见春变本加厉。它把脸凑近宫禧,葡萄大的眼睛斜瞪着宫禧,更加大声得吧嘴,还企图扬起蹄子,摆脱宫禧的控制。 宫禧知道在烈马面前不能妥协,在见春像张弓搭箭般昂头时,双手握缰往下按,大声喊道:“她不带你去,是怕你死。” 像是在劝见春,更是在劝自己。 结果见春扭过马头,一改先前的乖顺模样。见春脖子一甩将宫禧重重抽倒在地,怒目瞪着宫禧,冲着倒在地上的宫禧嘶鸣呲牙,仿佛在说:她是怕你死,不是我。是你强留我,不然我也可以去! 见春的眼神明亮,琉璃般的黑眸中倒映着宫禧的脸,他看见了不甘。宫禧死抓着缰绳,嘶吼:“我也想去!我以为我留下你,她舍不得你就会带我一起去!谁知道她舍得!” “她谁都舍得!” 宫禧双手攥着缰绳,手心被磨出粗糙地血痕,血痕边缘还残留着些许纤维。 宫禧倒在地上,若是他死不松手,见春也不听话,继续发脾气拖着他在草原上跑,足以将他的后脑勺磨平。 空气凝滞几瞬,风吹过见春的鬃毛,在它脑袋上吹出一个小毛坑,它眨眨眼,不再动作。 见春高昂的马头不动声色低下几分,宫禧四肢并用,迅速爬起,抱住它的脖颈,脸贴在它的脖颈上,一只手不断抚摸它的毛发,安抚着见春。 马儿脖颈的皮肤较薄,见春浑身都是肌腱,皮肤比其他马儿还要薄些。它肌肉的膨胀曲张、呼吸的起伏、温热的体温,透过薄薄一层肌肤传到宫禧的脸颊上。 最后,宫禧伸手捋了捋见春因为挣扎而杂乱的鬃毛,牵着见春往毡房走去,“你鬃毛都乱了,跟我走。我给你编好看的辫子,戴华丽的珠宝。庾东风回来看见你靓丽的辫子,一定会更喜欢你。她最爱俏,她最爱我这张脸,真的。” “走吧……” 16. 寻母泣涕涟涟,登楼洒金璨璨(1) 一望无际,满眼芳草绿的草原上,白鹿部效仿着中原人建起罗城、瓮城,将权贵围在中心,守护着他们的私人财产。 而城墙外围依旧散落着一团一团的毡房。 白鹿部的毡房与苍狼部的大不相同,或者说他们有时候用不上毡房。 苍狼部的毡房易拆易装,携带轻便,战火来临时可以及时撤离。白鹿部则不然,部分别吉和台吉有自己的田地和水源。为了方便管理自己的牧民她们用河流划分草场,分割田地。因此,永日布的权贵也会在田地附近建起楼房,方便播种收割。 但木材在草原可是稀缺资源。草原极少有乔木生长,大部分木头得从中原人那里买,就算少数人有自己的林场,运输的费用也极其高昂。 所以寻常百姓用不上木头,毡房的骨架一般由祖上传下来,后代修修补补接着用。 即便是建得起木制楼房,也要养得起、守得起。因此,能在草原上建起木制楼房的,绝对是权贵中的权贵,巨富中的巨富。 城内,一位妃衣女子牵着一匹骊骏大摇大摆走在街道上,身后跟着位蓝眼睛的西域人。那妃衣女子相当活泼,什么新鲜玩意儿都要看一看尝一尝。 两人在白鹿部最高大最壮观的木制酒楼前停下。按照物以稀为贵的原则,这酒楼的主人应当就是白鹿部的人上人。 中原人一般无法进入内城,但那守城的士兵见庾东风衣着华丽,穿金戴银,牵着一匹高头大马,身后还跟着个蓝眼睛的西域人。 关键是那个蓝眼睛的西域人扔给了他一块纯正的金饼。这样有消费能力,有排场的贵人,不放进来剥削干净,日然台吉怕是不同意。所以他点头哈腰地乖乖放行。 庾东风走进酒楼,斜抬眼端详着永日布的酒楼,与中原相似,既有散座大堂也有雅座包厢。 甚至某些陈设还参照着中原风水摆放,看来和魏国打仗,也给永日布带来了文明。大堂里,中原人的身影不在少数,酒楼里的伙计也会说几句中原官话。 散座大堂正上方高高挂着一幅残缺的半山水,一半颜色艳丽,一半水墨飞扬。画师像是在泄愤一样,最后一笔重重戳在画纸上,留下一个浓厚粗糙的墨点,墨点的四周还有锯齿形的纤维印。 画得丑,还挂得高…… 庾东风仰头看了许久,仰得脖子有些累。 从袖子里拿出一块金饼扔向账房,“咚——”一声闷响,砸在柜台上,惊得那正在算账的掌柜猛然抬头,眼睛黏在那块金饼上。 沙炽星冷声喊道:“我家娘子仰头累了,把画收下来,送到房里。” 金饼砸人的动静太大,引得不少人侧目。二楼雅间中,一把折扇被顶在指尖旋转,那折扇的主人勾勾嘴角,指尖上指,指着酒楼穹顶。 楼下掌柜瞧见后,眼珠子滴溜一转,不舍得将金饼慢慢推回。 “什么意思?”庾东风含笑问道。 “不够。” “不够?”庾东风挑挑眉头,扬起嘴角,朝着沙炽星点点头。沙炽星从怀中拿出一个大袋子。 庾东风接过袋子,当着掌柜的面摇了摇。丁零当啷的金属碰撞声,听得掌柜的眼神直发愣。他正要伸手去接那袋金饼,一双略显粗糙的手抢过钱袋子,塞回庾东风的怀里。 她的脸颊有些粗糙,眉骨高挺,双眸锐利。穿着一身干练的青衣,一副男装打扮。 庾东风双手捧着钱袋子,歪头看着眼前的公子,呆愣地眨眨眼。 “半成品,赝品,丑,别被骗了。” 魏翎翊来到白鹿部已久,看一身汉人装扮的娘子独自来这狼窝,还不知收敛,不想看她吃亏,所以才站出来。 庾东风路过魏军大营时,魏翎翊就已经出发前往白鹿部,两人未打过照面,魏翎翊压根儿就不知道有庾东风这号人物。 庾东风虽然在篝火之夜问了绰诺玛,但也没见过真人,并不知道魏翎翊是何等模样。 庾东风颠了颠手里的金袋子,伸到掌柜眼前晃一圈,在掌柜要伸手触碰时又及时收回来。庾东风摇了摇钱袋子,笑问:“想不想要呀~” 掌柜连连点头,眼中谄媚。 庾东风笑脸盈盈,眼睛弯成月牙,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那你劝劝这位公子嘛~他对你们的画不是很满意呢,你要能劝得动他……” 庾东风伸了伸两根手指,眼眸中闪着狡黠,最后轻声说道:“我给你翻两成。” 魏翎翊皱皱眉头,眸光闪过一丝诧异。哼一声,甩了衣袍便离开。那掌柜开始跟在魏翎翊身后喋喋不休。 魏翎翊走后,庾东风站直身子,收了刚才逗人的姿态,侧头看向二楼天字号雅间。 二楼雅间中,扇子的主人微滞片刻,手中敲扇的节奏有所停顿。透过金丝缠绕的花鸟屏风,能窥见庾东风正抬头看向他。 “送她。” 屏风后的男子发话,身边的仆人正要从包间对应的楼梯下楼,扇子主人脑海中闪过庾东风望过来的眼神,及时阻止,“走对面的楼梯。” 他料想那妃衣的娘子有些智慧,只看楼里最贵的包厢,不料庾东风耳力过人。自他说出“送她”那一句时,庾东风什么都听到了,但难办的是她只听见声音,她听不懂。 天字号雅间对面的楼梯传来轻快的脚步声,一位身材魁梧的永日布人从楼上走下来。他穿了耳洞,戴着鹿角耳铛,腰间还别着一把弯刀。他俯身在掌柜耳边说着庾东风听不懂的部落语言。 庾东风皱皱眉头,略有些失落地耷拉着眉头。从应星到苍狼部,脚程不过三日。短短三日,就算是她想学,也是有心无力。 她撇头看向一旁正在喝酒的魏翎翊,勾起嘴角。 伴随着一声脆响,两块金饼被拍在魏翎翊的酒桌上。魏翎翊警惕抬眼,眼前却是庾东风那满面春风的笑脸,她笑得很开心,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两块金饼,当我的翻译。” “没空。” “求你~”庾东风在魏翎翊对面坐下,收了方才用金饼砸人的跋扈,切换成娇滴滴哭诉,“小女子听说生母在永日布不知所踪,寻母心切才寻到此地,怎料语言不通,常常遭人欺负~” 庾东风柳眉微蹙,指尖携着帕子,轻轻按压眼底,硬生生挤出几滴干泪。 她在大堂里嘤嘤呀呀的哭诉,眼角染上猩红,泫然欲泣的模样,谁看了都会生出几分心恻隐之心。 沙炽星扶着庾东风,语气闷沉,“娘子,我们已经走了六月有余,要找早就找到了,夫人恐怕……恐怕……” 庾东风哭得梨花带雨,鼻尖泛起薄红,眸中尽是盈盈水波。眼角像是那落雨的屋檐一般,泪珠成串留下。 见魏翎翊还是不为所动,沙炽星从自己怀中拿出手帕,表情忧郁凝重,“娘子,少哭些,当心哭坏了眼睛。您要是将眼睛哭瞎,家中的家业可不就落入旁人之手?到那时,家中的小妹当何以依存?” 庾东风倒是没有料想到沙炽星编故事的能力日益见长,迅速接过沙炽星的手帕遮掩自己上翘的嘴角,嘤嘤切切啼哭。 “娘子莫哭,他不帮你,我帮你”邻座的一位中原男子站起,口中说道:“娘子你既是女子,又要继承家业,料想当是周国人。我也是周国人,我帮你。我行商多年也小有起色。” 魏翎翊眸色平静,淡定喝了口酒。 庾东风怯生生看向她,眸中有些许不舍,犹豫着缓缓起身。但刚起到一半就被魏翎翊强势地按下去,“我说过了,这里骗子多。” 魏翎翊瞪了一眼那邻座的男人,“周人可没有穿耳的习俗,下次撒谎前先把耳朵剪了。” 魏翎翊将身侧的配剑重重拍在桌上,警告邻座的人不要乱来。 庾东风耳力过人,桌剑碰撞声在她耳中像爆竹一样炸开,惊得她下意识躲进沙炽星怀里,只能匆匆瞥一眼那把佩剑的模样。 但仅仅只是一瞥,魏翎翊的身份在庾东风这里近乎透明。她弯起嘴角,心中暗喜。 这一幕落在魏翎翊眼中,就成了世家贵女畏惧刀兵,胆怯后退。 庾东风颤抖着偷瞄魏翎翊,犹豫着开口,“公……公子,那……你帮我吗?” 庾东风紧紧抓着魏翎翊的袖子,抿着嘴,原本狡黠的狐狸眼被她睁大,成了无辜的桃花眼,含情脉脉地看着魏翎翊。 魏翎翊不动声色地将手抽出,“中原人讲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我教你几句常用的,你也不必求人。” “小女子愚钝,短时间恐难以掌握。方才公子说没空,您有什么要事可与小女子明说,我家世显赫,母亲是永日布人,定能 帮上忙。” “永日布人?”魏翎翊眯起眼睛,心中起疑。她知道永日布骗子多,保不齐眼前的这个俏娘子就是骗子。 魏翎翊来永日布可不是来干好事的,怎么可能让庾东风知道她的计划呢。 “娘子言重了,祁某也是初来乍到,会的也不多,您还是另请高明吧。” “祁?”庾东风敏锐地捕捉到魏翎翊的姓氏,她歪歪头,俯身向前,清澈明亮的双眼端详着魏翎翊,淡淡开口道:“祁家不是在和狼部打仗吗?你来白鹿部不怕被砍头?” “旁支。” “我又没说是哪一支在打,公子急什么?”庾东风不疾不徐说道,“能鉴丹青,能佩剑,古道热肠与人为善,世家嫡系子。” 魏翎翊悄悄将手伸向自己的佩剑。眼前的女子看似天真单纯,实则心思深沉,信息灵通,不像永日布本土的骗子。 若是魏国人还好说,若是周国人可就要小心了。 魏翎翊刚碰上佩剑,庾东风的手立刻就覆了上来,冰凉的手心让魏翎翊心中一颤。 庾东风朝着魏翎翊“明送秋波”,投去青睐的目光,“诶~公子莫慌~我也不是什么坏人,打打杀杀作甚,很吓人的~” 随后庾东风看向沙炽星,“将官籍拿出来,给公子看看,我们不是坏人。” 沙炽星从背囊中,拿出周观棋刻的玉牌。玉牌上工工整整、明明白白用金墨描着:乌啼,周国汶京人,无官身。 “再说,坏人哪里会有我这般容貌?” “无官身用这等好玉作官籍?” 庾东风贱兮兮地拍了拍沙炽星腰间的钱袋,语音上扬,不慌不忙说道:“有、钱。你跟我回周国啊,我们二人结连理。” 魏翎翊看着庾东风的眼睛,一声轻笑不受控制地从魏翎翊喉间溢出,“你很快就没钱了。” 说完魏翎翊冲着掌柜招招手,“好画!佳作!天赐妙笔!卖给她!让她花双倍!” 掌柜正在打包画作,听到魏翎翊的发言愣住片刻。他看看庾东风,又看看魏翎翊,最后看向二楼的天字雅间。 庾东风顺着掌柜的目光看过去,心中了然。这二楼的天字雅间她是去定了。 知道领头羊在哪里,听不听得懂语言已经没那么重要了。 原先计划里,打探消息要花上些许时日,没想到刚来第一天就找到了,庾东风当真是要好好感谢魏翎翊呢。 魏翎翊若是不搅这片浑水,掌柜倒也不会抬头,庾东风也不会证实自己的猜想。 庾东风挑挑眉头,撅嘴,冲魏翎翊做了个挑逗的飞吻。随后灵巧转身,像只轻盈的花蝴蝶,倏然间就离开了魏翎翊的花丛。 “掌柜,二楼天字号雅间,开价吧。” 庾东风声音清亮婉转,加之方才与沙炽星配合的弱女寻母的剧本,本就引来不少人的注目。 此下“二楼天字号雅间”几字一出,堂内所有散客以及二楼雅间的客人像是傀儡操纵一般,同时停下手中的酒杯碗筷。 酒杯、碗筷以及小刀敲在桌上的声音此起彼伏。方才还在哭哭啼啼、柔弱不能自理,如今却扬声招摇要去天字号,这转变属实太过突然,引得众人纷纷投来探究的目光。 包括正举杯喝酒的魏翎翊也止住腕间的动作。 魏翎翊来到白鹿部已有几日有余,先后联系了不少白鹿部的权贵,辅以威逼利诱几乎都同意魏翎翊提出的“让白鹿部再造辉煌”的提议。 唯独那位连接可汗可敦的核心人物——日然台吉,不见踪影。 大堂寂静片刻后,二楼天字号雅间传来一道低沉疏朗的笑声。 折扇的主人离开摇摇晃晃的躺椅,伴随着他起身的动作,腰间的玉石佩环、颈部宝石璎珞、耳尖的珍珠耳铛……像波浪一般连续起伏,全身上上下下热闹的像一串串铃铛,叮当作响。 他用所有人都听得见的声音说了句中原官话:“娘子打上来,免金。能阻止娘子上来的,全场免单。” 此言一出,魏翎翊投向庾东风的眼神便凌厉了几分。她找了几日未见踪影的日然台吉,现在居然轻轻松松就开口放话。究竟是她自己运气不佳还是眼前这妃衣娘子谋略过人? 魏翎翊一手捏着酒杯,一手握在剑柄上,就等待着庾东风的反应。 17. 寻母泣涕涟涟,登楼洒金璨璨(2) 大堂内,即便是白天也点上了烛火。引线上的火焰融化了周围的白蜡。大堂闭塞,人与人之间呼出的热气无法及时通风消散,显得有几分闷热。 庾东风紧盯着那颗欲滴未滴的蜡泪。 蜡泪沿着蜡烛边缘拉丝垂落,像蜘蛛织网时,带着丝线往下垂落。 庾东风侧目看向沙炽星,沙炽星右手警惕地环顾四周,手悄悄伸向身后的金刚伞。 空气凝滞几瞬,在蜡泪落上烛台的那一刻,庾东风迅速抽过沙炽星腰间的金袋。 众人见庾东风有所动作,立刻蜂拥而上。像洪水出闸般,涌向庾东风。 金袋被抛洒至半空,袋中的金饼、金块、金叶子在上抛的过程中脱离袋口,金光闪闪,像春雨一般,淅淅沥沥落在大堂里,发出窸窸窣窣的闷响。 “金子!”某位客人出声一喊,一个接着一个纷纷弯下腰,趴在地上开始搜拣碎金。一个叠一个,搜拣不到便开始动手抢夺。 沙炽星乘势张开金刚伞,庾东风脚踢画匣。画匣上滑盖顺着庾东风踢开的方向滑落,锁画的红绳被画轴压开,方才裹好的画作一览无余。 庾东风瞟一眼,立刻将眼睛闭上,真怕那幅丑画荼毒自己的美眸。 庾东风收了画作,画轴相并,偏偏将最容易损坏的画纸露出来,专挑盖有方印的那一片,举在胸前,向前开路。 虽然庾东风不认识永日布的文字,但是那群永日布人可认得。那幅丑画上盖着的方印正是那大名鼎鼎的“澈格乐台吉印”。 平时直呼台吉的名字都是大不敬,若是伤了台吉的墨宝,那更是天诛无赦。 沙炽星背靠庾东风张伞一划作半弧,吓退不少追上前来的散客。 两人背靠背,一个开路一个断后,竟真在人满为患的酒楼中开出一条路来。 二楼的澈格乐以为大堂已经成为斗兽场,往下一看。那些人不是在捡金子就是在后退。 那妃衣娘子手持着他的画作,面对眼前人头攒动的人群脸上未有丝毫惧色。 她一步一步登上楼梯,桃红的纸鸢履上缀着翠玉雕成的绿叶,一步一颤。腰间垂挂一方海棠花形的铜镜,头上斜簪一朵粉玉雕琢的牡丹花。 流苏随着她的步态一摇一晃,不紧不慢,不像是在争斗倒像是在展示自己的华贵衣着。 澈格乐眼见庾东风就要登上二楼,他看热闹不嫌事大,冲着楼下一动不动的魏翎翊喊道:“祁家公子?不是要找我阿布吗?拦住她,我带你去见我阿布。” 半晌过去,魏翎翊不为所动、一声不吭,将他视作隐形人。 眼下这番情景,庾东风上不上楼,魏翎翊都会有日然台吉的线索,她可不会那般蠢笨,要去和一个身份不明不白的人结怨。 “你若是不上来阻拦她,我就说服我阿布倒戈周国!” 话音未落,魏翎翊迅速抬起头,酒杯顿在唇前。 庾东风:“祁公子有点耐心~他能倒戈,你就不能吗?他能帮你的,难道周国不能?” “你一介庶民何以谈国事?”魏翎翊反驳道,利落抽出手中佩剑,剑锋向后,直奔庾东风而来。 “欧~不够聪明呢。”庾东风手持画轴,像挽剑花那般推开人群,直奔天字号雅间。 沙炽星留在楼梯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魏翎翊,她冷冷说道:“我上你下,你没有胜算。” “他只说阻拦,又没说要拦住。”魏翎翊笑道。 闻言沙炽星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明亮,弯弯嘴唇,收了金刚伞,“有道理。” 庾东风动动耳朵,翘起嘴角,心中倒是有些意外。 这位祁公子真是好玩。 很快,天字号雅间便出现在眼前,庾东风却骤然止住脚步。 她整理自己的衣着与鬓角,拿起腰间的铜镜仔细检查一番,满意感叹:“嗯~美极了。” 她抬起手,曲指在门扉上轻扣了三下。 清脆的敲门声响起,澈格乐皱皱眉头,疑惑看向左右两位仆从。 都这样了,还敲门。 “中原人这么讲礼仪?”澈格乐挥挥手催促,“去给她开门。” 两位仆从刚走到雅间门前,还未站定,雅间的门轰然一声冲他们的正脸飞来。 庾东风敏捷跃上门板,人与门板一齐压在那两位仆从身上。 庾东风自幼习武,看似柔弱的妃衣之下可是二十余年的武人之躯。能单手举立五十余斤的陌刀,切不可被她文弱的外表欺骗,以为她轻如鸿毛。 门板渐渐落下,压倒仆从,门板落下时震起的尘风吹过庾东风的裙角,留下猎猎的风声。在璀璨的灯光下,妃色翠绿的衣袍愈发鲜亮,加上那张俊俏的眉目,更显盛气凌人、嚣张跋扈。 最先显露出那朵斜簪的娇俏牡丹花,尘埃簌簌,牡丹花花瓣微微颤抖着。澈格乐这才认出庾东风头上簪着的是一朵鲜花,而非什么粉玉宝石。 庾东风眯起眼睛笑眼盈盈,将画拿走手中,背手悠哉悠哉踩在门板上,脚下每走一步都响起一声哀嚎。 庾东风歪歪头,看向那跌倒在地的澈格乐,眼神清澈,“没人保护你吗?” 澈格乐眨眨眼,不知为何,面对庾东风的发言,他竟有些无言以对。 澈格乐看着庾东风的架势,不自觉往后退。由于佩环的流苏过长,他一后仰就踩在了华美的珠串上,扑通一声摔在地上。 他憋屈回复道:“在你脚下。” “哦~” 还未等澈格乐反应过来,庾东风就已经行至眼前并且蹲下,她熟络地捻起他颈前的璎珞,端详着他身上挂着的珠宝。 庾东风看得认真,偶尔还会出声夸赞,像极了澈格乐的挚友,仿佛刚才咄咄逼人,踹门伤人的不是她一般。 庾东风自言自语道:“火彩灿灿的,还挂这么多,该有多重呢?” 澈格乐以为庾东风在和他对话,支支吾吾,“还……还好,没多重……” 还未等他讲话说完,庾东风就单手抓住澈格乐的衣领,缓缓将他举在半空。 澈格乐瞪大双眼,双脚乱蹬,身上的宝石相互碰撞,发出细碎纷杂的脆响。 他诧异地看着刚才还在大堂梨花带雨哭诉的弱女子,竟然毫不费力地将他单手拎起来,而那娘子眼中竟还有些许兴奋。 “确实不重。” 说完庾东风举着澈格乐慢慢走向窗边。澈格乐撇头看向大堂,一楼至二楼有五丈余,摔下去不说丧命却也是半残。 澈格乐挣扎着大喊:“我可是永日布的台吉,我阿布是白鹿部的首领,你若是伤我,你根本走不出白鹿部。我我我警告你,你要是敢伤我,我就把你扔到苍狼部,让你死无全尸!” “苍狼部?死无全 尸?”庾东风歪头,露出一抹无所谓的笑容。 苍狼部巴不得庾东风回去。 她放慢脚步,想看看这小王子还能吐出什么来。 门下的仆从见一个女子从容地将自家台吉举起,并且走向窗边。他正想将门从身上搬开,谁料刚将门抬起几寸,另一个蓝眼睛的西域人又踩了上来,门板又砸回他的胸口上。 沙炽星张开金刚伞,像个门神一样,守在雅间入口。凌厉的目光扫过,众人不禁后退几步。 “还要警告我什么?趁早说,不然我就不知道了。”庾东风游刃有余地看向澈格乐,“乖~说啊~” 澈格乐活了十几年,也没见过像庾东风这样不怕死,赶着上前要警告的。 他一改之前的嚣张,收了跋扈的气势,“娘子,饶命。我是可汗可敦最疼爱的台吉,只要你放了我,想要多少宝石我都可以满足你。美酒珠玉、牛羊草场,要多少有多少。” 庾东风学着先前掌柜卖画时的语气说道:“不够。” 她挑起眉头,“我什么都不缺,就是缺……德。” “缺德?”澈格乐还未反应过来,身子一轻,就被庾东风一把扔出雅间窗外。 他看到庾东风的最后一眼,就是她簪着牡丹笑靥如花的模样。像极了黑芝麻汤圆,表面白白净净,里面却是黑漆漆一团。 “祁公子接好了,你的投名状——” 魏翎翊转头看向雅间窗户,一位满身珠玉的公子被丢出来,身上的珠宝火彩在烛火下有些晃眼。 虽然她不想和庾东风成为一伙儿,但是日然台吉的儿子不能死在这里,要想连接日然台吉,澈格乐就是最好的媒介。 魏翎翊纵身一跃,动作轻盈如燕,将澈格乐稳稳接住。看向雅间时,庾东风冲魏翎翊眨眨眼,带着几分俏皮。 永日布与魏国交恶,但是帮助魏国,周国并不会有什么损失。所以在不知道魏翎翊真实身份的前提下,庾东风也乐意卖她一个人情。 庾东风大大方方推开二楼雅间的窗户,朝楼下大堂里喊道:“小娘子乌羽、单字啼,周国汶京人。今上得二楼天字雅间,免金。现邀请祁公子上楼小叙。” 随后她又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一袋宝石,扔到掌柜手里,笑盈盈说道:“小娘子初出茅庐,不识乾坤之大,若有冒犯还请见谅。为表诚意,全场免单,我请客。” 她嘴里说着不识乾坤之大,其实不过是场面话。她见过的世界可谓是山外山、天外天,但这么说不会惹麻烦,所以说的极其干脆。 庾东风扬起尾音,宣告自己的胜利。她就是这样,既张扬又让所有人获利,真是让人讨厌不起来。 只有澈格乐睁大眼睛,左摸右摸自己的腰间,空空如也。 那是澈格乐的钱袋子! 要不怎么说庾东风缺德呢?在澈格乐说可以给她宝石珠玉、牛羊草场时,澈格乐的钱袋子早就被她不知不觉收入囊中。 她说“不够”时,是真的掂量过钱袋子的重量。 庾东风看着澈格乐那煞白的脸色,忍不住勾唇发笑。 澈格乐也好玩。 庾东风斜着头,慵懒地趴在窗台上,发髻上的流苏也静悄悄地垂在耳旁。她指尖有节奏地敲着窗台,发出“哒哒”的闷响。 看着那位祁公子带着澈格乐走上二楼,庾东风心里开始盘算着。 18. 盼鸿雁传书,念风及故人 (1) 寂寞无垠的原野上,残阳渐渐留下红妆。地平线上,与天相接的那一侧,碧绿的青草染上浅浅的昏黄。 宫禧常常牵着一匹青骢马,以毡房为中心,向四面八方转悠。 翻越一座座小丘,在山脊上垂着脑袋看着自己的脚尖漫无目的游荡。牵在手中的缰绳在黄昏下下若有若无的摇晃着,马儿静静跟在他身后,共同等着一阵来自远方的东风。 橙红的天空紧紧贴在翠绿的草地上,严丝合缝,没有出口,空气在这个密闭的容器里聚集着,闷着。每当一有风吹草动,宫禧就会竖起头,掂着脚望向那遥远的天际。他多希望有个人骑着一匹黑马,在紧密天空与草原之间撕出一道裂缝,来与他重逢。介时他一定会如实交代自己的思念,告诉她自己没有惹麻烦,一直乖乖地经营着苍狼部的贸易。 “少微公子——” 绰诺玛骑着一匹白马,轻轻的从另一座山尖翻越,像云朵一样落在山的阳面。她嘴里喊着宫禧的表字,朝着宫禧招手,“你走的太远了——天马上黑了——快回来——” 两座山丘之间十分空旷,看似相近,实则相隔数里。宫禧双手放在嘴前,扩大音量,清朗的声音在草原上来回游荡,撞上了天幕,传来了渐远渐弱的回音,“马上回来——” 宫禧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即将垂落的夕阳。余晖将他红色织金外袍照得熠熠生辉,黑色的眼眸背着光亮,像一团化不开的浓墨,哭不出来,所以晕染不开,却又不甘就此回去,所以眼眸像是结了块,定在砚台上,只呆呆地看着天边的某一个方向。 宫禧在见春的背上,翻越一座又一座的山丘,看着毡房就在眼前,却要怎么走都走不到。遇上四处开阔的原野,只觉得天地寂寥,空无一人,自己的心也跟着被放空,什么都想装却什么也装不下。为了缓解心中因孤独而产生的焦躁,宫禧嘴里渐渐哼起记忆里的歌谣。想让自己的声音将天地填满,显得内心不那么荒芜。 “天苍苍,野茫茫——” 宫禧的歌声传入绰诺玛的耳中,她面色在眸一瞬陡然凝滞片刻,随后又像春雪初融一般渐渐化开。 宫禧可能记得,可能知道自己的身世,但是绰诺玛可不敢在战火时认他。他周国人的身份,在战乱时才是最安全的。当初将他混在羊群里才带回魏国,怎么好又让他回来趟永日布这趟浑水。 所以,魏国使者前来谈判的消息,她不太想告诉宫禧。可宫禧是联系庾东风的媒介,庾东风的踪迹只告诉了宫禧,若是想要庾东风出谋划策,宫禧是怎么样都避不开的。 庾东风和宫禧扣得太紧了,绰诺玛仰着头,看向天上停顿的晚霞,叹了口气。 昏暗的天地间,宫禧嘴里哼着歌缓缓向着绰诺玛的方向移动。从上往下看就是一个移动的黑点在靠近另一个一动不动的白点,整个天地之间只有宫禧在移动,所有的人、草、阳光都在静止,就等着他离开那片草野。 待宫禧走进,绰诺玛学着周国的颔首礼,向宫禧微微颔首,“少微公子,魏国来人了。” “知道了。宫家怎么说也是魏国的前家臣。我不方便出面,我就在帘幕后呆着,一切还由绰诺玛公主裁定。” “来的是祁良,魏翎翊的舅父,隰华庄主的旧友。”绰诺玛将来人的身份一一展述,将祁良与宫隰华的关系摊在明面上,让宫禧自己抉择。 “旧友?旧的,也不是现在的,见一面无妨。”宫禧面无表情地叙述着,“为了以后行事方便,在草原上还请叫我哈斯额尔敦。宫少微这个名字要省着用,不要让其她人知道宫少微就是哈斯额尔敦。” 绰诺玛默默点头,一句话也没有多问。没有问他怎么知道自己的名字,没有问宫少微这个名字要做什么用,只是点头,随后在前方带路。 草原辽阔无垠,前线的战火蔓延,将青草烧成灰烬。一座座白色的毡房,伫立在黑呼呼的灰烬中,在风中屹立不倒。 毡房里,初矞娴熟地为祁良倒着热好的奶茶。杯中冒着腾腾热气,在烛火下清晰可见,将祁良脸上的褶皱与眼角的细纹温得有几分湿润,多了几分慈祥。 毡房的帘幕被掀开,一位身量极高,几乎要顶到房门的男子弯着腰走进毡房。他穿着一身干净鲜红的外袍,领子上缀着洁白的兔毛。随着他走进、落座,领子上的兔毛摇摇晃晃像风中的芦苇,毛尖上还燃着点烛火的光晕。 那男子的身形、走路姿势、表情神态,让祁良这个老政治家露出一副了然的笑容。 宫禧举手投足间没有草原人那般随意粗旷,却也没有魏国人的拘谨,一颦一笑都有宫隰华那个老不正经的影子。 祁良缓缓放下茶杯,欣慰地看着宫禧,他声音柔和,没有老谋深算的狠戾,相反,就像家中长辈爱抚后辈一般。他开口说道:“今年多大了?” “早已及冠成年。” 宫禧没有给祁良一个确切的答复,只说了一个笼统的年岁。可这份警惕在故人眼中又怎么会有效呢? 祁良和蔼地弯起嘴唇,眼角堆着细纹。他手拄着使节节杖,红色的流苏在他肩上摇荡,留下一片阴影。 祁良不疾不徐站起身,朝着宫禧行了一个魏国的作揖拜首礼,“岫原祁氏祁良,字载雪,见过少庄主。” “还请少庄主代我向庄主问个好。” 面对祁良这架势,宫禧也不好失了礼节,以免落人口实。他微微颔首,“见过祁侍郎。” 话音未落,闻见“祁侍郎”三字,祁良情不自禁笑出声来,笑声爽朗清澈,不夹杂一丝算计。 祁良担任黄门侍郎早已经是三十年前的事情了,那时他还是一个黄毛小子,不知天高地厚地跟着宫隰华经商行路做生意。 一晃三十年过去,他早已做了国舅爷,封了翊国公。侍郎二字一出,祁良也仿佛因为那两个字年轻了几十岁。仿佛也在透过宫禧看向那个年轻的宫隰华。 两人坐下,祁良又拿起奶茶开始品尝,嘴里嚼着脆脆的炒米,一杯奶茶下肚他才开口说道:“天气转寒,是要喝些热的,才好熟络,少主见谅。” 也不等宫禧回话,祁良自顾自说道:“你应当是叫宫禧,字玉宝,对吗?” 宫禧静默着,没有回话,只是笑笑,安静地看着祁良。祁良捋了捋自己下巴上的胡子,眯着眼睛笑着,“你阿爹确实没有取名字的才华。家中四子就是福禄寿禧,你几个阿姊阿兄的表字分别是金宝、银宝、元宝,按顺序算你应当称玉宝,对吗?” “既如此,祁侍郎唤我玉宝也是我的荣幸。” 闻言,祁良嗤笑一声,指了指宫禧露出无奈的笑容,“人小鬼大。当真半分不愿意透露?” 宫禧颔首垂头,笑道:“万物皆有尺度,纵使是玉宝小气不爱分享,祁侍郎也不好再追问了。年轻人还是想要有一点秘密的。” “嗯。”祁良点点头,“再问就是我不懂事了,那我们谈正事。” 说完祁良晃了晃自己的节杖,红白交错的流苏在烛火下留下昏沉的阴影,阴影正好遮蔽住祁良的眼睛,以至于宫禧看不清他眸中的神色。 “我们愿意用永日布所有俘虏交换我们的五百琥州兵,你意下如何?” “这是永日布的国政,宫禧是周国人,是商人,从不干涉她国内政。听闻来使是家父故友,方特来一见,其她事宜还需要 您与绰诺玛别吉商议。” 宫禧进退有据,不失礼仪,祁良挑不出什么错处。 祁良微笑着点点头,柔声说道:“好。” 宫禧掀起帷帐,又迅速走出毡房,防止冷空气灌输进去。 刚走出毡房,宫禧就察觉到绰诺玛投来的视线,绰诺玛就站在帐外等着他。他走到绰诺玛身旁,低声说道:“这是庾东风赚来的外快,你不可因私/处理换了俘虏。交给庾东风你会赚的更多。” 绰诺玛点点头。就算宫禧不说,她也知道那五百琥州兵不是她可以随意处理的。她若是擅作主张,庾东风要怎么翻脸她可猜不出来,桂泷王宫的争锋相对她可还记得。 宫禧正要离开,绰诺玛攥住他的衣袖,“你确定,她会回来?” 宫禧微愣,嘴唇微张,最后沉下心来,笃定地告诉绰诺玛,“我确定。我确定庾东风会回来。” 月光下,宫禧的神色显得格外认真,就算是他在草原上像一个游魂一样游荡,内心被搓磨,但是他依旧相信庾东风。 因为是庾东风,所以他相信。 “好。”绰诺玛回答的干脆,掀起帘幕走进毡房。 宫禧从毡房的另一个入口进入,悄悄呆在没有点灯的屏风后,听着绰诺玛与祁良的一言一语。 他知道自己与绰诺玛或多或少会有点血缘关系,但是庾东风的东西就是庾东风的东西,不能让步于血缘。他要确保绰诺玛可信,不会随意处置庾东风的战利品。 宫禧端坐在屏风后,不敢掉以轻心。 起初只是双方寒暄,中期倒是夹枪带棒的暗讽。祁良说永日布野蛮,绰诺玛说魏国没有人性,双方僵持不下。 祁良最后喝了口奶茶润润嗓子,说道:“公主殿下一直在与老夫打太极,看来您也不能决定这批俘虏,劳烦公主请示一下那位让您守住琥州兵的人。” “翊国公竟这般傲慢?居然认为我在敷衍您。是您久久不愿退出落出河,竟说是我在打太极。无礼!” “落出河本就是我魏国领土,谈何退出?公主殿下莫要再胡搅蛮缠,将幕后人请出,一切尚有回转余地。” “余地?”绰诺玛将匕首拍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魏国与永日布还有什么余地?!您的祖先杀我的祖先,我的前辈杀您的前辈,两国互相厮杀早就不依靠恩恩怨怨。厮杀成为了两国的传统!一代传一代,大家只管遵守,只管向前,还有什么余地可言?” “今年魏国退兵,那明年呢?明年的春天照例春伐!翊国公,您说说,两国还有什么余地!还是说您将这一年的苟延残喘称作是余地?” 魏国与永日布互相征伐多年,具体多少年,没有人算过。祁良的曾爷爷在打,爷爷在打,父亲在打,到他这一代在打,到魏翎翊这一代还在继续,并且会一直延续。两国的战火永远不会停止。 当绰诺玛将互相征伐称作是传统的时候,祁良竟然找不出合适的词来反驳。 仇恨积累到他这一代,战争变成了理所因当的事情,没有人继续去深究当初为什么打,只知道要打。 “那我们能不能……不打呢?”祁良喃喃自语,声音不大不小,在场的三人都能听到。 绰诺玛正在气头上,听了这么一句,怒火渐渐平息。她和魏翎翊交手少说也有十几年,祁良一直都是魏翎翊最坚强的后盾,为魏翎翊镇守后方、出使斡旋。每一次战役,每一次胜败都有祁良的身影。 而祁良此刻,问出了她很小就问过的问题——能不能不打。 祁良被战争裹挟了一辈子,问出了一个注定没有答案的问题。 能不能不打…… 19. 盼鸿雁传书,念风及故人(2) 祁良,字载雪。祁家女子招赘便可以获得家族的继承权,所以祁良年少时就在阿姊祁拽光的庇护下,肆意成长。 年少风流,不是与朋友春游踏青就是与朋友一同留恋烟火人间,当属魏国岫原第一无忧少年郎。 加之他精通五行八卦、奇门遁甲,斩/马/刀使得出神入化,年纪轻轻就名满京城。 每每春光降临,祁载雪就和三五好友一同乘着小舟,游湖江上。当小舟过桥洞时总有万千少女少男挤在桥上,就等着将鲜花抛洒到祁载雪所在的小舟上。听闻每次游船铺起的鲜花至少有三尺厚,祁载雪伴随着花香,卧眠花上。 浅黄的春光穿过桥洞,披在他身上,一个轻轻的翻身,便能引起无数人的尖叫欢呼。 从此得了一个“花眠公子”的称呼。 而他游船会绕岫原一圈,最终泊在熙攘山庄专设的渡口。他每次踏青出游必不可少的就是去“骚扰”宫隰华。 宫隰华深居简出,经常埋头账簿,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只有祁良闯进熙攘山庄,将他从公务手中抢出来,他才有时间见见大好春光。 宫隰华尽管并不活跃在岫原百姓的眼中,但是大家都知道一句歌谣,“宫家有子,名灼字隰华,面若桃花,宜室宜家。” 大家并不知道是谁传出来的,只是一听到这个歌谣,大家都会频频点头,表示本该如此。 宫隰华不仅面若桃花,嗓音更是清亮婉转。连同祁载雪几人行至江畔就会开始相互追逐,歌唱。有几位善舞蹈的朋友就地起舞,长袖翩跹。有笛的吹笛,没有笛子就敲石头、滑水伴奏,引得江畔行人驻足、鲤鱼跃江,真是好不快活。 就算是夕阳西下,几人也不舍得散开。她们会将小舟搬到岸上,手拉着手围着小舟跳舞,感谢小舟载她们游江、让她们相聚。 几人叽叽喳喳地不知道说着什么,像是几人自己编纂的神秘友谊咒语,几人说悄悄话的声音,对岸的渔民都能听到。 夜半时分,几人举起烤的焦黑的鱼,大喊:“我们五个天下第一好!” 声音响彻江畔,令人艳羡。 当然,祁载雪也有犯错的时候。常常因为着急去找祁拽光,下朝还没换朝服就跑去祁拽光的书房。带着一路上的泥和灰在祁拽光的兵书上打滚,被痛打一顿赶出来。 最后揣着手,像一只小鹌鹑一样缩着脖子,站在葡萄架下面等祁拽光消气。 他总有办法哄祁拽光开心,所以家里祁拽光总是会更纵容他一些。他就像祁拽光的小尾巴一样,拽光走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 因此他时常跟阿姊参加些京城贵女的聚会,和许多达官贵人的夫人小姐们一同挑选脂粉、投壶、玩叶子戏、八卦…… 以前拽光比他高,他就牵着拽光的裙角,迈着小碎步跑得满头大汗;等到祁载雪长大后,他不再需要跑才跟得上阿姊,他甚至可以走得比阿姊快,快得多…… 但阿姊不在了,因为斗争,因为皇权与门阀的争斗。他腿再长,步子迈得再大都赶不上了。 斗争、战争,几乎贯穿祁良的后半生。朝堂斗争让他的阿姊无故去世,两国战争让他与宫隰华决裂永不相见。 毡房里,祁良低垂着眉眼,在节杖的阴影下看不清是哀伤还是忏悔。 “能不能不打呢?”祁良鬼使神差又念了一遍。他抬起头,喝着永日布的奶茶,眼角的皱纹深了几分。他看着绰诺玛,扬起欣赏的笑容,“后生可畏,你们比我年轻时更聪明,也许战争可以在这一代停止。” 说完,祁良站起身,正了正衣冠,行了魏国拜首礼,说道:“魏军不退落出河,但……三月内秋毫无犯,等你们的人回来我们再谈琥州兵换俘虏一事。琥州兵吃的比较多,玉宝破费了。” 绰诺玛皱皱眉头,倒是没有料到祁良这么精明。在未见过庾东风的前提下,仅凭谈判中的三言两语,就能猜出她背后还站着一个庾东风。 屏风后传来宫禧的声音,“祁侍郎慢走。” 祁良转头逐渐亮起火光的屏风,宫禧挺立的轮廓映在屏风上。宫禧那傲慢自负的语气真像宫隰华那个假正经。祁良点点头,眸中似有泪光闪灼,声音有些沙哑,“诶,慢走。” 离开时,祁良动作慢了半拍,回头看向宫禧,宫禧依旧站在那里。祁良沉默良久,最终望着宫禧的影子,什么也没有说。 绰诺玛替祁良掀开帘幕,初矞牵来祁良的马。祁良并在马鞍上,轻轻一跃就跃上马背,扬长而去。节杖的流苏映照着明亮的月光,月光落在祁良肩上像极了一重又一重的白雪。 雪轻,对建国百年的魏国来说就是几十年的光阴,但落在祁良身上,便是他的一生。 载雪……载雪…… 阿姊给他取的小字,本意是让他揽尽天下风花雪月,做一个潇洒的自由人,谁料成了一生的谶语。 宫禧掀起帘幕的一角,望着祁良远去的背影,心中四窍似有苦咸的潮水涌入,堵塞心口。 宫禧朝着初矞招招手,初矞立刻就跑到他跟前,“阿兄?” “岱钦王子如何?” “王子有所好转,已无生命之忧。只是……”初矞说话时忍不住看向绰诺玛,有些为难,不知该不该说出下文。 绰诺玛走近,“只是过几月狼部的牧民就要转场,离开此地。为了确保她们的安全,需要有人看顾保护。路上颠簸不知阿合能不能适应。” “转场?”宫禧看向绰诺玛,“那庾东风怎么办?她回来时这里不就空无一人了吗?” “所以我问了你,她一定会回来吗。既然你说会,那我就待在这里,等她回来。牧民转场,军队不转,我依靠的是周国的补给粮草。” “那……趁我们转场的时候魏国进犯怎么办?” 绰诺玛撇头看了眼初矞,冷冷说道:“不是所有人都是祁良魏翎翊,能识别草原的地形。她们能领兵春伐是因为她们祁家的家学就是针对我们游牧民族,学我们的语言我们的战术。没了领头羊,就算她们进犯,见不到我们的人,在草原里瞎逛,没有粮草也是自寻死路。” 随后她拍拍初矞的肩膀,“你会和哈斯额尔敦一起转场,不会有人敢侵犯周国的军队。” 宫禧:“我不走。我不转场,我在这里呆着。” 绰诺玛:“那可不行,庾东风说了要我保证你的安全。而且,白鹿部也有牧民要转场。草原上全都猫在一个地方是很难找到人的,也许你转场后还能看见与白鹿部子民一同转场的庾东风。” 宫禧没有说话,转身走入自己的毡房。初矞目光在绰诺玛和宫禧之间徘徊,笑着解释:“阿兄就是如此,公主殿下见谅。” 绰诺玛点点头,“不必介怀,我知他向来如此。感谢兰生公子为我阿合疗伤,你的马车我已经找人修缮,你南下时不必骑马。” “果真?”初矞两眼放光,语气雀跃。他欢喜的声音在这个夜晚风急的永日布显得格外突兀。 初矞的马车在篝火之夜追逐桓靥星时,走得急躁,轮彀断了一根,虽然不妨碍出行,但他胆子小,说什么都不肯上车。 虽然跟着宫禧学会 骑马,但是长途跋涉他可受不了。 “兰生公子去验一验吧。”绰诺玛说道。 “好好好,我这就去。” 待众人都散开后,绰诺玛回到自己的毡房。躺在床上,呆呆地望着毡房的穹顶。 那些木头,那些狼皮,有序或是无序的排列在毡房上。她开始思考自己做的是否正确。 宫禧是否一定要跟着南下转场才安全?不是的,留在前线,魏国人也不敢拿熙攘山庄少庄主怎么样,但是绰诺玛是这么想的,她认为宫禧跟着南下才安全。 她干眨着眼睛,脑海中全是庾东风篝火之夜说的那一句话——“欢迎爱上我呀~” 悠扬婉转的话语中夹杂着桀骜不驯的调子,一直萦绕在绰诺玛的耳畔。 庾东风不一定会随着白鹿部南下,但一定会回前线,她就是在支走宫禧。绰诺玛思虑到此懊恼地闭上眼睛,将被子蒙过自己的头顶,企图中断自己的思考就此入睡。 然而温暖的被窝中,就算是闭上了眼睛,脑子依旧在运转着。 她在与祁良谈判前,在得到庾东风一定会回来的消息时,心中那一丝庆幸,那一丝喜悦令她本人都感到意外。 若是以前,她不会等一个不确切的归期,不会等一个不确切的人,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将那些琥州兵拿去换俘虏。 “不是的,是庾东风能赚的更多。”绰诺玛自言自语道。 最后她拉下被子,冷空气铺上她的脸颊,鼻腔中满是冰冷的寒气,让她瞬间就清醒下来。 她拍拍自己的脸颊,起身来到桌案前,拿出日志要开始记录。刚翻开书页,一片干枯的牡丹花花瓣打着旋,像大雁的羽毛一样,轻轻落在她的脚尖,她的心上。 那是在应星见面那一天,庾东风送她的见面礼。绰诺玛的目光看向那本日志,日志前页尽是公务以及第二天代办的事项,但应星见面之后,关于庾东风的记载像是疯长的野草,在她的日志里连接成片,成为了一望无际的原野。 “野火烧不尽,东风吹又生……”绰诺玛愣住片刻,后知后觉,应当是春风吹又生,不是东风,不是庾东风。随后她自嘲笑笑,“行,我承认,你手段了得。” 绰诺玛拿着骨笔在柔软的皮革上,刻下一道道痕迹。就算今日与祁良的谈判庾东风并未在场,她的日志里也会提一嘴。 绰诺玛看着自己写下的文字——永日布的文字,没有人能看懂,没有人能知道这个隐秘的心事。 昏暗的灯火下,绰诺玛嘴角微微勾起,目光注视着自己刻下的文字,仿佛在凝视藏在文字中的那个人。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绰诺玛自己问自己。是篝火之夜撩拨的时候,是在应星说出“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的时候,是让哲布去调查的时候,还是更早……在桂泷王宫强忍着拉开屏风的冲动的时候…… 绰诺玛鼻尖轻哼,无奈摇摇头,可能是桂泷王宫大门被庾东风打开的时候,寒风卷着她带来的血腥味的时候,她就已经被吸引住了。 绰诺玛长叹一口气,抚摸着日志上凹凸不平的文字,感受着皮革特有的柔滑触感。 片刻后,帐房外传来嘈杂的人声。众人脚步纷乱,绰诺玛当即放下自己的日志,提着破甲锥冲出帐外。 帘幕一掀正好撞上前来报信的初矞。 初矞还未走进帘幕,帘幕自己掀开露出绰诺玛的脸,将他吓得惊叫一声,跌下台阶。 绰诺玛不客气地训斥道:“何事如此急躁?!” “阿……阿兄带着见春跑了。” 20. 隰林立井,黛瓦佳传(1) 临近正午,太阳高照,将海日罕酒楼的影子砍掉半截。余下的阴影正正好好遮掩住庾东风搭在窗台上的半只手臂。白净的手臂上环着一对翠绿欲滴的翡翠手镯,伴随着庾东风手臂悠闲愉快的摆动,手镯相互碰撞,叮当作响。 轻盈的妃色广袖罗衣,在黝黑的乌木上来回飘动,时不时蹭上窗外的鹿首雕像。 掌柜站在酒楼门前,一一送别客人。 每一位走出酒楼的客人都眉开眼笑,多的手里捻着几片金叶子乐呵呵走开,少的也免费赚了顿饭钱剔剔牙远走。每一位客人都感叹着今日走了大运,遇上了位财神娘娘。 庾东风动动耳朵,闭着眼,听着那些溢美之词,嘴角露出一抹满意的笑容。 澈格乐和魏翎翊在雅间里正襟危坐。澈格乐虽然心中有些许怨言,但料想庾东风将他单手拎起,眼神中还带着兴奋的场景,他情不自禁摇摇头,不想再经历第二遍。 魏翎翊则一直在观察着庾东风。她不知道庾东风在想什么,庾东风将她叫上来后一言不发,坐在窗边闭着眼睛吹风,像是在浪费她的时间。 庾东风斜倚在窗台上,偶有几缕微风,将她的鬓发拂起。发尖轻轻划过她的眉眼,带来几丝瘙痒,她也会难受地蹙蹙眉头。 时间慢慢流逝,一个时辰过去,庾东风还是没有说话。澈格乐好玩但是胆子小,不敢惹。魏翎翊不一样,且不说她是带着游说的任务来的,再说她也是习武之身,惹了事尚能自保。 魏翎翊放下茶杯,瞄准庾东风的眉心就扔过去。庾东风打个哈欠,伸个懒腰,换了个方向继续趴着。 窗外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但庾东风依旧“熟睡”。 魏翎翊转头看向雅间外,沙炽星的金刚伞在烛火中闪着寒光。若要强行将澈格乐劫走,恐怕有些难度。 魏翎翊长舒一口气,紧握拳头。若不是她贪图庾东风的智慧,想要将庾东风收入麾下,为自己效力,魏翎翊是万万不会上楼。 如今只能为自己的贪心买单。 有过两个时辰,烛火已烧过半。雅间里两个被绑起来的仆从已经开始打瞌睡,鼾声四起。 澈格乐皱皱眉头,堵了堵耳朵,鼾声更加猖狂,他忍无可忍走到两个仆从身边,踹了两人几脚,轻声呵斥:“别睡了,吵死了。” 两个仆从迷糊着眼,看着窗外渐渐西沉的太阳,一时分不清时间,心中恐慌,“澈格乐台吉,该去收税了。” “收什么收,你看现在出的去吗?让他们再喘一天气,明天再讲!” “啊……啊?”两个仆从脑子糊涂一时忘了庾东风在场,惊叫出来,“明天?台吉您前天也是这么讲的,再不收日然台吉可就要生气了。” 澈格乐有些气恼,依旧压低声音骂道:“我是台吉你是台吉?我说了明天就是明天,阿布还缺那点钱?明天我一定去。” 那仆从幽怨地撇撇嘴,“你去年也这样,最后那户人家都去冬牧场了,您也没收上税。” 庾东风听后暗暗勾起嘴角。这澈格乐台吉的名声比日然台吉的名声好不少。绰诺玛虽然憎恶鹿部,但是对这个小王子倒也还宽容,只用“胸无大志”四字概括。 简单来说就是鹿部的税收,只要交到他手里,永远收不齐。小时候他仰头辩驳:“我还小,不会收税很正常。”少年时,也就是现在,他常常跟着他阿布喊:“我小时候没干过,我不会。” 庾东风猜测,等澈格乐台吉老了,就会说:“我老了,收不了税。” 因为他总是拖延,很多牧民转场时都没交税,揣着粮食和钱安安稳稳过冬。所以永日布的百姓对他谈不上讨厌。 魏翎翊察觉到庾东风勾起的嘴角,淡淡说了句,“不装了?” 庾东风眼睛尚未睁开,眉头先习惯性挑了起来,随后勾起嘴角,“赶路赶了一夜,一夜未眠,多谢款待,吃饭,我饿了。” 些许是半天过去魏翎翊也没有进食,腹中空空,她收了先前的凌厉,打算先吃饭。 饭桌上,庾东风自己随身准备了自己的筷子和勺子,当她拿出筷子的那一刻微微愣住。魏翎翊也自己带筷子,银筷子。 “嚯——怕人家下毒毒死你啊?” 魏翎翊一顿,看了眼庾东风手里银镶玉的筷子,“那你干嘛自己带筷子?莫不是觉得和澈格乐台吉同桌吃饭委屈你了,非要拿个与众不同的筷子找找心理安慰?” 庾东风嗤笑一声,看了眼正在狼吞虎咽,毫无吃相可言的澈格乐。挑挑眉头,仿佛是在默认。 澈格乐许是饿了很久,将头埋进饭碗中,他不熟悉中原人的筷子,还是喜欢自己片肉,所以双手油滋滋的。被他拿过的筷子也闪着油光。 若不是那张皮囊还算得上上乘,庾东风已经将他赶出雅间。 魏翎翊只是瞥了一眼,瞬间放下碗,又看了眼庾东风,默默低头吃离澈格乐最远的菜肴。 澈格乐嘴里还有羊肉没有咽下去,他开口说道:“二位喝不喝奶茶?” 庾东风点点头,魏翎翊摇摇头。 “祁公子不喝吗?很好喝的。” 他的嘴一张一合,还未嚼烂的羊肉在他嘴里忽闪忽现,像一只只知道进食的河马。 澈格乐喝奶茶时,吧唧嘴,魏翎翊害怕他是个大漏勺,不动声色地往庾东风那里挪了几寸。 庾东风眯着眼睛笑着问道:“澈格乐王子,你阿布平时和你一起吃饭吗?” 这问题确实不正经,但庾东风一问,魏翎翊心中也勾起几分兴趣。她虽然低头吃着饭,但耳朵在听着。 澈格乐眨了眨明亮的大眼睛,正要开口说话,魏翎翊忍无可忍压低声音说道:“咽下去再说。” 澈格乐眼珠子左右摆动,左看看魏翎翊右看看庾东风,抻长脖子将口中饭食咽下去。 他最后舔舔手指,“不,他嫌我吃相难看。” “那你平时都一个人吃饭?” “不,和他俩。”澈格乐水津津的手,指了指角落里的那两个仆从。 庾东风恍然大悟挑挑眉头,“哦~给我换桌新的,我要和我妹妹吃饭。” “好的。”澈格乐一边嗦着手指,一边擦着手走向窗台招招手,掌柜立刻亲自上来换了桌新菜。 沙炽星、魏翎翊、庾东风这才安安稳稳开始用餐。 “嫌弃我?”澈格乐站在一旁看着庾东风几人,眼里没有意外,是果真如此的坦然,“小时候贪玩不小心跑到了人肉市场,安安稳稳端着碗,我吃不下饭,只有这样才能吃,见谅。” 三人齐刷刷转头,“人肉市场?” 庾 东风听宫禧讲过,但听澈格乐的语气,这人肉市场貌似也不归日然台吉管辖,否则自己儿子怎么会吓成这样? 魏翎翊结交游说的又都是白鹿部的高层权贵,这种消极黑暗的消息权贵自然是不愿意透露半分。 “是啊,人肉市场。”澈格乐双手烫在温水里,捻着水里的一片花瓣玩儿,旁若无人地说:“先砍掉人头、再切掉四肢、最后剖腹拿出内脏,一一挂在架子上,等着人来买的人肉市场。” 他闭上眼睛开始回忆:“一金一两,卖得比牛羊还贵。” 话音未落,澈格乐只觉胃里有一只蜈蚣在蠕动,蜈蚣的每一只脚都在刮擦着他的胃,连续性的抽痛。喉头一阵恶心。仆从赶忙找来痰盂,拍着澈格乐的背,让他一一吐干净。 良久,澈格乐咳嗽的声音渐渐消停,“见谅啊各位,我以为我说习惯了就不会吐了,还是太高看自己了。” 澈格乐扶着一位仆从的肩膀,摆摆手。窗户大开,掌柜又上来换了一桌子菜。 澈格乐踉踉跄跄晃晃悠悠,坐到庾东风旁边。由于先前刚刚吐过,眼框一周隐隐浮现出猩红,在庾东风眼中倒是有几分楚楚可怜。 他嗓音有些沙哑,“你这么聪明,你帮帮我啊,帮我把这个市场连根拔起。可以吗?” 他又看向魏翎翊,“祁公子,我认得你。你几次三番改装来找过可汗,你帮我,我帮你说服可汗。” 闻言,庾东风笑笑。她认为自己绝对是聪慧的,就算不是最聪慧,在同龄人中也是佼佼者。她就爱听点别人恭维她的实话,“你怎么知道我聪明?” 澈格乐指了指庾东风身后的那幅丑化,“因为你知道怎么找到我啊。画得丑,挂得高,有权有势。而且,你耳朵很好,我刚说话你就能循着声音看到我这里。” “如果我是坏人呢?”庾东风问道。 “谁看你是坏人?如果那群屠夫视你为恶犬,那你就是我的救星。” “救星?”庾东风嘴角翘起,眸光中似有意外之喜,“恰如其分,但……你能给我什么?” 澈格乐正要开口说话,就被庾东风眼神制止。庾东风转头看向魏翎翊笑笑,“看看,澈格乐王子在养蛊呢。你觉得我们两个谁更有胜算呢?” 魏翎翊呆愣在原地,不可思议地看向庾东风。她从未想过,庾东风会当着澈格乐的面,掀桌撂挑子,不竞争而直接拉她入伙。 庾东风的目光极具侵略性,集聚着智慧与狡黠,却坦坦荡荡,将澈格乐的目的曝晒在阳光下,让魏翎翊一起审视。 许是在一起吃过同一桌饭,竟让魏翎翊生出和庾东风像一家人的错觉,对于庾东风的提议无论是在情理上还是逻辑上,魏翎翊都不想反对。 “合力才是明智的,和你合作,更明智。”魏翎翊冷冷说道,随后与庾东风默契地击了个掌,冷峻的脸上逐渐消融。 魏翎翊靠近窗户,余晖洒在她的侧脸上,将半边脸颊曛的微红,让昔日不苟言笑的脸上多了些肉眼可见的柔和。她脸上的笑容与窗外的灿烂的夕阳融合在一起,少了刺人的冷。 纵然是背着阳光,魏翎翊看向庾东风的眼神中依然有高山流水觅知音,知音难遇的熠熠光亮。 “哎呀~小王子仅有的小聪明就这么被巧妙的化解了呢~好可惜啊~” 21. 隰林立井,黛瓦佳传(2) 天色渐明。恒直的阳光扫过大地,将宫禧的身影拉长,映在有些翠绿的草地上,使得草地的颜色更深沉几分。 风吹过,将柔韧的青草吹得摇摇晃晃,也将见春的鬃毛吹得犹如水波一般,过了一波再起一波。 宫禧持着缰绳,追逐着头上的信鸽,一路疾驰。永日布的风比周国的风要坚硬许多,逆风而行就像是在脸上盖上了层湿布,吸多了肺疼,不吸又会死。 但对于宫禧而言却是无比畅快。 他心思细腻敏感,善于揣度人心。昨夜绰诺玛的一言一行他都看在眼里。绰诺玛为他好是真的,要支开他也是真的,她喜欢庾东风也是真的。 他看得出来,篝火之夜后他就察觉到绰诺玛的不同。绰诺玛是苍狼部的别吉,向来桀骜不驯,不怕冒犯谁,想看谁就赤裸裸直接盯着看,恨不得将那人的三魂七魄看出个花来。 只有遇见庾东风时,她会用到自己的余光。她不直接看庾东风,她看庾东风所在的那一片区域。可能是看庾东风脚下的青草,可能是看庾东风腰间别的镜子,可能是看庾东风头上的鲜花……总之不敢看庾东风的眼睛,只敢用余光去窥探。 那种小心翼翼、怯懦的眼神,宫禧照镜子的时候就能看见,日日见、夜夜见。 他不拆穿,每个人都有爱的权力,尤其是爱上庾东风。但是他也有追随庾东风而去的权力,绰诺玛也不能阻止他。 绰诺玛是受托保护宫禧,但要是宫禧自己跑,那就与她毫无干系。起码能给庾东风一个交代。 两人都知道,所以绰诺玛并没有追上来。 苍茫的草原上,宫禧骑着青骢马横跨草原,在碧波上留下一道浅浅的马蹄印子。 风裹挟着羊的膻味、土的腥味还有羊粪特有的被烫熟的青草味,毫无章法的钻入宫禧鼻尖,给他即将靠近白鹿部的希望。 见春敏捷地越过一道裂谷,宫禧余光瞥下去,深不见底,却依依渗出些血腥味。 永日布有谷葬的习俗,他料想刚才那道山谷就是其中的一个地点。不敢多加思考,他便扬鞭向前。 约莫骑行一个时辰,宫禧和见春翻越一道山坡,依旧未看见白鹿部城邦的半点影子。 天上的信鸽为了避风越飞越低,几乎贴着草地飞行,宫禧时常担心见春速度太快,将信鸽踩到脚下,屡屡勒缰绳。 第一次勒缰绳,见春只是扭头瞪他一眼;宫禧又勒第二次,见春干脆急停,蹄子铲飞了几片草皮,钉在草地上,打着响鼻。 宫禧还未反应过来,直挺挺撞在见春的背上,被见春的鬃毛扎了一脸。 见春开始不耐烦跃起,颠簸宫禧,像颠跳蚤一样,想把宫禧从自己背上颠下来,那怒目圆瞪的表情仿佛是在骂:你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 “祖宗祖宗,有话好好说。”宫禧紧紧夹着马鞍,抓着缰绳,被颠得上气不接下气,明明是见春在跑,却感觉他比见春还累,“我错了,你快追。我跟你讲刚才那个山谷血腥味特别重,一定不是什么好地方,咱先跑,跑到安全的地方再闹。我给你喂最嫩的青草、最甜的玉米。” 见春本就是马,再通人性也可以选择不听人话。它蹦跶地更加厉害,蹿着四蹄忽上忽下,将宫禧身上的珠玉撞的叮当作响,仿佛要将宫禧的胃和肺颠倒换个位置。 “枇杷!还有你爱吃的枇杷!行不行?咱先跑,我怕死。”宫禧苦苦哀求。 听见有枇杷可以吃,见春瞬间停住。它咧着嘴,露出两排大牙,朝着宫禧嘿嘿发笑,像青铜器成精了一样。 宫禧还没来得及反应,见春就跑出了二里地,若不是宫禧缰绳抓的稳,早就后仰倒地。 草原上飘着宫禧渐行渐远的声音,“慢点——见春你慢点——” 一人一马一鸟,跑得迅速。 宫禧刚才的那座山坡的山阴一侧,一把斧头躲在山谷的阴影中,露出闪着寒光的一角,斧头下端正滴着鲜艳粘稠的的血液。 宫禧和见春一路向东南急奔,额头上冒出冷汗,持握着缰绳的手也在颤抖着。他对见春说道:“我们今晚要快些,最好进城明白吗?我隐隐觉得有人在看我。” 见春没有回应,一路向前狂奔。信鸽为了避风偏爱往灌木丛里钻。 凭借着在婳山捕猎的经验,宫禧刻意绕开小树林和灌木丛,这种地方最容易出现强盗土匪,若是有绊马索,那他和见春可就栽了。 越靠近白鹿部,林场就逐渐多起来,偶尔还能看见几亩良田,信鸽逐渐没了身影,脱离宫禧的视野,隐没在林场中。 好在他已经进入了白鹿部的边境,进城只是时间问题。 宫禧避开昏暗的林场,转过一座小山坡,眼前突兀出现一户人家,毡房里透着温馨的暖光。 宫禧瞬间警铃大作,躲在山坡后,悄悄伏在见春耳边说道:“这是必经之路,咱绕不过去,白鹿部山高谷深,地形复杂,我们不知道其他地方有没有藏人,并且现在信鸽也不见了,黑夜里绕路我们可能会迷路,拐进什么乌漆嘛黑的地方,这个地方至少是亮的。我们就在此地歇息一晚。等一下他们给什么你都不要吃明白吗?到白鹿部你要吃什么我都给你买,咱先忍忍,见到庾东风就好了。” 说完,宫禧从包裹里拿出几串枇杷。见春一骨碌就将枇杷嗦进自己嘴里,津津有味开始嚼。 它打了个响鼻,驮着宫禧慢慢靠近那座毡房。 那座毡房盖有两层,周围用篱笆围起,围起了一个小院,院里有草垛、马厩,马厩里还拴着几匹毛色各异、品种各异的马。吃的草料也大不相同,有的喂干草、有的喂嫩绿的青草、还有的喂干玉米和嫩玉米。 这座毡房应当就是一个旅店客栈之属。在别人的地盘上,宫禧尽量将自己伪装的普通些。 临近客栈,他下马牵着见春,进入客栈。 帘幕一掀,为首的伙计看着宫禧的脸先是怔愣一瞬。 红衣流霞,清霜月面,纵使是风尘仆仆,那张脸依旧似出水芙蓉一般,出淤泥而不染。 耳尖垂着琉璃丝绸耳铛,颈间戴着金玉长命锁,手腕佩有金镯,指尖穿着红宝石戒指……全身上下叮叮当当的配饰,无一不在宣告:我!有!钱! 小二又探头,看了眼宫禧牵着的马,高大威武,毛色油亮水滑。关键毛色还是青色,那小二认得,是在草原上都见不到几匹的青骢马,居然乖乖跟在这位公子身后。 小二立刻换上笑脸,想要牵着见春去了马厩,迎着宫禧进入毡房。 宫禧正要踏步进入,脖颈后却一紧,勒得他轻咳一声。宫禧回头,发现见春正咬着他的领子,鼻孔里还在冒着白气。 宫禧哼笑一声,面向小二,做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贵店可有依傍马厩的客房?我家马儿脾气暴躁,容易受惊,我若是不陪着它……” 宫禧拉长声音,转身指了指马 厩里的那几匹马,说道:“我若是不陪着它,那几匹马儿可能会遭殃。” 宫禧转身之际,伙计眼尖,瞥到他外袍下别在腰间的弯刀。微笑中带着几分谨慎。 伙计笑答:“我们这里来往客人多,为了满足客人的需求,这样的房间自然是有的,我们还有专门设有马厩的房间。” 专门设有马厩的房间,宫禧的要求已经如此刁钻,这家店居然还能满足,怕不是量身定做的陷阱吧。 “竟还有这般周到细致的客房?”宫禧挑眉笑道,“不过,我没钱。我就住马厩里,陪着我的马。” 说完他抛了几粒碎银子给小二,俯身靠在伙计耳边,“这匹马,是我额吉要用的马,不能出了差错。” 随后又偷偷给小二塞了一锭银子,“你给我拿些水和吃食,就当没见过我。” 小二抬起头,看着宫禧那张神似海然别吉的脸,犹豫片刻,“敢问公子,您的额吉是……” 宫禧弯弯嘴角,殷红的嘴唇笑得得意。他不说话,只是眼神示意了见春一眼,“白鹿部还有谁能用得上青骢马?” 小二瞬间会意,咧着嘴点头,笑得有些谄媚,“既是伽黛罗大人的人,我们怎敢苛待,还请进入毡房,我们为您接风洗尘。” 听完宫禧扬唇一笑,夸了一句,“聪明。” 随后牵着见春绕过那两层的客栈,来到一处独立的毡房。这座毡房独立于那两层的客栈,视野开阔,就算是有人偷袭也有撤身的机会。 半个时辰过后,掌柜带着小二过来给宫禧送热水。眉开眼笑,嘴里尽是一些“招待不周”“有失远迎”的中原话术。 宫禧捏捏眉心,随意赏了几块金饼,换了清净。 几人捧着金饼就走出去,走出毡房时还围在一起夸耀,“不愧是伽黛罗大人的人,出手就是阔绰。” 宫禧站在原地,瞥了一眼掌柜们打的热水,水里溢着蒙汗药的味道。掌柜几人尚未进毡房,宫禧的鼻子就闻得一清二楚。 若是要杀人,大可直接投毒,而不是这些把戏。 宫禧冷笑一声,拿起水壶,浇在室内的花瓶里,吹了灯假装无事发生。最后带着包裹悄悄绕到马厩里。 二楼毡房里,掌柜看着宫禧的毡房熄灯后,转身问小二,“你确定他是海然别吉的儿子?” 小二:“您看看他那张脸,和海然别吉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您再看看他的马,就算是澈格乐台吉都骑不了,指定是伽黛罗大人的人。” 掌柜点点头,“我看见了,只是不太敢相信。伽黛罗大人居然会让一个毛头小子送青骢马。” 小二许是偷偷收了宫禧一锭银子的缘故,一直帮着宫禧开脱,“这有什么?不过是走一个过场,做给我们看的,往后那公子定是要继承海然别吉的爵位和草场。咱谁不知道伽黛罗大人是个外人,就算再怎么有权有势,还是要将这些还给白鹿部的子孙,尤其还是海然别吉的儿子。若是真要他送马,就当一声不吭的绕过咱们,还来咱这宰人的店做甚?!” 掌柜松口气,目光缓和许多,看向小二,“剂量足吗?” “绝对够够的,别说药人,那剂量药倒那匹五百余斤的青骢马都不成问题。” “那就好,我们今晚的计划,绝对不能让伽黛罗大人的人知道。” 小二点点头。 烛火渐暗,天将明未明,太阳将出未出之际,宫禧牵着见春离开了客栈。 22. 隰林立井,黛瓦佳传(3) 漆黑狭窄的暗室里,庾东风紧贴着魏翎翊的后背,脚尖踩着魏翎翊的脚后跟向前走。密不透风的甬道将大家呼出的气聚成一团,呼吸的起伏节奏犹如含羞草一开一合,在庾东风耳中无限放大。 经过澈格乐的介绍,几人在白鹿部的荒野找到了当初人肉市场的入口,是一座王陵的甬道。 为了配合庾东风的行动,澈格乐摘了身上所有的珠玉佩环,一身素衣跟在庾东风身后。而沙炽星的匕首一直虚抵着澈格乐的后腰。 庾东风西行十二年,早就养成了多疑的性格,向来是不会相信一面之缘的人。就算澈格乐说的是真的,她也要将澈格乐带在身边才能放下心来。 四人弯腰扶着墙壁缓缓前行。魏翎翊走在前方掌着灯。光亮所及之处,就能吓退一群蜈蚣蚰蜒。 每踩一步,那群蚰蜒蜈蚣就呈波浪形蜿蜒着向四方逃散,留下许多爪子刮擦墙壁的簌簌声,惹得庾东风掉了一地的鸡皮疙瘩,不自觉将肩膀缩起。 那些昆虫爬行的脚步声一直在庾东风耳中嗡嗡嗡响着,吵得她有些头疼。 没办法,庾东风只好摘下几片牡丹花的花瓣,揉捻成团,塞进自己耳朵里,以缓解那些被放大的脚步声,缓解自己敏感的听觉。 耳朵好受些后,庾东风仔细看着墙上爬行的那些蜈蚣,小的像细细的丝线,大的足足有两个大拇指并在一起一样粗。 庾东风皱皱眉头,在澈格乐震惊的目光中,庾东风两手一只揪头一只掐尾,将一只半个胳膊粗的蜈蚣从墙壁上摘了下来。 蜈蚣赤红的足在半空中无规律、不规则的地挣扎着,它想蜷缩身体,却被庾东风狠狠掐住,只能可怜地抽动着身体,窜动着油亮甲壳。 “哇,营养这么好,长这么大。”庾东风嗤笑一声,轻声说道。 她挑眉,抬眼斜视澈格乐。澈格乐咽咽口水,不自觉后退,本能地想要远离那只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大蜈蚣,要见却抵上了沙炽星的匕首,不得不定在原地,后仰着头。 澈格乐被庾东风吓出双下巴,嘴角向下,一副恶心的表情看着那只蜈蚣。 “收着,它可是优秀的向导呢。”庾东风自言自语将蜈蚣收进自己的袋子里,抽绳一束,只能看见蜈蚣挣扎的轮廓。 “拿着。”说完就抛给身后的澈格乐。 澈格乐瞪大眼睛,手里连续颠着那枚布囊。感受着蜈蚣多足隔着麻布在他掌心挠过的瘙痒,他的双手开始发颤。 “你……你干嘛不自己拿?” “我?”庾东风转头,甬道里火光微弱,但还是能朦胧地看出庾东风那双无辜的眼睛,她回答的干脆,“痒。” ?“痒?!”澈格乐看看布袋子看看庾东风,目瞪口呆更加不理解,被庾东风的诚实堵住了发泄口,“你觉得痒我难道不觉得痒?你们中原人不是讲什么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吗?” 庾东风像是听到了一个笑话一般,由衷发笑,“对中原文化这么了解,可知道楚君熊通伐随的典故?” 春秋时期,楚君熊通率军讨伐随国,随国国君质问“我无罪”。熊通竟回应,“我蛮夷也。” “我蛮夷也?!”澈格乐后知后觉,又想起庾东风说自己什么都不缺就是缺德的流氓言论,直接垮了一整脸。 庾东风看着澈格乐不可置信的眼神,淡淡补充道:“你学的那是魏国的版本,君子之国。我是周国人,蛮夷,己所不欲,吾施与人。” 澈格乐被庾东风彻底噎住,无法反驳。只好狠狠拉紧抽绳,防止蜈蚣跑出来,愤愤跟在庾东风身后继续往前。 越往深处,蜈蚣的数量越多,个头也越壮越大。潮湿的腥臭扑鼻而来,魏翎翊以手掌灯,一手捂住口鼻。 她回头看向庾东风,庾东风点点头。四人拿出面纱罩上口鼻。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剑鸣,魏翎翊利落拔剑,一剑直指插入松动的砖缝中。 一连重复数次,一块承重的砖被撬走后,墙壁有所松动。庾东风看向沙炽星。沙炽星点点头,绕过澈格乐,一脚踹翻墙壁后迅速开伞挡住灰尘。 “干……干嘛开伞?” 哗啦一声,墙壁倒塌,灰尘扑面而来,澈格乐被灰尘呛得说不出话,只能一味地咳嗽着。 庾东风斜了澈格乐一眼,“我今日穿的新衣服。” 待尘埃缓缓落定,露出远处幽幽的火光。而洞口堆积着黏糊糊、拉丝的血土,偶尔还能在角落看出某人的小指、肠子…… 澈格乐只是匆匆瞥一眼,就觉得头皮发麻。风从洞口往甬道里灌,吹着他额间的冷汗,冷意从脚底逐渐爬升至全身,像一只毒蛇一样绞在他身上,让他无法呼吸。 澈格乐双手仿佛消失一般空虚,双腿开始发酸不能动弹。他支支吾吾说道:“就……就是这里。” 他的膝关节像是被抽走,他攀上庾东风的肩膀,呼吸沉重不规律,“我阿布砌墙后,他们仍然在交易。” 澈格乐战战兢兢,像丢了魂一般。下一刻,一只冰冷的手覆上,轻拍几下,像是在给澈格乐打气,庾东风笑吟吟说道:“跟紧我们。” 四人慢慢走进漆黑的峡谷中,偶有腥风掀起面纱。 澈格乐在身后张望,靠近庾东风悄悄说道:“这里应该是伽黛罗大人的牧场。” 前方的魏翎翊停顿片刻,转瞬又装作若无其事带路。 “伽黛罗大人是谁?”庾东风窜着头和澈格乐说这着悄悄话,两人一会儿你接我,一会儿我挤你,带着面纱都停不下来。 “就是我姑姑的……闺中蜜友。” “那你姑姑呢?” “我姑姑失踪了,阿布说姑姑成为了草原神。不就是说她去世了吗。” 庾东风笑笑,“你不算很笨啊。” 此言一出,澈格乐一下子阴沉一张脸,“你凭什么觉得我笨?” 庾东风笑得更加放肆,即便是掩着嘴,澈格乐还是能听见那刺耳的嘲笑声,“因为我聪明。” “别闹了,找不到路了。”魏翎翊打断道。 “嗯?找不到路?祁公子你怎么带的路?”庾东风从魏翎翊肩膀处探出头,笑道。 魏翎翊深吸一口气,说不出话来,“我……这里全是岔路。” 顺着魏翎翊的手指过去,狭窄的山谷宛若紧密的仪器,路口依次分叉,像树枝一般,朝着峡谷深处延伸。 “那我们分头行动?”庾东风挑挑眉头。 “不可!这里地形这般复杂,若是分头行动,你是要送死吗?” 庾东风摇晃着脖子,想摇果子一样摇着自己的头,叫道:“哦~哦~哦~送死~” 随后她从容地后退,扯过澈格乐系在腰间布袋子,将里面的蜈蚣倒出来。 蜈蚣撞在地上,先是蜷缩成团,腕足纷纷扰扰地相互绊着,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跟着蜈蚣老师走,一定能走到人肉市场。”说完拿过魏翎翊的长剑,剁下蜈蚣的尾巴。 没了尾巴的蜈蚣开始抽搐在地上弹跳,腕足刮擦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吓得澈格乐大叫着窜到沙炽星背后。 地上残留着白色的血液,蜈蚣抽搐结束,腕足开始翻动,甩着尾巴,开始向前焦急爬行。 魏翎翊狐疑地看向庾东风,“你早就料到?” “我聪明,我又不是澈格乐。”她一边说一边将蜈蚣的尾巴捡起来装进袋子里,用鞋子将白色的血液挫掉,不留任何痕迹。 魏翎翊看看庾东风,这些手段并不什么高明的手段,却是最容易忽略的。她一个大家闺秀,怎么会注意这些细节? 魏翎翊冷冷说道:“确实。” 澈格乐躲在沙炽星背后,被蜈蚣吓得失去了反驳能力,只是吞吞吐吐说道:“行行行,你你你你最聪明,走……走吧。” 澈格乐一紧张就结巴的样子倒真像是某个纨绔,长得也有几分像,也许还是一家人。庾东风不动声色勾起自己的嘴角。 四人跟着蜈蚣渐入深处,“你在告诉我些你姑姑的消息呗。” 澈格乐撇撇嘴,“干嘛?” “喜欢你姑姑,想和你姑姑结连理,不行吗?” 澈格乐皱皱眉头,说不出反驳的话,只是觉得庾东风的理由过于离谱。 “荒谬。我姑姑不在了,你不能和她结连理,而且她生前有爱人还有孩子。” “是吗?那你姑父是谁?”“是个商人,不过阿布不喜欢提起姑父,我知道的不多。” “你不知道,但是我知道啊。”庾东风眼眸闪着亮光。 澈格乐像是被庾东风点燃的蜡烛,一听见八卦就将蜈蚣攒动的惊悚抛诸脑后,捂着嘴防止自己激动的叫出来,“真的?!快讲快讲。” 澈格乐爱玩、爱凑热闹,这种人本就对八卦有超出常人的兴趣,庾东风一加以利用,几乎就能直接确定,宫禧的母亲是海然别吉。 “你有没有见过你姑姑的孩子啊?” 澈格乐瞪大眼睛,满脸不可思议,“我今年刚成年,那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了,我怎么可能见过啊。” 随后他又垂下眉头,“不过应该是死了,听说那年春伐,由祁良带队,死了很多人呢。” 前方的魏翎翊突然停下脚步,不是因为岔路,而是她听见了舅父的名字。 庾东风和澈格乐两人还不知道魏翎翊定在原地,还按着原来的速度,一边低头一边聊八卦往前走。 魏翎翊突然一转身,将二人吓了一跳。澈格乐急忙抓着庾东风的一跤。 魏翎翊那张脸在灰蓝色的月光下显得铁青,就算是未夹杂怒气也让人周身胆寒。 庾东风笑笑,“你说到人家家里人了,以后说悄悄话也要避着点人家。” 澈格乐十分赞同的点点头。 “二位聊了一路,灯我拿、路我开、方向也由我带,在我背后蛐蛐我家里人,是不是不太礼貌。” 庾东风挑挑眉头,“哦~我忘了,你是祁家嫡系,失敬失敬。” 庾东风眉眼弯弯,一副调笑不正经的模样,看着就让人来气。 魏翎翊转身,一剑将蜈蚣扎死,剑尖挑起蜈蚣的尸体,她观察着庾东风的表情,将蜈蚣装进袋中,勾起嘴唇,“蜈蚣,补药,大补。” 话音未落沙炽星的匕首已经抵在魏翎翊的脖颈处,蓝色的眼睛,死死盯着魏翎翊。 庾东风拍拍沙炽星的手,让她将匕首放下。 庾东风笑笑:“多谢。它本就是要杀掉的。我不会让人知道我来过这里。” “你这般金贵,到哪里都不留痕迹?!”魏翎翊走近几步。 庾东风迎上她的目光,“您也是金枝玉叶呀,公主殿下。” 庾东风尾音上扬,那句“公主殿下”还带着几分暧昧的调侃。 魏翎翊皱皱眉头,随后笑着退开,“还是这么爱开玩笑,爱开玩笑的人可活不久。” “是祁公子先开的玩笑呢,送死应当也是有个先后的。” 庾东风笑眯了眼睛,沙炽星放下手,只有澈格乐一个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呆愣在原地。 “死……死了,那怎么办?我们会不会迷路?” 庾东风摘了耳朵里塞的牡丹花,拍了拍澈格乐的肩膀,“风声是顺的,只有一条路了。” “你带路。”魏翎翊回头毫不客气地命令道。 “就一条路,还要我带,真拿你没办法。”庾东风掩唇轻笑,张口就说了一些轻浮讨打的话,随后真的走在前面开始带路,“就宠你这一回吧~” 山谷高处,一位汉人女子静静站在高处,火红的头发似烈焰一般在风中燃烧,红中带着一丝诡异。她额前带着厚重的流苏额饰,将她的额头眼睛乃至鼻子都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嫣红的嘴唇。 晚风将她的鹿皮披肩吹起,在月光下反射着亮白的弧光。她盯着四人走入山谷深处。 “大人,是澈格乐台吉带的路,魏国公主也在,我们要帮忙吗?” 伽黛罗轻轻抬手制止,修长的红指甲与骨节分明的手相得益彰。她撩开自己的额饰,望向庾东风。 此人阴险狡诈,用结连理的说辞套澈格乐的话,却又极其聪明,会用蜈蚣引路,想必是不用她操心的。 伽黛罗:“不用,你会帮倒忙。” 伽黛罗观察四人片刻,转身离开,“走,我们去看看那个打着我的旗号招摇撞骗的小子。” 皎洁的月光没了伽黛罗的阻挡,畅通无阻地倾泻在山谷中,庾东风转头,目光定在伽黛罗先前站立的地方。月光映照在她的眼眸中,莹莹发亮。 23. 隰林立井,黛瓦佳传(4) 赤红的火光摇摇晃晃映照在墙上,火光照在人的身上便是鬼影幢幢。 四人戴着面纱在市场中路过,迎来的是一个个探究的目光。 澈格乐颤颤巍巍地跟在魏翎翊身后,呼吸已然失序。他躲在魏翎翊的肩膀后往前窥探。藏蓝色的石壁上镶嵌上金红的火炬,肉被钉在石壁上,鲜血顺着石壁往下淌,最下端的老血已经凝成了深紫色。 而庾东风摇头晃脑,左顾右盼,像逛寻常集市一样观察着市场上挂着的鲜肉。 魏翎翊此前从未听说过有人肉市场此类交易,却也只是微微皱眉,没有太多表现。 沙炽星没有注意那些人肉,而是紧紧盯着魏翎翊的一举一动,防止魏翎翊再做出些不恰当的举动。 四人穿越鲜肉区,慢慢往里处走。走到一处山洞前,与其他相连的崖壁不同,此地是一座孤峰,占地约有一里。内里灯火通明,时不时传来炭火爆炸的噼啪声,比露天的洞外更加吸引人,料想当是这个市场的中心。 庾东风几人正欲向前,一双枯朽的手拦在庾东风面前,苍老的声音缓缓响起,“暗号。” 庾东风顿住,扭头看向澈格乐。澈格乐却摇摇头。 庾东风笑笑,“既如此,那我们就不进去了,买些鲜肉倒也不错。” 那老人垂眉笑笑,露出深红色的牙龈,嘴里挂着两颗摇摇欲坠却还有几丝粘连的肉瘤,随着他开口的频率跳动着。他的声音像枯朽的老木被劈开一般,沙哑且空虚,气血不足。 “鲜肉哪有肉干入味啊,吃鲜肉还容易生病。给老朽一金,老朽送你们进去啊。” “只一金?”庾东风挑挑眉头,随后又勾唇笑笑,“我给你五金,你把肉干送出来给我。” “不可,你必须跟老朽进去。”老人眉头紧皱,未加思索当即拒绝道。 “老伯伯,您这可是强买强卖。”庾东风说道,“山洞冗长,其貌如何尚未可知,怎敢劳驾您给我们带路?” 说完庾东风瞥了沙炽星一眼,沙炽星当机立断一脚踹在那老人腹部。清晰的骨裂声在嘈杂的市场里响起,老人一声惨叫便倒在路边。 庾东风笑盈盈说道:“五金,够您全家吃穿用度好几年。这都不让进。那老先生,您在此处睡一觉。” 沙炽星正要将匕首刺下老人的心脏,他急忙伸手喊停,“娘、娘子饶命!行!老朽这就给您取。” 庾东风笑笑,“晚了。” 沙炽星一刀下去,老朽就倒在血泊中。庾东风悠然转身大喊:“忘记暗号的乡亲们,我们可以进去了!去买肉干!” 庾东风说完带着沙炽星几人默默躲到洞口一侧。看着嘈杂的人流涌入洞口,各个双眼猩红,脖子上带着灰斑。一个个面黄肌瘦,两腮凹陷,眼球突出,一副活死人模样。 他们踩过老人的尸体进入洞口,暗红的鲜血渐渐浸湿草地老人的颅骨也被踩的细碎,血丝包着白色的脑浆缓缓流下颅骨。 “我……我们进去吗?”澈格乐问。 “进去?”庾东风撇头,用余光瞟了他一眼,“进去做什么?当食材吗?” “食、食材?!”澈格乐睁大眼睛,“你怎么知道?” “先是要暗号,随后要一金买路钱,最后五金也不愿意送出来,硬要我们几人进去。我们不熟悉地形,里面要是有什么机关暗门什么的,逃都逃不出来。” “那……那我们杀了他,不会有追兵吗?” “追兵?”庾东风尾音上扬,她动了动耳朵,听见兵器摩擦在石壁上的声响,听见了人群疾跑的声音,“在来的路上。” “啊?”澈格乐抓紧她的袖子,“那我们怎么办?” “我们是买肉的,谁能证明人是我们杀的?我们只是给了这位老爷爷划了一刀,他是不小心被人踩死的。”说完她还若无其事地指了指地上沾有脑浆的脚印,“你看,这里谁的脚印都有,就是没有我们的,说明我们是无辜的呀~” 听着庾东风还有几分道理的胡扯,魏翎翊白了庾东风一眼,默默将自己的剑拔出来,一左一右和沙炽星形成对称之势,将庾东风和澈格乐两人护在中间。 魏翎翊笑骂:“巧舌如簧。” “过奖过奖~” 片刻后,一队手持弯刀,头戴面具的永日布人就转过石壁,径直向庾东风的方向赶来。 带头的那人仅仅只是看了眼老人的尸体,就指着庾东风的脸说道:“是她!抓起来!” “不是我。”庾东风耸耸肩,摆摆手。 “少废话,我说是你就是你!” “哎~不讲理~”庾东风感叹一声,随后不动声色往后撤几步,给沙炽星和魏翎翊留出发挥的空间。 随后她带着澈格乐跑到洞口,朝着洞里大喊:“有人杀过来了,大家快跑啊!” 她的声音在山洞中回荡,声音空灵,随后渐渐变淡,直至没有回音。 “欧,都死了。”庾东风破有些遗憾地弯弯眉头,瞟向澈格乐,“你小时候真够幸运的,像你这样白白嫩嫩的小孩子最好吃了。” 庾东风只是瞟一眼,却看见澈格乐身后正有两把弯刀,庾东风随即拎起澈格乐,将他甩到一边,让那两人扑了个空。 澈格乐的面纱在半空中被甩开,白鹿部澈格乐台吉的脸就光明正大地暴露在众人眼前。 正要下刀的追兵微愣片刻,随即就想起与东风尖锐的呼救声,“救命啊——杀人了——” 庾东风在原地小跑,等着追兵跟上她,最后勾勾唇角,兴奋地跑开。 众人看着庾东风软弱,又不敢下手杀掉澈格乐。两权相侵取其轻,他们毫不犹豫派出十几人追了上去,却在绕过石壁后再也没回来。 庾东风将自己腰间的丝绦甩成圈,悠哉悠哉地走出来,扬眉倚靠在石壁上。身后那十几个人都安安静静躺在地上,十分乖巧,不动不叫,也不呼吸。 澈格乐睁大眼睛,不可思议地望向庾东风。刚才追庾东风的少说也有十几人,怎么就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不声不响,就都没了。 澈格乐手脚并用爬起来,躲到庾东风身后,“乌娘子,他们都死了吗?” “死了。” “怎么死的。” “没有呼吸就死了呗。” 澈格乐闭上眼深呼吸,想要压压火气。庾东风每次都说一些废话来搪塞人。 人死了不就是没有呼吸了嘛,庾东风觉得自己没有说错。依旧斜倚在石壁上,看着魏翎翊和沙炽星利落的身手,偶尔还拍手叫好。 紧接着庾东风歪头上下打量着澈格乐,眼里闪过一丝狡黠,“想不想进去看看?” 澈格乐连连摇头,“不去不去,你不是说里面就是肉干作坊吗?进去当食材干什么?” “有食材就有顾客,里面肯定还有出厨子,你就不好奇这个作坊是怎么运作的吗?” 澈格乐还是摇摇头,“不好奇,我想活命。” 庾东风皱皱眉头,扁扁嘴,“孺子不可教也。” “我……我蛮夷也。” 澈格乐话音未落,庾东风的双眸瞬间亮起,“蛮夷茹毛饮血,这是你们的传统,更要进去看了。走走走。” “你怎么总有歪理?”澈格乐紧皱着眉头,双手紧紧扒着石壁,手脚并用像只壁虎一样贴在墙上,“我不去——” “我脑子灵活。”庾东风说得理直气壮,她总是能找到各种各样绕着弯子夸自己的方法。并且选择性的回答问题,忽略澈格乐不想走的呼喊声。 庾东风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将他推到入口。庾东风回头看了沙炽星和魏翎翊一眼说道:“留活口。” 魏翎翊正要刺下去的剑瞬间凝固在半空,而沙炽星趁机飞掷匕首,结结实实扎在那领头人的小腿肚上。 白色反着寒光的利刃带着鲜血,扎穿那人的小腿。鲜血飞溅到石壁上,领头人惊叫一声。叫声又吵又凄凉,吓得庾东风赶紧捂耳朵,龇牙咧嘴皱着眉头。 她确实没教过沙炽星怎么留活口,所以沙炽星每次接收到这个命令时都会扎人质一刀,防止人质逃走。 身后的澈格乐咽咽口水,下意识摸向自 己的小腿,确保腿上没有伤口。 庾东风咧着嘴,僵持着。 “别张嘴,冻牙齿。”魏翎翊拎着那头领就走了过来,眼神淡漠,看不出几丝温情。 “好的~” 庾东风伸手摘下那人的面具,露出一张有些粗蛮的脸,庾东风倒吸一口凉气,“长得倒是特别。” 澈格乐闻言,弯腰去看却惊叫一声,连连后退。 那头领的长相何止是特别,面色惨白掺些死寂的灰,连同嘴唇也和脸一个颜色,眉毛像是冬天枯萎的树枝,鼻尖倒弯像鹰嘴,已经不能用丑来形容了。 魏翎翊:“大惊小怪。” 沙炽星:“姓名。” 那人哼一声,偏头不答。 澈格乐颤颤巍巍攀上庾东风的肩膀,躲在庾东风的脖子后面用永日布语问那人的姓名。 那人才答道:“安代。” 安代这个名字并不稀有,永日布的名字固定就那么几个,在白鹿部叫做安代的人是在不是少数,澈格乐也无法分辨此人属于哪个阵营。 澈格乐摇摇头。 庾东风:“把他上衣扒了,看图腾。” “嘶啦——”一声,安代的衣服就被沙炽星扯下来,月光照在他灰白色的脊背上,露出一张鲜红的鹿首图腾。 “红鹿?”庾东风笑笑,“奇特,这个红色是怎么染上去的呢?” “关注点错了乌娘子”澈格乐提醒道,“这是伽黛罗大人的手下,刺红鹿,我们是白鹿。” “白鹿部里还有细分?” “当然。八十年前落出河改道,流经现在的白鹿部。大家有了稳定的水源便学着汉人在此地定居,耕耘。由此衍生出汉化的白鹿部和未汉化的红鹿部。” 魏翎翊偏头,用余光偷窥着庾东风,“你怎么知道要看图腾。” “好奇。”庾东风答道。她此前在桂泷王宫杀掉的那二十几个白鹿部使者,其中就混有白图腾与红图腾,但那时仅仅是猜测,经澈格乐这一番解释倒是合理了不少。 但是她怎么会告诉魏翎翊自己去过桂泷王宫呢?不可能。所以庾东风还是照常随便乱答。 庾东风没有再理会魏翎翊狐疑的眼神,拍了拍澈格乐的肩膀,“你是正儿八经的白鹿部台吉是吧?” “那当然,我也有图腾,你看不看?”语毕,澈格乐就要向庾东风展示。澈格乐怕疼且晕血,刺图腾时他疼的嗷嗷叫,日然台吉给他拿了一杯红茶放在他眼前,他当即就晕血晕了过去。 当他醒来时白鹿图腾已经刺好,所以他对于自己成功刺青一事非常的骄傲。虽是蛮族却也是知晓礼义廉耻,平时不可能随意展示自己的图腾,当下却是一个很好的机会,于是他又问了一遍,“看不看?还精美的。” “不必。”魏翎翊说道,“没人对你的图腾感兴趣。” “……哦……” “图腾崇拜,你们相信这个?”庾东风问。 “当然,鹿是神鹿,是山神。”澈格乐煞有介事的说道,生怕庾东风轻视刺青轻视图腾。 庾东风只是笑笑,并不答话。 沙炽星挤开澈格乐,他只会说题外话扰乱计划,沙炽星挤开他时毫不客气地踩了他一脚。她面上平静地问道:“娘子,我们进山洞吗?” “不进,人家的地盘怎么敢擅自闯入,起码要敲个门。” 魏翎翊:“这个山洞哪里来的门?” 庾东风:“所以我们不进去。” 空气凝滞半刻,魏翎翊盯着庾东风笑眯眯的脸,先前积累的好感一扫而空,只觉得此人全然在胡闹。 “你到底在干什么?”魏翎翊质问道。 “在……胡闹。”庾东风继续说道,“我们进入山谷都要依靠蜈蚣引路,可见能进入这里的人都是熟客。现在这座山位于山谷正中央,可谓是重中之重,方才我的回音响了许久都未停息,这个洞可不浅,其中的诡谲你可知晓?进去了可还出得来?” “那不进去,炸山。”魏翎翊说道。 “正有此意。” 24. 人屠夜行,血淌石穴(1) 八十年前,落出河改道,造就了白鹿部如今定居、筑城、耕耘的局面。白鹿部的贵族渐渐摆脱了游牧传统,全面汉化,学着汉人收税、兴土木、征徭役。 红鹿部则由海然别吉管辖,在汉化的同时,保留着自己的游牧传统。海然失踪后,一个红头发的汉人接管红鹿部,由于她在白鹿部没有根基,在与日然台吉争权的过程中处于下风,红鹿部成了白鹿部的附属。 那个红头发的汉人就是伽黛罗。 绿色的草原上,一簇簇红色的帐子显得格外突兀。它们像生生不息的红花开在草地上,也像新鲜的血液扎根在草地上。 毡房群的中心装饰着赤色鹿首,搭建起石头包,上面垂缀着蓝黄白经幡,经幡在风中猎猎作响。阳光透过经幡,将经文晒得闪闪发光。 宫禧被绑在柱子上,身上的珠玉都被褫夺,只留一身红衣。 他缓缓睁开干涩的眼睛,朦朦胧胧中,一顶红色的华盖遮住炽烈的阳光,留下一片荫蔽。 荫蔽中,伽黛罗随意倾躺在椅子上,鲜红修长的指甲轻轻叩响着椅子扶手。额前的流苏被风吹得微微晃动,最低端的珠玉在伽黛罗的脸颊上留下一点一点的清凉。 她在等着宫禧醒来。 宫禧的眼睛刚睁开一条小缝,伽黛罗的声音便紧随其后,“醒了?” “海然的孩子?” “不知道。” “宫隰华的亲生孩子?” “是。” “那就是了。”伽黛罗短短几句就确定了宫禧的身份,她轻轻挥手,“给哈斯额尔敦台吉松绑,送到毡房里歇着。” 宫禧刚被扶走,他身后的伽黛罗便站起身。伽黛罗取出腰间的象牙匕首,并将匕首高举。 “红鹿部的勇士们!海然别吉的血脉重返草原,是回应长生天的呼唤!是回应红鹿部的诉求!今日,我们饮酒载歌,感谢长生天的指引!” 语气铿锵有力,伽黛罗的声音在草原上久久回荡。 余音未落,草原上便响起此起彼伏的应和声,“感谢长生天的指引!” “感谢长生天的指引!” “感谢长生天的指引!” 伽黛罗摘下自己的额饰,露出锐利的双眼。她已步入中年,眼角的细纹却不显苍老,像是小石入水后的余波,是沉积几十年的的智慧。 而额间的金色花钿在阳光下最为瞩目,图案简单,金笔描画出鹿角,在中心贴有红宝石,象征着红鹿。 伽黛罗环视着在场的每一位,看着她们阳光下昂扬的面貌,听着她们高亢的呐喊。 毡房内,宫禧听着这些声音也大概知道发生了什么。他被挟持了,他成了这位首领的人质。 大脑像是产生了裂缝,并且主动撕裂,疼得宫禧双手抱头,蜷缩在地上。 他只记得自己昨日日出前赶路,在一处昏暗的山谷前停顿片刻,醒来时就在此地。 疼……好疼……疼死了…… 宫禧抱着头,像烫熟的小蚕蜷缩着,为了缓解头痛开始左右翻滚。 不知道过了多久,帐外的声音渐渐消停,宫禧的额头冒着冷汗。 模糊的视野中,一双红色的鞋履踩在他的眼前。 “哈斯台吉被人敲到了后脑,又晒了两日,要好生修养才是,怎么睡在地上。” 伽黛罗的声音在宫禧头顶响起。 “晒了两日?”宫禧闭着眼睛问道,“知道我有伤还晒我两日?你……” 宫禧话没说完就被伽黛罗拎起来,甩在榻上。 “阳光是长生天的恩赐,不晒你谁认你是长生天的孩子。” 伽黛罗说的冠冕堂皇,哪有什么恩赐,不过是让所有的红鹿部勇士都来认宫禧这张脸。她认为宫禧是海然别吉的孩子,所以有义务作为纽带,将红鹿部联合起来。之所以不杀宫禧,也仅仅是因为那张脸,那张和海然别无二致的脸。 宫禧扶着脑袋在榻上坐起来,伽黛罗在主位上坐下,居高临下地看着宫禧。 宫禧捋捋头绪,收了脾气,颔首问道:“敢问首领大人,此处何地?您可认得我?” “不认识,我只认识你母亲。” “我母亲就是你说的海然吗?” “是吧。” “是吧?”宫禧皱着眉头,因为情绪波动头疼得更加厉害。他连忙扶着头。 伽黛罗敞开了坐,额饰之下看不清她的眉眼,周身的威压也让人不敢抬头。她俯身凝视着宫禧的脸,“如果你那便宜爹没有续弦,你就是海然的孩子。” “那就是了,我爹没续弦。”宫禧长舒一口气。眼前的娘子认识自己的母亲,并且刚才称呼他为台吉,短时间内他不会有性命之忧。 随后他缓缓躺下,“我家有很多钱,我睡会。等我醒了就能写信拿赎金。在此之前,你先出去。” 高座上传来一声冷哼,伽黛罗从背后拿出一幅丹青,抖抖手腕丹青便倾泻展开。 画布上的女子体态挺拔,身形颀长,容貌妖异,眯着眼睛笑得狡黠。双手怀抱着几枝开得饱满的海棠花。 仅仅是几笔勾勒,就能将庾东风的神韵皆尽显现。 看着庾东风的画像,宫禧大脑瞬间清醒,双手在自己怀里摸索。发现自己怀中空空后,语气愤愤,“你偷我爱人。” “爱人?”伽黛罗扬眉轻笑,饶有兴致地又看了眼庾东风的画像,频频点头,不知道是夸画中人还是夸赞画技,“画中人是意中人啊。” 宫禧没有理会,顾不上头疼连忙下榻要去抢,却被高座下的台阶绊倒,摔在路上。 “来找她的?” 宫禧死死盯着伽黛罗,默默握紧拳头。 不言已是回答。 不等宫禧回应,伽黛罗语气轻松,主动说道:“我见过,在蛮人谷。” “你见过?”宫禧霎时间眉开眼笑,收了戾气。像是换了张脸一般,翻脸速度之快让伽黛罗有几分愕然。 倒是和宫隰华那个狗皮膏药一个样子。 伽黛罗:“见过。” 宫禧:“要如何你才放我走?” “放你走?”伽黛罗斜眼瞥着宫禧,“你走不了,你是永日布的台吉,你可走不了。” 闻言宫禧冷笑一声,笑声逐渐疏朗,充斥着毡房,笑得他肩膀发颤,“大人此言自己可相信?一个天降的台吉,红鹿部可会认?我可不相信有长生天送子这样的谬言。” “信不信无关紧要,只要我一声令下,蛮人谷里就会多一具尸体,”伽黛罗敲了敲庾东风的画像,“多她的尸体。” “威胁我?她西行都走过来了,会在你这个又小又破烂的草原丧命?做梦吧你!”宫禧站起身,抢了画像,小心卷起来藏在怀里,大摇大摆就要往外走。 画像从指尖滑落,伽黛罗却不急。她十指交叉双肘架在膝盖上,稍有志趣的看着宫禧的背影。 他的后脑勺还包裹着纱布,却丝毫不影响他嚣张跋扈。 宫禧走到门口,刚掀起帘布就开始逐步后退。两把冰冷的弯刀紧贴着他的脖颈,宫禧后仰着头一步步倒回毡房。 伽黛罗:“不走了?” 宫禧偏头看向伽黛罗,“你到底要干什么?我无才无德无根基,统领不了红鹿部。我猜你肯定也不想禅让,我已经挂了名,让你的统治更加稳固。你如今还要做什么?杀鸡儆猴?” “你是无才无德,但是你的意中人可不是。我不知道你们宫家是不是有什么慧眼神力,总是能在人群里找到最智慧、最耀眼、最鲜亮的女人。我能帮你把人找回来,你得劝她帮助我夺权。” 宫禧沉默片刻,眼珠子一转,随后就开始头疼,疼得哇哇大叫,吵得伽黛罗眉头紧皱。 宫禧不能替庾东风决定,但是他也不能死。只有头疼能暂时拖延一些时间。 “你好好想想吧,想得越久,她死掉的可能性越大。” 伽黛罗临走前瞥了宫禧一眼,阴翳的眼眸倒映着宫禧双手抱头,左右翻滚的狼狈之态。 帘幕一掀,伽黛罗的衣角便消失在宫禧的视野中。 伽黛罗消失后,宫禧才缓缓放下自己的手,收起自己大呼小叫的动静。 他从地上爬起来,重新端详这座毡房。 装潢华丽,墙壁涂上了昂贵的朱砂。抚摸过去,还能感受到朱砂特有的粗糙纹理。 方才伽黛罗坐过的椅子上垫着虎皮,虎皮还歪歪扭扭地绣着一个“林”字。 “林?”宫禧皱起眉头,“永日布人没有姓氏,这看起来是个汉人的姓。” 紧接着宫禧的大脑一阵剧痛,像是有人将铁签插进他的脑中,并在他脑海中搅拌,头的右上方游弋着冷硬的钝痛。 痛感像小虫一般,啃食着他的理智。宫禧眼睛一晃,便从台阶上跌倒下来,陷入昏迷。 不知过了多久,宫禧想再次睁眼,用尽全身力气,眼皮依旧紧闭。眼皮像是茧,将他的眼珠子裹得密不透风。他的脸颊一会儿凉一会儿热,滚烫的热水蒸发后就只剩薄凉。 还有一股烫熟的枇杷味涌入他的鼻尖,让他忍不住想打喷嚏。打喷嚏头会更痛,所以宫禧硬生生将喷嚏憋了回去,嘴角轻微抽搐着。 他揉了揉眼睛,见春绿色的马脸就闯进他的视野。它的大舌头正有条不紊地舔舐着宫禧的脸颊。 宫禧看清后见春后连忙坐起来,剧烈的晃动让他的头又迎来一阵剧痛,疼的他龇牙咧嘴,呻吟不断。 “见春,不要拿你的口水给我洗脸。” 宫禧呸掉自己嘴唇上的口水,表示慊弃。见春却翻了个白眼,不屑地走开,露出伽黛罗的身影。 “你伤得太重了,要是你的意中人出现,也许会恢复得更快些。”伽黛罗冷冷说道。 “嘁,”宫禧捂着头,不耐烦瞥了眼伽黛罗,“拐弯抹角要人,也许我的伤就是你们弄的呢,以此来要挟她。” “对啊。” …… 宫禧:…… 见春错愕的扭过头,歪着嘴,露出牙齿,牙缝里还有挤着枇杷的果肉。 伽黛罗转身又坐上那个虎皮椅,翘着二郎腿,单手撑着头。正像看着困兽一样看着宫禧。伽黛罗额前的流苏将她的眼睛遮得十分严密,只留一片阴影。 伽黛罗开口说道:“就是我们干的,怎么了?” 宫禧怔在原地,片刻后,一阵轻笑从喉咙里溢出。宫禧一边摇头一边拍手。他对这伽黛罗竖起大拇指,咬牙切齿地称赞道:“好!首领大人深谋远虑!看人真准!好极了!” 最后无言以对,仰着头看看穹顶,又叉着腰。千言万语都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只能无奈说了句,“哇塞。” …… 半夜三更之际,宫禧带着自己的包裹偷偷摸摸来到马厩。他不想成为连累庾东风的人质,他要去找庾东风。 见春看清来人,呲着大牙歪嘴笑。宫禧低头看了看脚底,是见春吐出来的枇杷核,马槽里还有它尚未吃完的枇杷。 宫禧的目光在见春和枇杷之间徘徊,几串枇杷见春就被收买。这让宫禧心中不免惊恐,庾东风是否也遇见过这样的情况?庾东风是不是也被见春坑过? 宫禧轻轻拍了一下见春长长的马脸,小声斥责道:“你靠不靠谱?你以前有没有害过庾东风?” 见春一听不乐意了,拧着眉毛就要用鼻子顶宫禧的后脑勺。宫禧护着自己的头,将马槽里的枇杷都装进自己的袋子里,指着见春的脸说道:“这次你被那坏首领收买的事我就不说了。你的口粮我带上了,我们先去找庾东风。” 25. 人屠夜行,血淌石穴(2) 晨光渐起,将草原大地照得翠绿。 天光随着白云的移动,金光像一片丝绸,缓缓拉上半山腰,最后像盖被子一样,将整座青山覆盖。 日照青山,却照不进昏黑的蛮人谷。 庾东风等人趴在灰色的石壁上,静静观察着人肉市场的人流涌动。 她们特意将尸体摆在市场上,想看看白天进入的人是什么反应。很显然,这里死人已是家常便饭,他们不仅没有恐慌,反而还与些窃喜。 几个露天的屠户将昨晚追兵的腹部剖开,双手直接伸进腹腔开始搅动,将粘连的肠子抽出,一用力就将黏膜扯断,牵连出麻布撕裂的响声。 放了一晚上的尸体,血早就流干,反而方便了这群人屠。 庾东风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些人屠的操作,称赞道:“如此熟悉人的结构,若是从医定是个好苗子。” 魏翎翊冷哼一声,“不义之人行医,换是你你敢去就医?” “行医之人,难道就都是好人?公主殿下没见过庸医?技术和道德可没有什么直接关联。” “伶牙俐齿。” “谢谢~” “姑奶奶们?我们什么时候炸山啊?”澈格乐双手紧紧盖在自己的眼睛上,埋首趴在平台上,不敢往下看。 “可我还是想进去看看。”庾东风说道。 魏翎翊:“你昨日不是说,没有门不能敲门,所以不进去吗?” “可是现在有门了呀”庾东风指了指山洞的入口,守门老朽的尸体早就被清理干净或者是剖了上架,总之已经换上了一个新的守门人。 守门人不过是借口。庾东风昨晚不进也只是因为她一个人进去目标过于明显,会成为人屠的靶子。若是能在白天和其她买家混进去,则会更加低调,也好出来。 “不是说好炸山,变卦?” “好奇嘛~” “你可有武艺傍身?” “没有~殿下您要保护我啊~” “滚一边去。” 庾东风弯弯嘴唇,真就滚到澈格乐那一边,魏翎翊只觉得又被庾东风戏耍了一番,心间一梗。 庾东风滚到澈格乐身边,“去问问那个安代,暗号是什么。等一下我要进去。” 澈格乐点点头,捂着眼睛滚到安代旁边。庾东风借机躬身站起,来到沙炽星旁边。 沙炽星虚扶着庾东风的脚踝,轻声喊道:“娘子。” “沙炽,我要进去,你乖乖呆在外面。”庾东风轻声说几句,随后附在沙炽星耳边说了几句话,沙炽星乖巧点头。 “娘子放心,我会办好的。您可要活着回来,您还欠我一顿酒钱。” 闻言庾东风笑笑,捏了捏沙炽星的耳朵,“少喝一顿不行?” “不行。” “好,欠你的。”庾东风笑笑,没了平日的不正经,她帮沙炽星理了理鬓发,“你自己也小心,谁死都可以,你别死啊。我就你这一个蓝眼睛的朋友。” 沙炽星点点头,将身上的背囊解下来,背在庾东风的背上。背囊里睡着的是狂/贞。庾东风虽不常用,但总要随身携带。 沙炽星总觉得自家娘子身形单薄没有那么多的气力,总是以加强锻炼为名帮庾东风背着;而庾东风此人好逸恶劳惯了,极其懒惰,能不自己背就绝对不会背,由此顺水推舟,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孔子有云,不得中行而与之,必也狂狷乎,狂者进取,狷者有所不为也。狂也有正直坦率之意。 贞本就指正直,狂/贞一名,即是长枪的名字,也是乌昼给庾东风的保护伞。庾东风说不上正直,谈不上有德,所以自是无法以德服人,但若是她的长枪有“德”之名,她到哪里都可以以德服人。 沙炽星则摘掉庾东风头顶上有些蔫败的牡丹花,随手一扔。她从怀里拿出另一朵赤红色的牡丹簪在庾东风头上,将自己的黑色披风裹在庾东风身上,“黑的,不显脏。妃色太扎眼了,不好跑出来。” “好。” 片刻后,昏暗的山洞前来了位簪花的娘子,对了暗号径直走进洞穴。消失在人群里。 沙炽星瞅准时机,一刀扎穿安代的心脏。“噗呲”一声,鲜血飞溅。 魏翎翊猛然回头,“你在干什么?” “我家娘子说了,隔夜不留人,容易暴露行踪。”沙炽星将匕首贴在安代的脸颊上,用安代的脸颊将自己的匕首擦净,眼中尽是淡漠,毫无波澜。 “我家娘子还说了,让我们去另一头等她,还请二位跟我走。”沙炽星利落地将安代的尸体踹下石壁,尸体在石壁上反复磕碰发出闷响。 石壁之下,庾东风已经顺利进入山洞的内部。 山洞狭窄,道路却平整光滑。风灌进来摩擦着石壁,发出呼呼的啸声。 庾东风挑了个壁龛躲进去,仔细观察着洞内的结构。 中央的圆形大厅架着巨大的篝火,石壁上每隔三尺就设有悬空的火架。新鲜的尸体被装在笼子里,坠在半空中,随着铁链与齿轮的转动,笼子也开始在穹顶转圈,确保受热均匀。 外围的已经烤得差不多,干瘪焦柴。庾东风转头,一具干尸贸然出现在眼前,两人四目相对。 他的头发被烤得卷曲,像杂草一般。骨头像锥子一样顶着薄薄的皮囊,全身的骨架一目了然。眼珠子一类已经被挖去,只留一个乌黑的眼窝,空洞地与庾东风对视。 庾东风贴在石壁上,慢慢探向另一个洞穴。那是一个风室,洞内均匀的凿出天窗,方便冷风吹入。庾东风走入风室,四面八方的风在风室里胡乱冲撞,将她的披风吹起,顺带扬起沙尘。 这个房间的人就靠着一根手腕粗的铁针穿过锁骨,像烤鸭那样一一码放在风室里。 庾东风抬头张望着,仔细观察每一具尸体。一句眼球突出,身上有灰斑的尸体引起她的注意。是昨晚见过的一个买家。 庾东风绕到尸体背后,他们的背后清一色都是白色的鹿纹。 “还挺有原则,不吃自己人。”庾东风情不自禁嗤笑道。 风室里充斥着四面八方的风声,将庾东风的声音扭曲得更加空灵奇异。她耳朵敏感不想再听便走出风室。 庾东风走出风室,但她的声音仍旧在风室里回荡。她转过一个角落,听着附近无人呼吸的声响,才用发簪在石壁上刻下一个花形图案。最后将斗篷上的帽子盖在自己头上,快速离开,混进买肉的人群。 紧随着人群的簇拥,庾东风来到了真正的人肉市场。 市场不在峡谷里,甚至不在那座孤峰山洞里,而是在地下。就算她们将山炸掉,这群人屠依旧可以在地下交易。 庾东风仰起头,四处张望,地下市场中石壁上凿出一个个壁龛,堆放着完全腌好的肉干。 石窟中透着氤氲的火光,每一处石窟都刻着庾东风看不懂的文字。 此地开阔,人群来到此地就开始四散,去寻找自己的卖家。 她不熟悉这里,只能小心谨慎地随着人流走,观察着大家的做法,随后效仿。 她继续向前走,走出一个小洞口,前方更加开阔。 她处在高台上,下方还有更大的洞窟,一层套一层,一环套一环,像一个巨大的蚁穴。密密麻麻的壁龛,一个个金灿灿的,像上万千的蜥蜴扒在墙壁上,睁开它们那金黄色的竖瞳,盯着每一位走入这里的买家。 饶是走过西域十二年的风雪,庾东风也从未见过如此“鸿天伟业”。 一个山洞,一个地下市场,竟能发展成如此。先前的烘烤室和风室与此处相比就是小屋见大巫。 她眨眨眼,抚摸着着雕刻出来石头围栏,沿着洞窟的旋转楼梯依次往下,小声嘀咕道:“开了眼了,还真没白来。” 纤长的手指在石砖上划过,突然间,指腹感受到一阵粗糙。庾东风低头看去,是一个小小的镌刻,刻的是中原文字:“初林佳黛” 庾东风皱皱眉头,呢喃:“物勒工名。初国人,林佳黛。” 她继续往下走,看见了“初林玉案”、“初林子慎”、“初林子安”…… 越往下走眉头便皱得越紧,庾东风看见了越来越多的名字 。有些镌刻工整,是受过教育的;有些歪歪扭扭,不成形状,像是小孩子的;还有的没有名字,就是一个怪怪的图案,应该是不识字的。 一个工程,包括有学识的士人、幼子和目不识丁的平民,能调动如此人力物力,除了可汗和可敦,庾东风想不到其他人。 “难怪日然台吉只敢将入口堵起来而无所作为……” 往下走,林佳黛的名字逐渐便多了起来,镌刻笔法由歪歪扭扭的稚嫩逐渐演变为成熟,下笔犹如落刀,每一笔都干脆利落。 那群不识汉字的永日布人可能永远都不认识那些石砖上的名字,只当是什么奇怪的花纹,看一眼就过去了。 “林佳黛”庾东风又念了一遍她的名字,喉头竟有些梗塞,一滴泪无缘无故滑过她的脸颊,“你在这里待了多久?你最后去了哪里?” 庾东风曲指接下那滴眼泪,注视片刻后轻轻捻去。她摘下自己头上簪的红牡丹放在林佳黛做的砖块上,拢了拢自己的披风,匆匆往下走。 下方还有更广大的空间等着她去摸清,她不能在此地浪费时间。 地下市场灯火通明,远处看不清的地方泛着灰白,像是迷雾一般。那些被点亮的洞窟就像是被放上天的孔明灯,让灰白色的石壁显得没那么残忍。 …… 洞外的天光逐渐暗下,沙炽星牵着马在峡谷的另一头等得有些焦急,蔚蓝的眼睛紧紧盯着那黑布隆冬的洞口。 半晌之后,洞里传来虚浮不稳的脚步声。一个黑色的身影渐渐靠近洞口。一双沾满灰的手缓缓掀开帽子,一张蹭着灰的脸出现在三人面前。 庾东风的头发失去了先前的齐整,额前散着几缕发丝。风一起,发丝拂过她湿润的眼眶。她一看见沙炽星就朝着沙炽星奔去,把头埋在沙炽星怀里,开始号啕大哭,大喊着:“沙炽!她们好辛苦——好辛苦——她们过得好苦——” 沙炽星环着庾东风,轻轻拍着她的背,给她顺气。她不知道庾东风看见了什么,只是光听庾东风的哭声,她的眼泪也不自觉流了下来。 “哭,哭出来会舒服些。” 沙炽星话音未落,庾东风哭得更加大声,仿佛自己就是被困在这座地下城的苦役,要将自己几十年的苦水都哭出来。 庾东风颤颤巍巍拿出一本日志,放在沙炽星手里。 魏翎翊凑近,看了眼庾东风带出来的日志,日志右上角用黑炭署名林子安。未加以揣测,她从怀里拿出一块干净的手帕,“擦擦。” “乌娘子,我请你喝奶茶。我那里也有很多花,到时候我给你挑些送到你的雅间里。” 庾东风在几人面前哭了半晌后,哭声渐渐歇停。 “带蜜饯没有?”庾东风吸吸自己的鼻子,用魏翎翊的手帕擦擦眼泪,看着澈格乐又问一遍,“带蜜饯没有。” “带了带了”澈格乐手忙脚乱,摸遍自己腰间的口袋,捧出几块蜜枣。 庾东风在方才的哭泣中还未完全缓过来,偶尔还抽噎几声。 她本是想要吃点甜的压一压嘴里的苦味,但一想到澈格乐的袋子里可能粘过蜈蚣,心中就慊弃起来,“算了,有点脏了。有条件,我还是要吃干净的。” 沙炽星从澈格乐手里挑那最里的一块,最不容易沾灰的那一块,用自己的手帕又擦了一遍,举到庾东风眼前,“干净的,娘子就着我的手帕吃。” 庾东风垂眼,点点头。蜜饯嚼在嘴里,却堵在喉咙里,甜味开始发酸,怎么也咽不下去。 庾东风扶着沙炽星的肩膀想要吐出来,蜜饯像是倒扣的花椒紧紧粘在她的喉咙里,根本拍不出来。 她干脆重拍自己的胸口,蜜饯混杂着一口鲜血,吐了出来。庾东风眼角还挂着泪水,脸上还有水汽的余韵,她却笑道:“差点就郁结于心了呢,还好吐出来了。” 水囊漱漱口,洗了把脸后,庾东风再次昂起头,将头发捋回去,双手叉腰,长呼一口气,恢复了以往的神采。 庾东风走近澈格乐,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轻松,“带我去找红鹿部的首领。” 26. 月夜共谋,烽烟暗起(1) “隰林立井,黛瓦佳传;三公敕礼,赤子怀?;温礼谦貌,事俱德昭……” 伽黛罗端坐在自己老虎椅上,翻着林家的族谱。最后一页最后一行,上面书写着她的名字——林赤,字佳黛。 名字下方还写有宗祠长老写给她的氏名歌,四字一句,从林家的起家历史写到林家的辉煌,最后将祝福落在她的身上。 初国的林佳黛,如今是红鹿部的伽黛罗。 林玉案、林子慎、林子安……每当她的手慢慢抚过族谱上的名字,姊妹们的脸就一一在脑海里浮现。 或哭或闹,或喜或乐,她们的声音像是不灭的编钟,在她的耳畔萦绕回荡。 林氏世代簪缨,诗书传家,谨奉圣尊,敬天保民。一朝落难,举家发配为奴。先是成了护送和亲公主的兵卒,后又成了永日布可汗的奴隶,修建长生佛龛。 林氏三脉六支九子,举族上下九百余人,如今只剩她一个。 伽黛罗长叹一口气,捏了捏自己的眉心,将族谱放在一旁,撑头闭眼小憩。 小憩片刻后,她闻到了潮湿的泥土腥味,看见了昏黄下沉的天。 豆大的雨点打在她的脸颊上,像鞭子鞭挞在背上一般,火辣辣的疼。 母亲裹紧襁褓弯着腰,尽量将她藏在怀里,让她避着雨。 冰冷的雨水从母亲的额头滑落,钻进伽黛罗的脖子里,她的脖子被雨水冻得泛红。 转眼,她稚嫩的小脸贴在灰扑扑的石壁上,听见了一道严肃的声音,“林氏此番是为民而呼,也算死得其所。只是切不可让苦难延续到下一代,我们……就到此为止吧。” 后面还有几位长老的附和,有人反对认为还有生的希望,有的自甘堕落认为不如以死明志。 年幼的伽黛罗不知道大人们嘴里的仁义礼智信是什么东西,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一出生就住在灰蒙蒙的石头房里。 她听母亲讲外面的世界,那里有阳光、有青草、有风、有小鸟,四时是变化的,夏天是热的,冬天是冷的。 但是她没感受过,她只觉得自己的生命永远潮湿,会发霉。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火光冲天的夜晚。混乱中阿姊林子安牵着她的手,绕过一个又一个洞口,要将她送出去。 路好长,怎么走也走不到尽头;洞窟好多,怎么钻都钻不完,钻得她腰酸背疼,钻到最后开始四肢爬行,却还是走不出去。 阿姊亲吻她的额头,抚摸她的红发,告诫她不要回来,无论如何都不要回来。阿姊白净的脸蹭上了黏湿的灰泥,那双好看的眼睛里都是泪水,声音哽咽着。 话没说几句就忍不住将头抵在伽黛罗的肩膀上,不想让伽黛罗看见他的脆弱,却又忍不住要多看她几眼。 她问阿姊这个捉迷藏要玩多久,阿姊说要躲到天亮要看见太阳。 可是地下城哪里有太阳呢?哪里会有天亮的时候呢? 一转眼,伽黛罗就看见林子安被绑在柱子上,那双漂亮的眼睛被活生生剜下,扔在地上。伽黛罗跑过去捡起,握在手中仍有余温,牵扯出来的血管在她的指缝间一跳一跳的。 人屠手起刀落,温热的血液喷洒在她的脸上。 眼角的泪水混着脸颊上的血液,在脸颊上流出一道清晰的血泪。 她的哭声被淹没在蛮人谷中,传不到地上。地下是血淋淋的屠宰场,地上依旧草木青青,鸟语花香。 地上的风有些凉,吹得伽黛罗的头有些疼。她坐在毡房里垂头小憩,额间的流苏静静垂坠着。 “大人。” 帐外传来小声的呼唤,伽黛罗陡然打了一个寒颤,头缓缓抬起离开自己的手。看着熟悉的毡房才回过神来,清清嗓子冷声说道:“进来。” 一位身材魁梧的仆从掀起帷帐,走到阶下,单手垂地行跪礼,低着头汇报:“大人,您说的那位妃衣娘子走出来了。” 伽黛罗原本在端详着自己的手,上面似乎还有林子安牵着她时留下的温度,二十余年已过,似乎还未凉透。 听到庾东风一个人孤身从蛮人谷走出来的消息,伽黛罗顿时愣住,目光停留在自己的殷红的指甲上。 “死人了?” “没有,她一个人没杀。她找到了您放的日志,还……” “说完。” 仆从从怀里拿出一朵鲜红的牡丹,“还给您献了一朵红花。” 透过额饰的流苏,伽黛罗看清了仆从手里抬着的红牡丹。颜色艳丽,花瓣依旧鲜艳,她眼中划过一丝诧异。 “她人呢?” “在来的路上。” 伽黛罗站起身,理了理自己的领子,抖了抖自己的衣袍,出言讽刺,“把那个要偷跑的蠢货带出来,别伤了他。已经够蠢了,还伤了脑子,蠢上加蠢。” 红鹿部外,庾东风一行人骑着马从山坡上慢慢现身。黄昏下,四人背着光,看不清脸,黑压压一片。背后的残阳划过天际,留下一片赤红,与红鹿部的毡房相互呼应。 宫禧孤身一人,在红鹿部外围等候,刚窥见青山后冒出个人头,宫禧立刻就欢呼起来,头脑一阵轻快。 他先是跳起来招手,激动大喊:“庾东风——” 他知道庾东风耳听八方,听力过人,她肯定能听到。 宫禧冲着庾东风所在的小山上跑,庾东风的身影在晚霞的勾勒下慢慢上升,逐渐拓展至身下的马儿。 宫禧眼睛盯着庾东风的方向,奋力向前跑,边跑边招手喊道:“庾东风——” 庾东风在山上,看着一个红点跑向她。步子迈得极大,白色的衬裙被他跑得翻出外裙,像一个会移动的红色毒蘑菇。 庾东风觉得好玩,便朝着宫禧招招手,“哈斯——快来接我啊——” 宫禧听不见庾东风喊了什么,但光看动作也猜得个七八分。 “来了来了——”宫禧一边抬手擦眼泪,一边继续跑。山坡倾斜,青草湿滑,加上永日布夜风猖狂,他跑上三步就滑下两步,久久不能靠近庾东风。 宫禧的鼻尖泛起薄红,不知道是风吹的还是哭出来的,一阵酸涩被他混着眼泪一起咽回心中。 他半夜从狼部偷跑出来,躲过了蛮人谷,躲过了杀人的黑店,被伽黛罗敲了脑壳挂起来晒,就是等着重逢的这一天。 宫禧手脚并用,逆着风躬身往上,要滑下来的时候便用手抓着。青草被他抓断了一把又一把。他在心里向小草道歉,随后又抓上另一把草。 青草的香味钻进他的鼻子里,让敏感的鼻子应接不暇。 正当此时,身后响起一片嘈杂的声音。宫禧回头,见春从马厩里冲了出来,越过红鹿部围起的路障,径直朝着他跑来。 “好马。”宫禧破涕为笑称 赞道。 见春跑过他身侧,他伸手便抓住缰绳,身轻如燕飞身上马。 见此,澈格乐“嚯——”了一声,转头看向庾东风,“这么远都能听见,还是心有灵犀?” 庾东风看着宫禧骑着她的青骢马像风筝一样缓缓飘上来。按理说宫禧应当随着苍狼部转场或者是在前线等她,在红鹿部遇见倒是有些意外。 不过宫禧本就不是一个循规蹈矩的人,不能按理说。 魏翎翊瞥了眼,问道:“你的人?” 庾东风:“是。” 沙炽星闻言,只是缓缓勾起嘴角,蓝色的眼睛闪过一分了然之色。对,东风娘子的人,什么人?不知道。情人?还是部下? 沙炽星自顾自摇摇头,不知道不知道。可沙炽星的嘴角却翘得高高的。 庾东风:“笑什么?” 沙炽星偷偷瞟了眼庾东风,咳嗽了一声,随后抿抿嘴,想让自己笑得不那么明显。趁庾东风不注意又偷偷瞟了一眼,见庾东风还在看着她,她才含笑解释道:“沙炽久到中原,知道祁公子的疑问有歧义,娘子的回答也有歧义。于是挑了一个最令人信服的意思笑。” “哪个意思?”庾东风问。 沙炽星挺起胸脯,面不改色一本正经,甚至清了清嗓子,说道:“少微少主是您的外室。” 庾东风听后,抖了抖自己的眉毛,神情有些意外。随后她又点点头,“你也是。” 此言一出,换澈格乐和魏翎翊瞪大眼睛,缓缓转头看向沙炽星。 沙炽星呆在原地,放轻呼吸,只敢转动自己的眼珠子观察澈格乐和魏翎翊,生怕两人多想。沙炽星可不接受多边关系,她接着笑道:“娘子,知不知道说话要负责啊。” 庾东风歪歪头,咧着嘴大笑,笑声还是一贯的爽朗,“不知道。” 随后她轻夹马腹,一溜烟就跑下山去,留沙炽星一个人尴尬。 沙炽星反应过来,连忙骑马去解释,“不行啊娘子,我喜欢男子,不结金兰啊——娘子——” “……我怎么记得中原文化里,娘子就是夫人的意思?”澈格乐挠挠头,疑惑发问。 “周国不在中原,娘子就是好友之间的称呼。”魏翎翊白了澈格乐一眼。 “这么有趣?”澈格乐眼睛一亮,弯起嘴唇嗤笑出来,“以后定要去看看这个所谓的蛮夷之国,感觉不会似你们魏国死板。” 魏翎翊斜睨一眼,驾马离去,只留澈格乐一人在风中尬笑。 澈格乐嘴比脑子快,一下子就得罪了魏翎翊。魏翎翊走后,他惺惺地闭了嘴,低着头默默跟上。 红日之下,两山之间的小平原上,五匹马恣意地奔跑着。宫禧朝着庾东风,沙炽星朝着庾东风,庾东风随便乱跑。 高空俯瞰下去,几人渺小至极。 马蹄声阵阵,风将她们的衣角高高吹起,笑声随着风吹到晚霞了的另一侧。 青绿的草尖像被毛笔笔尖点染上金粉,在风中晃啊晃,像是要将金色从自己身上抖落下来。 几人的轮廓也镀上金色的光晕。风拂过她们的脸颊,将灰尘和先前的烦恼一并拂去,留下短暂的欢愉。 沙炽星追着庾东风解释的声音混在风里,庾东风听到也装听不到,两人就这样相互追逐着。马匹纵横两山之间,在平坦的草地上画出几条随意的弧线。 27. 月夜共谋,烽烟暗起(2) 夜晚,红鹿部帐内。 伽黛罗高坐主位,屏退左右,只留了庾东风几人。 伽黛罗看了眼左下位的魏翎翊,平静问候道:“雍华公主,别来无恙。” 座位安置在远处的澈格乐瞪大眼睛,手里的羊腿哐当砸在桌子上,惊起碗碟的一声脆响。他一愣一愣转过头看向魏翎翊,又迅速把头低了下来,捶捶自己的胸口咽下羊肉,看着自己碗里的奶茶开始反思。 难怪他傍晚说魏国死板时,魏翎翊斜睨了他一眼。他只当魏翎翊是魏国祁氏门阀,门阀与皇家向来相互掣肘,说几句坏话也不至于如何。 谁料她是魏国的杀神啊。 澈格乐颤颤巍巍伸手去拿奶茶,茶碗因为他手抖与其她餐盘相互碰撞叮当作响。 伽黛罗看向庾东风,问道:“敢问足下芳名。” “乌羽,单字啼,见过林佳黛娘子。” 伽黛罗面上弯弯嘴唇,声音却冷若寒冰,“娘子你不太诚实啊。” “是啊,我不诚实。”庾东风语气轻佻。她弯起嘴角,光明正大抬头望向伽黛罗。 额饰的流苏将伽黛罗的脸挡得密不透风,只留那一张嘴。 庾东风笑道:“同样不以真面目示人,佳黛娘子何必五十笑百。” 伽黛罗不接话,将目光投向沙炽星。 沙炽星安安静静坐在庾东风旁边,蓝色的眼睛却紧盯着魏翎翊。 魏翎翊倒是不在意这些目光,依旧悠然喝奶茶。 随后伽黛罗又看了看一直给庾东风献殷情的宫禧。 宫禧本不该和庾东风一起坐,他的位置被伽黛罗特意安在澈格乐旁边。谁料他竟自己动手,把椅子搬到庾东风侧边,挨着庾东风坐。 宫禧不知道伽黛罗在看他,就算知道也觉得无所谓。他一心一意地给庾东风片羊腿,按照庾东风的习惯左手摆勺子,右手摆筷子。给庾东风片肉夹菜,比侍从还勤快。 “哈斯是要与我结连理?这般殷勤。”庾东风弯腰俯身,将自己的脸送到宫禧面前。 宫禧稍稍抬眼就看到庾东风那玩世不恭的样子。庾东风勾勾嘴角,笑意不达眼底,就是客套的笑容。宫禧早就知道这个笑容是什么意思,因此也不想坏事。 宫禧眉头一皱,立刻就将小刀放下,扁扁嘴,眼里满是幽怨。尽管如此他还是改不掉一激动就结巴的毛病,“不、不、不想让我呆着就、就、就、就直说,尽、尽说些昏话。” 说完擦擦手,把自己椅子搬开,回到自己的位置。他还故意将椅子重重放到地上,毡房内在场的人都听到了那声椅子砸地的闷响。 庾东风满意地眯眼笑笑,拿过小刀插在羊肉上,向着伽黛罗举起,“佳黛娘子,吃不吃?” 伽黛罗沉默片刻,嫣红的嘴唇浅浅勾起,双手摘下自己的额饰,露出眼睛。她在看谁,庾东风一眼便能明了。 “听哈斯说,您晒了他两日。结果可还满意?” 伽黛罗点点头,“相当满意,不过还是美中稍有不足。” “您看我十全十美吗?” “当然,就是这舌头……要是能剜掉,就更美了。” “雍华公主还夸我伶牙俐齿、巧舌如簧。您拔掉它,公主可是会生气的。” 魏翎翊在自己的位置上安然坐着,本以为可以坐山观虎斗,谁料庾东风嘴贱非要提她一嘴。 魏翎翊举着奶茶的手顿住,微微抬眼,观察着庾东风。 伽黛罗听到庾东风提到魏翎翊,脸色骤变,刚提起的笑容瞬间就流失殆尽。魏翎翊找过她,她也和魏翎翊达成过共识,两人心照不宣地要取代白鹿部。 庾东风一句话将魏翎翊扯进来,很难不让伽黛罗多想。 “二位可是深交?” “是。”“不是。” 庾东风笑弯了眉眼,撇头看向魏翎翊,“在海日罕酒楼,公主不是要和我结连理吗?还要教我永日布常用语言,怎么就不是深交了?” 魏翎翊放下茶碗,茶碗磕在案桌上。她厉声说道:“花言巧语,尽做些春秋大梦!” 庾东风闻言,将自己的眉头拧起来,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在海日罕酒楼的哭戏又要故技重施。 魏翎翊见此,生怕庾东风又闹出些什么幺蛾子,到时候挑拨了她和伽黛罗建立起的联盟。她连忙出声制止:“莫哭。” “哎呀~公主还是在意我的,佳黛娘子您可看见了?”庾东风得逞笑笑,“我不管二位曾经可见过面,哈斯说前线已经签了休战协议,双方休战三月。若是魏国想要联合鹿部夹击狼部,此刻也不是好时机,不如我们坐下谈谈,谈一笔稳赚不赔的生意啊。” “双方休战?”魏翎翊冷言问道,“谁提出的?” 宫禧吃着肉,没好气地说道:“翊国公。” 听到是舅父的决定,魏翎翊才松口气。三个月,三个月够她干很多事情,但三个月也会带来很多变化。尤其是眼前笑得正欢的乌啼,至今为止,伽黛罗都没有套出她的真名,可见不是一般的谋士。 “谈生意也要有诚意,乌娘子,真名为何?”魏翎翊稳了心神,看向庾东风。 “庾棠,字东风。师从周国大国师乌昼,事从周天子周缜,职任鸿胪寺少卿,现挂职宫家商队副手……”她停顿片刻,歪头看了一眼伽黛罗,“初国赫熹教教主是我师弟,佳黛娘子是否许久未见故国之人了呢?” 说完庾东风将怀里的日志拿出来,亮在伽黛罗眼前,“隰林立井,黛瓦佳传。佳黛娘子不想为林家平反?翘了那初国天子?” 魏翎翊听庾东风说的每一句话,脑海中都闪过几丝不妙。魏翎翊看向伽黛罗,伽黛罗也在看她。伽黛罗眼中寒芒闪烁,似乎在评估和魏翎翊结盟的利弊。 庾东风看见了,她只是笑笑,那笑容不慌不忙,甚至是有些悠闲。此前魏翎翊想要作壁上观,如今不得不为自己谋划了。 而隔岸观火的人,换成了庾东风。 “雍华公主也不必着急,此番单骑深入草原本就是壮举。就算是死也是青史留名,不、亏、的。” 魏翎翊握紧自己的佩剑。斩了庾东风是容易,不容易的是她背后的大国师、周天子、鸿胪寺、宫家和赫熹教。 魏翎翊从小就在军营长大,回京述职的时日都让魏辽顶替,庾东风此人她从未听闻,不敢轻举妄动。 况且庾东风报出来的都是盾,她的剑还尚不见踪影,这般人如何能杀。 庾东风依旧笑吟吟地看着她。 庾东风笑得甜美,可以说的上是人畜无害、天真无邪,不知为何,魏翎翊却从中看到了轻蔑。 一个笑吟吟的娘子,将她压制得不敢出剑,这是她第一次真切地认识庾东风。不外显,却全是功力。 这个功力不是武力,是“势”。 见魏翎翊松开手,庾东风笑得更欢。以势压人,庾东风是很喜欢的,因为那意味着她可以不用亲自动手,可以用别人的名字杀人。 毡房里灯火昏黄,庾东风走出自己的座位。妃色的衣裙擦过毛绒的红色地毯。她径直走到伽黛罗的阶下,背着手向伽黛罗颔首,又侧身向魏翎翊颔首,换了一副彬彬有礼的模样。 就是个彻头彻尾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周国使君庾东风多有得罪,还请各位贵人海涵。” 又是这样,惹事后就为自己找补,说些场面话,让大家不好开罪她。 这一招在海日罕酒楼魏翎翊就见识过了,但是这一招却格外的有效。庾东风只要说出这句话,魏翎翊的火气瞬间就消去大半。 原因为何,她也不知道。 伽黛罗:“使君客气 。” 魏翎翊:“使君客气。” 庾东风嘴角翘起,眼眸中的得意她根本就不屑隐藏,早已司空见惯。 “既如此,我想谈点不正经的婚事,还请澈格乐台吉稍做回避。小女子害羞。” 澈格乐擦擦嘴,立刻离开。刚走出几步又立刻急匆匆折返,给伽黛罗行了礼,“伽黛罗姑姑金安。” “澈格乐台吉安。” 澈格乐走后,毡房内瞬间安静下来。宫禧从角落里走出来,搬个椅子,坐到庾东风位置的边上。方才庾东风报了宫家的名讳,那这番谈话肯定是少不了他的,他有自知之明。 “佳黛娘子,您只需给我一条路,一条宫家商队在白鹿部畅通无阻的路。” “公主殿下,您也要给我一条路,一条宫家在魏国的路。” 魏翎翊攥紧茶碗,“岫原宫氏,曾是魏国的弓甲,她们自己退出魏国,以致魏国刀兵迟钝被永日布屡次侵犯。你要我给宫家开路?” “对啊~”庾东风挑了挑眉头,“魏国刀兵迟钝原因是熙攘山庄离开了魏国,所以请回去不就不迟钝了吗?” “说的轻巧。” 庾东风侧身,“哈斯,这事儿你办不办啊?这笔生意稳赚不赔,跟不跟我一起赚?” 宫禧笑笑,伸了个大懒腰,侧身枕着自己的头,“阿姊在魏国边陲已经将生意做大,宫家回去不过就是魏国皇室点个头的事情。宫家的诚意公主也是看见了,至于这个台阶魏皇帝愿不愿意下就是另一回事了。” “远水解不了近火,当务之急可不是你们宫家的生意。而是两国的战事,如何在不损祁氏的前提下,让祁氏体面退场。”魏翎翊说道。 “好说啊~”庾东风开口说道,“我当即请旨,中断周魏的盐铁贸易,让魏国皇帝请岫原祁氏回去。” “到时候你们宫家就去赚差价,直接赚翻!”庾东风转身就坐回自己的位置上,看着宫禧,掰着自己的手指头,“你分我三成。” “当我宫家什么人啊?发国难财?”宫禧昂着头,看着庾东风看戏的表情,眉毛一挑,“发!发的就是魏国的国难财!” 两人一拍即合,清脆的击掌声在帐内回响,丝毫不避讳着魏翎翊。 “沙炽,拟信。”庾东风说道,“请求周天子下令,终止与魏国的盐铁贸易。同时开通与初国、永日布的盐铁贸易。拨三千精锐护送盐铁至与魏国的边境,降价售卖。若有周民走私——人头落地!再告诉初、永日布,我们与魏国的矛盾不会存在太久,现在不宰魏国一笔,赚中间商的差价……日后可就没机会了。” 庾东风转身看向伽黛罗,“佳黛娘子,有钱一起赚啊。” 伽黛罗扬起嘴角,“一介使君号令天子,闻所未闻。你有几分把握?” “十全十美之人,自是有十成十的把握。不光是周天子,周国诸王可都乐于宰魏国一笔。公主殿下,您说是不是啊?周魏的渊源,别人不知道,您还不知道吗?” 魏翎翊咬咬牙,“周家先祖出走,建立周国。此次可谓是百年恩怨的汇集,若我是周天子,损人利己,还能结交盟友的事情,我不会犹豫。” 祁氏若是想要体面的退场就需要周国点头,魏翎翊虽是不甘心,分析的却也客观。 伽黛罗:“永日布的好处与我红鹿部何干?” “若是我能削掉白鹿部呢?” “有何良策?” “不伤黎庶的前提下,让白鹿部自取灭亡。我将引入周国的机关术,便利白鹿部的农耕。” 伽黛罗眼神微眯,“然后呢?” “保密哦~您要先给我开路,先让我赚钱。” “你不怕澈格乐生气,我看你很喜欢那个小子呢。”伽黛罗问。 “生气?那跟周国结盟啊,结了盟就不气了。” 28. 月夜共谋,烽烟暗起(3) 静夜已深,魏翎翊等人都被伽黛罗屏退,只留了庾东风一人。 帐内灯火氤氲,昏黄的灯光将朱红色的墙壁照得金光闪闪。 两人沉默许久,没有人愿意先开口。 伽黛罗居高临下地看着庾东风,她那红色的头发在烛光下泛着金黄,像是有佛光环绕一般。 庾东风昂着头,任由她看。 两人相对良久,伽黛罗避开庾东风的目光,冷笑一声,“娘子真就不怕哪一环出问题?” 庾东风的计划确实周密,但人可不会按部就班,没有人会甘愿成为傀儡,任由庾东风摆布。 一声清脆的笑声在帐中响起,庾东风大笑道:“吃饭有噎死的风险,喝水亦有呛死的风险。东风自幼西行,十二年的风霜雨雪,每一步都有风险。若是怕有风险便止步不前,那何不作茧,自缚手脚以求心安。” “并且……您也只能信我。” 魏国与永日布交战,和魏国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结束后是不是农夫与蛇犹未可知。林家已经被初国驱逐,更不可能伸出援手。 现如今一个经验丰富、能力卓越、家世显赫的周国使君站在伽黛罗面前,她若是不紧紧抓住,恐怕今后永无翻身之日。 “你就仅仅想要一条路?” 庾东风的要求太过于简单,伽黛罗始终心中存疑。 “当然不是。我要天下道路千万条,都为我庾东风开道。更重要的是——打开初、国、国、门!” 伽黛罗嗤笑一声,“你真是疯了。” 庾东风挑起眉头,“是。我是疯了。我只要打通魏国、永日布,剩下的初国若是不开国门,我同意,魏国和永日布能同意吗?初国有那么多资源,有那么多的市场。那群无利不起早的魏国商人可没有宫家那么讲道理。我撬不开,有的是比我更奸恶更无耻的人能撬开。” 伽黛罗勾起嘴角,“你为何这么有信心,不怕我是个孬种?” “佳黛娘子,您也不想和魏国合作吧。虽然您是汉人,您还是不想让永日布的黎庶去送死,不是吗?” 说完庾东风将林子安的日志拿出来,日志表面还浮有青灰尘土,闻上去尚有泥土的腥味。 庾东风:“林家世代忠良,为民而呼,怎么会是人命如草芥?” 庾东风在蛮人谷的洞窟中发现这本日志并不是偶然。起初她只是沿着旋转石阶往下走,万千洞窟都敞亮如昼,少有幽暗阴湿的洞窟。 庾东风正走着,却有买家“不小心”将她撞入洞窟中。洞窟正好是一个成人大小,入口极窄,内里凹陷。人躲在里面就像是一个硬挺的石棺,根本不会有人发现。 “好不小心啊~伽黛娘子~”庾东风眉眼弯弯,笑得极其放肆,“东风大胆猜测,当初您就是躲在里面才得以自由的吧?” “里面湿泥臭恶,一股子尸臭,怕是狼狗都闻不出来里面有活人味。” 而林子安的日志就被埋在那一对恶臭的烂泥里。庾东风将手探进去,黏腻的泥土扒在她的手上,留下一道道灰蓝色的湿痕。 “您故意埋的,故意让我发现。若是想要和魏国合作,为何要给我一个来找您的理由。您要钓我,大可直说,我会自己咬勾。” 闻言,伽黛罗勾起嘴角,“你不傻。” 庾东风点点头,“不傻”,随后在伽黛罗的注视下,庾东风渐渐登上伽黛罗的宝座,站在伽黛罗身侧,“我不傻,我也有眼睛,我看见了。” “看见了什么?” “看见了你的痛苦。” 伽黛罗眉尾不自觉抽搐几下,随后缓缓皱起。她定在原地,不敢抬头,任由庾东风的阴影将她全身罩住,留下一阵短暂的清凉。 帐中沉默,伽黛罗不说话,像是陷入了回忆中。 伴随一声闷响,庾东风坐在伽黛罗脚边。庾东风试探性地咳嗽一声,又说了一遍,“我看见了。你们烧的石砖,你们抄写的经文,你们搭建的佛龛……还有你们的尸骨。我看见了骨坑,一个个都是残肢断臂,万千骨坑中凑不出一具完整的骨架。她们就被随意扔在一个阴暗狭窄的沟槽里,地上的水掺着枯枝败叶冲刷着她们。” 伽黛罗转过头来,她只是稍稍低头,一滴热泪就夺眶而出,滴在庾东风的额头上。 眼泪滴落只是一瞬,却让庾东风觉得有半世之久。毡房内只有烛火燃烧的声响,那一滴泪声,在庾东风耳中被无限放大,像是珍珠敲落在玉盘上。 清脆,哀婉…… 庾东风抬头,抬起手,曲着自己的手指,轻轻拭拂伽黛罗的泪水。 轻柔的指尖划过伽黛罗略显粗糙的脸颊,庾东风还看见了她额头上红鹿花钿下隐藏的墨痕。 是黥刑。 庾东风抬手小心翼翼地触碰伽黛罗的额头,“我真的看见了,你的挣扎,疼痛、苦涩……” 紧接着庾东风从怀里拿出一枚碧玉扳指,扳指内侧刻着一个“安”字。 “你兄长的扳指……但……但戴在一个娘子的手指上。” 庾东风看了那具尸体的盆骨,相较于其她尸体开角为钝角,是一具女尸。 但林子安在日志里提到自己是太子伴读,翰林修撰,还在弘璋书院担任山长。初国保守,弘璋书院又只招收男子入学,庾东风便猜测林子安是男子。 当看见一个安字扳指待在一个娘子的拇指上时,庾东风是错愕的。但为了防止自己错过,她还是将扳指摘下,带了出来。 “就是她。”伽黛罗颤抖着肩膀,哽咽道,“就是她,她女扮男装是为继承家业,林子安是我阿姊。” 庾东风沉默地点点头,没有多言。 伽黛罗紧紧攥着林子安的扳指,双手掩面,尽力压低自己的哭声。 庾东风没有走,只是安静地呆着。 她就算再怎么不通人性,再怎么缺德,也知道女孩子哭的时候不能走开。 更何况她和伽黛罗一样,也有阿姊。知道妹妹对阿姊的依赖是什么情感。 庾东风坐在伽黛罗脚边,毫无目的地眨眨眼,静静呆着,放空自己。 良久,哭声渐渐变浅,“你在哪里找到的?我怎么没找到?” 庾东风抬头,眨眨眼,“我在骨坑里行走的时候,你阿姊抓着我的腿不放,我就看见了。” 伽黛罗沉思良久,突然哼笑一声,食指戳了戳庾东风的太阳穴,“不愿意说就罢了,编这等瞎话。” 庾东风歪歪头,顺着伽黛罗手指的力度,脑袋一摇一摇的。 “佳黛娘子,可愿意开路?” “我阿姊的日志你当是看过了,她所想就是我所想,也是你所想。”伽黛罗说道,“林家获罪,不过就是忤逆初国皇帝。我们阻止闭关锁国,于是就落得这番下场。我阿姊日志里的《怀民表》写得清清楚楚。” 沉寂片刻,伽黛罗又接着说道:“她写怀民表的时候,林家已然获罪。太子想保她一命,却不料阿姊性子刚烈,直谏先帝。说闭关锁国是丰隆上官、涂炭下民,圈地自焚、竭泽而渔。先帝震怒,剥去她的服秩,鞭罚七十,将她打得奄奄一息,扔出翰林院。” “为民而呼却落得这番下场?” 伽黛罗弯起嘴唇,鲜红的唇色在灯光的映衬下少了些瘆人之感。她抬起庾东风的手,有节奏地轻拍着庾东风的手背,“忠臣良将若是遇不到明君,就是这个下场。所以你说话也要小心些,祸从口出。” 话音未落,庾东风连忙双手掩唇,瞪大眼睛,做出一副极其夸张的惊恐状,“那佳黛娘子您一定要保护我啊~” 伽黛罗闷笑一声,没有答话,默默指了指帐外。 “在蛮人谷我就发现你耳力非凡,你可听见帐外有人在徘徊?” 伽黛罗俯身看着庾东风,她眼角的皱纹在这一刻相互交攀,眸光中多了几分慈祥。 “是哈斯。” “哈斯?只叫这两个字吗?”伽黛罗解释道,“这可是亲近之人才能叫的简称。他是不是诓了你?” “他说在永日布叫两个字是习俗。” 伽黛罗听后了然地点点头,撇撇嘴压住自己上扬的嘴角,“嗯~习俗。” 她尾音拉长,意味深长。 “红鹿部是不可能交给他的,他……” 伽黛罗敲了敲自己的头,暗示宫禧脑子有问题。 庾东风嗤笑一声,“您可别让他知道,知道了就要来烦我了。” 伽黛罗笑笑,抚摸着庾东风 的手背,笑得和蔼许多,“你可愿做我的义女,我将红鹿部传给你。那蠢货又是海然的儿子,你二人在一起就是正统。你带着红鹿部,我放心。我老了,这几日总是梦到海然……” 庾东风挑挑眉,“东风没话说,只是昼娘亲那里娘子要好好磨一番了。” “我给亲家三条金矿,一条铁矿以及红鹿部自由出入。如此一来,国师府可是富可敌国了。那蠢货又是皇商之后,将来金银珠玉就如粮秣粟米,你想簪多少花都不在话下。” 三条金矿,一条铁矿,放在任何一个人身上都是盘踞的资本。 庾东风听完眉毛不自觉抽搐。三条金矿一条铁矿,难怪宫禧说永日布遍地都是黄金。 庾东风的嘴角僵在脸上,“周天子要是知道我有三条金矿不得天天来我家喝茶,走的时候篼一袋子走。到时候还说一句‘卿卿富裕,不拿白不拿’。金矿铁矿兹事体大,我不仅要和母亲商量,还要和周天子商量。” “那就开一个盟会,顺便见见亲家。顺便还能让魏国开开眼,她们打永日布不是一日两日了,无非就是在做这金山银山的白日梦。矿若是写上周国的名字,战事也能消停点。” “还和矿有关?”庾东风正色,“那佳黛娘子是拿我当刀使啊~” 伽黛罗嗤笑一声,“宫家出走前悉数将铁矿贴与周国,听说周国又有个风山渐筑器宗,只要不是你们风山渐的人都无法开采。魏国这条毒蛇就将目光放在永日布身上。” “若只是为了两国恩怨,大可缔结盟约互不侵犯,两国互市相济,何故要大动干戈。小一辈忘记了为什么打,嘴上大义凛然、家国仇恨,其实最后都着眼于金矿铁矿。祁良那老匹夫可精着呢。” “一场战争,延续一个家族。就算没有矿也可以割耳朵领赏,要军功。真正发国难财的,是她岫原祁家。”伽黛罗平静陈述着,偶尔喝几口奶茶润润嗓子。 “娘子这一招,可是把东风架在火上烤,拉周国一起对抗魏国啊。若是真开了盟会东风就成了众矢之的,魏国不得将我活剐以阻止这场认亲。” “你方才不是说若是畏险,就自愿作茧吗?” “姜还是老的辣。”庾东风轻笑一声,长舒一口气,“娘子若是激将东风,东风也认了。东风身后有一家老小,有周国百姓。若是东风一人担责倒也无所畏惧。东风食百姓俸禄,得黎民供养。拉全国黎庶和东风一起赌魏国的良心,东风害怕。” 伽黛罗心中默默叹气,只是表面上还维持着平静。她懂,庾东风的顾虑是真的。 若只是庾东风一个人承担责任,庾东风会觉得刺激,会迫不及待地要接手金矿,然后单枪匹马面对魏国的甲兵。但如果她身后站了人,她可就不会那般放肆。 “但……”庾东风开口道,“若是将金矿给宫家……魏国巴不得将宫家请回去,借此也能替祁氏解围,卖人家一个面子。” “可这和我将金矿送与魏国有何区别?” “因为宫禧是周国的商人是百姓,而东风是周国的重臣。她魏国就算是狼子野心,也要脸面。魏国自诩中原正朔、礼仪之邦,不敢拿平民百姓开刀,失了先手,落天下人的话柄。” 伽黛罗挑眉,“所以你就让那个蠢货打头阵?他死了你不心疼?虽说他不是我的孩子,但好歹也是我挚友的孩子,你不可让他死得太难看。” “不死不死,他那般好看好玩,我可舍不得他死。” 又过了半晌,庾东风掀帐离开。看见宫禧在帐外徘徊,她毫不意外。 庾东风走近宫禧,拍了拍宫禧的肩膀,语气平静,“两月后和我结连理。” 话音未落,只听到“结连理”这三个字,宫禧就瞪大双眼,张大嘴巴,像那三星堆的面具。 他的眼睛左右摇摆,看看庾东风又看看毡房,“真、真、真在商量婚事?我、我、我、我还以、以为你、你开玩、玩、玩、玩笑呢。” 庾东风嗤笑一声,学着宫禧的语气,“开开开玩玩玩笑。” 庾东风说完就要走,宫禧两眼却放光,激动地跑到庾东风面前,张开双手双脚,像一个“大”字,横档着庾东风的去路。 “不、不、不扯谎?不、不、不是昏话?” 29. 金银为引,雪埋宫变(1) 庾东风和宫禧二人渐渐走远,澈格乐从毡房的阴影中走出来。 他手里拿着庾东风前几日簪在头上,被沙炽星摘下的那朵粉牡丹。 修长白皙的手指捧着那朵蔫败的花朵,指节在风中被冻出淡粉色。 澈格乐认为白鹿部就他一个台吉,能和庾东风结连理的除了他,还能有谁。 所以澈格乐自然而然地就认为庾东风谈的婚事和他有关。庾东风说害羞,他就那般单纯的相信。 可回过头想想,她对谁没有说过要结连理的昏话,之所以说那句话,不过是要支开他。 澈格乐撇撇嘴,不敢吭声。因为只要他出声,庾东风肯定能听见。要是让庾东风知道他会错了意,指不定闹出什么笑话来。所以一定要趁庾东风不知道的时候,自己慢慢消化掉。 澈格乐眼巴巴地看着宫禧一蹦一跳地跟在庾东风身后,宫禧结结巴巴的说话声,零零碎碎散入他的耳中。 澈格乐挠挠耳朵,进了毡房。 又是月下原野,还是庾东风和宫禧,她们依旧躺在草被上,像极了在苍狼部未分离之前。 这永日布的草原一直延伸到天边,月亮平等地普照每一寸大地,日复一日周而复始,倒是让宫禧分不清了。 上一次在苍狼部,他被庾东风逗得满脸通红,在红鹿部,似乎也没好到哪里去。 宫禧躺平在草地上,眼睛无目的地看着天上挂着的月亮。表面上还和以前一样平静,还是会和庾东风凭嘴,只有他自己知道不一样。 他知道自己脸颊上的温度,知道自己无处安放的手正一根一根地拔着地上的青草,他的鼻尖总是能闻到庾东风衣服上熏的橘柚香。 “庾东风……”宫禧沉着很久才开口,又怕自己的声音不够好听,特地润了润喉咙,“你说的是真是假?你惯会骗人,这回又要骗我多久?” 闻言,庾东风只是勾勾嘴角,并不答话。她敢肯定,接下来宫禧就要开始他的长篇大论,开始一一数落她的罪行。 “八岁的时候你说好要给我带海棠酥结果你一个人在路上吃完了。八岁九月的时候你说好要和我一起去周缜的后山捡秋,结果你去和乌居山编花篮。还有还有,九岁的时候,说好的打马球和我一队结果你和乌居山组队去了。十岁的时候,说好的……” 宫禧一一列举,从八岁到十四岁,精确到年月日。庾东风都在心里感叹他的好记性。 庾东风将眼睛闭上,悠然感受着草地上的风,一半清醒一半稍有困意。东北风相较东风还是硬了些,经常将草拍在她的脸上。 恰好宫禧的袖子宽大,恰好宫禧又在她旁边,恰好宫禧现在高兴,恰好她没有道德。于是庾东风半坐着,把宫禧的袖子展了展,把头枕在宫禧的袖子上。 大红色的袖子,铺在绿色的草坪上,不管何时看都是扎眼的。只是庾东风枕上后,一切都柔和了。宫禧看着庾东风不自觉眨眨眼。 “是你的袖子吗?你就用?”宫禧扁了扁嘴,嘴上抱怨着,却在不动弹到庾东风头下那一片袖子的前提下,娴熟地脱下自己的外袍给庾东风盖好。 “真是被大国师惯坏了,回汶京。我定要去国师府讨要一个说法。” “讨什么说法?”庾东风转头,漫不经心地打了一个哈欠,“回不去了。” “回不去了?为什么?” “我把你卖了。” “庾东风!你又不跟我商量!”宫禧皱皱眉头,轻轻捶了捶庾东风的肩膀,“你不会贱卖吧?” 闻言,庾东风噗嗤笑出声来,“少微小少主怎么能贱卖呢?必须得是三条金矿外加一条铁矿啊。” “卖这许多?”宫禧转念一想,“我不会要在这里呆一辈子,当个怨夫,只能等你来看我吧?” 庾东风轻笑一声,“什么怨夫?就是走个流程的事情。再说了我怎么会那般对你,必然把你带在身边啊。” “以什么身份带在身边?是亲卫?部下?还是爱人?” 庾东风少有回答不上的问题,听到宫禧的疑问,她皱皱眉头,但真开始认真思索起来,“应该是部下。” 听到部下两个字宫禧腾得坐起来,他的手撑在草地上,冰凉的触感顺着手臂爬到脸上,将脸上的温度降下去几分。 “部下?!你和部下结连理?” “不能吗?难道接了连理就不是部下了?” “结、结结了连理之后就是妻、妻、妻、妻与夫,怎么还会是部下?”宫禧手舞足蹈地解释着,手臂在月下挥舞,像是要给庾东风捋清思路。 “合离了便不是妻与夫,但你还是我的臣。那不就说明部下是永久的,而夫妻是短暂的吗?既如此,关系不应该挑最稳固的吗?” 面对庾东风的说辞,宫禧哑口无言,他似乎真的找不到可以辩倒庾东风的理由。 他嘟囔着嘴,眉眼低垂,委屈巴巴地开口,“部下就部下,反正我又说不过你。你就一直这样欺负我,小时候欺负我,结了连理还欺负我。你明明知道我想要哪个答案。” “哇啦哇啦哇啦——”庾东风开始装傻,像婴儿学语那般制造噪音打断宫禧念咒。声音不大不小,刚刚好可以盖过宫禧的碎碎念。 她胡言乱语的声音传入宫禧的耳朵里,让宫禧又气又笑。这是庾东风的惯用技巧,一旦她不占理,就会开始耍赖,将水搅浑,不让宫禧说话。 “你正经一点。” “哇啦哇啦哇啦——” “庾东风!好好说话!我不问了,我们聊正事。” “哇啦哇啦哇啦——”庾东风依旧闭着眼睛自顾自发出怪声。 “你这样,我可就……我可就……我求你了——庾——东——风——” 听到宫禧求饶的声音庾东风才消停下来,露出得逞的坏笑。她闭着眼睛说道:“哎呀~怎么办~我见钱眼开~” 宫禧转头闭上眼睛深呼吸,只能认栽。他从怀里拿出两块金饼盖在庾东风的眼眶上,“够不够?不够再加。” “不够。” 宫禧扁扁嘴,拿出自己的钱袋子,“都给你,不盖在眼睛上了。我怕给你眼睛压坏。” 庾东风还未睁开眼,伸手就精准地抓到宫禧提在手里的钱袋子,“宫家富可敌国,我还真怕给我眼睛压坏了。” 庾东风颠了颠宫禧的钱袋子,“小娘子就笑纳了。” “嘁,嘴脸。”宫禧撇撇嘴,“你到底怎么把我卖了,你得说清楚。” “怎么?要帮我数钱?” 宫禧张口欲言,但其实不知道 要说什么。只是单纯想要听庾东风说话。 “两个月后有个三国盟会,隰华庄主当是要来的。你那天自立门户,免得给宫家招来杀身之祸。” 庾东风说的轻松,宫禧在一旁听得倒是目瞪口呆,“你直接把我祖宗卖了?” “也不算吧。只是我们这样做更划算。” 见宫禧呆愣原地,庾东风用手背拍了拍他的胸口,“喂喂喂,三条金矿一条铁矿,无本万利啊。这买卖可划算了。” “哪里划算了,两条人命啊。”宫禧摇了摇庾东风的肩膀,试图将她摇醒,“你的!还有我的!哪里划算了?” 庾东风懒极,被宫禧摇来摇去,她就当真不出一点力气,像一条煮熟的年糕弹过来弹过去。她歪歪头,眨眨眼睛,“可是两条命就值三条金矿一条铁矿诶。” 宫禧似乎无法跟庾东风说清楚,他不认为有什么东西能和庾东风的命相提并论。当然,他的也不可以,他的生命也是无价的。 “你跟我结连理就是因为这个?” “是啊。” 宫禧听完只觉得脑子一黑,似乎后脑勺的旧伤又开始发作,“不结了,不结了。我是你部下,结什么连理。你只管活着,我到时候会自立门户到魏国做生意。死就死我一个。” “你不想和我结连理吗?” 宫禧又被庾东风噎住,但这回他并没有退缩,“想,但是你怎么可以这么做呢?就算不结连理,我的也还是你的。” “哦。”庾东风撅撅嘴,“因为我还想继承红鹿部。” “你也要我血脉的正统?” “是啊。林佳黛是初国人,继承红鹿部我就还有一条渗透初国的通道。” 庾东风说得坦荡。宫禧直视着庾东风直白的目光,深深叹口气,“你以前都是这么做生意的?” 庾东风点点头,“当你什么都没有的时候,智慧、胆量、性命就是筹码。” “还好你聪明、胆子大还命大。” “那当然,我可是周国第一个西行官。”庾东风昂着头,颇为骄傲地说道。 宫禧看到这一幕,什么火气也没有了。他笑道:“行行行,西行官大人,东风少卿。” 说完他还没完,站起身行了一个周国的躬身礼。 庾东风倒也毫不客气,学着那些三朝元老的模样摆起架子,假模假样说道:“哈斯小郎有礼了,有礼了。” 像小时候过家家那样,两人一唱一和,最后相视一笑。 草原空旷,将笑声传得到处都是。 “那说好了,就我们两个。” “嗯。” “真得就我们两个哦,你不能突然加人哦——” “嗯嗯嗯——哈斯你烦不烦?” “好好好,我不问了我不问了。”过了一会儿又响起一道声音,“真的只有我们两个,无论是精神上还是肉/体上。” “嗯——要不要给你立个字据啊?签个契约。烦死了。” “你真的不诓我?” “不——” …… “诓我也没关系。” 最后一句说得极轻,轻得像一缕青烟,袅袅升起,升到天际上去,说给天上的仙子听。 “哇啦哇啦。” 30. 金银为引,雪埋宫变(2) 月光皎洁,直白的光斜射过小窗,渐渐移到魏翎翊的脚下。 一把雪白的剑威严地呈在案桌上,与窗外的寒光交相辉印。魏翎翊拿出自己干净的手帕,仔细地拭去剑身上的尘土。 丝绢与玄铁之间发出唆唆的摩挲声,魏翎翊注视着剑锋顺手轻轻一挥,毡房内就响起一道清脆的剑鸣。 此剑名唤“破笼”,与她的表字翎翊相呼应,似乎就是为她而生。但是魏翎翊知道,在叫破笼之前,它叫“破龙”。 “破龙腹,斩龙足。食龙肉,啖龙血。”魏翎翊抚摸过剑身上的铭文,默默记在心中。 有祁家才有魏翎翊,有祁家才有魏皇帝。魏国利益在祁家面前不值一提,所以庾东风的计策就算有损魏国,只要不损祁家,魏翎翊都可以视而不见。 她先是祁拽光的祁玄飏,其次才是魏淮安的魏翎翊。 魏翎翊眯眼凝视破笼片刻,利落挽了个剑花收剑入鞘。她坐在桌案前,开始修书,给祁良写信。 窗外的月亮还是和以往一样,不因人而变,不因事而亡。天底下人都仰望着同一轮月亮。 白鹿部往西千里就是魏军驻地。信鸽的轮廓划过圆润的月亮,径直飞往魏军营帐。 军帐中熏着暖香,每个席位上都雾霭沉沉。按照各个门阀世家的声望,众人自行对号入座。她们端坐着,各怀鬼胎,相顾不言。 右上首坐着白垣周氏的长公子周渚梅。与其她南征北战的将士不同,他身上少了些许腥气和杀气。若是不穿着盔甲,倒是个标准的读书人。 每一个走入军帐的人,在落座前都要来他面前拜会一番。他也只是一笑而过,并不多话。 帐内的暖香熏了几个时辰,堂下的将领都已落座,主帅却迟迟不来。 周渚梅斟了一壶酒,放在唇前轻吹。白玉杯中,清澈的酒水上泛起一圈圈涟漪。 还未等到他喝下去,帐外传来翊国公的传唤。周渚梅当即将酒杯放下,随着其她将士起身,规规矩矩躬身行礼。 “恭候翊国公大驾。” 祁良在堂上缓缓坐下,他从容地环顾四周。看着周渚梅、桓靥星一行人。 当然军中还有不少太子党的将领,她们美其名曰“安国驱蛮”加入春伐,实际上就是太子安插在军中的眼线。 祁良收到魏翎翊的来信,自是知道庾东风的计划。此间要做的就是不能让这群眼线知晓半分。 祁良斜眼瞟了一眼周渚梅,又仔细望向周渚梅身后的霸王弓。 霸王弓在周渚梅身后被高高架起,弓弦紧绷,似乎还能听见弦与弓之间的相互拉扯声。 周渚梅游刃有余地转动着自己手上的白玉扳指,温和地点点头回应祁良的目光。 “桓靥星。” “末将在。” 祁良吹了吹杯中酒,开口道:“堵上门。” 桓靥星轻笑一声,利落站起身。身上的铠甲相互碰撞,发出刺耳的脆响。 在座的太子党眼线惴惴不安,开始东张西望。 “翊国公您这是要做甚?” 祁良温吞喝下一口酒,酒杯磕在案桌上。磕碰的闷响一出,原先雾霭沉沉的军帐中猛然多出数十甲兵。冷刃精准地靠在那群眼线的脖颈上。 “翊国公你这是要做甚?”那个男人站起身,指着祁良的鼻子,“你可知我是谁的人?” 祁良不加以理会,念出早已准备好的说辞,“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兵,莫非王臣。翊国公,辅佐明君,正名纲纪,自是要诛杀奸佞的。” 座中几人还要争辩,话未出口就被一刀封喉。白刃穿透他们的喉咙,剑尖滴着浓稠的血线。他们安安静静地躺在案桌上,鲜血顺着桌腿,流到地上聚成一滩。 杀完人后,那群重甲兵后退几步,又消失在满是熏炉的军帐中,就仿佛无事发生一般。 “哎呀舅父,要我说你还是多余说那几句话了,手起刀落还快些呢。” 祁良勾勾嘴角,“所有眼线都在这里了?” “那是当然。不信你问周副将啊,白垣周氏的情报比主公魏翎翊还灵。” 祁良轻笑,“等她回来,知道你拿她名字打趣,当心她没收你的话本子。” 桓靥星当即就皱了眉头,“干嘛这样,尽欺负小辈。” 说完绕着那群眼线走一圈,抽出自己的随身佩剑,一一往下重新扎一刀,转了几圈顺带搅一搅。嘴里念叨着,“谁没死透,告诉我,我给你个痛快。” 祁良的笑容僵在脸上,笑意多了几分微妙。看着桓靥星的行为,暗自庆幸这年轻人真是细致,还记得补刀。 祁良转头看向周渚梅,已然和桓靥星不是一个画风。周渚梅安静地等着祁良转过头来看他,他就顺便行礼,从不主动打扰。倒是个让祁良放心的。 “周郎可有什么要问的吗?” 周渚梅坐在席位上,沉静的目光倒映在酒杯中,“舅父大人,这庾东风可信吗?” “是周家得到什么消息,让你觉得她不可信吗?” 周渚梅温声轻笑,“周国人,骗过、杀过、耍过的人不计其数。我们是否要谨慎些?” 祁良点头,“一般遇到这种人,我是不会相信的。但是阿飏相信,你就不用操心了。” 听到是魏翎翊相信的人,周渚梅才展开眉眼,“既如此,是渚梅多嘴了。” “诶?什么多不多嘴的,谨慎是好事。何况白垣周氏需要你这样谨慎的长公子。”说完祁良将余下的酒悉数饮尽,抬手将桓靥星招到身边。 “一个月后,三国盟会。你俩都跟上啊,你不要偷懒。” 桓靥星:“舅父啊,你给我带的话本我都没看完呢。现在又不打仗,你让我看看呗。” 祁良恨铁不成钢轻拍了桓靥星的额头,“去!到时候我受伤了怎么办?我一把年纪了,除了你还有谁有这个能力我?还有周渚梅,你看看他这副温吞的样子,我们两个可都仰仗你呢。” 周渚梅身为副将,弯弓射月,中石没镞,怎么会没有保护自己的能力呢?桓靥星脑子顺直,根本听不出来祁良在给她戴高帽。 她揉了揉自己的额头,咧着嘴冲周渚梅做出一副慊弃的表情,连啧几声,“啧啧啧,君子六艺都学不好。” 周渚梅眼睛眨都不眨,缓缓勾起自己的嘴角,平静回复道:“桓都尉教训的是,此行还需劳烦都尉,周某罪过。” “死要面子活受罪。”桓靥星瞥了一眼周渚梅,捞了祁良藏在袋子里的奶豆腐转身就走。 祁良眉头微皱,苦笑出声,“我藏的最后一块了,这你都要拿走?” 桓靥星当即就咬了一大口,向来不吧唧嘴吃饭的她非常夸张的开始吧唧嘴,“保护费。” 最后潇洒地掀帐离开。 千里之外,庾东风娴熟地掀开魏翎翊的帐子。 庾东风歪着身子,一副懒散的模样坐在魏翎翊的对面。 魏翎翊:“怎么还有什么附加条件吗?” “如果没记错,我手里还有五百琥州军,我想我们可以做个交易。” “什么交易?” “我没去过魏国,我有点好奇。”庾东风挑挑眉头,“我有点想看看魏国能不能换个英明的君主。” 话音未落,魏翎翊笑道:“条件呢?” “你要时刻保持和我的联系。” 魏翎翊眉头微蹙,她可不认为庾东风那么好心,只是想看看魏国的风物就不遗余力扶她上位。 “目的是?” 庾东风弯起自己的嘴唇,笑眯眯回应,“你猜~” “未明确的目的我是不会答应的。”魏翎翊冷冷说道。 “哎呦喂~我就是个守财奴,我刚到手的金矿,我可不想有命拿没命花,想要找一条大腿抱一抱嘛~” 庾东风斜躺在席位上,一只手支着自己的头,一只手卷着自己的头发。看着头发在自己的指尖旋转成圈,最后又弹开,反反复复不亦乐乎。 “不说实话,我就不会帮你。” “帮我?”像是听到了天大的洗笑话,庾东风嗤笑出声。她不喜欢将自己的计划告诉其她人,所以在完成之前她永远不会说实话,“那算了,魏国不是还有一位正儿八经的储君吗?短短几年就能让祁家开始忧虑,想必也是有些手段的,扶谁不是扶呢?” 魏翎翊皱皱眉头,不再搭话。她承认庾东风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但是庾东风想要凭借一己之力就去颠覆一个国家,简直就是异想天开。 魏翎翊是不相信的。 她继续低头看自己的地图,“随你。” 庾东风:“那你就当这是提前通知好了,以后你走的每一步都会出乎意料的。” 说完庾东风笑笑,毫不客气地将袖子中扔出一只死鸽子。 那鸽子羽毛光亮,脚上还锁着一只信匣。信匣上錾刻着永日布的文字:“日然”。 魏翎翊眸泛起寒光,目光死死盯着庾东风,像是要将她千刀万剐。 庾东风嘴里的实话太少,她的立场模糊,不属于周国、不属于 宫家更不属于魏国。 若是将所有赌注都押在庾东风一个人身上,无异于自废双脚,要依靠别人的托举走出祁氏的困境。祁氏的体面是周国给的体面,是庾东风给的体面。 而日然台吉目的明确,诉求清晰,双方只是短暂的合作,谁也不欠谁,下次见面一刀捅死就算结束。 但庾东风不是,祁氏会欠她一个人情,欠周国一个人情。 魏翎翊眼神微眯,自上而下打量着无论何时何地都坐不直的庾东风。 “不要那么看着我。”庾东风挑挑眉头,笑意靥靥,“我说了,今后你的每一步都会走得出乎意料。” 说完庾东风缓缓起身,掀开帘幕,露出帐外的白雪。 寒冷的空气迎面袭来,进入鼻腔,将庾东风的鼻尖冻出薄红。 早在蛮人谷的岩壁上,庾东风就跟沙炽星说过,要注意魏翎翊的举动。为此她还欠了沙炽星一顿酒钱。 庾东风不会相信魏翎翊会乖乖走帮助澈格乐,费尽千辛万苦才联系上日然台吉的路。 果不其然,在澈格乐回到白鹿部后,日然台吉的书信便传了过来。而澈格乐本人对于拔除人肉市场的事情居然只字不提。 一切似乎都像幻想一般。 魏翎翊拿庾东风当刀使,魏翎翊一个举动,就让她在人肉市场的经历都化作无用的泡影,让她无法联系上计划中的日然台吉。 虽然最后碰上了红鹿部这个意外之喜,但那是她应得的。 庾东风可不会将这个功劳算在魏翎翊和澈格乐头上,她将这个功劳全权算在自己的智慧与手段上。 三个月过去了,永日布气候高寒,数数不过是十月光景,却已经大雪纷飞。 盟会时机也近在眼前。 天上的飞雪摇摇晃晃落在庾东风的头发上,融成小水珠。宫禧在远处站着,手里拿着一件鲜红的亮袍子。 “早上好啊,哈斯。”庾东风笑道。 宫禧点点头,小跑着来到庾东风身前。脚踩在厚厚的雪地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他笑得灿烂,比这白雪还要亮上几分,“我给你做的衣服。赏个脸,试试合不合身。” 宫禧牵着庾东风的袖子,把她牵进毡房里。宫禧拿了自己干净的手帕递给庾东风,“擦擦雪,等一下化了会难受。” “你平时就爱出风头,盟会的时候那么多人定是想要穿美丽的衣裳,所以我在红鹿部四处闲逛。偶然得了一匹上好的料子。给你做件新衣裳。” 宫禧双手举着那件红色的袍子,他用力抖了抖,将新衣上的雪抖落。身上的璎珞珠玉随着他的动作叮当作响,而他耳朵上的耳铛却不见踪影。 伽黛罗对红色情有独钟,而宫禧耳铛上又恰好缀着一颗红色海螺珠,上有清晰的火焰纹理,足足有大拇指大小。 原是先前要给魏国皇室的贡品,宫家出走后,那一斛霞珠便被悉数赏给宫家的仆役。宫禧求了宫福许久,才求来一颗,做了耳铛。 从小到大宫禧走哪里戴到哪里,爱不释手。在婳山最穷困潦倒时也没生出要将耳铛当掉的念头。 至于那匹料子是怎么来的,就显而易见了。 待庾东风脱下外袍,他就帮忙拿着外袍。庾东风递来什么他就伸手接着,眼睛紧紧粘在庾东风身上,不自觉将嘴唇弯起。 那件红袍看似普通,但是采用永日布特殊的编织手法,织布时将彩线隐匿其中,辅以七彩兽皮制成内衬,在耀眼夺目的同时柔软亲肤。 若只是拿在手中只觉得是件寻常衣物,只有穿在庾东风身上才能充分展现出其中的巧思。 宫禧师出华若丹青,无论是什么什物,只需过一眼便能将尺寸精准记下。庾东风的身高、肩宽、腰围、臂长,他只需要看一眼就能记住。 所以全身上下,每一处裁剪都恰到好处。既能行动自如,又保暖美观。 “如何?是不是惊叹于我的手艺?”宫禧抱着庾东风的黑色外袍,昂首挺胸,眼神中展现的是赤裸裸的骄傲。 “厉害。” “那当然。” “既然你这么厉害,会盟当天,你去你阿爹那里给我探个消息。” 宫禧扁扁嘴,嘴上不情不愿,“惯会使唤人。”可一说完,他就把脑袋凑了过来。 片刻后,宫禧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庾东风,“不会被砍吧?我可是很惜命的。” “不会~谁敢砍我们英俊潇洒、英明神武的哈斯额尔敦台吉啊~” “彳亍口巴……” 31. 金银为引,雪埋宫变(3) “阿布!阿布!你放我出去!” 一扇宽大的房门上,横横斜斜地被钉上了几块厚木板。伴随着连续的闷响,房门由里到外被撞出一个轻微的凸弧,却被厚木板挡回去。 日然台吉站立在院子里,左手手里持握着一柄无瑕的玉如意,有节奏地敲打着自己的右手。 天上的飞雪纷纷扬扬,落在日然台吉的帽子上,将他头顶的白珍珠冻出一层水晶。 “魏国公主传信。还有十几日就是三国会盟。你呆在房间里,不要乱走动。否则……你今后的荣华富贵,阿布可就不能保证了。” 日然台吉的声音在院子里回荡。雪下得极大,门板极厚,门内的澈格乐只能模糊地听到几声低语。 澈格乐拍着门,手掌心长期接触到冰凉的门板早就被冻得通红。窗纸透着白光,木板横斜的黑影在窗纸上清晰可见,将门窗紧紧锁上。 “阿布!你不讲信义!” 听完日然台吉抖唇轻笑一声,“信义?我确实不知道,我只知道可汗老了。等你阿布当上了可汗,那个波格绍的人肉市场就可以在永日布消失了。” 说完日然台吉撇了房间一眼,垂下手,走出小院,在雪地中留下一连串黢黑的脚印。 软禁澈格乐的小院在这四面环山的盆地里只是冰山一角,一环扣一环,层层嵌套。放眼望去,白雪覆盖处皆是楼宇,一直延伸至山麓地区。 此地四面环山,冷气难以进入,只有一处山洞作为进出口,易守难攻,是白鹿部贵族猫冬的好去处。 她们给此地取名“恩格贝”,意为“安全之地”。 恩格贝中心,一座仿制魏国宫殿的殿宇矗立其中。榫卯架构、雕漆彩绘,还有那栩栩如生的脊兽都学得了七八分的相似。 一双带着雪水的羊皮靴踏在地砖上,在漆黑的地砖上留下一道水印。 水印刚留下,下一刻就有仆从跪在冰冷的地上,依次将水印擦干。 日然台吉低头睥睨着那仆从卑躬屈膝的模样,勾了勾嘴角。他将自己的帽子取下,故意将雪花抖落,让那位仆从跟随他的脚步,沿路跪着擦干水迹。 穿过层层叠叠的帷幔,建筑深处的温度也逐渐升起来,一声声喘吟越发清晰。 从一开始的忽隐忽弱变成围绕着殿宇旋转的淫靡之音,声音娇柔孱弱,从喉间自然溢出,像是有一段丝带贴在喉中,需要人慢慢牵引。而当丝带被完全牵扯出来的那一刻,是释放。 行至最后一层,帐中人翻覆的身影隐隐可见。日然台吉停在帐外,白色金边的帷帐就垂落在他的脚尖。金边的流苏丝线似乎是在挠着他的靴子,痒意从脚尖蔓延至全身。 待他听完最后一声绵长的喘息,他才悠悠开口说道:“大汗,三国会盟,红鹿部金铁矿,所有首领都在等您的指示呢。” 帐内忙碌的身影停顿片刻,永日布可汗额那热勒缓缓走下床塌。他赤足踩在地上,跨过一条条惨白的尸体,最后伸手将外袍披上。 他回头看了一眼正在床榻上喘息的年轻女子,抬起手指着她绿色的眼睛说道:“你的眼睛真漂亮,像宝石一样,你先下去休息吧。” 几个时辰后,额那热勒斜倚在大殿的金椅上,一手支着头,一手盘着一对绿色的“宝石”。 大殿之下坐着白鹿部各部的首领。 男首领有美女作陪,女首领则美男在怀。人人镶金嵌玉,头上、耳朵上、脖子上、手上缀满珠宝,像是行走的珠宝架子。 举手投足间,清脆的金玉声响便传遍大殿的各个角落。昏黄的烛火下,成片成片都是金光闪烁,晃得人眼睛疼。 大殿内几乎座无虚席,只有红鹿部和苍狼部的席位上空无一人。 前方战事吃紧,加上额那热勒本就不在意狼部的死活,他只开口问道:“红鹿部人呢?今年的冬宰盛会,她们可要参加?” 冬宰盛会,顾名思义就是在冬季来临时宰杀牛羊马,用以过冬。日期流动不定,以雪落为期,哪天落雪哪天冬宰。 而大雪已下一月有余,额那热勒到现在才举行冬宰,明摆着就是在等三国会盟。 而冬宰不一定只宰牛羊。 “回大汗,伽黛罗首领说大雪阻塞,还需要一些时日。”驻留恩格贝的红鹿部副手颔首回答道。 闻言,额那热勒盘着眼珠的手骤然顿住,“那她真是不赶趟,我们就等她些许时日吧。” 话音落下,额那热勒举起桌案前的颅骨酒杯向殿下的首领们致意,一饮而尽。说了句不轻不重的吉祥话后转身离开龙椅。 大殿外白雪纷纷,像柳絮一样在人的头顶上飞舞着。随着时间的推移,积雪已初至脚踝。 一双带着海棠暗纹的鞋履一深一浅地踩进雪中。宫禧脚下的积雪中还结有冷硬的冰碴,一脚踩下去便有一声脆响。 “有马车你不坐,偏要坐我肩膀上?为何?” 宫禧双手护着坐在他肩膀上的庾东风。他真不知道庾东风为什么想不开,舍了那暖和的马车,居然要在大雪天出来受罪。 “哈斯,你当真手无缚鸡之力?” 庾东正坐在宫禧的肩膀上,一只手环着他的脖子,一只手撑着光亮如镜的金刚伞。 闻言,宫禧假装累极,开始气喘吁吁,“对啊,累死了。你本就很重,加上沙炽星那把伞,都要把我压扁了。” “可是你已经背我走了一里有余。” 庾东风的手悄悄环上宫禧的下巴,拇指和中指一用力,就将宫禧的头掰正。 “告诉我,你当真手无缚鸡之力?” 金刚伞映衬着雪地上的白,最终都将光映回庾东风的脸上。庾东风身上的红袍倒映在伞面上。清淡的白与刺眼的红,将她的脸衬得更加分明,冷得像一枝红梅。 宫禧被迫抬头直视庾东风,也只有在这种时候,他可以毫不掩饰地盯着庾东风那张脸仔细看。 看她弯曲细长的眉毛,看她满怀算计的狐狸眼,看她历经风霜的脸颊……看她恶毒的内心,看她不仁不义的作为。 那张笑意靥靥的脸,正眯着眼睛盯着宫禧。仿佛他是什么很值得细看 的珍宝。 宫禧仰视着庾东风,那双棕色的眼睛在雪地中像琥珀一样清澈,而琥珀里只倒映着庾东风的身影。美的、丑的、善良的、卑鄙的庾东风。 宫禧就这般肆无忌惮地看了几刻,庾东风的手抚过他的脖颈移上他的脸颊。宫禧寻着手的走势,将自己的脸贴上去。 温热的脖子碰上庾东风那双冰冷的手,寒冷的触感让他霎时间颤栗,却也舍不得脱离,甘愿深陷其中。 宫禧似乎是在享受,他缓缓闭上眼睛,感受着庾东风的手渐渐移上他的脸颊。轻柔、丝滑的触感让他不舍得拒绝。 下一刻,一阵火辣辣的疼就在宫禧的脸颊上蔓延开来。 宫禧睁开眼,庾东风还是那般笑盈盈地看着他。 “不要让我问第三遍,我很讨厌。” “那……你再打我一下?”宫禧开玩笑说道,“确实不精武艺,但也并非手无缚鸡之力。我攀岩还是很厉害的,背十个你都不成问题。” 宫禧回头看路,继续背着庾东风往恩格贝走去。 庾东风哼笑一声,“还会飞檐走壁,看来哈斯在婳山确实是学了不少东西。真棒。” “那当然。” “庾东风你还没回答我呢,为什么放着马车不坐,非要坐我肩膀?” “好玩。”说完她又将手贴回宫禧的脖颈。她懒得告诉宫禧马车目标太大,不好混入城中。 而宫禧此人,只要靠近庾东风就会自动将脑子甩掉,独自一人时才会动脑。 庾东风说什么他就信什么,任何不合理的理由,只要经由庾东风的嘴说出来,他都觉得有道理。 宫禧背着庾东风在逆着风行走,鲜红的衣摆被风吹得高高扬起。 他只觉得脖子凉飕飕的,毛领似乎是在漏风,直到庾东风的手完全裹进他的领子,他才翻着白眼,撇撇嘴说道:“又拿我当炉子暖手。” “走嘛走嘛,马上就到恩格贝了。坐在你肩膀上脚都给我冻麻了。” 宫禧不说话,一脚一脚踩在雪地里。黑色的鞋履上附着薄薄一层雪融化后的水珠。 苍茫的雪地上,宫禧和庾东风两人走在最前方探路。面对矗立在天地间的恩格贝环山,两人的身影渐渐隐没在山的阴影中。 两人背后一里开外,一串红色的车队在风雪中等待着二人的传讯,车队蜿蜒至山谷深处,一眼望不到尾。 伽黛罗的长指甲勾开帘幕一角,看着两人远走的背影弯起嘴角。 她倒是不敢想象,当额那热勒看见宫禧那张脸时会是什么表情。 额那热勒借着“慰勉海然旧部”的借口常年留恋白鹿部的温柔乡,时人看见额那热勒都要夸他一句“疼爱女儿”。 实际上这位疼爱女儿的父汗在做什么呢?对前方战事不闻不问,抽取狼部粮草以供应他在恩格贝的骄奢生活。 真是令人作呕。 “大蠢货,你的报应就在路上。” 言罢,伽黛罗缓缓将帘幕放下。徒余雪花扑敲在帘幕上,发出簌簌的声响。 32. 众人拾柴,一烬荒草(1) 宫禧背着庾东风来到恩格贝关隘口,取出红鹿部的象牙匕首为示。 那守着关隘的士兵看清红鹿部的王刃,当即放人。 穿过仅有两尺宽的狭长山谷,进入恩格贝内部后便豁然开朗。 街道两侧伫立各个部落的驻留馆,各色各样的纛旗在驻留馆升起,像是坟头包上的草,迎风招展,带起猎猎风声。 每个驻留馆中留下的都是部落的副手。苍狼部的副手哲布由于战事吃紧,暂时留在前线,其他部落的副手都留在恩格贝当人质。 红鹿部也不例外,副手辛吉雅在驻留馆前等待着庾东风。即使她不认识庾东风,她也认得红鹿部的王刃。 辛吉雅看着与庾东风同岁,穿着带着明显的红鹿部风格。她像伽黛罗一样戴着满是珠帘的帽子,唯一的不同是她将珠帘挽了上去,在额间珠帘被挽成几道弧线,露出了她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 庾东风初至,辛吉雅就单膝跪地,抚心躬身,恭恭敬敬行礼,将庾东风迎进驻留馆。 来到室内,庾东风从宫禧身上下来,双脚落地,鞋履干干净净,未沾半点雪水。 庾东风好奇地围着辛吉雅左转右转,满眼欣赏地看着辛吉雅。辛吉雅似乎是被看得有些许害羞,随着庾东风的转动一起转动,“东风别吉,您有什么问题吗?” “你们的行礼方式似乎男女有别是吗?我看男子要捶地,女子抚心,有什么寓意吗?” 辛吉雅闻言,欣然一笑,“在红鹿部男子贡献力量,女子贡献智慧。我们认为心是智慧的根源,大地生养作物是力量的根源。男子在红鹿部普遍被认为是愚蠢的,女子被认为是智慧的。” “哦~智慧的。”庾东风复述一遍后,在远处喝着热奶茶的宫禧动作迟钝一瞬。 宫禧满怀质疑地看着辛吉雅,他眉头紧皱,似乎是要反驳辛吉雅的话。但奶茶尚在口中,还有些滚烫无法及时咽下,他就听着辛吉雅阐述着红鹿部的习俗。 了解完习俗后,辛吉雅瞥了眼宫禧,又看了眼庾东风,“别吉我们进议事厅单独谈谈,红鹿部的男子没有参政议政的权力。” “那男子有什么权力呢?” “参军,武职。” “女子呢?” “不限,文职武职均可。” “原来如此。”庾东风轻轻勾起嘴角,“那就让哈斯额尔敦台吉守守规矩,留在回廊等我们完成商议吧。” “台吉?”辛吉雅回头望向宫禧的脸,瞬间了然。随后脸上闪过几分不快,“既是大汗的台吉,那就勉强入座吧。” 宫禧抖抖眉头,笑容僵硬在脸上,小心翼翼看向庾东风确认自己真的可以进去。 毕竟辛吉雅的语气不像是欢迎的样子。 庾东风只是笑笑招招手,她才不管别人的语气,只要能达到目的,辛吉雅骂宫禧几句她都可以毫不在意。她追求实用。 进入议事厅,周身便暖和起来。迎面出现一张似曾相识的面孔,眉宇间有几分绰诺玛的锐利,更多的却是爽朗。 还未等到庾东风打招呼,岱钦身后就窜出来一个初矞,“东风大人!” 初矞围着宫禧和庾东风转圈,左看右看上看下看,“你们都没有受伤真是太好了。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们了。” 庾东风象征性地勾起嘴角,“不会的。” 初矞转向宫禧,开口问道:“阿兄走后,宫家商队的事宜都由我接手,如今也学了不少本事,阿兄何日回苍狼部啊?” 辛吉雅立在门口,看着这场相认的大戏。她目光横扫在场的庾东风和岱钦,“二位认识?” 岱钦起身行礼,“尊敬的辛吉雅大人,我与二位今日才得一见,是我身后这位与红鹿部的几位大人有旧交。” 辛吉雅嗤笑一声,“毕竟别吉在苍狼部时你还是个躺在床上的废人,没见过也正常。” “此次合作是看在伽黛罗大人的面子上,才予你们狼部一个机会,一切听从东风别吉的指挥,莫要坏了规矩。”辛吉雅瞥了眼自己的肩膀,吹了吹肩上不存在的灰尘,语气轻蔑。 “那是自然。” “岱钦台吉对可汗可还有什么留恋吗?”庾东风问道。 此言一出,议事厅内骤然陷入寂静。辛吉雅不再挑狼部的错处,初矞也不叽叽喳喳找宫禧叙旧。 所有人的目光都定格在了庾东风的脸上。而庾东风问出这个问题后就仿佛置身事外,悠哉悠哉地喝茶。奶茶升起的白气氤氲,隐隐约约遮住了她的眉眼。 辛吉雅在座下缓缓抬头,看相庾东风,“东风别吉,我们何时动手?” 辛吉雅对面的初矞呛了一口奶茶,他指了指外廊示意自己先出去处理一下,便急匆匆离开了议事厅。 岱钦面色凝重,吹了吹奶茶,缓缓开口,“自幼由长生天抚养,长生天对有德的百姓是仁慈的。” “那真是好极了。”庾东风笑道,“还有一个替天行道的好借口。” “那我们要怎么做?” “辛吉雅大人这么着急吗?” “那头人畜这几天在恩格贝城中大肆搜刮女子,宰杀,烹煮。趁冬宰这个时节宰了,也省些口粮。” 庾东风与辛吉雅的谈话中,岱钦并不参与。他来主要是为了保护庾东风,确保三国会盟可以顺利进行制约魏国,免得前线又打起来。 至于庾东风要和红鹿部做什么,他不管。可汗死了就换一个,反正换谁都不会改变她们狼部拼杀的命运。 庾东风:“何日冬宰?” “三日后。” 庾东风转头看向宫禧,“想不想吃烤肉?” 庾东风这般无厘头的话宫禧也不止一次听了。她嘴里的烤肉自然不可能是烟熏火燎、香气萦绕可以吞吃入腹的烤肉。 宫禧深深叹口气,“我能不想吗?” “不能。”庾东风勾勾嘴角,像是诱哄小孩吃药那样,给宫禧一颗定心丸,“放心~不会受伤的。” 夜晚,辛吉雅趴在屋檐上,揭开瓦片。一块方正的黄光直直照亮辛吉雅的半张脸上。 伽黛罗不进恩格贝,她要等可汗死了才会进来“主持公道”。辛吉雅和庾东风心知肚明。 “吉雅娘子,你是汉人吧?” 辛吉雅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平滑无孔的耳垂,警惕地回头看向庾东风,“东风别吉英明。” “先前充当魏翎翊与额吉的线人是你吧?” “是。”辛吉雅丝毫不避讳,大大方方承认,“东风别吉要罚我吗?” “罚你?”庾东风挑了挑眉头,“不会,我只是有些八卦而已。” 庾东风:“今晚有把握吗?” 额那热勒那只老狐狸,怕自己命短。这恩格贝皇城里,他的居所盖有上百间。每日随机入住,若不是熟人,根本不知道他每日在哪一间过夜。

这皇城弯弯绕绕,想要学着汉人的规制。想着建造对称的宫墙宫道以彰显权威,却学得四不像,给自己建了个迷宫出来。有时候守卫都会走错路,转角时两队卫兵还会猝不及防撞在一起。 辛吉雅嘴角上扬,红唇在黑夜中像鲜血一般鲜艳。屋檐上的白雪反衬在脸上,像话本里替天行道的红衣女侠。 “不成功便成仁,尊敬的别吉,这个宫殿死人比活人还多。”说完,辛吉雅将瓦片盖上。 红色的裙角掠过屋檐瓦当,辛吉雅纵身一跃就飘上了另一座宫殿,像柳絮一般轻盈,身手可见一斑,难怪那般高傲,对谁都毫不客气。 庾东风眯眯眼睛,笑着跟在辛吉雅身后。雪白的屋檐上留下几道清晰可见的脚印。 大雪无声地笼罩着恩格贝,莎莎作响的脚步声忽远忽近。近的是庾东风与辛吉雅的,远的大概就是巡逻守卫的脚步声。 庾东风循着声音望向一里开外的宫墙外,她端详着自己在屋檐上的脚印,心生一计。 庾东风背着手,在屋顶上踩了个乱七八糟的形状,左看右看各种角度欣赏着自己的脚印。 辛吉雅正勤奋地寻找着额那热勒所在的宫殿。回首看见庾东风在玩雪,她只是眉头微蹙,也不说什么就当此次任务只有她一个好了。 庾东风在屋檐上踩出密密麻麻的脚印,外人看来刺客不止一个人。她将手放在耳朵上暖了暖,判断时机将至,便走到辛吉雅身旁,一把将辛吉雅捞走,躲在另一座宫殿的屋檐上。 辛吉雅正要斥责庾东风捣乱时,转角走出几串卫兵。为首那个彪形大汉看着屋檐上密密麻麻的脚印,立刻差人去找日然台吉。 半刻钟后,日然火急火燎的跑过来,看了眼屋檐上的脚印。虽说脚印杂乱却都是一个人的,很明显就是为了引蛇出洞。 日然不动声色的环顾四周,在远处的屋檐角,看见了一抹独属于白鹿部的鲜红。日然扯了扯嘴角,是红鹿部的更好,不是也没关系,反正都要死。 “终于……”日然暗自低语道。他眼珠子斜瞟看向那几位卫兵,“你们随我来,去看顾大汗。” “是!” 几队卫兵离开宫道,跟着日然向皇宫偏角赶去。屋檐后,庾东风举着辛吉雅的裙角在风中摇晃。在红鹿部时,庾东风截过魏翎翊与日然的信件,日然可不是个安分的。 信件中他向魏翎翊提出的条件可是助他荣登大宝。要是有人能趁机出手,那可就是天助他也。 冷风划过庾东风微红的手背,辛吉雅的裙角有一下没一下地挠着她的手背。 辛吉雅藏在脊角后,观察着日然的路径。猛然回头,猝不及防对上庾东风那张脸。 起初她只觉得庾东风在玩闹,不曾想还有这般巧思。辛吉雅扯过庾东风手中的衣角,并未斥责。 “在可敦的行宫里。” “可敦要杀吗?” 辛吉雅沉默片刻,“斩草除根。” 庾东风撅着嘴点点头,“那日然也顺便吧。” “日然?”辛吉雅眉头紧皱。白鹿部虽说习武的较少,但是日然可不是什么好对付的。抛开良心不谈,日然也算得上永日布一等一的勇士,额那热勒毕竟老了。 辛吉雅沉吟片刻,“那我杀日然,你去杀那两个?” 庾东风挑挑眉,摊摊手,一副被无奈的模样,“好吧~看来我是天生的劳碌命~要杀两个呢~” 33. 众人拾柴,一烬荒草(2) 恩格贝几里开外的山谷中,伽黛罗及其众便躲藏在此地安营扎寨。魏翎翊作为三国会盟的魏国代表,即便是知道她与日然有联络,伽黛罗也不好苛待她。只是让庾东风的心腹盯着。 沙炽星背上背着庾东风的长枪,寸步不离守在魏翎翊的帐内,盯着魏翎翊的一举一动。 魏翎翊只当沙炽星是石头,依旧忙着自己的事情。先前战事吃紧,她不能安眠,如今在伽黛罗的帐内倒是能享个清闲。 帐内的火熄了又生,生了又熄。沙炽星颇有些心慌。东风娘子带走了她的金刚伞,却没有将狂/贞带走,要是干点什么缺德的事情会不会有所顾忌。 此番作想,沙炽星便觉得身后的匣子越发沉重,匣子的边边角角像是在硌她的肩膀。 魏翎翊察觉的沙炽星的异样,问道:“沙炽星娘子是身体不舒服吗?” 沙炽星没有回话。 “你只是想念庾东风了。” 沙炽星依旧不理会。 “我们两个一起去找她啊。” “你没有王刃,进不去的。” 魏翎翊轻笑,“看来是真的想去找她啊。” 魏翎翊从袖中取出一块玉牌。玉牌在烛火下摇摇晃晃,火光清晰照亮上面刻着的永日布文字,“日然台吉的玉牌,我带你进。” 帐内的火堆猛然窜起,惊得沙炽星即刻回头。明亮的火光在她蓝色的眼眸中清晰可辨,像是平静的水波下燃烧着一簇火。 魏翎翊微笑着看着沙炽星,眼眸中闪烁着十分的笃定。她笃定沙炽星一定会去找庾东风。 或许庾东风也知道,但是这不要紧。魏翎翊只当日然是备用方案,并不是一定需要日然的支持,她不会孤注一掷,所以去帮庾东风一把也未尝不可。 “沙炽星娘子武艺高强,还怕看不住我吗?” “你就不怕你的东风娘子现在就在等着你吗?” “你就不怕她现在正好需要你吗?” …… 帐内的火堆渐渐熄灭,帐外的雪还在下。 一片冰冷的雪花落在庾东风的鼻尖上,她在瓦上已经听了许久墙角。听得都是永日布的语言,可她在这方面可还没有经过系统的学习啊,除了常用的几句,那些特有的政治语言和复杂的人名,她可一个不会。 好在身旁的辛吉雅听得认真。 “他们要关掉这个行宫的所有出口,若是不能及时抽身,可就麻烦了。”辛吉雅说道。 “先杀,我运气好。” 辛吉雅闻言只是皱皱眉头,她不想与庾东风争论。在庾东风身上似乎没有什么逻辑与规律可言。 辛吉雅在规划路径之际,庾东风却已经跃进行宫中,在白雪上留下一个清晰的足迹。她抽出背上的伞,顺风车开伞,让寒风将金刚伞的每一处叶片充分展开。 冷风夹杂着雪粒在打在伞面上,叮当作响,听着就让人兴奋。待到伞面全部撑开,庾东风又逆风划扫一圈起势,带起的乱流将她的发丝吹起,露出那副张狂的面容。 寝宫的守卫还未来得及呼救,喉咙就被一刀穿过。亮白的匕首在暗夜闪着光,嗡一声就定在门板上,连同刀柄都带有余震。 庾东风还是一贯的做法,敲了敲门。 她黑影映在窗纸上,手中持有的利器永日布人从未见过,不敢轻举妄动。 “不请自来,见谅。” 说完庾东风一脚将门踹开,迎面冲出三个手持凤翅镏金镗的守卫。大殿中藏着的甲兵呜呜泱泱一大片。 他们朝着庾东风的胸腔便要刺进去,庾东风只是微微侧身转伞,像是害羞的女子在遮住自己的身影。实则只是为了让出身后的三枚飞刀。 三把银亮的飞刀像是长了眼睛一般,狠狠扎进三名先锋的头颅。 日然见状,悄悄撤步走向宫殿深处。 捕捉到日然的背影,庾东风勾了勾嘴角,抢过凤翅镏金镗抬手便掷去。日然一个闪避便躲了过去。 庾东风有些不快,只是下手越发很辣。伞头的尖刺直指喉舌,精准刺进血管中,引得热血喷洒在光洁的伞面上。 有了庾东风在后辅助,辛吉雅抽出自己的铁鞭,追着日然跑进深宫。今晚她就和庾东风赌一把。 行宫外侧,宫禧、初矞、岱钦三人指挥着驻留馆的官员,一桶一桶的将猛火油倒在行宫最僻静的一角。 辛辣的气味将正在熟睡的澈格乐惊醒,他当即从床上跳起来,猛拍着门板。 墙外宫禧倒油的手指一顿,“辛吉雅不是说这里最僻静最不引人注目吗?怎么有人的声音。” 初矞听见有人立刻就放下火桶,“我不杀生啊。” 岱钦:“我去看看。” 岱钦摸上墙头,看清院中无人,又瞧见被“五花大绑”的房门。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是有人被刻意关在这里。 他手起刀落便将订在门板上的硬木砍下,将澈格乐从房间里扯出来。 惊魂未定的澈格乐手里被宫禧塞上一桶猛火油,一脸无知地跟着大家泼油。 一刻后,众人纷纷打开火折子,扔向行宫。火势逐渐增大,白雪汽化的声音在空气中滋滋作响,倒真有几分烤肉的假象。 “你们是在做什么?是来救我的吗?”澈格乐问道。 “救你?”宫禧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他咧着嘴笑着,眼眸中闪烁着几分不羁神色,“我们在宫变。” “宫变!你们要推翻大汗?!” “对啊,你刚才还帮忙一起倒油了。我们都是乱臣贼子。” 做完这一切,宫禧从袖子中抽出一支小烟花。手越过澈格乐的头,借着墙头燃烧的火做火引,“咻”一声,夜空中也绽放了一朵红色的烟花。 烟花映在白雪上,落在恩格贝环山上。 魏翎翊与沙炽星正好在关隘口检查出入证明。一声炸响,魏翎翊下意识摸向自己的配剑。 关隘的守卫被依次撤走,魏翎翊与沙炽星趁着混乱,混入恩格贝。 进入时,只看见了行宫方向漫天的火光,滚滚浓烟升向恩格贝山顶,似乎变成了乌云。 沙炽星连忙卸下匣子,将狂/贞一一对接组装好,直奔火海而去。 火势虽未及皇宫偏角,火光却将偏角照的光亮。皇宫一片大乱,守卫像无头的苍蝇一般在皇宫内东窜西窜。 火光中人影攒动,宫殿内庾东风拖着金刚伞在走廊内游走。金属伞尖在光洁的地板上摩擦出火花,一直延伸至宫殿深处。 庾东风截断追兵、辛吉雅刺杀可汗、宫禧纵火、伽黛罗趁火打劫……一切都进行的有条不紊。 “玩捉迷藏吗?”庾东风微微侧头,额头上的伤口还在突突往外渗血,血珠滑落,勾勒着她的脸颊。 额前垂落几缕杂丝,指向她被炭火抹黑的下巴与脸颊。 “那你最好不要呼吸,否则我能听见哦~” 庾东风抬起下巴,眼神微眯,冷笑一声,直直盯着宫殿漆黑房梁。 “小老鼠……上灯台……偷油吃……下不来……” “吱、吱、吱”每说一个音她就踩进一步。寂静的大殿中回响着她清脆的童谣念白和脚步声。 房梁后,一个瘦削的女子嘴里喘着粗气,尽力缩紧自己的手脚,将自己藏字房梁的影子里。 一阵凉风吹过,惹得她浑身战栗。 她猛然转头就看见庾 东风倒挂在她眼前。红色的衣裙,惨白的脸颊,还有额头上猩红的伤口在她眼前一摇一晃。 庾东风朝着她的耳垂吹了一阵小风,幽幽念道:“尊敬的苏伊勒可敦,晚上安好~” 苏伊勒尖叫着倒下房梁,定在血泊之中。 庾东风走近,将小匕首扎进苏伊勒的喉管后方才离开。 山风将火焰吹向偏角,火势顺着风向舔上宫殿的西北角。 庭院中,一处燃烧正旺的木梁被铁鞭抽断,碎成渣滓,簌簌落地。 辛吉雅抬手举起鞭子环首蓄力,瞄准日然的脖子甩出鞭子。日然挥舞双斧交叉格挡。划开双斧,三枚飞刀冲着日然的额头咬过来,他紧急闪避侧摔在地。辛吉雅瞅准时机,横鞭划扫,日然腹部被划出一道赤红的鱼鳞纹,皮肉绽开似鱼鳞一般。 辛吉雅正准备补刀时,日然扔出手中的斧头,斧背砸中辛吉雅胸腔。伴随一声骨裂脆响,辛吉雅重重的摔倒在地,四肢开始抽搐,视线逐渐模糊。 日然捂着腹部歪歪扭扭站起来,走到辛吉雅面前,“中原人不是讲究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吗?等伽黛罗进来趁火打劫的时候,我就让白鹿部的人在山外放火,把你们都烧死!” 说完日然双手举起斧头,对着辛吉雅的脖子砍去。 辛吉雅口中吐出的鲜血,热血顺着脸颊流进耳朵中,她什么都听不清。模糊的视线中看见了一条细长的光亮,却转瞬即逝,像是流星划过夜空,一闪而过。 伴随着一声冷冽的金属声,日然缓缓倒下。斧头砸中他的脚尖,弹到一旁,铛啷作响。 日然错愕回头,正对上沙炽星那双蓝色的眼睛。沙炽星转了转枪身,血液经高速旋转被甩飞,在地上形成斑斑点点的血迹。 “呸!假人。”沙炽星本要说假中原人,但是突然忘记了中原的发音,便只骂了句假人。 “我带她去找谷兰生,你去找我家娘子。我告诉你,日然已经死了,你现在只能和我家娘子合作。不想祁家出事,你就拿命去救我家娘子。”沙炽星抱着辛吉雅火速离开。 魏翎翊眸色冷淡,平静地抽出佩剑,临走时看了日然一眼,“真可惜。” 此前魏翎翊与沙炽星已经将火海检索了一遍,庾东风的位置大概已经确认。穿过熊熊燃烧的烈火,魏翎翊抽出手帕捂着自己的口鼻往偏殿里闯。 行至殿前,正要冲进去,却看见一个无头的尸体从侧门被踹出来。随着木门倒塌,火舌舔过尸体的衣角,火焰迅速将尸体包裹。 火海中一个跌跌撞撞的黑影拎着一个血淋淋的人头靠近出口。血液滴进火中,发出滋滋的炙烤声。那道颀长的黑影将尸体当作桥,踩在尸体上走出大殿。 其后慢悠悠地转过头,看向魏翎翊,勾起嘴角笑道:“公主,晚上安好。” 魏翎翊走近方才辨认出那血肉模糊的人是庾东风。她身着红衣难以辨认哪里受了伤,只是十丈开外就能闻到她身上的血腥味。 魏翎翊皱皱眉头,扯过庾东风的手腕,“跟我走,宫少主还在放火,再不走来不及了。” 庾东风应当是累极,她迟钝地歪头,眼神有些空洞。她眨了眨眼睛似乎是在思考,“放……火?” 随即她抬起手,指着宫殿东南方向,“那里有一大堆人的脚步声。” 魏翎翊心下一惊,“是白鹿部的人。”她当即背上庾东风往外跑。 奔跑途中,总有什么东西在撞击她的脚。魏翎翊转眼,额那热勒那死不瞑目的脑袋正帮着魏翎翊看路,“死了就死了,你拿着它干嘛?” “她们说宫禧和这个可汗长得很像,宫禧没见过自己的母亲。我想着让他见一见自己的外公。” 34. 众人拾柴,一烬荒草(3) 沙炽星托着辛吉雅在皇城中避开白鹿部的军队,心中暗自祈祷魏翎翊能找到东风娘子。 辛吉雅偶尔意识清醒,为沙炽星指路,两人也算是有惊无险地跑了出来。 沙炽星刚跑出来,迎面就遇上宫禧。 宫禧看见沙炽星当即喜色溢于言表,又看清沙炽星怀中的人。他连忙让开身子,“救人要紧,初矞在那里。” 看着沙炽星带回来的人不是庾东风,宫禧眼眶迅速温热起来。他垂眸看向自己的脚尖,泪水滴落将地上的雪灼穿,烧出一个洞眼。 他缓缓抬头,看向远方。宫禧举起手中的象牙匕首,“红鹿部所有人先撤出恩格贝,等待首领大人的指令。” 岱钦带着狼部官员一起撤走,走出几步,余光瞥到宫禧站在原地没有要一起撤离的意思。他走到宫禧身旁问道:“你不走吗?” “不走,她让我在这里等着。” 岱钦取出自己身上一把弩送给宫禧,随后拍拍宫禧的肩膀,“当心。” 天上的雪又开始纷纷扬扬地下着。像是要将一切火焰与杀戮都埋藏在这场雪中。 一滴雪花左倒右倒,不偏不倚正好落在庾东风的眉宇间。冰冷的触感让庾东风短暂清醒。她缓缓抬眼,眼前是随风随意飘飞的柳絮。 左飞飞右飞飞,毫无顾虑地飞,自由自在。庾东风伸手摁下自己额间的那片雪花。雪花在血红的手上融化,将已经干涸的血液稀释成淡粉色。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她才勉强抬起自己的头,看向远方的雪。 “流萤……” “什么东西?” 庾东风在魏翎翊背上安静许久,不吵不闹安安静静睡觉,突然间就出声讲胡话,让她有些措手不及。 今日的庾东风似乎及其有耐心,她解释道:“流萤……飞雪似流萤。” “如今十月,若是在魏国南境,尚有流萤。你不是没去过魏国吗?你不是想去魏国看看吗?别死,我带你去。满足你的好奇心。” 庾东风笑笑,胸腔随着她的笑声颤抖。她声音有些沙哑,“是日然死了吧?怎么这么笃定我了。” 魏翎翊心虚地咽了咽口水,“你运气好,他也死得正好。” 庾东风像是赌气一样,撇撇嘴,“我阿姊会带我去看,我才不稀罕跟你走。” 闻言魏翎翊边跑边笑。也许她自己本身就是姐姐,面对庾东风这番言论,心中倒是有几分真情,“你还有阿姊?” “说的什么话,我不仅有阿姊,我还有阿娘。” 庾东风开始絮絮叨叨说这话,保持清醒。魏翎翊却在临近宫门口停下自己的脚步,开始制止庾东风,“嘘——有埋伏。” “左三右二。” 魏翎翊回头,看向庾东风被血糊住的那半张脸,“看得见?” “听见了。” 魏翎翊沉默片刻,似乎是在辨别真假。 “呼吸声,我听见了。信我。” “我三你二。” “喂喂喂,欺负病号。” 守在东南门的几个守卫,手持利刃弓步站立,就等着有人从门中跑出,随后剁下人头。 他们躲在阴影中静静等待着。下一刻,一颗圆滚滚的球从宫门滚出,有人定睛一看,吓得直冒冷汗,“可汗?!” “对,可汗。”再回头就被庾东风拿伞敲中脑门,倒在地上。另一个被额那热勒的脑袋砸中下巴,撞向城墙,在墙上流出一个圆形的血坑。 庾东风最后一击用力过猛,险些将自己也甩了出去。她抓着额那热勒的头,扫扫自己肩膀上的灰尘,“真是累死了。” “杀了多少?累成这样?” “不知道啊,只记得好多人啊。一个个都是大胡子,长得丑就算了,身上还特别臭。杀多了感觉身上都是他们的味儿。” 闻言魏翎翊嗤笑一声,“自己能走了?” 刚站直的庾东风瞬间就歪倒靠在魏翎翊的肩膀上,“不能,公主殿下你要保护我啊~” 魏翎翊走到庾东风面前蹲下,拍了拍自己的肩膀,“公主殿下背你。” 两人走在被火烧灼的宫道上,宫墙两侧火势渐熄。露出烧焦的木架子,歪七扭八得散在地上。 走了半晌,庾东风勾起嘴角,指了指最后一层宫门口,“我赌那里有个人,你赌不赌?” “又听见呼吸声了?” “约好的。” “那个红衣服的公子?” “你赌不赌?” “这还赌什么,不赌。” 两人走出宫门,一道红色的身影果然就守在门口。他伫立在白雪中,肩上落上了一层薄雪。 宫禧缓缓放下弩箭,露出那双微红的双眼。庾东风满身是血,看得宫禧心惊肉跳。他快步上前,却在中途跌倒,又跌跌撞撞站起来,提前伸出手想要确认庾东风的存在。 “没死呢,哭早啦~”庾东风睁开一只眼睛,笑着说道。 宫禧破涕为笑,拍了一下庾东风的背,“死犟,走了。” 宫禧向魏翎翊致谢后接过庾东风,将自己的外袍盖在庾东风身上,将她裹紧。“走,首领大人可在等你出去才放火呢。” 恩格贝城外,红鹿部将已经悉数逃出的永日布贵族软禁起来。一张张弦驽正对着唯一的出口处,出来一个白鹿部的士兵就射杀一个。 久而久之,尸体几乎堆满了洞口。 红鹿部帐内,庾东风沐浴焚香后便沉沉睡下。除却头上的钝击以外,她身上再无其她伤口,身上沾得都是别人的血,只是累极,脸色才显得那般苍白虚弱。 宫禧呆在她的床头,摆弄着她带回来的头颅。看清那头颅的面容,宫禧似乎也猜出了些什么。 只是听说此人是变态,宫禧就不太想承认此人是自己的外公。但它是庾东风带回来的,他就勉强留着吧。 帐外响起几声叩击帘幕的闷响。 宫禧走近,撩开帘幕。辛吉雅抚心行礼,小声说道:“下官来看望东风别吉。” 宫禧掀开帘子,做出一个“请”的手势,欢迎辛吉雅入帐。 辛吉雅将准备好的水果放在庾东风床头。这是伽黛罗从私库里拿出来赏她的,她没舍得吃,拿过来给庾东风。 临走时,辛吉雅又再次向宫禧行了礼。其一是她清楚了宫禧是海然的孩子,其二是宫禧虽然蠢笨但好歹是个忠心的。 “先前多有得罪,还请哈斯额尔敦台吉大人大量。” 宫禧怕吵到庾东风睡觉,便只是笑笑点头回应。 回到床前,庾东风那双狐狸眼已经在瞟着帐内的穹顶。 “我给你带了个东西。” “那个吗?”宫禧指了指被插在花瓶里的人头。那个花瓶花纹有些别致,一侧有歪歪扭扭的凸起,像是人的脊柱。顶上插上人头,倒也应景。 宫禧轻笑一声,小声说道:“我也有惊喜要给你。” 说话时眸光闪亮,透露出几分睿智。 他走到门口,只伸了个头出毡房,脖子以下都还留在毡房里。 守门的士兵余光中无意间瞥到一个人头粘在帘幕上,先是吓了一跳。看清人脸后,立刻回过魂来,“哈斯额尔敦台吉您有什么吩咐。” “把那个浑身金灿灿那个台吉请过来。请过来啊,不要动武。” “您是说白鹿部澈格乐台吉?”“您稍等。” 一刻钟后,澈格乐就被请到庾东风帐内。宫禧两眼放光,笑容满面,“喜不喜欢?这个惊喜如何?” 庾东风挑挑眉头,“仔细看,你们长得还有几分相似。” 闻言宫禧立刻跨了个脸,迅速转头看向澈格乐的脸,想要看出个究竟。 澈格乐经那一场大火,失去了阿布,失去了自己的部落。身上的金银珠玉似乎也和他的面容一样暗淡无光。 他麻木地眨眼,任由宫禧和庾东风端详。< /p>“小王子似乎不太开心啊。”庾东风笑道。 澈格乐抬眸看了一眼庾东风,语气平淡,“你要杀我吗?” “舍不得呢~”说完庾东风躺回床上,闭上眼睛深呼吸。宫禧和澈格乐都在等待着下文,庾东风却冷不丁开口道:“什么时候冬宰?” 宫禧:“明天。” “等不到明天了,先给我剥个橘子。饿了。” 澈格乐眉头微皱,心中有说不出堵塞。他想曲曲手指找找自己的存在感,手中刚结痂的伤口阻止他下一步动作。 阿布软禁他,一夜之间,一场大火。阿布没了、可汗没了、白鹿部也要没了,现如今连自由地摆弄自己的手指都不行。 一阵酸涩涌上心头,眼眶逐渐湿润。看着宫禧耐心给庾东风剥橘子的画面,他悄悄咬着牙齿,嘴唇止不住颤抖。 他闭上眼睛,侧头躲避眼前的画面。 “喏,橘子。” 澈格乐睁开眼睛,宫禧手掌心上放着一个剥好的橘子。 “自己能吃吧。” “能。” 看着澈格乐慢慢咽下橘子,宫禧大摇大摆走到庾东风的床榻旁,随意坐在了床塌下的台阶上。 他身量比一般人都要高出许多,坐下就如同一座小山一般。脚要放在最底层的地板上才能显得稍微舒服些。 “不会杀你的,我们不是那群人屠。你只要配合投降,恩格贝城中的白鹿旧部就能活。”宫禧将一个手臂放在床榻上,枕着自己的手臂,悠哉悠哉说道,“而你阿布呢,本来就是要杀可汗的,所以……” “这个我知道。” 帐内陷入短暂的沉寂,澈格乐又重复了一遍,“这个我清楚。” 澈格乐被软禁期间,经常能听到守卫说的闲话。 白鹿部不臣之心已久,先前是有狼部的压制不敢放肆。自狼部被排挤在外后,白鹿部如日中天。尽管有红鹿部与之抗衡,奈何白鹿部的体量和资源强盛,红鹿部便只能韬光养晦。 交代完这些后,澈格乐的声音逐渐哽咽起来。随后他抬起手指着宫禧说道:“我还听到了,我额吉,还有你额吉的消息。” 宫禧像是偷懒被点名一样,瞬间坐直了身子,“我阿娘?” “海然别吉没有死在春伐中,她被阿布救了下来。可……可后来,可敦发现了海然别吉,连同我额吉一起抓进宫里。拿去炼制养颜药……” “所以你们家就是母亲杀女儿,儿子杀父亲?”庾东风开口总结道。 她总结的鞭辟入里,澈格乐也想不出什么话来反驳。 他当即跪在地毯上,“我发誓,我阿布没有对不起海然别吉的地方。他最后连我额吉都没护住,所以……” 庾东风闭着眼睛,似乎有些不耐烦,“海然没有死在春伐里,她也可以光明正大地回到白鹿部,为何要藏起来?” “这我不知道。但从那些人的只言片语中,应该和伽黛罗姑姑有关。” 庾东风长叹一口气,“你有没有想过,你为什么能听到这些消息。” 澈格乐神情微滞,缓缓抬起头看向庾东风。 “找人搜身。” 帐外走进两人,开始在澈格乐身上摸索。 仔仔细细搜了两遍,最终在一处隐秘的口袋里发现了白鹿部的王刃。澈格乐身上总是叮叮当当挂满珠宝,身上多了重量也只会认为是今日的宝石有些沉,不会想到是身上多了一把王刃。 庾东风端详着白鹿部的王刃,笑道:“你阿布还真是疼爱你。就算宫变不成,你也还有活路。” 转头看向宫禧,“你阿娘也聪明,就算没有特意设局,她走的每一步都让宫变变得顺理成章、水到渠成。”庾东风转动着手中的王刃,游刃有余地说道。 随即掀开被子,整理自己的衣裳,感叹一句,“可惜了,我好多计划都没用上。原本还想着引入机关术,借机见我阿姊一面呢。” 35. 众人拾柴,一烬荒草(4) 永日布位置偏北,一般巳时才天光大亮。恩格贝环形山被大雪埋没。天地间,黝黑的山体与皑皑白雪相得益彰。 环形山内,恩格贝皇城已烧成废墟,焦烟直直升上天空。 永日布贵族在恩格贝只是短暂驻留,身边并无军队相随。弃城而逃,向红鹿部投诚就是他们当前最好的选择。 城中只余下白鹿部的士兵还在负隅顽抗。有妄图逃出城内的在关隘口就被红鹿部一箭封喉。尸体林林总总也堆成一座小山。 白雪像被子一样盖在尸体上,也算是逝者安眠的安慰。 关隘口,庾东风望向关隘口的另一侧挑了挑眉,“小王子,拯救你族人的时候到了。” 澈格乐敛眉点点头,声音有些沙哑,“乌啼娘子,请您将王刃给我。” 澈格乐的语气不似先前那般随意,一字一句满是恭敬。这种情况庾东风见过又不止一次,虽说心中有些可惜,但她相当尊重别人的命运。 她微笑着颔首,“周国使君庾东风,为您祈祷。”随后交出王刃。 “庾……东风?”澈格乐偏头,眼神中满是不可置信地盯着庾东风,“你也骗我?” 庾东风勾起嘴角,做出一个“请”的动作,“小王子那天晚上走得快,没听见而已。” 澈格乐自嘲般笑笑,“我听说许多使君都喜欢拿自己作饵作为开战的理由,你好像更胜一筹。” “过奖。” 澈格乐转身走进关隘,逐渐被山谷的阴影吞没。 半个时辰后,一道白金色的身影从黑暗中走出。身后跟着一群身着白衣的白鹿部族人。 澈格乐身旁还跟着海日罕酒楼里的那位掌柜。庾东风悠悠摇了摇头。 “死就要死得干净,恨就要恨得彻底。再帮你最后一把吧,小王子~”她接过一旁弓弩手的弩,瞄准掌柜的眉心,一箭中的。 鲜血喷溅在澈格乐的脸颊上。他缓缓转过头,眼睁睁看着掌柜倒在眼前。 转头看向远处的庾东风,她正放下弓弩,露出那副笑吟吟的嘴脸。 像这种先帝旧臣最是要命,软弱的新君念及旧恩舍不得杀。君弱臣强,白鹿部可活不久。 不过这事儿,还需要跟伽黛罗讲清楚。毕竟庾东风可不会一 直留在永日布。 鲜红的血留在白净的雪地上,在接触冰雪的那一刻凝成血块。澈格乐颤抖着手摸上掌柜的眼睛,帮掌柜闭上眼睛。 他嘴里呢喃着永日布的密语。忽隐忽现的低语,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 浓密的乌云再次聚集到恩格贝上空。雪花被风吹得忽上忽下,左摇右晃落在白鹿部余党的头上。 两个时辰后,各个部族的首领俯首跪拜在雪地里。她们四周圈满红色的帷帐,宛若火堆要将她们炙烤熟透。 纷纷白雪下,一副红色的指甲撩开红色的帷帐,露出一头红色的卷发。红色的珠链头冠随着伽黛罗的步伐整齐摇晃,像是整齐的风帆,胜利的风帆。 “诸位首领,冬宰吉祥。” 话音未落,伽黛罗身后的帐篷突然自己燃烧起来。猛然升起的火焰将那些首领吓得下意识后仰。烈火吞噬帐篷,火光映照之下,伽黛罗的红发愈发油亮。 身后的帐篷里传来一声声牲畜的惨叫。大火燃烧将近半个时辰,跪在雪地中的首领们只觉得浑身滚烫,身上冒着冷汗。 山谷里,伽黛罗拿出自己的象牙匕首,走进燃烧坍塌的帐篷中。手起刀落,割出一块血淋淋的肉块,拿到其中一位首领的面前。 “请享用。” 帐篷里,一块被炙烤熟透的羊肉摆在庾东风面前。刚烤完就给庾东风送了过来,温度还未完全降下,表皮被烤的膨胀酥脆,还在滋滋冒油。 辛吉雅看着庾东风似乎无法下口,便想着主动过来给她处理一下。 还未等她站起来,宫禧已经屁颠屁颠搬着自己的椅子坐在庾东风的席位旁。 宫禧从自己的腰间抽出一副手套、一双筷子、一把小刀。筷子压在肉上,小刀顺着羊肉的纹路肌理慢慢切割。割下肉片后左手拿着筷子依次给庾东风摆好。 伽黛罗在与庾东风谈事,宫禧充耳不闻,一门心思扑在片肉上,像是要将肉片出一朵花出来。 “东风觉得该如何重新建都啊?” “额吉不是想好了吗,还要问东风打趣。” 蛮人谷的地下市场,横贯整条山谷,有进有出,能防能守。空间大,位于地下还冬暖夏凉。与这单一出口放把火就能烧穿的恩贝格相比简直就是天然堡垒。 料是与庾东风想到一块,伽黛罗勾起红色的嘴角,笑道:“我自己建造的,我最放心。唯一的顾虑是其中机关重重,长期存放尸块怕有疫病的风险。” “额吉想要怎么做?” “风、山、渐。”稍后她补充道,“若是有风山渐的人帮忙拆除其中的机关,再配上红鹿部的巫医,倒是个宜居的场所。” “行啊。我阿姊不仅筑器一流还是个炼药高手。额吉到时候可要好好谢谢她,她最爱收集天山的玄铁,若是有陨铁那就更好了。” “陨铁?”伽黛罗顿住,微笑着撇头看向辛吉雅,“我们还真有一块。” 辛吉雅低头沉思片刻,“这倒是有一块,但是……我们不会用啊。” “不会用?”庾东风一听到别人有短板眼睛唰一下就亮了,“风山渐会啊,跟风山渐签份契约,稳赚不赔。” 辛吉雅:“东风别吉您也真是,自家的钱也赚,这不就是左手倒右手的事情吗?” 庾东风连连摇头,“不不不不,风山渐可不是我的,甚至都不是我昼娘亲、周天子的。那是居山阿姊的。周天子与她青梅竹马,和她做生意也要乖乖签契约,每月按时上供。” “那你呢?”辛吉雅问道。 “我?”庾东风歪头扬眉,看向辛吉雅,“我当然是偷的。” 闻言,伽黛罗哼笑一声,从容啄饮热奶茶,“既是要做生意那就要有诚意,我们可不学你搞偷鸡摸狗那一套。” “那倒是,抓到了要剁手的。”庾东风伸出自己十指健全的双手晃啊晃,笑得有几分放肆,“别学我啊~” 魏翎翊对于红鹿部的家事不感兴趣,如今永日布已经没有人敢打庾东风的主意,那就要开始谈正事了。 “三国会盟,诸位大人打算定在哪个吉日?”魏翎翊开口问道。 “何时回到狼部何时就是良辰吉日。”岱钦回复道。 “哎呀呀~好热闹啊 ~”庾东风转头看向魏翎翊和岱钦。岱钦之所以在苍狼部躺那么久,让绰诺玛千里迢迢来到周国求援,全拜魏翎翊所赐呢。 如今看见两个冤家聚在一起,庾东风便生出了几分逗弄人的心思。 她起身走到魏翎翊的席位前,俯身将自己的脸送到魏翎翊眼前。她眨眨眼睛,眼中似有明珠,闪烁着奸邪之色。 庾东风挑眉,弯起嘴唇。她的视线在两人之间徘徊,毫不避讳,语气里满是挑逗,“你俩……打一架?” 魏翎翊:“无不无聊?” 庾东风歪起嘴角,“其实很有趣。比不比?” 魏翎翊扭头喝了口奶茶,“不可理喻。” “哈哈哈哈,这样也好玩。”看见平日里不苟言笑的公主殿下因为自己的三言两语而动怒,庾东风侧着点头,摇头晃脑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好歹相识一场,算你们走运。我呢就早点走,省的大家麻烦。被催着干活了~伤心死了~”庾东风故作姿态,作势就要哭出来。 回想起庾东风在海日罕酒楼哭泣寻母的场景,魏翎翊不禁眉头紧皱。 “哭什么?”魏翎翊举杯抬眼,冷淡的话语中夹杂着几分笑意,“我岫原祁氏长公子的身份难道还不够你将魏国搅得天翻地覆吗?” 良久,她接着说道:“我那五百琥州兵,是不是要还?” 闻言,岱钦缓缓转过头,警惕地瞥向魏翎翊。那五百琥州兵他是知道的,听绰诺玛说是庾东风和沙炽星娘子诓来的。他来白鹿部前,就看见那群琥州兵给宫家商队做工弥补口粮。 “琥州兵?”庾东风转头。魏翎翊手指研磨着杯口,似乎是有些焦急。偏偏庾东风就是个爱磨人的性子,她拖拖拉拉地开口,“不……” 魏翎翊眉头微皱,正要拿背她出火海的事情说事,就听到庾东风补上,“……成问题。” 她这才舒了一口气,“跟我回魏国。你正好排行老三,你就叫祁无耻好了。” “祁无耻?没有耻辱?倒是适合我这样荣耀等身的奇人。”庾东风接道。 谁知旁边的宫禧白了魏翎翊一眼,“这名字和我叫宫百万有什么区别?难听死了。” 沙炽星:“娘子叫什么都好听,无耻用在娘子身上就是好词。” 初矞:“东风大人三思,魏国的无耻不是您想的那个意思。” 辛吉雅和伽黛罗也暗暗点头。岱钦只是闷头喝奶茶不做评价。 而庾东风对于这个名字倒是没有好讨论的,只是悠悠转过头来,看着魏翎翊的眼睛说道:“看来你还有个妹妹或是弟弟?否则我怎么算老三?” 魏翎翊眼神飘忽,不自觉挑起自己的眉头,暗自后悔在庾东风面前说漏了嘴。还不知道要被庾东风坑成什么样子呢。 “难怪在皇宫里,你对我阿姊那么感兴趣。合着你自己就是阿姊啊。” 魏翎翊将茶碗磕在桌案上,还假意咳嗽一声。 “好好好,我不说了,我不逗你了。”庾东风见好就收回到自己的席位上,大笑着举起茶碗,“祝各位冬宰吉祥。” “冬宰吉祥。”众人举杯异口同声回应着。 暖融融的帐中飘满肉香与茶香,将寒冷的大雪隔绝在帐外,铸成短暂的温房。 36. 战止于此,和始于斯(1) 凄风冷雪,一颗颗雪粒在半空中悬浮游荡,掉在澈格乐的肩膀上。将他肩膀上尚有缝隙的空余之处堆出一个个小尖角,像是一个坟包。 澈格乐在雪中站立许久,等待着眼前的红帐被掀开。 沙炽星从帐中走出,带来了庾东风的口信。她面色平静地说道:“我家娘子明日就走,小王子有事可以当面与我说。” 话音未落,澈格乐当即跪在雪地里,一股酸涩的冷逐渐爬上他的膝盖。 “起来。”沙炽星睫毛微颤,怕坏了庾东风的规矩。揪住澈格乐的后颈将他从雪地里拎起来,冷言冷语,“我家娘子既已与永日布结为盟友,就不兴跪拜礼,你别坏了她规矩,惹她恼怒。” 澈格乐诧异之余还是点了点头,“那东风使君对白鹿部可有指引?” “我家娘子说,一朝天子一朝臣。你是王也是臣。” 白雪寂静无声,无言地落在两人中间。庾东风不知为何没有出来,澈格乐离开之际,一步三回头,在雪地上留下踌躇的脚印。 暖帐里,庾东风打了个哈欠,眼睛半阖着慢悠悠从床榻上直起身。 她睡过了头。帐外宫禧等人在筹备着物资准备上路。 伽黛罗登基担任可汗以来,狼部与鹿部的关系有所缓和。为了表示慰问与嘉奖,冬宰后的食物有大半都遣送前线。 车轮负重前行声、风声、呼吸声、杯具碰撞声、铁器垒堆声混成一团,嘈杂的声音闹得庾东风脑子嗡嗡响。 庾东风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扭了扭脖子。声音略带沙哑,像是没有睡醒的梦呓,“阿旭……又起早练功呢……那些铁家伙吵死了……” 紧接着就是一段闷实的脚步声,还伴随着珠玉的碰撞混响。 庾东风颇有些不耐烦地哼着,“哈斯……把你身上的铃铛给我拆了……” 下一刻那丁零当啷的叫魂声立刻就止住,像是蒸发一般,只剩下脚步声。脚尖抵着后脚跟,一步一步慢慢挪向她的帐房。 少顷,一双修长的手像条小鱼一样游钻过帘幕的缝隙,随后像开花一样缓缓张开。 “好啦,知道你手好看,没必要显摆这么久吧。”庾东风扭扭头,复又躺下。 帘幕外传来宫禧的声音,清朗的声音被帘幕阻隔传到庾东风耳朵里便只剩沉闷的响声,“不看看我的手?” 庾东风头也不回,蒙上被子,“不看。” “真不看?”宫禧挑挑眉头,随后他摇了摇手里的步摇。 要不怎么说庾东风是个财迷呢,金子碰撞的叮铃声一响,她眼睛就睁开了。庾东风即可坐起来。喜出望外,语气欢快雀跃,“我的双蝶步摇?” 闻言,宫禧连忙追到她床榻前,把步摇捧到她眼前,“乌居山宗主让机关鸟给你衔来的,里面还带了口信说她和乌昼大国师已经到苍狼部了。咱也动身吧?搁马车上睡好不好?睡初矞那辆,那辆宽敞。” 庾东风左摸右摸自己的腰间,发现怎么都找不到自己的棠花镜。 宫禧勾勾嘴角,从怀里拿出烫画镜,“睡觉带着镜子不怕硌得慌?自你从皇宫里出来后就给你收着了,还给你擦干净了。不谢谢我?”宫禧就像是邀功一样,语气上扬。 “谢谢。” 宫禧哼笑一声,“跟我还说谢?关系淡咯~” 庾东风搭着宫禧的肩膀起身,“上路。” 这永日布的衣服穿起来倒是不简单,通常需要三五个仆从一同服侍才能穿好。但是这种事情宫禧一般来得都比仆从快,世界上没有谁比他更懂庾东风的穿着习惯。 庾东风自己穿完最基础的贴里,剩下的就交给宫禧一层一层罩上去。穿完最后一件毛绒大氅时,宫禧特意嘱咐庾东风等等他。 他跑到门口朝帐外招招手。回来时手上像是捧着一对翅膀。乌黑的羽毛层层叠叠,紧密得排列着,不同光线或是角度看去,还能看出七彩之色。 庾东风附身凑近看了一眼,“给我一只鸟?” 宫禧抬着下巴昂着头,颇有几分得意,“这是我给你造的世界一等一坚固、一等一美丽的甲胄。” “只有这一副?这黑色的适合穿深色衣服的时候佩戴,我要是穿浅色衣服,要配个白的。” 宫禧愣住片刻,抿抿嘴,“又、又又刁难我,暂暂时只有黑、黑的嘛。大不了以后你走到哪里都带着我,我给你当世界上最漂亮的肉盾,不挂你身上还不挡你漂亮衣服。” “想跟着我直说啊。”庾东风穿上宫禧做的羽甲,左转两圈右转两圈,仔细欣赏着这件羽甲的精妙之处。 羽甲的每一片羽毛都做了弯曲处理,敌人的剑在光滑的羽甲上毫无着力点。切割时剑锋就会像水滴滑过荷叶那般流畅划走,甚至都不会留下痕迹。 “宫家造甲,有点东西。”庾东风称赞道,“但还是带肉盾比较实用,饿了还会叫,多热闹啊。” 宫禧听后笑着翻了个白眼,推着庾东风往帐外走,“上路了上路了。跟着你三天饿九顿,不得多叫叫啊。” 车轮碾过寒冰,在雪地上留下清晰的车辙。 辛吉雅骑马跟在庾东风身侧,哼着红鹿部的歌谣,“风儿劲,草儿韧,阳光照耀我的草原~” “君自苍狼来,唤我白鹿归~白云相忆~青山相望~岁岁相来往~”辛吉雅持着缰绳,歌声悠扬,随着马步转变着声调。 这首情歌在永日布人尽皆知,人人皆能传唱。辛吉雅起了头后,队伍里渐渐响起合鸣之音,歌声越来越响,传至车队末尾的岱钦耳中。 苍狼白鹿在永日布是一个人尽皆知的传说,奉天命而生的苍色狼和白色鹿是上天注定的伴侣。她们跨越山川寻到一处幸福之地,繁衍生息,成为了永日布的始祖。 苍狼白鹿本就是同根所生,却连番内斗给了魏国可乘之机。 岱钦叹口气,随后释怀一笑,开始随着辛吉雅的调子唱起来,“白云相忆~青山相望~岁岁相来往~” 庾东风勾起嘴角,听着永日布的小情歌,就算自己不会,也跟着哼上几句。 魏翎翊在马背上闭上眼睛,永日布内斗是她乐见其成的,但是和平她也同样渴望。她不做评价,遂闭上眼睛。 “草原辽阔,装得下所有人,所有人都会得 到长生天的祝福。你也是。”辛吉雅说道。 魏翎翊睁眼,愣住片刻。看着辛吉雅映着白雪的眼睛,她勾唇哼笑一声,“谢谢,魏国也有草原,你也会得到祝福。” “喂喂喂~公主殿下,那我呢?不祝福我?” 见春的马头硬挤进两匹马中间,咧着嘴对旁边的马儿笑笑。 庾东风眯着眼睛,笑吟吟。她额头上簪着一对对称的蝴蝶步摇,随着她说话的语气频频震动摇晃,栩栩如生。 魏翎翊:“祝你似春风,生生不息、随心所欲,逾矩无虞。” “谢谢~真有眼光~” 见春似乎是觉得挤在两匹马之间有点热,见春撅着嘴。马脖子转了半圈,葡萄大的眼珠子怼到庾东风面前。庾东风在与两人交谈,略显敷衍地拍拍它的头。 见春脑袋一撇,咬着缰绳,不由分说就带着庾东风往前奔。 庾东风还未来得及反应,身子没跟上见春的速度,只能后仰着身子,歪着头,“金乌旋止,降而生魏,翎翊娘子乃天命所归~” “哎呀,见春慢点我还没说完呢。我读了那么读书,让我用一下。” 见春带着庾东风绕过一座山,山后传来庾东风未说完的余音,“娘子,我看人很准的——” 声音清亮,传到魏翎翊和辛吉雅耳中,两人相视一笑,相继策马徐行。 见此,沙炽星在队伍末尾嗤笑一声,侧头问岱钦,“岱钦王子,前面的山有没有危险?” 岱钦拱手回应道:“回沙炽星娘子,没有。” “不必拘礼,我见过你妹妹,上次她就在你现在的位置和我一同断后。你有什么要教我的吗?” 上回在宫家商队,绰诺玛教沙炽星认识了一些草原常识,各个部落崇拜的颜色。这也让她在火海中一眼就识别出红鹿部与白鹿部的人,将辛吉雅救出来。 岱钦微笑沉默片刻,“娘子可接触过魏国的甲兵?” “接触过。” “可认识桓衡桓靥星?” “有过交手。” “越骑都尉,她近战是勇猛非常,远程射击不是她的强项。” “魏国可有善射之人?” “有。周家长公子周渚梅,膂力过人,飞箭穿云破石。反之,近战时他就有些力不从心了。” 沙炽星若有所思,“若我是祁良,此次会盟只能带两个人,我一定会带上她俩。” 岱钦点点头,表示赞同。 沙炽星颔首表示感谢,“岱钦王子,绰诺玛公主双手持破甲锥,你用什么?” 闻言,岱钦从背后拔出两把弯刀。两刀并举,像是互相缠绕的藤蔓,白雪的亮光映照在刀面上,让人眼花缭乱。 眨眼间,便能将敌人绞杀其中。 沙炽星撑出自己的机关伞,“相互借鉴一番?” 岱钦点点头,他将伞撑在头顶,感叹伞内的精巧设计。转动手柄,一把寒刀便落入手中。 伞面为盾,伞柄为刃,岱钦眸色一亮,称赞道:“攻防一体,甚是精妙。” “妙吧?我家娘子给我改造的。” 37. 战止于此,和始于斯(2) 塞外的风雪弥天,苍狼部在临近冬天时完成了烧荒。草地焚烧,枯黄的杂草一经点燃,火势瞬间就能席卷绵延几千里,将天空都烧成昏黄。 烧荒过后,碳化的杂草残留在土地上,成为来年青草的肥料。 白雪纷纷扬扬,覆盖在烧黑的土地上,层层叠叠。用手抹一抹,黢黑的土地就裸露出来,黑白相间,颇有几分中原的山水意境。 一双海棠暗纹的皂靴覆在雪上,八片方形裙摆似展开的八卦绽放在雪地中。 乌昼手里捻了一把焦土,回过头向马车里的人说道:“下车,别少了礼数。” 远处的皑皑雪山上,一只雌鹰踩在一根枯枝上,提溜着眼珠子看着山下的一切。 平坦的雪地上,一块块铁疙瘩有序地朝着苍狼部的营帐移动。每踩一步,附近的山脉都跟着动摇,将松散的雪花震落。 苍狼部营帐中,桓靥星、祁良坐在左下席位,右上席位坐着庾东风、绰诺玛、辛吉雅。 魏翎翊弯腰掀开帷帐,视线落在庾东风与祁良的脸上,随后默默走到祁良身侧,坐在祁良席位的侧位。 宫禧掀开帷帐,径直走向庾东风身侧,理所当然地坐在庾东风身旁。他正襟危坐,拿出了对待外国来宾的礼仪。直视着他对面的魏翎翊。 帐外风雪潇潇,苍狼部的纛旗被风吹得呼呼作响。响声穿透毡房,传入众人的耳中。 祁良倒是不着急,一口一口品着永日布的奶茶。氤氲的热气在毡房中弥漫,毡房里的温度也渐渐升起。 几个时辰过去,属于周国的席位依旧空缺着。 各国通知参会的只能带三人,但是此次盟会借着的可是伽黛罗认女、东风与禧结连理的名头,周国来的自然是最多的。 来的人最多就算了,如今还迟迟不来。桓靥星看着空缺的周国席位气不打一出来,在注重礼仪的魏国人眼中,这就是赤裸裸的挑衅。 桓靥星忍了几个时辰。周国的庾东风此刻坐在永日布的席位上,慢悠悠地吃着炒米和酥条当零嘴,倒是一点也不着急。 “塞外的风雪杀人,周国来使此番遭受了不少搓磨,还望各位海涵。” 一道清冷沉静的声音透过毡房,传入众人耳中。 一双戴着白手套的手,撩开帷帐。寒气从缝隙中闯入帐内,驱走了帐中的温暖。 仆从撩起帷帐,露出乌昼那张不苟言笑的脸。乌昼站在门口,眼神看向笑吟吟的庾东风,用余光瞟了其她人一眼。 “乌昼。” 言毕,乌昼落座。 仆从未放下帷帐。一道紫色的身影突兀地出现在雪地中。她身上也带着丁零当啷的银饰,长命锁、福临耳铛、松鹤手镯、蝙蝠戒指…… 那些银饰在白雪中闪闪发光,像是真有福泽降临在她身上一般。 她环视一周,微微颔首,“乌龙、乌居山。” 待乌昼、乌居山落座,那位仆从准备退下。 “你,进来。”乌昼开口说道。 那仆从这才颔首点头,他穿着一袭素衣蓝袍,戴着丝绸手套,规规矩矩站在乌昼身后。 帐外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宫隰华指挥着熙攘山庄的声音在寂静的帐内显得有几分聒噪。 帷帐掀起,宫隰华一身赤衣,领上围着白净无杂色的狐裘。他身上还残留着魏国的礼仪,既是作揖又是颔首,“宫灼、宫隰华。” 落座前,宫隰华举头端详着苍狼部毡房的内部陈设,目光细细描摹着毡房的每一寸。不久,他眼中便出现了点点闪烁的水光。 熙攘山庄庄主宫福也在此行之列,宫禄、宫寿依次跟在宫福身后落座。 片刻间,毡房内已经是座无虚席。火光氤氲间,伽黛罗便从主位上的屏风后转出来。 她一直在屏风上等候,她不能迟也不能早,在屏风后呆着瞅准时机再出来才是明智之举。 伽黛罗一出来,席位上的众人纷纷起身。除了与伽黛罗同辈的乌昼、祁良、宫隰华外,其余人都向伽黛罗问了安,“见过大汗。” 伽黛罗沉手,示意落座,众人方才入席。 帐内灯火融融,帐外寒风肃杀。周渚梅在远山上批着白狐裘,身旁放置着一箩筐的箭矢,腰间还缀着备用扳指。 周渚梅身后,一片圆形雪色轻轻转动,露出一条缝隙,缝隙中蓝色的眸光一闪而过。 五里开外,风山渐的玄甲军、熙攘山庄的聚散军、苍狼部、红鹿部以及先前那三千精锐都在雪地中严正以待。 对面,岫原祁氏、白垣周氏、琥邺桓氏与之对峙。 乌面海棠旗、赤色方钱旗、苍狼旗、红鹿旗、白水獬豸旗……花纹各式各样,在风雪中像是海中的波浪。风吹过,旗帜展卷,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五旗下的将士列阵雪原,人数延伸至雪原的天一侧,举目不见尾。 魏辽作为军咨祭酒,横刀立马,站在魏军最前。她的对面是一只端坐的机关虎,虎头上还站着几只机关鸟。机关鸟时而歪头、时而展翅一惊一乍地运作着。 毡房内伽黛罗撩起自己的帘冠,露出额头上的红鹿花钿。伽黛罗抬手,帐外的仆从端着一把象牙王刃恭恭敬敬来到庾东风面前。 庾东风转头看了一眼乌昼,乌昼点点头。她这才接下那柄象牙白刃。 “公子东风,明于治乱,显于辞令。占候数术,无不臻妙。内修诗礼,外扬国风……今与大汗会亲,邦国之幸。”乌昼起身说道。 宫禧在一旁听着,大国师上上下下夸耀庾东风善于纵横捭阖、夸她精通咒术法文。夸了将近一刻钟,硬是没说一句“唯馨唯德”。 宫禧压着自己的嘴角不敢笑得太过放肆。 乌昼说完,宫隰华站起来接上,“公子少微,容貌昳丽,而风仪甚伟。精于商道,尤工丹青。九章算术,一揽辄了……今与大汗结亲,邦国之幸。” 桓靥星听着这两位亲家的辞令,微微皱眉。她侧着身子朝向魏翎翊,小声问道:“主公,最基本的德行不夸吗?” 魏翎翊喝了口奶茶,抿抿嘴唇,“她俩的德行不提也罢。” “纳采、问名、纳吉,乌、宫二家世代相携,家中二子更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六礼其三已在周国禀明。今日在此纳征。” 宫福闻言,取出聘书与礼书。乌居山同样也从自己怀里取出聘书、礼书。 周国结连理与其她中原国家不尽相同。结连理后便是两位有情人自己组建家庭,不存在谁过谁门,谁入谁家之说,所以双方都要准备聘书礼书。 宫福与乌居山互相颔首行礼,互换聘、礼二书。 乌居山:“风山渐铸器宗半数资产自愿赠予庾东风、宫少微,即日起庾东风、宫少微任风山渐少宗主,有权管辖、调遣、训诫玄甲军,有权调遣、出库半数机械什物。国师府其下田产、庄舍、府兵,皆取半数,自愿 赠予庾东风、宫少微。” 宫福:“熙攘山庄旗下酒楼、钱庄、当铺、田宅、府兵、客栈,任何只要挂有红底方钱旗的产业,庾东风、宫少微皆有权接手。庾东风、宫少微有权管辖、调遣、训诫四之一聚散军。” 辛吉雅:“红鹿部有矿三金一铁,四矿所有权承归永日布庾东风,开采权全权交与周国风山渐铸器宗,经营权全权授予魏国宫禧。” “魏国?”宫隰华转头看向宫禧,嘴角的胡子被气得弯曲起来。 他花了大半辈子的时间才出走魏国,来到周国这片商业净土。宫隰华虽然有要做魏国人生意的打算,但宫禧未做任何准备,硬闯魏国。 宫隰华觉得自己的儿子多多少少脑子有点不灵清。 宫禧咽了咽口水,强装镇定,将脊背挺直。 辛吉雅闻言,又重申了一遍,“魏国公子宫禧,宫少微。” 祁良在席位上垂眸看着碗中的奶茶,勾起嘴角。 魏翎翊在先前的聚会上只被允许知道如何让祁氏体面退场。关于红鹿部的金矿铁矿她一概不知。 按照红鹿部念出的礼书,这宫禧想必是要跟随祁氏回魏国的。而此前,魏翎翊为了那五百琥州兵答应给庾东风祁家的官籍还要与庾东风保持联系。 原来庾东风在这里等她……魏翎翊攥紧茶杯,杯中的奶茶被握得频频起波澜。 魏翎翊长舒一口气,似乎是认命一般放下茶碗。她抬头看行庾东风。 那个害她心神不宁的人手里正拿着宫家的礼书看得津津有味。偶尔附在宫禧耳边说着什么,宫禧频频点头。 纳征环节一结束,帐内又恢复了最初时的宁静。 祁良缓缓放下茶碗,在桌案上敲出一声闷响。“公子东风、公子少微,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今日公子东风共兼两脉,佳偶天成,可谓是双喜临门。公子少微欲在魏行商,少不了引路人。” 庾东风与宫禧相视一笑。宫禧伸出手扶着庾东风站起身,两人走到祁良面前,一同颔首。 魏翎翊无奈站起来朝二人作揖。 庾东风从自己的袖子中拿出一沓契约。上面白纸黑字写明了截断魏国盐铁的策略,盖有周天子印、永日布可汗印、容安王印、鸿胪寺署印、宫家官印以及庾东风的私印。 鲜明的红印盖在帛书上,阴刻、阳刻,圆印、方印一连串盖在契约上,那些印泥似乎也让轻薄的帛书有了沉甸甸的分量。 一份祁家、一份宫家、一份留在庾东风手上,最终交与鸿胪寺存根,还有最后一份交与永日布伽黛罗可汗留作备份。 听说这庾东风狡猾,祁良一字一句看过盟约,依次传递给魏翎翊与桓靥星。桓靥星就算是看不明白也硬看了几刻,最终学着魏翎翊点点头。 庾东风微微颔首,“还请翊国公指教。” 祁良微笑着。庾东风转身挥挥手,身后那淡蓝素衣的仆便从端着笔墨向祁良颔首。 被水浸润过的毛笔舔上黑墨,在白纸上留下了祁良的亲笔署名。名字也盖上了翊国公印。他将契约举在手中,端详着黑红交叠的痕迹,心中倒是多了几分踏实。 打了几辈子的仗,终于可以消停一会儿了…… 祁良将签完的契约双手奉上,看向那位端墨的仆从,学着周国的礼仪向那位仆从颔首。 “战止于此,和始于斯。魏翊国公,祁良,祁载雪,多谢各位成全。” 38. 战止于此,和始于斯(3) 傍晚时分,最后一朵雪花落在祁良的肩头,夕阳渐渐从云层后露出,霞光满天。橘红倾泻而下,染红雪原。 他回望着身后的毡房,片刻后转过头继续向前走。 魏翎翊:“舅父,方才那素衣仆……” “给蝴蝶修缮翅膀,祝愿天下皆安的蝶安君。” 桓靥星瞪大眼睛扭过头来,“周——天——子……”还未等她把话说完就被魏翎翊眼神制止。 周蝶安君出生正是百卉萌动的时节,那一年又恰逢有星坠野,国师乌昼便给他取号为彗安君。 在他五岁时,在御花园偶然拾到一只蝴蝶。蝴蝶翅膀残缺,彗安君便用金银箔附上薄绸修缮了那只蝴蝶的翅膀,将蝴蝶送回百卉之中。 蝶安君的新封号便由此而来。他因仁心而被周妖帝接到身边亲自培养,被指定为周天子。其父明襄王父凭子贵,继位周天子。 蝶安君由此声名鹊起。 桓靥星乖乖闭上了嘴巴,还做出一个将嘴缝起来动作。 雪原的另一侧,庾东风、乌居山、宫禧、周缜,四人脑袋并脑袋,围成一个圈,谈天说地。 乌居山不能受寒,庾东风给她铺了一层狼皮垫在她身下,宫禧给她找了个手炉,周缜将自己的外袍仔细盖在她身上,并帮她掖好防止灌风。 其余三人虽说身体素质不差,但是冰脑袋容易受寒。宫禧一只手垫着自己的脑袋,一只手伸出去给庾东风做肉垫。周缜微笑着双手垫在后脑勺下。 庾东风嘴里说着自己以后前往魏国的打算,她望着天上的云霞神采奕奕。 乌居山歪着头,碰了碰庾东风的头。庾东风迅速反应过来看她一眼。 乌居山:“这回要去多久?” 庾东风撅撅嘴,“天长地久。” “少说些不吉利的话。”乌居山弯弯嘴唇,轻抚着手里的手炉。感受着热气透过布绸呼在她的手心。 “宫家小郎,你呢?” “我听庾东风的。” 闻言周缜轻笑,“少微少主又说笑话,我们几个谁不听卿卿的。” 宫禧闻言皱眉,拧了一下周缜的胳膊,“又装,收起你的死官腔。” “哈哈哈,打起来打起来。”庾东风笑着拱火。 乌居山看着几人打闹,安静地弯起自己的嘴角,默默地欣赏着。 几人的笑声在雪原上忽隐忽现,被藏匿在枯黑的密林里。 密林外,乌昼和伽黛罗并肩站着。 伽黛罗开口道:“真没想到我们两个争争抢抢一辈子,最后还要抢孩子。” 乌昼不经意抖了抖自己的眉毛,“她生母你认识啊,庾鞅。” “庾家的女儿?”伽黛罗撇头,“那要遭罪了。还好是你养。” “抢的。” 伽黛罗不屑地哼笑一声,“你还有不敬天意的时候?不是算了你命中无子吗?” “我命中无子,但她命中有手足。” “你利用她。” 这次换成乌昼哼笑,仿佛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她知道,她愿意。阿旭也愿意,你气不气?” 伽黛罗撩起自己的珠链,眯着眼看着乌昼。她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似乎是有些得意,“连理缔约上写的是庾东风和宫少微,而不是乌居山。你气不气?” 乌昼不言,瞅准了伽黛罗的脚,狠狠踩了下去。一边转动脚尖加重力道,一边弯弯嘴唇轻盈说道:“一点都不气。” 伽黛罗抿抿嘴,就算是疼得脸开始抽搐也不让吃痛的呻吟溢出来。 两人面对面互相微笑着,谁也不让谁。 一红一白站在黑色的枯林外,塞外的飞雪渐渐停歇在二人脚边,尘埃落定般不再被风吹起。 有了伽黛罗可汗的劳军补给,苍狼部的冬天也算是富足。 冬去春来,白雪消融。青嫩的草尖钻出被冻得半透明的积雪,在阳光下绿得像那玻璃种的翡翠一般。 伽黛罗的游动王庭在苍狼部驻留到了春天。她为乌居山献上了一块轿子大的玄铁。乌居山欣然前往蛮人谷,为可汗拆解机关消杀病疫。 连同一起的还有庾东风那装有二十几个头颅的箱子,也算是她给白鹿部的礼物。 …… 一双妃色海棠纹鞋履踩过草地,一双黑色珍珠鞋履紧随其后。偶尔还有一双白皙修长的手拾擢地上的小花。 “庾东风——庾东风——等等我——” “不等你不等你不等你,哈哈哈哈——”庾东风抓着风筝线轴就往前跑,丝毫不管身后的宫禧。 宫禧一路摘花,赶上庾东风时怀里已经装了满满一把,在阳光下晃呀晃,晃呀晃。 妃色的鱼纸鸢在天上滑行,半透明的尾巴在蓝天的印衬下透成淡淡的紫色。 庾东风躺在宫禧的大氅上,看着那紫色就想起乌居山的衣服,就想起她挂在身上的那些祈求长寿的银饰,就想起乌居山。 “你说我阿姊会不会有危险啊?蛮人谷那个地方地势那么复杂。”庾东风自言自语道。 紧接着她又自己回答道:“阿姊那么有本事,不会有问题哒~” 说完她就左右晃起自己的脚,大吸一口草原上新鲜的空气,满足地闭上眼睛。 “要开始小憩了?”宫禧把自己找到的小花都堆在庾东风身侧,“我刚才还找到了一丛凤仙花,你想不想染丹蔻?宫福阿姊来的时候带来了不少明矾,我给你染,怎么样?” 庾东风抬手屈指看着自己的指甲,虽说她平时有修甲的习惯,但是很少见过别的颜色。若是能有其她颜色,给指甲换个颜色,她倒也是乐意。 她闭上眼睛舒舒服服开始小憩,顺便将手伸向宫禧,“给你个机会,染吧。” 宫禧得了允许,开开心心拉过自己身后的挎包在里面东翻西找。石臼、石杵、化水的明矾还有他刚刚摘的一把凤仙花。 纸鸢盖在庾东风的脑袋上,阳光透过妃色的纸鸢,妃色的光照拂在她的脸上给她点上腮红。庾东风睡在纸鸢下,不吵不闹,安安静静。 被阳光晒化的雪氤氲着白气,左右抖动着向上升腾。将庾东风衬得有如天上谪仙。 宫禧一边看着一边从怀里拿出自己给庾东风海棠花耳堵。金丝缠好的海棠花,下面缀着一颗妃色的海螺珠。 周国人对于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之言是不信的,女子男子都可以穿耳。庾东风慊穿耳后的养护过于繁琐,遂没有穿。 这一对金丝海棠耳堵,倒也能替了那繁琐的耳坠。 “戴上耳堵后就没有那么吵了。”宫禧趴在她耳边说道。 庾东风屈屈手指,代替了点头。宫禧正托着庾东风的手,轻轻拍了一下庾东风的手背,笑道:“懒死你得了。” 庾东风正要抽回自己的手,宫禧立刻虚环着她的手腕,拍了拍自己的嘴,“东风少卿消消气,宫家小子不会说话。你罚他给你染指甲,永生永世追随你最你的奴隶。” 庾东风勾了勾自己的嘴角,“周国没有奴隶。” 庾东风耳边传来宫禧略显蔫巴的声音,“你可以当我是魏国人。” “魏国?”“喂,你想好没有自己的山庄要起什么名字?” 宫禧轻皱眉头,“我有名字,不许叫我喂。” “卿卿,你有没有为自己的山庄起名字?” 庾东风的手背又挨了一下,宫禧扁扁嘴,语气夹杂着几分委屈。他垂眸,“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叫周迟迟卿卿,你记不住他的名字才那么叫。你不许那么叫我,你要记住我。” “好吧,宫四。” “跟我念,宫——禧——” “宫少微。” “行吧行吧。”宫禧知晓庾东风那点恶趣味,不勉强她,“叫无漾山庄。” 庾东风歪歪头,宫禧便解释道:“小时候你说你想到处去看看。你去了西极大漠黄沙,现在又在瀚海草原。日后也许会去探索那一片碧波汪洋。我知道你不喜欢一帆风顺、风平浪静的生活,你喜欢的那些事情总是那么危险……” 宫禧抬眸,窥探着庾东风的脸,声音越来越低。庾东风对他这番说辞并没有任何反应,依旧是自己躺着。 “你喜欢的事情总是那么危险,你喜欢挑战、喜欢克服一切获得的成就感。所以我为你祈祷,用一整座山庄为你祈祷,祈祷你无恙。” “谢谢。这件事情我昼娘亲天天做。”

“国师是国师,我是我。我乐意,关你什么事。” 庾东风轻笑出声,“行,你乐意,不关我事。” 庾东风动动手指,“染好没有?” “没呢,等会儿。” 宫禧一手托着庾东风的手,一手沉腕给她的指甲画上花纹。阳光照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暖光。脸颊上的细小绒毛都清晰可见,随着他的呼吸有序的起伏。 “你喜欢我什么?” 宫禧绘画的手一顿,转瞬间又继续接上。他长舒一口气,“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不突然,很早就想问了。” 宫禧将毛笔搁下,双手托着庾东风的手给她的手指头吹气。“我喜欢你,其实是喜欢我自己。我跟你说过,我将你当作是世界上的另一个我,这是真的。” “世界这么大,人那么多,人心一个比一个花。有的人见一个爱一个,一辈子都说不清自己爱谁。有的人一辈子只爱一个,最后没有在一起,那份爱渐渐地就变成了执着。我其实一开始也不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为什么爱你。你卑鄙无耻还缺德,逃学的时候甩锅给我,打马球的时候给我下死手……” 紧接着他笑着接上,“但后来我发现我又是什么好东西?贱人一个,嘴毒、没良心,脑子还愣。” 说着说着宫禧自己笑了出来,见庾东风仍旧不为所动。他撅撅嘴继续说道:“有的人存在就是为了让我认清自己,我和你相处朝夕、不离不弃,你让我知道我所爱何人。有的人想要在纷繁复杂的世界想要爱一个天真无邪的人,在花心滥情的世界想要爱一个深情专一的人……她们穷极一生都在追寻,但未必有结果。因为她们的时代生不出她们的爱人,她们的爱悬浮着,无处安放。但我不一样……” “我是幸运的,我的时代有你。”宫禧端详着半睡半醒的庾东风,捏了捏庾东风的指尖,“我能看见你、我能触摸你、我能和你说话、我能得到你的答复,这是多么幸运的事情。有人朝闻道夕死可矣,但是她们的道不在她们的时代出现。有些人的爱人在几百年前,有些人的爱人在几百年后,她们可没我这么幸运。她们能跨越时间找到自己的爱人便已经是万幸,更别提看见、触摸、交谈……” 庾东风:“我还是不明白。按你这么说,爱就是思念对吗?” 宫禧嘴角勉强扯出一抹笑意,“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我思念你,所以我爱你。” “你对我的爱不是凤求凰、蝶恋花的爱,是你自爱的延伸。爱我能使你高兴所以你爱,如果有一天爱我不能使你高兴,你就会及时撤出。你的爱只存在在当下,像某一阵风,吹过就没了。” “可是这样两个人都开心啊,这样不好吗?” “这样当然很好,每个人都有不同的方式去理解爱。只是我和你的理解不同而已。其实你也不用去理解什么是爱,术业有专攻,这种事情我来就好,我永远会给你属于我的答案。” “那我的爱人是谁?” 宫禧诧异挑起眉头,“喂喂喂,东风少卿。你这就不够意思了,你刚和我结连理,就问这样的问题,是不是太缺德了。” “我想知道。” “我因你而完整,但你的完整你要自己去找。”随后宫禧清了清嗓子,“但是呢,谁让我善良智慧有爱心呢,我无比乐意为你效劳,和你一起去寻找你的完整。” “你为什么觉得我是残缺的?也许我本身就是完整的。” 宫禧眨眨眼,似乎没有想到庾东风会说出这般话。他为什么会觉得庾东风就是那个需要寻求完整的人呢?他为什么就认为庾东风是残缺的呢? 宫禧垂眸看着庾东风的丹蔻,笑出声来,“是我狭隘了,我傲慢惯了,一时之间竟将你等同于我了。” “这就是一个很典型的爱你的原因。因为你,我认识了自己,知道了自己的傲慢。因为你是庾东风,因为你存在……” 话音未落,庾东风缓缓睁开眼睛。看见宫禧那双含笑的眉眼。发丝在微风里荡漾,新的海螺珠耳铛一摇一晃。 “太深奥了,听累了。” “行行行——谋尽天下人的东风少卿脑子不够用啦——” 39. 金乌旋止,降而生魏(1) 清晨的太阳升起,平直的光线横扫过寂静的草原。湛蓝的天空下,一朵朵白羊在青绿的草地上像滚动的云,从草原的这头,滚到另一头。羊群咩咩叫的声音从半山腰传到了山脚。 宫禧换了身安静点的白色衣裳,混在羊群里睡觉。青草香充斥周身,带来了草原特有的宁静。 一双染有赤红丹蔻,上绘有金粉海棠的双手轻轻捏住宫禧的鼻子。 宫禧吸气,却怎么也呼不出来。双手下意识开始像溺水一般胡乱挥舞,直至憋不住才睁开眼睛。 宫禧就地坐起来,四处张望。目光锁定在那蹦蹦跳跳下山的身影。 一道略显愠气的声音从半山腰传来。像是生气的宫禧扯着嗓子在喊:“庾——东风——” “你说什么——听不见——我要帮初矞接生小羊——” 宫禧在半山腰气得直跺脚,嘴里嘟囔着“烦死了。”随后拍了拍自己身上的草碎,收拾好包袱,将羊群赶下山。 一处羊圈里,初矞跪在干草地上,洗净双手帮一只难产的母羊调整胎位,将小羊卷着的头摆正缓缓拉出来。 庾东风用小毯子裹住小羊,帮忙清理小羊嘴和鼻子上的粘液,最后将小羊擦干,送回初矞手里。 初矞接过小羊羔,将小羊送回母羊身下哺乳。母羊舔了舔小羊的脸颊,将剩下的粘液悉数舔掉。 “呼——”初矞跌坐在地上,长舒一口气,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可以了,剩下的就交给小羊自己了。” 宫禧从毡房里拿出两碗奶茶,“二位为无漾山庄劳累,辛苦了辛苦了。” 初矞接过奶茶,“所以我们下一站真要去魏国?” 庾东风咕嘟咕嘟将奶茶一口喝尽。她顺手捞出宫禧两条手帕一条给自己擦擦嘴,一条抛给初矞让他擦擦汗。 庾东风笑道:“怎么?怕死啊?” 初矞讪笑,“是有点,我还没有去过魏国呢。” 宫禧拍拍初矞的肩膀,“多走走,来周国之前,周国对你来说也是未知。” “哦,对了。”初矞擦完汗,连滚带爬站起来,“方才二位去牧羊,绰诺玛别吉差人送来了几筐莓果,说是过了这个季节就没有了。要不要尝尝?” 初矞招招手,仆从便将那几筐浆果呈上来。 红色的浆果圆润饱满,叶片上还沾有清晨的露水。放置在深棕色的木篮中,看着倒是乖巧。 庾东风圈起一把在手心,端详着。“我们周国有吗?” 宫禧捏一颗品尝起来,入口清甜,“没有。等一下让山庄的伙计们去采摘一些,顺便回收牧民采摘的浆果,运回周国出售。” “太麻烦了,运到周国还不一定新鲜。移栽几株,送到逸安公主的封地,让她研究研究怎么种出拳头大的浆果。” “行啊,她肯定也爱吃。” “逸安公主是谁?”初矞一边吃着一边询问道。 “周国安字辈年龄最小的诸侯,周稷。封地在禾西。她在吃这方面可是登峰造极。”庾东风笑道,“从魏国回来,一定带你去周东看她种的千重稻菽。” 说完庾东风拍拍手,理了理自己的衣裳,望向绰诺玛的毡房。 明日庾东风便要启程去魏国,在这时送一筐莓果过来,庾东风倒也明白。 庾东风撩开毡房的帘幕,进入绰诺玛的毡房。环视一周,并没有发现绰诺玛的人影。 毡房正中间有一面巨大的屏风,透过屏风依稀能看见兰锜戴甲的轮廓。 今年春季有了盟约,岫原祁氏有了体面的退场,春伐停止。苍狼部少了战争,绰诺玛将自己的甲胄悉数脱下,穿戴在兰锜上。 银色的甲胄在屏风后依旧亮得晃眼。庾东风背手在绰诺玛的毡房里四处闲逛。 桌案上,一本皮质的日志被摊开放在桌案上。一朵牡丹干花坦坦荡荡地贴在日志上。花瓣微皱,颜色看着却依旧鲜活。 庾东风揭起那片干牡丹,窗外的艳阳透过牡丹花花瓣的,在软皮日志上留下一个浅妃色的光影。妃色的光影上写着一行方方正正的汉文。 “绕毡房一周,求你。” 毡房外某处小坡后,绰诺玛悄悄探出一个头。那双黑色瞳仁在阳光下透出琥珀般的金黄。 她的眼眸中,倒影着庾东风的身影。庾东风绕着毡房走了一圈又一圈,足足三圈。永日布有个习俗,离别时,在友人的毡房绕走,以示不舍。 但绕三圈,大多是两位有情人才会做的。 “满意了?” 绰诺玛回头,庾东风那张脸就怼在她眼前。她脑袋上的双蝶步摇在风中乱颤,双蝶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金属声。 流苏下那双游刃有余的眼眸正直勾勾地看着绰诺玛的眼睛。 庾东风又问了一遍,“满意了?” 庾东风离绰诺玛仅有几寸,近到能看见双方脸上的细绒。绰诺拉伸手将庾东风推开。 “莓果好吃吗?” 庾东风撇撇嘴,摆正身子。她抬头张望着蓝天白云,语气略有些遗憾,“好吃啊,只是太少了。我嘴馋不够吃啊。” 绰诺玛勾起嘴角,“这些莓果只有草原有,再过几天见都见不到,本来就少,有的吃就不错了。走吧。” 庾东风挑挑眉毛,“走呗。您请。”她微笑着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绰诺玛拍拍自己的腰间,哼笑一声,“走就走。” 青绿的草地上,一个活泼的身影走在前头一蹦一跳,偶尔转几个圈。妃色的裙摆被转成圈,像一朵倒扣的喇叭花,扣在草地上。 风吹过山,吹过庾东风的裙摆,吹过绰诺玛微烫的脸颊。发丝萦绕在耳后,是那般轻柔……缱绻…… 绰诺玛闭上眼睛,想要享受这片刻的,只属于她的,有风的时间。 片刻后,一只染有丹蔻的手弹了一下绰诺玛的脑门。 “和我呆在一起还这么不专心,我会生气哦。”庾东风笑笑,“明天我就走了,你要不要和我去魏国啊?” 绰诺玛缓缓睁眼,视线落在庾东风的丹蔻上,随后移开视线盯着庾东风身后的白云,“我为什么要去?我不去。” 庾东风撇撇嘴,“去敌人的国家确实是有些糟心,那和我去周国怎么样?周国气候宜人、风景优美、物阜民丰……” “我不去。” 庾东风一顿,扬眉轻笑,“那好吧。” 两人沉默片刻,绰诺玛再三犹豫最后选择开口,“你现在也是永日布的别吉,这里也是你的家乡。这里也有你的 爱人,你的亲人,你……” “我会回到这里。” 绰诺玛点点头,没有再说话。她摸向自己的腰间,摩挲自己腰间的象牙匕首,心下一横将匕首扯下。 庾东风一转身,一把象牙匕首便出现在眼前。 象牙白洁光亮,上嵌有红蓝宝石,金丝缠绕手柄。整只象牙匕首在阳关下还闪着火彩。 “你们永日布的匕首怎么这么多?” “你还收到其她人的匕首?” 庾东风抬眼瞥见绰诺玛那微皱的眉头,便生出玩弄的心思。 她小嘴一张一闭,眉毛挤成一簇,“多啊,我还以为是什么不值钱的东西,人手一把。” 绰诺玛闻言,上前走近了半步,“什么呀?长辈送晚辈是交权,平辈送是……” 庾东风凑上前,笑道:“是什么?” 意识到庾东风在套话,绰诺玛立刻将匕首握住,撇头说:“是厌恶,用刀捅死你。” 说完用刀柄轻轻捅了捅庾东风的肚子,随后偷偷抬眼,“要不要?” “风大,听不清。” “那你去死。”绰诺玛一拳结结实实打在庾东风的肩膀上。 庾东风“哎呦喂——”一声,顺势倒在地上。 绰诺玛转头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草地上,庾东风双手撑头静躺不动,绰诺玛疾步快走。两人的身影在初春的阳光下,越走越远。 晌午,日影照过日晷,将晷针的影子按定在午时三刻。 魏国皇宫里,一个金玉酒杯被重重摔在青石地板上,摔得四分五裂。酒水迸溅,沾到一片乌金裙角。 “周国这时候来凑什么热闹!你不是说这次一定能让祁家彻底倒台吗?!” 话音未落,一个酒杯又从龙椅上飞下来。魏脩像是预料到一般歪歪头。飞掣得酒杯贴着他的耳朵,碎在了身后的玄乌柱上。 魏脩垂眸看了一眼那金玉碎片,躬身拱手道:“父皇息怒。此番有周国的介入才让祁氏侥幸逃过一劫。眼下当务之急应当是与周国的盐铁关税事宜。” “你在教训朕?”魏国皇帝拍案而起,站起来指着魏脩的鼻子就开始骂,“朕顶着那么多压力将你送到周国求学,你学了个什么东西回来!如今还敢反驳朕!” 足足骂了有半个时辰。魏脩全当是耳旁风吹了过去。魏槐安眼见魏脩不为所动,红着脸又扔了一个杯子将魏脩赶了出去。 走出大殿,魏脩转身撇了身后的殿门一眼。深红色的殿门缓缓关起,将他的目光当在殿外。仿佛是在提醒他,他如今还没有资格直视那金灿灿的龙椅。 他弯身用手帕擦了擦自己鞋履上的酒渍,整理自己的袖子。将脏掉的手帕递给身旁的侍卫月白,“将所有盐政官请到东宫,商量一下盐铁事宜。” 月白领命点头,头弯得比魏脩的肩膀还低。看不清人脸,更别提尊严。 “殿下,上轿吧。”月白五体投地,伏跪在地上做人梯。 魏脩斜睨一眼月白,轻踹他的小腿,“起开,殿门都关了装什么装。” 月白:“皇宫重地,人多眼杂……” 还未等月白将话说完,魏脩踩上人梯登上马车。月白被猝不及防的重量压低了半截。 40. 金乌旋止,降而生魏(2) 魏国岫原原名虞渊,意为日落之地。祁家先祖祁弈锋认为此名不祥,遂上旨更名岫原,意为毓秀之原。岫原所处之地背靠烂柯山系,南面麓南平原,其间有落出河水贯穿而过。 前方阔沃野千里,后方山峦叠嶂,避风向阳、依山傍水是个风水宝地。 庾东风将头探出马车,眸光灿灿,将魏国风光尽收眼底。 魏国疆域南北纵横,气候变化显著。昨日还在披着狼皮大氅,今日就要换上轻纱罗裙。 烂柯山山体高大,遮天蔽日,马车驶入时山谷时阴风阵阵。冷风从马车的小窗灌入,将庾东风的衣袖与发带向后吹。 妃色的发带被风舒展,延伸至宫禧的鼻尖。发带有一下没一下地挠着宫禧的鼻尖,宫禧忍着鼻尖的痒意抿抿嘴,却没有伸手将发带锁住。 他饶有兴致地歪头,看着趴在小窗上的庾东风,出言阴阳道:“喂喂喂,庾东风。你的发带怎么这么不听话呢?一直在挠我,我鼻子这么敏感,你不管管啊?” 庾东风头也不回,“人人都有一双手,你大可将它撇走便是。” 马车穿过山谷,车轮碾过随时发出咕噜声,噪得庾东风直皱眉。宫禧殷勤地给庾东风带上耳堵,随后悄悄将她的发带绑在自己的座椅扶手上。 宫禧正低头小心翼翼地系着,生怕弄出什么大声响,惊扰了庾东风。 他正得意于自己的小聪明,无意间抬眼却发现庾东风正环手倚靠在自己的座椅上,直勾勾看着他的动作。 庾东风笑眯眯说道:“宫家小郎对自己的手艺就是自信哈,以为我带上耳堵后就聋了。” 话音未落,庾东风就拿下自己头上簪的格桑花,跨坐在宫禧腰上,用花朵挠他的鼻尖。 宫禧双手虚护着庾东风,左摇右晃躲避庾东风的花粉攻击,笑得开怀。 “庾东风,一朵花能起什么事?你太小看我了。” “那你躲什么?嘴硬的家伙!” 欢声笑语以及宫禧的求饶声在山谷间回荡,盖过马车的车轮声。 马车走出山谷,阳光乍现,穿过小窗照在两人身上。明媚的光亮将庾东风的影子罩在宫禧脸上。 庾东风眨眨眼,凑近宫禧,端详着宫禧的脸庞。她双手轻轻抚摸上他的眉眼。 留有薄茧的指腹,划过宫禧脸上的起伏,停在宫禧的嘴角。 马车外阴冷,就衬得庾东风的指尖格外的温烫。宫禧呼吸一滞,虚护着的手渐渐贴上庾东风的肩膀,睫毛颤抖着缓缓闭上眼睛。 他隐隐期待地等了片刻,却感受到自己身上的重量减轻,听见庾东风笑着说:“玉面小郎君,你长得真好看。” 宫禧当即睁眼,“那必须的,我可是宫禧。” 他说完撇撇嘴,眸中藏着点庾东风看不懂的小情绪。 “我看见你的脸就非常开心,它长得很衬我的心意。” “哦。” “你怎么了?是不高兴吗?” 宫禧拢了拢自己的大袖衫,扁着嘴,侧身倚靠在自己座椅上,逃避着庾东风赤忱的眼神,“没有。我一点都没有不高兴。我高兴极了,我无比高兴,我超级高兴。我才没有因为你没有亲吻我而不高兴。” 闻言庾东风哼笑一声,“哈斯少主真是心口不一。” 随即一朵轻柔的吻便落在宫禧的脸颊上。 宫禧睁大眼睛,嘴角不由自主地往上抽搐。他缓缓转过头,却发现庾东风已经重新坐回对面,开始闭目养神。 不是庾东风坐回去的速度快,是他的脑子转得太慢。宫禧的脑子半晌都未反应过来,还以为是庾东风坐回去的速度太快。 他抿抿嘴唇,想要克制自己的上扬的嘴角,嘴唇的边缘被他抿得发白仍然无济于事。他时不时抬眼偷窥着庾东风的脸颊,想要看看庾东风是不是也和他一样烧红了脸颊。 其实不然,庾东风吻过后心中便没有什么波澜,脸不红心不跳。 只是这宫禧应当不只是烧红了脸颊,脑袋应当也是烧晕了。 余下的时光里,他总是双手掩面不敢直视庾东风的脸,只敢从自己的指缝里偷窥她的一举一动。 晚上扎营时,宫禧脸上的笑容还没消下去,抱着柴火就走进庾东风的营帐里。 路上遇到没有整理齐整的杂货他也只是开开心心跳过去,而不是像以往一样一边翻白眼一边将杂货踹开。 桓靥星悄悄靠在魏翎翊耳边,像是唠八卦一样,“宫少主今天怎么这么开心,吃喜鹊屎了?” 八卦传到庾东风耳朵里,她抖了抖自己的眉毛,微微勾起嘴角。 她似乎找到了哄宫禧的最佳方案。亲吻宫禧的脸颊,可以提高他的工作效率,安抚他的炸毛情绪。 夜晚的繁星锃亮,银月的柔光照在宫禧的营帐上。 宫禧的营帐早早熄灯。庾东风在营地外围巡逻,看着宫禧暗掉的帐房继续总结:亲吻他可以让他辛勤劳作,劳作后身体疲惫就会早睡。 马车穿过烂柯山系,一路向南便驶入麓南平原,来到魏国的皇都——岫原。 东宫内,轻烟袅袅。香炉中的白烟上升,萦绕着穹顶,在穹顶处散成飘渺的云。 檀木螺钿桌案上立着一副巴掌大的书法作品,上面书写着:往日不同今时,今日可以不同往日。 椅子上,魏脩的脸上正盖着一本《魏律疏》。书下他正睡得安谧。 睡梦中魏脩又回到了自己童年求学的时光。 “魏国太子脩,字思存,入籍万国书院。文正纲纪,武正仁义。愿君可嘉可勉,引活水于荒遐。” 书院山长的话语还萦绕耳畔,周国的春风似乎还吹拂过他的脸颊,流淌的河水似乎还穿过他的指尖。 那一朵绽放的海棠花似乎还落在他的眉心。 “昨天的你干了坏事,但是今天的你可以和昨天不一样。” 魏脩的嘴唇在书下翕张呓语着,“……我可以和昨天不一样……我可以不干坏事……” 侍卫月白听见魏脩的呓语,便娴熟地将殿门关上,并且屏退左右。 太子殿下一睡觉就会说梦话,反反复复就说那么几句。离远了听不清,走进了他就不说了。 夕阳的散光透过窗纱均匀铺在魏脩的玄袍上,将黑袍上的三爪螭照得栩栩如生。 脸上的魏律疏为他隔绝暖烫阳光,在他脸上留下一片微凉的阴影。 盛夏之际,万国书院的塘水也是如此清凉。 年少时他就躺在小舟里,在茂盛的荷花丛中穿梭。高大的荷叶像伞一样为他遮蔽毒辣的阳光,池塘中氤氲的水汽为他带来湿润的清凉。 小舟里他正准备双手枕头小憩,就听见耳边有一道清丽悠扬犹如钟磬的声音,“哈斯少主,你别偷懒。容安君抱着他的宝贝藏在荷花丛里了,我们一定要抢过来,不然就输了。” 他还未抬起头看清是谁,就被她们划船时激起的水花溅了一身。 水滴窸窸窣窣落在荷叶上,又顺着荷叶滑落不偏不倚浇在他的脸上。 他当即就从小舟上跳起来,“东风姊君,你能不能小声点,我在睡觉!” 谁料庾东风坐在船头,手里撑着荷叶遮阳根本没有理会他,依旧大声吵闹,“娘子们、郎君们快划快划,就在前面。有容安划船躲藏的声音,还有阿旭机关鸟的扑棱声。” 说完话才注意到他,若无其事地歪头笑道:“嗯?魏脩你也在?真是抱歉,刚才没注意到你。你要来和我们一起玩藏宝游戏吗?很好玩的哦~” 魏脩因为自己被庾东风溅了一身的水而放不下面子,嘴硬道:“谁要和你这群小孩子玩闹,我才不要。” 说完他吭哧吭哧划着桨远离了庾东风她们所在的区域。 硕大的荷塘里,一片青绿中,两艘小舟背道而驰。一艘游向荷塘中央,一艘游向岸边。 却不知是何原因,与庾东风的距离越远,庾东风的笑声似乎就越大。魏脩一撇头,却发现早就看不见她们的影子,可她们的欢声笑语依旧是那么清晰。 画面一闪,宫禧抱着一个小木棍突然出现在他眼前,给了他当头一棒。魏脩脚下没站稳,跌足摔进荷塘中。 池水涌进他的鼻腔中,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一只妃色的大袖在水面上漂浮着,随着流水而荡漾,像是绽放的荷花。那朵“荷花”在水中左抓右抓,最后将他捞起。 他想起来了,是因为他前一天说宫禧是他的家臣,宫禧不服气,他将宫禧按在地上打。第二天宫禧约他到小池塘说是要以德服人。 随后宫禧就拿出一根刻有“德”字的木棍敲了他一棒。是谁将他捞出来的呢? 是谁? 好像……是庾东风。 庾东风这个人真是一点原则都没有,前一天还帮着宫禧出“以德服人”的主意,第二天就把他捞起来。阵营摇摆不定,定然不是一个衷心的臣子,魏惊喧那时是这般想的。 直到后来,庾东风趴在瓦上,笑吟吟跟他讲:“昨天的你选择干坏事,但是今天的你可以不一样,你可以选择和我们一起玩,体验不一样的选择。” 只怪小时候的自己太过于爱面子,不肯拉下脸来。魏脩当即转身就走,将庾东风晾在一旁。 直到后来庾东风奉旨西行,他也只敢在角落里远远地看着,不敢光明正大地给她送行。 他害怕极了,害怕庾东风会揶揄他,说出“你不是不和我玩吗?”“你不是慊我们是小孩子吗?”诸如此类的话。 椅子上,魏脩自然垂下的双手无意间勾起自己的手指。他嘴里喃喃:“东风姊君……我藏好了……你找吧……” 落日西沉,昏黄的天色逐渐暗下来。整个东宫也渐渐被笼罩在黑夜中。 41. 金乌旋止,降而生魏(3) 魏国皇都岫原,酒楼林立,其中以白堕酒楼为最甚。白堕位于十字街正中央,所有街道巷口都不可避免要经过此地。 南来北往之人众多,消息最为流通使这座酒楼中的说书内容格外精彩。 每月休沐时期,会有一位号称“芙蕖散人”的说书先生来到白堕酒楼,带来他自己写的精彩故事。 这期间总是万人空巷,齐聚白堕,只为先听为快。 这芙蕖散人说来也奇怪。他尽管白发苍苍,白胡垂颈,脸上却没有丝毫苍老的痕迹,眼角细纹都未曾见过。 干说书这一行的总有些人不愿意以真面目示人,所以白堕酒楼的老板也就不深究,只管借他的说书揽客。 这芙蕖散人身高八尺有余,举手投足不似粗人,却也不像个书生。曾有人在白堕酒楼闹事,死伤数余。待到官兵来救场时,他却毫发无伤,依旧端坐在自己的说书台上,兴致勃勃地讲述着自己带来的故事。 他的故事不同于才子佳人恩爱相守,多是一位名为拂溪客的勇者在昆仑历险,最终叩问长生。 庾东风斜倚在二楼的包厢里,闭目养神。耳中持续传来芙蕖散人抑扬顿挫的声音。 有时他醒木拍桌,还会惊得庾东风一哆嗦。 “且看这拂溪客手持六合枪,单手挽枪花,甩尽枪尖血水。她动动耳朵便听出蝠鬼所在,闪身一记回马枪,就将那蝠鬼串在枪上。晚风吹过,整个昆仑山已被血色染红,下起了妃色的雪……” “这拂溪客已是杀红了眼,她侧耳一听,那百丈开外的雪岭之后仍有微弱的气息。只见她飞掷长枪,银枪似白虹贯日,枪尖没石三尺,震得那岭上积雪簌簌而下。若想知晓那岭后藏有何人,是敌是友……” “啪!”醒木一拍,将在场的观众都拉回现实,惊得众人下意识向后仰去。 芙蕖散人见此才悠悠笑道:“请听下回分解~” 宫禧在二楼包厢里剥着葡萄,边剥边笑,“拂溪客?溪客是荷花,芙蕖也是荷花,这芙蕖散人说的莫不是他自己?” 庾东风闭着眼睛,勾起自己的嘴唇,“说书人嘛,当不得真。听听就得了。” 宫禧蹲在庾东风的躺椅前,双手敞着,将自己的肩膀往庾东风手边凑过去。 他的手刚剥了葡萄,手上都是汁水,不方便拿出自己怀里的手帕,便只能将自己的襟怀凑过去。 庾东风听着那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眼睛未睁就将手伸进宫禧的怀里,取出一条干净的手帕。 她牵着宫禧的手腕,帮他擦干手。自从知道触碰宫禧会让宫禧高兴,可以提高工作效率后,不管是出于玩弄还是出于真的想让他干活,庾东风总是乐意这么做。 宫禧伸出自己的手,卸力让庾东风摆弄。就像是提线木偶身上掉线一样,手掌以手腕为轴,任庾东风捏着他的手腕,将手掌甩来甩去。 他知道自己的手好看,他知道庾东风喜欢他的脸、他的手,这些零散的东西。 每当庾东风对脸或是手感兴趣的时候,他每次都在庆幸还好自己的脸、手长得不差。 庾东风托着宫禧的手,丝绢穿过指缝,将葡萄的汁水擦净。白色的丝绢滑过指尖,宫禧没来由的浑身颤栗,微微翘起自己的嘴角。 他俯身,歪头看向庾东风的脸颊,视线光明正大移到庾东风的嘴唇上。 庾东风单名棠,起因便是她有一张形似海棠花瓣的嘴唇。上次在轿中的吻猝不及防,他尚未回神庾东风就已经坐在了椅子上,仿佛是他的一场梦一般。 宫禧抿抿嘴,似乎是在嗔怪庾东风不解风情。他眨眨眼看着庾东风的脸颊。 他想要。他打算问问庾东风。 “庾东风,你愿意给我一个吻吗?” 庾东风一抬眼就看见宫禧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 庾东风此时正牵着宫禧的手。若是去吻他的额头或是嘴唇,她还需要额外起身,不如就近吻手。 反正宫禧又没说吻哪里。 在宫禧灼热的目光下,庾东风的鼻尖轻轻擦过宫禧的手背,并没有吻下去。 宫禧长舒一口气,缓缓闭上眼睛。人一旦看不见,其她感官便会无限放大。庾东风气息铺洒在他的手背上,像一把梳子,温柔地梳理着他的每一寸肌肤。 微烫的温度从手背游回指尖,又蔓延回宫禧的脖颈。红温逐渐爬上宫禧的脖颈,像一只无形的手紧握着他的脖颈,他不得不仰头,寻求更多的冷气。 他的粗重的喘息传回庾东风的耳朵里,在庾东风的耳中无限放大、循环。 伴随着胸膛的起伏,指尖亲颤,宫禧下意识想要抽回自己的手。 看着眼前的手试图挣扎逃离,庾东风挑挑眉。她发现不用吻,鼻尖轻轻一碰也能发挥一样的效果。 庾东风歪歪头,端详着宫禧的脸颊。她勾勾嘴角,轻轻吹一口气。宫禧瞬间收回自己的手,并且紧握成拳,整个手臂都在微微颤抖。 宫禧诧异地睁开眼睛,眼神中闪过一分窘迫,又迅速遮掩而过。他先是用另一只手压住那只因敏感而握拳的手,随后装作若无其事地四处张望。 见此,庾东风笑出声来,笑倒躺在躺椅上。笑声清丽明朗,宫禧皱着眉捂起自己的耳朵,把头埋在自己怀里。 谁知庾东风不仅不收敛,笑得愈发张狂。 宫禧的脑袋不断往里缩,不敢直视庾东风。 片刻后,庾东风看着锁成刺猬的宫禧依旧意犹未尽。她伸手戳了戳宫禧的肩膀,宫禧甩了甩肩膀将庾东风的手甩掉。 庾东风走到宫禧面前,宫禧就背过身去,坚决不与庾东风面对面。 “生气啦?” “真生气了?” “我们英明神武、丰神俊朗、学富五车、博古通今的哈斯少主生气啦?” 庾东风背着手,走到宫禧身边。她弯下腰来,想要窥探宫禧的表情,却被宫禧一声闷哼拒绝。 庾东风见怪不怪。她耷拉着眉毛,作势就要哭出来,“呜呜呜,哈斯不理我了,我好伤心啊。以后还有谁像哈斯少主这样细致入微地为我剥葡萄、宽宏大量地任由我玩弄啊?找不到啦找不到啦,好伤心好伤心,怎么办啊?” 庾东风扯着嗓子在雅间里“痛哭”起来。 听到“宽宏大量任由玩弄”之处,宫禧默默将头放出来,歪着头一脸不爽地看着庾东风。他撅着嘴,看着庾东 风犯欠二话不说站起身来,小发雷霆轻拍庾东风的肩膀,质问道:“玩弄我?” 庾东风笑吟吟说道:“你明明心里清楚。” 庾东风仍旧毫无悔改,宫禧已经不打算搭理庾东风,眉头一皱又要蹲下。 庾东风眼疾手快紧紧搂住宫禧的胳膊,“呜呜呜哈斯生气了,怎么办呀谁来帮帮我。” 宫禧本来生闷气撅着的嘴,听到这话,撅起的嘴角顺理成章地逐渐翘起,变成抑制不住的笑容。他借着翻白眼,想要克制自己的笑容,但这在庾东风眼里就是不生气的信号。 见此,庾东风瞬间撒手,收了省时。徒留宫禧一个人在原地干巴巴眨着眼,“庾东风,你怎么这样?你哄人怎么不哄到底?” “哦?哈斯是想要我哄吗?” “没有。”宫禧嘴硬道。他绝对不会承认自己需要庾东风来哄他,否则在庾东风这里永远就是一个玩物的姿态,而玩物永远是玩物,是可以被抛弃的。 宫禧理了理自己的袖子,低声说道:“我才没有生气。” 说完他抬眸看向正在津津有味品尝葡萄的庾东风。 明明已经成亲了,为什么他讨一个吻都讨不到。宫禧撅着嘴,走到庾东风脚边坐下,趴在庾东风的腿上,毫无目的地看着眼前的桌案。 一颗晶莹剔透的葡萄被举到他眼前,宫禧眸光一滞。他微愣片刻,缓缓张开嘴,将那颗葡萄咽下。 彳亍口巴,也不算差。 宫禧转过头,面向庾东风,“你想不想去看看我们的山庄?我已经让人洒扫干净了,我给她们加了三成的工钱,保证一尘不染。” 说完他鬼使神差地伸出自己的手,在庾东风的唇边停下,想要接下她嘴里的葡萄籽。 “有碟子。”说完她自己将碟子拿起,将葡萄籽吐在了碟子里。 庾东风还为自己的体贴而沾沾自喜,认为宫禧一定感动死了。 而宫禧默默将自己的手收回来,眼巴巴望着那碟葡萄籽发呆。 那几颗葡萄籽被他看得越来越清晰。直到模糊了背景,模糊了碟子,眼里只看见那几颗葡萄籽。 原来是这样……她说的不会爱人原来是这样…… 看不到他渴望靠近的需求,只给她认为的爱。她而无法翻译他的语言。 想到这里,宫禧撇撇嘴,拍了一下庾东风的腿,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这一拍属实是出其不意,吓得庾东风眉毛抖了抖。 宫禧再次抬起自己的手送到庾东风嘴边,幽幽念道:“吐我手里,我会高兴。” 闻言,庾东风挑了挑眉头。 她迟疑片刻,垂眸看向宫禧的手。 庾东风勾起自己的嘴角,眼中闪过几分戏谑。她垂头将嘴唇停在宫禧的手心上……“噗”一声吐在了碟子里。 “可是我现在不想让你高兴。”随后就着宫禧的手大咬一口。 “啊!庾东风!”宫禧惊叫一身,赶紧推开庾东风的肩膀,满脸通红,“你、你、你……” 庾东风歪歪头,笑眯眯看着他,“我什么?” “穷凶极恶!走啦,无漾山庄肯定洒扫干净了。懒得理你。” 42. 金乌旋止,降而生魏(3) 无漾山庄盘踞了熙攘山庄先前在岫原的旧址。整座山庄依山而建,长廊盘山而上,像一条蜿蜒的巨龙盘卧在白虎山上。长廊也因此得名青龙长廊。 青龙长廊所覆盖之处群花簇簇,争奇斗艳。廊外松柏森森,莺啼阵阵,将稍寒的冷气挡在山外。雾气弥漫时望去,琼楼玉宇就定在虚无缥渺之间,阴森森透露着几分鬼气。 长廊下,宫禧扶着庾东风的手,牵引着她走向深处。翠绿的裙角像流水一般沿着台阶缓缓滑下。 台阶被清理得锃亮,倒映出妃色的海棠登云履。这无漾山庄山庄的长廊曲曲折折,长度太长。庾东风似乎是有些困乏,不想自己走,她撇开宫禧的手。 宫禧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心,顺着庾东风的目光望向那一眼看不见尽头的长廊,心中了然。 他娴熟地蹲下身来,拍拍自己的肩膀,笑道:“东风大人专座,此行由宫家四郎保驾护航,可否赏个脸?” 墨色檀木回廊下,翠绿的裙角覆在宫禧的肩膀上。庾东风腰上的佩环随着宫禧的步伐有节奏地敲着宫禧的脊背,发出脆响。 宫禧指着远方一处反光的小白点说道:“前面就是我们的风乐湖。” “风乐湖?” “原先叫凉湖,因为水凉。”宫禧讪笑,“一听就知道是我阿爹那个木脑袋取的。不过它现在叫风乐湖,清风奏乐,流水作曲。” “此湖方圆五里,大概有一整个魏国皇宫那么大。”宫禧伸手画着圈,双手比划着,“湖上有蜃楼,可以满足你游湖泛舟的需求。你的宝贝沙炽早就登到蜃楼上玩得不亦乐乎。” “湖上蜃楼,湖下呢?” 宫禧说过风乐湖并非是天然湖泊,是由宫家堪山凿险,倒引落出河水打造的人工湖。她倚在顺风楼上,垂眸往下,密密麻麻排列成队的水车紧紧扎根的白虎山上。 遥望远处,落出河在更高的草原上流淌着,像一条悬浮的丝绸,源源不断将支流的水汇聚于此,又由水车将水抬往风乐湖。 宫家世代皇商,为五湖四海提供军械。不可能大费周章只修一个泛舟游玩的人工湖。 “湖下自然就是用于储藏军械与情报的密室。”宫禧笑道,“里面机关重重,所以即便宫家离开魏国四十年有余,依旧牢不可破。” 庾东风双手交错,搭在栏杆上,歪头看向远处的魏国皇宫,“祁家将虞渊改名岫原,宫家将山庄修建在白虎山上,眼高于顶啊。” 宫禧哼笑一声,“魏国?魏国是门阀的魏国,不是魏槐安的魏国。” “魏国是门阀的魏国,不是魏槐安的魏国。”一声低沉雄浑的声音在祁府里激动地陈述着。 言者是魏国的御史中丞,祁知,祁释烈。 他将酒杯捶在桌案上,酒水溅出杯口。酒水在桌案上落成一片,倒映出魏翎翊的身影。 魏翎翊叹口气,吹口茶,缓缓吞下。似乎对祁释烈的行为已经见怪不怪。 祁良坐在主位上,松弛着眉毛,微笑着看二弟在议事堂破口大骂。 “还有那太子脩,主张变法削减门阀势力,就是在卸磨杀驴。魏国怎么起来的,还不是靠祁宫阮周。如今依傍阮氏标榜什么血脉正统?” “狗屁正统!他魏槐安就是我们祁家的赘婿!就是一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子!” “咳咳”魏翎翊轻咳几声。 “阿飏二舅没说你啊,二舅只骂魏槐安。” “脑瓜还没有核桃大的玩意儿,天天祖宗之法祖宗之法,他祖宗就是个迂腐书生!一辈子都没考上进士的酸书生!” 些许是骂累了,祁释烈双手叉腰,仰头大口呼吸着。 “大哥,契约呢?” 祁良示意侍从,祁释烈拿到契约的那一刻,就近将契约点在蜡烛上。顷刻间契约就被烧成飞灰。 祁释烈脚尖将灰烬碾碎,黑色的炭火在他的鞋尖清晰可见。 “这种把柄不能留着,反正她们已经存根了。保险起见我们的就烧了。”他撇头看向周渚梅,咧嘴笑道,“周家的本事我还是知道的,窃取这些东西就是探囊取物。如今周家党争严重,咱还是防着点,不是针对你哈。” 周渚梅微微颔首点头。 祁释烈转身看向魏翎翊,拿出怀里准备好的药膏。 那药膏小巧玲珑,大概只有半个拳头大。瓷瓶外由透明的蜜蜡封存,上贴有红底方钱的丝帛作为标识。 “你说的药膏二舅在京城就给你寻来了。听说是鲜花萃取的,也找人验过了,是个很厉害的姑娘做的,安全无毒。” “魏翎翊”笑笑,缓声说道:““二舅,我是枝枝。” 听着魏衔枝的笑语,祁释烈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哎呀哎呀,又搞错了。你也有。” 说完从怀里拿出另一瓶不同颜色的药膏,“你体寒,你用的勤快些,莫要偷懒。” 魏衔枝收下药膏点点头,“谢谢二舅。” “哈哈,不谢不谢,一家人。”他利落地将另一瓶抛给魏翎翊。 桓靥星:“二舅,我的呢?” “你的?”祁释烈假意摸摸自己的衣襟,满口拒绝,“你没有。”却从袖口里拿出一本话本,“芙蕖散人的新本,我第一个抢的。” 他抛了一把匕首给周渚梅,“补补短板,有人靠近你,你就扎他。” 周渚梅拔出匕首端详着。匕首银光闪烁,刀面光滑,映出周渚梅弯起的嘴角。周渚梅惊叹道:“二舅,您哪来的?” “天上下刀子,我顺手接的。” 话音未落,满堂大笑。 正欢笑间,司隶校尉周傅屏退左右,径直走入议事堂,笑声戛然而止。 他朝魏翎翊躬身行礼,“参见公主殿下。” 又朝祁良行礼,“参见翊国公。” 随后才转身看向祁释烈,“独坐,太子殿下宣您议事。” 祁释烈站在台阶上甩了甩袖子,不屑哼出一声,“让他监国,他就真以为自己能号令天下了?不去!” 周傅不言,看向周渚梅。 周渚梅起身行礼,“二舅,太子关注的是盐铁事宜,尚书令应当也在场。” 尚书令周睦,周家家主,太子的得力助手。他与祁释烈水火不容,常常因为一点小事就在朝堂上打起来。 “周睦那个老匹夫,改天就把他收了,将政治情报收归于你。” 周渚梅颔首不答。 白垣周氏在四大门阀中一向是比较尴尬的存在。军事力量不及祁家,制器不及宫家,藏书不羁阮家。凭借着军政情报从白垣迁居岫原,在四大门阀中获得一席之地。 军政情报若想长存,必须依附于对应的载体,军事或政治。长公子周渚梅选择辅助公主,家主周睦选择依附太子,族内分出公主党与太子党。 周家的情报网分布密集,枝叶伸向魏国的方方面面。为了防止泄密,管理极其严格。周家枝枝叶叶各司其职,防止有人一家独大。 而周渚梅自始至终掌握的只有军事情报,魏国的政治掌握在他的叔父周睦手中。 周渚梅回到座位上,悄悄瞥向魏翎翊。 “大哥,我 走了。你们继续,别管我。”祁释烈袖手一回,打完招呼大摇大摆走出议事堂。 馥华殿内,魏脩翻看着历代盐税涨落。或升或降,伤的都是百姓。 他自周国求学回来,知道周国的百姓是何等的尊贵,知道自己身为太子该有何等的责任。他迫切地想要改造魏国,改成周国那般。 祁、阮、周,原先是有些难缠,但是宫家的到来给了他转机。 宫家四郎宫禧……此人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身后的人,庾东风。 “东风姊君。”魏脩默念道。 他弯起嘴角,撇了眼自己桌案上那一小幅书法作品。 朝堂上的每一个官员口口声声说是为了百姓,为了百姓。可谁是百姓?百姓是谁? 一群尸位素餐满口假仁假义的门阀士族,所谓的百姓无非就是他们敛财垄断的借口。 门阀争斗,架空皇权,魏脩一眼就能看见魏国的未来——腐败。 他是魏国的太子,他依靠魏国而存,他一定会让魏国走得更好,因为他而更好。魏脩心中暗自发誓。 “殿下,御史中丞祁知、司隶校尉周傅、尚书令周睦已在殿外等候。” 魏脩翻着书,并未理会。 “殿下,御史中丞祁知、司隶校尉周傅、尚书令周睦已在殿外等候。” “宣。” 祁释烈走进馥华殿,随意找了个位置坐下,“殿下要商议盐铁事宜,应当在上朝之时便讲明。祁家久驻边疆,保家卫国,臣好不容易与亲眷会面,温情微消,屁股没坐热,就被您喊来处理公务,是否有些不尽情面?” 祁释烈说话一向横冲直撞,魏脩只当是抱怨,听都不听。 周睦:“独坐此话怎讲?是责备太子殿下将国事放在你的家事之前?” “尚书令真是丑话在先,太子尚未发话,你倒是抢了先。不知这馥华殿可是由你做主?” “祁御史恪尽职守,尽职尽责,是该嘉奖。诸位爱卿请坐,稍候片刻。” 祁释烈哼一声,吹了吹胡子,坐在椅子上瞪着周睦。 周睦自然不甘示弱,昂着头用眼白看人。 祁释烈缓缓开口,“殿下所待何人?竟这般不识礼数?” 周睦这个不识礼数的人被祁释烈暗讽,索性撇头不看祁释烈。 祁释烈吹吹杯中热茶,接着说道,“摆这么大的架子,定不是阮家那等书香世家吧?” 魏脩讪笑,真被祁释烈猜中了。 盐铁一事,祁、周已至,阮家是必不可能缺席的。祁释烈此言已然将未至的阮家羞辱了一番,此下阮家来也不对,不来也不对,着实是有些尴尬。 远处的某处别院中,一双纤细柔弱的手正掐着一朵红山茶。侍从附在阮愆耳边复述着祁释烈所说的话。 伴随一声清冽的金属声,红山茶断头落下。阮愆冷冷撇了侍从一眼,“他当真这么说?” 侍从当即跪下,“洛芙不敢隐瞒,句句属实。” 阮愆斜睨着洛芙,不动声色松开手中的剪刀。 剪刀穿过山茶花的枝叶,划断几片绿叶,直直插在洛芙手边。 洛芙瞳孔颤抖着,不敢将手移开。惊魂未定之际,一片绿叶贴在洛芙手背上,冰凉的触感激得她浑身战栗。 “芙儿,我跟你开玩笑的。你不会生气吧?”阮愆低身将洛芙扶起,贴心地替她扫走手背上的落叶。她嘴上笑着,眸中却毫无波澜。 洛芙结结巴巴回道:“主、主人您平日里日夜操劳,为阮家兢兢业业,一时失手在、在所难免。” 43. 秋水芙蕖,倚风独自笑(1)^^…… “列位看官,书接上回。”芙蕖散人醒目拍桌,接着讲道:“这拂溪客侧耳一闻,便听到十丈开外的雪岭后有微弱气息。走近一看……” “白雪皑皑下,雪被盖着一只刚出生的小蝠妖。小妖浑身赤红,眼睛迷蒙翅膀蜷缩成一团,看着就如一个刚出生的小婴儿。拂溪客看着蝠妖,动了那恻隐之心。用外袍将蝠妖裹起来拴在身上,收了长枪,扬长而去。” “诶芙蕖先生?那这拂溪客耳力为何如此通神?她可是什么精怪所化?”一道清晰的提问声在酒楼大厅中想起。 “这位看官,您是不是没听第一回啊?” 初矞在人海中挠挠头,讪笑道:“我今日初至魏国,被大家挤进来的。后又被您的书吸引,确实没听过第一回。” “那我姑且为您回顾一下。”芙蕖散人笑笑,“话说上古时期,娲皇补天身陨人间。女娲之肠化做十位神仙,而这女娲之耳便化作这拂溪客。” 初矞追问:“那她那杆虎虎生风的长枪是不是也有来头?” “这位看官真是好眼力,只是这六合大枪的由来在后头,请听我细细道来。下月休沐,您记得来。” 初矞满口答应,点头后重新落座。坐定后,目光投向二楼的雅间。 庾东风正斜倚在美人靠上,目光散漫地瞟着台下众人。注意到初矞的目光便歪歪头微笑着回应。 “这拂溪客带着小蝠妖登上昆仑山顶。骤然间狂风大作,雷霆万钧。一道天雷正巧劈在她脚下。山崩石裂、坚硬的寒冰轰隆隆滚落山下。拂溪客消失得无影无踪……” 听到拂溪客坠落悬崖,酒楼里的食客目瞪口呆,眼中满是不可置信。正倒酒的伙计像是被冻住一般,维持着灌酒的姿势。酒水一直流向杯中,直至漫溢淌到她脚上,她才反应过来。 芙蕖散人看见吓唬道众人,忍不住嘿嘿一笑,醒木一拍。 “啪”一声,就将众人从故事中拉回来。巨大的噪音电了一下庾东风的耳朵,庾东风慊恶地闭上眼睛,身体不自觉往后倾。 他接着说道:“若是旁人遇上天雷遇上山崩便也就命绝于此了。可这拂溪客不是常人啊。飞速下坠之际,长枪深深嵌入山体中,她借着那杆长枪在悬崖上吊了三天三夜,您猜怎么着?” “拂溪客学着那蝠妖吊挂在长枪上。从此江湖上便多了一位可以倒梁而行、如履平地之人。” 闻言,庾东风勾勾嘴角。她怎么不知道自己这倒挂逆行的本领是跟蝠妖学的?她怎不知自己是那娲皇之耳? 说书人的话,果然不能当真。随后庾东风抖抖眉头,塞上耳堵,阖眼而眠。 白堕酒楼大厅的某个角落,宫禧悄悄抬头观摩着芙蕖散人的相貌。炭笔在白纸上勾勒几笔,就将人像画得惟妙惟肖。 画完正打算上楼,谁料一只手拦在他身前。那人头戴斗笠,不以真面目示人,宽袍大袖中伸出一个黄花梨拜帖盒。 宫禧谨慎地后退几步,但看来人没有要动手的意思。他迟疑收下盒子,看见拜帖盒上雕刻着枫叶的纹样,主人是谁他已心中了然。 宫禧:“可以拜会,但是我家主人身体孱弱,时间无漾山庄定。” 斗笠人转头看向宫禧。 宫禧双手叉腰,昂着头。拿出宫家四郎的跋扈架势,“换时间事小,若是误了你家主人的正事,你自己知道什么下场。” 斗笠人点点头,压低斗笠离开白堕酒楼。 片刻后,拜帖就送到了庾东风手里。 “三楼对面雅间。有人,但是一点交谈说话声都没有。听呼吸频率应当是有三个人。还有一个人的呼吸频率和刚才那个斗笠人一模一样。”庾东风一边展开拜帖,一边缓缓道来。 宫禧:“她没走?” 庾东风笑笑,“看来这个酒楼还有隐藏通道,看似出了门实际上了楼。她的主人应当也在白堕。” 她看着那盒上雕刻的枫叶图案,微微皱眉。宫禧跟她说过,祁家刻玄鸟、宫家镶嵌螺钿东风纹、周家刻梅兰竹菊,阮家刻红枫纹。 她抬眼看向宫禧,“阮家为什么刻红枫?” “家主阮愆,字炎枫。” “炎枫……”庾东风默念,随后莞尔一笑,“就是那位杀掉自己兄长、丈夫、以及弟弟的炎枫?” 宫禧点点头,“是她。阮家是书香世家,最看重礼法,实行的是嫡长子继承制。” “厉害。”庾东风称赞道,“那就挑个良辰吉日见一面吧。” 片刻后,宫禧穿过重重人群,径直走向庾东风所说的三楼天字雅间。 酒楼内灯火通明,穿过一间间包厢时,光与影在宫禧的脸上来回追逐。直到他停在雅间那一刻,明亮的灯光定格在他的脸上。 他轻扣门扉,清清嗓子,“我家主人说了,明日午时可拜会,正好吃个便饭。过期不候。” 他的影子经由灯光的描摹,清晰地投影在门扉上。 阮愆嘴角轻轻抽搐,转头看向摘下斗笠的洛芙,又看向门扉上的黑影。 “她们怎么知道我在这?”阮愆厉声轻喝,“这点事都办不好。” 她瞪着洛芙,介于雅间外有人才压下怒气没有发作。她深深吸一口气,带着僵硬的笑容,“有劳了,明日会准时拜会。” 待宫禧抬脚离开,一声清脆的巴掌声便从身后传来。声音清脆迅疾,吓得宫禧低头缩了缩脖子。 “真是名不虚传。”随后摇摇头,小跑着回到二楼。 楼下的芙蕖散人自宫禧接下拜帖盒子的那一刻,目光就一直追随着宫禧。他也不想注意,但是宫禧的衣服太张扬了。 宫禧内着青粲海棠纹罗衣,外披紫苑大袖织锦。束发戴冠,耳铛垂颈,眉清目秀的贵公子站在人群里很难不认出来。 片刻后,芙蕖散人便看到先前的贵公子扶着一位穿着及其相似的娘子走下来。青衣紫袖,紫色比那位公子的还要浓厚几分。她走下台阶,前脚踏进阳光中,紫袖在阳光下呈现红紫,阴影中 的部分又是蓝紫,周身反射出古铜色的金属光泽。 腰间配着一面铜镜。铜镜反射着酒楼中的烛火,发着闪亮的白光,就像是坠了一颗星星在腰间。 她头上簪着一整套青绿色的玉簪,在光下清透如水。坠下的流苏柔似流动的水珠。流苏间相互碰撞,声音清脆,宛若流水激石之音。 眉间还绘有精致的花钿。镜与水与花,不知为何,芙蕖散人心中的悲凉却油然而生——镜花水月。 待两人走到门口,那娘子的脸才完全清晰起来。似乎与某个午后荷塘里的脸重叠。 芙蕖垂眸,嘴角悄悄翘起。瞬间便能确定二人的身份。毕竟在魏国除了宫家,还有谁有那个财力物力人力给日常的衣服用上骨螺紫。除了庾东风,又有谁能让宫禧甘愿让色三分,自己穿浅紫做衬。 果然。这两个人果然形影不离。芙蕖心中暗自惊叹。 伴随最后一声醒木拍桌的脆响,芙蕖散人收拾自己的话本走下台阶。由酒楼里的伙计指引,走向三楼天字雅间。临走前,又撇了一眼酒楼门口,发现早已不见人影。 雅间里,芙蕖散人坐在阮愆对面,自顾自沏起茶来。 他看着阮愆安安静静不说话,又撇头看向洛芙。洛芙看上印有红色的巴掌印,半张脸微微肿起来。 ”宫家刚才来找你了?” 阮愆没有回答。 芙蕖散人从袖中拿出自己写的话本,朝阮愆面前一推,“看看?” 阮愆以为他还和以前一样在推销书中的拂溪客。一想到芙蕖以前追着她夸赞拂溪客,让她为拂溪客作画,她气不打一处来。当即扬手就将书拍在芙蕖散人脸上,“你写的破本子有什么好看的?” 话本从芙蕖散人脸上滑下,被他自己伸手接住。“别被骗了,找到你的是庾东风,不是宫禧。你要是看了我的话本,你就知道她耳力通天了。” 阮愆本在气头上,芙蕖一言似乎是有奇效,竟然让她消气三分。 阮愆缓缓扭过头,怒道:“怎么不早说。” “我很早就给你推荐我的话本了,是你自己不看。” “你不知道写点正经的情报吗?直接告诉我重点不是更省力吗?!” 芙蕖拍桌,激动地站起来,“拂溪客的冒险故事怎么就不正经了?!” 两人吵得有来有回,阮愆最后将芙蕖赶了出去,连同他的书袋一同扔出雅间。 洛芙伸手推搡着芙蕖散人。如果她不按时将这个惹怒家主的人推出去,下一秒巴掌就可能出现在她的脸上。 推搡间,一个凉冰冰的瓶子被趁机塞到洛芙袖子里。在冰凉接触手臂的一刹那,洛芙愣住片刻。回过神来时,芙蕖散人已经被她推出包厢。 洛芙低头悄悄回看袖中,是一瓶金创药。 芙蕖散人拍了拍话本上的灰尘,轻轻一笑,默念道:“我今天和昨天不一样,我今天做了好事。” 随后便抱着书袋走向了白堕酒楼掌柜的雅间。 44. 秋水芙蕖,倚风独自笑(2)^^…… 皇家别院里,魏脩正躺在紫藤萝架的绿藤上。学着庾东风躺在小船上睡觉时的姿势,翘起右腿搭在左腿上。 别院的气候不比无漾山庄,这里的气温较高,紫藤萝已经冒出星星点点的紫花。东边一朵、西边一朵,零零散散倒也不算空。 魏脩双手枕着脖子,懒洋洋的地舒展着身体,躺在绿藤上晒着太阳。 月白敲了敲门,“太子殿下,阮愆家主来访。” “请进。” 阮愆走到紫藤萝花廊下,斜眼瞥见躺在花架上的魏脩。虽心中不满,却还是不得不行了一个礼,“参见太子殿下。” 魏脩翻身趴在花架上,朝着花架下的阮愆说道:“表姐要不要上来一起晒晒太阳?” 阮愆转身倚在美人靠上,“明日将去拜访无漾山庄,太子殿下可要一同去?” 魏脩翻身躺回去,摆摆手,“我就不去了,让芙蕖去吧。” 阮愆试探道:“你不敢去?” “胡说。我有什么不敢去的。只是我明日公务繁忙,抽不开身。”害怕阮愆不信,魏脩还补上一句,“哎呀,表姐。我真去不了。你行行好,替我探探路。” 魏脩周身平日里总是萦绕着冷气,在大臣面前总是不苟言笑,耷拉着耳朵任由打骂。休沐时倒也乐意和阮愆开开玩笑。 让魏脩那张冷脸说出些求人的话确实是不简单,但这也侧面证实了他就是不敢去见庾东风。 阮愆扬眉,“好。若是无漾山庄要留个人质,我就把芙蕖留在那里,到时候你不要来找我要人。” 闻言,魏脩立刻就睁开了眼睛。当即从绿藤上翻身而下,面带笑容,走到阮愆身前,“表姐万福金安,表弟口无遮拦,表姐莫怪莫怪。” 说着就上手给阮愆捶捶背。 阮愆站起身,拉开距离,“太子殿下千金之躯,怎能去那风险之地。还是我和那不着调的散人去好了。” “不行啊表姐,那散人身上有情报,还是个软骨头。到时候不小心将情报说出来了怎么办?带我,带我。” 阮愆斜睨一眼,踹了魏脩一脚。冷声说道:“下次再敢这般没有规矩,就把腿卸了。” 魏脩抿抿嘴,忍着痛没有喊出来。魏国有规矩,在长辈面前喧哗是失礼之举,若是喊出来,阮愆就更有理由再踹一脚了。 魏脩连连点头,“表姐,我知道了。” 魏脩一瘸一拐跟在阮愆身后,袖子里拿出一瓶药膏。怯生生递到阮愆手里。他小声说道:“表姐,你母亲……又打你了?” 闻言,阮愆瞪了魏脩一眼。魏脩吓得连忙找个远点的位置坐着。 “都是你们这群男人。给我母亲灌输男重女轻的思想。让我母亲从小就不受重视。否则……她才不会不看好我。她会是世界上最爱我的人!你们都该死!这一套制度都该死!”阮愆紧捏着手里的杯子,朝着魏脩掷过去。 魏脩闭着眼睛,打算认砸。却在最后一刻想到什么及时躲开明天要上朝,脸上不能留伤口。 魏脩蹲在阮愆脚边,打开药膏轻轻抹上阮愆的手臂。 “好表姐,有机会我送你去周国。那里适合你,我去过,真的适合你。你学成回来,当魏国的宰相。” “连无漾山庄都不敢去,还想着对付那群老狐狸?做梦吧你。” “表姐骂的是。我明天跟在你后面。跟着你一起去。”魏脩犹豫片刻接着说道,“那庾东风不是魏国人,不知魏礼,还望表姐不要见怪。” “不用你提醒。你只要不给我惹麻烦,皇位会是你的。”说完阮愆甩手就走,魏脩蹲在地上泄了一口气。 随后他将药膏扔给月白,“交代杏林医馆,给表姐送一些过去。” “殿下……杏林医馆换少东家了。” 魏脩眉头紧皱,“什么时候的事情。” “就前些天。” “换了谁?” “宫寿,宫小满。” 魏脩捏着手里的药膏,“速度这么快……宫家真是名不虚传啊……” 无漾山庄内,清风吹过风乐湖,水波将粼粼波光拍到岸边。迸溅的水滴沾上了庾东风的裙角。 她正蒙着眼睛,拈弓搭箭打算射下宫禧头上簪的海棠。 宫禧环着手像是平时生闷气一般蹲在地上,摇头晃脑,故意躲着庾东风的箭矢。 宫禧摇头时,耳铛上的流苏会相互碰撞。这些细碎的碰撞声,无疑就是在告诉庾东风宫禧脑袋的位置。 可她偏偏故意失手,一箭射在宫禧脚边。 宫禧瞪大眼睛,撒开手大摇大摆走到庾东风身边,戳着庾东风的肩膀大喊:“庾东风你干嘛?这已经是你第不知道多少回吓我了。” “哟哟哟,小夫妻又在吵架呢。” 一道看戏一般的语气从宫禧身后传来。庾东风拉开宫禧,走到那发声的地方。她放下弓箭,伸手探向那说话人的肩膀,又从肩膀移到脸上。 “鹅颈、凤目、柳叶眉,圆唇、立耳、秀峰鼻,你是宫小满。” 宫小满笑道:“是我,狐狸眼。” 狐狸眼说的是庾东风,因为她生了一双狐狸眼。 庾东风弯弯嘴角,白色的蒙眼纱看不出什么表情。她只是歪歪头,循着声音“看”着移动的宫小满。 宫小满正走在草坪上,欣赏着无漾山庄的湖光山色。猛然间身体悬空,被庾东风抱着冲向湖边。 “喂喂喂!狐狸眼,前面是湖!前面是湖!” 庾东风歪歪头,像是无罪声明一般,“宫元宝,我看不见。” 宫小满扯着嗓子喊道:“不许叫我元宝!” 可惜庾东风不听,朝着湖边奔去。 “喂喂喂!小四,过来救我啊!” 闻言庾东风立刻停住,立在岸边,等着宫禧靠近。 宫禧靠近岸边,正要伸手拍拍庾东风的肩膀,谁料庾东风脚下绊了他一下。 “扑通”一声,宫禧脸朝湖面摔了下去。 “哈哈哈——”庾东风抱着宫小满在岸边大笑着,“风乐湖的水好不好喝啊?哈斯?” 宫小满有了反应时间后紧紧搂着庾东风的肩膀,这样庾东风就不能把她扔出去了。就算是一定要让她入水,庾东风自己也不得不下水。 “下来吧。我不扔你。”庾东风说道。 宫小满愣住片刻,松开手,意识到可能会受骗正想着重新搂回去。下一刻就被庾东风抛了出去。 宫小满在半空中上一秒还能看到庾东风戴着白纱歪歪头人畜无害的模样,下一秒湖水就将她的视线淹没。 隔着流动的湖水,她睁开眼睛,看见波浪一般一层一层的庾东风,蹲在岸边大笑着。 宫禧和宫小满从湖里冒出头,两人对视一眼,一起伸手将庾东风从岸上拖下水。 刚入水的一刹那,白色的气泡在庾东风周围浮起,将她重重包围。白色的蒙眼纱在入水的那一刻便自己解开了。 庾东风睁开眼睛,看着水下的宫小满和宫禧,她撅了撅嘴。指了指笑着的两人,似乎是在说:“好啊,你们两个真是坏透了。” 宫禧摊摊手,摇摇头,指了指宫小满似乎是在推卸责任。 宫小满见此,在水里踹了宫禧一脚。宫禧整个人斜斜倒在一边,顺着宫小满的力道浮出水面。 片刻后,三人站在湖边狼狈地拧衣服。湖水滴滴答答滴落在地上,庾东风笑道:“小草真要谢谢我们三个,给它们浇这么多水。” 在宫小满来之前宫禧还被庾东风射箭吓过,他朝庾东风翻了个白眼,“尽说些自己的好话。” 宫禧不服气地弯着腰对被淋湿的小草说:“你要是被淹死了,就是庾东风干的。冤有头债有主,你找她不要找我哦。” 宫小满:“都是她俩干的,小草你千万不要找我。” 宫小满左掏掏又掏掏,掏出一个瓷瓶子出来。她利落地抛给庾东风。 “喏狐狸眼,这是杏林 医馆最新出的郁凝膏,舍你一瓶啊。” “有多金贵?尽然用这舍字?” 宫小满当即勾起唇角,“祁家御史中丞还来托我买过呢。那泼辣的小老头在我店里撒泼打滚,求了两瓶给他侄女。” “这个药效如何啊?”庾东风警惕的问道。 “我宫小满的能力你还不清楚?自然是一瓶就药到病除啊。” “看来祁家至少有两个可以掌权的侄女。”庾东风笑道。 “又给你猜到了。”宫小满将拧干的衣服卷了卷,抱在怀里,边走边说,“还有一个叫魏衔枝。金乌衔枝,于喜于安。魏、衔、枝。” “还有那魏脩也偷偷派人来买过几瓶。” “他偷偷来?那位御史中丞呢?” 宫小满学着祁释烈的样子攥攥自己本就没有的胡子,撅着嘴装作少年老成的语气说道:“你这姑娘看着瘦弱,却是有几分力气。要不要参军啊?我们祁家允许你建功立业。” 宫禧:“阿姊你是不是和他打了一架?他怎么突然夸你有力气。” “当时已经要歇业,祁释烈带着人就要硬闯。真要他闯进去了。我宫家的脸往哪里放?”宫小满敲了敲宫禧的头,“我跟你讲,但凡是坏规矩的,管她祁家阮家通通打出去。” 庾东风:“最后怎么又给他了。” 宫小满:“不给他他就在地上撒泼打滚耍无赖,就是一个不讲理的泼夫。” 三人抱着衣服边走边笑,灿烂的夕阳将光辉均匀铺洒在风乐湖上,成片成片的火红,像是刚从熔炉里流出的滚烫的金属。风吹过时声音清脆似铃铛,悦耳动听。 幕夜降临,阮府正院。房门缓缓打开,阮愆的母亲允沉夫人端坐在桌案前,沉腕提笔,一笔一画写着书法。 阮愆带着食盒进来,允沉夫人并未抬眼。 允沉夫人自阮愆成为家主以来一直呆在正房里不出去,似乎是不想承认阮愆的家主之位,而不愿意将正房让出。 几次三番,几日来还以绝食来要挟阮愆。 “允沉,吃饭了。”阮愆将食盒放在允沉夫人正写着的宣纸上。 宣纸上盖着食盒,允沉夫人无法继续往下书写。她缓缓抬起头,看见阮愆那张背光的脸。 阴影自上而下,笼罩着阮愆的脸,只有那双眼睛里还有几分亮光。 允沉夫人:“你出去吧,我不搬走。” 阮愆不为所动,看见阮愆不似小时候那般听话,允沉当即将毛笔摔在地上。 笔头在木地板上留下一个墨点,笔尖毛躁地炸开,可怜地躺在地上。 阮愆:“允沉,吃饭了。” 允沉夫人抬起头,瞪着阮愆,呵斥道:“我是你母亲,你有什么资格命令我?” 允沉夫人扯着嗓子吼着,声音凄厉。像是舌头被从喉咙肿撕扯出来一般,血肉藕断丝连间说出了这一句话。余音久久在房间中回荡,就算开着大门依旧不能散去。 “母。牧者,养牛人也,以譬人之乳子。引申之,凡能生之以启后者皆曰母。”阮愆看着允沉夫人的眼睛,平静说道,“不对,我不喜欢这个注释。我现在是阮家的家主阮炎枫,我要改这个注释。改掉它,让所有人记住什么才是母亲。” 说完这句话,阮愆将食盒留在桌案上。抬脚跨出门外,花青色的裙角擦过朱红的门槛。直至房门关起,允沉眼中只留下阮愆裙角那一抹刺眼的蓝。 “她爱吃不吃,不要逼她。逼急了她说你不孝。死了就葬,让她做一个饿死鬼。” 阮愆在门外冷声冷语的吩咐着。大权在握的轮廓被月光投影到殿门上,允沉夫人看得一清二楚。 一阵阵恐惧油然而生,允沉夫人挥袖清扫书案上的笔墨纸砚。伴随着一声闷响,砚台像陀螺一样转着圈,最后渐渐息停在门槛下。 清晨的阳光伴随着房门的打开一寸寸在木地板上展开。亮白的阳光照见一只正在往下滴血的手腕。 “夫人!” 45. 半月半影,共作圆满(1) 暮春时节,绝大多数的鲜花早已凋败,徒留一些颜色粘在枯槁的枝叶上。 而无漾山庄的青龙长廊两侧依旧花团锦簇,高大的花枝延伸到长廊下。清风吹过,偶有几片花瓣垂落在乌青地板上,为墨绿色的地砖带去几抹亮色。 一朵海棠花不偏不倚落在阮愆的眉心,她瞬时间便停下脚步。伸出手时,海棠花飘落在她的手心。花瓣被阳光晒得微烫,那残存的暖从掌心渐渐开始蔓延。 “贵府主人喜欢海棠?” 沙炽星笑道:“是的,我家主人喜欢海棠,甚爱。” 沙炽星瞥见阮愆手里的海棠,“看来我家主人也很喜欢炎枫娘子。” 随后沙炽星向阮愆伸出手,“要我为你簪上吗?” “不了。” 沙炽星挑挑眉,将花簪在自己头上,转身继续往前走,“娘子莫要误了最后的春光,出了无漾山庄可就没有这份清凉了。” “那要看这份春光是不是我想要的春光了。” “春天是公平的,谁都可以过春天。但,风是不公平的,她想吹谁吹谁。” 阮愆弯弯嘴唇,微微撇头。视线越过她的肩膀看向白虎山下。 阮愆和魏脩本是一同来的,却被庾东风用“一门只过一人”的规矩拆开。阮愆从朱雀门进,魏脩从玄武门进,一南一北一同走上白虎山。 “炎枫娘子是在看另外一个人吗?我家主人已经派人去接了。” 长廊弯弯绕绕,哪里还能看得见初来时的地方。 秋水也许能望穿,青龙长廊可望不穿。 白虎山下,一辆简朴的马车停在无漾山庄庄门前。一双略带薄茧的手撩开纱幔,看向无漾山庄的额匾额。 “无、漾、山、庄。”他面露诧异。 四字起笔飘逸如云,收笔却又苍劲雄浑。轻飘飘开始,却结束得严谨庄重。魏脩看着似有几分眼熟。 魏脩走出马车。脚尖点地的那一刻,朱红的大门恰巧缓缓展开。 初矞已在门后等候多时,初矞微微颔首,“无漾山庄谷兰生,见过公子,敢问公子如何称呼?” 魏脩一愣。这谷兰生便是先前在白堕酒楼向他提问之人。口口声声说是初到魏国,原来就是无漾山庄的探子。 “魏姓、颜氏,单名脩,字思存。”魏脩笑道,“谷公子有几分面熟啊?” 初矞:“天下万般面孔,总有相似的。能被公子记得是我的荣幸。” 魏脩冷笑一声,走在初矞之前,踏入无漾山庄。 初矞负手而立,袖中还藏着宫禧画的芙蕖散人画像。 初矞在初国好歹也当了十八年的教主,教徒的面容只要见过一面,便能过目不忘。何况他在白堕酒楼看了那么久,还亲自提问。 初矞敢确定那白发苍苍的芙蕖散人,就是魏思存。 原先只知道阮炎枫要带人,没想到带的是太子殿下。 堂堂一国太子,居然还有闲工夫写话本。还真是意外之喜。他要赶紧告诉东风大人。 初矞将袖中的画作轻轻放下。那伪装成花农的仆从顷刻间便佯装浇水,将化作收入囊中,顷刻间便消失在花丛中。 风乐湖的蜃楼上,得到消息的宫禧附在庾东风的耳边将初矞的情报告诉庾东风。 庾东风正撑着金刚伞倚在蜃楼的栏杆上,“真是多此一举,你站在原地说我也能听得见,何故还要多走几步?” 宫禧翻白眼,“一时间忘记了不行啊。” 他环着手,也靠在栏杆上,“你怎么一点都不惊喜?” “这有什么好惊喜的?”庾东风反问,“一个散人,应该时时刻刻都有时间,怎么专挑休沐时出来说书?当官的会听这些市井话本?” 宫禧顺着庾东风的理由一想,扑哧笑出声来,“原来是这样?那这也不能确定他就是魏脩啊?你别告诉我又是听呼吸频率。你俩都十余年不见了,要是还记得他的频率我可要跟你急。” “哪有那么神?”庾东风笑道,“难道上万人的呼吸我都记得?十个人中能记得三五个已经是我的极限。听他的说书内容,六合长枪、倒挂逆行、听声辨位,这些是很轻松就能做到的事情吗?天下能同时做到这三件事情的不超过两人。” “一个是你,另一个呢?” “昼娘亲啊。”庾东风颇有几分骄傲地说出乌昼的名字,随后又补充道,“整个魏国,能有机会接触到我和昼娘亲的。只有之前被你敲过的那个犟脾气别扭小太子。” “你今天穿得……”庾东风绕着宫禧端详,“藕荷刺绣襕衫,晴山蓝流波纹长裙。腰间束有浅蓝横襕,横襕上还缀着一块这么绿的玉佩。” “啧啧啧,”庾东风挑眉摇摇头,“平时花花绿绿孔雀开屏,这么素净的颜色很难得啊。为什么呢?好难猜啊。哈斯少主师从丹青圣手,两三笔便能起草人像,难道还记不住一个人的骨相吗?” 宫禧压着嘴角,轻咳一声,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倚靠在栏杆上四处张望。他嘴硬道:“那又怎样。我爱穿什么穿什么,和他有什么关系?” “呦呦呦~没关系~”庾东风阴阳怪气道,“哈斯少主将小太子敲进荷塘里,心里很高兴吧~藕荷刺绣、流波纹是想告诉魏脩你敲过他?” “才没有。”宫禧说完转过身去,翘着嘴不看庾东风。 庾东风撇撇头,看向宫禧的鞋底。鞋履的外侧沾着少许蕨类植物的绒毛。 “你还偷偷去看过魏脩?” 宫禧猛然回头,看见庾东风在看自己的鞋子,连忙后撤几步。随后又勾起嘴唇,自嘲笑笑,“说说说。快来向我炫耀你的学识吧,东风大人。” “魏脩自北门入。白虎山北面是阴坡,阳光散照且由风乐湖的河渠灌溉。风乐湖的河渠在宫家的机关术下一年四季都不会有结冰期和枯水期。由此北坡冬暖夏凉、空气湿润,排水极佳又不缺水。如今春夏交替,无漾山庄长得最好的花朵应该有玉竹、荷包牡丹、落新妇,灌木当有落叶杜鹃、忍冬,近岸的植物当属溪荪、驴蹄草、金盏花……你鞋子上粘的是球子蕨的绒毛。所以你去了北山,泥土半干还有些许湿润,半个时辰前。对不 对?” 宫禧听完庾东风一长串的分析,忍不住笑出声来,笑声爽朗清澈。 他颤抖着肩膀笑道:“行行行,瞒不过你。我就是不喜欢他,他在话本里给你安排了一个蝠妖陪着你,我不喜欢。他以前说我是他的家臣,我是周国人我不认我不服气,我就是想要和他一较高下。” 接着宫禧又撅嘴昂着头说道:“而且我听说他说书可有七八年了,也即是说他十八岁从周国回来之后就一直在讲你的故事。而且还给你安排了一个莫须有的蝠妖,这和造谣有什么区别?取个笔名叫芙蕖散人,给你的名字是拂溪客。他是荷花,你是拂过荷花的人,说的好似他与你才是真夫妻一般。” 他甩甩头,“不喜欢不喜欢,讨厌死了。” “你不是也取了一个山雨欲来风满楼吗?”庾东风挑眉继续调侃,“满楼先生~” “哼,那你也取一个什么凌微娘子的号啊,我允许你占我宫少微的便宜。”宫禧得意地回复道。 “凌微娘子?还是东风娘子更好听些。”庾东风笑道,“西域没人知道庾凌微,但所有人都听过我庾东风的大名。” 宫禧开怀笑了笑,又玩起了小时候的过家家游戏,“东风大人声名远扬,晚辈这厢有礼了。” 他在蜃楼的甲板上朝着庾东风弯腰作揖,庾东风也是欣然接受,仰天大笑。声音疏朗,在风乐湖上越传越远,渐渐飘渺。 阮愆和魏脩在沙炽星与初矞的引导下来到风乐湖。碰巧就看见宫家小郎弯腰作揖的情景。 风乐湖边一个南岸一个北岸,两人遥遥相对,而蜃楼缓缓流动,横亘在两人中间,挡住双方的目光。 蜃楼并非楼,而是一座巨型的楼船。甲板设有炮架,楼宇中也开有弓弩手专用的小窗,既是楼船也是战船。 游动时就像是一座移动的小山。阴影投射下来,暗下的光影反而将刺眼的光芒阻隔在外,留下几分阴凉。湖中的鱼儿竞相游到阴影处躲阴,随着蜃楼的移动成群成群咬着蜃楼影子的尾巴…… 远远看去,湖面波光粼粼,阳光正好洒在宫禧的肩膀上。风儿吹起庾东风的发带。发带像水波一样,流向宫家小郎的脖颈,缠上他的白纱帽。 庾东风似乎很高兴,刺眼的光影中她将自己头上的花拿下一朵,簪在宫禧的头上。她嘴里可能在说着什么安排,阮愆听不清。 午时的太阳位于正南,与魏脩的北岸相对。阳光正好,庾东风的身影太远。白炽的光将她的身影虚化,看不清神情,魏脩只能模模糊糊看见她伸出手点了点宫禧的脑袋。 随后宫禧便笑得前仰后合,依稀能听到笑声。 魏脩站在北岸,遥遥望着船上两人的身影。他想看清些便不自觉要走近几步,全然忘了眼前还有一个湖泊。 初矞站在身后连忙出声提醒,“太子殿下。” 伴随一声清脆的入水声,风乐湖上冒出一圈圈涟漪。涟漪朝着蜃楼的方向一圈一圈淡下去。 初矞默默收回自己的手。 过了一会儿,魏脩才从湖中冒出一个头来。 46. 半月半影,共作圆满(2) 祁家内院。周渚梅步履匆匆,穿过重重月洞门。清风吹过他的云门青外袍,发出猎猎风声。 穿过层层阴翳的葡萄架,再往前走几段路,绕过一片假山园林,视野便开阔起来。 周渚梅走到演武场,附在魏翎翊耳边小声说道:“今日阮炎枫拜访了庾东风。允沉夫人自尽未遂,在房中静养。太子殿下看望允沉夫人后也前往了无漾山庄。” 魏翎翊眉头微皱,叹口气。眼睛一阖,脑海中便不自觉想起庾东风在永日布扔给她的那只死鸽子。 以及庾东风说的那句,“以后你走的每一步都会出乎你的意料。” 魏翎翊眯起眼睛,皮笑肉不笑,拍了拍周渚梅的肩膀,“无漾山庄内部呢?” “我们的人进不去。只能在外围观察,更怕的是……” “更怕的是外围的人都是庾东风允许的,故意放出来钓我们的勾。”魏翎翊补充说道,“盟约还被二舅烧了……” 魏翎翊紧皱眉头,“周汀兰呢?他那边怎么样?有没有混进去?” 周渚梅摇摇头,“巍州熙攘山庄庄主是宫福,二郎说熙攘山庄四子不和。” “四子不和?”魏翎翊疑惑皱眉,“我可不这么认为。三国会盟时,熙攘山庄可分出四之一交予庾东风与宫禧。也就是说四子享有平等的继承权,不会厚此薄彼。宫家那么大的家业,就算是四之一,垒起来也是金山银山,四子会不和?” 魏翎翊撇头说道:“让周汀兰回来。提拔月息云为巍州刺史。无漾山庄来到魏国,既然她们放出四子不和的消息,那就让月息云以为无漾山庄争利的名义驱赶熙攘山庄。派人去杏林医馆多买几瓶郁凝膏。无漾山庄进不去,就进杏林医馆。” 周渚梅:“明白了。” 周渚梅正要转身离开,魏翎翊又静静说道:“猰貐策也可以开始着手了。几百年前的准备就是为了今天。” 周渚梅似乎是有几分意外,“到这个地步了?” “庾东风此人惯会玩文字游戏。她只说让祁家体面退场,她可没说要辅佐祁家。”魏翎翊勾起嘴角,“我们只是着手,以备不时之需,不是一定会用。” “我还挺期待的,若是猰貐策能在我这一代用上,我很期待庾东风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魏翎翊挑了挑眉,负手而立嘴唇翕动似乎是在哼歌。有几分庾东风的神态。 太阳渐渐西移,阳光直射进入船舱内,在地板上留下一个方方正正的光斑。湖风从上空下沉,涌进船舱里。 冷风见缝就钻,魏脩换了新衣,裹着毯子咬着牙不让自己发抖。但那从牙缝中呼气的声音早就出卖了他。 “太子殿下,你还冷吗?”庾东风问道。按照魏脩小时候的别扭性子,他一定会回答“不冷”。 话音未落,魏脩就回道:“不冷。” “唔~”庾东风撅撅嘴,看着魏脩默默点头。心里因为预测到魏脩的反应而兴奋。 宫禧余光中瞥见庾东风眼中的得意,内心中的不安逐渐升起。 那种眼神没有人比他更清楚,那是有趣的开始,而庾东风做的所有事都由好奇心驱使。她开始觉得魏脩有趣了。 那他呢?那他呢? 就是因为她不明白什么是爱,他的处境才危险。宫禧随时都可能被替代,因为没有爱。 想到这里,宫禧缓缓转动眸子盯着魏脩。仿佛魏脩是婳山的野狼一般。婳山方圆十里都没有杂货铺,毛笔毛糙时,宫禧就只能自己设陷阱从狼的身上取狼毛。 他会留意野狼经常出没的地方,用鲜血做引,最后一刀扎进狼的眼睛里。连皮带血,扯下一块完整的皮毛下来。 船舱里的风已经不再吹拂魏脩,但是魏脩隐隐约约觉得自己的背后依旧凉凉的。 船舱中不知为何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庾东风倒也不急,颇为欣赏地看着阮愆。从阮愆的发髻看到阮愆的鞋底,从阮愆脸上的妆容看到阮愆衣料上的花纹,耐心十足。 宫禧不紧不慢开口,“炎枫家主的衣料甚是夺目,我家主人似乎很喜欢。可以告知宫某它的来历吗?” 庾东风原本在支着头,斜斜地歪着。听到宫禧这一番话,忍不住挑起眉头,歪头看向宫禧。 宫禧弯弯嘴唇回应着庾东风的目光,眼中闪过转瞬即逝的悲哀,很快又被喜悦代替。 阮愆微笑着回答道:“此件罗衣乃是旧物,具体来历已不得而知。庄主觉得夺目耀眼,许是因为这湖上的波光。” 答完她忍不住瞪了魏脩一眼。魏脩待人接物的能力不差,此番故意说不冷断了庾东风的后话,显然就是意气用事。阮愆只得接话引出庾东风下的真实用意。 庾东风眼睛微眯。到底是书香世家,识得轻重。她颇为兴喜地说道:“今日湖上风景甚佳,阳光正好。我们就不要呆在船舱里了。就算太子殿下不冷,我也要出去看看。” 来到甲板上,湖上的风毫不犹豫地穿过几人。将他们的头发吹得纷纷扬扬。庾东风倚在栏杆上,手里握着一把鱼食,悠悠洒下。 鱼食飘落的地方,鱼儿一头扎下去。密密麻麻的鱼群、黄的、白的、黑的、斑点的,从四方涌过来,不管什么鱼都在疯抢庾东风手里的那点鱼食。 宫禧站在另一边,洒下另一边,嘴里念道:“不急不急,都有都有。不用拼得你死我活。” 这话仿佛意有所指。 庾东风转头看向阮愆,“炎枫家主一起吗?喂鱼,然后一起吃个便饭。” “我喜食辛辣,不知宫家可有良庖?” 闻言庾东风笑笑,“真不巧。我喜食清淡,但……” “家有良庖,什么口味都制得。这湖中鱼儿众多,家主今日吃剁椒鱼头如何?” 阮愆点点头,“多谢夫人款待。” “你想捞哪条?”庾东风指着水里的鱼问道。 “这湖水清澈,我看这泰山赤鳞鱼就是极好的。若是搭上祁门红茶那将是人间美味。” “泰山赤鳞?这可是要进贡给皇室的。”庾东风挑眉,眼神中多了几分玩味,“我们无漾山庄可是皇商。” 阮愆笑道:“夫人此话怎讲,难道今日站在这里的不是太子殿下?我吃不得,太子殿下还吃不得吗?” 庾东风撇了一眼呆在远方的魏脩,上下打量,笑道:“家主有所不知。东风来自周国,太子一词在周国意为能令国家安泰之子,而非男、子。我看这赤鳞鱼未必不是好君主。” 阮愆沉默片 刻。 远处的魏脩听不到二人在谈论什么。还来不及细听,就见宫禧在向他招手,邀请他一起欣赏风乐湖。 “太子殿下,你我二人也是十余年不见了。”宫禧负手而立,弯着嘴角,一副好友叙旧的模样。 魏脩一愣,冷峻的脸上倒也柔和了许多。他和宫禧其实也没什么恩怨。不过就是小时候的一些误会,他揍过宫禧一次,但是宫禧也打回来了。 想来宫禧是不记旧怨的,魏脩也寒暄道:“是有十三年不见了。自东风姊君奉旨西行、你去婳山学艺后,书院都冷清了许多。” “是啊,十三年了。”宫禧遥遥望着风乐湖的边际,忍不住慨叹,“听说当时你也想西行?” “哪有的事?我是魏国人,怎么能与周国的使团西行呢?”魏脩回复道。 “能不能与想不想是两回事。” 空气似乎凝滞片刻,魏脩有些心虚地瞥向庾东风的方向。 也不管魏脩回不回答,宫禧背靠着栏杆,双手随意支在上面,自顾自往下说:“我初来魏国时在白堕酒楼听了一场精彩的说书。书中讲的是拂溪客昆仑历险的故事,太子殿下你可听说过?” “芙蕖散人?倒是听说过他。不过小王公务繁忙,不知其中细节。庄主可否指教一二?” 宫禧微微皱眉,嘴角还挂着笑,“我家主人爱听,我当时只顾着剥葡萄去了。得空时我帮你问问。” “那真是……多谢少微庄主了。” “周国的习惯你还没改?”宫禧挑眉问道,“我记得魏国更看重姓氏,而非名字啊。” “庄主自周国而来,自是以周礼待之。所谓礼尚往来也。” 宫禧轻笑一声,微微颔首。 片刻后魏脩开口问道:“听说少微庄主师从华若丹青,十年学成出师下山。其余两年不见踪迹,两年间有一位名叫满楼的丹青师横空出世。市场上那可谓是千金难求一笔。少微庄主乃是皇商之后,如此商机不会错过吧?可见过满楼大师啊?” “恩师华若丹青喜好游历山川,她都未曾见过。市井铜臭气又怎能沾染在满楼大师的画作上?太子殿下真是高看宫某了。”宫禧礼貌一笑。 “二位在聊什么呢?看把我家宫禧聊得愁眉苦脸的。”一言像是一盆冷水,泼灭了二人之间的火气。 宫禧很自然地伸出手扶着庾东风,营造出庾东风弱柳扶风、不能自理模样。“我家主人西行回来之后,身体每况愈下,还请二位莫要见怪。不如回到房中,免得吹风。” 阮愆自是点点头。 几人回船舱用过午膳后,阮愆与魏脩双双告辞下山。 出了无漾山庄大门,阮愆一巴掌毫不犹豫扇在魏脩脸上。声音清脆、速度迅捷,守在门口的洛芙都为之心惊肉跳。 “在外人面前还在做那执拗脾气!言辞礼仪你是白学了!” 魏脩知道他一开始的那句“不冷”,让庾东风的话掉在了地上。不真诚又破坏了了对话节奏,将庾东风的话堵死,失了礼仪。 他默默抚摸上自己的脸颊,点点头,闷声道:“表姐教训的是。” 看着阮愆上马车的背影,魏脩默默转身上了自己的马车,渐渐消失在前往东宫的路上。 47. 半月半影,共作圆满(3) 太阳渐渐西沉,乌黑的夜晚包裹着整个无漾山庄。 亮白的月亮从湖上缓缓升起,在湖上留下一圈一圈的倒影。一道迅捷的黑影从月面轻滑而过,似是飞鸟,翅膀还掠过湖面发出清冽的水声。 庾东风坐在湖边的小石头上,手中捋着宫禧的头发。宫禧坐在石头下,头趴在庾东风的腿上。他也不说话,就任由庾东风摆弄他。 “你今天怎么了?” “我不知道。我应该是吃醋了。但是我说不上来,因为你不会爱,我应该不会产生这种情绪才对。”宫禧闷闷地接上,“可我为什么还是会难受呢?” “为什么会这么说?” “你会爱上别人,吃醋这个行为才存在。可是你甚至都不会爱人,那我的醋意该寄放在哪里呢?我在想我为什么会产生这种奇怪的,不该有的情绪。”宫禧仰着头望向庾东风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月光下被衬得像一颗黑色的琉璃,透着点迷惑。庾东风手里还是在捋着宫禧的头发,不紧不慢,“你头发打结了。” 宫禧有些懊恼,但是想到他说的这些庾东风根本就无法体会,他便像泄了气的河豚一样,安安静静。 “那你小心点捋,别扯疼我。” “那你好好睡一觉,醒来了我就告诉你答案。” “什么答案?” “你为什么会产生这种莫须有怒气的答案。” 宫禧不抱有庾东风能给他答案的希望,只当是庾东风给他的安慰。他点点头,打算先回房间。 临走前,他又抓着庾东风的袖子,“我在帘帐上坠了宝石,晚上反光的时候很美。” 庾东风微笑着点点头,“我睡前会看的,明天专门写一篇文章夸你的宝石。快去睡吧,暖好被窝,夜里凉。” 待宫禧走远后,庾东风翻身跃起,倒吊在一旁的竹竿上。竹子被她的重量压弯,缓缓往下弯倒,呈现出一个半弧形,竹枝在半空中荡来荡去。 细碎的枝叶相互摩挲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在窃窃私语。 魏翎翊藏在假山后,听见身后竹林的异响,转过头去。正好对上庾东风那张笑脸。 庾东风发出“嘻嘻嘻”的笑声,那张被月亮照得苍白的脸,印上那直勾勾的眼神将魏翎翊吓得够呛。 魏翎翊正要拔剑,却被庾东风单脚将剑踢回剑鞘。魏翎翊挽剑打算带着剑鞘猛敲庾东风的脑袋,她却摇头晃脑躲过一击,依托着竹子的韧性重新荡到空中,又从空中翻身稳稳落在魏翎翊头顶的假山上。 衣袂翩翩,桃夭色的衣裙在月下过滤了月亮的柔光,印照在魏翎翊的脸上。 庾东风捻起自己肩膀上的一片竹叶,所看右看上看下看,粘着竹叶的枝条转圈看。 “雍华公主可下了拜帖?偷听我说话是不是不太礼貌?”庾东风歪着头笑盈盈问道。 魏翎翊见瞒不过,直接摘了面纱。将剑抛到庾东风手中,背手一跃,干脆就坐在假山上。 她冷冷说道:“说我是泰山赤鳞鱼,你就礼貌了?” “嘿~这怎么能怪我?”庾东风扭头坐在魏翎翊身旁,似乎是在给自己找补,“阮炎枫说你是泰山赤鳞,还说要吃剁椒鱼头,她起的头。你这个不礼貌的理由不成立。我不允许你不礼貌。” 魏翎翊听她这一番说辞,不耐烦地肘击了一下庾东风的手臂,怒斥一句:“强词夺理。” “强词夺理、舌灿莲花、伶牙俐齿、牙尖嘴利……”庾东风念完歪头看向魏翎翊,“还有吗?还有什么词要用来夸我吗?” 魏翎翊被气笑了,拍了一下她的腿。 “喂喂喂——公主殿下,刚才哈斯趴在上面我的腿已经麻了,你能不能照顾一下它。”庾东风撅着嘴抱怨道,“阮家下的拜帖,又不是我去看人家。是人家非要来看我。我是无漾山庄,打开门做生意的,四面八方都是客。你难道只让我做你祁家的生意?赚谁的钱不是赚?” 庾东风撅着嘴,在假山上荡着腿。这一番天经地义的说辞,倒是让魏翎翊无法反驳。都是门阀,又有谁真的会为潜在的对手大开后门呢? 庾东风在算计她,她不也在防备庾东风吗? 魏翎翊:“我真的很喜欢你,很欣赏你的智慧。你要不要来祁家?宫家给你的,我们岫原祁氏一样给得起。比起与你成为对手,我更希望我们站在一起,像在永日布那样。” 魏翎翊一字一句说的殷切,庾东风却收了笑容。“殿下这句话是真心话,还是拉拢我的策略?” “永日布时,你拉拢我,依然不放弃拿日然做备用方案。今日如此,你又留了什么灭掉我的后手?”庾东风弯弯嘴唇,眼底毫无波澜。这种说辞,她也经常说。 魏翎翊微微皱眉,坦率地看着庾东风的眼睛,眸光中掺着一丝犹豫与痛苦,“都是,分不开。我不希望你挡在我的路上,我真的会杀了你。求你了。” “求你了。” 庾东风眉心一颤,眉头缓缓舒展开来,微微一笑。她转头看向风乐湖的明月,开口说道:“你的轻功很好,像夜枭一样令人难以觉察。脚尖点过湖面的时候就像是鸟儿翅膀掠过湖面一样。” “我不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都执着于让我做出决定。我只是想要每一种风景每一种角色都体验一遍而已。就像这月亮一样,我今天照在风乐湖,明天我就睡在云里休息不出来。过几天随便照亮一个沟渠。” 话音落下,空气中沉默许久。二人背后总是传来沙沙的风声。风将魏翎翊的鬓发吹起,拂过她自己的脸颊。她沉默地坐在假山上清了清喉咙。 良久,魏翎翊才开口问道:“你觉不觉得自己是周国最好的谋士?” 庾东风笑笑,“术业有专攻,我应该算周国最好的使君。” “总之是一国最好?” 庾东风贱兮兮地回答道:“那当然。不是一国之最,如何让铁石心肠的雍华公主心慈手软?” 魏翎翊伸手,本意是要拍一下庾东风那张巧嘴。不料庾东风却昂着头,主动亮出自己的脸颊。 魏翎翊讪笑着,收了手,拧了一下她的胳膊。随后拍拍衣裙站起身,畅快释然地说道:“我想好了。我换条路走。” 魏翎翊指了指庾东风的眉心,笑道:“我、绕、过、你。” “公主殿下,指人不礼貌。” 魏翎翊不知怎的来了脾气,“就指就指,我不仅指我还戳你。” 随后像啄木鸟啄树那样,直直戳着庾东风的心口。 两人欢笑片刻,魏翎翊戴上面上,跳到竹子上,瞬间就没了踪影。 “下次走大门——”庾东风在她身后呼喊道。 声音飘渺,音色却是极其清亮的。魏翎翊背着手,潜行在夜色间,面容上是面纱也掩盖不了的喜悦。 半个时辰后,魏翎翊稳稳落在祁家的祠堂门口。她摘下面纱,径直进入祠堂。 祠堂里香火萦绕,祁家先祖的排位从高高的穹顶依次往下垒。位于正中的是祁家历代家主的排位,每一块都被侍从擦得一尘不染。 迎面遇上的每一个人,都向魏翎翊弯腰行礼,一声声“主公。”在祠堂中此起彼伏。 魏翎翊点起香火,双手举起贴在自己额间拜三拜,插上香后,众人 识相得纷纷退出殿外。 魏翎翊跪在软垫上,“祁家历代家主在上,祁家第六十七代家主祁玄飏见过列祖列宗。玄飏知猰貐策是先祖的智慧结晶,用于应对门阀失衡的场面。也知猰貐并非良兽,所以即使是发起春伐,晚辈也未曾想过要实行猰貐策。但……猰貐策既是用于防备窃国之人,那是不是也可以用于祁玄飏谋国?既可以对付一国之最,那玄飏用这等资源谋国岂不是轻而易举?” “列祖列宗在上,还请给玄飏一个明示。”说完魏翎翊朝着不同方向的排位拜了三拜。 祠堂内的香火旺盛,袅袅升起,延伸到祠堂的穹顶。似乎是要将魏翎翊的想法告诉祁家历代家主。 猰貐策既是用来克制庾东风这种一国之最,何故要用这等资源去维持一个摇摇欲坠的体系,何不直接用这等资源改天换地。 魏翎翊惊异于自己竟有这等大逆不道的想法,她不知道,她想有一个答案。她将头重重磕下,在青石地砖上留下一清晰的痕迹。 月光穿透窗棂,在祁家祠堂的地板上投下一个方方正正的白色光斑。 魏翎翊走后庾东风依旧坐在假山上荡着腿,她看向那一轮月亮,想着怎么回应宫禧的问题。 她支着自己的脑袋,一会儿歪过来,一会儿歪过去。就这样坐在假山上,不知道过了多久。 晚风吹过她的裙角,由岸边渐渐吹向湖边,又吹向湖中央。将月亮的影子吹成涟漪状,一圈圈漾开。 “天上月,手水中月。”庾东风默念着,随后勾起自己的嘴角从假山上跳起来,嘴里尖叫着:“哈斯哈斯别睡了。” 她像小鸟扇翅膀一样摇着自己的手,奔跑着要去把宫禧从被窝里扯出来。 片刻后,庾东风怀里抱着装睡的宫禧,庾东风将宫禧抱到甲板上。她把他按在椅子上,指着天上的月亮和水中的月亮。 宫禧撇撇嘴,语气略有失望,“你想说我渴求你的爱,就像这水中之月,是虚妄吗?” 庾东风大笑,“爱我是你的自由,哪有虚妄之说?我想告诉你的是,你的恼怒不是莫须有的。” “月亮不在水里,但你依旧能看到水中的月亮。你甚至能描摹出月亮的形状。这个月影会随着天上月亮的变化而变化,怎么不算是月亮呢?它也会升起也会落下,只不过它在水里。都说是水中捞月不可得,难道天上的月亮就伸手可摘吗?天上月、水中月都是月,只是呈现在世人眼前的形式不同。你的醋意是这水中月,也是真真实实的。就算我不爱你,也是存在的。原因很简单,因为你爱我。” 宫禧轻笑一声,“真是难为你了,还让你思考了一整个晚上。” 庾东风像是完成了一个巨大的挑战般,双手叉腰,语气里颇有几分自豪,“是啊,思考了很久呢。终于想出来了。” 月亮渐渐西沉,风乐湖上只剩下半个月亮,与湖中半月的倒影组成了一个圆圆的、完整的月。庾东风和宫禧,一站一坐,静静看着月亮下沉。 随着月亮的移动,祁家祠堂里的光斑缓缓移动,最后聚焦到魏翎翊身上。 在感受到光照的那一刻,魏翎翊睁开自己紧闭的双眼,翻开自己的手。看着手中握着的月光,她循着光柱的方向,望向天上那一轮明月。 魏翎翊缓缓握起自己的手,像是在握住某种权柄,她开口说道:“天、命、所、归。” “金乌旋止,降而生魏,翎翊娘子乃天命所归~”永日布时庾东风所说的话突兀地出现在她的脑海里,魏翎翊勾起嘴角。 她站起来,挑起眉头望着月亮,“随便照,你会照到我成功的时候。” 48. 她有一计,可解她惑(1 ) 阮家宅院内,允沉夫人正躺在躺椅上沐浴着月光。刚包扎好的右手自然垂落。夜风吹起允沉夫人的袖子,飘飘摇摇。像极了她那无足轻重的一生。 岫原四姓,禾州八姓。允沉夫人来自禾西允氏,虽不及四姓显赫但也是禾州当头的望族。自小就接受儒学教育,三纲五常自是铭记于心。 “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允沉夫人心中默念着,眼角滴下一滴酸泪。 学了一辈子的东西,到头来在女儿眼中只是一个错误。那她的一生算什么,一生都浪费在了没有道理的道理上。 她渐渐闭上眼睛,不再去思考那些仁义礼智信。只想好好享受月光。 阮愆走在回廊里,嘴中还在向洛芙交代着搬进正房的事宜。 忽然瞥到母亲正躺在院中,阮愆回过头,“让她搬到东南的厢房去,一把老骨头别把她潮坏了。” 说完头也不回甩着袖子就走。 她还有书院要操办,她可不能把时间浪费在不必要的人身上。 阮愆回到书房,翻开魏脩批复的令旨——《女学建院书》。兴办女学,是阮愆自小的愿望。 年少时,她只被允许学三纲五常之类的儒学经典。其她书籍只能偷偷找魏翎翊借阅,久而久之,也成了祁家的常客。 只是祁家的方向与阮家大不相同,祁家要的是军事人才,阮家在军事上毫无建树。 她无法与魏翎翊合谋。 洛芙替阮愆点上蜡烛。墨条在砚台上画圈摩擦着,一支毛笔左右舔墨,最终落在毛糙的纸上。 她在新书扉页上写上《解字新注》,对以往的旧字辅以新的注解。 “母,爱子者也。无辅血脉缘亲,爱子者皆为母也……” 书房的烛火燃烧直至夜半,阮愆拖着疲惫的身躯走出书房。允沉依旧躺在院中。 夜里更深露重,阮愆眼神示意洛芙。洛芙点点头,将熟睡的允沉夫人搬回了厢房。 待到洛芙回来,阮愆静静立在回廊下。风吹起廊下纱幔,也吹起阮愆的裙角。她看着庭院里的月光,面容还是以往那般严肃。 她头也不回地问洛芙,“我教你的,你可都学会了?” 洛芙点点头,开始背诵昨天阮愆教授她的内容,“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亡国不可以复存,死者不可以复生。故明君慎之,良将警之,此安国全军之道也。” 洛芙的声音在回廊里响起,打破了夜晚的宁静。 阮愆展眉,微微翘起自己的嘴角。那一抹笑虽不易察觉,但略显松弛的语气足以说明她此刻的愉悦,“等你学成了,我送你去祁家。你可以建功立业。” “明白了,主人。” “刚刚你背到明君,你觉得什么样的君主是明君?” “居安思危,不好战、不盲战、不畏战;政启开民,不懒政、不懈政,不怠政。” “你觉得魏翎翊是吗?”阮愆接着问道。 洛芙停顿片刻,她知道阮家依存的是太子。但主人少时有与魏翎翊交好…… “怎么?答不出?”阮愆转过头,斜眼盯着洛芙。洛芙当即跪在地上,将头低下,不敢直视阮愆的目光。 “你还漏了一个条件,时势造人。少了时势,所谓的明君之举与昏君无异。这就是你答不上来的原因。回去再想想,想不出自己去挨板子。” 阮愆蓝色的裙角从洛芙身边掠过。回廊里只剩下阮愆空荡荡的脚步声。 天明之际,脚步声渐渐在甲板上响起。 庾东风一向起得早,宫禧还赖在床上抱着枕头睡觉。 枕头是庾东风塞到他怀里的,如果不塞枕头的话,现在宫禧抱着的应该是庾东风。 为了不被这个大块头锁住,庾东风不得不出此下策。 她在甲板上展开宫禧画的卷轴。上面标注着祁、宫、阮、周四大家族,还有禾州允、颜、兰、温、封、左、裴、梅……四大家与八小家的关系错综复杂,连成的线画在纸上就像是一团团乱麻,紧紧缠绕。 庾东风席地而坐,盘起腿,支着头呆呆望向风乐湖的另一端,用目光描摹着湖水的边界。 早晨的风并没有午时那样暴躁,它还裹挟着几丝水汽,吹在脸上像是给脸拍了薄薄一层脂粉。 庾东风抿抿嘴,盯着水上的倒影。目光偶尔跟踪一条小鱼,很快又因为小鱼沉下水而不了了之。 整整一个上午过去,甲板上只有庾东风一个人。庾东风这才意识不到少了点声音。她转过头,走回蜃楼的厢房里。 果不其然,宫禧噘着嘴,抱着枕头,气鼓鼓地看着庾东风。看见庾东风站在门口,他立刻翻身转过去,嘴中振振有词,“你和那幅画过去吧!” “抱着我的枕头,闻着我的味道。你说这话是不是有点伤人了?我好伤心啊~” 庾东风举着图坐在床边,“我们要打通魏国的商路,目前已经接触了两家氏族,还有周家没有接触过,要怎么引出来呢……” 宫禧把枕头放好,直接躺在庾东风怀里,看着庾东风的脸却一言不发。似乎是庾东风没哄好。 庾东风没察觉到宫禧有什么异常,只管推推他的肩膀,问道:“周家,你有认识的人吗?” “周家神出鬼没的,我从来没有接触过。但是我认识一个人,他和周家二郎的关系极好。” 空气中沉默几秒,庾东风的目光追随着卷轴里的关系网,想要在一团乱麻里梳理出一条清晰的线来。 宫禧话说一半,就是等着庾东风追问。等了半天,庾东风依旧沉静如水,丝毫没有要张口的意思。 这是一个游戏,至少庾东风是这样认为的。小时候她和宫禧就爱玩这种游戏。话说一半,谁忍不住往下问,谁就输掉游戏。而宫禧从来没有赢过,从小到大。 “你问我啊。”宫禧摇了摇庾东风的手。 庾东风翘起自己的嘴角,开口问道:“谁啊?” “月息云。” “女子男子?” “这是魏国,女子很难走上仕途的。魏国官员十成九都是男子。” “还有一成呢?” “镇国龙骧将军魏翎翊、越骑都尉桓靥星、著作郎阮炎枫、禾州刺史温睠、五营校尉孔培灵。” “就这五个?” “就这五个。” “天哪,真恐怖。”庾东风摇摇头,“要打通魏国的商路,政治、军事、教育、医疗,都要与周国接通。若是魏国像永日布一样有一个掌权的当家人那还好办,可是魏国门阀林立,每一个板块都由不同的家族管理……” 庾东风放下卷轴,仰天长叹一声,重重倒回床上,“啊——这么多人啊——不干了不干了——” 宫禧趴在一边,笑着看庾东风左右打滚,她嘴里嚷嚷着要杀光所有人。 “这个宅子现在克你,我们去郊外玩吧。那里视野开阔,放松放松。” 话音未落,庾东风就从床上弹起来,朝着宫禧招招手,笑得开怀,“走啊~哈斯。我们搞定四大家,剩下的让四大家搞定就行了。我们去玩啊~” 听庾东风的语气,宫禧了然。她只是抱怨自己的工作辛苦,早就想好了应对的策略,根本不需要他操心。 “走呗~”宫禧蹲在地上,照旧让庾东风坐在他的肩膀上。扛着庾东风走下蜃楼。 片刻后,朱雀门门口。 “二位去哪儿啊?” 两人一出门,就被魏翎翊堵在门口。她抱着剑从巷口里走出来,想来是刚得到消息就赶了过来。 “消息这么灵通?去郊外玩,你去不去啊,公主殿下。”庾东风弯着眉眼笑道。 “郊外?先跟我去祁家逛逛啊,我家风水好。” 庾东风撅撅嘴,朝身后的沙炽星看了眼。 沙炽星正搬着东西上马车,察觉到庾东风的目光,又看向堵在路中央的魏翎翊。 她放下一筐的蔬果,拍拍手里的灰,三两下就绑了魏翎翊。将魏翎翊塞进马车里后,沙炽星还不忘颔首行礼,“我家娘子邀请公主殿下一起郊游。” “沙炽,走啦~再不走,我帮你剥的核桃就要被初矞吃光啦。”马车外传来庾东风的呼喊声。 沙炽应了一声走出马车,魏翎翊的马车也缓缓走动起来。 看这情景,魏翎翊叹口气,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躺了下来。 半个时辰后,魏翎翊躺在草地上。庾东风还贴心地给魏翎翊铺了一条毯子,防止草里有小虫跳到魏翎翊身上。 郊外视野开阔,有落出河的河水经过,北面是高大的烂柯峰山系。 庾东风手搭凉棚,远远望着那些山。上面的宏伟建筑依稀可见。 “还有谁把房子建在山上?” 魏翎翊顺着庾东风的目光,看向烂柯峰,“皇家别 院。” “哇哦~”庾东风感叹道:“那么高,摔下来直接死了。四处又没什么人,摔下来连求救的机会都没有。” 魏翎翊总是被庾东风的话逗得忍俊不禁,她笑道:“换个角度想,一览众山小的景象难道不壮阔吗?” 庾东风笑笑,“我要是关人,我就把她关进这个别院里。险峻高峰之上,逃逃不了。四周开阔,杳无人烟,求救也没有人能听到。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天然的牢房,你们居然在这里建皇家别院,好笑。” 魏翎翊按照庾东风的想法想了想,似乎确实是这么个道理。 “那你觉得皇家别院应该建在哪里?” “皇家建什么别院啊?皇宫不够住吗?”庾东风眨眨眼。 “这是身份的象征啊。就像是你们无漾山庄盘踞一整座白虎山一样。” “我们不是有白虎山的那一套楼宇才是无漾山庄,是有无漾山庄才有的那一套楼宇。皇家也不是天生的皇家,有政绩才是皇家,没有政绩不就是最有权力、破坏力最强的蛀虫吗?” “骂得好脏。”魏翎翊笑道,“那你觉得魏国该怎么做呢?” 闻言,庾东风猛然回头,撅起嘴调侃:“喂喂喂~我好心带你出来郊游,你居然趁机谈国事。我可是周国的王牌使君,和我说话很贵的,半个时辰就要十金。” 魏翎翊从怀里拿出三颗珍珠,举在手里,“八分南珠,色白/精光,放入盘中终日不停的走盘珠。有价无市,我给你三颗,请你回答我的问题。” 庾东风看着那三颗珍珠。饱满圆润,闪着冷光。色泽银白、光盈无丝络。 她微微皱眉。原先是想开高价吓退魏翎翊,如今魏翎翊直接甩出三颗南珠,她倒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不收都不太好意思。 于是庾东风就微笑着将三颗南珠收入囊中。回了一句“不知道。” 随即转身就走。 魏翎翊愣在原地,还维持着举珍珠的姿势。 片刻后魏翎翊才回过神来。 “你耍赖,你还没回答我。”魏翎翊转身追了上去。 听到脚步声,庾东风直接跑起来,清亮的声音在草地上异常的空灵。 “我回了,我回了不知道。喂——哈斯,别把我的鱼烤焦了——” 魏翎翊像是被惹怒了一样,追着庾东风拔剑就砍。 砍空几回后,庾东风干脆吊在附近仅有的一颗歪脖子树上朝她吐舌头。 “略略略——郊游就好好郊游,该享受就光明正大地享受~” 骗你的,不该享受的时候庾东风就偷偷享受。 魏翎翊消气后,初矞递上他烤好的鱼,“殿下请慢用。” 魏翎翊轻身道谢,举着烤鱼又站到庾东风身后。 庾东风嘴里吃着鱼,尚在咀嚼。仰头看见魏翎翊那副凶神恶煞的模样,“干嘛?想当我家门神啊?” 魏翎翊努力平复自己的心情,挤出了一个笑脸出来。 庾东风作为使君,她的使命是将国家串联或是分裂。在魏翎翊眼中,庾东风简直就是天生的反贼。比起建设一个国家,她更知道怎么毁掉一个国家。 魏翎翊:“敢问使君若是想要毁掉魏国,您会怎么办呢?” 庾东风挑了挑眉头,听出了魏翎翊话里的意思。 随后她笑出声,“你想逆向思维啊?不行。逆向思维依旧是在旧有的框架里缝缝补补。效果最好的时候就是回到君强臣强的时代,不会有更出彩的效果,后期的弊病一个都不会少。” “我是周国人,我是使君,使君不干他国内政。” “如果你帮我,我可以帮你开商路呢?我手里有一套完整的谋划体系,涉及半个周家,还和你们周国有牵连。” 还和周国有牵连? 庾东风停止了嘴里的咀嚼,“但话又说回来……我们周国人最讲究的就是诚信契约精神。像我这样德才兼备的人,收了你三颗珍珠我确实该做点什么。” 郊游结束。 回去路上,庾东风斜倚在马车里,手里依次抛着三颗南珠玩。 “真是意外之喜,郊游而已,不仅能接触到周家,还白赚三颗南珠~看来以后要多郊游。”庾东风翘起自己的嘴角,“今晚要庆祝一下。” “要怎么庆祝呢……”庾东风躺在马车的卧榻上,转着手里的珍珠端详,百无聊赖地说道。 49. 【童年番外】共享同一片屋檐的由来…… 万国学堂的天空上聚集着浓厚的云朵。黑压压一片,犹如倒置的山峦,随时会倒塌下来。 偶尔有大风在云朵上凿出一个洞,像一个天井一样,露出里面湛蓝的天空。阳光从“天井”中漏下来,形成一道道隐约可见的半透明光路。 乌昼告诉庾东风这个叫瑞霭,还有一些文人管这种现象叫“野光浮”。出现时说明天气在转好,不会下雨。 庾东风坐在乌昼怀里,听她讲着那些风水堪舆的知识点。妃色的发带被风吹起来,在乌昼脸上挠痒痒。 “昼娘亲,可是我觉得空气里湿湿的。天气真的在转好吗?” 乌昼轻笑一声,“这就是下一课的内容了。你今天带不带伞?” “我觉得要带。” “为什么?” “就算不下雨,我也可以遮阳。” “那娘亲告诉你,今天一定会下雨。你回来的时候告诉娘亲为什么好不好?” 庾东风点点头,“好。” 随后荡着腿从乌昼怀里滑下来,屁颠屁颠跑到屋里拿了一把几乎与她一般高的油纸伞。 那把伞对于只有八岁的庾东风还是太大了,她只能拖着它跑到乌昼身边,在地上磨出莎莎的声响。 乌昼看着一个馒头大小的孩子,滴溜滴溜就要上马车。她伸手将庾东风提起来,“这是娘亲的伞,你的是这把小的。” “要是有人没有带伞怎么办?带大伞她们可以和我一起撑。” “哦……这样啊。可是伞太大了,你拿着会很累的。你拿这把小的,如果那个人想要和你一起撑,就让她背你。” 庾东风看着那把小伞,愣住片刻,似乎是在思考什么不得了的问题。她看看乌昼又看看伞,心中对比了大伞与小伞的重量,紧接着点头如捣蒜,“好!” 庾东风在万国学堂眨巴着眼睛看着窗外的积云。云层由先前薄薄的一层逐渐变厚变暗。虽然偶尔还有几缕阳光透云而出,庾东风依旧觉得会下雨。 风从小窗里灌输进入屋中,将书籍翻得哗啦作响,也将她的发带吹得飞飞扬扬。 她歪歪头看着那些云,随后闭上眼睛感受着风带来的湿润。 片刻后,一阵熟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庾东风,我可不可以邀请你与我一起去踢蹴鞠啊?” 她睁开眼,宫禧一手抱着蹴鞠,一手拿着一枝海棠,正满怀期待地看着她。 “哈斯,要下雨了。” 闻言宫禧撅了撅嘴,半个身子探出窗去,左右张望,“我看外面风和日丽啊,只是云比较多而已。” 宫禧把身子抽回来,撅着个嘴。他从怀里拿出生辰时庾东风送他的祈愿红绸。 他鞠躬弯着腰,将红绸举过头顶缓缓展开。庾东风的字迹在红绸上逐渐显现出一整段文字,“贺君龆龀,此绸当为一礼,圆君所愿。” 蹴鞠场上,两人踢了一刻钟,天上就开始零星落雨。 一滴豆大的雨点首先滴在宫禧的额头上,他伸手沾上雨点,又转头看向庾东风。 雨点还没有打在庾东风身上,她还在交换着膝盖颠球。 宫禧仰头看着天上的云,想要再确认一番。一滴雨不偏不倚落在他嘴里,他被雨水呛到。喉咙辛辣,依旧不忘记大喊:“庾东风快跑,落雨了。” 庾东风将蹴鞠踩在脚下,仰头看着天上的乌云。她伸出手感受着雨点打在身上的感觉,喃喃道:“当今夏季,东风起,带来了沿海的湿润。乌云浓厚,遮蔽天日,所以阳光是偶然的假象,风会将云、雨吹过来。” 庾东风刚总结完,一团火红的罗衣就罩在她头上。 “走啦,庾东风,罗衣很快就会湿透的。” 两人一起藏在宫禧的外袍里。 “要我背你吗?”庾东风看着宫禧的脸问道。 “不用了,就这点距离。背了反而麻烦。” 两个八岁孩童,共享同一件外袍从沙场冲着回廊跑去。 稚气的声音在蹴鞠场上回荡。 “哈斯——你跑起来——” “我跑了——你速度太快了——不用管我,外袍宽敞的很,我在后面淋不着。” 庾东风率先来到回廊,从红袍下脱身。她一抽身,红袍就单单罩在宫禧一个人头上。 庾东风看着那红袍,不由得想起书中讲到的魏国人结连理的情景。 魏国人结连理时,有一方要用红布将头罩住,就像宫禧现在这样。 庾东风弯着腰缓缓靠近宫禧,歪歪头左右观察着。 魏国人为什么要蒙住自己的头呢?为什么周国人不这么做呢? 庾东风双手捏住红袍的一条边,将外袍掀起。 外袍被庾东风揭起来,渐渐露出宫禧那张正在喘气,跑得通红的脸。再晚一会儿,感觉他就能昏厥过去。 庾东风见此连忙将外袍撤下,“你都要喘不过气了,怎么不把外袍掀开?” 宫禧一边气喘吁吁一边笑出声来,“我都跑得没力气了,哪有余力揭开袍子?” 宫禧双手叉腰,坐在回廊上,从怀里拿出两片手帕,一片留给自己,一片抛给了庾东风。 “擦……擦。” 庾东风接过手帕,象征性地擦了擦。 庾东风从书塾中拿出自己的油纸伞,“我们一起撑。你背我。” 乌昼的马车停在万国书 院正门。她撑着一把油纸伞,站在马车下。路过的官位向她问好,她就微微颔首回个礼。 雨点从积云上落下,降落到她的伞上,又从伞上滑落,滴落在她的脚边,溅起的雨水渐渐盘上她的裙角。白色的裙角,被雨溅透,变成了蓝灰色。 书院渐渐清净起来,庾东风平时都是第一个散学跑出来的人。今天来得格外的晚,乌昼猜想着应该是她真的在找人背她。 不久,一个妃色的身影从门后走出来。庾东风背上背着一个比她还小的孩童。那孩童双手撑着伞,帮庾东风遮风挡雨。 庾东风跳着冲乌昼招招手,“娘亲,马上就好了。” 庾东风又接了几个小孩,将她们送到家人的伞下。 最后,宫禧背着庾东风从门后走出来。 二人来到乌昼面前,庾东风从宫禧背上跳下来。宫禧身上还有魏国的一些礼仪习惯,弯腰作揖,行礼道:“国师大人好。” 乌昼垂头,看了一眼宫禧,嘴角微微弯起,“宫家小郎?” “宫家四郎,宫禧见过国师大人。” 庾东风揉了揉宫禧的头,“好啦好啦,我娘亲又不是没见过你父亲。我们也算共享过一片屋檐,你跟我一起回吧。” 乌昼点点头,微笑着将庾东风和宫禧送上马车。她向着后面的宫家马车微微颔首。 宫隰华颔首回应。乌昼的马车远走已经远走,不见踪影。 宫隰华看着自己儿子被拐上了乌昼的马车,皱着眉眨眨眼,说不出什么感受。只是觉得还是太离谱了些。 夜晚,宫隰华站在宫禧的院子里捻着自己的胡子左思右想。他一会儿踱步,一会儿坐下,不知道该干什么。 “八岁,他才八岁啊……怎么……他怎么……嗯?”宫隰华皱着眉头,不知如何是好。 “宫隰华,你干什么?”宫禧打开自己的房门,“你在我院子里有点吵。” 宫隰华连忙走到宫禧身边。他蹲下与宫禧视线齐平,“玉宝啊,你能不能跟阿爹说说今天你和公子东风怎么回事啊?” 宫禧闻言,小脸一皱,纠正道:“我不叫玉宝。国师大人给我取了新的表字,叫少微。” 宫隰华站起身,“乌乌乌昼,还还还给你改小字?” “不行不行,她怎么能这么做呢?” “国师大人说明天会来通知你,你等着吧。我要睡觉了,不要在我院子里吵闹。” 宫隰华正要上前再说几句话,却被宫禧关门的动作挡了回来。宫隰华看着冷冰冰的木门,抿抿嘴,最后无奈叹气一声,“哎——” “别吵。” 宫隰华赶紧双手捂着嘴,把叹气声吞回去。 50. 瞽者提灯,孤翼双影(2) 东宫中。月白穿着一身夜行衣,停在魏脩的书房上。他环顾四周确保没有人跟踪才一跃落到庭院中。 他推开魏脩的房门。 魏脩闻声抬头,手中的毛笔还垂在纸上没有落下。 “这么早就回来了?” “雍华公主与东风夫人一同郊游。郊游结束后,两人分别没有什么异常。” 魏脩暗自叹口气,低头在自己的话本上继续写着。口中念道:“郊游的地方是不是视野开阔,了无遮挡,你根本无法靠近,并且在远处什么都听不清?” 月白点点头,“殿下怎么知道?东风夫人在烂柯峰下郊游。” 魏脩轻笑出声,将毛笔搁起,整理书稿。“她就是防着我们呢。我们慢了,走吧。直接去白堕酒楼找白清水。” 一处四四方方的小院里,庭院中央放着一个巨大的鱼缸。鱼缸上绘有月华团花纹,寓意着阖家团圆。 “这庾东风本就知道魏翎翊在监视她,她们两个碰面是迟早的事情。”白清水徐徐讲述着,将手探进鱼缸里,抚摸着小鱼的鱼鳞。 黏腻丝滑,下一秒就要从手中游走的感觉让白清水内心升起一丝不安。他的睫毛微微颤抖,对着小鱼低喃道:“你生病了?” 他撑起鱼缸的边缘就要跳进去。正准备跃起,头上就传来一阵刺痛——他的手压到了自己的头发。 他“嘶”一声,跌回庭院中,有些手足无措。 他左摸右摸找不到发带,干脆解下自己的蒙眼纱系在头上。白色的头发被他有序捋顺,在身后扎了个低马尾。 院中的鱼缸足足有他腰那么高,白清水要将刚才的小鱼捞出就必须将半个身子探进去。 魏脩看见这情景,一把扯住白清水的腰带,将他扯回来。 “等一下你又栽进去了。” 白清水回过头,微微一笑,“这不是有你和月白兄在场呢吗,淹不死。” 说完一整个人倒栽着钻到水下。白色的头发在水下纷纷扬扬向着水面飘动。白清水紧闭的双眼在水下缓缓睁开。 浅淡的琥珀色眼眸,加上他苍白的面容,看着没有几分生气。 月光还是太亮了,鱼儿的身影在白清水眼中严重糊成一团色块,根本无法分辨。 突然间一块黑布被蒙在浴缸上,白清水的视野瞬间便明朗起来。他左手一伸,就抓住那只摇着尾巴的鱼。 脚底点上鱼缸底部时,白清水借力站起。玄色的螭袍覆在他的头顶上,圆圆的脑袋被裹在袍子下。看过去还显得有几分乖觉。 魏脩将自己的袍子扯下来,重新穿回自己身上。 黑袍刚被抽走,白清水立刻将眼睛紧紧抿起来。等到适应后他才睁开眼睛。 白清水手里捧着那条只有拇指大小的鱼儿,睫毛上还余有鱼缸里的水。水珠滑落到嘴角时,还带有淡淡的咸。 伴随着“哗啦”一声,白清水将鱼儿含在嘴里,手脚并用从鱼缸里爬出来。最后又将鱼儿吐到自己手里。 月白看着白清水,又看看白清水手中的鱼,他眉头微皱,有些生理不适。 魏脩也略显慊弃地撇过头,咳嗽几声。“你的鱼好像有点死了。” 白清水寻着声音转过头,空洞的眼睛朝着魏脩所在的方向眨了眨。他闷声道:“好像是有点。” “白掌柜,你用海水养它,它肯定死啊。”月白指着白清水掌心的那条小鱼说道。 “这样啊……”白清水皱着眉头,缓缓握起手,语气有些郁闷。 两人以为白清水想通了,谁知白清水开口说道:“那该换条鱼了。” 说完他用力一捏,小鱼的内脏从鱼嘴里稀稀拉拉流出。黏腻的血顺着白清水的手指一点点往下渗,痒痒的。在白清水眼里,手掌上就是一团糊糊,还是烫烫的糊糊。 “庾东风嘛……差不多,只是有点难杀。”白清水扬扬眉头,缓缓拿出手帕擦净自己手上的血,“乌昼的爱女、乌居山的妹妹、周天子的青梅、宫少微的夫人……杀掉她真的很烦,牵一发而动全身。” 闻言魏脩啧了一声,打断道:“不是要你杀她。” “不杀?”白清水勾了勾嘴角,“那她还是很可爱的,又聪明又有趣,比你们要懂事多了。” 白清水的院子里除却客人,只有他一个人住在这里。院里的大浴缸永远只养一条鱼,但一直都不是同一条。 白清水来到火炉边,也不管有没有人在场,开始脱下吸饱水的衣服。白色的衣袍缓缓褪下,露出一条条狰狞的伤疤。最长的一条从锁骨斜向贯穿,划至腰腹。 衣服脱到一半他才回过头,“抱歉,忘记你们在这了。麻烦转过去,我要换衣服。” 他睁开眼睛“看”得认真,还朝着他们行了个颔首礼。 然而,屋里根本没有人。他只是对着一根刷着黑漆的柱子颔首。一团黑色的东西,可能是魏脩的玄衣,也可能是他眼前的柱子。 月白在院外听见白清水的声音,眉头紧皱看向魏脩,“太子殿下,白掌柜在跟谁说话?” 魏脩双手抱着剑,“不用管他,他一直这样。” 片刻后,白清水摸到门口,轻声说了句,“二位请进。” 月白跟着魏脩走进白清水的房屋。一尘不染,摆放的东西甚至非常有序。月白皱着眉头,偷偷瞥了白清水一眼。 一个看不见的人,还以为生活不能自理,屋里一团糟呢。 正思虑间,月白路过那刷了黑漆的柱子。柱子上明晃晃扎着几根银针。 “白掌柜……这是……”月白指着那几根银针,小声询问。 “嗯?什么东西?”白清水扭头,努力睁大眼睛看清月白指着什么东西。 魏脩穿着玄袍,旁边又是一个黑柱子。一人一物像是磁铁一般互相吸引,诡异地融在一起,不分彼此。 月白有些着急,手指探到那银针四周,“就是你扎在柱子上的银针啊。” “哦……” “是毒针。” 话音未落,月白立刻将手抽回。防止中毒还在自己胸前蹭了蹭。 “为什么要在柱子上扎针啊?” “我分不清那是人是物。” “你随随便便扎毒针啊,如果是人怎么办?” “死。” 月白吸了一口凉气,呼出时不敢大声喘气。难怪他一直一个人住,也没有仆人。就算有仆人,应该也活不久。 魏脩可不关注这些,谁死都和他没关系。他找了个看着比较安全的地方坐下。 “庾东风和魏翎翊应该达成了协议,你有什么办法吗?” “你的问题太笼统了,我回答不了。” 魏脩皱皱眉头,“庾东风此人你比我了解。如果她要辅佐魏翎翊,那我的改革将会受到巨大的阻碍。” “那你也拉拢她啊,她从来不会慊自己的朋友多。”白清水一边擦着自己的头发一边回复。 他慢条斯理地捋着自己的头发,偶有几根被他不小心扯下来。他就顺便放火里烧掉了。 有时候不知道火烧到了哪里,白清水还会烫到自己 的手。 “这个任务就交给你了。” 白清水点点头,“她这种靠好奇心驱使的人,其实很好对付的。” 魏脩正要说什么,可白清水似乎被其她东西吸引了过去。 白清水看着火堆眨眨眼,火堆中心最热最烫最明亮,在他眼中就像是宝石一样。他停下捋头发的动作,在月白震惊的目光中要将手探进火里,将那个亮亮的东西取出来。 “等等,白掌柜。这是火。” 月白焦急地扯过白清水的手,“这个会烫伤你的。” “哦……”白清水悻悻收回自己的手。看着自己的手,他又试着控制自己的手指开始抓握,“如果我没有这只手会是什么样的感觉呢?” 月白睁大眼睛,只觉得白清水不可理喻,“您能活到现在真是个奇迹。” 白清水:“难道你知道死是什么感觉?” 魏脩把月白拉回来,“他总是醒一阵子梦一阵子的。把蒙眼纱给他戴上。” 戴上蒙眼纱后,魏脩说道:“你的眼睛不可靠,见到亮的、白的都不要靠近。可能是湖、可能是火,很危险。” “你怎么确定那不是宝石?” “别管宝石,你先活着。” “如果一辈子都这样的话,我不是一辈子都不知道什么是宝石了吗?” “你知道什么是宝石。”魏脩带着白清水的手摸向白清水自己的腰坠,“你腰间这块就是红玛瑙。” “冷的、圆的就是宝石?” 魏脩一愣,“不太对。” “那什么是宝石?” “你自己看”这句话在魏脩嘴里绕了一圈,又被他咽了下去。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让你找的人,你找了吗?”白清水突然问道。 白清水无父无母,但一直记得自己有一个家人不见踪影。他也因此与魏脩达成协议。魏脩帮他找人,他帮魏脩搜集世家情报。 魏脩:“你刻的人像太抽象了,我们还在找。” 白清水继续捋着自己的头发,语气平淡,“如果你欺骗我,你知道我会做什么。” 温黄的火光映照在他的脸上,却看不出半分暖色。只是将他的白发染上了半抹秋色。 是夜,魏脩与月白都离开后。白清水躺在床上,默默伸出自己的手。 “如果我失去一只手,我还是我吗?如果我只剩一只手,那这只手是我吗?” 翌日清晨,白堕酒楼掌柜白清水要拜访无漾山庄的消息很快就在白堕酒楼传开。 人群里,熙熙攘攘都是对白清水的讨论。 “白掌柜?白堕酒楼还有掌柜?” “白堕酒楼的掌柜不是芙蕖散人吗?他每次说完书都去掌柜的雅间,我还以为他是掌柜呢。” “白掌柜不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吗?怎么亲自去拜访无漾山庄?” “他都那样了,让伙计去送不就好了吗?怎么还亲自去啊。” “诶?这位兄台,白掌柜怎样啊?” “你不知道啊?白掌柜是个白老儿,天生不祥啊,听说也是一副邪像。” “难怪啊,不出来见人。”初矞附和点点头,转身覆上帽子,转眼间便隐没在酒楼人群里。 初矞来到无漾山庄,一进门就将自己听到的话说出来。 自从他知道东风大人的耳力通天后,他几乎一踏进无漾山庄就开始复述,这样东风大人可以一时间就听到最新消息。 于是……仆从们时常看到这位谷公子对着空气自言自语。 51. 瞽者提灯,孤翼双影(3) 初夏的阳光投射到白清水的小院里。巨大的鱼缸里神奇地出现了一只小金鱼。昨日血淋淋的的手帕也不见踪影。 白清水的房间里刷满黑漆,房间也挂上了黑布。 白清水躺在三层被子下,额头上渗出冷汗。他喉头滚动,苦涩的药味顺着喉咙滑下,白清水眉头微皱,当即睁开眼睛。 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眼睛,白色的蒙眼纱不见了。 白清水浅色的瞳孔震颤着,昨日他记得月白兄帮他系上了眼纱。 待意识回笼,白清水只觉得一阵热气涌向自己的头顶。三层被子压得他喘不过来。 他跌跌撞撞走下床,脚边踢到了一个药锅。一阵焦苦的味道直直冲向他的鼻尖。 白清水忍无可忍,一脚踢掉药锅。“哐当哐当”的碰撞声在房间里不断回响。 白清水怒斥一声,“滚出来!” 他袖里蔓延出一条条丝线,像菌丝一样逐渐蔓延。丝线趟过床底、书架缝隙,犹如一条条触手摸索整个房间,要将那个潜入房间的贼人揪出来。 白清水摸索半个时辰,半个人都没有。他渐渐舒展眉头,走出房间。 探着脚,走下台阶。他举起左手,一条丝线扎进紧紧咬住鱼缸的边缘,他顺着丝线的指引来到鱼缸边缘。 白清水趴在鱼缸边缘,苍白的手指轻轻掠过水面,带来一阵阵冰凉。 小鱼凑到白清水指尖,鱼嘴碰了碰他的指尖。 白清水弯弯嘴唇,脸上却看不出笑意。 他左手一抬,将丝线伸进房间里。丝线缠绕出一盒鱼粮,不偏不倚贴到他掌心。 白清水双手摸着鱼粮盒,滑开滑盖,捻出一小撮鱼粮绕着圈洒向鱼缸里。 “小糊涂虫少吃点,别又撑死了。” 他用手点了点金鱼的小脑袋,转身走开。 他回到房间里,只觉得天旋地转。脑袋一轻,倒在三层厚的被子上。 眼睛一睁,白清水右手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怎么又睡着了。” 他弯着腰摸索着附近的环境,摸到被踹翻的药锅。 白清水笑道:“真是个暴脾气,照顾你还要被你抱怨。” 他无奈摇摇头,左手扶着锅,右手将药渣从地上捡起来。他按照着自己对房间的记忆,打湿手帕开始擦地板。 阳光顺着他打开的门照进他的房间里,将房间分割成暗——明——暗的三部分。白清水正停留在明亮的那一部分。 阳光将他刚擦过的地板照得发亮,透露出几分温馨。 白清水心情似乎不错,嘴里还哼着歌,“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 悠扬的歌声给这个午后平添了几分宁静。 阳光照在他披散着的头发上,照在他的皮肤上,整个人盈盈发亮。 白清水将手帕收起,铺了个毯子在地板上,安安静静躺进阳光里,享受日光浴,舒服得缓缓闭上眼睛。 几个时辰后,脸上的温暖渐渐消散,夕阳的余晖斜斜地洒在四四方方的庭院里。余晖从白清水的脸上缓缓移开。 他睁开眼睛。 手掌触摸到的是硬质的地板,整个人神经紧绷起来。他记得昨晚自己从鱼缸爬出来应当是感染了风寒,晕倒时在床边,不可能躺在地板上。 他探手摸了摸,感受到一片柔软的触感。是一条毯子。 谁给他铺的? 房间里苦涩的药味已经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熏起的荔枝香。 白清水眉头微皱,袖中的丝线却蠢蠢欲动。下一刻丝线爬满房间,将角角落落都摸索一遍都不见人影。 就这样醒醒睡睡,睡睡醒醒好几回。每回醒来白清水总觉得有人闯入了他的宅院。 夜晚,白清水防止有贼人。袖中的丝线像蜘蛛网一样,将房间紧密的包裹起来。 一根极细的丝线横在门槛上,在月光下隐隐泛着幽光。 半个时辰后,一双白色的鞋履踏进院中。一双毫无血色的手伸进鱼缸里,左抓右抓,最终将小鱼捞出,换了一条鲜活的小鱼进去。 再踏进房间时,屋内的丝线早就不见踪影。 “还想防我?”他勾起嘴唇,将屋内被白清水弄乱的什物一一归位,“除了我还有谁与你同生共死?还有谁甘愿成为你的奴仆?小蠢货。” 他安安静静躺回床上,给自己盖好被子。 他还要模仿白清水的布局,否则白清水醒来又要发脾气,真是难哄。 “明天还要去见小师妹,你睡不好我也会累。爱你哦,白清水。”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像是在哄自己睡觉。,袖中的丝线密密麻麻逐渐像茧一样将他裹起来。其余的丝线像藤蔓一般攀爬上庭院。 日升日落,距离魏脩派发任务已经隔了一天。白清水时常醒一阵梦一阵很难分辨出时间的流逝,他只觉得当下就是布置任务的第二天。 他从房间拿出一本日志,他白天时看不清,只有在漆黑的环境里眼睛才能有所分辨。 他双手颤颤巍巍探着书架上的花瓶,用力扭转。他身后便传来一阵闷响。 他转身走向自己的工作台,台上摆着密密麻麻的人偶。他看不见,所以雕的人偶也是相当怪异。几乎都是一个长相,狐狸眼、海棠唇。 单看人偶的五官倒是没什么,只是往后退几步,就能看到人偶的五官有的长在头顶、有的长在后脑勺,就是不长在正脸上。 加之那妖冶的长相,看着就像是诡异的邪祟。 白清水绕过工作台,走向打开的密室。 黑暗中,他摘下自己的眼纱。几乎将眼睛贴到那本日志上。 这本日志他不知道是谁的,但自他出生以来就一直在他身上。 里面记载了一个傀儡师的前半生,他的爱好、他的学习心得、他的傀儡笔记以及寻找材料、训练傀儡丝的方法。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里面记了一个人,叫阿棠。 记了她的出生年月日,记了她入师门的原因,还有一些白清水不明白的神神鬼鬼的奇怪仪式。 白清水平时闲来无事就会按照这本日志上记载的方法去雕刻傀儡。去训练自己的傀儡丝。 日志的记载非常详细,就算是他这样视力不佳的人都能照搬照抄,没想到最后居然还小有所成。 白清水赶紧翻了翻,翻到后面。 我贴着日志念着上面的内容,“我好像有点死了,时常昏昏睡睡。醒来身体却十分劳累。昼老师询问我昨天钓鱼的事情,但……我依稀记得昨天我一直在雕傀儡,没有出门啊……” 白清水唇角抽搐,“记得什么东西?我要看庾东风喜欢什么。” 随后白清水唰唰唰往后翻。他手指着字,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出来,“小师妹真是的,整天喵师兄喵师兄的叫。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喜欢猫。改天给她聘一只好了。” “猫?她喜欢猫!”白清水闷声说道。 白清水在密室里呆了很长时间。太阳已经移至西南,下午时分。 暖风吹过风乐湖,摇出一片 涟漪。蜃楼横停在湖上,留下一片黢黑的阴影,飞鸟掠过时,还能感受到片刻阴凉。 “在下白清水,字淼淼,见过东风庄主。” 庾东风坐在宫禧的肩膀上,垂头往下看。一个雪人就站在她脚边。白色的身影和风乐湖反射的亮光一样刺眼。 “淼淼?你五行缺水啊。” 白清水朝着发声的方向“看”过去,点点头,“庄主您也是吗?” 庾东风抬脚,脚尖蹭过白清水的下颌线,绕到他的下巴轻轻一提,白清水的脸就完完全全暴露在阳光下。 白得几乎可以看清皮下的血管脉络,庾东风笑道:“差不多,我缺德。” “庄主你是布偶嘛?你的手怎么像丝绸一样滑?” 庾东风歪歪头。看着带着眼纱的白清水,她似乎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她顺着宫禧的手臂落在甲板上,伸手摸向白清水的脸。 白清水眉毛抖了抖,问道:“庄主是在我脸上放了一只蝴蝶嘛?” “为什么会这么问?” “因为轻,但是感觉它在抓我。” “我的手上有薄茧。” “你手上有蝴蝶的茧?难怪。” 闻言,庾东风只是笑笑,一步一步慢慢往后退。 庾东风的声音渐渐在白清水的世界里消失。他迟疑地抬起手,朝着自己的前方探过去,又扫了扫。 什么也没有。 “东风庄主?”白清水问道。 话音沉落,没有人回答。 他往前试探着走了几步,又倒着走回到了自己原来的位置。随后白清水展平双手,白色的袖子里飞出一根根连续不断的丝线,它们像放出来的飞蛇一样咬在触碰到的任何物体上,发出清脆的啃啮声。 直到西北处的丝线被利刃砍断,白清水才收了那些丝线,转身面向西北方向。 一根根银丝被拦腰斩断,在庾东风面前簌簌落下。 她手里挥着狂/贞,背枪而立。 “白掌柜你的手够长的呀。”庾东风调侃道。 “那你算不算砍掉了我的手?” “应该是砍掉了你的眼睛。” 庾东风:“玩个游戏怎么样?” 白清水:“我会死吗?” 庾东风从宫禧腰间抽出一根妃色的发带蒙在自己眼睛上。 宫禧伸手想制止,庾东风已经单手挽枪花,拖枪冲着白清水冲过去。 他撇着嘴默默将手收回,“那是我藏的最后一根……” 一阵尖锐的金属音在蜃楼的甲板上响起。庾东风的枪尖在距离白清水眼睛几寸的地方停了下来。 成千上万的傀儡丝从白清水的袖子里喷涌而出,缠向庾东风的枪柄,僵持着。 傀儡丝在将庾东风往后拨开,而庾东风的长枪想要往前突刺。 庾东风抬脚踢枪,枪杆抬向白清水的腰腹,在白清水的腹部留下一处钝痛。 白清水后撤几步,将手伸向庾东风所在的地方。傀儡丝像蛇一样匍匐在地上,像蜘蛛网一样蔓延至庾东风脚下。 庾东风插枪立棍,飞身起跳,蓄力握枪,利用长枪弯曲的弹性,借力拔枪跃至白清水身后的感知盲区。 膝盖弯曲,脚尖勾起,将白清水的脖颈圈在脚踝处。 伴随着一声闷响,白清水被庾东风压在脚踝下,重重趴在蜃楼甲板上。 小风吹过庾东风的眼角,身下传来一阵疼痛的呻吟。 她摘了发带睁开眼睛,“喵师兄,好久不见~” 52. 瞽者提灯,孤翼双影(4) 傀儡丝像受惊的小蛇纷纷缩回白清水的袖中。白清水的笑声从庾东风身下传来,“东风师妹还是这般勇武聪慧。” 听到这一句话,庾东风也笑了笑,“醒了。” 白清水醒一阵梦一阵的事情,庾东风清清楚楚。毕竟师出同门。清醒时说鬼话他都听得懂,梦时就会干出一些类似于海水养鱼的事。 白清水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右手抽出一根傀儡丝缠在与东风的小拇指上,顺着庾东风的步伐走。 “淼淼师兄好。”宫禧颔首道。 白清水顿住脚步,侧头“看”向宫禧,“我知道你,你是那个翻墙逃学怕摔死的宫家四郎。” 宫禧勾勾嘴唇,“师兄,是我。” 三人趴在小桌上开始交谈。 “喵师兄,你来无漾山庄作甚?” 白清水尴尬地眨眨眼,“我只记得躺在床上睡觉,一醒来就被你压着打。我还想问你呢,你不是还在西行吗?” “看来你梦了十几年。”庾东风总结道。她抬起头,朝着白清水的脖颈就是一拍,白清水倒头就睡。 紧接着庾东风摇了摇白清水,一双白如铅华的手抓住庾东风的手腕。 庾东风赶紧提膝将白清水踢出去。 她转头叮嘱宫禧,“他又梦起来了,你躲好。” 宫禧连连点头,庾东风走出厢房来到甲板上。 白清水歪歪头,朝着庾东风的方向“看”过去。 “东风庄主说的游戏就是和我打一架吗?” 庾东风皱眉,诈道:“白掌柜……你是在做梦吗?我们先前明明在交换信息啊。我将我与魏翎翊的事情都与你说了,你怎么突然说这番话,是想反悔吗?” 白清水面带微笑,微微颔首,“真是不好意思,东风庄主。他们总说我醒一阵梦一阵的,我刚才兴许是睡着了。我们聊到哪儿了?” “聊到你来无漾山庄的目的。” 白清水伸出手,“阳光太晒了,我畏光,你能带我躲阴吗?” 庾东风接过白清水的手。若是让他用丝线牵着她的小指,白清水必然就会想起刚才真的与庾东风打了一架,而不是在交换信息。 庾东风扶着白清水进入厢房。 “小心脚下。”宫禧看着白清水,小声提醒道。 白清水停下,侧头“看”向宫禧,“您是……” 宫禧睁大眼睛,看看庾东风又看看白清水。 庾东风开口说道:“我夫君,宫禧,字少微。” “原来是熙攘山庄的少庄主啊。”白清水躬身行礼,“在下白清水,字淼淼,白堕酒楼的掌柜。” 宫禧颔首,“白掌柜有礼了。” “白掌柜,你说你刚才睡着了?”庾东风试问道,“那你还记得我跟你说的那些话吗?” 白清水摇摇头,“真不好意思东风庄主,我只记得您说要玩游戏。随后好像有人殴打我,当然这可能是梦。” “为表歉意,庄主您想知道什么。白某知无不言。” “白掌柜来无漾山庄是为了……” 白清水笑道:“有个朋友,有些腼腆。我替他来见见你。” “谁?” “思存兄。”白清水平静地回答道,从袖子里拿出魏思存的腰牌。 宫禧盯着白清水伸出来的手,又想起白清水醒来时抓着庾东风的那只手。 都是左手。 庾东风第一次牵他进来时,牵的是他的右手。第二次牵,牵的是他的左手。 所以……白师兄是右撇子,而白掌柜是左撇子。 宫禧有些震惊地抿抿嘴,怕自己叫出来坏了庾东风的事。 “白掌柜,你的眼睛看得清吗?”庾东风问道。 “白天看不清,漆黑的环境下比较清楚。”白清水温和地笑道,“庄主,觉得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与思存兄一起改革魏国。” 庾东风嗤笑出声,“白掌柜真是直接啊。四大门阀,祁、宫、阮、周,我宫家位列第二,我难道自己革自己吗?” “我知道你是周国人,周国人不喜欢魏国这一套。你此行商贸大于政治,只要你的商路打通你就会撤出魏国,四大氏族之间的征伐就与你毫无干系了。” 庾东风瞥了一眼宫禧。宫禧环着手,翻了个白眼悄悄走到白掌柜身后,朝着他的脖颈就敲下去。 白清水缓缓垂头,庾东风又摇了摇白清水。白清水龇牙咧嘴地摸着自己的脖颈,呻吟道:“嘶——师妹……你又打我?” “怎么回事啊,白掌柜怎么知道我那么多事情?” 白清水咧着嘴笑,与白掌柜不同,白师兄面上多了几分局促。 他挠挠头,“不好意思啊小师妹,为了训练他的能力,我把我的日志都给他看了。我不在的时候总不能让他受欺负吧?我还记得我刚来魏国游历的时候他跑出来了,被一群混混打。他疼我也疼啊。” “而且他交际挺有一套的,我平时不敢跟人讲话,很多事情都是他处理的。白堕酒楼就是他一手经营起来的。” “魏脩那家伙就是认出了他刻的木偶,才与他联系。” “他刻的什么木偶?”宫禧出声问道。宫禧对于木刻颇有所研究,在婳山不仅仅学了丹青书。为了控制自己的笔力,他也会通过雕刻来控制自己的手腕。 白清水双手在身上摸索,摸出半块木头,上面刻着庾东风小时候模样的头。 “四郎你别怕啊。他看不见,所以五官就乱雕,有时候长在胳膊上,有时候长在肩膀上。你别管啊。我观察过他的工作台,他只会雕这一张脸,应该是我只摸过小师妹的脸,手只记住了这张脸导致的。” “他喜不喜欢雕刻?”庾东风问道。 白清水一拍自己的大腿,感叹道:“喜欢啊,他可喜欢了。我有时候会在大半夜出来,一出来就看见自己坐在他的工作台上。一睁眼全是你的脸,好吓人的。” 宫禧讪笑:“白师兄,你脾气时好时坏也挺吓人的。白掌柜总是阴森森的。” 白清水咧着嘴无声笑着,“你别怕。他就是胆子小,刚来魏国就被打,所以总觉得有人要害他。就是一个可怜小孩儿。你们也别欺负他哈。” “诶?小师妹,我怎么感觉我肚子痛痛的,你是不是打……” “没有没有没有,”庾东风连忙摆手,“哈斯。” 宫禧一掌拍下去,白清水又垂下头,一动不动。 庾东风和宫禧长舒一口气。 宫禧搬了个椅子坐到庾东风身旁,皱着眉问道:“你这个师兄怎么回事?” “啊……这……”庾东风犹豫着说出口,“你就当是英雄所见略同,两个人看上了同一具身体。两个人各记各的事情,互不相通,但显然白师兄还是比白掌柜聪敏一点,他能推出白掌柜在做什么。” “白师兄这样多久了?” “应该是小时候就有了。他不爱钓鱼,但时常能看见他去河边垂钓。爱钓鱼的那个应该就是白掌柜。” 庾东风话音未落,白清水似乎开始苏醒。 在两人诧异的目光中,白清水缓缓抬起头,左手揉了揉自己的脖颈。 “白掌柜,你的木雕真不错。”宫禧说道。 白清水双手探向桌案,但是木雕被他放得很远。庾东风帮他拿了过来。他从庾东风的手腕往下摸索,才找到木雕。 “少庄主是说这个吗?”白清水双手在木雕上游走,“过奖。” “我们刚才是在说木雕吗?” 庾东风:“是的。” 白清水微微一笑,“那我们该进入正题了。白某此番前来是替思存兄来见一见东风庄主。” “哦~”“白掌柜知不知道木雕上雕着什么人啊?” 被庾东风强行岔开话题,白清水倒也不恼。 “应该是熟人,可能是母亲、可能是妹妹,有可能是伴侣。” 宫禧连连摇头,“不可能是伴侣。” 白清水侧过头,“少庄主为何会这般认为?你见过她吗?” “我要是见过,白掌柜还做太子的说客吗?”宫禧问道。 白清水撇头,“看情况。你若是能找到此人,我可以帮你游说太子。” 庾东风挑了挑眉头,“是吗?” 她十分自然地接过白清水的手,放在自己的眉心,“白掌柜摸摸看。” “男女有别……” “我有手套。”宫禧从怀里拿出一副丝绸手套。 白清水的手触摸着庾东风的眼角、嘴唇、鼻子,脑海中回闪着模模糊糊的工作台,坚硬的木头还有冰冷的刻刀,熟悉的触感、熟悉的弧度,与他刀刻的方向一一重合。 原先镇定的双手逐渐颤抖起来,“你是……你是……” 庾东风嘴角一勾,扑到白掌柜怀里,大哭一通,“阿兄!我是你妹妹啊!” 白清水双手不可置信地在庾东风脸上又摸过一回,“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庾东风大哭道,“我还记得你有一本日志,上面都是我,难道你忘了吗?” “日志……对!有一本日志!”“那是我的……日志?”“可我根本看不见。” “你看得见,你在晚上的时候看得见!呜呜呜呜,你小时候因为眼盲走丢了,我和母亲找了你好久,原来你在魏国!” “不对不对,你姓庾,我姓白,怎么都不可能是一家的。” “阿兄!我随母姓,你随父姓啊。周国两姓皆可取啊。呜呜呜你难道把我忘了吗?我到魏国就是来找你的呀。要不是看到你手里的木雕,我也不敢相信呜呜呜呜呜。” 宫禧赶紧附和帮腔,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娘子……你终于能如愿了……我就说大舅福大命大……来魏国找找肯定有线索……终于……” 宫禧捂嘴,将话堵在嘴里。白清水看不见这两人在做戏,听着这些话,心中的执念瞬间消散。 消失的童年、消失的父母亲人,在此刻弥补了他记忆里的空白。 他的手僵硬地拍着庾东风的后背,“阿棠……” “对对对,是我。我大名庾棠,小字东风。” “你喜欢猫对吗?” 庾东风心中一静。小猫小狗她是喜欢的,但她不确定这个白清水到底知道多少。要是答错了,岂不功亏一篑。 “阿兄给我准备了一只小猫吗?阿兄准备的我都喜欢。” 白清水沉默片刻,手抚上庾东风的发髻。他翻到了后面的日志,庾东风更喜欢犬类,那只猫最后交由所谓的老师抚养。 他沉默片刻,最后开口,“没有……我给你带了其她的。” 53. 噬脐莫及,柳暗花明(1) 推开陈旧的乌木门,一双玄青皂靴踏上白清水的庭院。 庭院中的杂草已经被人铲平,鱼缸中的鱼儿依旧活蹦乱跳。 白清水坐在台阶上雕刻着什么,他的脚边堆满木屑。阳光给他镀上了一层暖光,整个人感觉毛茸茸的,身上都是阳光的味道。 听到开门的声音,他也不担心。右手扶着木雕,左手攥着刻刀,静静雕刻着,不加以理会。 魏脩走到白清水跟前,“我交代你的事情怎么样了?” 白清水抬头,“看”向魏脩。他看不太清楚,干脆就低下头。 “我觉得你没有资格质问我。”白清水吹了吹人偶上的木屑,语气淡淡,“你没找到人。” “你的人偶长得那般奇怪,魏国这么大,肯定需要时间。” “可是……”白清水站起身,他身上的木屑随着他起身簌簌掉落,“我找到了。” 话音未落,门后走出两个熟悉的身影——庾东风、宫禧。 庾东风手里悠闲地抛着一个小木雕。宫禧站在她身后,像一座敦实的大山。 一个倚靠在门扉上,一个昂着头双手叉腰。 看着就不像好人。 魏脩倒退几步,准备往回跑。一把冷伞横在乌木门前,伞柄一转,伞面如鳞片般依次展开。伴随着伞面抬起,沙炽星那双蓝色的眼睛逐渐显露出来。 沙炽星微微颔首,“沙炽星,替我家娘子,向您问好。” 沙炽星撑着伞,踏入庭院。魏脩步步后退。 “四位是要绑我吗?” “非也~”庾东风手里掷地有声地抛着木雕,绕行走到魏脩身前,“太子殿下还是这般害羞,难怪叫魏羞呢~” 庾东风绕行观察着魏脩,魏脩抿着嘴极力避开庾东风的目光。 他撇头看向自己的肩膀,不敢正视庾东风。伴随着一声清脆的竹响,一把绿色的扇子在魏脩眼前骤然张开。将他吓得下意识向后仰。 “明日夏至,送太子殿下一把扇子。”庾东风眉眼弯弯,笑盈盈地看着魏脩,“有扇子,才有风哦~” 有扇子,才有风。接了扇子,才有机会接触庾东风。 魏脩闭上眼睛,心下一横,双手接过扇子。拿出魏国太子应对臣子献礼的话术,“东风庄主有礼了。” “殿下!”门外传来月白一声疾呼。 沙炽星撑着伞,微微撇头。待月白拔尖踏进庭院的那一刻,沙炽星一记倒踢金冠就卸掉月白手中的配剑,转身侧踢正中月白胸口。 月白本该被沙炽星踢出庭院,不料身后的乌木门随即紧闭,月白重重撞在木门上,发出一声闷响。 “东风大人,我关门及时吧?”初矞那爽脆的声音从门后响起。 魏脩跑到门口,将月白扶起来。眉头紧皱看着沙炽星,脸上还有几分怒气。 沙炽星撑着伞,面上不屑,摊摊手,“不好意思,你想伤害我,我只是自保。这点行动能力,我家娘子是允许的。” “东风庄主,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吗?” “客随主便。反正我没见过哪位客人是提着刀进来的。除非他不是常客,是、刺、客。” 庾东风走到魏脩面前,挑了挑眉,“沙炽做得合情合理。” “请太子殿下到无漾山庄叙旧。”下完命令,乌木大门应声而开。 庾东风踏出木门,梅色的发带不小心缠在门闩上。一双惨白的手将发带从门闩上摘下。 白清水跟在庾东风身后,走出自己的小庭院。 他院内的一切什物都被庾东风搬走,包括那一口大浴缸。搬运的车队穿过嘈杂的长街,径直走向无漾山庄。 阮家院内,阮愆正伏案书写。洛芙遣散众人,附在阮愆耳边,将太子前往无漾山庄一事如实禀明。 阮愆停笔抬眸,盯着眼前的笔搁。 “让芙蕖在酒楼里散播无漾山庄要谋害太子的消息。” 洛芙眉头紧锁,“芙蕖散人不见踪影。” 阮钱“啪”一声将毛笔拍在桌案上,掌心压出笔杆形状的红纹。 “难道她们还真敢谋害太子不成?就让那个傻子呆在无漾山庄!”阮愆愤怒说道。 听到阮愆不愿救援太子,洛芙当即俯首跪在地上,“主人。素闻庾东风巧舌如簧,若是她要挟太子针对阮家,我们的计划可就……” 阮愆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一只手控制地颤抖着。 “将孔培灵唤来。” 洛芙心中暗喜,连忙跑出小院。 孔培灵,五营校尉,统领精锐禁军,随侍皇帝左右。魏槐安称故隐朝。太子监国期间,皇家别院就由孔培灵守卫。 夜风较白日凉爽不少,魏脩坐在蜃楼的甲板上。他面前,庾东风贴心地摆放了些糕点茶水。 蜃楼游行在风乐湖上,繁星点点皆映入湖中。船头划开水面,水面泛起波纹。在水波的脊背上,星星的倒影划出一条长长的虚影,宛如繁星陨坠时脱出的长尾。 一道黑色的身影穿过竹林,来到湖边的草坪。他盯着湖上的蜃楼,眼神微眯。 蜃楼每隔一个时辰会靠岸,有一位黄衣公子上船替太子更换糕点。 眼下已经过了一个时辰,初矞手里拿着食盒路过竹林。 这竹林总是黢黑一片,东风大人时常嘱咐他晚上要绕着走。只有今晚,东风大人让他每隔一个时辰从竹林面前路过一次。 他目视前方,假装心无旁骛地往前赶路。可握着食盒的手止不住颤抖。 他咽了咽口水,强迫自己不去看那阴森森的竹林。初矞走到竹林前,竹子就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像是有人在林中叹气。 他本就胆小,这声音一出来,他的步伐不禁加快了些。 还未等他跑出去,他只觉得脖颈一酸,随后便是天旋地转。 黑衣人打晕初矞,扒了初矞的外袍套在身上,捡起地上的食盒,向蜃楼走去。 黑衣人走出竹林后,一双白靴来到初矞身旁。 白清水将初矞抱起,浅琥珀色的眸子在黑暗中隐隐发亮。他望着那黑衣人的背影,轻声笑道:“小蠢货。” 蜃楼舷梯上,一个橘黄色的身影低垂着头走上甲板。 甲板上坐着两个人,一黑一白。一位是太子殿下,还有一位就是白堕酒楼那位白掌柜。眼见太子殿下就在眼前,他赶紧躬身行礼,“太子殿下,末将奉命带您回去,您快跟我走吧。” 白清水手中举着茶杯,还未饮下,幽幽转过头,“看”向那假扮初矞的刺客。 白清水勾勾嘴唇,“不带我走吗?” “白掌柜自然要跟我们一起走。” “我有些饿了,走不动。” 白掌柜果然像传闻中那般怪诞邪异。那人察觉手里拎着食盒,为了让白清水配合,赶紧划开食盒。 食盒一开,他瞪大眼睛。食盒中空空如也,一抬头对上白清水那双空洞无神的双眼,不禁让他后退半步。 魏脩悄悄靠近假初矞。白清水已经不是他的人了,眼前这个来救他的人也靠不住。 他抽出假初矞身上的匕首,挥刀朝着白清水的心脏刺去。 竹林中飞出几只黑鸟。叶江南飞身跳上屋脊,顺着地形找到无漾山庄的正房。 叶江南身后的风乐湖在繁星下反着荧光,湖光仿若一层轻纱映在墙上,随风而动。 正房灯火氤氲,还有窸窸窣窣的交谈声。 “你坠的这个宝石真好看。” “有多好看?” “与你相比,它还差一点。” 一阵轻笑传来,“好吧,使君的嘴似乎是比其她人更会说话。” 半个时辰后灯火熄灭,整座屋宇都陷入一片黑暗。天上的月亮也被云层遮蔽,天地间一片黑暗。 孔培灵转身绕过影壁墙,身后跟随着四个刺客。 阮愆说过,今晚营救太子就是庾东风放出来的诱饵。平日里无漾山庄半只蚊子都飞不进去,今晚为了诱敌深入,她一定会打开一个入口,放刺客进去好一网打尽。 此番前来,可不是为了营救太子,而是一举消除庾东风这个祸患。 无法拉拢的人,留之不如杀之。 四个刺客分别从东南西北四个方位靠近正房。 正要动手之际,一阵薄风吹开云层,露出皎洁的月光。月光照在正房屋顶,一个撑伞的身影稳稳站立在檐角上。 薄风吹起她的衣角。透过月光,衣服上的沙炽花纹刺绣阴影笼罩在孔培灵的脸上。 孔培灵眉头微皱,示意四人对付沙炽星,自己刺杀庾东风。 伴随着瓦上的打斗声,孔培灵踹开正屋大门。屋内一片漆黑,她只能小心翼翼趟着走。 说来也奇怪,进了这房间之后屋外的声音孔培灵什么都听不到。就连打斗声都不曾有一丝入耳,可她先前分明就是听到屋内有人的交谈声。 孔培灵逐步深入,声音消隐。没走几步,她便倒地不起。 “芜湖~哈斯,你的迷香确实管用啊~”黑暗里庾东风出声道。 宫禧捂着鼻子从里屋走出来,“必须的呀,我宫家什么牌子的迷香没有。药晕她。” “好了,你歇着吧。我来处理。”庾东风拍拍手,走进孔培灵。 谁料孔培灵两眼一睁,白色的锋刃朝着庾东风的脖颈刺去。 “庾东风!”宫禧尖叫着要拉回庾东风。 “啊?”庾东风回头看着宫禧,“干嘛?” 54. 噬脐莫及,柳暗花明(2) 利刃带起的寒风擦过庾东风的脖颈,她只是微微歪头,闪身滑步闯入孔培灵中门,后脚蹬地,拧腰转胯,斜向顶击孔培灵下颚。 孔培灵吃痛发出一声闷响,后撤几步。 “身子骨这么好,居然没晕。”庾东风伸手将宫禧甩回床上,“躲好了,别出来。” 宫禧整个人乱七八糟地跌倒在床榻上,他呻吟一声后便赶紧爬起来。整个人藏在床里,只将头探出帷帐。 借得月光的照明,加上迷药渐渐散去。孔培灵也能在黑暗中分辨出庾东风的身影。 她云拨刀蓄势,闯步上前。横刺反手撩刀,庾东风一个灵敏的转身绕过刺刀。孔培灵顺势转身缠头扫刀。 庾东风转头沉腰,左手抓住孔培灵的手臂,扑面就是一掌。一记顶心肘就将孔培灵顶飞一段距离,摔在地板上,发出一声脆响。 打出的拳风,将庾东风的衣角激起,宛若月下蝶影飘渺。她收手,背手而立,静静观察着叶江南。 孔培灵鲤鱼打挺翻身再起,搓踢刺刀。庾东风闪开后,她带步撩劈,却连庾东风的衣角都未沾到。 闪着寒光的刀光冲着庾东风的眼眸袭来,像是要将她的眼珠子从眼眶中挑出一般。她前手由下至上挑格,像一片棉柔的柳叶一般,将孔培灵的力量化开。在挑架的掩护下,滑步近身,后手从自己的右肘下方向前直击孔培灵腰肋。 一明一暗的组合技。挑格吸引了孔培灵的注意力,她防住了上面,却没料到下方的腰肋。孔培灵实实挨了一击。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招一式都在孔培灵的意料之外。 可能是玩累了,庾东风不由分说双手拧着孔培灵的脖颈,紧接着提膝,将孔培灵的头往自己膝盖上撞。 伴随着瓦片的脆响,几个人影像珠子一样,一颗一颗从屋檐上滚落下来。 沙炽星背手撑伞,从屋檐上缓缓降下。 蜃楼上,魏脩拔出利剑,还未来得及刺出去。一块银色的抓钩便咬上魏脩的剑柄。白清水手指一勾,白刃脱手,沉至湖中。 魏脩踹翻桌案。一面四四方方的檀木桌案在半空转几番,在距离白清水半步时四分五裂。 木屑纷飞。飞出的木屑在白清水脸上留下几条鲜红的血线。魏脩踹开白清水,并不打算恋战只想脱身。 谁料几根银丝从木屑中弹出,牢牢锁住魏脩的脚踝。 “我知道你身手好,可我更胜一筹。”白清水徐徐说道,伸手轻轻一拽,将魏脩拽了回来。 魏脩挥刀就砍,傀儡丝像是长了眼睛一般突然松开他的脚踝,让魏脩一刀砍在空气上。 长刀磕在甲板上,留下一道浅色的痕迹。 魏脩抬头,白清水的影子慢慢将他笼起。白清水收手提膝,膝盖骨撞上他的下巴。魏脩吃痛昂着头,缓缓倒在甲板上。 天上的明月静静地缺着,清辉洒满蜃楼。 庾东风双手抱着昏迷的孔培灵走上蜃楼,身后跟着宫禧、沙炽星、初矞,还有……那一连串的刺客。 他们被缚住手脚,一跳一跳跟着庾东风上了蜃楼。 庾东风怀里抱着孔培灵,转身看向沙炽星,微笑道:“去把魏翎翊请来。就说……刺客头领是位女子,我害怕,让她来保护我。” 沙炽星皱皱眉头,没有多问,乘着蜃楼下的小船离开风乐湖。 庾东风环视一周。魏脩晕在地上,被白清水的傀儡丝裹成蚕茧,像一条白色的大虫躺在甲板上。 她称赞道:“阿兄真厉害。” “宫禧,你去核算一下我们今晚损失了多少,去核对一下账目。记得……往大了报。” 宫禧抖了抖眉头,微微欠身,语义轻快,“知道了,主人。” 安排好一切后,庾东风仰头长叹。天上的星星在她头顶流转,在深蓝的天空中一明一暗。 “这么聪明啊,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呢……阮、炎、枫。” “要不……你赔我点钱吧。” 祁家,魏翎翊书房。夜半寅时,书房依旧亮着暖黄的灯光。 魏翎翊正襟危坐,听着沙炽星的讲述,已经将来龙去脉理清楚。 庾东风等人不认识孔培灵很正常,孔培灵常年随侍皇帝左右,非天潢贵胄不得见。宫禧长时间脱离魏国,不认识也是情理之中。 “沙炽星娘子,我知道了。我等一下就进宫面圣,当陈此事。” 沙炽星微微颔首,“沙炽星代我家娘子谢过公主殿下。” 魏翎翊展开奏折,开始蘸墨书写,“不谢,她欠我的人情我可是要加倍拿回来的。到时候你不来杀我,我就感恩戴德了。” “我家娘子有分寸,不爱杀人。” 卯时,一双乌青皂靴踏过皇宫的白玉街,径直走向风华殿。 “微臣见过公主殿下。” “微臣见过翊国公。” “见过御史中丞。” 魏翎翊的发冠高高束起,手持象牙笏板,右腰佩上芙蓉玉,左腰挂着御赐长剑。祁良、祁释烈紧随其后。 晨风吹起魏翎翊的袖子,袖子上的金线隐隐发亮,祥云瑞霭的纹样忽隐忽现。两肩坠着金乌肩饰,金乌嘴中还衔着一颗橘黄色形似太阳的琥珀。 魏翎翊走在上朝的路上,迎面走来阮愆。 著作郎阮愆,身穿绛朝服,头戴进贤两梁冠。冠上的梁走在日光下,像是将太阳挑起来,太阳成为坠在梁上的明珠。 平日里魏翎翊不上朝,今日突然上朝,阮愆心中不禁起疑。她面上带笑,朝着魏翎翊躬身行礼,“微臣见过公主殿下。” “阮大人有礼了。” 阮愆微笑着回到自己的文臣队伍,站在前端,与尚书令周睦并排同站。 她微微侧头,身后的文官随着她的目光齐齐看向魏翎翊。 早朝时的空气还有些凉,一道道目光杀过来。常人见此恐怕内心早已发怵。 魏翎翊微笑着点点头,翊国公捋了捋胡子,祁释烈不语,只是拿出了自己记事的小本子开始在上面翻。 祁释烈看着那群文官的脸,将他们的名字与脸一一对应,方便等一下都参一遍。 阮愆目光向后,眼神微眯,眼角细得像是薄薄的刀片。魏翎翊站得武官队伍里,少了一个人。 宫家蜃楼上,阳光已经将所有昏迷的人唤醒。 孔培灵被反手束缚在船上,看着庾东风等人围成一个圈烤肉。 庾东风夹住沙炽星的筷子,“沙炽沙炽还不能吃,还是生的。” “喂喂喂,初矞你的再考就成焦炭了。” “宫禧别切了,够吃了。你快点过来。” “阿兄,你的手不要乱碰,那是火心子。” 庾东风歪头看了一眼太阳,判断一下时辰,将晒烫的红宝石抱到白清水手中,“喏,这就是宝石。我给你了,世界上最圆,最清澈的红宝石。不要再碰火心子了,都没有我给你的好。” 白清水点点头,开始摸索着怀里的宝石。那颗红宝石足足有初矞的头那么大。白清水抱在怀里,双手不能将那颗宝石完全握住,不知道从哪里开始摸索。 “宝石……没有尽头?”白清水问道。 他的手在光滑的宝石上打转,找不到边边角角,他无法定义宝石的形状,只觉得这个东西怎么摸都摸不到头,怎么摸都是一个样。 温热的触感在白清水的手心里慢慢传开,他将自己的脸贴在宝 石上,“它怎么烫烫的,真的是从火里拿出来的吗?” “晒太阳晒得,从火里拿东西会烫手。” “从太阳里拿就不烫手了吗?” “晒久了也会烫手。” “太阳果然很危险,你以后不要再从太阳里拿东西了。它让我看不见,还会烫你的手。” 庾东风笑笑,“好啊,那你也不要从火里拿东西哦。我就只有你一个阿兄,你受伤我会伤心的。” 白清水枕着怀里的红宝石,白色的头发一丝丝垂落在宝石上,大有白雪覆石的意境。他安静地贴着宝石,手指有节奏地轻拍着它,仿佛它是什么小孩子,需要他来哄睡一般。 庾东风嘴里吃着烤肉,撇了孔培灵一眼。抬头看了看时辰,阮愆的人怎么还不来啊…… 下一刻,宫小满就带着宫家府兵着急忙慌赶来无漾山庄。 宫小满乘着小舟登上蜃楼,看见白清水的时候还微愣片刻。紧接着抢过庾东风手里的烤肉,大咬一口,“死狐狸眼,别吃了。阮愆围你来了。” 庾东风抿抿嘴,笑出声,“想吃我的烤肉就直说,还带了这么一大帮人。我烤得这点哪够吃啊。” “你当我跟你闹呢。阮愆在朝堂上弹劾你绑架太子、挟持五营校尉……”她停下嚼了几口,“盐少了。” “我口味清淡。” 几人登上蜃楼船顶。船顶有一座独立的楼阁,名曰“值夏楼”。 乘风好去,长空万里,直下看山河。宫禧觉得“直下”不妥,便取了谐音“值夏”。 造型简单,可每一道墙的厚度都接近庾东风的小臂的长度。 庾东风手里拿着千里镜,凭栏远望。 镜头里,魏国皇家亲卫将无漾山庄围得水泄不通。街边的路人被暴力驱赶,街坊邻里闭门不出。原先还在耳朵里嗡嗡回响的声音也都戛然而止。 一个个身着铠甲,甲光森然,在阳光下有些恍眼睛。 宫家朱门紧闭,偶有几只林鸟从宫家的园林中飞出。其余再无其她。 禁军副统领叶江南抬头望向宫家的高墙,心中不知是何滋味。 宫家的墙比皇宫还高,宫家的地势比皇宫还高。就算是奉旨查抄,宫家不开门他也不能硬闯。 闯,得罪宫家,宫家发难皇帝也要拿他当替罪羊,向宫家赔罪。不闯,那魏国最基本的皇威将在世人面前荡然无存…… “叶统领。”一声清脆的响声从叶江南身后传来。洛芙从人群中走出,手里举着阮愆的手书。 她微微笑道:“我家主人有言,此宫家非熙攘宫家。这是她的手书,还请过目。” 庾东风转了转千里镜,“她是谁?” 宫小满手里也举了一个千里镜。从千里镜外往里看,一个巨大的眼睛在千里镜里眨呀眨。 “洛芙。洛花扬的妹妹。” “洛花扬是谁?” “洛花扬是魏翎翊军中的一名干将。” “男的女的?” “这里是魏国,当然是男的。” 庾东风点点头,“兄妹俩一个在祁家,一个在阮家。这是怎么回事?” “先别管这个题外话。你打算什么时候开门。不能让皇家太难看。” 叶江南展开阮愆的手术,右手渐渐攀上腰间的剑柄。他转身看向身后的禁军侍卫,他们似乎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叶统领决定了吗?”洛芙追问道。 叶江南手里摩挲着阮愆的手书,目光逐渐凝重。他捏着手书的力气逐渐加重,最后握紧剑柄,正准备拔出。一道豪迈的呼喊声伴随着马蹄声从禁军身后响起。 声音爽朗,还夹杂着几分戏谑,“叶江南——” 55. 噬脐莫及,柳暗花明(3) “叶江南——” 左右禁军闻声回头,桓靥星骑着高头大马,身后跟着五百琥州轻骑营。粗木麻衣,衣着上还有刚下训练场的浊气,在光下粼粼闪烁清晰可见。 “让开,挡着我家主公的路了。” 禁军本为皇家亲卫,不经战事。当年阮愆宫变之时还是魏翎翊的边军赶回来力挽狂澜。就算是区区五百人,身上的杀气也比皇家亲卫高出一大截。 轻骑营的人一来,禁军自动拨开分成两拨,给轻骑营让出一条宽阔的路来。 桓靥星眯着眼睛,骑着马停在叶江南眼前。她曲起一条腿,搭在马儿的后颈上,翘着一个二郎腿,居高临下看着叶江南。嘴唇微微勾起,眼中分明就是赤裸裸的挑衅。 叶江南正要拨正桓靥星的狂妄,不料一张明晃晃的公主令旨挡在他眼前。 “下官越骑都尉桓靥星,奉公主令旨前来护佑无漾山庄。无漾山庄本属宫家熙攘山庄,虽脱离宫家另立新门,依旧是我大魏朝臣,为魏国战事鞠躬尽瘁。当今陛下年事已高,难免会被贼人蒙骗。叶副统领还年轻,难道也分不清吗?” 叶江南的手滞在半空,拔也不是,不拔也不是。 “叶统领,我家主人的手书你可还握在手里。”洛芙提醒道,“自你接下那一刻,祁家是不会放过你的。” “本官奉皇命查抄宫家,雍华公主说到底还是魏国的公主。难道也要为抗皇命吗?!”叶江南将横刀拔出。 一声利刃出鞘的声音响起,身后的禁军也紧随其后。清冽的刀鸣,仿佛能将空气割开。 桓靥星怒斥一声,“我看谁敢!” 她将腿放下,一把银亮光洁的斩/马刀缓缓出鞘,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有我在,我看今日谁敢踏入无漾山庄!”桓靥星勒紧缰绳,马儿嘶鸣扬蹄,似乎也做好了准备,“此刀乃应天皇后所赐,先斩后奏,皇权特许!既要与我谈皇权,那我也与你好好论一论!” 桓靥星挥刀蓄势,紧紧盯着叶江南。 御书房内,魏翎翊手里拿着笏板站在台阶下,一派沉静。 魏槐安坐在龙椅上目光在阮愆与魏翎翊之间徘徊。 “翎翊,你是我魏国的公主。太子殿下是你的哥哥,你难道就不担心他的安危吗?” 魏翎翊笑笑,“我祁氏,他颜氏。怎么算都算不到一家人啊。再说了,我只是阻止父皇冤枉功臣,与太子殿下的安危没有任何关系。反正,儿臣从未派过什么人去刺杀太子殿下。你说对吧,阮大人?” “公主殿下,说话要讲证据啊。你说我派人刺杀太子殿下,你可有什么证据?” 魏翎翊瞥了她一眼,“阮大人说我冤枉你?我可没说派人刺杀太子殿下的人是你啊。” “当今堂上朝臣,就你我二人。公主莫不是在影射陛下?”阮愆冷笑一声,“公主殿下身为龙骧将军,平日里在城郊练兵,不问国政。为何今日偏偏来上朝?莫不是庾东风喊你来的?” “阮大人说话做事可要讲证据啊。”魏翎翊淡淡回答道,“庾东风喊我来,阮大人可有证据?没有可就是栽赃。当着陛下的面,你还想颠倒黑白不成?” “好啦!别吵了!”魏槐安大喝一声,“御书房是你二人吵架的地方?!” 魏翎翊与阮愆对视一眼,齐齐转头看向魏槐安。异口同声道:“陛下,此言何意?” 魏翎翊举着笏板指着魏槐安的鼻子,“御书房已经容不得臣子争辩了吗?” 阮愆则躬身言道:“虑壅蔽,则思虚心以纳下。陛下,还要臣再说一遍吗?” 魏槐安深吸一口气,稳定自己的姿态,“朕不是那个意思,朕……” 看魏槐安安分下来,魏翎翊收回笏板,重新握在手里。“陛下,这庾东风可是我千辛万苦才带回来的。陛下若是因为一件小事得罪宫家,您觉得我们魏国还有多少铁矿可以造甲。今年春伐战报,我们因为军备不足而死伤的战士不计其数。陛下开罪庾东风,是想让天下人因为太子殿下永不得安宁吗?” 魏翎翊转身看向阮愆,“阮大人。我知你有开办女学、革除旧制的意愿。若是你的学生上战场,穿的是脆甲,用的是钝刀。你费尽心力培养的学生前赴后继死在敌人的刀下,你的变法还有多少胜算?” “庾东风带走太子殿下可是私下劫持?她在大庭广众之下将太子殿下请到熙攘山庄,还来阮大人口中的挟持一说。街坊百姓皆可作证。阮大人是想将民意踩在脚下,以满足你阮家的私欲吗?!” “本宫身为皇嗣,入主雍华宫。自有开疆守土、上传民意之责。阮大人若想联合诸位文臣弹劾本宫,本宫就站在这里。” 魏翎翊往阮愆身前站了一步。身上的金乌肩饰正沐浴光中,反射的金光不偏不倚刺在阮愆的眼睛上。 日落黄昏,两队人马依旧在无漾山庄下僵持着。庾东风几人已经看累歪七扭八躺在甲板上休息。 “魏翎翊能赢吗?”宫小满开口问道,“阮愆要赔我们多少钱?” 庾东风翻了个身,发出睡饱后的喟叹,“阮家清贵,比不上我们这群市侩商人。我们只管拿她半数家当,让她办不了学堂就好。” 宫小满腾得坐起来,“她办得可是女学,你……” “我知道啊。女学怎么了?女学也需要钱。没钱就办不了。该赔还是得赔。”庾东风信誓旦旦说道,“放心~她聪明着呢,自有门路。睡吧。” 庾东风刚闭上眼睛,耳边便听到一阵水波声。 紧接着一阵蜻蜓点水的脆响传入耳中,她抬手遮阳,勾起嘴角。 魏翎翊上了甲板,看见庾东风瞧着二郎腿躺在甲板上睡觉。她走过去,没好气踹了庾东风一脚,“我在朝堂上吵得喉咙都要冒烟了,你在这里睡觉?” 庾东风挪开手,将手放到脑后枕着,“我不止睡觉,我还吃了烤肉。给你留了,等一下你带回去。” “谁稀罕。” 庾东风挑挑眉头,指了指岸边站着的桓靥星,“她好像很喜欢。” 岸边,沙炽星安排宫家的仆从一一分着吃食,慰劳军队。 魏翎翊望过去,桓靥星满面春风盘腿而坐,和沙炽星聊得有来有回。 “那天晚上我没仔细看,你的眼睛是蓝色的呀。” “我也没仔细,你的刀居然这么重。你一只手就能拿起来。” 桓靥星点点头,嘴里嚼嚼嚼。“当时可气了,你一个人居然溜了我们那么久。真是气疯了。” “你中原官话说得这么好,谁教的?” 桓靥星连珠炮似得发问。沙炽星一边忙着分发一边敷衍桓靥星。桓靥星看出来也不恼,朝着远处的将士招招手,“吃饱了过来帮帮忙,人家都烤不过来了。” 桓靥星将沙炽星拉到一旁,“让他们做,你跟我来。” “我叫桓衡,字靥星。有空你可以来城郊找我切磋。”桓靥星摘下自己的腰牌,放到沙炽星手里。 < p>沙炽星捏了捏桓靥星的腰牌,“越骑都尉……这个字怎么念?” 她指了指一个极其复杂看着像花纹的字。 “这个念靥,就是酒窝的意思。”说完桓靥星冲着沙炽星微笑,指了指自己脸颊上的酒窝,“靥星就是黄昏时最早出现的那颗星星。” 桓靥星双手叉腰仰着头,像是要帮沙炽星找到那颗星星。 魏翎翊站在甲板上看着两人互动,深深叹一口气。“到时候你找沙炽星把腰牌还给我。” “干嘛干嘛~两人交朋友呢~” “交什么朋友?最后她的腰牌不还是会到你手里?你要是拿她腰牌干点坏事,她就只能认栽。别废话,给我就是了。” 庾东风撅撅嘴,“不给。她给沙炽那就是沙炽的。我不爱管沙炽的闲事,不像某些人~” 魏翎翊:“你……” 她甩了甩袖子,“不可理喻。” 魏翎翊将目光从“不争气”的桓靥星身上移开,将蜃楼扫视一圈,“你的跟屁虫呢?” “谁是跟屁虫?” “就那个整天穿得花花绿绿,衣着刺眼的那只花孔雀啊。” “哈斯啊,不知道。” 魏翎翊气得拧了一下庾东风的胳膊,“不知道不知道。又憋什么坏?” 庾东风摊摊手,歪歪头,“喂喂喂,哈斯也是有隐私的好不好?我才不会告诉你他在账房算账,到时候坑阮愆一笔钱来修缮根本就没有被破坏的屋顶。” 阮家书房。一张帐单被阮愆拍在桌案上。 “什么瓦片一片五百两?!” “为什么迷香还要我们出钱?!” “她们烤肉的损失为什么要算在我们头上!?” “白堕酒楼的营业损失为什么也在?!” 初矞躬身行礼,“瓦片为乌金琉璃瓦,工艺繁杂,一片瓦便有百八十道工序。迷香是我家主人为了防范贼人才使用,用的是宫家特制的温柔香。原材料远自西极,一克就要炼制三年。至于烤肉……我家主人受贼人惊吓只有吃烤肉才能缓解,当然也要算。白堕酒楼掌柜白清水为了陪伴我家主人,未能亲自经营酒楼,当然也要算做损失在内……” 阮愆看着家里的金银细软一箱箱被抬走,紧捏着袖子。恰逢孔培灵被庾东风放了回来。 一道清脆的耳光便落在孔培灵的脸颊上。孔培灵的头被她打偏,也只敢跪下来请求息怒。 “滚回去当你的五营校尉。” “知道了,主人。”孔培灵低垂着头闷声回复道。 待阮愆走后,洛芙停留了片刻。她犹豫再三,不知道是跟上阮愆还是做点想做的事情。 阮愆渐渐走远,她从自己的袖子里拿出一瓶郁凝膏放在孔培灵手里。她抬手点了点自己的脸颊,示意孔培灵涂在脸上。 孔培灵看着手里握着的郁凝膏,还有洛芙匆匆忙忙赶上阮愆的背影。她脑海中不禁浮现庾东风给她松绑时说的话,“来者是客,你下次还可以来。不只是你,她也可以来。” 孔培灵眨眨眼,一滴晶莹的泪珠落在郁凝膏的封纸上。将“宫”字浸湿。 孔培灵深吸一口气,将眼泪擦干,平复了心情。她将封纸撕掉在指尖揉成团,扔在地上。 孔培灵望向阮愆的背影,“主人等等我,我可以明日再回去当值。” 她跑到阮愆身边,笑着拿出手在怀里的包裹,“主人,我回来的路上还给你带了你喜欢的胡椒甜汤圆。” 56. 朝闻道,夕死可矣(1 ) 无漾山庄青龙长廊最前端,也就是白虎山山麓。此地平坦开阔,藏风聚气。于是宫家先祖便在此地凿出一块巨大的盆地,用金银珠宝将其填平。最后在外围建起高楼,名曰“四方聚散楼”。 宫家仆从每日前往白虎山或是从白虎山下来,只要是从朱雀门进入,四方聚散楼都是必经之地。楼中金银宫家仆从可以按需登记拿取,不算在仆从们的工钱中。 庾东风躺在聚散楼的珠宝上,手里颠着一颗碗大的夜明珠玩。夜明珠一起一落,在她掌心留下清脆的响声。她单手支着头,看着宫家的仆从一箱一箱将阮家的金银细软搬入聚散楼。 箱子被一一打开,金光闪闪,反射的金光像湖光一样,将聚散楼照的明亮刺眼。 箱子越积越多,仆从们换了队形将箱子搬上楼。 宫禧身着一袭粉袍,抱着个算盘走了进来。 走进庾东风时,他席地而坐坐在庾东风脚边。开始拨算盘,告诉庾东风阮家赔了多少钱。 “一共三万八千四十二两……黄金。” “还有那些字画、古籍、商铺、礼器没算,总之阮愆当下肯定无法兴办女学。就算要办也要延期,或者她们借钱。”宫禧说道。 庾东风点点头,“你这件衣服很好看,有没有给我做一件?” 宫禧眨着眼愣住片刻,随后噗嗤笑出来,“当然有。” 他拍拍衣角,他的腿脚、屁股都被地上的金银硌得生疼,起来时轻轻“嘶”了一声。 “怎么遍地都是啊?”宫禧皱眉控诉一声。 他跺了跺脚,试图将散落在自己身上金粉跺下来。 庾东风起身帮他拍了拍,“没办法,伙计们般的时候肯定会有漏出来的。” 宫禧扶着庾东风从金银堆里走出来,每走一步都伴随着叮当叮当的回响。仿佛是两人漫步金海银海,脚下激起的波声,久久不绝。 清晨的阳光透入阮家书房,一碗胡椒甜汤圆已经被吃得只剩几颗,被放在桌案上。 阳光照到碗中,上面还漂浮着些许干桂花。 阮愆缓缓睁眼,从桌案上起来。手臂酥麻,一时间动弹不得。 她直起身,身上的外袍顺势滑落,在地板上折叠着。外袍内袖,一个“灵”字清晰可见。 阮愆揉了揉眉心,重新拿起自己编写的《解字新注》最后一章。 “主人您醒了?”洛芙推门进来,身后的仆从带着洗漱用具鱼贯而入。 洛芙带着新材的衣裳给阮愆换上,“主人,宫家下了拜帖,您见还是不见?” 阮愆换上衣服,“见。她们攫取我阮家金银无非就是不想让我新办女学。如今下拜帖,无非就是想要让我向她们借钱。女学要办,为何不见?” “孔培灵昨夜留宿府中,今早何时走的?” “寅时。” “稍后将案上的胡椒甜汤圆收了,我没吃完。下回让她买小份的,一个月就那么点芝麻大的俸禄,小份还省几两银子。” 洛芙轻笑出声,脱口而出,“孔大人还当主人在长身体,买了大份的。” 阮愆垂头斜睨洛芙一眼,洛芙立刻噤声低头整理阮愆的衣服。 “无规无矩,下次再多嘴,自己打。” “是。” …… 阮家议事堂中。多宝阁里的瓷器翎次栉比。一件件小巧玲珑的瓷器在阁中陈列,被擦得光洁明亮。 “云青釉里红、黄釉莲花口、东青釉荷叶纹……”初矞双手放在膝盖上,乖乖坐在自己的位置等着阮愆。 议事堂的茶刚沏下,茶香尚在杯口萦绕。初矞顺着袅袅的热气看向的门口,阮愆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那里,毫无声息。 初矞佯装镇定,微笑着起身颔首行礼。 “周国人?” “谷兰生,字无忧。周国应星人。见过家主。” “谷兰生?我还以为你们周国尽是不讲理的蛮夷,原来还有知礼守礼的人。”阮愆面上笑着,声音却是清冷彻骨。 “各国国风,各有风华。周国群英荟萃,魏国维护中原正朔,各得其理,孰对孰错,兰生不敢妄议。” 阮愆笑出声来,“你若是敢妄议庾东风,等一下我就把你砍了,拿给她当投名状。” 初矞弯弯嘴唇,一只手悄悄捏着自己的袖子,笑道:“我家主人此番遣我来是为了将这个给您。” 他从袖中拿出一张发票,上面写着“黄金四万两,凭借阮愆家住令可在无漾山庄旗下所有钱庄任取。逾四万两则以所逾之数计息一成。” “签吧。我知道她是使君出身,必然是有契约要我遵守,拿出来吧。” 话音未落,初矞当真从袖中又拿出一张纸。他环顾左右,心有顾忌。 阮愆看出他的顾虑,屏退左右,“现在可以了吗?” 初矞这才将契约展开,放到阮愆面前的桌案上。 “我家主人,所求不多。第一,家主所办的书院定要只让女子入学,找女教习、女祭酒、女山长。洒扫仆役也要尽是女子。第二,所开书院旁署无漾山庄,无漾山庄每年捐赠黄金五千两。家主务必将女学办好,为无漾山庄,也为魏国女子争口气。第三,每年学业有成者,派十之一前往周国,为周国提供魏国的民生风物记录。” “民生风物?她要我叛国?!” “非也。民生风物就是民生风物,我家主人使君出声,有为周国优取列国之风的责任。她需要学习魏国的优秀之处,增益周国。而非让家主泄露魏国的机密……况且,魏国如今的军备不是已经在周国的掌控之下了吗?魏国学子在周国所学的同样可以带回来改造魏国。家主难道还指望着在魏国的沼泽里能辟一条清水之道吗?” 阮愆闭上眼睛,似乎是在冥想。 桌案上的茶还未凉透,还能看见隐隐的热气,正悠悠的飘着。午后的太阳开始向西南方向移动,阳光透过窗户。明亮的光斑框中了那份契约。 契约四周应当是不小心沾上了金粉,在光中闪着亮光。 片刻后阮钱睁开眼睛,“我签。人什么时候来?” 魏国女子接受教育的人少之又少,入朝为官的女子十之又一。还都只是极贵的门阀女子。所办书院数量庞大,魏国哪有那么多的女教习、女祭酒、女山长供阮愆支配。 若要满足庾东风全女学的要求,那些教习祭酒山长便只能从周国调配。 阮愆面色平静地看向初矞。 初矞微微欠身,“半个月后。家主放心,所有的教习祭酒山长,都归您管理调遣。所有教学内容也由您来管理。周国尊重贵国的教学传统,不会干扰贵国的教育体系。” “说得好听。”阮愆冷哼一声, 迅速将五六份契约签完,盖上家主印,交与初矞。 浪声涛涛。清澈的湖水随着风一圈一圈拍在岸上,溅起的水滴滋润了岸边的青草。 庾东风倚靠在蜃楼的栏杆上,手里拿着阮愆签好的契约。 “把这个契约放到不知楼里。” 宫禧:“好嘞。” 宫禧转身走进蜃楼中央,妃色的背影渐渐隐没在黑暗中。只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传出来。 “每次都偷懒使唤我。不知楼都是我一个人来,吓都要吓死了。” “你是不是在听?你是不是听见了?” “坏死了,我一点隐私都没有。” 庾东风倚靠在栏杆上弯起嘴角,享受着午后的阳光。任由风吹过自己,感受来自风乐湖的清凉。 祁家、阮家、周家,有时候真是有点棘手。但似乎没有那么难办。 庾东风换了个姿势趴在栏杆上,撅着嘴,长叹一口气。写给周迟迟的信件总是要飞很长时间。 他会挑哪些人来魏国?他会不会借机处理和白垣周氏的旧恩怨。如果周吃吃是一个记仇的人就好了,庾东风就可以借此打探一下白垣周氏的历史。 周氏太神秘了,遇到这种依附大树活下来的菟丝花,庾东风总会更加谨慎一些。 太阳渐渐西垂,余晖洒落在湖面上。远处的殿宇边角蘸上了一点金黄。 最后,就连那点金黄也黯淡下去。 庾东风沉沉睡去。蜃楼锚停在湖中央,自午后到日落,没有移动半分。 不知睡了多久,一阵杂音传来。庾东风忽得被惊醒。 宫禧摇摇晃晃从蜃楼中走出来,没走几步便倒在庾东风怀里。 他背上扎了一箭。 庾东风欲言又止,抿抿嘴,“就没有什么宫家人的特殊通道吗?自己人也不放过。” 庾东风将宫禧抱起,走进厢房。 初矞正在蜃楼的另一端扎马步,汗水从额头滑倒下巴,嘴唇忍不住抽搐着。 庾东风叫了他一声,他立刻如释重负地缓身站起。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骨头“咔哒”声,初矞的脸皱得跟个苦瓜一样摔在地上。 沙炽星轻笑一声,揪着初矞的领子。像拖死人一样慢慢拖向宫禧的厢房。 被沙炽拖着走,初矞将手放在腹上,防止路上磨到手。神情似乎还有几分悠闲。 …… 庾东风盯着从宫禧背上拔出来的箭。 箭头有两层,形似昙花,未开之前就是一个花苞的形状,一旦接触□□就会瞬间在体内开花。强行拔出就会连皮带肉一起拽下来。 庾东风皱着眉头,“如果是生锈的、涂毒的,那这个箭头可真就……” 她转头看向宫禧。初矞刚帮他把箭头取出,他顶着一张惨白的脸皱着眉窝在被子里。 初矞摘了手套,洗洗手,凑过来看了看箭头,“什么样的秘密需要用到这样的机关来守着?” 庾东风幽幽转过头,对上初矞求知的目光,“想不想去看看?” 庾东风的目光藏在阴影里,乌沉的眼眸显得有几分瘆人。他连连摇头,“不去不去。东风大人你别吓我,你知道的我胆子小。” 庾东风挑挑眉,“你不去?那我自己去。” “你去把白清水叫来。我和他一起去。” 57. 朝闻道,夕死可矣(2) 翌日正午,阳光透过一层层水汽,穿过湖水表层。自湖中往上望,湖面泛着淡淡的浅蓝。还有一条条百亮的荧光在湖面下萦绕。 伴随着铁链的咔哒声,两块椭圆形的天华石缓缓沉入湖中,周身及其成群的气泡。 随着天华石的下落,湖水也由先前的明亮刺眼变得沉默幽深。天华石下落的速度变缓,肉眼观之仿佛是凝滞在水中。 只有周围水势攀爬的声音证明巨石还在下落。 庾东风双手交叉握着自己的肩膀,沉头屈膝安静地躺在椭圆中,极细地控制着自己的呼吸。天华石下沉到一定的位置,呼吸就会变得极其艰难。 先前存放契约庾东风都慊路途远,全权让给宫禧。原来这般难受啊。 庾东风微微皱眉,暂停鼻息。 风乐湖底部,一层银白流动之物像触手一样点在天华石上。一经触碰,那银白之物迅速将漆黑的天华石包裹成反光的银球。 天华石像陷入沼泽一般,被吞入银层之中。顷刻后,那层流动的白银很快便恢复平静,顺着湖底的暗流继续忽左忽右的流动。 宫家湖底密室中。齿轮开始相互啮合,一块厚重的断龙石轰隆隆上移,声音犹如雷鸣。石块周身簌簌落下石灰。 伴随着断龙石的上升,一阵狂风拥入密室。墙壁上的长明灯应风声而亮。密室霎时间灯火通明,将不知楼内的壁画照的清清楚楚。 白清水摸了摸自己的脖颈,浅蓝色的瞳孔贴着壁画仅有几寸距离。他看不太清,想要上手。 “喂喂喂,师兄,你忘了。这里可是宫家,用水银封楼的宫家。” 经庾东风一提醒,白清水立刻将手缩回来,“差点忘了,宫家这群老狐狸。肯定会在壁画上涂毒。宫家小郎有没有把快捷通道告诉你啊?” “我没拿。” 白清水像是听到什么搞笑的回答,迅速扭过头来到庾东风身边。四目相对,差点都要把自己的脸怼到庾东风眼睛里。 庾东风安慰式地拍了拍白清水的肩膀,“哎呀~久闻宫家密室惊天动地,集聚百年以来的机关天才,我想看看自己会不会死在这里嘛。” 白清水挪了几步,哼笑一声,“有病。” 他抬起右手,丝线带着利爪“叮叮当当叮叮当当”敲着石壁。 “比比?”庾东风挑了挑眉头。 “试试。”白清水勾了勾嘴角,“看看百年间的机关天才能不能弄死我这个病秧子。” 白清水从怀里抽出一根发带,利落地将自己的眼睛蒙起来。此番前来他做了完全的准备,平日里杂乱的头发都被他一丝不苟地收束成一个丸子头。 他从自己的背囊里拿出几块零零碎碎的木头。摸索着找到凹凸的接口,他盘腿坐在地上,悠闲地开始拼接。 庾东风卸下木箱,将三段狂/贞搬出来,一一对接。清脆的金属声在密室中回响,池中的小水潭随着声波荡漾。 水面上,蜃楼中。 宫禧惨白的双唇逐渐恢复血色。 “别进去……别进去……” “别进去!”宫禧惊坐起来。一阵刺痛从左肩传来,他皱起眉头,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似乎有些喘不过气来。 片刻后,宫禧翻着白眼又倒了下去。 不知楼里。一个五官长在头顶的木偶走在昏黄的走廊上,一步步试探着有没有机关。 庾东风蒙上妃色的蒙眼纱,只露出一双耳朵。 “听说宫家的不知楼里随便一张契约就可以裂国,师兄你感不感兴趣?” 白清水嗤笑一声,“不感兴趣。传闻这里有着一些昼老师想要的秘密,我只感兴趣昼老师想知道什么。” “昼娘亲?长生不老啊。这就是她感兴趣的。传说昆仑山是众神的下都,我西行时去了一趟。” “有神仙吗?” “苍天之下,千里之内,只有我一个活物。”庾东风笑着回复道,“差点没活下来。还以为那就是我的极限了呢。” “神之下都,不过如此。” 白清水:“还是这么狂悖。” 庾东风:“当然。该我的。” 两人跟在木偶身后,通过数十丈的走廊,又走了几步。视野瞬间开朗,风的吹拂声渐吹渐远。 “霍,还是个开阔地。” 话音未落,庾东风头顶上的青铜铃铛便响起来。庾东风当即捂上耳朵,头疼得左右打滚。她抿着嘴,尽量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阿棠!” “嘘——”庾东风额头上冒着冷汗,颤颤巍巍将手指举到自己的嘴唇前,“我听到了人的脚步声。” 不知楼里的厢房里,骤然间便冒出许多人影。她们在房间里来回走动,仿佛下一秒就要冲出来。 “嘘,别说话。” 庾东风撤下自己的蒙眼纱,将耳朵堵上。睁开眼睛看向厢房。 那些黑影密密麻麻贴在门前,一动不动。好似有好多双眼睛盯着两人一般。 庾东风小声说道:“师兄,我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什么事情?” “让我再验证一下我再告诉你。” 庾东风重新拿起长枪,枪柄垂直敲了敲地板。头上悬挂的铃铛随之震动,屋内的人影开始乱动起来。脚步声繁杂,似有千军万马。 等到声音消散,厢房中的人影也随之消停。 “别出声,小声点走。” 白清水点点头。傀儡丝在他周围散开,像他裙摆的延伸。 一根傀儡丝爬上庾东风的肩膀,戳破厢房的碟贝窗探进厢房里。厢房中的人影一节一节转过头,“盯”着那戴着爪子的丝线。爪子在它眼前一张一合,它随后默默转过头,“看”向庾东风。 两人走过第一层,身后的断龙石缓缓落下。 “宫家开间为九,每个开间纵向有三十六层。象征着道家的三十六重天。平时十三重天已是极致的圆满,宫家在压什么东西,要三十六重天。” “既如此,欲界、□□、无□□、四梵天、三清天、大罗天都包含在内咯。” “自然。” 庾东风抬头仰视着第二间房的构造。环视四周开始观察。 这间房很普通,普通得不正常。一座藏满秘密的古楼里,居然是一间卧室。 梳妆台、床榻、茶几,还有小孩子玩耍用的蹴鞠、九连环、鲁班锁、鸠车…… “梳妆台……”庾东风勾勾嘴角,“鬼故事中,镜子往往承载着让鬼现形的作用。” 她用长枪的尖端缓缓挑起盖着镜子的红布。 “师兄,你过来。”庾东风冲白清水招招手,她附在白清水的耳边说着什么。白清水沉默片刻后,点了点头。 庾东风笑吟吟地挑起红布。红布被慢慢揭起,在要露出庾东风笑脸的那一刻被庾东风迅速抽走。 镜子里,漆黑的房梁上赫然出现一张惨白的娃娃脸。 “西北房梁上!” 话音未落,上百根银丝朝着西北房梁刺过去。爪子扎在房梁上发出脆响,木屑纷纷掉落。 白清水将傀儡丝抽回来,“活的死的?” 庾东风面色凝重,“不像活的。” “这么严重?”白清水的手在庾东风脸上摸索着,“你都不笑了。” “师兄,那个东西长得有点……像我。” “像你?”白清水皱皱眉头,“那么黑怎么看出来的。” “你还记不记得昼娘亲常常带我去祭坛,进行各种仪式。在我脸上画奇怪的纹样,给我泡药浴,让我时时刻刻佩戴橘柚香气的香囊。” 方才那张惨白的脸就是纹样的底绘,只有将脸刷白,鲜艳的驱邪纹样才能在脸上最好的展现出来。 乌昼的声音在庾东风脑海中逐渐浮现出来,她默默念道:“遮我面容,断我气息,清我灾厄……包括我西行,根本就不是什么扬我周国国风。本意是送我躲灾,让那个东西找不到我。我上昆仑,不是去找神,是找那个东西。” “什么东西。” “一种……宿命。”随即庾东风脸上终于显现出一抹笑容,她幽幽转过头。头尚未转过来,眼珠子就已经盯着西北房梁。 “终于……被我找到了。”庾东风笑出声来,踩在白清水的肩膀上借力,跃上房梁,“你在哪里呀~快出来~让我好好看看你~” 房间里充斥着庾东风的笑声,似有几分癫狂。在冷气的房间里让白清水汗毛倒立。 庾东风手里持握着长枪在房梁上紧追不舍,可那抹白色的身影总是在下一个转角就将她甩掉。 庾东风喃喃道:“这间房子是木质构造对吧?” 她闭上眼睛,循着脚步声。拿东西的声音开始减缓,庾东风抬手掷枪。狂/贞穿透木质构造的房梁,将那“孩童”悬空定在房梁上。 它还双手摆臂,维持着正在奔跑的状态。 庾东风缓缓走近,是一个提线木偶。她似乎有些失望。 她撇撇嘴,将那木偶的丝线砍断,将它从房梁上摘下来。 “师兄,这制偶技术似乎比你还要高一筹。速度快到你都追不上。” 庾东风将它诡异的白脸木偶带下来。 白清水摸了摸那木偶的五官,语气沉下来,“阿棠,你觉得谁有这个本事?” “偃师技比你还高超,雕刻的五官与我又是一模一样。”庾东风拿着五官长在脸上的木偶,将其与白清水那个五官长在头顶的木偶做了一下对比,“除了昼娘亲,我想不到。” “给你玩。”随后将木偶抛给白清水。 一路上庾东风都有些无精打采,看见机关就按。白清水跟着她吃了不少没必要的苦。 在庾东风又要按下机关的时候,白清水的木偶扯了扯庾东风裙角。 “宫家的机关肯定不是一次性的,不用担心。” “谁担心宫家的机关够不够用?我是累了。”白清水耷拉着脑袋,“能不能考虑一下老年人的腿脚啊?” “老年人?师兄你别想一头白发就骗我你老了。我记得你只稍长我七岁。”庾东风揶揄道。 白清水坐在地上还打算继续哀嚎,博取庾东风的同情。 “你为什么突然出现在魏国?”庾东风问道。 白清水当即站起身,“我在游历啊。” “游历?”庾东风冷笑一声,“路线是谁给你的?” “路线当然是老……我累了我累了,我不管了。”白清水说不出话干脆耍赖一屁股坐在地上不起来。 “累什么累?不许累。”庾东风将白清水扯起来,继续开口说道,“昼娘亲一生只有三个孩子,一个傀儡师、一个机关师,还有我。你和阿姊都有明确的指向,而我是个杂家。你们学的我要学,你们不学的我也要学。你不觉得很奇怪吗?一进入古楼就有针对我这种听力非常的青铜铃铛。你不觉得我才该是那个被镇压的东西吗?” “就算不是要镇压我,也是为了让我面对那个东西的时候能活下来。”庾东风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冷冷说一句,“我要踩完所有机关。” 随后她从自己腰间拿出不知楼的内部出入路线图。 58. 朝闻道,夕死可矣(3) 昏黄的灯光下,一张路线图模模糊糊出现在白清水的视野中。 白清水抬起头“看”向庾东风,五官糊成一团,看不清。 白清水微微皱眉,故意抬手朝着路线图的相反方向摸去,“有病啊,我看不见。要图有什么用?” 白清水骂骂咧咧站起来,“想让我干活直接说,大可不用这般刁难我。” 庾东风轻笑一声走在前面。她的背影在偌大的房间里,第一次显得有几分单薄。 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不大不小,白清水正好能听见。 白清水迟疑片刻。最终还是决定喊来出来,“阿棠。” 庾东风停下脚步,站在微弱的火光中。 “老师和伽黛罗可汗是故交。你十四岁开始西行,宫家小郎也是那时候前往婳山。你们二人的轨迹……是对称的。” “还和他有关?” 白清水点点头,“三十六重天,你直接去太清境大赤天便好。那里才至关重要。其她地方……我走。我能活着回来,就说明你也可以。要是出不来,你再试也不迟。” “还有,太清境大赤天有致幻的迷香。虽不能杀人,但应该挺耗时间的。” 该交代的几乎都交代完毕,白清水正要朝着其她房间走。 他突然转过身,声音轻轻的,“阿棠,我永远是你师兄。但……我也是老师的孩子……你别怪我。” “你最好死在不知楼里,才对得起我。” 白清水冷哼一声,“我偏不。我就要活着,气死你。” 庾东风按下机关,断龙石缓缓落下,将两人分隔开。 蜃楼上,宫禧躺在床榻上,四肢昏沉乏力。睁开眼睛,他依稀还能闻到大赤天的迷香。 淡淡的橘柚香,还掺着几缕西域幻草。闻起来清新爽利,却会在不知不觉间就开始出现幻觉。 摇摇晃晃的车轿里,八岁的宫禧一身丹朱。脖子上挂着硕大的珠玉璎珞,小小的耳垂坠着狼牙。 一道清亮的童声从嘈杂的声响中溢出,精准飘到宫禧的耳朵里,“这是谁家公子?面子比我还大。” 混乱的人声里混杂着一道模糊的声响,听得不太真切,“要去交个朋友吗?” 下一刻,马车便停了下来。 一双手便掀起宫禧侧窗的帘子。 “小公子这般俊俏,怎么皱着张脸。” 庾东风被乌昼抱在怀中,手里正举着纱幔。乌昼身量高,庾东风还小,所以即便将纱幔撩起来也看不见乌昼的脸。 宫禧眼中只有庾东风那笑吟吟的模样。 宫禧方从魏国辗转而来。舟车劳顿,餐食简朴,一路上山匪流寇平凡骚扰,他本在气头上。 可庾东风这般直白地夸赞,却让他心中的火气发不出来。 两个小孩大眼瞪小眼,他最后翻了个白眼,点点头。 “你是谁家的公子?” “我是乌家的三公子,东风。” “我叫宫禧,乳名玉宝。你、你长得很……让我不安。” 眨眼间,就是永日布成亲当晚。 漫天飞雪,雪花似流萤一般轻盈,在灯光的映衬下,倒像是云层里洒下的星尘。 两人各裹着一床被子扮演毛毛虫,比谁咕蛹得远。两人玩游戏总是不愿服输,定要有个输赢。 宫禧一拱一拱地朝着目的地咕蛹。庾东风则转了半圈,与宫禧的位置由平行变成了垂直,丝滑地滚了过去。 “庾东风!你耍赖!”宫禧不服气,努力站起来,一跳一跳开始追赶。 庾东风见此不由分说站起来,将宫禧撞倒在地。她仰着眉头,一副洋洋得意,“哈斯~我们本来就是两个赖皮鬼啊~” 庾东风要离开“是非之地”跳向目的地。宫禧眼疾手快,手从被子里挣脱出来,抓住她的脚踝。 庾东风身体一失衡跌倒在地毯上,她回过头。宫禧朝着她“略略略”吐舌头,摇头晃脑要爬到终点。 庾东风眯着眼睛微微一笑,从被子里也伸出双手。她用力一扫,宫禧双手失去支撑,上半身“咚”一声砸在地毯上发出闷响。 随后便爆发出两人的大笑声。 宫禧将自己的暖炉给庾东风递过去,“冷不冷啊。” “冷死了。都怪你耍赖用手拌我。不然我才不会把自己的手也伸出来。” “……” 宫禧赶紧将暖炉抢回来藏在自己怀里,“庾东风,我就客气一下。你还赖我。” “那我不要了。” “别别别呀,要要要。” 最后抱着暖炉钻到庾东风怀里,在她颈边深深吸一口气,把头埋进庾东风的头发里。宫禧撅着嘴说道:“别说话了,我要睡觉了。说话就把暖炉还我。” 迷迷糊糊中,宫禧睁开眼睛。眼前闪过一个明黄色的身影,那身影摇晃着他的肩膀,“阿兄,阿兄。醒醒。” “快来人,去把宫家娘子请来。” 宫禧缓缓抬起手,想要去制止那道指令。睁开眼,双手却在缓缓接近滚烫的灯烛,吓得他赶紧将手抽回来。 “怎么回事?都是幻觉?”宫禧低头查看自己的着装,还是那件妃色的宽袍大袖。他环顾四周,观察着四周的壁画。 壁画上画着一位清俊的男子,他在树林中垂挂白绫。云雾中走出一位女子,带着他解脱。 壁画上提着一行字——“白绫泣野,古槐无念。天地昏黄,暗室久幽。长眠君树下,明年发华滋。今我徐来,祈君且待。” 署名宫徐来。 宫禧看着那行字嗤笑出声,“殉情就殉情,你走的慢怪谁啊。人家凭什么等你。为什么不死快点,两人一起走?你这种情况甚至不能说是殉情,应该是收尸,你的爱人来给你收尸。” 再走几步,宫禧眼前出现一处桌案。桌案上摊开一本书,书上写着两个生辰八字。 “丙午年庚寅月壬寅日,寅时。” “丙午年庚寅月壬寅日,申时。” 宫禧眯着眼睛盯着那两个生辰贴,“放我和她的生辰八字,老祖你想说什么?” 他翻开下一页,“情深缘浅,有始无终。争吵不休,一方折寿。” “爹的。”宫禧当即踹翻桌案,“一派胡言!” 桌案在大赤天滚了几遭,发出咕噜脆响。宫禧举着书的手还在隐隐发抖,喉咙中只觉得有一热气要涌出来。 “噗”一声,宫禧吐了一口鲜血在地上。 蜃楼中,宫小满拍拍他的背,“好了好了,吐出来就好了。那迷香就是这样的,就算出来了也还有后遗症。” 宫禧眼睛尚未完全睁开,却已经挣扎着站立起来。 他虚弱的声音含糊道:“铲子,拿来。” 宫小满:“拿铲子干嘛?” “咱家祖坟出了点问题。” 炎炎烈日,众目睽睽。 宫禧弯着腰,一脚踩在铲子上,将坚硬的泥土崛起,抛出去。泥块在远处岁裂开来,偶尔还有几只 蚯蚓蹦跳翻腾。 泥土被翻倒出来,还带着泥腥味。 “老家伙,死了还要带着你那点糟粕来贻害晚辈。我折寿就算了,她可还没玩够,你敢让她死我前头,我就把你们沉尸抛海。” “不是喜欢算命吗?”宫禧一边挖一边咒斥,“我让你们尸入大壑,尽入归墟!生生世世浮沉无定,不入轮回!” 说完最后一句,宫禧将铲子扔掉。 “嘭”一声,铲子砸在宫家先祖的椁上。 “来人,撬开!” 宫禧站在陆地上,居高临下俯视着坑里的墓葬。他阴沉着脸从怀里抽出一张干净的手帕擦擦手上的血,“带宫家列祖列宗晒晒太阳。” “宫四!” 宫家的仆从正要动手,宫小满带着杏林医馆的人赶了过来。 “这是你的先祖。”她假模假样骂几句,“来人,给椁消杀病疫,别害了后人。” “消杀结束,将祖坟迁到落出河的回水湾。玉带环腰,天然的聚气之地。”宫禧虽有些不服气,可宫小满既给了台阶,那就要下。否则他可能还会给庾东风带来麻烦。 临走前宫禧蹲下来,对着墓葬群压低声音说道:“给你们找了好位置,要是再在我梦里讲她的坏话。我就晚上偷偷把你们掘了,换点牛鬼蛇神放进你们的棺椁里。你们不守她,我就以煞制煞,自断血脉,招邪入家。用宫家百年气运供养她一个人。大晚上月黑风高的,可不会有人看见。那时候可就没有什么天下人替你们说情了。” 说完宫禧拍拍手站起来,双手叉腰,大摇大摆走出人群。 “迁坟乃是大事,所有参与此事的仆从事成之后。酬劳多领四成。”刚走出三步,他又折返回来,“两成我的,还有两成是东风庄主给的。” 不知楼中,断龙石缓缓升起。庾东风走进太清境大赤天。 太清境大赤天,常常也有人称之为“离恨天”,是道德天尊太上老君的掌教之地。 这里比其她地方都要明亮,奇怪的是这里并没有供奉什么太上老君,而是铺了一层厚厚的地毯。 庾东风嗤笑一声,深深吸一口大赤天里的迷香,“想让我睡这?” 她环顾四周,看见台上有一处桌案。 “丙午年庚寅月壬寅日,寅时。” “丙午年庚寅月壬寅日,申时。” “谁的生辰八字?日柱相同,时辰寅申相冲。欢喜冤家,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庾东风笑道。 她用匕首挑着书页往下翻,“情深缘浅,有始无终。争吵不休,一方折寿。” 庾东风皱皱眉头,“不够专业啊。两人日柱同为壬寅,夫妻宫同为寅木,情深缘重,相互纠缠。哪里有什么情深缘浅之说?有始无终更是简单。两人合种一棵树即可。争吵不休?打情骂俏,假吵也是吵。一方折寿?没有明确的指向,没有清晰的应期,这可不作数哦。小糊涂虫,太笼统了,这么写会拿不到甲等的。” 庾东风用匕首划下一页纸,刀剑挑着纸张来到壁画前,仔细对比墙上宫徐来的提字和书上的字迹。 虽有相像,但是运笔的习惯完全不同。 宫徐来运笔有力,会压到毛笔的中腹,而那本书上的字迹略显刻意。收笔时还是会下意识用笔尖轻巧回收。 庾东风查看良久,“昼娘亲,不能随随便便吓人哦~” 话音未落,她耳边传来“嘶嘶嘶”的细响。庾东风身一轻便倒在了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最后一动不动。 59. 朝闻道,夕死可矣(4) 庾东风眼睛半阖着,努力睁开眼睛,双手双脚一并用力却无济于事。像踩在一团悬空的棉花上,每踩一步都在下陷。 她大口大口呼吸着,头昏脑胀。脑袋像吸满气的气球,随时可能爆炸,久而久之,庾东风似乎忘记了呼吸。 大罗天。 白清水白色的衣服被弓箭划得破破烂烂,外袍碎布纷飞。一条条血线随着白清水的动作汩汩往外渗血,逐渐将白布染成一片。 “大罗天。最后一层了吧?”白清水捂着自己的手臂,前方的两个傀儡还在为他探路。只是它们都没有了脑袋和手臂,身上插满了利箭,只有两条腿堪堪挪动。 断龙石上移,三道门赫然出现在白清水面前。 他袖中的傀儡丝已经卷曲劈叉,没有多余的丝线探路。 “欺负我看不见?”白清水艰难抬起头,摊摊手闷声说道:“那真是太欺负人了。” “奇门遁甲我学的有点偏,靠你了白掌柜。”说完白清水将手绕到后颈。 白清水的后颈直愣愣钻着三根银针。为了防止在不知楼探险的过程中白掌柜突然跑出来,受惊坏事,白师兄三针定穴暂时先稳住了白掌柜。 “抱歉啊,这个我是真不会。我知道你胆子小,但是吧这是没办法的办法。你也不想让阿棠受伤对不对?这一点我们是一致的。”说完白清水利落拔出三根银针,倒在三扇门前。 半个时辰后,“啊——”白清水呻吟一声站起来,“好疼——”。 周围的灯光昏黄,白清水试探着走了几步,一头撞在了石门上。他被石门撞倒在地,身上的伤开开始撕扯,疼得他左右打滚。翻腾的过程中又会压到其她伤口,大罗天内哀嚎不断。 白清水忍痛挣扎着爬起来,撕扯身上的碎布条,咬咬牙,给自己的伤口打结。 结束后他靠坐在石门前长舒一口气。弯起的膝盖逐渐放平,每动一下都牵连起腿侧的肌肉,肌肉的伸缩又会扯到其她伤口。白清水仰着头,手扶着腿慢慢摆到地上,感受着地下慢慢浸上来的凉意。 白清水的双手开始摸索着。白皙修长的手上布满擦伤,有的已经开始泛紫。 “又做梦了。”白清水喃喃道,“睡一觉应该就醒来了。” 白清水蜷曲着身子,缩起手脚。在大罗天三门前找了个舒适的角落开始躺下,呼吸逐渐平稳。 片刻后白清水再次醒来。双手开始摸索,还是先前冰冷的地砖,没有任何变化。 他不在家里,不在船上。他在哪里? 白清水呼吸开始失调,指尖隐隐约约出现颤抖。 “我的伤,都是真的?那我现在在哪里?”他不顾疼痛,站起来像无头苍蝇一样四处乱撞。 他小心翼翼半弯着身子,双手向前探。袖中仅剩余的几根丝线蜿蜿蜒蜒爬满小小的空间。 “有门……”白清水微微皱眉,“……还有三扇。” “奇门遁甲?”白清水大惊,“难道我受的伤都是……” 白清水收回自己袖中的傀儡丝线,两个半残的傀儡迅速粘在他的怀抱里。他傀儡的肩膀往上摸,本该属于头的位置空空如也。 “这里是哪里?”白清水撇撇嘴,几滴眼泪从眼角滑落,滴在地上。 “谁又和我开玩笑?”他嘴唇颤抖着,“阿棠……阿棠去了哪里?” 白清水声音有些焦急,绕着圈开始喊道:“我家阿棠去了哪里?有人吗?这里有人吗?” 周围一片死寂,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他自己的喘息声。 一滴眼泪垂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要出去。” 他开始摸索着,“若是奇门遁甲,不可能只给我三扇门直接选。一定还有什么线索。” 他动作间,一张纸轻盈飘落到地上,白清水立刻用傀儡丝将所有的灯芯掐灭。他摘下自己的蒙眼纱,跪在地上颤颤巍巍捡起地上的纸片。他的脸紧紧贴着那张纸。 图纸上画着三十六重天,框架构造标得清清楚楚。但是白清水的视力有限,只能看见标着三扇门所在的地方是大罗天。 “大罗天。道家三十六重,至阳之数。奇门遁甲讲究阴阳相衡,此地用阴遁。” 说完白清水趴在地面上,浅蓝色的眼眸在黑暗中仔仔细细扫过每一块砖。 由于失血过多,白清水的眼睛有些涣散。他将头在地上磕了几下,迫使自己清醒过来。 “啊……疼……” 白清水将手探到最底层的石砖上,傀儡丝缠绕着他的手指,碰到一处细小的缝隙。 “活门?”白清水略有些许兴奋,他扬起嘴角,双手并用开始摸索。手上的鲜血与青灰混杂在一起,将伤口渗成死灰色。 白清水双手越伸越长,所谓可以活动的门似乎是一条窄缝。 “古时候的工匠,在建造大型工程时会留出一条退出通道。路上没碰到死人,这个地方应该不是从外部封死的。应是自内向外封锁。” 白师兄要进入大罗天,将白掌柜带到三扇门前。而白掌柜却以为自己找到的是出口。 他以为的离开,通向的却是大罗天的深处。 确认通道后,白清水的傀儡丝挤进活板的缝隙。抓钩死死咬着石板的边缘。 白清水倒退着将石板往外拉,绷紧的丝线在他的手臂上留下一道道细密的血痕。 他走了三十六重天,体力本就所剩无几。这一块石板严丝合缝,他拉了半天也不见有丝毫松动。 白清水眼角的泪水逐渐汇聚,他有些气自己不争气。他不知道自己已经走了三十六种重天,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累。他只觉得自己没用,连一块石板都搬不开。 白清水不满足于傀儡丝出力,他将自己的肩膀手臂绕上傀儡丝,抓握住丝线,打算用全身的力气拉开这一块活板。 傀儡丝的材料比古琴的琴弦还要锋利几分,若是使尽全身力气……缠绕在他肩膀上的傀儡丝定会将他的肩膀手臂肢解成尸块。 丝线绷紧,一点点开始嵌进他的手臂中。酸痛蔓延上他的手臂。旧伤添新痕,浓稠的血液顺着傀儡丝滑到他的手心,让他抓握不住。锋利的傀儡丝在他手心上划出一道道痕迹,将掌心切成细细的肉片。傀儡丝换个方向,就会将肉片翻动,火辣的痛感蔓延白清水全身。 “等等!小蠢货!”白清水突然喊停,“阴遁为隐,要藏,怎么能往外拉呢?” 说完白清水换了方向方向,开始用傀儡丝向内推。 一声粗糙的石板声缓缓响起。 大罗天内,一方水潭之上。一台琉璃盏静静浮在水面上。 按理说这里已经是三十六重天的最底层,不知楼存放的所有契约都应该留存在此地才对。但……这里一片空寂,什么也没有。 只有一汪水潭。 白清水走进大罗天,瘫坐在水潭一旁。明亮的潭水倒映着他那有些狼狈的身影。 他早该知道的。 若是他身在内围,按阴遁的说法,将石板往他所在的方向拉便是藏。拉开便是出口。 可他将石板往远离他的方向推才是真正的藏,则说明他身处外围且在向里面走,在往深处走。 而刚才那个声音是谁的?他万不可能叫自己“小蠢货”。 但身上的疼痛和疲惫已经让他来不及多想。 “三十六重天,我已在大罗天。往回走是不可能了……” “人若不为形所累,眼前便是……大罗天。”白清水一声冷笑,倒在地板上。 一滴泪水划过他的脸颊,他笑得有几分苦涩,“死在这里可会有人记得我?可会有人思念我?” “阿棠……不是我不想出去,不是我不想救你……我也出不去……”白清水哽咽道。 白清水闭上眼睛,回想着庾东风说的话——“你可是我唯一的阿兄,你受伤我会伤心的。” 他的眼角开始抽搐,“对,我是你唯一的阿兄。我不救你……还有谁?不行。” 白清水踉踉跄跄站起身来,眼前一黑便向水潭栽倒下去。 片刻后,白清水在水中睁眼。“哗啦”一声,他将自己从水里拔出来。 “唔——”白清水胸膛起伏努力汲取空气,他环顾四周。大罗天是一块四方之地,头顶的穹顶却是圆的。 “天圆地方,看来白掌柜是进来了。”白清水笑道,“好样的白掌柜,我爱死你了。回去我天天给你打扫卫生。”

白清水拖着身体站起来。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地板下 “天呐,宫家太不讲卫生了。这么多灰。” 熟悉的声音从耳边响起来,白清水站在大罗天的入口处,背手弯腰,笑盈盈地迎接某个人。 庾东风从窄缝里刚探出半个头,“啊!”得惊叫一声。 “师兄你怎么从小雪人变成小血人了?” “别贫了。”白清水搭把手将庾东风拉起来,“怎么样?在大赤天如何?” 庾东风拍了拍自己身上的灰,开始回想在大赤天的经历,“还行,一开始挺吓人。结果就是睡了一觉。” “睡了一觉?”白清水皱了皱眉。 乌昼跟他讲过,大赤天的迷香可以让人产生幻觉,看见自己最想看见的人。或是亲人或是爱人亦或是仇人。 他又问了一遍,“什么都没看见?” 庾东风摇摇头,“没看见。我应该看见什么吗?” 白清水摇摇头,“没有。就是觉得你挺缺德的。爱人亲人仇人一个没有?” 庾东风睁大眼睛,领悟出迷香的作用。她捂住白清水的嘴巴,“出去别跟宫禧说我没看见他啊。你要说我被那个迷香折磨得死去活来,久久不愿醒来。明白没有?” 白清水“心甘情愿”点点头,“你来大罗天干什么?” 庾东风尬笑,“好奇嘛~都走到三十三重天了,距离大罗天那么近,不看一下有点遗憾。” “来都来了,去看看。”庾东风推着白清水的肩膀往前走。 “疼疼疼,轻点。等一下白掌柜醒来,得像蜈蚣一样疼得左右翻腾。” 明亮的大殿内,一道妃色的身影推着浅粉色的人绕着大罗天转圈。声音在空荡的大殿内回响。 澈蓝的潭水偶尔微微荡漾,使琉璃盏颠簸一番。 “宫家的大罗天在藏什么?这里一张契约都没有。”白清水问道。 “师兄,你觉得现在我们是在风乐湖底还是在风乐湖上?” “我们从风乐湖下来,穿过水银层,一路向下。应当是在风乐湖底部吧?” 庾东风坐在小潭边,指着那滩水,“可是这个小潭是活水。” “要不要打个赌?”庾东风问道。 “赌什么?” 庾东风从水中拾起一颗蕨类的孢子,“我赌大罗天在白虎山北面,且在山顶。” “那我赌大罗天的白虎山的山麓地带。我们一路往下,如何会在更高处出来?” 庾东风眯着眼睛微微一笑,一脚将白清水踹翻入潭水中。 白清水呛了几口水,一路上顺着水流往下冲。在他要憋不出的时候,洞口的强光朝他袭来。 白虎山的某个出水口。白清水被涌现的水吐了出来。晚霞映衬在风乐湖上,波光粼粼。蜃楼还安安静静地呆在湖中央。 白清水伸出袖中最后的一根傀儡丝,傀儡丝咬住了一段松柏枝干。他像一只蜘蛛一样,在树下荡来荡去。 一条妃色的身影也被吐了出来,“诶?怎么是这里?” 还未等庾东风细想,她就在空中翻转几周,换了姿势钻入瀑布下的深潭中。 “活该。”白清水撇撇嘴。 “庾东风!”一声焦急的呼喊从山下传来。 庾东风睁着眼睛,任由自己沉下潭底,没有理会那道声音。冰冷的潭水将她包裹着,她没有呼吸,呆呆地看着湖面。 不应该啊,怎么不是北山而是南山呢? 大罗天潭水中的孢子是北山蕨类才有的呀?怎么是从南山出来的?除非大罗天并不是终点,北山与南山中间还有一个她们未到的空间。 “庾东风!” 一道红色的身影闯入潭水中。庾东风摇摇头,手里握着枪,两脚用力一蹬,交替摆动在水中游弋着。 衣摆在水中像鱼尾一般轻盈,不可捉摸。不久就冒出水面。 庾东风扶着宫禧上岸,笑道:“哈斯怎么回事?你来帮我,居然还要我来扶?” 宫禧微笑着,咳了几口水。随即两眼一闭,昏倒在庾东风怀里。 “瞧,他又偷懒。”庾东风将他打横抱起,往山下的无漾山庄走去。 60. 朝闻道,夕死可矣(5) 夕阳黄昏,庾东风躺在甲板上一动不动,额头上一片乌血淤积。 黄昏的日光将甲板照得油亮,妃色的衣裙圆满地摊在板上。不是不想动,是不能动。 庾东风从南山将宫禧抱下来,她刚踏上蜃楼一步,便两眼发昏,像僵尸一样,毫无征兆地直挺挺摔在了甲板上。 这回不是懒,是真的动不了。 庾东风呆呆看着昏黄的天,一朵朵白云像是海绵一样,将夕阳的红吸到自己身上,将自己染成橘红。 “东风大人,你别急。”初矞跪在庾东风身边,他带着面纱,俯身看向庾东风,“您从地宫里带出来的香气,似乎对你没用。但是近你身的沙炽娘子、白掌柜都已经晕了。为了不影响其她人,我们现在只能在蜃楼上检查一下。” 初矞戴着白手套,仔细检查庾东风的脖颈、手臂。他突然开口说道:“东风大人,咱下回能不能不要有那么大的好奇心啊?” 庾东风无辜眨眨眼,“哈斯送了那么多回契约都安然无恙,唯独这一次带了一支箭回来,你不觉得很蹊跷吗?” 初矞沉默片刻,随后点点头,“也对。” “我在赫熹教也看过不少教徒有这种症状。”初矞摆了摆庾东风的头,一只干净的绸签缓缓探进她的耳朵,“每当教徒出现这种症状,大家默认是中邪。但是……” “但是什么?” 初矞摇摇头,“但是我我不信邪,可我也找不到办法……” “假的……”庾东风喃喃道。 “什么假的?” “中邪是假的,可能是中毒。” 初矞皱皱眉,“中毒?” “现在还未发,看着无恙。我在大赤天昏迷时,可能就染上了。而沙炽和师兄应该是靠近我,也染上了。稍许,她们二人可能就会像我一样短暂苏醒,回光返照一般生龙活虎,然后动弹不得。” 听庾东风描述症状后,初矞瞬间紧绷起来。声音开始颤抖,“没错,那些教徒也是这样。她们会浑身抽搐,扭曲,直到骨头断裂,瘫痪在地……” “东风大人,我该怎么办?我要怎么救你们。” 庾东风正正看着天空,云朵悠悠地从初矞头上飘过去,“别担心,昼娘亲疼我。不会让我死,她肯定留了后手。” 庾东风停顿片刻,“你就是那个后手。” “周国,鸿胪寺。你和我娘亲同一天出现。应该不是巧合吧?”庾东风笑道,“我更加好奇了,她们想让我知道什么?” 初矞检查脉搏的手微微愣住。他抬起头看向庾东风,睫毛连连颤抖,一丝丝朱红爬上他的眼尾,“大人,我不是有意隐瞒。只是……” 庾东风看着南山吐水的瀑布,眼皮僵硬,眨都不能眨。大罗天往后,还有一层。否则他与师兄应当直接从北山吐出来,除非南山还有一个宫殿需要排水。 “哈哈哈,没事。宫小满正忙着在杏林医馆研究解药。你快去,我有点好奇。” 初矞点点头,他扯下面纱与手套。把庾东风慢慢拖起来,要把她拖到床上。 “别,屋里闷。给我盖床被子就行了。今夜繁星满渚,不会下雨。” “好。” 风乐湖的流水声在耳边哗哗流淌而过。太阳西沉,天与湖之间的分界线渐渐模糊。 偶尔有几只鸥鹭从初矞头顶上飞过去,尾羽还沾上几点霞妆。 初矞给庾东风盖上被子,走出一步,又折返回来。跪在庾东风身边,“东风大人,我真的不是有意隐瞒。大国师只说她有一个想法要验证一下,让我配合。我没有要伤害您的意思。” “她是我娘亲,肯定没有要害我的意思。你想害我,周国的国门你进都进不来。快去,等会儿我死了怎么办?”庾东风笑道。 …… 星光从湖水中升起,一点点在庾东风头顶旋转。 几个时辰后,庾东风的手指忽然抽动。她挑了挑眉,挣扎着站起来。 还未站起,“扑通”一声,她的膝盖便扣到甲板上。脊柱还不能自由动弹,庾东风硬生生给值夏楼磕了一个。 她闭上眼睛,做好准备。但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追上来。她干脆躺到地上,挥挥自己的手,蹬蹬自己的腿,在地上将全身都捋了一遍。 “哎呦喂——”庾东风惊叹一声,一瘸一拐走进蜃楼里的厢房,一一检查沙炽星与白清水的情况。 两人各自躺在自己的床上做着梦,庾东风勾起自己的嘴角,“祝你们美梦成真。” 她慢慢将沙炽星与白清水拖出来,拖到甲板上,盖上被子。当然,宫禧也不例外。 只是宫禧有些奇怪,他半梦半醒。他知道自己眼睛睁不开,但是能闻到庾东风身上的橘柚香,嘴里喃喃着:“不要欺负我,等一下哭了怎么办?” 庾东风弯着腰一点一点把宫禧这个大块头拖出来,笑道:“哭?哭就哭了呗。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更好欺负了。” 将三个人都搬出来,庾东风也自己躺在甲板上。她长舒一口气,闭上眼睛。像小鸟一样随便晃晃自己的手,“似乎没有初矞说得那么严重。” 话音未落,宫禧一阵疼痛的呻吟在她耳边炸开。 “啊——” 宫禧眼皮似被撕裂一般猛然睁开。额头上开始冒着冷汗。他佝偻着身子,头顶着甲板,嘴里喘着粗气。骨头的每一关节似乎都在拉扯,错位。动一下就觉得两根骨头被拧开,像针一样在扎着自己的肉。 他双手僵硬地砸在甲板上,薄红逐渐爬上他的手指关节,“疼……” 宫禧浑身开始抽搐扭曲,左手手臂不自觉开始反拧。他抵在甲板上,右手拼命抓住自己的左手,在与某种看不见的手对抗。 庾东风一个鲤鱼打挺赶紧站起来,“忘了,这个香对我没用了。” 她找了几根绳子和木板,双手摸索着宫禧的骨头。木板绑上绳子,将宫禧的骨头都固定住。一边绑,一边安抚宫禧,“乖~忍一忍~” 宫禧咬着嘴唇,苍白的嘴唇洇出几抹鲜红,“疼……” 庾东风擦擦宫禧额头上的汗,“娘亲放的,疼是正常的。” 宫禧似乎是被气笑了,胸口无力地起伏着,他闭着眼睛语不成句,“这么疼……不太……正常吧?” “娘亲不走寻常路,不正常那也正常的。” 宫禧微微抬头,“她俩怎么没事?” 庾东风回头看向沙炽星和白清水,似乎真的在做梦,没有任何的反应。 “应该是中的毒没有那么深。” “庾东风……你离我远点。” 庾东风立刻往旁边跳了几步,“有新发现?” 宫禧嗅了嗅,“你过来点。” 庾东风照做。宫禧跪在地上,颤颤巍巍抬手勾住庾东风的裙角。他微微仰头,因为疼痛,眼泪还在源源不断地淌下来。为了不让自己看着那么狼狈,宫禧闭上眼睛,鼻尖凑近轻轻嗅闻。 轻柔的罗衣贴着他的鼻尖,从他的嘴角滑过,凉凉的痒痒的。 少顷,那刺骨的痛瞬间就从骨头缝向全身蔓延。 “啊——远点,离我远点。”宫禧整个人蜷起身子,疼得将自己绷起来。 他大口大口呼吸着,“……是……气味。” “哇哦~”庾东风赶紧撤得远远的,“好点没有?” 宫禧无声点点头。他嘴角勉强扯出点笑容,“庾东风……疼……” “庾东风不疼,宫禧疼。”庾东风笑道。 庾东风利落地脱下自己的外袍,将自己身上的香囊扯掉。好让橘柚香气少些。 “初矞应该快回来了。带着图纸去,他很快就能找到那个密室。” 宫禧闭上眼睛,头抵在甲板上,直不起身子。整个人像化掉的冰块,肩膀慢慢往下塌。 “你……信得过……他?” “干嘛不信?你下山后不是也有两年的空白期吗?你不是照样很听话。”庾东风不以为然地说道。 庾东风站在值夏楼上,透过千里镜观察着南山。宫禧艰难地吞咽着,抬起头看向庾东风。 纵使头发有些杂乱,他眼中依旧虔诚清澈,他笑得有几分庆幸,“我和他不一样……我没有受任何人的指使。” 庾东风并没有理会宫禧说的话。 天上的星星悄悄转动着,发出一点点寒芒。三个人里,只有宫禧最严重,白清水和沙炽星甚至还没到回光返照的阶段,看来是暂时不会疼成宫禧那样。 初矞手里拿着庾东风给的图纸。乘着天华石一路向下。 他一无武力,二无耳力,可不敢随随便便乱碰。图纸上说要避开的地方,他隔老远就开始绕着走。 图纸上说不能出声的地方 ,初矞双手捂着自己的嘴,脱了鞋履垫着脚走。 图纸上说不能睁开眼睛的地方,他就乖乖戴上眼罩。即便是戴上眼罩,他也怕眼罩有缝隙,紧紧闭上眼睛。 一路摸索,一路避开图纸上标红的地方。初矞跳过大赤天,直接来到大罗天。 大罗天的小潭中,池水荡漾。荡漾的频率与风乐湖毫无二致。 初矞咽咽口水,深呼吸,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他所在的大罗天与庾东风到的大相径庭。有一块清晰的匾额,上刻有“悬镜司”三字。 这里四处都是镜子,天穹顶上悬挂一面桃花镜。初矞一抬头,天穹上就出现上百个歪歪扭扭的初矞。各个角度,每一个角度都将他观察得清清楚楚。 初矞深呼吸,心中默念着大国师曾经告诫他的话,“如果有一天他有机会到达宫家的密室。记住不要破坏里面的每一面镜子,拿到水潭里的瓷球就走。” 听人劝,吃饱饭。初矞一向不做超纲的事情。他按照图纸上的标识,按下机关。 水潭四周缓缓升起石台,将琉璃托盘捧了出来。初矞正要上前取下琉璃托盘上的瓷球,一双苍白的手突然覆盖在初矞的手上。 一阵冰冷的触感,吓得他赶紧将手抽回,大叫一声跌在了地上。 他将自己的头埋在膝盖里。过了很久才敢悄悄睁开眼睛,向四周看去。眼睛还未完全睁开,就看见有一双眼睛正盯着他。 “啊!”初矞爬起来,双手双脚四处乱挥,仿佛要把什么脏东西赶出去。 悬镜司的镜子,一层一层往下嵌套,镜子里有千千百百个初矞。 石台下还有潺潺的流水声,整个房间里透露着诡异的宁静。 慌乱之间,初矞缩到一个没有镜子的角落里。 在一个满是镜子的房间,突然有一个特殊的,没有镜子的角落。悬镜司的镜子由宫家修缮,怎么会粗心大意地漏掉某个地方不放镜子呢? 除非……这个地方本就是预留给“它”的。 初矞缩在角落里,他动动鼻子,嗅到了淡淡的橘柚香。 他立刻屏住呼吸,捂住口鼻,闭上眼睛乖乖缩在角落里。 一阵阴影从他面前晃过,给他紧绷的神经带来短暂的阴凉。那个东西应该极大,它影子的一角就能讲初矞整个人盖住。 等到声音渐渐停息,初矞试探着将脚尖探出来。 他不知道东风大人和阿兄怎么样了。按照他的经验这种毒类似牵机,若是不早点救治,后面就只剩一具扭曲的骨架了。他要快点赶回去。 初矞控制着自己的呼吸,偷偷从没有镜子的墙角走出来。猫着腰,防止自己再看见那只苍白的手,他决定闭上眼睛。 就算等一下有什么东西抓他吓他,他都要把那瓷球紧紧抱在怀里,然后找个机会跳到潭水里。 初矞走到石台前,他看着琉璃托盘。又环顾四周,确认什么都没有。两眼一闭,捞到瓷球后,脚下突然传来一阵嘶吼。 悬镜司的镜子开始震动,震动的声音嗡嗡作响。 穹顶上的桃花镜顺时针旋转着。墙上的镜子开始重新排列,将房子里的光线重新折射到那面桃花镜上,呈现出一黑一白的太极双鱼。 随着桃花镜的旋转,双鱼衔尾追逐,一阴一阳,一暗一明两仪、四象、六道、八卦。黑白交替,转到最后,快到看不清,黑白搅浑,呈现出灰色。 前排的镜子从墙壁上坠落,发出刺耳的碎裂声。 零零碎碎迸裂的镜片中,映照出初矞紧闭双眼的状态。他缩在石台脚下,将自己蜷成一个圈,把瓷球死死护在怀里。 桃花镜反射的光斑在初矞身上来回旋转,就算是他紧闭双眼,也能感受到桃花镜灼热的“窥探”。 世界上无神无鬼,就算是突然有一个得道仙人或是千年死尸站在初矞面前。他只要勇于探索就能知道她们何以成仙,何以不朽,就不会自己吓自己。 世间万物都有自己的规律,人神妖鬼也不例外。初矞这样安慰着自己。 “幻觉都是幻觉。”初矞颤抖着嘴唇默念道。 约莫半个时辰后,桃花镜消停下来。没有了镜子反射的光线,阴阳双鱼逐渐消散。镜中只能观到初矞像小鹌鹑一样缩在石台下。 待到四方寂静,初矞身子无所依托。一阵清凉从身下袭来,初矞一下子便栽倒在水潭中。 61. 林中青鸟尽,无风起波涛(1 星河流转,风乐湖上。 初矞裹着一整条棉被,跺着脚烤炭火。从背后看过去就像是一座小尖山,因为棉被把他的头也裹住,他的头是从缝里钻出来的。 宫禧一手提着药壶,一手举着一摞杯子,大摇大摆从蜃楼里走出来。给初矞、沙炽星、白清水挨个儿倒药水。 几个人围着火炉烤火,谈笑风生。星光月夜,几人嘴里叽叽喳喳讨论着什么。 “找到了!”宫小满欢呼的声音从厨房里传来。她举着一本旧典籍从厨房里跑出来,脚步轻快。 庾东风背着手,跟在宫小满后面。 一本蒙尘的典籍被铺在正中央,几人脑袋挤脑袋盯着典籍上的字。白清水看不见却挤在了最前面。 “沙炽星你压着我了。” “不好意思啊白师兄。” “什么师兄,你要叫师叔。” “好的好的小师叔。” 沙炽星赶紧将自己的手臂从白清水的头上拿下来。 庾东风站在远处,静静观察着。她弯着嘴角,眼眸中倒映着明亮的火光。 宫禧回过头,手里举着药壶。他看着庾东风呆愣着站在远处,忍不住笑道:“还玩、还观察人类,快来搭把手。累死我了。” 庾东风无奈笑笑,接过宫禧手里的杯子。 宫禧一愣,“还是要我给你倒,烦不烦啊你。” 嘴上这么说,宫禧依旧乖乖给她满上。顺便帮她拍了拍袖子上的灰,跟在庾东风后面走进人群。 炭火均匀地烘烤着每一个人的脸庞。宫小满眉头微蹙,举着手里的瓷球,与书上的画对照。 “简直两模两样。”宫小满说道,“若不是还有文字描述,谁知道这个瓷球是’羿’啊?!” “后羿还是大羿?”庾东风把脸凑到宫小满手边,转头看向古籍,“大羿啊。给一个球取名叫大羿。怎么你们宫家要射日啊?” 庾东风话还没说完就被宫小满捂住嘴巴。宫小满眨眼暗示,“小声点,魏国崇尚金乌神鸟。” 庾东风笑得肩膀直颤,“都敢给一个球取名大羿了,还怕我嘴快啊。” 宫小满拧了一下庾东风的胳膊,试图控制庾东风的笑声,“喂,狐狸眼。可以了,笑够没有?宫家祖上是反贼,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反的就是那如日中天的魏氏,若不是魏氏被以祁氏为首的四大门阀压制,现在还不知道有没有人间呢。一个瓷球叫大羿怎么了?那也是我宫家为民除害的证明。” 宫小满一边说一边挑着眉头,随后将瓷球高高举起,与天上的明月重合。 她颇为自豪地说道:“四大门阀,起源就是四个有理想、有手段、有能力、有良心的青年,各司其职,各安其位,将魏国的暴政扼杀在波澜未起之时。” 月亮的清辉穿透瓷球,在宫小满脸上留下一片弱弱的白光。庾东风仔细看向那瓷球,按理说瓷器的质地是均匀的,受光也当是均匀的。但,这个瓷球中央的光亮明显要弱一些。 庾东风从宫小满手里拿过瓷球,“这里面是空的,而且还有东西。” “怎么可能?这可是瓷球。”宫小满反驳道,“球体不开口,如何设置内腔?” “我的好姐姐,我们打开不就知道了吗?”庾东风好言好语劝道。 怕宫小满不乐意,庾东风将瓷球抛给了宫禧,自己握住宫小满的手,笑意粲然地看着宫小满。 宫禧接过瓷球,将自己的戒指摘下来。那枚戒指的戒托上镶嵌着一颗鸽子蛋大小的昆吾石,清澈夺目,在夜晚还能看见熠熠生辉的火彩。 宫禧将昆吾石尖锐的那一面在瓷球上画个圈,但是也只是留下一道划痕。宫禧皱皱眉头,“砸开怎么样?” 宫禧正要将瓷球举起来往地上砸,宫小满急忙从庾东风怀里挣脱出来,“不行不行,不能砸。” 宫小满扶过瓷球,心有余悸,“我想起来了。宫家有一种烧瓷工艺。通过多次试验、将瓷器层层嵌套,把要藏的线索放在瓷器内。通过控制时辰与火候,能做到鸣瓷脆朗,而内不损。并且还会在瓷球的内壁刻上纹路,作为辅助线索。所以不能砸。” “找大姐。”宫小满平静下来,“阿姊在翎城。她继承的家学就是制瓷。她肯定知道的比我多。我们找她,她一定有办法完好无损地打开这个球。” 宫禧环着手,撅了撅嘴看向那瓷球,“那我们不看了。” 抬眼就看见庾东风兴致勃勃地听着宫小满的介绍。庾东风的眼睛都要钻到那瓷球里了。 初矞拍了拍宫禧的肩膀,无奈说道:“忍忍吧阿兄,东风大人最经不起秘密的诱惑。” “好奇心迟早会害死她。”宫禧轻描淡写地回复着。 两人耷拉着肩膀,一起唉声长叹。 六人围成一个圈,脑袋挨着脑袋渐渐睡去。旁边的炭火在黑暗中渐渐熄灭,只留星河还在闪闪发光。 日月流转,在宫小满的调理下,大家的身体逐渐恢复。 蜃楼在风乐湖上随风飘浮着,满夜的星河倒映在湖中,被风乐湖装了一箩筐。蜃楼的船头在湖面上像剪刀裁剪布料那般,将风乐湖的水波剪开。 无问春夏,蜃楼始终飘在湖面上。庾东风虽说对那瓷球感兴趣,但来魏国的目的到底不是为了那瓷球而来。她的兴趣来的快,去得也快。没有几日,就将那名叫“羿”的瓷球抛之脑后。 无漾山庄内,夏季的暑气已尽消解。庾东风扑了张毯子躺在柳树下休憩。阳光融在柳树上,翠绿的柳叶在草地上透出淡淡的树影。影子像羽毛一样,随着风在庾东风脸上晃来晃去,像是在给她挠痒痒。 宫禧坐在远处悄悄支起桌案,毛笔舔上桃红色的颜料。按照绘画习惯,他本要在小簋上磕几下,将多余的颜料抖掉一些。看庾东风睡得正香,宫禧就手里举着毛笔不动,让多余的颜料自己顺着毛流滴落。 这是宫禧少有的安静时刻。平日里窜来窜去,只有在画画时,他才会短暂的意识到自己已经成家,不能在像先前那般毫无规矩。 风徐徐吹着,宣纸有时候在空中颤动几下。还好有镇纸按着,不然就飞了。 宫禧正要落笔,沙炽星捧着一筐浆果,袖中 带风,跑到庾东风身边。 沙炽星小声问道:“娘子,北边送来的。尝一颗吗?” 庾东风抖了抖眉毛,半阖着眼睛坐起来。她瞥了一眼那堆果子。红彤彤一堆,颗颗饱满。篮子地下还贴心地垫上了干净清爽的叶子,绿油油一片,一看就知道送果子的人很贴心地保存着。 “不吃。就算是北方来的,就算她运了三个月。也得给我拿最新鲜的。不许拿这种东西糊弄我。从哪里来,退回哪里去。” 沙炽星应声,缓缓离去。宫禧看着那篮浆果,心中了然。 秋天来了,冬天就不远了。 日头逐渐西斜,将魏国皇宫的瓦照的金黄。错落有致的楼阁在宫道中,留下自己的影子。 魏翎翊为首的祁家又开始整装待发,前往北境琥州。虽有盟约在手,永日布不会发动战争。但按照制度传统,魏国每年的“防秋”都是不可免除的。 祁家与永日布打了数十年,春伐是祁家,防秋自然也落不到别人身上。 黄昏,魏国风华殿内。 魏槐安坐在龙椅上,目光落在魏翎翊身上。 落日余晖洒在风华殿的地毯上,魏翎翊的影子直直延伸到魏槐安脚下。作为魏国武官之首,魏翎翊毫不避讳魏槐安的目光,她昂首挺胸毫不避让,眼眸中毫无波澜。 魏槐安思忖良久,开口说道:“既如此,就依爱卿所言。择吉日行军吧。” 魏翎翊、祁玄飏。魏国雍华公主,岫原祁氏家主。一个人,两套身份。魏槐安真不知道该拿这个女儿怎么办。他又看向魏脩。 魏脩手里拿着笏板,微微躬身,一副谨听圣命的模样。魏脩身后站着一连串出身阮家的文官。 阮愆就站在魏脩身后,手里举着笏板,眼睛却落在魏槐安身上。 魏槐安目光扫视大殿内的官员。文武官员尽从祁、阮、周三姓中出来,这让魏槐安深感不安。但在百官面前又不好发作,只得堪堪咽下。 朝会结束,朝堂上的官员尽数散去。魏槐安在楼上往下望。宫道中密密麻麻的人影,黑压压一片。 魏翎翊肩上的金乌着实是刺眼得很,在夕阳下依旧闪着白光。她身后跟着祁家嫡系、周渚梅一脉,走到哪里都有人追随。 周家看似风雨飘摇,可三独坐,其二都是出自白垣周家。就算是分裂,依旧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魏槐安紧紧捏着手里的茶杯,眼神死死盯着魏翎翊远去的背影。 在位时,祁拽光压着他。好不容易祁拽光死了,她的女儿压着他。整个祁家都在和他作对。 “砰!”一声,一枚琉璃杯在地上碎成渣滓。魏槐安踩过那些玻璃甩着袖子走向内殿。 大叫一声,“喊太子监国,朕身体抱恙。准备准备,明日朕就去别院静养。” 身边的内侍乖乖点头,小心翼翼问道:“陛下,此番可要孔校尉随行?” 魏槐安脚步顿住,慢悠悠回过头。他眯着眼睛说:“阮愆的人?” “滚!都给我滚!这天底下难道就没有清清白白的人,可以供朕驱使了吗?!” 62. 林中青鸟尽,无风起波涛(2)^…… 无漾山庄,秋巽台。台上有一小桌和一躺椅,桌上摆着几筐赤红的浆果。庾东风躺在躺椅上,伸手捻起一颗浆果放在眼前端详。 左看右看,看不出这颗浆果有什么缺点才放入口中。 秋巽台建在白虎山西南面,依托一棵百年老枫树。老枫树的根系密集粗壮,深深扎根的白虎山,百年而不倒。秋巽台就是依托这颗枫树延伸的枝干建立起来。 听说这棵枫树是宫家先祖宫徐来和他的爱人一起种的,后来成了他上吊的自杀的地方。 一到秋季,火红的枫叶便纷纷扬扬落在秋巽台上,像是漫天飞落的纸钱。还有外人传这枫叶是宫家先祖染红的,叶子带着鬼气,被叶子碰到了会折寿。 庾东风从自己怀里捻出一把枫叶,一片一片看过去、摸过去。 宫禧穿着一件青绿色的衣袍从楼梯上走上来。 “祖宗,别看了。”他将新做好的衣服抱在怀里,“快起来,看看裁得合不合适?” 庾东风站起来,将身上的枫叶拍到地上。张开双臂,等着宫禧给她穿衣服。 “秋天了,怎么爱做些这些亮亮的衣服?” 宫禧笑了笑,“别人都穿那么些个闷死人的颜色,你穿亮亮的,不是更瞩目吗?” 那件青绿的外袍上绣着金色的枫叶。图案从脊背开始向两肩延伸,一直绣到肩胛处,像是一双翅膀将庾东风护住。 宫禧帮庾东风整理腰线,最后跪在台上替庾东风理着裙角。随后拍拍手,站起来,“不愧是我,我一眼就知道合不合适。这件衣服呢,翠微做底,金枝为衬,我叫它‘金枝玉叶’。” 说完凑到庾东风面前,轻轻亲吻她的脸颊。 庾东风勾勾嘴角,“宫少主真是不放弃任何可以夸自己的机会啊。金枝玉叶,勉勉强强能与我相配吧。” 宫禧翻了个白眼,环着手揶揄道:“我知道东风大人尊贵,但是能不能尊重一下我的劳动成果?我做了三个月呢。” “哇!宫少主真是太厉害啦!”庾东风睁大眼睛,声音尖锐地称赞道,“天下独绝,仅此无双。这颜色,这绣艺,就算是有上千年绣艺的绣工都不能与宫少主比拟。千百年间无人能望其项背!” 宫禧朗声笑道:“喂喂喂,可以了可以了。夸张了夸张了。” 他一边笑一边推着庾东风的肩膀往台下走,“我和三姐商量好了。这个瓷球呢,我去处理。你安安心心呆在岫原,处理正事。我把瓷球里的秘密解开我就回来。到时候作为你的生辰礼送给你。你看怎么样?” 庾东风歪歪脑袋,“可以。但是生辰礼只有这个那我会不高兴。” “还想要什么?”宫禧笑着问,“哈斯,一定给你取来。” 庾东风撅撅嘴,“似乎没有什么想要的。我觉得生活有点无聊了。” “等我把秘密带回来就不无聊了。” 庾东风撇了宫禧一眼,“祁家防秋,阮家开办女学,皇帝别院静养。现在的魏国正是一个很适合干坏事的时候……” “你要干什么?” 庾东风挑了挑眉头,“掀、风、起、浪。”庾东风停顿片刻,“静水流深久了,总是会让人觉得有些乏味。” 要想打通魏国的商路,光靠四大家族是远远不够的。上千百姓民众才是真正从兜里掏钱的人,若是宫家能在方方面面渗透到百姓的生活中,那才是真正的打通商路。 到时候周国的商品进入魏国才真正的名正言顺。 庾东风弯弯嘴唇在宫禧的搀扶下走下枫巽台。青绿的身影在金红的白虎山上鲜活明亮。 宫禧笑着调侃道:“满山金红,唯你青绿,这算不算‘金红’一瞥?” “惊鸿一瞥?”庾东风笑了笑,“那是自然。我本就万众瞩目。每一眼,都是惊鸿。” “是是是——天地下最尊贵、最值得瞩目的东风大人。” 两人的笑声在山谷之间回荡着,清丽明亮、肆无忌惮。 待二人穿过青龙长廊,慢悠悠来到宫家的议事堂。魏翎翊微笑着缓缓转过身。 她穿着礼仪甲,腰间还别着虎符。魏翎翊右手扶在自己的佩剑上。目光跟随着庾东风的步伐落在眼前。 直到庾东风行至眼前魏翎翊才开口,“二位的笑声,我在这里都听见了。” 她看看庾东风,顺便撇了一眼宫禧,缓缓开口,“秋季是个收获的季节,为大家过个好年做准备。二位不会想要捣乱吧?” 庾东风眯着眼睛笑了笑,目光上下打量着魏翎翊,“龙骧将军威武。” 随后她撒开宫禧,牵上魏翎翊的手。又用那一副腻得发齁的嗓子开始说:“哪敢呀~公主殿下~您这一走啊,我们宫家都少了一层保护,我像老鼠一样躲起来还来不及,怎么会出去兴风作浪呢~” 魏翎翊也学着庾东风眯着眼睛,却冷静地将庾东风的手掰开,“少来这一套。你要是真敢做点什么对不起我……魏国的事,我就弄死你。” 虽是笑着说的,但是两人都清楚这句话并非虚言。 庾东风的手被魏翎翊掰开,她也不恼。她绕着魏翎翊转圈,端详着,挑着眉头挑衅,“难道你也想送我一个空食盒,无汉禄可食,让我自裁?” 魏翎翊面上不耐烦,听着庾东风的脚步声,嘴角悄悄勾起。她歪歪头,顺势将自己的佩剑抽出,架在庾东风的脖子上。 宫禧一见,取下自己腰间的弩箭,箭头瞄准魏翎翊的脖颈,“公主聪慧,不会想在这个时候犯错吧。” 宫禧绕到魏翎翊身前,与庾东风肩并肩。弩箭的寒光反射投印在魏翎翊的眼睛上,刺得她眼睛疼。 庾东风眼神掠过魏翎翊和宫禧,她无奈摊摊手,“要不你们两个打一架?” 两人僵持不下,冰冷的剑锋就在庾东风肩膀上搭着,“殿下,你能不能用点力气?这把剑很重的,拿我当你的支架吗?你竟一点力都不使。” 随后拍拍宫禧的手背,宫禧乖乖将弓弩放下。 “美人赠我金错刀,何以报之英琼瑶。你这把破龙挺有名的,送我怎么样?” “脸真大。”说完魏翎翊把剑收起来,从自己怀里拿出一把小短剑,“我只有两把,一把给我妹妹了,一把留给你。” 魏翎翊送完短剑转身就走,没有多余的话。 除却朝 服外她一直穿着青袍,今日与庾东风倒是相称。一阵秋风吹过来,将魏翎翊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 万千远山皆萧瑟,仿若那烈火烧灼过的灰烬。魏翎翊身上那一抹青绿,像一把剑,刺眼、锋利,与青天同色。 庾东风站在她身后,开玩笑说道:“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主公,一路平安~” 魏翎翊背着身挥挥手,对上庾东风的下文,语气里带着几分欢快,“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不是曹孟德,你不是荀彧。我不杀你。” 看着魏翎翊的背影,庾东风拿起手里的短剑。她拿着剑尖,把手柄递到宫禧手上,“收起来,以后绰诺玛看见了我不好说话。” 宫禧撇撇嘴,“真是雨露均沾啊。” 日近黄昏,祁家的军队晃晃荡荡走出城门。溅起的尘土在余晖下漂浮着,最后落在每一个人的肩膀上,留下一层薄薄的沙子。 岫原上空,一只鹰隼冲破云霄在都城上盘旋着。深棕色的翅膀上还掺着几分秋云的湿意。它刚有意掠过白虎山的一角,一只弩箭便擦过鹰隼的翅尖,刺下几片白羽。鹰隼这才改了飞行路径,滑翔绕过白虎山。 “何当报君恩,却系单于头。”城墙上一个头戴斗笠的白衣人默念着。 她念完嗤笑一声,随后压低斗笠渐渐淡出人群,走向岫原的中心。 她背上背着一个布包,依稀能看出是一双破甲锥的轮廓。但是岫原在祁家的庇佑下远离战事,除却战场上的士兵,根本不会有人将那布包往利器方向上想。 绰诺玛一路上长驱直入,本无意留意街上的什物。只是货郎的货架上有一只妃色的海棠纹香囊,在一群俗气的大红大紫中格外鲜明。 她驻足停下,从怀里拿出几两银子。“妃色这个。” “姑娘好眼力,这可是无漾山庄庾庄主最喜欢的颜色。在京城最时兴了。这是今日最后一只了。” 绰诺玛:“很多人喜欢吗?” 货郎点点头,“那可不。今日最后一只,我再走几步,兴许姑娘你就买不到了。” 绰诺玛礼貌微笑回应,“那来一只。” 妃色的香囊被绰诺玛别在腰间,她顺着鹰隼的飞翔路径走向魏国的客栈。 这岫原都城楼房挨着楼房,一尺一寸都有人栖居。白云在天上飘着,像是落在楼宇之间的缝隙里,风都吹不进来看了便喘不过气。 “这就是你的目标?哪里有草原自由?” 绰诺玛找了一家不起眼的酒楼住下。夜晚,她带上手套,拉开客栈的窗户。 一只鹰隼缓冲着扇动翅膀,锐利的爪子紧紧抓在绰诺玛的狼皮手套上。 鹰隼展开的翅膀上明显缺了几根羽毛。 “这么冲动?不是说找到客栈就可以了吗?她那种人生性多疑又爱玩,就算知道你不是敌人,也会故意吓你一下。”绰诺玛安慰着那只鹰隼。 鹰隼转动着自己的眼睛,喉咙里传来小声的“咕噜噜”声,似乎是在告庾东风的黑状。 绰诺玛举着胳膊把它带到客栈里,夹起生肉喂给它。一边喂一边说:“放心吃,今年的粮草很充沛。不打仗,就来玩一玩。” 63. 林中青鸟尽,无风起波涛(3)^…… 翌日清晨,客栈伙计前来送餐时,只在客栈正中的桌子上发现几两银子。 客栈下方的街道里,绰诺玛买了点蜜饯和鲜花。 那家伙爱吃甜的又爱美,买一点应该是不会错的。 半个时辰后,绰诺玛来到无漾山庄南面的朱雀门。她上前几步叩响朱门上的拉环,发出清冽的金属脆响。 开门的是一个她毫不认识的人。绰诺玛后退几步,微微颔首,“娘子好,在下林绰。前来拜会东风庄主。” “姓林?”那女子沉思片刻,“可有拜帖?” 绰诺玛微愣,摇摇头。 “那可有信物?” 信物……庾东风好像什么东西都没有给过她。 “没有。” 门内的女子“嘶”一声,似有些为难。良久她开口说道:“我家主人外出办事,男主人今一大早也出了门。沙炽星娘子和谷兰生公子都不在。如果您拿不出信物,我不能替您开门。” 绰诺玛微笑着点点头,“辛苦了。那你家主人去了哪里?” “我家主人去了白堕酒楼,”说完那门内的娘子贴心地伸出手替绰诺玛指路,“娘子你顺着这条路往下走,会看见一个宽阔的街道,白堕酒楼就在那处。” “谢谢娘子。” “娘子客气了,娘子快些过去吧。要是主人办事快,有可能就不在了。” 绰诺玛刚走出几步,又折返回来。她把手里的包裹拿出一个,“这是我给你家主人买的蜜饯,我不知道她喜不喜欢。你尝尝看,是她会喜欢的吗?” 门内那娘子有些羞怯地笑了笑,她从门里跳了出来接过绰诺玛的包裹。在绰诺玛期待的目光中品尝了起来,“有点太甜了。主人喜欢清爽一些的。” “哦……”绰诺玛眉头微微蹙起,有些局促,口中呢喃着,“还是买些新的吧。” 门内娘子见状赶紧安慰道:“没关系的,我家主人虽然挑剔但是好朋友送的,她都会开心收下。” 绰诺玛如释重负笑了笑,“谢谢娘子,敢问娘子姓名?” “我叫光照青。而今尘尽光生,照破青山万朵的光照青。” 绰诺玛眼前一亮,“好名字。” 光照青勾起嘴唇笑起来,露出一颗小小的虎牙,“我家主人起的。娘子快去吧。” 白堕酒楼位于岫原纵横交错的街道中央,所有交通主干道都要经过白堕酒楼。绰诺玛只要顺着大路走,一定会走到白堕酒楼。 白堕酒楼说书台上,一位公子素衣裹身,头上用一根木头随随便便就挽了个丸子头,一派落魄文人的打扮。 看清台上来人是谁,绰诺玛饶有兴致地找了个座位坐下。 台上那人手中举着扇子,弯腰作揖,声色明朗不怯场,“诸位看官,在下谷兰生。是白堕酒楼新来的说书先生。新人初来乍到,如有处理不妥当之处,还请各位海涵。” 还未等初矞直起身,人群里由宫家仆从冒充的客人毫不客气开口质问道:“你青丝未染,能有什么好故事?还是叫芙蕖散人上来吧。” 初矞微微一笑,“芙蕖散人?如今非官员休沐时期,他如何能来?看官不如静待几日,在芙蕖散人休沐之前,先听听小人的说书解解闷,如何?” “今日,我给看官带来的不是使君扶溪客的昆仑历险记,而是初国航海家白云生的海上奇遇。” 庾东风双手交叉搭在二楼的栏杆上,挑着眉头,看向台下的初矞。教主先前除了温柔倾听,替信徒治病之外,干的就是一些传播教义,俘获信众的活儿,传点魏脩的小秘密难道不是轻轻松松? 初国闭关锁国,对于魏国民众来说,那是一个无人涉猎的疆土。四处奔波的商人没去过,出使番邦的使臣没去过,更没有人从初国带回来过什么消息。魏国深处内陆,民众连大海的边都沾不到,海上奇遇可是莫大的吸引。 庾东风朝身旁的沙炽星使了个眼色。沙炽星点点头,从怀里拿出一块金饼,抛到初矞怀里。 沙炽星开口说道:“我家主人对先生的故事很感兴趣,请先生一定要讲下去。这是我家主人的见面礼。” 此言一出,大堂中的人们纷纷抬起头看向二楼的雅间。庾东风微笑着挥了挥手,以示友好。 “是庾庄主。”其中有人叫喊道,“庾庄主可是精明的商人,她一定看到了隐藏的商机。” 人群中有人附和道:“先生,您一定要讲下去啊。” 绰诺玛看向那几个说话的人,最后目光投向庾东风。白堕酒楼的灯光温柔地吹在庾东风的脸上,只勾勒出一个侧脸,看得不甚清楚。 绰诺玛拿起一杯茶,垂眸看向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放下茶杯后也随着众人附和道:“先生,您一定要讲下去啊。” 初矞微笑着点点头。 “初国,全名初阳。自诩是日升,初见阳光之地。这片土地的人民认为自己是太阳的后裔。东边临海,日从海上升。初国人总是对海洋充满无限向往。相传,有人曾在初国的海岸上,在云雾中窥见悬浮的岛屿,上有仙人鼓瑟吹笙;有神鹿撒蹄奔野;玉露琼浆顺着山崖倾泻,流入大海……” “且说白云生此人。她本是渔村渔民之子,自幼清贫,只能依稀识得几个常用字。以捕鱼为业,某日狂风大作,天雷滚滚。大海的潮汐将一波死鱼推上岸,她尚未出海就在海岸上捡了一箩筐……” 庾东风躺在躺椅上,耳边偶尔传来几声叫好声。约莫半个时辰后,初矞的第一章讲完。 散场后,人群里有人窃窃私语。 “你说这谷公子什么来头,居然挤掉了芙蕖散人在白堕说书。” “不管他什么来头,你不觉得芙蕖散人是朝廷命官才最有趣吗?” “岂止啊。听说还有人看见白堕酒楼的伙计把芙蕖散人的稿子送到了月白手上。” “月白?你是说宫里那位吗?” “这谁知道啊?天上的事儿和我们有什么关系。我看这谷先生的书也挺有趣,听谁的书不是听。” …… 她们七嘴八舌地讨论着,没有一句话都能逃出庾东风的耳朵。 “沙炽”庾东风勾起嘴角,肚子里像是憋着一肚子坏水。 庾东风话音未落,沙炽星便弯腰俯在庾东风耳边。听着庾东风的吩咐,沙炽星微笑着点点头,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之喜。 初矞说书结束后,不知怎的白堕酒楼提前打烊。白堕酒楼的熟客都知道,白堕酒楼提前打烊,那是在给贵客清场。 为了不摊上事儿,客人们都识相地往外走。 不出半刻钟,这个白堕酒楼便只剩绰诺玛一个人。 她像是看出庾东风的恶作剧一般,依旧坐在位置上品尝着那一碗粗茶。 茶杯捻起,清澈的茶碗上竟然倒映着她自己。奇怪的是影子不 是她的正脸,而是自上而下的俯视,倒映着她整个人坐在位置上的全景。 刹那间她便想到沙炽星那把明亮如镜的金刚伞。绰诺玛一脚踢开桌子。借着踢开桌子的力道从原地划开。 伴随着一声木头裂开的脆响,一阵清风扫过她的脸颊。绰诺玛一手挡住飞来的木屑,一手将背后的破甲锥抽出。 她将布包抛向空中,双手持着破甲锥顺着手腕划了个圈。还未等木屑散尽,绰诺玛持着双锥冲进去,与沙炽星打了个照面。 破甲锥交叉压在沙炽星的伞面上,绰诺玛斜侧身重压,抽出一只手来,从伞面上滚滑绕到沙炽星身后。一只破甲锥冲着沙炽星的脊柱就要杵下来。 沙炽星收伞回踢,蝎子摆尾。绰诺玛一只手失去了支撑力,一脚踢在沙炽星的脚底,借力将自己弹开,拉开距离。 沙炽星转身收伞,称赞道:“绰诺玛公主勇冠三军,真是名不虚传。” “和庾东风一样,油嘴滑舌。”绰诺玛伸手接住左右飘摇的布袋子,套在自己的破甲锥上。 绰诺玛做出一个“请”的动作,沙炽星点点头,微笑着也请绰诺玛上楼。 二楼雅间里,庾东风看见绰诺玛便挑起眉头,换上那副不着调的嘴脸开始调戏,“一别数年,公主可想念我?” 顺便还给绰诺玛倒了一杯茶。 “少贫,哪里有数年。不过区区一个春秋。”绰诺玛接过茶水。 “仅仅一个春秋,公主就思念至深,竟千里奔袭只为见我一面啊~” 绰诺玛微微皱眉,无法反驳。嘴里蹦出几个字,“伶牙俐齿。” “谢谢夸奖,这是身为使君的必备技能。” …… 岫原到翎城的小道上,一辆三驾马车在官土路上飞驰,尘土飞扬。见春额头上的黄金铜钱当卢在尘土中闪烁着金光。 穿过漫天黄沙,通体彩绘的车壁便突兀出现。朱红、石绿、赭石绘制着清风海棠纹,几层大漆反复涂刷,光可鉴人。然而,路途环境恶劣,飞起的黄沙刮擦着车壁发出沙沙的颗粒声。 还未跑远,十几支利箭朝着轮毂射来,企图强行制停马车。却不料车轮上的轮牙外侧包裹着一层铜瓦。直径七尺的车轮脆生生地将那些箭矢碾碎继续前行。 “公子,射不穿。” 不仅射不穿,箭矢在靠近宫家马车的时候回自动折返,插在路旁。马车经过时,还会引起利箭的争鸣。 远山上,一张长得酷似周缜的人拈弓搭箭。青玉扳指勾起弓弦,箭头直指见春的脖颈。 “在马车上装磁石是吧?宫家人就是狡猾。我看你能在马身上装吗。”说完,一支破甲重甲箭像毒蛇一样冲着见春的脖颈就咬过来。 一根白色的丝线像藤蔓一样缠绕上利箭,稍加用力,利箭在半空中便碎裂成齑粉。箭头受磁石的影响偏向路旁。将道旁李树的枝桠凿穿。 伴随着一声脆响,枝桠掉落在地上。 远山上,一个小厮开口说道:“二公子我们还是走吧。宫家让他过去就过去吧。我们的主要任务是回到岫原。主公已经出发前往琥州,我们要赶紧回去待命才对。” 二公子周汀兰收了弓箭。在翎城受气就算了,回去的路上还要再被宫家压一道。他本意只是想让宫家不痛快,没想到反倒是自己不舒心。 周汀兰咬着牙将弓箭抛到那小厮手里,闷声说道:“走。” 64. 君可为,我亦可为( 1) 马车内,宫禧盯着白清水的后脖颈。那里留着三个竖成一排的针眼。 这应该就是白师兄平时稳住白掌柜的手段。方才白清水出手时用的是左手,显然现在掌控这具身体的是白掌柜。 宫禧微笑着拿起果盘里的橘子开始剥起来。清爽的橘香迅速在马车里扩散。 “阿兄。” 白清水轻声应道,“何事?” 宫禧将橘子递到白清水手里。随后他蹲在白清水面前,小声问道:“阿兄最近可是经常梦魇?” 白清水缓缓垂下头,眉头微皱,袖中的傀儡丝蠢蠢欲动。他最忌讳别人提起他的异常。但想到他是阿棠的丈夫,此番南下,阿棠让他保护好这个多管闲事的家伙。 白掌柜长舒一口气,回答道:“是。” “庾东风对于治理梦魇很有一手,她曾经教过我一点方法,要不要我替阿兄试试?” “是吗?”白掌柜微微笑道,“那你可以试试。” 宫禧从自己的工具箱里,拿出一整套针灸工具。针灸不是他的家学,但是通过对比针孔的大小,他也在那群密密麻麻的长针里找出那三根。 宫禧撇开白清水的头发,小声哄道:“阿兄忍忍,一开始可能有点痛。” 第一根扎下去,白清水只是微微皱眉,并没有反常。宫禧紧接着扎下第二根,白清水身体抽搐了一下,拳头不自觉握紧。 “庄主,你确定吗?” 宫禧眯着眼睛,弯弯嘴角,“确定。” 第三针扎下去,白清水猛然抬头,像是有无形的丝线吊着他的脑袋。宫禧松开银针的那一刻,白清水缓缓倒了下去。 宫禧毫不意外地眨了眨眼。他面无表情地瞥着白清水,语气冷淡,“大国师的内应?真该死。” 宫禧拉开拉窗,太阳的光辉洒进马车里。他倚在扶椅上小憩片刻。 窗外的云在湛蓝的天空下悠扬地漂浮着,偶有一群大雁追在马车的末尾,随着他们一起南下。 马车内光影交替变换,日照照入车内的东南角,原先灼热的日光逐渐变得柔和。 暮夜之际,马车驶入翎城。 晨光初晓,阳光将风华殿上的脊兽唤醒。风华殿内,魏脩抬眼望向武官行列。 周汀兰身穿月白文武袖,腰佩长剑,手里执着笏板。他目光凛然,夹带着一丝挑衅,抬眼看向魏脩。 魏脩弯弯嘴角,看向文官里刚调任回京的翎州刺史月息云。月息云倒是乖顺的,手里拿着笏板一声不吭站在文官队伍里,头也不抬一下。 散朝后,魏脩站在自己的书房里。 桌子上还留着那副小小的书法作品。玄色的衣袍掠过桌案的一角,将作品绊倒。魏脩回过头,小心地将作品擦擦握在手里。 他抬眼看向前方的图屏。四角依次写上祁、宫、阮、周。每一个姓氏下都有对应的家主、派系、分支。魏脩用红色的笔墨将有关联的人物一次连起来,千丝万缕最后在庾东风的名字上汇集成点。 看见红点出现的那一刻,魏脩手中的毛笔掉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他无措地眨了眨眼,指尖颤颤巍巍点上那一抹红。 红色的颜料在他的指尖上,鲜艳如血。魏脩捻开那一抹红,自嘲笑了一声,心里开始盘算着。 “月白,”魏脩朝着门口呼喊一声,随后吩咐道,“给无漾山庄送一张请帖。过几日就是魏国立秋节,迎秋仪式结束后请她在西郊小叙。” 迎秋仪式,魏国隆重的国家典礼。天子率文武百官穿白衣、佩白玉。众人会前往都城的西郊,献上牺牲、祭祀昊天上帝、白帝少昊以及金神蓐收。 每逢这种祭祀大典,魏槐安都会有各种借口。魏脩对于如何主持祭祀已经轻车熟路。 他挽过帘子,来到自己临时休憩的地方。那里简单放置了一张床塌,满地都是他写的废稿。 魏脩扒拉开自己的稿子,勉强找到一块空地。他长叹一口气坐在地上。 伴随着纸张被折叠的脆响,魏脩缓缓躺下。他随手拿起一张稿子。稿子上还描写着拂溪客一枪串起三个人的场景。 魏脩又叹了一口气,他举着手里的小书法。对着小书法作品呢喃道:“我……也不是很差劲吧……她应该不会拒绝的吧……” 魏脩随后又叹了一口气,躺在那些废稿中。白花花的故纸堆里,魏脩缓缓闭上眼睛。玄色的朝服在白纸中,犹如一笔浓墨重彩的墨痕,鼻尖尚且还能嗅到枯朽陈旧的墨香味。 那股老旧的味道,倒是与万国书院的书架一个样。 魏脩在万国书院的第四年,也就是他十二岁那一年。因为腿脚受伤,不能参与书院的马球比赛,又不想让庾东风看见他一瘸一拐的糗样。所以他偷偷躲到僻静的山上,拿着千里镜看。 那时候恰逢盛夏,空山静,蝉鸣噪。魏脩千挑万选选在一棵桑树下。 马场上,庾东风一手持着缰绳,一边压低肩膀与马背齐平。额头上的妃色抹额与马儿的鬃毛一起在风中荡漾。 庾东风紧盯着马球正要击打,旁边却有一根球杖勾住她的手臂,要将她从马背上拽下来。 周国尚武,在马球比赛过程中,只要球杆不直击胸腔及以上,两棚队员在马背上切磋是被允许的。“无人敢夺在先筹”在周国也是子虚乌有,只要不用暗器,谁抢到球就算谁的。 魏脩就是因为不知道规则,在赛前演练时被庾东风从马上击下,摔倒了腿脚。 庾东风顺着球杖看向来人。她也没惯着,转腕将球杖抛掷道半空,换右手接住。左手挣脱对方的球杖后,庾东风夹紧马腹,双手脱离缰绳,紧握球杖奋力一挥,将那人从马上拍了下去。 被拍下去的人是小时候的周天子。 宫禧站在场外焦急地喊:“周缜快起来啊,庾东风要进球了!快起来啊!” 周缜扶着胳膊,呸掉嘴里的沙子,重新翻身上马。追上庾东风。 沙场上尘土飞扬,马球被两棚人击来击去,在沙地上留下不规则的轨迹。庾东风策马飞驰,汗水滴落在马背上,又从马背上滑落到沙土中。 每次看见有人要从庾东风身后偷袭她,场外的魏脩都会跟着一 起紧张。 庾东风运着球,正要击球响鼓。周缜纵马撞上她马儿的肩膀。庾东风整个人身子歪斜,被马儿带着跑像断了线的风筝摇摇欲坠。 庾东风一手抓住缰绳,挺腰重新抓住另一端的缰绳,像从水中回弹的芦苇一般重新浮上马背。待庾东风稳定身形,勒马回望,追上周缜。 打马球不能离开马背,在周国是成立的。但没说只能骑自己的马。 于是庾东风追上周缜,用球杖勾住他的缰绳,迫使两匹马并驾。在周缜诧异的目光中,庾东风一脚斜挎在马上,一脚踢走周缜的马镫,扯住周缜的腰带将他甩到沙地上。 球场上争抢马匹,在周国从未出现。场上的众人惊呼一声,随后拍手叫好。 庾东风骑上周缜的马,将自己的烈马留下。 场上马儿的数量是有限的,周缜别无她选,只能骑上庾东风的狮子骢。 待他驯服马儿骑上狮子骢,庾东风已经将球运到鼓前。 “嘭——”一声,庾东风将球击到鼓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唱筹员高声呼喊道:“清风海棠得筹——”,随后一面妃色的清风海棠旗便插在庾东风那队的空架上。 清风海棠一队率先插满三面旗,对面的白鱼跃舟旗尚有一个空位。 场边鼓乐不停,振奋人心。妃色的旗帜迎风招展,旗面上的清风海棠纹在千里镜中格外耀眼。 庾东风骑着周缜的马在球场上挥杆欢呼,千千万万朵鲜花从看台洒向庾东风。最后她伸手将周缜拉到马上,两人共乘一骑走出马场。 “请尽情夸赞我们吧——” 妖帝在场外笑得合不拢嘴,直呼,“后生可畏!赐花,上赏!” 这些魏脩在山上看得清清楚楚,也听得真真切切。他默默将千里镜收起,正打算下山。 他腿脚有些不便,想着可以拉桑树的枝干借力一把。谁知手刚碰上枝干,一股钻心的刺痛就从手掌蔓延至全身。 魏脩惊叫一声,定睛一看枝干背面正趴着一只浑身带刺的刺蛾幼虫。 手掌火辣辣地烧着,一股股灼痛在手心翻涌。 马背上,庾东风循着声音回过头。 魏脩甩掉手上的虫子,赶紧就地蹲下来。双手捂着嘴巴,嘤嘤哭泣。 少顷,魏脩呼吸逐渐失序,喘不上气来,倒在老桑树下。 再睁开眼,魏脩的脸有些讷然。他扶着昏沉的头缓缓坐起。 映入眼帘的不是万国书院,是满眼的废纸。 至今为止,魏脩不知道是谁把他带书院。他躲的那个地方尤其隐蔽。那颗老桑树枝叶繁茂,一个十二岁的小孩子随随便便就能被遮住。 魏脩下意识看向自己的左手,他试着蜷缩几下,仿佛那里还缠着十二岁时的绷带。 “我吉人自有天相,说不定是神仙送我回来的。” 说完魏脩踉跄着站起来,弯下腰将自己的稿子一张一张捡起来整理好。按照时间顺序、章节顺序一一整理放到木盒里。 最后将木盒上锁,放到了书架上。 65. 君可为,我亦可为(2) 立秋当日。山上树叶微黄,一阵微风吹过,树叶脱离枝干簌簌旋落。不需多久,就能覆满西郊。 魏脩身穿白衣,腰佩白玉从落叶上踩过。树叶经过一整个夏天的炙烤,每走一步都能发出脆响。 身后百官循着他的脚步,白衣、白辂、白骆、白旗……一片素白浩浩荡荡。风儿吹过,衣摆翩跹,露出白衣遮掩下的绛红衣角。 鼓乐声声,混着秋天的瓜果香,肃杀中倒是暗藏着几分丰收喜悦。 阮愆身兼三公郎站在祭祀台上,手中捧着时令文书,缓缓展卷。 “魏淮帝禄和三十五年,岁次庚寅,六月丁未朔。谨以玉帛牺牲,昭告于西方白帝之神……命有司修法制,缮囹圄,断刑狱……讨不臣,安黎庶……凡我邦国,各恭其事,以承天休。” 阮愆的声音渐渐散落在郊野。祝文宣读结束,阮愆伏地拜受御酒。 祭祀一结束,鼓乐之声陡然一变,金鼓齐鸣。魏脩带领百官褪下白衣,露出绛红色的戎装。侍从牵过一匹雪白的战马。魏脩手持缰绳翻身上马,驰向早已围好的猎场。 猎场圈有麋鹿一只,高昂的鼓乐之声将它吓得在猎场里撒蹄四奔。 魏脩拈弓搭箭,瞄准麋鹿。麋鹿是献祭给祖先的重要祭品,也是秋杀的第一箭。 魏脩松开弓弦,又连搭几箭。他没有射向麋鹿,而是射向了猎场的金锁。 破空的利箭将锁链金锁射断,麋鹿在回响的弦声中逃离西郊。 太子释放祭品的消息传到阮愆耳中。她瞪了其她礼官一眼。 闻言百官哗然,质疑声开始在百官中传播开来。周汀兰一脸幸灾乐祸的模样看向阮愆。 阮愆强压着怒气,在脸上挤出一个微笑出来。她五体投地,向魏脩所在的方向跪拜。阮愆口中大喊着:“皇天无亲,惟德是辅。至仁吾君,释麛归林。” 魏脩将祭品放生,按礼法当是“大不敬”“渎神”,奈何魏国的礼法握在阮愆手里,礼法由阮家解释。 阮愆一跪下,文官团队纷纷跟上她的节奏,也朝着魏脩跪拜。口中大喊:“皇天无亲,惟德是辅。至仁吾君,释麛归林。” 周汀兰不屑地冷笑一声,掀开袍子跪在地上,朝着魏脩的方向叩首。 “麋鹿怀麛,按律不可杀。释鹿归林,逐鹿四野。先祖仁德,不会与我们这些晚辈计较的。”魏脩骑着白马返回祭台下,他抬手笑着喊道:“诸君请上马,与孤一同逐鹿四野!” 红衣白马,身上还背着弓箭。比起平日的收敛,今日的魏脩可以说得上是张扬放肆。 太子素日沉静,初次邀约事出突然,众人并没有找到可以拒绝的理由。且迎秋仪式中本就有“扬威武”的环节,周汀兰一众武官倒是不介意。她们翻身上马,紧随在魏脩身后。 而那群文官为了维护太子威严,自然也不会让太子的命令落在地上。 就这样百官接连上马,一串人跟在魏脩身后。 魏脩骑得快,身后百官还没有追上来,他停在河边。双手舀着河水解渴。 “蠢货!快上马,别失了太子威仪!”阮愆的马从魏脩的头顶上掠过。踏碎的石子落在魏脩脚边。可能是迎秋所致,那些言辞倒没有那么严厉。 魏脩胡乱擦嘴,跟上阮愆。 人群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殿下!林中有猞狸,你我一起同行啊。” 魏脩勒缰,追上那人,“来也。” 岫原西郊,君臣逐鹿,笑语四野。 魏脩追逐一只鹰隼来到竹林僻静之处。鹰隼原先擦着树枝低飞,可一到此处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魏脩干咳一声,小声试探着呼唤道:“东风姊君?” 话音未落,一只利箭破空而出。魏脩紧握缰绳,下腰后倾。 利箭钉在他身后的树枝上。魏脩抬眼看向那只箭,顺着箭羽的轨迹,起身拈弓搭箭,朝着竹林深处盲射几箭。 他张着弓,轻夹马腹。马儿朝着竹林茂密处缓缓逼近。 魏脩箭尖始终紧绷着没有松手,他小声呵道:“哪里来的小贼,速速现身。” 话音未落,密林上又传来一声尖锐的鹰唳。魏脩决心就要盯着那处密林,并没有管身后的声音。 “出来!”魏脩深呼吸,指尖被弓弦勒得开始颤抖。 一道清丽的笑声从密林处传来,玄色裙角缓缓移出那漆黑的竹林。 庾东风从暗处走出,她歪着头笑道:“为什么不觉得我会换位置?” 魏脩将弓箭放下,利落下马。他先是微微颔首,随后自嘲笑道:“东风姊君在万国书院就以懒惰著称,不会为了我变换位置。” “你倒是很了解我。”庾东风挑了挑眉,问道:“不怕我了?” 魏脩咽了咽口水,眨眨眼看向别处,“怕。” 慌乱之间魏脩才想起正事,他连忙开口说道:“姊君请上马。诸位大臣玩累了,会自己回朝。我只要在晨昏人定时分回宫即可。” 庾东风眯着眼睛笑了笑,毫不客气就骑上哪批白马。魏脩牵着马,一小步一小步循着光亮处走。 “姊君,我知道万国书院时,是你送我回来的。” “嗯?什么时候的事情。” “就是阳媚三十四年,万国书院为贺妖帝诞辰而举办的那场马球比赛。我在民滋山上晕倒那件事。” 庾东风笑笑,“我只是发现了你。不是我背你回来的。” 魏脩沉默片刻,“那也很出色。姊君打完马球自是劳累的,不愿意费力也是情有可原。” 庾东风坐在马上,她垂眼看向魏脩。魏脩小时候就不爱说话,今日说这么多话倒是也好玩。 她挑了挑眉头,“不用续旧情,你直说吧。天晚了,我家沙炽星就要全城检索我的痕迹了。” 魏脩牵着马,脚下渐渐停顿。他双手搅着缰绳,目视前方,强装镇定,“东风姊君,我不算差劲吧?” “不算,但……”庾东风故意拉成声音,俯身将手支在马脖子上撑着自己的头,“但……” “但什么?”魏脩压抑着内心的焦急,抬眼看向庾东风,又在对视上的那一刻将头低下。 “但你为什么要问我呢?” “因为东风姊君是我想要活成的样子。” 庾东风撇撇嘴,“那不可能。人生路径是永远不可复制的,任何细微的差别都会在后面分裂出无数条岔路,岔路越多你和我的距离就越远。你能学到的只有我的视角、我的眼光。” “什么视角?什么眼光?” 庾东风微微一笑,“大不了一死。死了就死了。” “那亲人呢?你不管宫禧了吗?”魏脩疑惑问道,“我是说,你不忧心牵挂你的人会伤心吗?” “牵挂我的人会因为我获得解脱庆幸才对。实在舍不得我,觉得人世间没有什么可留恋的,可以和我一起死啊。”庾东风说得轻松,她摊摊手,眼眸中似乎空无一物。似乎没有什么是她牵挂的。 庾东风随后拍拍魏脩的肩膀,“你就死得更轻松了。你身后空无一人,你惹事了阮愆会弃车保帅。既然你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为什么不博一把?” 魏脩轻笑,牵着马儿继续走,“东风姊君真是一个胆大的赌徒。” “如果不敢赌,不敢输,不敢为。那就坦然接受自己没有胆识、坦然接受自己的平庸咯。否则会很痛苦,自古有舍才有得。不劳而获值得欢喜,但是自己不劳,不获的时候就不要自怨自艾,那多多少少有点贪婪了。” “东风姊君这些话,是否有些傲慢了?不是所有人都有机会获得下注的资格,有些人天生就被排挤在赌桌之外。” “亲爱的太子殿下,可你没有啊。我这些话不是说给所有人听的,是说给你听的。”庾东风眯着眼睛继续说道,“而且赌桌内外各有自己的活法。子非鱼,安知鱼之乐,每个人都会找到自己的出路。且不说是生路还是死路,你为什么要提前可怜别人的命运,她们未必有你惨。” 魏脩弯起嘴唇,“姊君,骂点有点脏了。有点心痛。” “忠言逆耳。” 魏脩垂下头笑出声来,“多谢东风 姊君。” 西郊的斜阳昏黄,魏脩牵着马渐渐远离那漆黑的密林。郊区小道上,两人一马的身影在地面上拉长。魏脩无声牵着马,看向脚下,心中纠结着要不要询问庾东风。 与其说是询问,不如说是请求。请求庾东风不要插手,让他赌一回。 魏脩抿抿嘴,他开口问道:“东风姊君何时回周国?” “想回的时候回。” “什么时候想回?” “不乐意告诉你。” “求你了求你了。” “等我打通商路就回。” “打通商路是不是还有些细枝末节没有顾及到?东风姊君可否交予我?” “你想要什么?” “我要制衡四大家,姊君能不能不要插手?” “……” 庾东风挑了挑眉。她正背着夕阳,脸上没有什么光亮。魏脩也不敢抬头。 那些细枝末节的事情她可以自己做到,若是交给魏脩,时间没法保障,还有欠他一个人情。实在是不划算。 庾东风正要拒绝,谁料魏脩开口说道:“四大家都有自己的保底策略,祁家有猰貐、宫家有大羿、阮家有洛神、周家有朔望。几百年的斗争,魏氏也有,我可以用魏氏的保底替你通商。” “哦?仔细说说。” “魏氏与四大家分庭抗礼多年。重心早就搬离岫原,远在禾州的禾西八家,是魏氏当初留下的。祁家在军、宫家在商、阮家在礼、周家在闻,禾西八家在粮。” 庾东风笑了笑,“难怪魏翎翊春伐的时候粮草跟不上,原来是禾西八家搞的鬼。” “四大家各自知道对方都有保底吗?”庾东风问道。 魏脩摇摇头,“四大家互不知晓。” “那你是如何得知的?你怎么知道你的消息可不可靠?”庾东风抢过缰绳,作势就要自己走,将魏脩扔下。 魏脩赶紧抓住缰绳,“周睦!尚书令周睦!他是周家人,他负责的密令涵盖整个魏国的政治。祁家的猰貐、阮家的洛神,她们都已经摸清。” “果然还是自家人知道怎么防着自家人哈,周家自己的朔望都没摸清楚,居然摸出了祁和阮。”庾东风笑着将缰绳松开,魏脩获得喘息的机会,把缰绳稳稳握在自己手里。 “宫家的呢?没摸清?” 魏脩抿了抿嘴,“宫家撤出魏国期间,魏槐安曾派人前往熙攘山庄旧址,也就是现在的无漾山庄。一无所获。” “在湖底。”庾东风笑得眉眼弯弯,那双狐狸眼瞥着魏脩。魏脩被盯得不寒而栗。 随后她又轻笑道:“告诉你你也进不去。就像你们知道了猰貐和洛神却依旧无法下手一样。一个家族百年的积累,其可怕之处就在于,就算你知道计划的所有步骤,你依然无能为力,只能被安排的份。” “而且,周家的朔望我倒是认为最好撬开且最有利用价值的。无论是太子党还是公主党,狡兔三窟就是为了不让一整个家族覆灭。也许两个派系早就达成共识,对外统一口径,就说不知道。依傍信息而生的家族,当然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就算分裂,就算成为政敌那也是为了家族的延续,如果将朔望全盘托出,那狡兔三窟还有什么意义?” 庾东风话音落地,魏脩怔愣许久。他木讷地牵着马继续向前走。 身后的远山在夕阳下只剩下一个轮廓。青黄的光辉越过山峦洒在湖水上。平静的湖面倒影着两人远走的背影。 “太子殿下看来在魏国受的苦还是太少了。不说这些了,”庾东风仰头长呼一口气,伸了个极具韧性的懒腰。她笑着问道:“四大家的保底都有名字,你们魏氏叫什么?” 魏脩被她说得有些愁眉苦脸,他撇撇嘴,“神农。” 庾东风双手枕在脖子上,她顺势倒在马背上,懒散开口,“神农啊。禾西来一场天灾,你的神农不就死了吗?” “神农不是只有粮食收成,还有种植技术、防蝗技术、粮仓、粮道、控制粮价!” “哦~你急了,看来真的很脆弱哦~” 66. 君可为,我亦可为(3) “林绰娘子,接住接住。” 魏脩刚将马儿牵到无漾山庄的朱雀门,无漾山庄内就传来几声谈笑。 魏脩无声勾勾嘴角,扶着庾东风落地。庾东风走到朱雀门钱,朱红大门即刻打开。无漾山庄内的温馨灯光铺洒在那件玄妃海棠花罗衣上。 庾东风正要抬脚走进山庄,身后传来魏脩的声音,“姊君,不要插手。” 庾东风回过头,微笑着点了点。 朱门一关,庾东风甩甩袖子,背着手一摇一晃走在长廊上,嘴里还哼着轻快的歌谣。 她歪着头回想着魏脩那虔诚的眼神,随后撇了撇山庄长廊外的花花草草。她勾勾嘴角,笑着说道:“和我合作居然不签契约,那就后果自负咯~” 说完双手左晃右晃,一蹦一跳跳向风乐湖。 庾东风蹦跳着来到柳树后面,耳边一阵紊乱的风声,和噪杂的脚步声。 抬眼,一只机关鸟迎面飞来。 绰诺玛睁大眼睛,“东风快蹲下!” 庾东风眯着眼睛笑笑,单手撑地,倒立接物。那只机关鸟像是被风吸住一般,被庾东风夹在两膝之间。随后双脚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清晰的半弧,稳稳落地。 庾东风还顺势在脚尖颠了几下,最后颠到怀里。 庾东风挑着眉毛,调侃着说道:“谁家娘子的绣球抛到我这里了~” 听到“绣球”一词,绰诺玛先是愣住片刻,随后垂下眼眸,嘴角弯起,假装看向其她地方。 可余光还是偷偷落在庾东风身上,绰诺玛小声说道:“这是少微庄主送来的机关鸟。” 沙炽星大笑着跑到庾东风身边,搂着庾东风的胳膊,“娘子,我们拆的时候好像按到机关了,它一直扑腾。” 庾东风紧握着那只机关鸟,看向鸟肚子底下的罗盘。按照自己的生辰八字旋转天干地支。“咔哒”一声,鸟儿瞬间温顺起来。 庾东风将手伸进机关鸟的腹部,拿出一个锦盒和一封书信。 “劳烦公主把信拿给初矞,让他归纳一下内容。” 随后庾东风拿过锦盒走向书房,边走边吩咐,“沙炽,麻烦你去将宫三娘子请来。” 片刻之后,宫小满手里拿着放大镜怼着那枚瓷球观察。 瓷球表层应当是被药水腐蚀变薄,变得更加晶莹剔透。温润若白玉,其内里雕刻的纹路在烛光下清晰可见。 “看出点什么东西没有?”庾东风问道。 “催什么催啊。这个和你通商又没什么关系,我们慢慢看嘛。”宫小满撅撅嘴。 庾东风面色平静,缓缓开口,“我就怕这颗球是重中之重。今日魏脩跟我讲四大家族面对乱世,都有自己的保底策略。祁家猰貐、宫家羿、阮家洛神、周家朔望、禾西八家神农。” 宫小满皱皱眉头,“好吧,我找一下二哥。” “你怎么一直在摇人啊?”庾东风扶额笑道,“宫家家学分开传授啊。” 宫小满尴尬笑笑,“统一传授,但是术业有专攻啊。就像周天子们一样啊,周稷务农桑、周汀兰兴水利、周观棋修法制、周缜行王政一样的嘛。这种家族秘史,二郎比较感兴趣。” 庾东风,“嘶”一声,“你们难道就没有记录的书籍吗?” “你当我们家野史像你的风水堪舆一样写在书上啊?那不成宫家使用说明书了吗?” 庾东风嗤笑一声,“行。元宝加油。” 庾东风走出书房,背后传来宫小满一声抱怨,“我叫宫!小!满!” 庾东风不加理会,朝着蜃楼走去。 推开值夏楼的门,初矞已经躺在纸堆里了。 一看见庾东风的身影,初矞两眼冒光,连滚带爬站起来。 “东风大人,你终于来了。”初矞拿着手里的信,愁眉苦脸说道:“阿兄在翎城打猎。对于羿只字未提。” 庾东风看向信纸上的内容: 庾东风亲启。见字如面,展信舒颜。曾阅览古籍,闻羿射九日,还国民安泰。今日负弓入林,望效仿一二。旭日未升,整装待发。之府库,检索箭羽,柔顺非常,料想今日定一切顺利。入林见白兔一只,欲捉之。堕箭在地,扑之,滚落小丘。泥叶满身,不堪一闻。遇鹳鷒,射之,空空如也。此鸟形似雀,尾羽极妍。实乃妆人之上好配饰,吾不忍其脱逃,再射之,又空之。古人有言,山人自有妙计。撒食铺网引之,则事半功倍。鹳鷒口中衔粮,无矢亦可获之。今得鹳鷒一只,待生辰之日献与娘子。若得娘子美言而反,此射无憾矣。辰时入林,人定而归。遥望七星斗,浩浩若君眸;林中青鸟尽,无风起波涛。 庾东风笑了笑,“打猎?初矞给我拿一下你的解剖刀。” 初矞愣住片刻,却还是快速从腰间拿出那一套银光闪闪的刀具。 庾东风坐在位置上,用冷水将宫禧送来的信件打湿。将一片细薄的解剖刀在炽热的蜡烛上绕一圈后,庾东风斜侧头趴在案上。 轻薄的刀片划开在最上层的宣纸上划开一条缝,庾东风将上一层沾湿的宣纸搭在长竹板上。其后双手握着竹板的两头缓缓推拉,将最上层的宣纸揭开一层。 揭去宣纸上层,第二层露出第一层长文中的一些内容。 初矞瞪大眼睛,三人顺时间便聚拢围靠过来。 浅层的干墨浮墨随着第一层宣纸被揭开,在第二层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有几个零星的字,它们的墨水渗到了第二层。 宫家造纸分三层,底层掺有牛皮、中层材料以藕丝为主,只有书写的最上层原料与宣纸相同。若是平时的信件就写在第一层;若是想传达机密,第一层书写时控制用笔力度,将墨水渗透到第二层。 渗出来的旧字,通过新的排列组合便组成了密信的内容。 “真练成力透纸背、雁过无痕了啊。”庾东风诧异笑了笑,随后将揭开的藕纸放在火上烘烤。 宫禧的字在纸上零零散散地排列着,但是按照书写顺序,依次念出,便是:“羿,未升之羽。堕羿,鹳鷒也。形似鹊,人射之则衔矢反射。遥望七星斗,浩浩若君眸;林中青鸟尽,无风起波涛。” 沙炽星:“通篇那么长,第二层就剩几个字。这纸是漏勺做的啊?” 庾东风半开玩笑说道:“那以后就叫它漏勺纸好了。”

她将第二层的藕纸揭开,第三层留下的字便更少。 初矞好奇探头看了一眼,撇撇嘴,“咿”一声转身离开。 绰诺玛:“写了什么?” 初矞学着宫禧的语气,搭配上肢体动作。他抬头指着天,随后抚着自己的心口,饱含感情阴阳怪气地念道:“遥望七星斗,浩浩——若、君、眸。林中——青鸟——尽,无风——起、波、涛。” 随后四人大笑。 初矞调侃道:“通篇流水账,一写到情诗。这典故也用了,双关也会了。什么星辰眼眸、山林神鸟的意象都出来了。”他拍拍手,调侃,“像是被人夺舍了一般。” 庾东风眯着眼睛弯弯嘴唇,“小殿下何时这般活泼了?” 初矞有些尴尬地挠挠头,觉得自己刚才确实有些过分,“最近在当说书先生,当然不能露馅。” 庾东风拍了拍他的肩膀,“很不错,比初见时松弛许多。” 几人跟随着庾东风的脚步走出值夏楼。 楼外明月初升,幽兰的微光勾勒着几人的衣摆。清风吹过,拂起青丝,倒也称得上年少风流。 庾东风倚在栏杆上,眼前是一片开阔的风乐湖。 蜃楼行在湖上犹如沧海一粟。明月之下,湖中一片漆黑,似乎是不知楼的轮廓。 不知楼。天不知,地不知。 庾东风瞥向白虎山下,那里一片平坦。千家万户,每户都是一盏灯火。 风乐湖,四象拱卫的中央。朱雀门、玄武门、青龙长廊、白虎山,春有启蛰阁、夏有值夏楼、秋有秋巽台、冬有白屋。 四象、四季,天垂象,地成形。四象围合、四季环绕。四象确立了四方的边界与护卫,所有气脉的最终流向汇聚在中央的风乐湖。风乐湖成为所谓的“太极点”。 万象归宗,气聚中宫。宫家还姓宫,真是有缘。 料想在此庾东风忍不住嗤笑一声。 绰诺玛:“又有什么坏主意?” 庾东风瞥了她一眼,“可以把哈斯叫回来了。谜底就在谜面上。而且羿只是此地的底牌,不是宫家的全部。” 风乐湖作为太极点,蜃楼在湖上漂浮作为阳眼。船为阳眼,湖为阴体。水龙巡境,调和五行。? 庾东风拿起手中的藕纸。看向“鹳鷒”一词。在宫家,未升之羽为羿,那就说明有既升之羽。 金木水火土,五行之中,天一生水。水的变化最是无常。遇冷成冰,重坠在地;遇热为汽,上化浮云,宛若天之羽翼。 那这个未升之羽的“羿”就指向水。 庾东风看着风乐湖,又看了一眼白虎山下。她勾起嘴角笑了笑,“真想淹死所有人啊,那确实有点意思。” 绰诺玛:“你怎么知道?” 庾东风:“猜的。” 面对庾东风的无赖,绰诺玛向来是束手无策。她追问道:“为什么你说羿不是宫家的所有底牌?” 庾东风摊摊手,开玩笑道:“因为宫家的先祖喜欢因地制宜。给不同地区的人定制不同的死法。商人嘛,总要考虑顾客的真实需求,做一些私人订制的策略。” 67. 日完其朔,和光同尘( 翎城的熙攘山庄作为宫家留在魏国的据点之一,与无漾山庄有些相似之处。熙攘山庄的规模只有无漾山庄的二分之一大小,没有方圆五里的人工湖,没有蜿蜒曲折的青龙长廊,也没有与四象四季相关的亭台楼阁。 但熙攘山庄自己造了一座熙熙山。如今的翎城三面环山,向东开口。但在几百年前,翎城北面空无一物,北面的冷空气南下,雪灾、旱灾闹得翎城百姓苦不堪言。 宫家先祖从临近的雀州堪挖土石,子子孙孙代代相承,在翎城之北,垒起一座熙熙山。 春日迟迟,春景熙熙。 几百年过去,曾经的土石块垒如今也长出郁郁葱葱的花草林木。 翎城在南,气候温暖湿润。就算是秋季,树叶依旧葱绿如春。熙熙山上大片种植着宫家要售卖的鲜花,空气里时常弥漫着浓郁昂扬的花香。 一片五颜六色的花海,宫禧带着面帷埋头其中。他只摘最鲜艳的一朵,其余的鲜花就任由其生长。 宫家售卖的鲜花都是最妍丽的品种,外观不喜人的或磨成颜料或成为下一季花期的肥料。绝不兜售次品。 宫禧提着裙摆小心绕过一些刚播下的鲜花。偶有几只蜜蜂蝴蝶围着他的背篓转他也不驱赶。只是轻声念叨几句,像是在跟它们商量,“你们不要再采蜜了,这是给庾东风的。你们采其她的好不好?” 不出一上午,宫禧就背着满篓的鲜花下山。他嘴里哼着欢快的小情歌,一蹦一跳。筐里的鲜花被颠得簌簌作响。 背篓里的鲜花装得几乎要满溢出来,随着他下山的脚步一摇一晃,像是在招手一般。 怕鲜花受累,他走到一半撑起纸伞挡住那刺眼晒人的阳光。纸伞不算小,但是背篓实在太大。遮了鲜花,宫禧自己就遮不住。 怕给中午浮起的热气闷到鲜花,他撑着伞就往山下俯冲。 半刻钟后,宫禧就哐哐跑到熙攘山庄的水榭。看见水,宫禧两眼放光,二话不说就将花篓一整个栽到水里。随后双手叉腰,长舒一口气,“呼~得救了。” 他摘下自己的面帷,顺便用它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他在亭中给自己倒了杯茶水,同时不忘将仆从招过来。 “马车准备好了吗?见春的草料充不充足?白清水开口了吗?” “少微少主,前两样都已经准备妥当。”那仆从犹豫片刻,不知当不当讲,“只是……那清水公子依旧是闭口不言。说这是东风少主的私事,与您无关。” “与我无关?”宫禧声音瞬间高了一个台阶,像极了尖锐的炮仗。茶杯被他敲在石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带我去见他。” 熙攘山庄有一片竹林,筑有一座竹林小苑。太阳升起时伴随着大雾,月亮升起时则伴随着女人的哭泣。 宫禧手里提着一坛酒,顺着竹林上的刻痕逐渐走向竹林深处。宫禧咳嗽一声,眼前的迷雾霎时间一散而尽,露出一座碧绿的小苑。 院里种有一棵梨树,郁郁葱葱。白清水撑着一柄白伞,坐在秋千上。手里的刻刀一笔一画地雕刻着。 宫禧每踏进一步,他面前的雾就一一散开。而白清水周围却诡异地盘踞着白雾,就算宫禧走近雾气也丝毫不减。 “哇哦~”宫禧笑着调侃道,“雾里活佛啊。” 白清水歪头“看”向宫禧,手里的刻刀还在有条不紊地雕刻,刻画的声音在小院里格外清晰。 宫禧抬起手里的酒晃了晃,“剑南烧春,喝不喝?” 白清水不加理会,回过头继续摸索手里的木雕。 白师兄就算是被苛待也不会沉默寡言,宫禧微微皱眉,撇向白清水的后颈。 三根银针早已不见踪影。他又看白清水的惯用手。 还未看清,一批长蛇丝线由左袖弹出。 宫禧下意识提酒格挡。伴随着一声清冽的脆响,酒坛碎裂在宫禧眼前,坛子的碎片还未落地,一根银丝从酒水中射出。 翕张的抓钩盯着宫禧的眼睛,要将他的眼珠抠出。 宫禧转身朝着垂直抓钩的方向跑去,消失在一片苍翠之中。 白清水的抓钩扑了个空,缠在了小院的篱笆上。 剑南烧春的香气在小院里盈盈升起,那根穿透酒水的丝线渐渐被收回袖中。酒水顺着丝线,滴落在地,留下圆圆的酒渍。 宫禧撇着嘴,轻声哼了一声。转身正要走,却嗅闻到空气中弥漫着剑南烧春的酒味。 他脱掉外袍,将其甩远。味道消减不少,却依旧又一股细细的、一丝一缕的酒味在熏着他。 宫禧缓缓蹲下,从地上抓起一把干燥的泥土。他慢慢旋转着向自己四周均匀撒下。 细细的沙土落在半空,一颗一颗小沙粒站在了一条细细的丝线上。 宫禧盯着那现形的丝线,勾了勾嘴角。 宫家的小竹林按照五行八卦排布,日出日落的走法截然不同。若是没有自家人带路,除了庾东风,宫禧想不出还有谁可以走出来。 宫禧拍拍手,站起身,将白清水往竹林深处引去。 他走得很慢,生怕白清水跟不上。阳光在紧密的竹林里失去了优势,黄昏的余晖被竹林依次过筛,漏不了多少进来。 随着时间的推移,竹林被笼罩在黑暗之中。浓密的雾气中宫禧所到之处雾气像是有意识一般自动给他让路。 夜晚的风声簌簌作响,越往深处走寒气越重。宫禧倒是有些后悔将自己的外套甩在了半路。 他撇撇嘴正要往深处走,一阵嘤嘤啼哭声从他的脚边升起。 宫禧脚步一顿,看向自己的脚边。空无一物,他又回头往后看。 厚重的迷雾深处,约莫着可以看见白清水的衣袍在风中摆动。他不加以理会,继续往里走。 伴随着女子嘤嘤哭泣的声音,宫禧所到之处还传来“嘎吱嘎吱”的咀嚼声。 浓厚的雾气凝固在他身前几丈开外,他走一步雾气就退一步,似乎是要将他往深处引。 宫禧嗤之以鼻,每一步都跺在地上,像是要和那些怪声比比谁的声音大。 白清水顺着丝线的牵引紧紧跟在宫禧身后。视力有限的情况下,他只能看见宫禧一个模糊的背影。 脚下传来女子的啼哭声总是惹得他起一身的鸡皮疙瘩。但是为了早点走出去,他捂着耳朵,闭上眼睛,倒也没什么可以顾忌的。 可走着走着,指尖上的牵引突然消失。丝线回到袖中,白清水摸索半天,丝线短了一节。 想来是宫禧割断的。 白清水皱皱眉头,还好自己在来的路上都留了丝线作为回去的路引。他转身就走。 宫禧躲在竹林后面,看见白清水顺着路往回走。他眉毛顺时间拧成一团,脸也皱巴巴的。 白清水跑得很快,像是害怕宫禧再整出些什么幺蛾子耽误他一般。 宫禧看着白清水的残影,抿着嘴。忘了白掌柜胆子小,喜欢给自己留后路这一茬了。 宫 禧气的嘴歪眼斜,忍不住直跺脚。 林中的哭声在他跺脚的声响下都显得有些苟延残喘,力不从心。 宫禧从小坡上蹦下来,稳稳落在地上。 他从腰间拿出弓弩,瞄准着白清水的脚踝。 扣动扳机的那一刻,白清水像是听见响动一般,回过头“看”向宫禧。 白清水轻轻一闪躲了过去。不料宫禧连射数十支,每一支在近在眼前。 白清张开双臂,看似英勇赴死。然而每一支箭在靠近他的那一刻,像是在空中被无形的刀拦腰砍断。 金属的碰撞声似乎惊动了林中那哭泣的“女人”,一只夜行游女受惊吓从竹林下飞下来乱窜。在靠近白清水的那一刻瞬间四分五裂。 一块一块落在白清水的脚边。 宫禧愣住片刻,他朝着白清水又射了几箭。结果和先前相同。箭在半空就碎裂成齑粉。 他眯眯眼睛,看向白清水。 夜晚昏暗,但方才夜行游女飞过的地方留下了血迹。粘稠腥气的血液拉丝下垂,一点一点勾勒出傀儡丝的轮廓。 是一张傀儡丝织成的网。 宫禧警惕地后退几步。随后连射几箭吸引白清水注意,有一支箭完好无损飞跃千丝网上方,扎在白清水身后的竹子上。 宫禧折断一根细竹,平甩出去。在白清水头顶上不远处细竹只是被切断一截,而白清水头部以下的细竹已经被砍成小块坠落在地。 宫禧蹬竹借力,顺势旋转,凌空时朝着白清水后脑又射了几箭。 他武学不精,这几招式还只是他踢蹴鞠、打马球的时候练出来的。能翻阅那千丝网还得多谢他年少时爱翻墙。 宫禧庆幸笑了一声。他知道自己打不过白清水,但是他有自己的独特优势。 只要失了方向,白清水就只能靠着他走出去。 随后他双手裹住白清水的肩膀,往路边倒。 宫禧身量高大,日常能扛起庾东风爬上爬下,体力自然不会差。 白清水失了平衡,摔下小坡前还崴了脚。惨叫声倒是比那夜行游女还要凄厉三分。 两人顺着小坡滚下。宫禧闭着眼睛抿着嘴,缩着头,跳下来才发现此处石子颇多,担心破相。 宫禧还害怕庾东风责备他欺负白师兄,所以他尽力将白清水裹起来。 他一个人当啷当啷撞在竹子上,后腰被刚冒尖的竹笋扎进。一阵酸痛,疼得他手指僵直,差点松开白清水。 片刻后,两人滚到另一条小路上。白清水在滚落的过程中已然晕了过去。任由宫禧怎么拍都拍不醒。 宫禧扶着腰踉跄着站起来,呻吟着,“怎么体质比我还弱。晕了我还怎么问啊。” 宫禧皱着眉,一手扶着僵硬的腰,一手拉着白清水的领子。一瘸一拐将白清水拖上路。 “我不会背叛庾东风的,你告诉我会死啊?” “我和她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天造地设门当户对佳偶天成珠联璧合,甚至同年同月同日生,真搞不懂你要瞒我们什么。”他揪着白清水的领子,想要将他直接扔在这野路上。 紧随着一阵酸痛凿着他的后腰,宫禧扶了扶自己的腰,“嘶”了一声,咧着嘴紧锁眉头。 他拖着白清水走到熙攘山庄大门。随手将白清水一甩,甩出去的力也让他自己脸朝地跌了下去。 半阖眼之际,宫禧嘴里念叨着,“花……花还没保鲜……还有……我怎么从这出来啊……” 68. 日完其朔,和光同尘(2) 岫原上空。一小撮乌云慢悠悠地游荡着。它撞上一团小山大小的云层,随后被大云层渐渐吮吸融为一体,成为更大的乌云。 一只鹰隼冲破天际,在岫原上空直唳。尖锐的鸣叫让人情不自禁颤栗发抖。 岫原城西,一座远离皇城的宅院里。周傅正伏案书写着卷宗。 偌大的书房,只有周傅那里点了灯。为了节约些油钱,周傅将灯芯拨小一点,灯火荧然欲灭。他将卷宗向油灯凑近些,为了看清卷宗上的书写的字,他的身子伏了又伏。 一个小仆从外院直入书房,手里拿着一个乌木螺钿盒。 “主人,是无漾山庄的拜帖。” 周傅执笔的手只是微微一顿,随后又接连续上。他缓缓开口,“无漾山庄?来我这里做甚?退回去吧,免得脏了贵人的脚。” 小仆似乎是有些为难,“主人,可……可是庾庄主已经在门口候着了。” 周傅这才抬起头,“沏壶好茶,把灯都点亮。别薄待了人家。让她稍候我片刻。” 小仆应了一声,走出书房。周傅这才搁笔,将卷宗收起。 庾东风跟随着小仆走进宅院。绕过大门的影壁墙,就是待客的正厅,左右两排厢房相对着。院子空间狭小,至于那待客的正厅更不用说,庾东风站在院子里就能将所有的陈设一览无余。 东侧的主人席摆放着一张凭几,西侧设有隐囊。奇怪的是,西侧作为女眷席坐具竟比主人席还要高些。这样的陈设在魏国倒是不常见。 庾东风坐在座位上。仆从沏了一壶碧螺春,有些涩口,茶叶也不是顶好的茶尖。庾东风微微挑眉,似乎在证实自己的猜想。 周渚梅依傍公主,周睦依傍太子。而这个周傅在两派相争之时保持中立,如今的处境应当是两边都不讨好的结果。 “见过东风大人。”周傅站在正厅外微微颔首。 庾东风虽是借着祁家的籍贯入了岫原,但是她是周国人这件事在负责情报收集的周家并不是秘密。 庾东风显然也知道这一点。她站起身,朝着周傅颔首回礼。 周傅微微一笑,坐在主位上。他抬起一壶茶啄饮,放下茶杯后才开口问道:“东风大人千金之躯,到底是因何驾临寒舍?” “独坐真是抬举我了。不过是见独坐与我同在西城,东风来到魏国已有一个春秋,若是再不来拜访,显得东风有些失礼。” 周傅平静地看向庾东风,“东风大人真是名不虚传。既已来访,你我二人不如爽快些。” “朔望。” 周傅顿住,眸色渐沉。他的目光终于停留在庾东风脸上。 “听说东风大人伴随诡潮而生,降生之后诡潮乖乖退去。是周国的国宝。妖帝对你百般纵容,大国师对你也是栽培有佳,天下至宝对你来说都不足为奇,如何对朔望有如此兴趣?” 闻见“诡潮”一词,庾东风幽幽转过头,抬眼看向周傅。他已年过半百,眼尾的皱纹像鱼尾一样延伸至两鬓。说话微笑时,皱纹在灯光下加深。那棕深的纹路,仿佛是岁月留下的疤痕。 庾东风反问道:“看来独坐是知道了?” 周傅不屑嗤笑一声,“东风大人高看我了。我不过是周家庶子,旁孙的旁孙,何德何能能接近这等机密。” 庾东风看着周傅,情不自禁笑出声,“独坐还是太谦虚了。独坐知道东风不少事,东风来访之前倒也做了准备。听说白垣周氏有一脉世世代代负祁氏。祁家有女便娶周家儿郎,祁家有郎便嫁与周家为婿。” 庾东风站起来,走到周傅面前。她笑盈盈问道:“可应天皇后为何娶了阮家的私生子,而没有娶你啊?” 周傅转眸斜盯着庾东风。她悠哉悠哉在正堂踱步,她在西侧的女眷席停下。 “天呐~这女眷席怎么这么高呀~”庾东风微微皱眉,嘴角却上扬着,语气故作吃惊,“周大人至今未娶,难道~这是给应天皇后准备的?” 周傅衣摆下双手紧紧握拳,他深吸一口气垂下眼眸。 乌云在天上聚拢成一团,零星几滴雨落在瓦上。雨滴发出叮当脆响,在寂静的正厅里显得嘈杂多余。 周傅抬起头,“东风大人,你讲得都是过去,已成为历史。再提也没有任何的价值与意义。” “真的没有意义吗?”庾东风反问道。她走到周傅面前,蹲下来直视周傅的眼睛。 伴随一声轰隆的雷响,周傅苍老的眸色里,似乎闪过一点水光。 庾东风愣住片刻。 正厅外淅淅沥沥下起大雨。雨水从瓦上滑落,啪嗒啪嗒打在地上。 周傅苍老的声音缓缓响起,“在下周傅,字成说。大人说的没错,我本该是祁家的女婿。但是我没被选中,权力中心与我无缘。你想知道的朔望,我也只是在浩如烟海的情报中窥见一二,自己总结。仅仅也只是知道一个名字而已,帮不上什么忙。” “无缘?”庾东风挑挑眉头,“我可听说您和应天皇后青梅竹马、出双入对,已经定了婚。” 周傅微微皱眉,声音骤然转变,不再是那哀戚的老人,“你知道多少?” 庾东风笑笑,“宫家也卖情报,知道的不比你少。” 说完,她缓缓走向周傅。庾东风从怀里拿出一把短剑,那把魏翎翊送她的短剑。 “……贪狼”周傅脱口而出,下意识伸出手。 可庾东风转腕巧妙避开。她抓住剑柄将短剑拔出,“听说这是定情信物?祁释烈代表祁家,给了周渚梅一把。” 周傅的眼睛跟随着庾东风手里的短剑游走。短剑闪烁着寒光有些刺眼,刺得他眼眶微红忍不住眨眼。 庾东风附在周傅耳边小声说道:“不甘?不舍?我帮你,你也帮帮我,两全其美。” 屋外下着雨,伴随着几声雷鸣。硕大的雨水从天上倾泻而下,瓦下的雨帘接连不断,将屋内屋外分成两个世界。 半个时辰后,雨水渐停。周傅撑着伞送庾东风出门。 宫禧就站在门口撑着伞,等着庾东风。他离得不算近,却也看见周傅眼尾的猩红。 周傅看见宫禧的那一刻倒是不意外,“二位……也是青梅竹马?” 宫禧微笑着点点头。不知怎的,他心里泛起一滩酸水。 宫禧牵着庾东风的手,欠身蹲下,“上来吧,当心湿了心爱的衣裙。” 庾东风接过宫禧手里的伞 ,坐上他的肩膀。两人在大雨中一起走向停在远处的马车。 周傅站在门口静静地望,直至马车在街角消失,也不知道他回去没有。 宫禧拉开拉窗想要看看周傅是否回去,马车却正好驶入其她街道。林立的商铺将周傅的身影挡开。 上马车后,庾东风便倚靠在宫禧的肩膀上,玩着自己的手指。宫禧伸手将庾东风的手包起来,庾东风指尖的冰冷霎时间便在他掌心蔓延。 “撑了那么久的伞,都冻僵了。”宫禧挫着庾东风的手,给她取暖。 一滴眼泪落在庾东风的手上,庾东风错愕地抬起头,“哈斯,怎么哭了?” “你……”宫禧微微撇过头,像是要将心中的酸水咽下去,他咽了咽口水,“你欺负周大人了?” 庾东风皱皱眉头,将手从宫禧手里抽出,“你怎么能这么说?” 宫禧强颜欢笑,双手追出去把庾东风的手温在自己怀里,“没有批评你的意思,只是……只是……你明明知道那是他心里的一道坎……你……” “你以后会不会也会这样对我?”宫禧咬着嘴唇将这句话留在心里,没有说出口。 庾东风抬眼看向宫禧。她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她只戳了周傅的伤疤,为什么宫禧也会痛。 她屈指抚去宫禧的眼泪,滚烫的水珠碰上她的指尖,感觉与雨水别无二致。无非一热一冷之分。冰冷的雨水会伤手,炽热的眼泪也会。 庾东风揽过宫禧的肩膀,“我的肩膀给你靠。” 宫禧颤抖着嘴唇,眼泪滑过脸颊洇湿了庾东风的衣衫。他闭上眼睛想要眼眶里最后一滴泪水滑落就停止哭泣。 可一想到庾东风那般卑鄙,竟连周傅这等真心都要利用。他张着嘴就咬上庾东风的肩膀。 庾东风“嘶”一声,双手却在轻轻拍打他的背。学着宫禧安慰她的样子笨拙地轻打。 马车外的雨声渐大,宫禧的声音没收住,亦或是想借着雨声替周傅控诉庾东风。他嘤嘤哭泣的声音一直在庾东风耳边萦绕。 庾东风不知宫禧哭得是真是假。她无能地眨眨眼,想要在哭声里分别出真情与假意。 马车驶过魏国的街道,车轮溅起轻微的水花,随后渐渐消失在浩大的雨幕里。 秋风萧瑟。淋过雨的梧桐一树金黄。一片枯瘦的梧桐叶在风中摇摇晃晃,根茎在摇摆中初见裂隙。 少顷,那片梧桐叶便飘落水中。顺着水渠方向,左右磕碰河岸,最终停在某一处庭院中。 一双枯槁的手将其从水中捞起。 魏槐安旋转着梧桐叶的根茎,眼神落在那些错综复杂的叶脉上。 “庾东风找过你了?” 周傅在魏槐安身后弯腰行礼,恭恭敬敬回答道:“是。” 魏槐安长舒一口气,看向雨后湛蓝的天空,心情大好。他笑着说道:“看来她们真以为能从你身上下手。真以为你不站太子不站公主,是个中立派。” 魏槐安走到周傅身侧,指了指周傅的头,“周傅,你真是好样的。真不枉费朕对你的一番栽培。” 周傅微笑着,身子压得更低,“臣一介旁支庶子,臣无陛下无以至今日。” 69. 窃钩者,谋国者( 1) 中秋将近,月光穿透干枯的枝丫,在风乐湖上撒下一片清辉。 波光粼粼的湖面反射着月光,那一层莹莹透亮的月光似流水一般在庾东风的房间里流淌着。 庾东风抬起手,端详着月光在自己手上荡漾的纹路。翻手覆手来回观察。 “拽光……能拽住吗?”庾东风小声念道。 蜃楼的船帆早早就降下,船随着风四处飘。飘到水波荡漾处整个卧室都被照得亮白一片。 “哈斯?” “……干嘛” “禧?” “干嘛……” “少微?” “干嘛~” “没事儿,叫叫你玩。” 宫禧眼睛没睁开,小嘴先撇。双手双脚锁紧庾东风,整个头埋进庾东风的颈窝里。嗅闻着她身上带有的橘柚香,头越钻越深,直到呼吸有些困难他才停下。 “小狗钻洞。” 宫禧虽然嘴上没有反驳,抬手就轻拍在庾东风的肩膀上。 “小狗生气。” 宫禧身体一梗,单独把头撅起来。撇着嘴,看着庾东风,“干嘛打趣我,我就喜欢这样。” 庾东风伸手把他的头按下去,他的头像却装了弹簧一样又弹起来,死皮赖脸重复道:“干嘛打趣我?” 月光落在他乌黑的眼眸里,像一对上好的墨色琉璃,居然没有一丝困意。 庾东风摸摸他的头,敷衍道:“爱你爱你,因为爱你。快睡下。” 宫禧轻笑一声,“那你说你只爱我一个。” “只爱你一个。” “真的?” “假的。” “庾东风!” “哈哈哈哈,哈斯你好好玩。” 庾东风笑得捧腹打滚。清脆的笑声在卧室里飘着。 宫禧却坐起来,背对着庾东风,环着手,一脸幽怨。 “我!宫禧、宫少微、哈斯额尔敦、满楼,不会再理你了!” 听他报这一长串,庾东风更加忍不住,“这么多人不理我啊?我好伤心啊~我过几天就走~不碍宫禧、宫少微、哈斯额尔敦、满楼的眼~” 听到庾东风说要走,宫禧脑海里瞬间闪过那些与庾东风分别的苦日子。他立刻回头问道:“去哪?” 他问得快,眉头还皱着,还是那副气鼓鼓的样子。 庾东风挑着美貌笑盈盈地看着宫禧,随后重新盖上被子睡觉,并不打算理会宫禧的问题。 不知为何,一看见庾东风笑盈盈的样子宫禧就有些惶恐不安。 他钻进庾东风的被窝里,拦腰锁住庾东风,顺带摇了摇,开口撒娇,“去哪儿~去哪儿~东风~娘子~主人~夫人~你要去哪儿~” “嘘——不要理我。” “庾~东~风~” “乖乖睡觉。” 宫禧咬牙切齿重复着,“乖、乖、睡、觉!”随后用力把被子蹬直,钻到庾东风怀里,让庾东风抱着他睡。 “你不觉得这样很难睡吗?” 宫禧不说话,反而将她钳得更紧,两人紧贴着。 “好好睡,中秋节我和你一起去看灯会。听说魏国的灯会很好玩。” …… 中秋当日,满月当空。万里无云,月亮围绕着璀璨的光晕,一层接着一层。 地上灯火辉煌,远远望去一片金黄。长桥上行人簇拥,人人手里提着一盏。明亮的灯光倒映在水中,与天上的繁星交相辉映。 一团又团的欢声笑语随着人群的路过,在庾东风耳中流过一波又一波。 她们手里拿着小食,散发着不同于周国的香味。散发着辣味有些呛人,但是实在吸引人。 庾东风坐在宫禧的肩上,视野广阔。她嘴里的糖葫芦刚吃下一颗,就用签子指着远处的小摊。 她挠挠宫禧的下巴,“哈斯,我们去西边。那里有烤肉,我们可以带点给林绰。” “好啊。” “哈斯,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走。”庾东风似乎看见什么令人兴奋的事情,她激动地拍拍宫禧的脑袋。 “祖宗别拍了,再拍我的头就被你拍扁了。”宫禧嗔怪着语气却是轻快的。 知道要和庾东风去灯会,宫禧一大早就起床收拾自己。敷了粉,化上妆。换上了一件绛红的新衣裳。衣裳上面缀着一大片整齐的小宝石,为得就是在灯火旺盛的时候自己也亮亮的,在人群里庾东风可以一眼看见他。 宫禧找了个相对较为开阔的地方,将庾东风放了下来。 刚放下来庾东风就要跑,还好他眼疾手快拉住庾东风的衣角,“慢点慢点,你的花都蔫儿了,换一株。” 庾东风回过头,这才注意到宫禧的腰间还别着一个细长的玉瓶。里面供养着一株鲜活的玉簪。 “好吧好吧~” 宫禧将庾东风头上的鲜花摘下,凑近鼻尖闻了闻。 还不错,他熏在鲜花上的香还留着。虽说别人可能闻不出来,但对他而言,分辨这点味道轻轻松松。 宫禧微笑从玉瓶里拿出另一朵,也凑近鼻尖闻了闻,随后才安心簪在庾东风头上。 “这一朵是我专门从翎城给你带的,就算你不想簪了,也要放怀里揣着,好吗?” 庾东风撅撅嘴,“看心情。” 宫禧双手握着庾东风的手,哈气给她暖手,“那今天心情好不好?” “很好,特别好,非常好。”庾东风双手张开,像是要把好心情具象化摆到宫禧面前。 她似乎笑得很高兴,眉眼弯弯,弯起的嘴里还能看见皓白的牙齿。但是宫禧心里总有些惴惴不安。 “灯会上人多,我们两个互相抓紧,不然容易走丢。” “好的好的。” “你别这么不正经,我说真的。”宫禧攥着庾东风的手,噘着嘴半开玩笑地说着,语气里中满是执拗。眼睛一刻也不敢脱离庾东风。 庾东风捏了捏他的手。宫禧的嘴撅得更高,眉尾悄悄下垂,和欢笑喜乐的人群融不进一块儿去。 庾东风微微勾唇,不经意间亲吻宫禧的脸颊,“走啦~我还花了大价钱给你准备了好看的烟花。我们快去找个好位置。” 虽说庾东风确实是风流惯了,但是在公开场合除非宫禧索要,她从来不会主动表现亲密。 宫禧有些诧异地眨眨眼,他看向庾东风,眉间的担忧渐渐化开,“真的?为我准备的?专门?” “对啊对啊,快走快走。” 宫禧重重点点头,嘴角不自觉弯起,脚步也轻快许多。 庾东风牵着宫禧的手穿梭在人群里。那些明晃晃的光影在宫禧眼中模糊一团快速闪过。只有庾东风的背影始终定格在他的视野中心。 那件外玄内妃的海棠外袍,他花了十几年亲手织的。今天她穿着这一件和宫禧来逛灯会,一定是做了准备的。 她还准备了烟花,一定是真心的。 宫禧心中的石头悄悄落地。他看着街边的灯笼,欣赏着上面的丹青彩绘。 他提着一盏灯笼大摇大摆跑到庾东风面前,满心满眼都是对自己眼光好的骄傲,“你看这盏,上面画了海棠和孔雀。手提杆还雕成了海棠枝的样式,你喜不喜 欢?” 他弯着腰把灯笼举起和自己的脸一般高,既是展示灯笼又像是在展示自己。灯光照在他的脸上,将他那双清澈的眼睛照得熠熠生辉,和旁边映着星星的河流一样。 庾东风弯弯嘴唇,“喜欢喜欢。留着吧。” “好。”宫禧一手牵着庾东风一手提着那盏海棠花孔雀灯笼。 “我们走快些,要找个好位置。不然等一下你就看不见我精心准备的烟花咯~” 宫禧期待地看着庾东风,点点头,耳珰随着他的动作在颈边悠悠摇晃,“好。” 庾东风牵着宫禧挤入人群,耳边传来百姓的议论声。 “听说今年的烟花是无漾山庄承包的?” “是啊。好几年不曾见过宫家承包的烟花了。” “听说今年是庾庄主给她郎君准备的。不知道会是什么样子的?” 宫禧与庾东风一起穿行在人群里,听见这些话,毋庸置疑他相当高兴。他也想看看今年庾东风专门为他准备的烟花是什么样子。 两人尚未走到人群中央。伴随着一声尖锐的爆鸣,一支烟花冲上云霄,在月亮之上绽开。璀璨的花火将月亮围住,以明亮的圆月为匾额,延伸出一座广寒宫的轮廓。 亮白的烟花在空中莹莹闪烁,一阵秋风吹过,百姓们纷纷裹紧衣裳搓手取暖。仿佛真的感受到了广寒宫的严寒。 随着第一支的黯淡,第二支紧随其后。恒我的双手紧抱着明月,几只烟花集中在月亮之中绽放,一圈一圈向外扩展。整个街市被映照得亮如白昼,映证着恒我奔月让明月起死回生的传说。 伴随着燃烧与绽开的火燎声,烟花的明亮与暗淡在人群中交替出现,令人目不暇接。 宫禧仰着头,惊讶得合不拢嘴。脸上映着烟花的光影,宫禧称赞道:“这个创意真棒啊” 伴随着烟花的绽放与下坠,宫禧鼻尖嗅到一股凝重的火药味……厚重到可以盖过他熏在花上的香。 一阵恐慌如巨浪拍向宫禧的心口,他连忙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 本该牵着庾东风的右手空空如也。 他颤抖着抬起自己的右手,左右找寻,似乎是有些不可置信。 手中的灯笼坠落在地,人群的叫好声不绝于耳,盖过了灯笼被踩碎的声音。 宫禧看着灯笼被行人踩碎,下意识要弯腰捡起,却被拥挤的行人推倒一边。眼睁睁看着灯笼散架碎裂。 宫禧逆着人群往上走,嘴里大喊着庾东风的小名,“阿棠——阿棠——你在哪里——” 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味,呛得他眼泪直流。也不知是被熏得还是因为别的,一股酸涩漫上鼻尖。 “你不是说过不会这么对我的吗——” 宫禧像是落入鱼群的鱼食,似乎有千万人在阻止他往前走,所有人都在往他的方向挤怼。 嘈杂的欢呼声将他沙哑的呼喊吞没。 众人摩肩接踵,他只能在缝隙里穿梭。至上往下看,宫禧像那海浪中的贝壳,进进退退、推推搡搡间又回到原地。 庾东风站在白堕酒楼上,身后的月光穿透她头上的玉簪花,如明玉般清透。 她向下瞥了一眼,“走吧,独坐大人。我通知过他了。” 周傅:“你……确定吗?” 庾东风没有回答。这种已有答案的问题,再问一遍也不会有新的答案,问出来也毫无意义。 周傅干笑一声,右手一击,击在庾东风后脖颈上。 他扶住庾东风上了马车,渐渐驶离岫原中心…… “庾东风……你不是说过吗……” 70. 窃钩者,谋国者(2) 天上的烟火渐渐坠落,偶尔还有几朵留有余温的火花,星星点点落在宫禧脚边。 “今天的烟花真好看,这么——大一片,漫天都是。” 一个路过的小女孩在母亲的怀里比划着,稚嫩的声音传到宫禧那里倒是显得有几分刺耳。 “漂亮吗?庾庄主和宫庄主两人感情很好,明年应该还有。娘亲还带你看。” “好——” 两人从宫禧身边走过,身上还带丝丝缕缕的硝烟味。 宫禧走到桥边,冷眼瞥向那盏灯笼。 绘有海棠和孔雀的绢纱,零零碎碎散落在桥上。 宫禧“哼”一声就将那些碎片都揣进小河里。 绢纱轻飘飘落在小河上,被水流推远,渐渐流向黯淡无光的桥洞。 宫禧孤身一人远离繁华的大街,静静坐上马车。 无漾山庄,三步一盏五步一灯。亭台楼阁但凡是有檐角的地方都挂上了灯笼。 枯萎的树枝上簪着宫禧从翎城运来的鲜花。仆从告假前还将所有鸟窝都做了加固,在山庄四周都放上了充足的粮食,以防有小猫小狗在中秋饿肚子。 初矞正在厨房里忙活。绰诺玛没有吃过中原的月饼,也在厨房里不紧不慢地学习。温馨的灯光和欢笑声在蜃楼上此起彼伏。 沙炽星嘴里哼着歌,摆着庾东风的餐具。 庾东风吃饭一般用两个碗,左右各一个。左边的碗对应着左边的牙齿,右边的碗对应右边的牙齿。 无论如何左右牙齿要吃到一样数量一样口感的食物,要对称。 庾东风右手拿筷子,左手拿勺。为人特别挑食,习惯用筷子把自己爱吃的放进勺子里。 沙炽星按规矩一一将餐具摆在架子上。 她满怀着欣喜,正要回头喊初矞,就撞上宫禧黑着一张脸上了蜃楼。 沙炽星往他肩膀上一看,娘子不见了。沙炽星的笑容顿时僵在脸上。她又试着往宫禧身后看去,找不到庾东风的人影。 沙炽星连忙发问:“少主,娘子呢?” 宫禧斜了她一眼,“不要我们了。” “不、不要我们了?”初矞手里捏着个大面团,从厨房里冲出来。 围着宫禧转了两圈后,初矞斩钉截铁说道:“假的。东风大人才不会不要我们。她已经答应我要打开初国国门,不会一走了之。阿兄你少吓人。” 躺在屋檐上的白清水悠然开口说道:“小师妹最闹挺,说不定是故意闹我们几个玩,想看我们几个着急。” 闻言,沙炽星似乎也冷静下来,“娘子那么厉害一定是有自己的安排,也许明天早上她就回……” 还未等沙炽星将话说完,宫禧就走到初矞面前。 高大的身影瞬间就将初矞整个人笼罩起来。 “你是乌昼的人,难道这也在你们的计划之中?”宫禧语气冷硬,眼睛目不转睛盯着初矞。 “阿、阿兄……” 宫禧当即挥挥手,声音虽小却是狠厉,“表的。告诉我,这也是你们的计划吗?” 绰诺玛眉头微皱,立即拉开宫禧,将二人分开。 “别吵。我们先找到人,如果是她自己的计划我们不干扰。如果是意外,我们把人救出来。” 绰诺玛拍拍手,将手上的面粉抖落,朝着天边吹来一串悠长的口哨。 月光下,蓝白光芒沟露出鹰隼展翅的轮廓。一阵凶猛的凉风从四人头顶掠过,惊起众人的衣角。 宫禧冷着脸从腰间拿出岫原地图铺在桌案上,四人围聚上来。 “宫家还留在山庄里的仆从都散出去。分成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十组,每组固定驻留在岫原十处主要街道。再分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流动巡视。日夜轮流,每夜子时将情报汇总至白堕酒楼白掌柜处。” 沙炽星看了眼地图,点在周家的大宅上,“祁家驻扎在塞外,周家一部分人也追随而去,但是还有一部分留在岫原。如果此次娘子失踪是世家大族所为,她们一定会有风声。” 宫禧点点头,“那你去周家。几日后周天子派出的山长、祭酒、教习就来了。初矞,你去阮家探探虚实。” 随后他娴熟地掏出庾东风鸿胪寺少卿的腰牌抛给初矞,“告诉那些山长,让她们也找找。告知典客署令,少卿在魏国不见了,让周天子配合大国师一并施压。” “还有,马上派白清水散播庾东风失踪的消息。三大家要还想和宫家做生意,就该知道怎么讨好宫家。” “你呢?”绰诺玛肩膀上扛着一只鹰走过来,“你去哪里?” “我去西郊。”宫禧指了指烂柯峰,“庾东风说过这里的皇家别院很适合关押囚犯,四处都是悬崖,危险重重。如果她真的在这里,我也会攀岩。” “你留在宫家。你是宫家的门面,连你都出去了,不知道还以为你们宫家要没落了。” 宫禧闻言叉着腰走到绰诺玛面前,“怎么?公主殿下喜欢我家娘子,又在故意把我支走是吗?” “难道你要我留在这里和三大家交接,让所有人知道宫家藏着一个永日布人?”绰诺玛语气有些不耐烦。片刻后她缓缓垂下眼眸,语气明显缓和许多,“你留在宫家,我去西郊。找到人我就回永日布,过完秋天,我也该回去了。” 初矞的目光在二人之间徘徊,想上前缓和气氛,想要拍拍宫禧的肩膀。奈何自己抱着面团手上还沾着面粉。他看向沙炽星,眼神示意着。 沙炽星点点头,“我先去周家看看。” 随后脚步轻快下了蜃楼,独坐一叶小舟驶向对岸。 初矞望着沙炽星的背影,瞪大眼睛。 他不是这个意思。 蜃楼上只剩四个人,白清水在屋顶上翻身装睡。 宫禧和绰诺玛还在为谁留在宫家而争执不下,尽管两人都在沉默,但是眼神似乎都在将对方千刀万剐。 初矞只觉得自己应该待在厨房,而不是甲板上。 宫禧沉默片刻,“行行行,这里是魏国,能一夫多妻自然也能一妻多夫多妻。我做大,你做小。” 绰诺玛哑笑一声,“客气了。” “既然都安排 好了,现在就开始行动吧。她刚走不久,料想应该没走远。”绰诺玛总结道,“我每日都去西郊,我的鹰隼每夜子时都会飞过无漾山庄。如果没有,就是出了意外或是有线索,来西郊寻我。” 初矞如释重负,大家得了安排和指令纷纷散去。 徒余宫禧一个人留在蜃楼上。 看着摆给庾东风的餐具,宫禧气不打一处来,跺脚小声抱怨道:“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睡完我就走,真当我是客栈啊。” 他走到庾东风的席位上,抢走盘里的月饼狠狠咬一口,嘴角微微颤抖,“不给你吃了。” 无漾山庄庄主庾东风失踪的消息经白堕酒楼一传,不出一个时辰,整个岫原人尽皆知。 魏脩这几日在东宫里秘密交接着禾西的事宜。来自禾西的几位家主恭恭敬敬站在堂下,敬听差遣。 魏脩坐在堂上交代几句,众人要散去之际。他突然开口道:“我有个朋友……最近……有点……丢了,你们回禾州的时候注意注意。” 说完又立刻将头低下,假装看着手里的文书。 也许因为这件事与自己的政务无关,魏脩的措辞有些混乱。 “有点丢了”是丢了还是没丢?是丢了一点剩个人还是丢了个人只剩一点?丢了就是丢了,没丢就是没丢,这个“有点”到底是什么意思? 八家家主不太明白,他们环顾左右,面面相觑。 片刻之后,人群中一位着青衣,眉目清隽的青年上前走一步。 他弯腰作揖,微言轻答:“臣等定当竭尽全力。” 魏脩看向允风荷,微微颔首,“有劳诸位了。” 八家家主走出书房,那青年走在最前。身后跟着几位长胡子老人,他们旁敲侧击问道:“允太守,咱尚不知要寻何人,怎么就能应下了呢?” 允风荷勾勾嘴唇,笑得温和,“太子殿下只说是找找,又不求结果。应下又会如何呢?” “那太守可知,殿下要寻何人?” 允风荷轻笑一声,语调轻柔,“自是那位来自周国的故人。” “我们是寻还是不寻?” “寻,但寻不到。” 八家依次出了宫门,还未走出几步。 一个靓丽的蓝衣青年毫无规矩,大摇大摆与众人擦肩而过,也不知停下问个好。 二十余尺宽的宫门经他这样一挤,八家都被挤到一旁,各个迫不得已侧身给他让出一条路来。 允风荷抬眼想要看清来者是何人。 恰巧宫禧也正斜睨着他。 宫禧眼尾狭长轻佻,显然是没有把禾西八家放在眼里。 秋风飒然吹过,帝释青色的衣摆被吹得猎猎作响。宫禧大步向前,不愿多加停留。 他停在太子书房门前,学着魏国人的礼仪弯腰作揖,递上拜帖,“无漾山庄宫禧宫少微前来拜会。” 允风荷在人群中缓缓转过身,目光穿过众人的肩膀落在宫禧身上。 宫禧被请入书房后,允风荷缓缓抬起头,看向晴朗无云的蓝天淡淡开口:“今朝风云变换,到底花落谁家?” 71. 窃国者,谋国者(3) 秋雨潇潇,滴滴答答落在一把伞上,令整个花园都泛着湿意。 桂花被雨水浸透,或垂在树上,或落在地上。树上的桂花早已失了香味,落在地上的又被行人踏碎,碾进泥中。 一双流沙纹的鞋履避开落在地上的桂花,踩在青石地板上行进。 沙炽星正要穿过月洞门,转角却连连走出几对仆从。 眼见就要正面撞上,沙炽星迫不得已跃上那棵桂花树。 桂花树受力,桂花簌簌而下。 片刻后,一位身着月白衣裳的公子停在亭中。 沙炽星轻轻拨开树枝,那公子脸颊轮廓在沙炽星眼中似有几分相熟。 天上的小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伴随着一阵刺耳的声响,监狱门一开,一股酸腐的臭气就铺上宫禧鼻尖。 他微微皱眉,手掩着鼻子跟随着魏脩下到地牢中。 地牢极窄,以他和魏脩的身量要微微侧身,弯腰才能经过。潮湿的墙壁上长满灰青色的青苔,混着污泥蹭在两人的肩膀上。 宫禧强忍着臭气侧步向下走。 牢中昏暗,墙壁上的灯烛只能堪堪照清每一座闸门,再往里就是漆黑一团。 “我已经调查过了,近一个月,监狱里没有关押过女子。她应该……” 话音未落,宫禧当即反驳道:“万一呢。万一真在这里她要遭多少罪啊,我们先找一找。” 魏脩无声点点头,举着火把继续向深处走。 走到地牢最深处,里头是一座较为宽阔的牢房。摆有较为齐全的家具,烛火也亮许多。 宫禧嘴里喊着庾东风的名字,快步跑上前。 “诶,少微庄主”魏脩正要阻止,宫禧却已经来到牢门口。 他举着火把,一阵火光掠过,一张苍白满是皱纹的脸庞突兀出现。 吓得宫禧跌倒在地,支支吾吾道:“你、你是谁?” 那囚犯没有搭理他,继续闭上眼睛,“您的火光晃到我了,麻烦灭一灭。” 宫禧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他转头看向魏脩,问道:“他是谁?” “温亳,反贼。和庾东风没有干系。我们继续往里走。” 地牢里的烛火微弱,两人路过都要极其小心。此地潮湿,若是走快了带起风,烛火就会熄灭。 两人寻了几个时辰一直到黄昏,也不曾有半点结果。 地牢外,雨渐渐停息。只剩几滴还在空中漂浮着。偶尔会撞到宫禧的眼角成为宫禧的眼泪。 天雷滚滚,干打雷不下雨,昏黄的天色仿佛在下沉,盖在大地上,让人胸闷气短。 这种丑陋得像黄沙的光透过枫树的枝叶,独独抹在宫禧身上。 他呆呆地坐在秋巽台上,双手撑着下巴,茫茫地望着远方。 在哪里呢?整个岫原都找不到她的痕迹,就连那朵玉簪花都没找到。 会不会真的是因为他犯了什么错,那种自己没有意识到而庾东风又懒得说出来的错误。 一滴雨水滴落在秋巽台的枫树上,晶莹剔透的雨水顺着叶脉滴落在宫禧的眉心。一股寒凉顺着眉骨滑落,滑倒眼角逐渐变得滚烫起来。 宫禧缩缩鼻子,抿着嘴,不想哭得太大声。他双手捂住自己的嘴。他微微蜷缩屈膝,将头藏进膝盖里,将肩膀哭得一耸一耸。 “真……不要我了?” “是我不够好用吗?是找到比我更趁手的工具了吗?” “放一个不会爱的前提,就可以随意践踏真心吗?” 良久,宫禧的头缓缓从怀里冒出。 远山开始放晴,清澈的橙黄色从云层的缝隙中直直切下。将天地划分出鲜明的色块。几近蓝灰的大地与耀眼的光辉同时展现眼前。 光幕中清晰可见悬浮的尘埃与水汽,它们像是被落山的太阳吸走一半,正朝着天上的缝隙飞去。 宫禧侧着头,枕着自己的胳膊,稍稍平静下来。 他明明知道庾东风不会爱,还死缠烂打。她已经将门打开,再三强调自己不具备爱人的能力,并且欢送他离开。是他非要赖在里面。 宫禧抹了抹眼泪,手心按着眼睛,试图不再让眼泪流出来。 眼睛一闭上就难免想起点小时候的事情。 他清晰的记得阳媚四十一年八月廿五。 当天晚上,月亮被云层遮蔽,天地间密不透风,一片漆黑。 宫禧洗完澡已经将被子整理好睡下。 窗户“哐”一声被推开,他当即坐起来,冲着空气大吼一声,“哪个不要命的敢擅闯本少主的房间!” 那人进来之后却突然没了声响。屋内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清。年幼的宫禧以为是风将窗户吹开。 可屋内隐隐约约又残存着几缕草药味。 宫禧打着哈欠,赤着脚在房间里摸黑找灯。 “若是个小鬼来捉弄我,过几天就请个钟馗将你捉去!若是个人,也定要将你大卸八块!” 灯一点亮,庾东风满脸红色花纹的鬼脸,伸着长长的舌头,瞪着溜圆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 火气上头的宫禧瞬间就像是被泼了盆冷水。瞬时间就冷静了下来,“东、东、东、风妹妹,你、你、你来次作甚。这、这、这、这是我、我、我的房间。” 庾东风不接话,吊在房梁上“略略略”戏耍宫禧。 宫禧撅撅嘴,叹口气。手动将庾东风的假舌头摘下来。解了她裙子上的机关,将她从房梁上放下来。 庾东风也好玩儿,浑身僵硬像个僵尸一样,任由宫禧将她从房梁上掰下来,在房间里搬来搬去。 他将浑身绷直的庾东风搬到自己的书房里,拿出自己的玩具出来。 随后自己披着个被子,坐在玩具堆里。庾东风将僵尸的人设贯彻到底,依旧一动不动。 “不、不、不好玩啊?那、那、那我们玩点别的。” 宫禧穿着单薄的寝衣,光着脚。吭哧吭哧将庾东风搬到自己的画室里。 一只小小的人,搬着另一只僵硬的小小的人。 宫禧把自己的被子盖在庾东风身上,在案上展开画卷。 “你现在正、正好不想动。我、我、我给你画像,如、如何?” 庾东风:“……” “你、你、你要玩多久僵尸啊,都、都不跟我说话。” 他长舒一口气,大脑似乎有些停滞。他睁开眼睛,朝着天上望去,想将眼底余留的泪水埋回眼睛里。 “你真是个贱人啊……宫少微……从小就是。” 宫禧将眼泪抹干净,站起身,撇头就看见自己肩头蹭着几抹污泥。那是钻地牢的时候留下的。 他慊恶地撇撇嘴,“咦~脏兮兮的。庾东风看见了可怎么好?” 一场秋雨将无漾山庄冲刷的干干净净,天地间开阔许多。在光晕中显得更加清透明亮。 仔细看去那些金光不偏不倚,正照着西郊。 绰诺玛乔装打扮,牵着见春,装作饮马的行人。 虽说魏槐安已经被架空,但面子上到底还要说得过去。 陡峭的悬崖上设有瞭望所。每隔半个时辰,就有士兵从悬崖上缒下巡逻。 绰诺玛寻思着再靠近一些,一声严厉的喊声便将她叫停。 “等等!你是何人!此地乃皇家重地!” 绰诺玛顿在原地。一只手牵着缰绳一只手试探着摸向背后的破甲锥。 她缓缓转过身, 低头弯腰作揖,微笑道:“大人,草民路过,为我家主人饮马。” 那领队的头目看见那匹青骢马,登时两眼发光。 他连忙从马上下来,换了语气,“敢问你家主人姓氏啊?” “姓……”绰诺玛观察着那头目。他正满眼欣赏地看向见春。 “姓……” “姓什么?” “姓周。” 闻言,那头目眼中闪过几分可惜,“周家的马啊……那真是有些可惜。这是一匹上好的战马,若是能上战场,定能为国杀敌破虏!” 绰诺玛讪笑,“不敢当。小人不过是替主家饮马。对于战事一窍不通。” 那头目笑笑,“正常正常。姑娘你且快快离去。陛下今日要在这里宴请贵客,你呢速速离去,免得惹事上身。” 绰诺玛利落点点头,弯腰作揖,“多谢大人提醒,我这就走。” 绰诺玛牵起见春的缰绳,象征性走了几步。很快便走进枫林中藏起。 几个时辰后,皇家别院的宫灯一盏盏被点亮。每隔半个时辰天上就会绽放大片烟花,色彩璀璨其中妃色尤甚。 大片大片的的妃色烟花映在绰诺玛的眼眸中,垂下的火花恰似庾东风最喜欢的垂丝海棠。 绰诺玛将衣领抬高充当面罩,趁着夜色尾随上巡逻小队。 在拐角处,她扭断落单士兵的头骨,并换上他的衣服,混入队中。 绰诺玛跟随着大家巡逻,每半个时辰就要换岗,每次换岗都要清点人数。她几乎脱不开身。 正思忖着,一阵嘈杂的呼喊声从头顶上传来。 瓦片喋呤作响,伴随着天上烟花的爆炸声,一个颀长的黑影在火花下若隐若现。 “东风大人脚下,注意脚下。” 屋脊上。一个庾东风走得歪歪扭扭,她昂着头,举起酒壶就往嘴里灌。 她后仰下腰,弯似天上的峨眉月。清风吹过,将她的衣袖吹得似海浪一般起伏。 绰诺玛咳了一声,轻声试探着喊道:“庾东风、庾东风。是我,绰诺玛。” 庾东风似乎是没听到,朝着相反的方向跑去玩耍。压根儿没有理会。 她一路上跑跑跳跳,跑得快了就停下来等等身后的人。在她们真的要靠近时又侧身闪过,随后爆发出一阵豪放的笑声。 绰诺玛正要追上去,刚走出一步,瞬间天旋地转。被人吊起来。 她抽出破甲锥,挥手就要砍下脚上的吊索。一只修长的手当即将她的手握住。 她顺手看去,庾东风那张带着薄红酒气的脸就怼在她眼前。 整齐的鬓发、细细的眉毛,还有那双闪着光的狡黠的狐狸眼。 绰诺玛一看这张脸就气不打一处来,抬手要将庾东风锁住。 奈何庾东风敏捷,侧身一闪便绕到她身后。 绰诺玛被庾东风用傀儡丝锁住脚吊了起来,像下坠的蚕蛹一样摇摇晃晃。 “小公子,长得很俊俏嘛——”庾东风说完戳了戳绰诺玛的眉心,“那我们玩荡秋千吧~” 随后她轻轻一推,将绰诺玛荡了出去。 “好不好玩啊~” “……好玩。” 一道轻轻的声音传入绰诺玛的耳中,“我在处理中原人的事情,你不该来。” 紧接着庾东风又大声问道:“你会飞吧?” 绰诺玛转头看向庾东风,小声骂道:“你看我像是会飞的吗?” 庾东风疑惑的“呀?”了一声,似乎是没听清。 “呜呼~”庾东风用力一推,“飞吧~” 当绰诺玛荡到最高点时,傀儡丝“骤然”断裂。 绰诺玛倒栽着,直直坠下悬崖。 72. 生当衔环,死当结草(1) 冰凉的触感从发梢逐渐攀上额头,庾东风迷迷糊糊睁开眼睛。 金黄的灯辉随着风四处摇摆,亭台楼阁也一层层地开始扭曲。 天上的繁星有些清冷,闪着寒光,安安静静地站在云里。 伴随着一阵水波声,成群结队的锦鲤从她的头顶上悠然而过。 鱼群不知所起,绵延不绝,在天空游弋。 滑腻的鱼脊蹭过庾东风的脸颊,轻快的鱼尾扫过她的发尾。 鱼群掀起的水纹一层一层往庾东风脸颊上堆叠,起起伏伏。 庾东风顺着鱼群游弋的方向看去,魏槐安手里正拿着鱼食在布施。 她正醉眠在湖中小岛上,头越过假山,倒挂着。误将湖水当做了天空,将鱼儿认做了鲲鹏。 庾东风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眼睛休息。依旧悠闲自得。 “池中之物,”庾东风翻了个身,直言道,“不足入眼。” 远处,魏槐安喂鱼的手俶尔停下 。 他微微府身,做出一副谦卑模样,眼中却露着几分不服,“老师……为何作此言啊?” 庾东风眼睛尚未完全睁开,挑了挑眉说道:“我乐意。” 魏槐安干笑几声,“老师……真是随性。” 庾东风摆摆手,“烧水,沐浴更衣。” “老师,露华宫有汤池。” “谢谢,不爱与人共享一池。单独给我烧热水。” 天色初晓,旭日柔和的光照在一道玉白的墙面上。随着日头上升,金光渐渐上升,温到一片朱红的衣裙。 庾东风里着月白广袖,外穿一件孔雀蓝半袖。乌黑的长发随意披散,发尖点在朱红的衣裙上,洇出几块深红的水渍。 她支起一条腿让自己坐得更舒适。朱红的衣裙完全舒展开,像一朵热烈的红山茶点缀在白墙上。 庾东风坐在窗台上,慢条斯理地捋着自己的头发。 以前这些都是别人做的。小时候是昼娘亲梳,大一点就是阿旭梳,西行的时候是沙炽梳,再大一点就是宫禧梳。 她不需要自己动手。 庾东风拿着梳子,一拨一拨开始梳理自己的头发。 耳边传来一阵焦急的呼喊声,似乎是魏槐安的。 虞渊殿内,魏槐安额头上密密麻麻爬满汗珠。 睡梦中,庾东风那副傲慢无礼的嘴脸换成了祁拽光。 身为一国之君,他在皇宫中跪了祁拽光数年,一个眼神都没有换到。 永远是那副高高在上、目中无人的臭脸! 却对周傅另眼相待! 凭什么!都是庶出,凭什么他做了皇帝还要卑躬屈膝。 周傅却一跃成为司隶校尉,一路高升成为尚书左仆射。 睡梦中,祁拽光踩在魏槐安的手上,出声告诫:“人贵有自知之明,若是不清楚自己是鱼是龙,就不要妄想跃出水面腾空。” 魏槐安从梦中惊醒。他直直坐起,不敢闭上眼睛。 一闭上眼睛就是祁拽光那张脸,就算是死了数十年,依旧在他梦里折磨他。像一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周傅!周傅!” 魏槐安嘶吼着,口中沙哑。 殿门打开,周傅走到魏槐安床榻之侧,躬身行礼,“陛下有何吩咐?” 魏槐安坐在床榻上,惊魂未定。周傅依旧比他高出一个肩膀。魏槐安不得不抬头看周傅。 “你跪下。” “是。” 周傅掀起衣袍,板板正正跪在地板上。 魏槐安正了正神色,收了梦中的惶恐,“如今我们手中已有庾东风,你说我们当如何?是杀是留?” 周傅俯首叩拜,“一切交由陛下定夺,臣不敢妄言。” 魏槐安勾唇笑笑,“周成说啊周成说,你年轻时不是与祁良等人交好,号称是岫原第一清风傲骨吗?如今倒像一只丧家之犬,任由朕呼来喝去。” “陛下圣明,臣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劳。听从陛下是臣的本分。” 话音未落,魏槐安笑着从床榻上走了下来,语气里却夹杂着一股冷气,“难怪应天喜欢你,这般能说会道讨人欢心。朕也喜欢。” 魏槐安居高临下地看着周傅,他问道:“如今,你对应天可还有一丝一毫的留恋?” 话音落地,虞渊殿内陷入一片沉静。 随着太阳升起来,殿内的烛火逐渐式微。在耀眼的白光下,幽弱的烛火渐渐被吞噬殆尽。 魏槐安走到周傅身边蹲下。 周傅将头伏得更低,将自己的脸藏在两臂之间。 脑海中闪过祁拽光的脸,耳中萦绕着她的声音,“这是谁家的小公子?满身脏污怎可进入书房?” 鼻尖一阵酸涩,周傅闭上眼睛,“应天皇后对臣有恩。微臣不敢有任何非分之想。那年宫变之后,若非得陛下相救,微臣恐怕早已葬身火海。” 魏槐安上下扫视周傅,随后点点头,“知道就好。” “如今绑了这庾东风就能让四大家自乱阵脚,相互猜忌。周卿,你功不可没啊。” “陛下谬赞,陛下文韬武略,臣不过是按图索骥。” 魏槐安走过周傅,随意将一块玉佩丢在周傅手边,“周卿跟随朕多年,也是时候帮朕处理一些要务了。将朔望整理出来。” 周傅连连磕头,“臣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劳。” 魏槐安背对着周傅,瞥了一眼。 周傅伏低叩首,一副恭敬姿态,与昔日祁拽光身边那风光霁月的尚书左仆射判若两人。看得魏槐安神清气爽。 魏槐安语气中带着几分得意,“起来吧。” “谢陛下。” 大殿的门缓缓关上,周傅依旧跪在地上。直到听不见魏槐安的脚步声,周傅才抬起头,看向那一块玉佩。 那玉佩曾经挂在祁拽光的腰上,是周傅自己雕的。 那是第一次雕,尽管提前在其她玉料上演练多次,到真正雕刻的时候依旧手生。 有些地方雕得歪歪扭扭,周傅就只能镶嵌黄金补救。 他将玉佩从地上捡起,用袖子拂去灰尘,轻声说道:“陛下圣明,臣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劳,生生世世。” 说完,他将那块金镶玉佩在自己腰上。推开门,走出虞渊殿。 庾东风坐在虞渊殿的屋脊上。 周傅的背影在她的脚下渐行渐远。那正经的小老头,束发带冠,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脊背直挺,走起路来端端正正,赤红的大袖像一朵红梅上下翻飞,尽是别样的秩序美。 庾东风回想着魏翎翊的走路姿势,勾勾嘴角,“魏翎翊的生父究竟是谁啊~好难猜哦~” 周傅似是听到庾东风的低喃一般,他停下脚步,朝着庾东风转过身来,深深鞠了一躬。 庾东风挑挑眉,一副“我了然”的模样,轻轻拍了拍自己的嘴巴。 晌午,周傅选了一条僻静的道路悄悄走进周府。 绰诺玛自西郊开始就悄悄尾随其后。 说来也奇怪,周汀兰那孩子最吵闹,周傅居然没听见他在嚷嚷。 周傅走过七拐八拐的回廊,来到院中的老桂花树下。 亭中沏下两杯茶,想对着。周傅站在回廊上,试探着喊了一句:“二郎?” 秋风扫过 桂花树,将残存的一点桂花吹落在地。 周傅意识不对,转身想跑。 随着秋风渐起,一阵金属交叠的声音响起。 沙炽星的金刚伞像鱼鳞一般层层展开:“独坐为何慌慌张张?” 隔壁厢房传来周汀兰,一声急呼:“叔父快跑!” 声音急促,呼出即停,当是被人捂上了嘴。 “此宅所属周渚梅一党的周家。独坐似乎很熟悉啊。那么些个弯弯绕绕您都了如指掌。”西厢门打开,宫禧从中缓缓走出。 白清水压着周汀兰和月息云紧随其后。 周傅站在回廊上,左边守着沙炽星。他看向右边。 幽深的回廊里,绰诺玛手中持握破甲锥,从昏暗中剪腕走出。 “独坐,我们聊一聊不好吗?”宫禧笑盈盈发问,“我家娘子还关在皇家别院呢,我比你着急多了。” “此事与你们无关,你们不要插手。快快将我家二郎和他的好友放了。” 宫禧玩着手里的扳指,坐回亭中。 宫禧朝着周汀兰招招手,周汀兰便不受控制地走向他。 白清水的指尖轻巧地活动着,他动一下,周汀兰便走一步。 宫禧:“我看周家二郎与我一个朋友极为相似。若只看一眼,我还以为是瑞安君呢。独坐,你觉得像不像?” “周国的瑞安君也叫周汀兰。做情报的应该不会不知道吧?”宫禧看向周傅,“这要多少年才能培养出一个长相、性格、脾气都极其相似的人,独坐应该比我更清楚。” “我也不是要提什么过分的要求,”宫禧笑了笑,支着头看向周傅,“你只要告诉我,我家娘子在里面每天都在做什么即可。” 周傅迎上宫禧的目光,沉声说道:“先放人。” 白清水左手掷出几根银针,扎在两人后颈上。 周汀兰与月息云瞬时间便闭上眼睛陷入昏迷。随后被白清水驱使自己走回了西厢。 宫禧朝着沙炽星与绰诺玛挥挥手,“麻烦二位娘子去阮府支援一下初矞,此地留我与掌柜足以。” 宫禧朝着周傅微微颔首,“周独坐,方才事情紧急多有得罪。周家仆从我只是借二公子之口给她们放了一日假期,并未伤人。我家娘子这几日杳无音信,我害怕她遭遇不测。” “她遭遇不测?宫庄主真会开玩笑,她在永日布屠了永日布造的漢宫,在别院没准儿也会这么干。”停顿片刻后,周傅问道:“她不是说告诉你她要走一阵子吗?你没听?” “她怎么可能会告诉……我……”宫禧正要开始反驳,脑海中瞬时间闪过庾东风在床上跟他私语时说的话。 那欠欠的声音在宫禧耳边响起,“这么多人不理我啊?我好伤心啊~我过几天就走~不碍宫禧、宫少微、哈斯额尔敦、满楼的眼~” 宫禧皱皱眉,不可思议地看向周傅,像是在求证一个极其无厘头的事情:“开玩笑通知也算啊?” 周傅不语,举起茶杯抿了一口,摇摇头:“不知道。反正在东风大人那里算,不知道在你这里算不算。” 宫禧有几分懊恼,垂下头。那杯清澈的茶汤正好映着他愁眉苦脸的模样。 既然她这个算通知,那自己这几天哭哭啼啼地到底算什么? 他对绰诺玛说了那么伤人的话,还明着怀疑初矞,他到底在做什么啊! 周傅悄悄瞥着宫禧的反应。这对青梅竹马的感情走向似乎有一些坎坷,而这些坎坷还是她们自己制造的。 最后宫禧泄气般,无奈叹口气:“算了,算算算。” 周傅哼笑一声,“她在哪里都不会吃亏的。” 73. 生当衔环,死当结草(2) 阮家书房青烟袅袅,经日光一照似白练游在空中。其中丝丝缕缕,纵横交叠,竟在光中流出紫烟,朝着窗外杳杳逸去。 园中的秋菊正开得旺盛。 初矞跟随在洛芙身后前往阮家花园。 他一手举着匣盒,看似步态稳健、镇定自若,实则另一只手紧紧捏着拳藏在袖子里。 为了给他壮胆,宫禧在他腰上别上了庾东风喜欢的青铜海棠镜。随着他的步态在腰间一摇一晃。 镜子中一丛丛透光秋菊正与他那金璨璨的圆领袍交相辉映。 在洛芙的引导下,初矞站在阮愆几步远,微微颔首以礼,“无漾山庄谷兰生,见过炎枫家主。” 阮愆站在回廊下,正欣赏着菊花。闻言,偏头看向初矞。 一身金衣,腰佩海棠镜,后腰横着一把长剑。 “我记得你,你是庾东风的……管事?” “家主好记性,是我。”初矞上前走了几步,迎上阮愆的目光。他学着庾东风的样子,昂着头,举起手中的匣盒与自己的肩膀一般高。 “东风少卿不仅是周国倾力培养的少卿,还是此次两国文化交流的使君。今有一份契令必须由少卿签订。” 初矞扬眉笑道:“只是如今东风少卿不知所踪,恐怕这女学要耽搁一些时日了。” 阮愆皱皱眉头,上前走动一步:“耽搁多久?” 初矞举着匣盒,顺势后退,步态优雅。始终与阮愆保持着几分距离。 他握着匣盒向天空拱手,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自然是要上报周天子,由周天子定夺。只是东风少卿乃我周国重臣,为周国鞠躬尽瘁。若见不到少卿全须全影的回来,恐怕……周天子是不会签的。” 阮愆盯着初矞后退的步伐。初矞腰后的长剑随着他的脚步上下摇动。阮愆看着看着就能在他身上看见庾东风的影子。 阮愆眼神上下打量着初矞。她依稀记得……初矞是个文人,佩上这长剑…… 阮愆出言嘲讽:“跟着庾东风久了,倒是也能有所长进。” 初矞来之前演练了十几遍怎么威胁阮愆。但是演练的内容里并没有如何应对阮愆的“夸奖”。 一股超出预料的慌张感瞬间涌上心头,又由心头扩散向指尖。 初矞下意识看向颤抖的指尖,一帧一帧转过头,“那、是自然……” 话音未落,一声尖锐的剑鸣乍起。 阮愆手提君子剑看见初矞就砍。 初矞睁大眼睛,脑中混论一团。宫禧刺绣针法、白清水刻刀力度控制、庾东风犯贱不挨打小妙招……沙炽星突袭技巧! 初矞两眼一闭,压低重心,侧肘斜击。误打误撞,撞上了阮愆的右肩,将君子剑震落在地。 长剑“当啷当啷”掉在地上,得了空隙,初矞立刻像兔子一样远跳数十步远离阮愆。 手里高高举起匣盒,壮着胆子反问:“炎枫家主,你还要明抢不成?” 阮愆哼笑一声,一脚踢开君子剑。锋利的剑刃不慎划到一丛菊花。原先还在挺立枝头的秋菊,齐刷刷被拦腰斩断,只留下一道平直的切割线。 初矞咽了咽口水,心中暗自庆幸:“还好手没撞剑上,还以为传闻阮愆爱砍人是假的呢!” 阮愆上前几步,初矞连连后退。 他一手举着匣盒,一手找到地板上的一根线:“炎枫家主,你、你站那里,不要过来。” 阮愆微笑着又上前走了几步,轻声劝道:“谷管事,你得给我看契令,我才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啊。” “娘子稍后,你先别过来,我给你拿。”初矞紧捏着匣盒,不知该不该打开。 因为根本没有这一份契令,是宫禧模仿庾东风的字迹伪造的! 还是昨天临时伪造的! 阮愆眯起眼睛,盯着初矞。 她正要越过初矞说的那条分界线,初矞就发出尖锐的制止声:“娘子娘子,停在那里。等一下你像刚才那样要抢走我的契令怎么办?” 他扯着嗓子喊:“合作要坦诚啊!不然我就撕了契令,让你办不成女学!” 一提到女学,阮愆果然就止在原地。 她皮笑肉不笑说道:“那谷管事倒是给我看看契令啊。” 初矞颤颤巍巍划开木匣,捧出契令。 虽说宫禧就是满楼,擅丹青会看墨色,但是……阮愆也不好糊弄啊。 初矞眉头紧皱,一手拿出契令,一手做格挡姿势,生怕阮愆再拿出一把剑来故技重施。 他在离阮愆几丈远的地方,缓缓将契令展开,先自己确认一番。 初矞睁大眼睛。这……这都行? 那份契令不仅字迹与庾东风同出一脉,遣词造句也如出一辙。墨色的湿、枯掌控犹如庾东风本人亲临。 成色也被宫禧做旧,外皮附上浅浅的茶色,内里展开保存完整,墨色清浅。 说是昨天刚从库房里拿出来的初矞都信。 但是为了以防万一,初矞只在远处展示,并未交到阮愆手里。 谁知道那疯子会不会拿了契令又砍了他。阿兄说了,如果要活命,就要离阮愆远一些。 阮愆探着身子看向那份契令。字迹飘逸无规无矩、言辞犀利目中无人,是庾东风那厮无疑。 阮愆咬牙切齿,实在没想到庾东风还在这里卡了她一道。 “你要如何!” 初矞将契令卷了卷,放回匣盒中。“娘子且等等,既然您已经确定契令无误。多余的我家主人没跟我讲,我得回去与我主人再确认一番。” 片刻后,初矞咬着牙咧着嘴,抱着匣盒迈着小碎步跑出阮府。口中还不停小声念叨着:“吓死了吓死了,东风大人保佑我东风大人保佑我。” 三步并作两步冲无漾山庄的马车:“走走走,咱快走。” 一溜烟儿,便消失在街角。 他本该当场谈出要阮家帮忙找庾东风的条件,奈何那阮愆实在是气势压人。盯得他心里发毛,不想多待一秒。 在无漾山庄下车后,初矞才开始大口呼吸。他拍拍自己胸口给自己顺气,“天呐天呐,太难了。还好还好,完成一半了。” 初矞双手叉腰,仰天透口气。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正打算折返回去将条件讲完。 迎面走来沙炽星和绰诺玛。 绰诺玛整理着手里的蜜饯, 拿起来一颗放嘴里尝了尝:“这个没什么味道啊,她真的喜欢吗?” 沙炽星拍了拍绰诺玛的肩膀:“放心吧。有条件的时候娘子要吃清淡的,没条件的时候才会吃重口的。” 绰诺玛:“这样啊……” 两人有说有笑。沙炽星手里似乎还颠着什么东西。 初矞两眼放光,兴奋朝着两人跑过去:“沙炽林绰!” 有沙炽星和绰诺玛在,他就不用怕了!哈哈,他有了两个人形的“胆子”。 “沙炽林绰,陪我去一趟阮府怎么样?”初矞眨眨眼,疯狂暗示。 沙炽星和绰诺玛对视一眼,同时露出一副狡黠的笑容:“不去。” 初矞耷拉着眉眼,双掌合十:“求求你们了,你们在外面等我就行,我自己进去。” 沙炽星环着手侧身让开,撇头看向一边:“不去,怎么求我们,我们都不去。” 绰诺玛:“我们刚从阮府回来。” 沙炽星将手里的腰牌抛给初矞:“喏,帮你擦的屁股。今晚一起行动,胆子小也得去。” 初矞看向手里的腰牌,不以为意。一翻开竟是皇宫五营所属的腰牌。 沙炽星和绰诺玛已经走进无漾山庄,初矞才后知后觉,大叫一声:“天呐!你们真厉害!” “哈哈哈,快走快走。”沙炽星拍着绰诺玛的肩膀,“我们在的时候,他不好意思激动。” 日头渐渐西斜。 萧萧落叶覆盖苍山。一阵秋风吹过,吹落黄叶,将成堆的落叶吹开一角。 露出一具尸体,正是戳诺玛掰断头骨的那一具。 皇家别院内。叶江南避开庾东风,将发现尸体的消息写在纸条上,传到魏槐安手中。 魏槐安抬眼。 庾东风正在黄金台上摘菊花簪在自己头上,没什么异常。 这几日,她一直安安分分呆在别院里,和外界没有任何交流。 魏槐安看向叶江南,低声说道:“若是发现异常,一个不留。” 说完他换了笑脸走到庾东风脚下,乐呵呵说道:“荣曜秋菊,华茂春松。风花雪月、霜露山色不及老师万中其一。我的条件初见之日便已经挑明,不知老师是作何打算?” 庾东风初来皇家别院,魏槐安就设宴款待。要将她聘为大国师,主持天文历法、土木修建事宜。 条件是将朔望分她一份。 庾东风正蹲着选花,闻言掐着一只菊花缓缓站起,居高临下瞥了魏槐安一眼。 他如今年事已高,金冠下藏着几缕白发。 周傅说魏槐安早年杀了祁拽光,短暂控制过魏国。初尝权力滋味后,再也过不了处处受限的日子。 庾东风微笑着打量魏槐安,眼眸中是赤裸裸的玩味。 一个能力没有野心大的家伙,妄想一步登天? 可笑。 且不说四大家他能不能吃得下,还说朔望可以给她分一杯羹。 怎么可能?那是她要独占的。她什么时候说要跟魏槐安分享了? 庾东风轻佻着眉头,继续俯身在花丛中寻觅,懒懒应上一声:“把我那份给我,我考虑考虑。” 74. 生当衔环,死当结草(3) 伽罗殿内,庾东风披着乌黑的长发躺在卧榻上。 因为怕脏,她将头发一一捋到自己身前。她有一搭没一搭地编着麻花辫,两眼空空,望着空气发呆。 耳边莎莎作响的落叶声,倒是与那个雨夜有几分相似。 与周傅达成协议的那个雨夜。 周傅称他只窥见朔望的一角,完整的朔望握在魏槐安手里。 只有拿到祁拽光的玉佩才能调动周家秘密培养的墨卫,进入周家百年前的地宫才能得见朔望的真容。 “墨卫……真是个隐秘的组织呢,害我现在才知道。” 庾东风歪歪头,自己编着自己的辫子。傀儡丝从袖中绕出,卷起她采撷的菊花。 她端详着手里的桃花菊,脑中闪过魏槐安的笑容。 魏槐安既已许诺将朔望分她一份,早给晚给都要给,为何执着于要她欠下契约? 怕她反悔?她的信誉应当还没差到这种程度。 她相当有契约精神,所以这个不做考虑。 或者……这个朔望不是个实的,至少分不出一二三份。所以魏槐安才一拖再拖,企图用契约困住她。 庾东风嗤笑一声,眯着眼睛看向手里的桃花菊。她将花朵拿近,轻轻咬了一口,将花瓣嚼入腹中。 她相当有契约精神,签一下也不会怎么样。 “来人,让你们陛下将契约呈上来。我签。” 在魏槐安期待的目光中,庾东风落笔题字。一个大大的“庾东风”就写在纸上。 她手里握着毛笔,侧头看向魏槐安,笑着问道:“陛下可以分我一份了?” 魏槐安抬起头,同样微笑着看向庾东风。 庾东风似乎意会到了什么。 下一刻,一记有力的手刀便敲击在庾东风后脖颈。 庾东风艰难转过身,匆匆瞥见周傅那张沉静如初的脸。 随后她便倒地不起。 魏槐安嗤笑一声,指着庾东风骂道:“狂妄自大!真以为要请你做我大魏国师?真以为要分你一杯羹?狂妄!” 周傅躬身行礼,嘴角挂上淡淡的微笑:“陛下英明。现在手中有了庾东风自愿留在魏国上任的契约。就算是她死在魏国,周国追究起来我们也有说辞。” 魏槐安得意地哼笑一声,他拍拍周傅的肩膀,目光投去几分赞许:“爱卿真是足智多谋。将她钉在棺材里,送出别院。免得死在这里,给朕染上晦气。” 周傅躬身点点头:“陛下所言极是。” 伽罗殿外的宫人一个接着一个鱼贯而入。一滴雨落在一位宫人头上,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疑惑道:“今晨不还是艳阳高照吗?怎么……落雨了?” 天上的黑云乌乌泱泱从远方赶来,像是有目的似的齐聚在岫原上空。黑云一口就将太阳吞掉。 霎时间天地异色,目光所致一片黑灰。 狂风不知所起,将满山的树叶吹得纷纷扬扬。树叶在半空中肆意跳动,像下葬时挥洒的纸钱,随着风盘绕着螺旋式飞上云层。 云像是装有铅块一般,在周傅眼中一片一片往下压。 远处的山峦与平原已经被雨幕吞噬,雨幕向别院缓缓移来,所到之处皆散出一片森森白雾。无论是山还是河水,都在白雾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白雾像藤蔓一般,渐渐缠上烂柯峰,夹带着泥土中腥腐味。 宫禧一行人穿着侍卫的衣服,规规矩矩跟在孔培灵身后。 豆大的雨点敲在头盔上,发出脆响。 一副漆黑的棺材冒着雨,被急匆匆送出别院。 一股熟悉的橘柚香气飘如宫禧的鼻尖。 透过雨幕,宫禧垂着头,轻微撇头窥探。眼中映着那副长长的棺材,两颗斜上侧目的眼眸穿透雾气隐隐约约渗着狠厉。 沙炽星跟在宫禧身后,眼神顺着宫禧的目光看向那副棺材。 她与身后的绰诺玛对视上。两人默契点点头,渐渐在雨幕中脱离孔培灵带领的巡逻小队。 小队巡逻至交接换岗处,孔培灵转头看向身后的人。 眼神一扫便知少了哪两个人。她当即转身揪起宫禧的衣领,小声警告道:“那两个人呢?” 宫禧微微眯上眼睛,目光不屑地摘掉孔培灵的手:“哪两个人?我们一直这么多人。” 孔培灵下意识要拔刀,宫禧却直接拿出腰牌。 五营校尉所属的腰牌像是符咒一般将孔培灵定住,制止了她的行动。 “一艘船上,培灵校尉难道不知道?” 她紧握着剑柄的手渐渐松开,脸上凑出一个笑脸:“如果你们误了计划,威胁到我家主人,今天你们也别想活着走出别院。” 宫禧:“一样。” 随后便带着剩余两人去找周傅。 在周家时周傅就说过,他挟持庾东风只是为了从魏槐安手里拿出一枚能调动周家墨卫的信物。他要借着信物进入地宫,需要一个精通风水堪舆的人跟着他。 “等到时机一到,我就会将东风大人送出皇家别院。” “什么时机?” “一个雨天,雷雨天。” “我凭什么信你?” “东风大人信我。” ———————————— 雨水瓢泼而下,周傅站在回廊下抬头仰望着天幕。 昏暗的云层上偶尔闪回几道紫光,将灰色的云层炸亮。 他伸出手接住屋檐下的雨水。冰冷的触感自指尖游弋至心头,像吃了薄荷一样的清凉。 遥想当年,五人一起在雨水中载歌载舞。将浑身淋个透湿。 那一年,岫原大旱。久旱逢甘霖,谁都不想错过。 温睠在雨中斟茶,感叹“天赐恩泽甘胜昆仑雪”;宫隰华在雨中弹奏琵琶,雨声琵琶声混在一团,疯得不成样子。 祁释烈前一阵泡在河里,染了风寒,哼哼唧唧躺在榻上乱叫。 而他呢,抢过祁载雪的外袍,举过头顶用来遮雨,被祁载雪满院子追着跑。 两人把院子跑了一遍,就是没人跑到屋檐下。笑声惊到了祁拽光。 她撑着伞走进雨里,将伞打在他的头上。给他带来无声的荫蔽。 他的世界再也没有下过雨,可以说小时候就没有下过。 周傅眨眨眼,抬起手擦掉眼角的泪水。转身远离小院,走向魏槐安的虞渊殿。 别院中弯弯曲曲的回廊,将他圈养在条条框框中。 檐雨滴答,垂帘做栅栏,将他锁在这天然的牢里。 —————————————— 沙炽星与绰诺玛追着那副棺材来到西郊。 两人一左一右,手起刀落,两侧的侍卫歪歪斜斜倒下。 那为首的头领看见绰诺玛,抬起手睁大眼睛要指认绰诺玛。 绰诺玛笑笑:“是我。棺材里装着的就是我家主人。” 话音未落,破甲锥双双交叉,将那头领的头剪下。 头颅滚落河边,随着雨水的垂打,鲜红的血液融入漆黑的河水中。 两人正要靠近棺材,却发现棺材里穿出异样的声响。 沙炽星回想片刻:“来晚了。” 绰诺玛不解回头:“什么来晚了?死了?” 还未等绰诺玛问出下一句,沙炽星拉过绰诺玛的衣袖,护着自己的头朝着远离棺材的方向跑去。 雨中闷响一声,一只 血淋淋的拳头从棺材里捶出来。 “呀?真下雨了,我真厉害。” 沙炽星回头准备上前帮忙,还未走出几步。棺材板就在她面前碎裂成木块。 尖锐的木板似利剑一般冲着沙炽星的眼睛就咬过来。 沙炽星侧身拉了绰诺玛一把,逆风开伞,双手将伞扛在肩上,格挡着那些碎屑。 庾东风双手扒在棺材边缘,借力缓缓从棺材里优雅站起。 随后十分诡异地从棺材里拿出一把油纸伞,撑着伞提起裙角跨出棺材。 昏天黑地,她那刺眼的红裙倒是十分应景,带着几分鬼气。 “哎呀~躲那么远。经验很丰富了呀沙炽~” 沙炽星撑过伞,笑了笑:“还是来晚了。我还以为我可以帮娘子开棺呢。” “原来你来晚了是这个意思。”绰诺玛拍了拍沙炽星的胳膊,庆幸道,“我还以为真来晚了呢。” 紧接着绰诺玛的目光就锁在庾东风的手上,她微微皱起眉头。伸手上前,要碰不敢碰停在半空。 “天,娘子。”沙炽星惊呼一声,赶紧翻包裹拿出初矞事先准备好的纱布,“不是说带傀儡丝了吗?换衣服傀儡丝也换了?” 庾东风挑了挑眉头,任由沙炽星给她的手包扎,轻描淡写说道:“听说这个棺材是雷击木,想试试有什么不同。” 庾东风侧头回看那副棺材,嘴角弯弯。配上那双森然的狐狸眼,只是看一眼就让人不寒而栗。 “还想用雷击木镇我?”庾东风随意捡起地上的横刀,“走吧,那点属于我的东西。” —————————————— 窗外的雨水淅淅沥沥,偶尔有几道闪电游走在云层中。 魏槐安撇头看向窗外的侍卫。叶江南等人井然站在风雨中不敢松懈。 魏槐安支着手坐在棋桌上。棋盘上黑白交替,黑棋官子胜率足足已有九成,领先白子三目。 他轻笑着,正兴致勃勃地执着黑子准备收网。 谁料对面的周傅白子落在逆收三目的官子“接”上。 周傅一举,就让魏槐安瞬时间损失六目。 魏槐安抬眼看向周傅。他想看清周傅。 周傅还是那般沉静,穿着赤红的官服在他对面正襟危坐。 魏槐安靠近窗户,一道闪电闪过。亮白的光芒将虞渊殿割裂成一白一黑两部分。而周傅就在黑暗中安坐如山,不动声色。 “爱卿,妙手。” “陛下过誉。” “爱卿今日,似乎……有些不同。”魏槐安一子落在棋盘上。 周傅紧随其后:“陛下,何以见得。” “朕看你眉宇舒展,可是调动了周家的墨卫?” 周傅的白棋顿在半空,随后他轻声笑道:“陛下英明,一切顺利。” 只是这笑声在虞渊殿中显得有几分突兀。 笑语还未落地,一声闷响划过殿门。一只张着嘴的抓钩冲着魏槐安的眉心袭来。 “陛下,小心!”周傅打翻棋盘将那傀儡丝挡去。 “刺客!有刺客!保护陛下!”门外的叶江南大喊着。 殿门应声而开。白清水站在雾前,左手正缓缓放下。 叶江南等人当即拔刀,要将白清水拿下。 白清水身后雾蒙蒙一片,看不甚清楚。一道雷闪晃过天际,原本漆黑的殿外霎时间长出一堆活人来。 闪电照清她们半张面孔,一明一暗如鱼鳞般整齐排列。 孔培灵走在阵列最前,她缓缓抽出长刀。雨点敲在刀上,发出铿锵有力的脆响。 “阮缭,前任家主私生子。我今日便替主人清理门户,以正门风。” 75. 生当衔环,死当结草(4) 孔培灵从袖中拿出红绸绑在左臂上,用于区别两军。身后的士卒纷纷效仿。 大批将士左臂环绸。冷风吹过,红色的绸带迎风而起,在黑夜中划出刺眼的弧线。 千丝万缕的红绸映入眼帘,与叶江南那几名亲卫形成鲜明的对比。 魏槐安气极反笑:“好!好极了!” 他手指着孔培灵喊道:“念你是阮家的门客,才给你一个五营校尉。到头来,你要替阮家清理门户!我也是阮家人!你凭什么!” 孔培灵:“凭你母亲不姓阮,姓魏!” 话音未落,红绸军如浪潮般涌入大殿中。手持盾牌的士卒将人冲撞倒地在地,身后的士卒伸出长戈,下扣啄杀。 手持长剑的士卒分纵两列,从两侧进攻。冷冽的金属声在大殿内升起。 后方的弓弩手与前沿保持着距离,四人一组背靠背,在中心缓慢移动补箭。 孔培灵滑步冲到叶江南身前,单手持刀,右弓步横斩除掉叶江南右侧副手。 其后,左进步侧身躲刺,同时左手抓住叶江南的手腕,右侧旋跨步将他的手臂仅仅锁住。 紧接着右横斩架颈,旋腕反刃,将前来偷袭的士卒抹颈杀尽。 最后,她左后旋身抹剑,将叶江南左臂切下,并一脚踢开。称叶江南惨叫之际,一刀戳穿叶江南心口。 叶江南缓缓跪倒在地,垂下头颅没了生气。孔培灵单脚踩在他的肩膀上,将他踢开拔出利刃。 挥刀一扫,炽热的血液在地板上划出一道红弧。 叶江南倒在孔培灵脚边。尸体倒下之际,他身后的魏槐安露出诧异的眼神。 “当年我的姐姐没能杀掉你,今日我来!” 魏槐安找来左右亲卫替自己挡刀,瞅准时机便仓惶逃跑。 一旁的周傅紧随其后。 现在魏槐安退无可退,唯一的容身之处就是周家地宫。跟着他就能找到地宫入口。 周傅将短剑藏在袖中,朝着孔培灵使了个眼色自己追了上去。 孔培灵佯装跑出几步,将嘴里的血呸掉。转头提刀杀回大殿,左劈右砍。 魏槐安跑回虞渊殿,惊慌失措让他忽略身后的脚步声。 庾东风戏谑笑着,一手撑伞,一手背在身后。她轻轻踩在瓦上,饶有兴致地看着魏槐安的背影。 周傅追着魏槐安进入虞渊殿,躲在了柱子后面。伸出半个脑袋窥探着。 魏槐安走上左室,双手戳进壁画上的金乌双眼。紧接着,周傅身后的多宝阁应声而开,露出一个幽深的甬道。 魏槐安三步并作两步跑进甬道中。周傅脱掉鞋履,悄悄追上。 甬道一路向下,周傅估摸着修了足足有二十余尺。多向下一步,周傅足底便多凉一分。直至最后,凉得几乎难以动弹,阶梯才开始缓缓向上。 穿过甬道复行数十步,眼前豁然开朗。但数十个洞窟突然出现在眼前。 周傅眼尖,右边洞窟的石兽脚下似乎落下了魏槐安的玉佩。 他逃得匆忙,应当是没注意到。周傅正要顺着这条线索继续追。 “诶诶诶~周独坐~慢着。”庾东风吃着梨子,缓缓从他身后的甬道里走出。 庾东风咬着梨,清脆的响声在地宫里回荡着。 她悠然走到那所谓的“留下线索”的洞窟前,将自己咬了半个的梨子放进去。 时间过了半晌,雪白的梨子依旧鲜亮如初,没有半分要氧化的迹象。 “进去了,可能就倒头就睡,再也不醒咯~” 周傅弯腰作揖,语气诚恳:“还请东风大人指条明路。” 庾东风勾勾嘴角,背手弯腰。她从侧边看向周傅,幽幽开口:“朔——望——” 周傅当即跪下来,“朔望在魏槐安身上。” 庾东风叹口气,抬手指着最顶上不显眼的洞窟:“那个,那个有活气。现在都还有他的脚步声。” “谢东风大人,”周傅从自己袖中拿出庾东风的上任契令,“一共只有三份。大人收好,从此再无后顾之忧。” 庾东风挑挑眉,笑道:“周独坐当真如传闻中那般信守承诺。东风佩服。” 周傅顺着庾东风指得路一步就跨进那个黝黑的洞窟中。 其余几人在周傅走后,陆陆续续从入口处走出。 庾东风看向宫禧,问道:“记住玉玺长什么样子了吗?” 宫禧拍拍自己的胸脯,那里传来一阵画纸的脆响。 庾东风、沙炽星、绰诺玛三人与宫禧三人在半山腰汇合后,便绕开杀意正浓的大殿,径直跑到魏槐安的书房,将玉玺复刻出来。 虽然目前没用,但……这可是玉玺啊。庾东风总觉得宫禧几人不能白来,于是便顺手做了。 庾东风在外望风,看见周傅追击魏槐安这才提前跑了出来。 绰诺玛:“接下来要干什么?” “悄悄跟上。” —————————————— 魏槐安一路上半跑半摔,早就跑得满头大汗。 他擦擦额头上的汗,眼前的洞窟呈现出淡淡的白光。 魏槐安喜出望外,三步并做两步扑出洞窟。一整个人仰躺在地宫中心,闭着眼睛喘着粗气。 “哈……哈……哈,你们……杀不了……朕。朕……有……周家地宫。” 庾东风等人另辟蹊径,顺着北斗七星的排布规律出现在中部洞窟。 她们向上能望到悬浮的平台,向下能看见悬浮平台的结构。 周家地宫中心是一座镂空的通天柱,通天柱顶部镶嵌宝石,应当是充当日月星辰。 天柱中心,筑有悬浮台。悬浮台垂下三根铁链,与直立的柱子和横着的悬臂链接。底座一圈凿出壁龛,供奉着周家祖宗们的石像。 烛火稀疏黯淡,越发显得这地宫肃杀冷寂。 “这怎么浮起来的。”初矞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自言自语。 “嘘——先看。” 周家的地宫,历来要交给祁家家主保管。既是投名状也是给周家找个保障。 祁拽光意外身亡后,周家地宫便落在魏槐安手中。 魏槐安抬头仰望着地宫的穹顶,缓了几口气后,开始踩在周家先祖的石像往上爬。 尖锐的铁链碰撞声在庾东风耳边回荡。 细条纹的声响像蜈蚣在庾东风的皮肤上挠痒痒,激起浑身的鸡皮疙瘩。 庾东风偏头看向那悬浮平台。三条铁链每一根大概需要三人合抱才能抱住。绷直的铁链链接着一根直立柱和一根横着的悬臂。 悬臂上搭出平台,平台四周摆放着方相的雕像。四个方相都抬头望向穹顶上的宝石。 庾东风顺着它们的目光看过去,目光停留在一颗紫色的宝石上——北辰星。 “方相……北辰?”庾东风微微勾起嘴角,“这是个墓室啊。朔望放棺材里了?” 还未等庾东风想出答案,周傅便从洞窟里追出来。 他大声喊道:“阮缭!” 这一声“阮缭”喊得中气十足,回声还在通天柱里回荡着。 魏槐安闻声低头向脚下看下去,彼时他还踩在周家先祖石像的头上。 魏槐安失声笑了出来,眉目中竟有些释怀或是得意:“暴露了吧?我就知道你不是真心侍奉朕的。” 说完魏槐安也不理会周傅,继续向上攀爬。 周傅跑到直立的石柱下,扫了自家先祖的石像一眼。他躬身道歉:“晚辈得罪了。” 周傅一座座将石像抱出壁龛,安置在自己的半臂距离之内。 配重被一一搬出壁龛,悬浮台的重心开始转移。那些绷直的铁链大幅度摇晃,带起薄薄一层凉风。 魏槐安没抓稳,被铁链甩来甩去在半空摆荡。 宫禧“啧”一声,显然是有些不耐烦。他举起弩箭对准魏槐安的手,抬手便射过去。 利箭在铁链上划出一道火花。魏槐安以为是自己触发的机关,惊吓之中下意识松开手。 整个人像秋叶一般,从铁链上垂落。伴随一声骨骼的脆响,魏槐安重重摔在地上。 宫禧皱起眉头,嘴里暗自呢喃:“这都不死?” 言罢,他又要抬起手,搭上新的箭矢:“我弄不死他。” 这句话多少带点个人感情色彩。周傅和祁拽光青梅竹马,魏槐安在半路插上一脚。魏槐安在他眼里就是个勾引拽光家主的野人。 愤愤之中宫禧正要扣动扳机。 庾东风的手点在他的箭矢上:“交给周傅,这是他的事。” 宫禧看向庾东风一眼,撇撇嘴,却乖乖点头。 魏槐安摔在地上,周傅利落扒出贪狼短剑。他撑着石像的头顶借势。盯着魏槐安的脑门飞惯下刺。 魏槐安翻身侧闪,擒住周傅的手臂,紧接着勾脚绊摔。 周傅说到底还是个文人,一个踉跄便跌倒在地。手中的贪狼因为震荡脱手而出,滑行数十步。 魏槐安捡起地上的短剑,定睛一看竟是贪狼。 他跟在祁拽光身后亦步亦趋那么多年,半 个信物都没有得到。周傅手中竟然握着贪狼。 他吼道:“原来在你这里!我怎么没有!” 吼完,一刀狠狠扎进周傅的小腿。红刃从周傅小腿扎出。拔出短剑之际,魏槐安又将周傅一脚踹开。 周傅凌空摔在石柱上。石柱受力,头顶的铁链相互摩擦发出脆响。 壁龛中的竹简散落半空,一卷一卷砸在周傅身上,将他半埋在地。 魏槐安快步走近,趁周傅神志不清、倒地不起,他双手持握贪狼,看准周傅心口就要下扎。 周傅皱眉忍痛起身,擒住魏槐安的手臂,顺势扣完压住魏槐安的手臂。 魏槐安摔倒之际立刻用左手勾住周傅小腿,用力按在周傅小腿伤口上。 周傅吃痛,仰头呻吟一声。随后又被魏槐安反向用力又摔在台阶上。 脊背被台阶棱线切打,疼得周傅惨叫出声,口中吐出一口鲜血。 眼神迷蒙之际,只瞧见一个人影冲着自己跑来。周傅连忙向旁边滚几圈。 魏槐安接连劈刺,切中周傅手臂上的动脉。鲜血从红色的官服里渗出,将地上的尘土洇成紫灰色。 周傅捂着手臂,一瘸一拐努力躲闪。周傅来到先前自己搬出石像的地方,逃窜其中。 魏槐安在密集的石像中寸步难行,顿时间便失了章法。周傅忍痛用脚踹翻石像。石像的头往魏槐安腰间撞去,将他整个人压到。 魏槐安侧头看向石像,那石刻的五官十分有八分像极了祁拽光。 他正要起身推搡,回过头往上看。周傅正举着一块硕大的石头正对魏槐安头顶。 伴随着一声闷响,魏槐安手中的贪狼掉落在地。 …… 天上的雨还在下,将皇家别院的血水,尽数冲刷。 被稀释后的血线像细蛇一样弯弯曲曲游向山下,最后一点点扩散在河中。 周傅一只手握着贪狼,一只手揪着魏槐安的头颅。 他一瘸一拐走向别院的最高处。向下望去,天地间还是一片混沌,黑白不分。 天上的闪电在云层中逡巡,照亮山下的林木鸟兽。 周傅将魏槐安的头颅摆正放在一处石台上,将它的目光朝向山下。旁边放上自己雕刻的那枚金镶玉,如同摆放祭品一般规规矩矩。 “扑通”一声,周傅朝天而跪。他双手高高举起,将贪狼举过头顶。 “周家墨卫第六十六期,周傅周成说拜见应天陛下。” “请陛下开恩,墨卫六十六期,原三百二十八人,今仅余成说一人。距陛下薨逝三十二年七个月十六天才将贼子头颅献上。臣问心有愧。” 周傅忽然哽咽起来:“臣无应天陛下无以至今日……臣今日携贼首上贡……愿陛下笑纳。” “伯乐之遇、再造之恩今生偿还不尽。来世,生当衔环,死当结草……生生世世鞠躬尽瘁、不死不休!助陛下荣登大宝、享万世千秋!” 说完周傅俯首扣地,额头磕上冰冷的石板,发出一声闷响。 一道紫色的闪电在他头顶游弋,随后炸出一声刺耳的雷鸣。 白亮的光芒将魏槐安的头颅照亮,似乎是在看清祭品。 随后,一道轰鸣的闪电在周傅身后响起,不偏不倚击中他身后的梧桐树。 梧桐树倒塌,瞬间燃起熊熊烈火。 周傅神情微顿,随后嘴角勾起一抹苦笑。他踉跄站起身,揪着魏槐安的头颅走向那棵梧桐树。 火焰在雨中燃烧着,没有要熄灭的迹象。魏槐安的头颅被周傅毫不犹豫扔进去。霎时间便被火焰吞噬。 火焰雀跃着,暖光照在周傅脸上,将他湿润的瞳孔照亮。 “臣……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劳。” 他嘴角颤抖着,一滴眼泪抢先从眼角滑下。 周傅笑着将眼泪抹去,随后再也无法压抑,双手掩面,跪地哭泣。 呜呜的哭声从他手心中传来,混杂着雨声。 雨水淅淅沥沥,斜刺着天际。天上的闪电连接成片,声音似爆竹一般,将山川河流震得地动山摇。 周傅穿着红袍静静跪在橘黄的火光下。电光闪过,单薄的身影在光的映照下更显孤独。 —————————————— “你是谁家的小郎君?” “周家。” “叫什么?” “周傅。” “表字呢?” “还没取。” “我给你取。你既如此诚实守信,便取‘成说’二字怎么样?” 76. 生当衔环,死当结草(5)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说胡话是正常的,别担心。”初矞打开自己的那一套手术刀,“他这个情况已经很严重了,你们先出去。” 冷冽的寒光在亮白的布袋上反光。初矞举起一把微小的镊子,轻轻蘸上杯中清液。 他注视那一片清液片刻,口中默念:“东风大人保佑。” 深呼吸后,初矞便埋头清理伤口。 耳边水声泠泠,周傅眼睛迷蒙着。一道橘色的身影似日光一般,在周傅眼中糊成一团。 周傅伸出手想要将那日光抓住。一只手将他的手轻轻放下。 “周独坐别乱动,再动就活不了了。” ……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的声音渐渐消停。 周傅再抬头时,是伯母那张慈祥的脸。 他生来不知父母何在,自小跟着伯母长大。 伯母抚摸他的手背,一字一句叮嘱着路上的行程安全。 具体说了什么周傅已经记不清,他唯记得一句话:“周傅,这次你要独自前往岫原。此行路途遥远,一定要活着。” 伯母那双温烫的手在他头上轻抚,抚着抚着落下几滴泪来:“还是个小蘑菇呢,还没长多高呢,还没过过几年好日子呢……” “伯母,我已经是个小君子了,不是小蘑菇。我一定会到岫原去。到时候我接你和弟弟一起去。” 伯母一手攥着手帕,一手抚摸着周傅的头。眼角噙着泪水,频频点头:“好……好……” 春季本就是一个生长的季节。周傅朝着伯母拜三拜,理正衣装,背上行囊。 他微微垫脚,视线越过伯母的肩膀,看向门扉后那张半掩的脸——周睦,他的族弟。 周睦歪着脑袋,小爪子扒着门扉。圆圆的眼睛正看着他。 周傅朝着周睦挥挥手,转身走得干净利落。 月明星稀,前路昏昏不可测,周傅一步一步走向岫原。宽阔的大路上,道旁的蟋蟀鸣叫彻耳不绝,延绵哀婉,像极了伯母的哭声。 他渐行渐远,在黑夜中留下一个白白的背影。 周傅到岫原的路,说不上一帆风顺。被“山匪”劫持,躲在死老虎的肚子里逃过一劫。 一身血污走到岫原。 本以为苦尽甘来,又因为一身血污被城门守卫当场扣押,吃了几个月牢饭才被放出来。 进入学宫后,又因为外来人的身份,被学宫中的公子小姐们挤兑。 本就是个文人,身上常常青一块紫一块。 某次盛夏,蝉鸣纷扰。他照旧绕远路,走僻静的小道去学宫。 手里抱着书,猫着腰在小道里穿梭。 他站在小山上,看见了自己一生难忘的景象。 祁家春伐大胜,班师回朝。玄旗飘扬,金甲辉煌,在日光下粼粼闪光。 周傅手里抱着书,看得入了迷,错过了教学时间。被罚站在室外听讲。 周傅抿抿嘴,似乎习以为常。将书摊在地上,脊背挺直、盘腿而坐。耳朵听着学宫里老师授课,眼睛看着书里的注解内容。 本来还算津津有味。谁料想,一道轻薄的黑影映在他书上。 周傅再次抬头看去,是个小将军。 她头上的金冠翎羽昂昂,身上刚卸下轻甲,束袖上还披着一层镂空软甲。 “你为何不进学宫听讲啊?” 周傅抬眼,不管对方是何等身份,先行了个同辈间才用的躬身礼,才小声回答道:“我迟到了,老师让我在外听讲。” “那你想进去吗?” 周傅摇摇头:“不想。” “为什么?” “进去后他们要欺负我。” “那你跟在我后面进去。” 周傅眸色闪过一分诧异,随即又躬身行礼:“敢问姊君姓名。” “祁致,字拽光。你叫我拽光就好。” “那……姊君想知道我的名字吗?” 祁拽光扭头笑道:“这还要询问?直说便是,将你的名字说出来不是什么冒犯的事情。” 周傅微微勾唇,心中窃喜:“周傅,辅佐之意。” 祁拽光看着他小小一个,短短一个,像个白白净净的蘑菇,忍不住想要逗逗他:“想辅佐谁啊?” “辅佐……明君。” 辅佐明君…… 自那日后,祁拽光走哪就把这个小蘑菇带到哪。出双入对,形影不离。 周傅在学宫里呆了两年,两年后被周家接回,继承家学。 年岁渐长,周傅身量渐渐长高,最后竟高出祁拽光半个头。 继承家学的过程中,他知道了祁、周两家的联系。 两大世家通婚历史已逾百年,祁家有女便娶周家二郎,周家有女便娶祁家儿郎。在周家这些女子或是郎君被称之为“负祁子”。 世世代代与祁家深层绑定,寻求祁家的军事庇佑。 而他,周傅,就是第六十六代负祁子。 他注定要与祁拽光纠缠在一起。 周傅直挺挺跪在蒲团上,面色平静,一副恭敬温驯模样。 长老嘴中的注意事项一个没听,心里盘算着要怎么告诉祁拽光。 想美了还会忍不住翘起嘴角,想了毕生难过的所有事都压不下去。 被盘剥的盘缠、腐臭的老虎尸体、牢里的馊饭、学宫里的冷眼……祁拽光的未婚夫是我~ 周傅咬了咬嘴唇,争取不在祠堂里笑出来。 “周傅。” “周傅?” “周傅!” 周傅连忙躬身垂首:“孙儿在。” 长老垂头看看一眼,继续翻动着手里的族规,嘴中念念有词:“祁周两家通婚是百年传统,自你一生下来,你的一生便有了定数。为了家族的延续,这是你应尽的责任。” 周傅垂下头,欲遮掩眸光中的喜悦。 百年规矩好啊!拜祖宗果然有用,这不列祖列宗就显灵了? “家族对孙儿倾力栽培。孙儿既然已经承袭祖上荣荫,岂有不继续为后世开辟阡陌之理。孙儿谨记教诲,定不辱使命。” 长老们念完族规族戒,周傅规规矩矩朝着祖宗牌位拜了三拜。 起身时,因先前笑得腿软,临了还在地上多磕了一个。 “咚”一声闷响,吓得长老下意识向后退半步。 长老们面面相觑。看着周傅通红的脸颊和那红肿的额头微微叹气。 待周傅走出祠堂,几人望着周傅的背影相互宽慰:“历来负祁子都是这般。学了一身本事最后要嫁到祁家去,多少是有点怨念和不甘……给他点时间吧……他会接受的。” 周傅一路脚步轻快,走进祁府。 府中仆从早已习以为常,见到他便自然而然让开一条路来。 胆子大有眼力见的喊一句“周少君”就能在祁拽光那里领个赏。 两人的关系就差写在纸上昭告天下了。 祁载雪要是看见他,高低要在府里嚎上几句:“君住长江头~我住长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 祁释烈见了也要调侃几句:“周仆射进来可好啊?是不是又写什么酸诗要送与我阿姊啊?”调侃完就大笑着跑开。 每次进祁府周傅都求爷爷告奶奶不要遇到这两个促狭鬼。 运气好就遇上两个,运气不好要遇见四个。还有一个温睠一个宫隰华。这两个倒是没那么张扬,不会围着他说些令人脸红的话。 但是这两个一个爱写书,一个世代皇商。他的所作所为第二天就能在温睠笔下成为《尚书左仆射风流二三事》,再由宫隰华哄抬市价卖到魏国各个角落。 周傅看见这四个 ,几乎是堵着耳朵快步跑过。 但那一次不一样。 他从祠堂走出去,去找拽光。祁府异常安静。 询问府中侍从才知道,祁拽光得知祁周两家要联姻,硬说不娶。 周傅眨眨眼,不知所措。 好端端的,怎么就不娶了。 他都还没嫁呢,这事儿就黄了? 他走到议事厅,站在祁载雪身旁。听着祁拽光力排众议,绝不娶一个尚未谋面之人。 祁家家主看见周傅,如遇救星,她开口道:周傅啊,你和拽光交好,你来劝劝她。” 周傅朝向四周,躬身行礼。面上温婉,语出惊人:“姊君所言极是啊!尚未谋面怎能谈及嫁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那也得是金玉良缘才作数啊。我支持姊君。” 祁载雪实在看不下去,拍案而起:“周成说你闭嘴吧。周家派来的负祁子是不是你?” 终、于、问、了! 可急死周傅了。 周傅轻咳了几声,整顿衣袖,理正头冠。随后面不改色地看向祁拽光说道:“是我。” “啊哈!那还等什么!”祁释烈从椅子上跳起来,“耍我们呢!按住他!” 四五个人一拥而上,抓手的抓手,绊腿的绊腿。将周傅死死压在地毯上。 宫隰华捂着眼睛不忍直视,嘴上说:“温柔点温柔点”,却不见他手上收力。 祁拽光:“诶诶诶!他是个文人啊!你们下手轻点啊!” 温睠手里拿起毛笔,听着笑声忍不住抱怨两声:“笑笑笑,还笑。都给我把他按住了。”随后撸起袖子,大笔一挥就在周傅脸上画上小狗。 虽然温睠坚持说那是老虎。 最后几人瘫倒在祁家的议事厅。 祁载雪:“我们几个泛舟去呗,去不去?” “好啊。” “走呗。” “走走走。” “……” “稍后,我洗脸。” “走啦!泛舟不就在河上吗。用河水洗。” 周傅手背蹭了蹭自己的脸颊,闻了闻手背的墨水。 “别闻了,我用的烟松墨,河水洗不掉的。” “不行,那我更要洗一洗了。” 祁释烈的手搭在祁载雪地肩膀上,轻松自然。宫隰华环着手看热闹不嫌事大。 温睠理直气壮挨在祁拽光身上,那支毛笔随着她说话的调子上下挥动,嘴里说着周傅的“坏话”:“你看他这点墨水都要洗,绝对是个不省心的。” 几人看着周傅拎起衣摆跑向后院,笑作一团。 笑声悠扬、空渺,似乎就在耳边,从未远去。 周傅想要睁开眼,却觉得眼皮有千斤重。双手无力抬起,动弹不得。 “诶?好像要醒了。看来□□的药效过了。”初矞轻声说道,“还好伤口里的石块都清理干净了,接下来就交给小满娘子了。” “□□?这你都敢用?初矞郎君原来是疡医啊,我还以为和我一样是疾医呢。剩下的交给我吧。” 初矞摸摸鼻子,讪笑:“此招虽险但是胜算极大。再不用,周独坐就不在了。” “行,出去吧。放心交给我。” 初矞推开门,夕阳穿越门缝在初矞脸上缓缓展开。橘黄的亮光渐渐将他呈现在众人眼前,承托着他一身金黄。 那刺眼的光芒散射至房间的尘埃,尘埃在光照中悬浮游荡,仿若是初矞身上散开神意。 倒真有几分太阳神下凡的意思。 庾东风众人等在甲板上,听见声音后齐齐抬头。 “哟~一个神医进去了,一个神医出来了~” “借东风大人吉言,周独坐目前安然无恙。” 庾东风微微颔首,笑道:“那真是谢谢小殿下了,他可是我获得朔望极大的突破口呢~” 77. 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 魏国,岫原南郊,卯时。 祭祀的鼓乐声如浪叠,一层覆上一层。声音庄重沉闷。 朝霞璀璨,天地间一片清明。红日挂在云里,风一吹,不知是云在动还是红日在动。 庾东风凭栏望向那轮红日。 阮愆和太子脩应该在筹备登基一事。她真想知道魏翎翊现在是什么表情。 恨她吗?或者是想不想来弄死她? 庾东风倒真的有几分期待呢。 秋天真是个好季节,不杀人不流血似乎对不起它肃杀的象征。 庾东风正要走下蜃楼,身后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来人刻意放弱了呼吸。 庾东风悄悄偏头往回看,宫禧那身薄蓝的衣角就在转角处亮着。 宫禧低头一看,迅速将衣袍扯过来攥在手里,企图蒙混过关。 可秋冬的太阳自东南升起,将他的影子直直照到西北,正好延伸到庾东风的脚下。 庾东风看着那影子出神片刻。 它手里攥着衣角,手背朝着自己的脸上抹了抹。脸上似乎是有什么不得了的脏东西,一直抹不干净。 不一会儿影子蹲在地上开始休息,双手撑着头开始睡觉。 “真是好睡眠啊,坐下就能睡。”庾东风心里暗自调侃道。 庾东风转回头,刚要迈出下一步。 耳边传来游丝般的嘤咛。 哦……原来是在捂嘴哭不是在撑头睡啊。 庾东风勾勾嘴角,越上栏杆借力,抓住檐角翻身飞上屋顶。 庾东风双手扒在瓦当上,探着身子垂头往下看。 宫禧一整个人蜷缩在小角落垂泪。 听见头顶上有声响,宫禧连忙抬起头。 两人一上一下,正好四目相对。 金红色的晨光分外温柔,那些稍显肃杀的枯树黄叶在此刻,都化做璀璨的星海,流淌在庾东风身后沦为陪衬。 庾东风妃色的发带在晨风中像秋千一样来回摇摆,不知不觉间就牵起宫禧的嘴角。 宫禧连忙将脸上的泪花擦净,站起身来到屋檐下。 睫毛上尚存几颗小泪珠,像露水挂在树叶上那般附在他的睫毛上。随着宫禧眨眼,在光中忽明忽灭。 “谁家的鲛人公子又掉小珍珠了呀~” 宫禧撅撅嘴:“你快下来。” “你接住我啊。” “不接,摔死你。”宫禧嘴上这么说,双手却早就伸出二里地,准备接住庾东风。 庾东风挑眉轻笑:“那还是算了,摔死多不划算啊。少微少主不打算接我,那我就赖死在这屋顶上好了~” 话音未落,宫禧不知道从哪里搬来一个梯子,搭在屋檐上。朝着庾东风的方向一点一点往上爬。 乌墨琉璃瓦上,一妃一蓝仰头平躺着。 天上粉色的朝霞还未散去,像绵密的泡沫,向西泛滥数十里。 偶有成双成对的大雁飞过,在云中留下几道掠影。 日头渐渐攀升,屋顶依旧静悄悄。无人开口。 宫禧抿着嘴,不想说。每次都是他先开口,凭什么? 凭什么庾东风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他这次绝对不先开口。 绝不! 宫禧噘着嘴,调整了自己的睡姿。“面无表情”地朝着庾东风一点点挪过去。 宫禧故意将头撇向相反方向,掩耳盗铃。仿佛庾东风看不见他一般,继续挪。 庾东风身上的橘柚香若有若无地散入他的鼻尖,乌黑的琉璃瓦也被晒得微微发烫。 宫禧白皙的手就在身侧,摸索着朝庾东风靠拢。 “呀!有只螃蟹~捆起来捆起来~”庾东风语气欢快,说得很高兴。 她从自己腰间抽出一根桃夭颜色的发带,将宫禧的那只手五花大绑起来。 粉色的丝带缠着宫禧的指尖与手腕。丹青师的手向来金贵,加之宫禧爱美,那双手自然是被他保养得妥妥帖帖,白玉无瑕。 宫禧皱皱眉头,刚要反驳。牙齿先一步咬上自己的嘴唇。 绝不松口。 “我要把这只螃蟹收起来,拿回家让我家小郎君帮我烹了。” “我家小郎君”五字一出,宫禧的眉头情不自禁轻颤着。 庾东风将他的手揣进怀里后,他便更加得意,小嘴高高撅起。 “呀~这里还有一个挂钩。刚好可以挂一个油瓶~”庾东风的手轻轻点在宫禧撅起的嘴唇上。 “干嘛。”宫禧张大眼睛,撅着嘴,表情夸张地“瞪”着庾东风。 “自然是哄一哄我家小郎君啊~郎君难道看不出来?” “谁是你郎君?你郎君在哪?我怎么看不见?”宫禧“哼”一声,将头撇走。 随后他开始在嘴里碎碎念,说着说着像是说到了伤心处,声音越开越小。 “我才不是你郎君。我只是一个没有娘子要的可怜虫。看个灯会就被娘子撇走的可怜虫。” “娘子通知你了,是你没仔细听。”庾东风摇了摇宫禧的手,表情玩味。 宫禧这个玩具,她从小就爱玩。宫禧会因为她的一举一动而产生一系列对应的连锁反应。 或是紧张焦虑,亦或是欢乐欣喜。这些情绪都跟随着庾东风的一举一动而发生变化。 生气起来更好玩了。像一个河豚一样,撅嘴皱眉说反话,简直不要太好猜。 庾东风正要继续逗弄他,他似早有预料一般。将头埋在另一只手里。 周国有一种蓝鱼,鳞光闪闪,阳光下泛着蓝色的幽光。最棒的吃法就是放在瓦片上烘烤。 宫禧一翻身一埋头,倒像是瓦上的蓝鱼自己翻身,祈求烘烤均匀。 庾东风倒是不恼,顺势拍拍他的脊背。谁料宫禧往旁边蛄蛹,刻意避开庾东风的手。 “小鱼儿骨架有点大,还有刺。吃了伤嘴,那还是不吃为好。”庾东风调侃道。紧接着她松开宫禧另一只手,悠哉悠哉作势就要走。 刚要踏出第一步,只觉得身后有什么东西在拉拽她。 一回头,果不其然。宫禧那只缠着丝带的手正攥着她的裙角不放。 尽管他还在埋头,不想理会庾东风,但是手已经攥红。 庾东风弯腰,伸出手捏着裙角朝着相反的方向拽了拽。 “这只螃蟹的钳子好厉害啊~被钳住了呢~” “哎呀哎呀~倒了倒了~” 庾东风仰天调侃着,左右摇摆,最后躺到宫禧背上。 宫禧被压得闷哼一声,却还是忍不住笑出声来。 “你先起来,压到我了。” “压得就是你,别人我还不压呢。”庾东风躺在宫禧背上,张开自己的手指。上面的丹蔻逐渐变浅,宫禧给她画上的海棠纹也渐渐褪去。 “哈斯,我们换个颜色染怎么样?” 宫禧将头从手里放出来,看向庾东风。脸上挂着笑容,不似先前那般苦大仇深。 虽然嘴上不说,但应当是被庾东风哄好了。 “换什么颜色?” “你觉得薄蓝怎么样?我觉得你身上这个颜色就很好看。” “哦~我身上的颜色好看啊?你的意思是我不好看?” “呀?还有第二关?西天取经都没有我这么难吧?” “因为你不取经,你娶的是我啊。” 又说俏皮话。 庾东风嘴中溢出一声轻笑,闭上眼睛弯起嘴唇 ,似乎是在回味着那一瞬的喜悦。 随后她睁开眼,望向宫禧的眼眸,做出退让:“好~吧~你说得不错。观薄蓝者,眼笑眉舒,观郎君者,天地开阔。” 闻言,宫禧眉眼弯弯。微微昂着头,重复庾东风的话:“好吧——你说得不错。” —————————————— 秋光短暂,不出几日,岫原上空已经飘着白雪。 纷纷扬扬,似杨花柳絮。 远在北国的琥州早就被深埋在积雪之下。 一匹飞马踏碎路上的冰凌,冰凌中封存的冷水迸溅而出,又在半空迅速结冰,缓缓下落。 周渚梅附耳听完密探的急报,转身掀开帷幕,步入帐中。 魏翎翊正擦拭着长剑,抬头看见周渚梅。她沉声问道:“何事匆匆忙忙?” 周渚梅躬身行礼,随后跪在魏翎翊身侧的蒲团上,将魏脩登基的消息告之魏翎翊。 魏翎翊擦剑的手微微一顿,侧头看向周渚梅,试探着问道:“庾东风干的?” “与她有关。”周渚梅点点头,“她协助叔父诛杀魏槐安,阮家趁势起兵。阮愆第二日便领着文官集团上书请求魏脩登基。” “周傅若要杀魏槐安早早便能动手,为何偏偏等庾东风?” “朔望的钥匙在魏槐安手里。叔父劫持了庾东风才取得了魏槐安的信任。” 魏翎翊拿起剑鞘,将破笼缓缓收入,转头看向周渚梅,淡淡问道:“朔望是什么?” 周渚梅对上魏翎翊的目光,迅速垂下眼眸:“周家祖上掌管刑狱之事,朔望不过就是先祖们对于审问罪犯的心得总结、对于人心理的研究,以及诱导罪犯说出真相的能力培养。朔望的内容都记载在书中,随着周家每一代家主下葬,锁在周家地宫里。” “这些你都精通?” 周渚梅面露难色,无奈摇摇头,“这些确实是家学的一部分。但周家不同分支的家学都有所不同。寒君掌握的只是皮毛。如果要精通朔望,就要打开地宫。而钥匙一直在应天皇后手里,自她薨逝之后钥匙便无迹可循。” “钥匙?” “就是一阴一阳两枚玉佩,一枚由周家祖传,一枚是负祁人自己雕刻的。” 听完魏翎翊伸出手,淡淡开口道:“你的呢?” 周渚梅愣住片刻,莞尔一笑:“主公,不是这样的。我雕刻玉佩要由周家祖传那一枚阴佩做参照,我无法凭空雕出一枚阳佩。” 魏翎翊愣住片刻,将手收回:“原来是这样啊。” “主公,岫原来了旨意,要您提前回京述职过春节。”桓靥星火急火燎掀开帷帐,“轻骑简从。” 周渚梅皱眉:“按照规矩,我们防秋后换防返京述职,但是新帝登基要您提前述职……主公……” “鸿门宴?”魏翎翊站起身,披上外袍面不改色,“可他不是西楚霸王。敢杀我,边军就敢反,他拿什么镇压?” “主公,我和您一起去。” “好啊”魏翎翊走到窗边,打开窗。 塞外风雪连绵成片,一望无际。就算是夜里,天地间也是一片亮白,与白昼毫无二致。 塞外的冷风涌进帐中,将魏翎翊的衣袍灌满,像风帆一样纷纷扬扬。魏翎翊转身,居高临下朝着周渚梅伸出手,“回京后顺便成个婚,和我。” 窗外的雪反射着天光,将魏翎翊的身形勾勒得更加高大。浓稠的黑影将周渚梅全方位覆盖,奇怪的是,周渚梅并不觉得窒息。反而多了几分安心。 周渚梅抬起头看向魏翎翊,眼神中带着小心翼翼的期许。 他抬起手,借着魏翎翊的力站起来,弯腰作揖,最后才开口说道:“一切由主公定夺。” 78. 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 千里雪原之外,一队轻骑护送着三驾马车向陈仓道行去。 陈仓道横穿烂柯峰,联通塞外与岫原,也是魏翎翊每次述职的必经之路。 此地狭窄,两侧崖壁陡峭。北风灌入峡谷中,风势更显迅猛。 狂风从山野上呼啸而过,吹起一片白沙。将眼前的黑山都吹得朦胧。 桓靥星骑着马走在队伍前列,一抬手,身后的队伍立刻停下。 她抬头看向巍峨的雪山,脸色沉静:“分军疏行。” 一声令下。三队各护送一驾马车,走进陈仓道。 宫禧趴在雪下,手里拿着弓弩。 三驾马车依次行入陈仓道,第一队完全穿过峡谷第二队才会开始行进。 魏翎翊在哪个马车里他根本判断不出来。 宫禧朝身边挪了挪,开口问道:“哪一辆?” 庾东风也伏在山上,她笑道:“看不出也听不出。但没关系,随便杀。你觉得哪一驾马车顺眼?” 宫禧看着峡谷中只有蚂蚁大小的骑兵,趣味横生:“中间那辆。这样她们首尾互不能相顾,队形就乱了。” 庾东风拍了拍宫禧的肩膀:“专鼓不成列,宋襄公该跟你学习。” “哼。我不教他。”说完宫禧扣动扳机,一根专供给皇家的箭弩就划破长空,扎进一个士兵的脖颈里。 热血喷溅在车壁上,他捂着脖子缓缓倒下。 人群中有人大喊:“有刺客!” 桓靥星在山谷外翻身下马:“琥州兵随我抢占高地!” 二队受伏击,三队居然敢脱离马车上山抓刺客。 而已经行出陈仓道的第一队人马不仅没有回头支援,反而快马加鞭往前赶。 庾东风目光落在那一队人马,嘴角勾起。她举着弩箭,挑眉指了指。 宫禧立刻会意,朝着天边吹了一串长哨,一只苍鹰盘旋着从天而降,向第一队人马俯冲而去。 听见桓靥星等人的脚步声,庾东风看向宫禧。 两人相视一眼,戴上面具。她们站在悬崖边背朝着山谷,张开双臂,潇洒倒下。 山风承托着二人,身上的白衣似白鹤的轻羽在峡谷中缓缓落下。 两人瞅准时机,钩弩射出钩针扎根在悬崖上。 一手持着钩弩,顺着钩针垂下的铁线,踩在崖壁上降落。一手持着箭弩扫清障碍。 落地后庾东风捡起地上的横刀,左右横扫为宫禧开了一条清朗的道路。 宫禧抢过一匹骏马,伸手拖起庾东风上马。 待桓靥星追上山顶,两人早已扬长而去。只留几串薄薄的脚印。 远处的雪山上,绰诺玛看向自己的苍鹰盘旋在第一队人马上,她立刻出言提醒沙炽星:“是这一队。” 沙炽星回头看向初矞:“让你堆得雪人堆好没有?” 初矞点点头:“肯定的。只是我们为什么要跑这么远来玩雪?” 沙炽星下意识笑出声来。初矞身上还保留着身为赫熹教教主的道德责任——不杀生。 所以出行时庾东风只说是去北国看雪堆雪人。他并不知道是要刺杀周渚梅。 沙炽星:“你去找白掌柜继续打雪仗去。” 周渚梅坐在车轿里,魏翎翊在前方驾马。马车逆着风雪从道路上飞驰而过,在道路上轧出厚重的车辙。 这个魏脩果然要在路上做文章,魏翎翊咬着牙齿鞭策马儿。 远山上传来轰隆隆的响动。一颗颗雪球从山顶上迅速跳跃滚落,一路上越滚越大。 “快跑。”魏翎翊一声令下,身后的轻骑兵迅速跟上。 马儿嘶鸣,失控向前猛冲。 数不尽的雪球在滚落过程中与山体碰撞,山体被震得地动山摇。 有人因马儿失控摔下山,有人被雪球从身上碾压过去没了呼吸。 叫喊声在魏翎翊耳边响起,一声声一阵阵不绝于耳。 她正专心驾马,头顶上一颗雪球朝着周渚梅的马车就砸过来。 “寒君!抓住我!”魏翎翊当即伸出自己的手臂。 伴随着一声脆响,马车被雪球砸得支离破碎,木屑纷飞。 危急时刻,魏翎翊将周渚梅从马车里拽了出来。两人侧身摔向路边。 魏翎翊摁着周渚梅的头躲避雪球。 “起来!走!”她将周渚梅拽起来。 周渚梅摔下时崴了脚,他皱着眉头说道:“主公你先走,我断后。” 魏翎翊看向他的脚踝,二话不说将他背起来。 风雪迷蒙中,雪山上隐隐约约出现几个人影,从山上滑下。 沙炽星和绰诺玛骑木而行,从山上俯冲而下。这样滑雪的乐趣,自离开西域后沙炽星鲜少再有机会体验。 她带上面具,手中持握着□□从天而降。看准周渚梅的脑袋便分力劈过去。 果不其然,周渚梅那张脸不仔细看还真有几分像周天子。 魏翎翊翻身侧躲,踢开剑鞘。两刃相滑,擦出橙黄的火花。 沙炽星的□□势大力沉震得魏翎翊虎口发麻,加上身上背着周渚梅魏翎翊被震得后退几步。 周渚梅从怀中拿出祁释烈送的短剑,从魏翎翊背上下来,两人背靠背。一个应对沙炽星一个应对绰诺玛。 绰诺玛手持双刀,左手撩刺,右手下点。双刀如风车般旋转而至,一刀接着一刀,逼得周渚梅连连败退。 魏翎翊正应付着沙炽星,余光瞥见周渚梅性命堪忧。左手持剑格挡,右手滑握剑鞘,尖锐的剑鞘擦过绰诺玛脖颈,打乱了绰诺玛的进攻节奏,为周渚梅争取机会。 周家多是文人,周渚梅也不例外。不出一个回合他又被绰诺玛压制住。 刀锋划破风雪,雪点打在刀上发出脆响。双刀合拢,似剪刀一般朝着周渚梅的脖颈剪去。 周渚梅闭上眼睛放弃抵抗。魏翎翊擒住沙炽星的手臂,将沙炽星过肩摔向绰诺玛。 趁绰诺玛被撞开,魏翎翊拉住周渚梅的脚踝,将他拖到自己身后。 魏翎翊呸掉嘴里一口鲜血,重新握剑。她目光沉静,闪烁着狠厉:“我乃岫原祁氏家主,祁玄飏,你们家主人因何故要与我作对!” 话音未落,山顶上炸开一束亮白的烟花。 沙炽星与绰诺玛对视一眼,纷纷重新持握手中的兵器朝着魏翎翊奔去。 沙炽星持着□□拦腰横劈,魏翎翊提剑格挡。剑锋触及刀背的那一刻,魏翎翊整个人被□□的余力震得横移半步。 戳诺玛抓 住这半步踉跄,双刀封住魏翎翊的退路。左手刀削颈,右手刀斩腿,刀刃一上一下,银光闪烁刺得魏翎翊微微闭眼。 她长剑竖立,左荡右挡。短兵相接,发出叮当锐响。 魏翎翊被两人压制得有些力不从心。 周渚梅挣扎着站起,手中握着“禄存”那柄短剑。他看准绰诺玛的脖颈就要扎去。 伴随着一声吃痛的闷响,几滴鲜血落在魏翎翊的额头上。 一只粗长的精制铁箭射穿周渚梅的心脏,箭尖滴垂着浓稠的热血,在皑皑白雪上,开出一朵红花。 远山上,庾东风举着手中的弓箭。怕周渚梅死得不够透彻,她又连搭两箭。 一箭正中周渚梅眉心,一箭从他的脖颈处顶破戳出。 烂柯峰的雪还在下,一片雪花不偏不倚贴在他的眼球上。寒雪被尸体的余温烫化,清水从眼角流出。 “寒君……” 周渚梅睁着眼睛缓缓倒下,在倒地的那一刻,身上的三只箭被雪地撞击,又从他的身体里扎出几寸。发出几声利剑割肉的脆响。 沙炽星与绰诺玛眼见着周渚梅死在眼前,当即收手撤退。 魏翎翊卸力,手中长剑当啷掉在地上。她朝着周渚梅没走出几步,便腿软跪倒在他身侧。 “……周渚梅……周寒君……” 庾东风收起弓箭,眸色平静。 她冷冷说道:“当今世上,只能有一个周天子。” 当今世上只能有一个周天子。 谁要是和她的陛下长得相差无几、有机会取代陛下、有机会颠覆周国,都得死。 自庾东风从皇家别院出来,知道了周渚梅与周汀兰二人长相的巧合。杀掉周渚梅与周汀兰就成了她在魏国的新目标。 周渚梅形似周天子,周汀兰形似瑞安亲王。这怎么行? 这当然不行。 魏翎翊呼唤周渚梅的声音还在庾东风耳畔若有若无地回绕。 她收起弓箭,悠哉悠哉在手里颠了几下,缓缓走下山。 烂柯峰的风雪越来越稠密,将天空遮蔽。 庾东风的背影彻底混杂在白茫茫的风雪中,无法分辨。 桓靥星带着剩余的骑兵追赶上魏翎翊。 看见雪地上一片鲜红,桓靥星神色一滞。 她连忙翻身下马,跪在魏翎翊身边。 “主公恕罪,末将来迟。” 魏翎翊眸中无神,幽幽转过头看向桓靥星:“把副将抬进马车里。我们回京述职。” —————————————— 立冬之际,窗外白雪纷纷。一片片轻盈的雪花,一点一点附上窗外的红梅,将红梅紧紧裹上一层雪被。 屋内暖气氤氲,轻烟袅袅。鸾账上的宝石叮当作响。 空气里橘柚香忽隐忽现,像庾东风用孔雀翎点宫禧的鼻尖一般,在挑逗宫禧的嗅觉。 “哐当”一声,窗户被一只修长的手推开,随后持握在窗框上。指骨线条干净漂亮,指尖与骨节处微微泛红带着湿痕。 从那下意识翘起的兰花指便不难看出,这是一位丹青师的手。 “还热吗……” “舒服~” “那……继续,好不好?” 79. 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3)^^…… 冬季,白昼越来越短,黑夜越来越长。白雪从云端悠悠下落。新雪叠旧雪,发出轻盈的叹息。 灵堂中白绸苍白无力地垂着,偶有白雪飘进烛火中,发出被汽化的滋滋声。 周汀兰跪在棺木前。腥红的眼尾刚刚哭湿过,鼻尖上酸涩的余韵尚未褪去。 他垂眸看向那三支从周渚梅身体里拔出来的铁箭。 直径约莫一寸,长足足有一臂。箭尖磨制光滑,方便破风入体;箭身小刺凸起,防止因用力过猛利箭破体而出。 小刺根部由锁扣连接着箭身,平时藏在箭身上的凹槽中,一旦将利箭强行拔出,血肉就会将铁刺牵扯出来,遗留在伤口。每动弹一下,伤口中的小刺就扎得更深。 周家子弟擅骑射,祖上讲究君子德行。这样虐杀敌人的铁箭从不被允许使用。 而周渚梅就死在这样的箭下。 三只铁箭拔出来时,三个红紫的窟窿就在他身上空着。站在他尸体前能透过那几个窟窿看见他背后的景象。 周汀兰拿起其中一支铁箭,眼角的泪水情不自禁顺着脸颊流下。 一支精制铁箭,对方是何其残忍才会射出这样一支箭。 “兄长……”周汀兰小声哽咽着,“你该有多疼啊……” 周汀兰锁紧肩膀颤颤巍巍,怕吵到周渚梅他双手捂着自己的嘴,小声啜泣。 周家子弟向来只知叔父与伯母,不识亲生父母。 周汀兰运气好,知道自己的亲生兄长。 每每惹事,周汀兰就跑回家躲在周渚梅身后。 周渚梅喜好诗书、赌诗泼茶,对刀枪剑戟之流极为厌恶。 兄弟二人常常交换课业,周渚梅替周汀兰写那些文绉绉形式策论,周汀兰去西郊围猎将周渚梅那份猎物也一并猎下。 以前周汀兰还沾沾自喜,叔父们看不出来。 如今看着周渚梅的棺木,他只觉得一切都是报应。 若是当初他不帮兄长完成那些武课作业,兄长是不是就多了几分自保的技能。 是不是在面对意外的时候就多几分活下来的可能。 是不是他害死了兄长…… 兄长那么疼爱他,他却害死了兄长。 “兄长……对不起……九畹不是故意的……” 周汀兰以跪姿蜷缩在垫子上,喉咙中溢出呜咽声。 他双手紧紧握着自己的衣角,指节攥得发白,不敢抬头看兄长的棺木。 “兄长……你责怪我吧……你把我也一起带走吧……” 周汀兰弯曲着脊背,头渐渐低到地上。凉意从额头蔓延至指尖,眼前的香火、蒲团、棺木,随着周汀兰的晕厥消失在眼前。 风一吹过,灵堂的香火尖端亮起橘红。像萤火虫一样,一会儿明一会儿暗。 “二公子,主公请你到后院商议……商议婚期。” 周家后院薄风亭中,魏翎翊穿着一身素衣静坐主位。 周汀兰躲在墙角擦了擦眼角泪水,整理衣冠,长呼一口气后强装镇定踏上曲桥。 黑夜中的冰雪最为寒冷,每踩一步,周汀兰脚下都刺痛一分。 他站在魏翎翊身前,躬身行礼,“主公好。” “坐吧。” 周汀兰一落坐,魏翎翊身旁的侍从便拿出祁周两家的婚约。 “按理,你作为寒君的幼弟,当服大功一年。但这是寒君的遗言,死者为大,兄命不可违,你当与我择吉日成婚。你可知道?” “知道。一切由主公定夺。” 一切由主公定夺…… 相似的声音、相似的面容、一模一样的话倒真是让魏翎翊有几分恍惚。 “九畹,你兄长他……” 周汀兰垂下眼眸,抬手轻轻擦拭:“臣已经处理妥当,穿得是他最爱的那件玄鸟衣袍。他生前最爱的那几件书还有您与他的来往书信也随他一起下葬……” “做得不错。婚期定在腊月廿四,扫尘辞旧。” 周汀兰点点头,悄悄抬眼观察着魏翎翊的状态。 宫禧之前在周家庭院里说过周汀兰长得像瑞安亲王。 再有,那三根长箭重量惊人,若是要射出三箭。开弓至少需要两石往上的力气,这样的人在魏国屈指可数。 除却能拉开霸王弓的兄长,周汀兰暂时想不到还有谁有这膂力。 但是直觉告诉周汀兰,长兄的死一定和宫家有关。 只是现在这宫家提供着祁家的军备…… 他能不能说? 魏翎翊察觉到周汀兰的异样。她一侧头,正对上周汀兰犹豫不决的目光。 “九畹,你有悄悄话要与我说吗?” “主公……我……我以后不会给您和长兄闯祸。周九畹今后一定尽心尽力侍奉嫂嫂,尽兄长未尽之责,延续祁周百年盟好。” 魏翎翊垂眸看向杯中的茶水。冷萃的冰块渐渐融化,青翠的茶叶渐渐舒展,杯中晕出浅浅的波纹。 阵阵北风吹拂着,茶叶的清香飘逸在薄风亭中。 “兄终弟及在负祁子中不算罕见,九畹不必心有愧疚。往后都是一家人。” 说完,魏翎翊抬手将那杯冷萃茶拿起,越过大半桌面,将茶放在周汀兰手边。 —————————————— 腊月廿四,扫尘日,辞旧迎新之日。 虽是腊月,无漾山庄的风乐湖依旧流水潺潺,不见半点冰冻迹象。 蜃楼甲板上装着火炉,炭火昂扬。沙炽星绰诺玛几人热得脱了外袍,大大方方烤着肉。 初矞年纪小,披着个皮草坐在烤架旁有条不紊撒香料。 烤肉被烤得滋滋冒油,鲜美的肉香飘向蜃楼的最高楼。 庾东风一手搭在值夏楼的栏杆上,一手拿着千里镜。 千里镜里,周汀兰披着一层白纱,白纱里层的绛红若隐若现。 他骑着白马,并驾在魏翎翊身侧,两人一齐走向皇宫。 宫禧看着千里镜里的景象,微微皱眉:“庾东风,你说这周汀兰算公主的驸马还是祁玄飏的夫婿还是她的小叔子?她们怎么算辈分怎么行礼仪呢?” “是我我就行夫妻礼,做祁玄飏的夫婿。什么驸马小叔子,在祁家面前都不好使。再说,魏翎翊娶谁谁就是祁家夫婿,行什么礼做什么事,看得是魏翎翊的脸色。” 庾东风转了转螺旋,将周汀兰的脸不断放大。 道路两旁白雪皑皑,周汀兰一身红倒是刺眼。 魏翎翊骑马走在街上,一阵风将她的步摇吹向后方,她下意识回头望向无漾山庄。 魏翎翊诧异片刻,随后转眼目光落在身侧的周汀兰身上。 周汀兰怀里抱着周渚梅的灵位,他迎着魏翎翊的目光勾起一个微笑。 他锁着眉头抿着嘴唇,强颜欢笑。表情苦苦的,不算好看。 “往前看,要进宫了。” 庾东风仔细端详着周汀兰的脸,随口问道:“你说瑞安君在雀州无不无聊啊?我倒是想见见。” 宫禧挑了挑眉:“他应该很忙,冬季河流进入枯水期,他要趁这时间修建大工程。” “你说这个周汀兰会不会治理河道啊?” “不确定……虽然周傅交代的朔望里没有治水这一茬,但翎城有不少传言。” “如果我有个双生妹妹,我就让她做我的替身。我死之后让她接替我处理事务。既营造死而复生的神迹又不耽误渗透入侵。我要是周家,我就培养周汀兰的治水才能,让他有朝一日进入周国,谋杀瑞安,取而代之。” “蝶安君膂力过人,周渚梅拉得霸王弓,只是他武艺不精。他那长相明显就是照着蝶安去长得,只是蝶安的能力不好复刻。但是听宫福阿姊说周汀兰在翎城干得也是疏浚河道、外出剿匪的事。看这身量应该不是文人。”宫禧拧了拧螺旋,也将目光放在周汀兰身上,“他可不能活。瑞安君可是我的好朋友。瑞安死了,我会伤心的。” 闻言,庾东风侧头过来,笑眯 眯地看向宫禧。 两人眼神一对,“啪”一声脆响,两人击了个掌并异口同声笑道:“当今世上只能有一个瑞安亲王。” 庾东风照旧坐在宫禧的肩膀上下楼,那苍翠的裙摆覆盖宫禧的脊背、后腰、脚踝,最后从值夏楼上像流水一般顺畅淌下。 宫禧两只手将庾东风稳稳箍在肩上,语气轻快:“这两人成亲的样子我很喜欢,我们也择个吉日再办一场好不好?” “我们在永日布不是有过一次吗?”庾东风摸索着宫禧的下巴,漫不经心地调侃道。 “那不一样,你那是为了金矿和铁矿。那一次太简陋了。” “那还简陋啊?”绰诺玛倚靠在墙上笑着调侃。她手里举着一串羊肉,递到庾东风手里,随便抛了一块不知道什么肉到宫禧手上。 绰诺玛补充说道:“你们在永日布办过两场,一场圣洁的白礼,一场你们中原人喜欢的赤礼。哪里简陋了?” 宫禧:“你好像很有意见。” 沙炽星强行咽下嘴里的肉,上前推了推宫禧,把两人隔开:“别吵,肉都烫嘴了。” 庾东风坐在他肩膀上都能感觉到那力道不小,忍不住笑出声来。 笑声清朗,在寒冷的冬日里倒带着几分暖意。 “好啦!别吵了!肉要糊了!”宫小满嚷嚷着,转头就看见炭火要燎上白清水的白衣,连忙提醒道,“白掌柜你别自己搛,等一下烧着你。” 白清水经一提醒,筷子顿在半空。呆愣愣转头“看”向宫小满。 “那你帮我搛。” “白掌柜我来我来,等一下咱还去堆雪人吗?”初矞将烤肉切好装盘递给白清水,“我觉得北山白屋那一块儿很适合滑雪,咱俩一起去啊。” 白清水细嚼慢咽,在初矞期待的目光里开口说道:“你找别人。” “别啊白掌柜。她们喜欢吓唬我,把我扛起来乱飞。” 庾东风笑得合不拢嘴,握着宫禧脖颈的手不自觉收拢几分:“哈哈哈哈,小殿下胆子小小的。我们等一下一起去,怎么样?” “好啊好啊,谢东风大人体谅。” 几个时辰后,初矞浑身是雪,埋头趴在地里一动不动。周身隐隐约约冒着热气,像青烟一样向上飘着,在阳光下呈现出悠悠扬扬的轨迹。 沙炽星和绰诺玛停在他身侧,用手戳了戳他的肩膀:“小殿下,还来吗?” 初矞费力伸出一根手指头摇了摇,拖长声音哀嚎:“放——过——我——吧——” 片刻后,几人站成一排。庾东风在身旁摆着一面大镜子,解决了丹青师无法入丹青的尴尬。 镜子里,宫禧趴在案桌上,手里拿着毛笔。笔如游龙,在绢纸上流畅游走。 两三笔就将几人的神态勾勒出来,寥寥几笔便栩栩如生。 “来来来,都来看看。看我婳山满楼的手笔。” 宫禧双手将画撑开,大大方方展示着自己的画作。 这幅丹青图幅不小,宫禧两臂张开正正好好能将它举起不留余地也不落地。 初矞凑上去抬头仰望:“怎么东风大人这么鲜亮,把我画得这么衰败。阿兄,你偏心啊。” “人心就是偏的,长在我左边,又不长中间。再说了,庾东风就长这样,我是写实派。” “那你怎么把自己画得那么俊,你明明是趴在桌子上的,脸都看不见。” 宫禧当即将画挂起来,笔挺站在画边。画中的他亭亭如松,面容温润,一派芝兰玉树的娴静模样。 宫禧挑了挑眉:“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本人和画一样美。” 沙炽星:“为什么不说人比画还美?这样不是更能显摆他的容貌吗?” 庾东风:“因为那样就等于揶揄他画艺不精,抓不住神韵。” 此话一出,北山上的笑声又惊起一群飞鸟。 “庾——东——风——” 宫禧的脚在雪地上“咚咚咚”跺得闷响,响彻无漾山庄。 80. 曲终奏雅,大音希声( 1) 岫原雪花大如席,天与山与水一片茫茫。 周睦站在宫中回望着来时路。那朱红的拱形宫门像一道关卡,将世界内外隔开。 内里温暖如春,外面冰天雪地。 周睦手里握着手炉,呆呆等在宫门里。 天上的雪花纷纷扬扬。不须多时周睦的肩膀上、鞋尖上就落满一层。 宫门狭窄,从外向内看。周睦一身红袍围在小小的红墙中。 一辆马车在宫门远处停下。 周傅微微勾起嘴角,悄悄转身,仿佛方才殷切期盼的不是他。 周睦听着踩雪的脚步声,他昂起头侧身看向周傅:“兄长还是这般散漫,让我好等。” “雪大,马儿逆风行得慢了些。怀容莫要气恼。” 周傅站在周睦身侧,他看向周睦,伸出手。 风雪不减,依旧斜斜地落着。苍苍白雪沦为陪衬,将两人的轮廓勾勒出来。 周傅正对着内宫宫门侧头微笑着看着周睦,等着他将手放上来。 周睦脚尖正对着周傅,面向周傅的侧身,怀里还抱着暖炉不撒手。 周睦垂眼看着周傅苍老的手,又抬眼看周傅那双眼睛。 阿兄还是那个愿意护着他的阿兄。 周睦仰天叹口气,一脸不情不愿将自己的手搭在周傅手上。 风雪模糊了宫墙,两人手牵着手步行入宫,在雪地中留下一串串脚印。 大殿内,魏脩站在窗边,环手静静看着两人走向自己。 他刚登基不久,根基未稳。这两个小老头就这么大摇大摆来他宫里要告老还乡。 魏脩真是不明白。而今阮家势大,文官六成出自阮家,周家一辞,岂不是让阮家一家独大? 若是想制衡阮家就必要得给周家一些好处,让她们甘愿留在岫原。 或是加官进爵、或是田亩赋税抽成,简单的金玉绸缎已经不能搪塞。 “陛下,尚书令周睦与司隶校尉周傅求见。” 魏脩抿抿嘴:“将无漾山庄庄主召来。” —————————————— 月白乘着马车停在无漾山庄南门前。 此前倒是没注意,无漾山庄如今已经挂上了灯笼,为春节做了准备。 月白手里抱着魏脩准备的毛领披风。来之前陛下特意嘱咐不能让东风庄主受寒。虽说宫禧会准备,但是要让庾东风看见诚意。 否则这件事,她可不乐意掺和。 月白抱着斗篷站在门外。那件斗篷倒是奇特,领子上织有十二轮明月暗纹,白雪落在上面正好能将暗纹填满。将十二轮明月展现出来。 这明月朔望的暗示,魏脩相信庾东风不会不知道。 朱雀门缓缓打开,庾东风伸着懒腰打着哈欠摇摇晃晃走出来。 走到月白面前时,眼睛尚未睁开。她双手张开,示意穿上斗篷。 月白抖了抖斗篷上的雪,正要服侍庾东风穿上。 门后宫禧就抱着个斗篷窜出来,月白吓得紧急将斗篷撤回,将斗篷团在怀里,装作什么事情都没发生。 “都说了,你走慢点。”宫禧嘴里抱怨着,“我两条腿怎么可能跑得过你飞啊。” 他一边系着斗篷一边拍拍庾东风的肩膀,让庾东风清醒清醒:“醒醒,回来再睡。” “今晚我们包羊肉水晶角儿等你,你得回来。” 庾东风阖眼点点头。 “是知道了,还是答应了?” “答应了。” 坐上马车庾东风的眼睛瞬时间睁开,转着眼珠子端详车内配饰。 月白架着马车驶离无漾山庄,街道上行人寥寥,徒有鹅毛大雪无尽无绝。 —————————————— 周傅周睦二人脱下身上的斗篷,宫人仔细收着,放入托盘中一一端出御书房。 行礼后依次落座。 魏脩微笑着问道:“二位独坐都是我朝股肱,今日冒雪前来可是有什么急事?” 周睦:“陛下,今您已掌神器,山河岿然。睦年事已高,春节将至,倍感思亲。故携我兄长欲告老还乡,荣归白垣。家有伯母记挂还有一位幼姪需要家学教养,脱不开身。还望陛下成全。” 魏脩看着周睦的眼睛,不动声色点点头,“爱卿所言在理。傅爱卿你呢?” 周傅:“臣自白垣而来,少时得伯母教养,曾许诺要养伯母终老。我朝以孝治天下,臣想尽一片孝心。还望陛下成全。” 魏脩依旧点头。他从台上走到两人面前,微微鞠躬,吓得周傅周睦赶紧站起身来躬身回礼。 “陛下,您这是折煞老臣啊。”周睦脱口而出。 “二位爱卿自阮庶人以来就侍奉朝野,鞠躬尽瘁。此一揖是思存替魏国百姓感谢二卿。”魏脩不疾不徐继续陈述,“尚书令自我万国书院求学归来便悉心教导,司隶校尉尽职尽责不离不弃,思存感激不尽。这告老还乡一事,思存万般不敢阻拦。择吉日,便为二卿设宴践行。” 闻言,傅睦两人相视,露出欣然的笑容。纷纷作揖谢过魏脩。 出宫时,天上还飘着雪。傅睦二人携手在宫内留恋片刻,一辆马车停在宫门外。 庾东风一袭赪紫,在月白的扶持下走下马车。入宫前还不忘向二人颔首致意。 周傅眉头微皱:“怀容,我预测……有些不妙。” 周睦揣着暖炉,昂头看向庾东风的背影:“庾东风?好像是个人物。陛下已然松口,她还能做什么?” 周傅闭上眼睛,手指放在嘴前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小声些,她听得见。” 周睦连忙睁大眼睛捂嘴:“这都听得见,她和你一样都受过虐待啊?” 周睦虽然将嘴捂起,但是声音丝毫未减。 庾东风停在远处,侧身回头。她弯着嘴唇极其小声说道:“我娘亲疼我,没受过苦。” 周傅看了周睦一样,复述道:“她说她娘亲疼她,没受过苦。我们走吧。” 偌大的皇宫内,白雪覆了红墙,雪中几枝寒梅绽放。 庾东风朝着皇宫内走去,与傅睦二人背到而行,留下一个孤寂的背影。 还未走到御书房,魏脩就站在大殿前撑着伞迎接:“东风姊君,请进。” “陛下真是好身体,这地洞天寒的竟在这雪地里等人。” 魏脩讪笑,朝着庾东风颔首:“姊君莫要取笑我,这种话我一向接不上来。姊君是想进御书房还是随我在魏宫闲走。” 庾东风虽未明说,可她已然撑着伞转身。不消说出来,魏脩也知道要跟上。 “陛下,今年的雪格外丰满。来年禾西定有好收成。” “姊君放心,禾西八家我早已交代清楚。只要是宫家做的买卖,她们都不会与您争利。宫家在魏国的生意一路畅达。沿路的驿站补给已经重新启用,您只要一声令下让分号活络起来,一切就可以有条不紊的开始了。” “宫家早些年在魏国就包揽百姓的衣食住行,上至皇家贡品,下至零碎百货,无一不出自宫家。如今再返,陛下觉得还有什么要解决的吗?” 庾东风用军备控制了祁家、女学牵制阮家,只有这周家最为狡猾,即便获得了朔望的信息依旧无所突破。 周家家族庞大,族内通婚,血缘亲密。杀掉一个就有备用顶上,难缠的紧。 魏脩撑着伞,循循跟在庾东风身后:“早就听说周家先祖与周国先祖一母同胞,周家长公子被排挤才出走建立周国,以此分出东脉和西脉。东脉就是周天子,西脉就是白垣周……” 庾东风微微侧头,那双狐狸眼正津津有味地看着魏脩。 魏脩察觉到庾东风的目光后连忙找补,讪笑:“这段历史人尽皆知,我可什么都没说。” “陛下,你这话说得不好。这在周国不是秘密,但是在魏 国说不定就是禁忌,当心被掌嘴~” “我家天子应该也对这段野史感兴趣,应该和你聊得来,你要见一见我家天子吗?”庾东风笑着问道,“小时候是宫禧敲你,现在可能就是周天子要敲你。” 魏脩微微低头,略带歉意:“是魏脩失言了,还请东风姊君莫要怪罪。” 庾东风“哼”一声,继续往前走。 大雪落在脚边,她看都不看一眼就踩上去。雪中包裹着冰凌在她脚下发出脆响。 “陛下。” “姊君请说。” “你适合说书。你似乎很想表现自己,但好在听劝,知错能改。周傅周睦是你最好的矫正器,在他们返乡的路上多多慰问多多关切。” 魏脩稍稍退后几步,躬身道谢:“谢姊君提点,魏脩知道了。” “哦,对了。今晚宫禧包水晶角儿,我要早点回去。你要不要一起去包?” “呀?我?”魏脩眨了眨眼,随后又轻轻咳嗽,用手掩住嘴角,“最近事务有些繁忙,我要看看时间。” 庾东风察觉到魏脩隐隐的喜悦,她勾了勾嘴角微微颔首告辞:“陛下勤勉是魏国之幸。” 庾东风走后,魏脩飞速登上城楼。 直到庾东风的马车在风雪中渐渐褪色,确保她听不到自己的动静,魏脩才欣然跑下城楼。 他将伞抛给月白,自己提起衣裙直奔御书房。 魏脩将窗户推开,雪花簌簌落下。亮白的雪光照进屋内,一改御书房压抑的气氛。 他游走在书架之间,来回翻找。最终在书架最高层找到一个蒙尘的旧木箱。 魏脩抱在怀里吹去表面浮灰,又用手拂去尘埃。 箱子打开,也不是什么特别的。就是他话本的手稿。 魏脩埋头木箱要将最新章找出来,整个人几乎倒栽在箱子里。 “今晚包角儿,现场就有现成的大结局可以抄。有新素材就不会卡文了。” “诶?我第三百六十五章去哪里了?” “月白——月白?看见我话本手稿没有?” 月白收了伞,抖了抖脚上的雪。 “陛下,您这手稿都是什么年头的了。您最新写的肯定在一臂之内就能找到。在书架上找到的都是您以前的黑历史,狗屁不通的老掉牙剧情。” 魏脩啧一声,想要反驳。谁料月白真的在他的桌案上找到了那套最新章。那套最新章被整齐得保存在了一个精美的漆笥中。 魏脩坐在书案上开始检查:“就是这一版。今晚我要给佛溪客和蝠妖写个圆满的大结局。” “之前的结局不圆满吗?” “之前的?之前甚至都没有结局,我卡文了。” “哦……”月白挠了挠头,“陛下这拂溪客我知道原型是东风庄主,那这蝠妖的原型是谁啊?” 魏脩整理手稿的手微微一顿,抬起头,一脸严肃地看向月白:“当然是宫禧啊。蝠通福,福和禧都是吉祥话,这都看不出来?” 月白恍然大悟:“哦~我还以为是陛下您呢……” 月白一语惊人,吓得魏脩睁大眼睛,狭长的丹凤眼瞪成圆溜溜的杏眼。 他握着手稿拍在月白肩膀上,把月白打得个措手不及。 魏脩语气不快:“庾东风和宫禧是官配!有婚书的,知不知道要尊重两人的感情啊!我只认这一对,你是我的近侍,你也必须站我认的这一对。谁拆我官配,有机会我让时光倒退二十年,拆了她父母让她生不出来,断子绝孙。” 说完将手稿“啪”一声拍在桌上,窗外的雪似乎都被这一股力道震得抖动临时改道,落得远远的。 月白连忙闭嘴,将嘴抿紧。生怕说错什么话害自己那对恩爱的父母反目成仇,家破人亡。 魏脩居高临下,盯着月白质问道:“你赶紧表态,你认不认我写的这一对?” “官配无敌,陛下英明。” 81. 曲终奏雅,大音希声(2) 腊月廿六,魏脩为傅睦二人举办送别宴。 满朝文武悉数出席,就连不是官员的庾东风也赫然在席。 推杯换盏、觥筹交错,殿内笙歌四起,献舞不断。风雪之中,大殿倒是有温暖如春。 庾东风微皱着眉头,退出席位前往廊上吹风。 宫禧见状拍拍裙角紧随其后。 “是不是太热了?”宫禧询问着,轻轻挽起庾东风的头发,从怀中拿出一对金簪将庾东风的尾发挽起。 宫禧掏出怀中的小扇子弯腰替庾东风扇风:“那咱这就离开好不好?你在这等着,我去跟魏脩辞行。” 庾东风点点头。 宫禧前脚刚走不久,周汀兰便从柱子后绕出。 庾东风侧头斜眼看去。看着那张与瑞安君相似的脸,庾东风感兴趣地勾起嘴唇,语意带笑:“周……汀兰?” 周汀兰躬身行礼:“见过庾庄主。” “周少君方与公主殿下结连理,感情尚未稳当,私下找我是不是有些不妥?” 方才在宴会上,周汀兰就在席位上说着悄悄话。他知道庾东风能听到,便邀约回廊下叙旧。 “我与你有旧要叙吗?”庾东风又问道。 从始至终她都站在原地,一脸狡黠地看着周汀兰,从未挪动半步。 周汀兰从袖中取出一支箭镞,双手奉上。 庾东风瞥了一眼惊呼一声,掩唇皱眉,惊恐后退,语气悬浮:“何人如此歹毒?竟用这般恶毒的箭矢?” 那箭镞分明是从周渚梅身上取下来的,分明就是她射出去的,可她偏偏要演一演,添些乐趣。 周汀兰将腰压得更低,等着庾东风将箭镞拿起。 “周少君起来吧。你想问什么,我知无不言。”庾东风眯着眼睛笑道,一副热心肠模样。 周汀兰起身:“庾庄主四处云游,可知这箭矢的来历?” 庾东风捻起周汀兰手中的箭镞,慢悠悠转身,将箭镞对着阳光,开始胡诌:“这箭镞做工这般精细,想来应当是宫家的。但……这落后的设计又像是几十年前的。” 庾东风装作遗憾地摇摇头:“没猜错的话,这种箭镞在宫隰华离开魏国时便已经停产,周少君如何得到的呢?” 周汀兰接过箭头,眉尾下垂,苦笑:“我兄长身上取下来的。” 庾东风一副恍悟的表情,随后微微欠身:“真是抱歉。斯人已逝,东风真是失礼。” 周汀兰躬身行礼:“庾庄主言重了。” 庾东风:“无漾山庄还藏着一种箭镞,想着少君和公主应当感兴趣。不知二位宴后是否有空闲?” “庄主盛情邀约,某岂有拒绝之礼。待汀兰回去,便与主公言明,定不负庄主一番款待。” 庾东风微微颔首。看着周汀兰远去的背影,她轻轻将手摆出,一双温暖修长的手便将她扶住。 宫禧凑在她耳边耳语,不知是真的想要说悄悄话还是想要磨一磨庾东风的耳朵。 气息若有若无地拂过庾东风的耳朵,惹得她微微后退。结果宫禧说的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废话:“交代过了,咱提前走不算失礼。” “你之前不是跟我说,你去翎城的路上遭遇过刺杀吗?箭镞呢?保存没有?” “那是自然。你教过的,做对自己有利的事情要留痕。日后能用到便是铁证,日后用不到也能当个纪念。”宫禧笑着复述庾东风之前跟他讲的话,语气欣喜,“怎么,要用到了?” “孺子可教,回家。拿点见面礼给周汀兰。说到底还是年轻,学得了他兄长稳重的礼仪,内里却还是那个心急气盛的周家二郎。”庾东风哼笑一声,转身离去。 夜晚,周汀兰与魏翎翊坐在无漾山庄的议事堂。庾东风与宫禧迟迟不出现。 周汀兰正烦躁之际,初矞和白清水抬着一个托盘缓缓走来。 托盘上盖着一层红布,凸起的轮廓依稀能看出是个极小的什物。 白清水微微颔首,笑着说道:“我家主人在后厨为二位亲自烹饪,还劳烦二位稍等片刻。” 随后他挥挥左手,初矞便将那托盘放在魏翎翊眼前。 白清水叮嘱道:“这是主人特意为二位准备的礼物。还请二位等主人来了再看。新春佳节将至,山庄里的仆从都告假还乡,我们二人也要去帮厨。如有怠慢还请二位直接告之与我。” 魏翎翊点点头:“辛苦几位了。” “白堕酒楼的白掌柜怎么也在这里?”周汀兰微微皱眉。 “你认识?” 周汀兰:“先前未去翎城就职时,常去。” “有什么特殊的吗?” “说到特殊的倒是很多。他是掌柜的,却从不知谁是他东家,他为谁经营。他们家的酒,香醇,底蕴悠长,起码有百年历史。可这酒楼才开了十几年……” “若是少东家的酒呢?” “那更诡异了。我们魏国哪有百年酿酒历史的家族。” 魏翎翊笑笑:“确实没有专门酿酒的家族,可宫家是有近千年历史的商人。商人什么生意不做?” “……可无漾山庄刚回魏国。除非翎城的熙攘山庄源源不断地向他供货,他的少东家是熙攘山庄?” 魏翎翊没有回答,只是抿着茶杯静静等着。 但周汀兰一想到翎城,心中不自觉恐慌起来。 他看向那副托盘,眼神凝重。似乎想要将红布看穿,看看底下到底藏着什么。 他曾在翎城被熙攘山庄打压,回京路上拿宫家的马车泄愤,最后铩羽而归。 白天庾东风说山庄里收藏了一种箭镞,会不会就是他在在回京路上放出去的那几支…… 周汀兰眼神描摹着那凸起的轮廓,想象着周家箭镞的样式,心中陡然凉了半截。 魏翎翊侧头:“怎么了九畹?” 周汀兰将目光收回:“没什么。只是对这托盘里的物什有些好奇。” “好奇?那不等了,我们去她们后厨找她们。这样等一下回来就能看了,也能有点事干,帮帮忙。” “帮……帮忙?帮什么忙?” “帮她们打打下手啊。” “我们真的可以在别人家随意乱走动吗?” “什么别人家?这是庾东风家,随便走。”魏翎翊拍拍周汀兰肩膀,站起身准备离席。 周汀兰慌忙站起来:“主公等等我。” 周汀兰追上魏翎翊,忍不住回头看向那副托盘,心怀忐忑。 “主公,我们真的可以随便乱走吗?” 魏翎翊皱皱眉,“当然可以,不给走的地方庾东风肯定派人守着了。人家的仆从都告假了,亲自给你我二人下厨,帮帮忙也能打发时间。” 魏翎翊轻车熟路跳上小舟,朝着蜃楼慢慢划去。 周汀兰下意识朝向身后看去,可他距离议事堂已经有一段距离。再跑回去已经来不及。 况且他实在不放心让魏翎翊一个人扎进那群坏人堆里。最后还是跟着魏翎翊上了船。 就算里面真的是箭镞,主公应当也不会不管他。只是……要给魏翎翊添些麻烦了。 “主公,她不是让我们等待吗?” “庾东风的话还是少听比较好。” 周汀兰抿抿嘴,点点头,双手握着船桨开始滑动。 小舟渐渐向蜃楼驶去,在平滑的水面上一摇一晃。 山庄内的灯火零零碎碎,如碎金一般散在风乐湖中,勾勒出小舟上两人的轮廓。 蜃楼上,庾东风枕着手,翘着二郎腿躺在值夏楼的屋顶。 “庾东风,还睡!收你来了!” 一道低沉的声音传入庾东风耳中,她侧头轻瞥。 弦梯上,魏翎翊正扬眉看着她。 庾东风挑了挑眉头,缓缓坐起,朝着魏翎翊勾勾手顺便拍了拍自己身旁的位置。邀请魏翎翊一起躺下。 魏翎翊让开半步,露出身后的周汀兰。庾东风噘着嘴,轻轻摇头。 魏翎翊转身对周汀兰说道:“你去甲板上稍等片刻,会有人给你分配任务,你照做就好。” “主公,你去哪里?” 魏翎翊扒出自己的配剑,轻描淡写:“我去楼上杀一下庾东风。” 周汀兰连忙出手搭在魏翎翊手上,意识到不妥后又迅速收回:“主公,不能冲动啊。” “我没冲动啊,我很冷静。”魏翎翊说得理直气壮坦坦荡荡,说完跃上弦梯上的扶手,单手攀在檐 角蓄力飞上屋顶。 破笼朝着庾东风的胸口就要刺去。 沙炽星搬着剥好的石榴从后厨走出来,听见屋顶上的动静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随后若无其事地走开。 “你就是周少君?去后厨帮助宫少主挑蟹肉。” 周汀兰指了指屋顶:“你们不管啊?” “不用担心,我家主人下手有轻重,不会把你的主公打死的。” “那就是会打伤咯?”周汀兰反问道。 “看情况吧。” 周汀兰拔出腰间的短剑,正要上楼帮忙。沙炽星长腿一伸,周汀兰当即被绊倒,下巴重重磕在甲板上。 沙炽星淡淡从周汀兰身边走过,将剥好的石榴一一装盘:“谷兰生过来,有人下巴脱臼了。” “谁?谁过节这么开心,把下巴笑脱臼了?”初矞一边在围裙上擦手一边笑着从厨房里走出来。 来到开阔的甲板上,抬头看向值夏楼。魏翎翊与庾东风打得有来有回。 初矞乐呵呵看向楼顶,感叹道:“打着呢?这么热闹。” “别管娘子了,你管一管周少君。他刚才不小心摔了。” “哦哦哦。”初矞这才注意到一旁的周汀兰。 初矞看着周汀兰手里的短剑,立即收了脸上的笑容,吓得连跳两步跳开。他小心翼翼弯腰把剑挑开后,才敢靠近周汀兰。 “害怕医闹,公子勿怪哈。”初矞讪笑解释。 初矞一只手固定着周汀兰的脑袋,一手抬着他的下巴。他认真地看向周汀兰的眼睛,凝神聚气,“咔嚓”一声脆响就将周汀兰的下巴接了回去。 “是谁惊掉下巴了?”宫禧从厨房里搬出一堆蒸笼,“都别闲着了,过来帮我一起挑蟹肉。” “来了来了。” “白掌柜呢?” “可能又睡着了。” “哦,那把白师兄喊过来一起干活。” “压——榨——纯纯压榨——”白清水从弦梯上走上来。 他明明蒙着眼睛,却完美避开所有人和障碍物。 周汀兰正疑惑白清水是真看不见还是假看不见,身侧“歘”突然站着一个庾东风,吓得他连连后退。 还好身后魏翎翊扶着他:“九畹当心些。” 周汀兰点点头:“谢主公。” “不谢,快去帮忙。” 几人就在露天的甲板上挑着螃蟹。周汀兰始终站在魏翎翊身旁不敢离开。 晚膳结束,魏翎翊与周汀兰酒足饭饱正要离开。 就当周汀兰以为庾东风将议事堂里的托盘忘却时。宫禧走到周汀兰身侧,朝着他微微颔首。 “前几日,二位新婚。虽送去了贺礼,但那些贺礼千篇一律无非是些金银珠宝。我们周国人讲究投其所好,所以东风与我准备了小份薄礼。” 宫禧拿出托盘。 周汀兰睁大眼睛,下意识向后退几步。 魏翎翊微笑着安慰周汀兰:“九畹不得无礼。既是二位庄主的心意,不收反倒是失敬。” 庾东风微微颔首,笑盈盈看着周汀兰:“公主说的在理。” 那副眉眼弯弯看不见眼珠的表情,让周汀兰不自觉冷汗直流。 周汀兰缓缓靠近那副托盘,脚步虚浮。触碰到红布边缘时,他只觉得胸口扑通扑通直跳,像是要从嗓子里吐出来一般。 那红布下应当是周家的箭镞。周汀兰这样猜测着,庾东风绝对不会放过每一个潜在的敌人。 红布一掀,两枚白玉扳指赫然在目,金笔描摹的玄鸟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周汀兰看看扳指,看看庾东风,随后如释重负般微耸肩膀,长呼一口气。 宫禧将托盘拿向周汀兰:“这是送给二位的。听闻二位都擅骑射,这两枚白玉扳指是殷商旧物,还望二位莫要慊弃。” 周汀兰定了心神,微微颔首:“谢二位庄主美意。” 回到祁府,周汀兰感叹今日虚惊一场,正欲宽衣入睡。 “叮当”一声脆响,一个金属重物掉落在地上,在空荡寂静的房间中显得尤其突兀诡异。 周汀兰转身,朝地上看去。 那枚周家箭镞在地上闪着寒光,尖锐刺眼。 82. 曲终奏雅,大音希声(3) “庾东风……真的是你……” 周汀兰捏着那枚箭镞,片刻后扔在地上。 尚未来得及披上外袍,他便取了架上的弓箭,赤着脚夺门而出。 真的是庾东风下的手,若非如此她何故要用一枚箭镞来堵周家的嘴! 就是她! 大雪早已歇息,寒风徐停。周汀兰背上箭囊就要冲出祁府。 他正要绕过影壁墙,魏翎翊从影壁墙后走出来。 她手里也捏着一枚箭镞,与周汀兰那枚一模一样。 “九畹,这么晚了,有什么公务非做不可吗?” 周汀兰看向魏翎翊指尖那一枚箭镞,激动走上前:“主公你也知道谁是凶手对不对?你打算和我一起去对不对?” 魏翎翊垂眸,没有看向周汀兰近乎哀求的目光,而是将目光聚焦在箭镞上。 “你觉得……凶手是谁?” “主公显而易见啊!就是宫家!就是庾东风!” “哦?”魏翎翊面色平静地看向周汀兰,语气缓缓,“可我怎么觉得……凶手是你呢?” “凶手怎么会是我呢?主公,那是我亲兄长!我回京时尚未来得及见他一面,再见已是天人永隔……我没有杀害我兄长的理由啊……” 魏翎翊笑了笑:“你猜猜庾东风会怎么说?” “她会说空口无凭,她会找你要证据,她会说那都只是你的猜测。而我,也会这么告诉你。”魏翎翊朝着周汀兰走几步,逼得周汀兰连连后退,“单单凭借一枚箭镞就想去无漾山庄闹事。你猜庾东风会不会毫不犹豫斩下你的头颅,明天送到我面前说你意欲行刺,她不过是为求自保不得已而为之。以此来堵我的嘴,让你无处喊冤。” 魏翎翊一言一语像是一盆盆冷水浇在周汀兰头上。 “那怎么办?主公……”周汀兰放下手中的弓箭,失魂落魄跪在雪地中,“主公……我兄长怎么办?” 周汀兰仰着头,鼻尖泛着薄红,眼尾垂着一行泪水。他跪着挪到魏翎翊身前,哽咽道:“主公……他是你未婚夫啊,你们二人青梅竹马。他一个文人,跟着你在塞北风雪磋磨负伤无数……在你昏迷的时候背着你翻过那么多雪山踏过那么多泥沼……” “主公……” 周汀兰将头磕在雪地上,声音颤抖着。眼泪落在雪中,留下一个个浅浅的坑洞。 “我身为主将,奋勇杀敌,让他还留得一条命在。他一路互送我回营,是他身为副将的责任。不是我要还的恩情。” “文人在塞外磋磨,那是他身为周家子弟的命运。既已袭荫,便要为后世子孙栽树,哪有既受不还的道理。这不是我欠他的,是他欠周家的。而魏国已经追赠他骠骑大将军、都督琥州诸军事、琥州刺史,开府仪同三司追封武威郡公食邑三千户,与国同休。皇帝辍朝一日,下葬时由我这个雍华公主护送棺椁。周家子弟从此承袭他的荣耀,在他的荫蔽下天生就有官做,衣食无忧。我还欠他什么?你说!” “那青梅竹马的情意呢?!那些都不做数吗?” “青梅竹马?”魏翎翊轻声念道,随后轻笑一声,“情意固然珍贵,但是他已经死了!我现在护住你,护住他心爱的弟弟就是在还这份情!” “周家核心要从岫原撤走,你作为幼子,学的家学与成为周家家主毫不相关。只有祁家才是你施展才华的地方。周家撤回白垣重新部署。若是成功了,你就是周家新的信息点,为周家提供最新信息,等到周家再回岫原也可以一跃成为决策核心;若是不成功,你为祁家效力,周家出了什么事也不会牵扯到你头上,你照旧可以封侯拜相。” “主公……”周汀兰伸出手抱住魏翎翊,似有诉不完的委屈,“我知道你为我好……可……这仇不报了吗?” “你在回京的路上不是也想杀宫禧吗?只是宫家防范严谨,而你又实力不济没杀成。你就当宫家找你算账不行吗?今夜我也去杀了庾东风,而我没把她杀死,她找我算账不行吗?人不能因为自己输了就自认为自己是受害者,自己是正义的。那不是周家培养的君子,是无赖。” “那你呢?你不伤心吗?你不觉得庾东风欠你一条命吗?” 魏翎翊哼笑一声:“欠我?你果然还是小孩子脾气。政治立场上哪有欠不欠一说。玩不过人家就用道德去绑架,这可不是成熟的操作,何况庾东风没有道德,你更加无从下手。” “而且……”魏翎翊微微躬身,拿出那枚箭镞,“你猜她为什么也给我一枚?” “她并非无情之人。若是我三月不到,连续丧夫,阮家那群人就要借题发挥。所以,三年内,你不会死。前提是你自己不要去招惹她,明白吗?” 那些愤怒、委屈、不甘,被一一拆解,散成零落的碎片无处安放。周汀兰颤抖着嘴唇说不出反驳的话来,泪水将他的眼尾灼烧,火辣辣的疼。 魏翎翊伸出手抚上周汀兰的发顶,周汀兰自然而然靠在她怀里,额头贴着她的腰侧小声啜泣。 “主公对不起,差点又要给您惹祸了……” 魏翎翊环手护住他的后背。宽大的袖袍将周汀兰完全罩住,袖袍阻隔了寒冷的风雪,暖意渐起。 “天凉了,回屋吧。” 第二日,魏翎翊派人送了一盆墨兰到周汀兰房中。 花葶高耸,叶姿飘逸。 周汀兰将它摆在窗台上,让它透透气。 正巧。魏翎翊正在庭院中习武练剑,教授魏衔枝基本剑法。周汀兰站在二楼,看得清清楚楚。 魏衔枝常任军谘祭酒,动作不娴熟。魏翎翊半耐心地指点着,她有时候还会被魏衔枝笨拙的动作逗得哈哈大笑。 笑声大得甚至能穿透庭院,传入他耳中。 天上还洒着几片雪花,越下越密,似云母一般鲜亮,越落越急。 周汀兰愣在黝黑的窗子里一动不动。眸光倒映着清明的雪景,惹得他有些手足无措。 一阵清风吹过,窗台上的兰花轻轻摇晃。叶尖在新雪上勾出几道浅痕,痕迹层层叠叠,越描越深。 —————————————— 春节后,庾东风与阮愆约定的人悉数来到魏国。 魏国最宽阔的街道上,一列列精制马车犹如串珠一般连绵不绝。周国军队不能进入魏国,周国对魏国的军事也不信任。 护送她们进来的自然而然就是能在两国通商的宫家聚散军。 红衣烈烈,铁甲森森。寒风吹过,甲胄上的翎羽泠泠作响,吓得百姓退避三舍。 周迟迟身着窃蓝外袍,头戴白鱼玉冠,玉冠两侧垂着白玉流苏。一行一止,一步一摇,似鱼尾划过水波般轻柔。 一国之君如金如锡,如圭如玉。亲自护送周国的人才来到魏国,顺便祝贺新帝登基。 聚散军与马车穿过十里长街,行至魏国皇宫宫门,停在空旷的广场上。 周天子下马后,身后上百辆马车的滑门才被依次打开。 一人一车,身着窃蓝衣袍,与天子同尊。外袍在光下闪着灵光,细看纹样各不相同却各有千秋。 她们昂首阔步站在周缜身后。似乎除却自家天子外,她们看不见任何人。 阮愆站在魏脩身后,目光投向她们时,阮愆情不自禁弯起嘴角,目光中是流溢出来的欣赏。 日后,这些人就是她书院的山长、祭酒、教习。日后,她的学生就能习得一身本领在魏国立足。 魏国朝臣文武分列,为周国官员腾挪出大片空间。 窃蓝静色走进魏国大殿,与魏国官员的玄衣朱袍格格不入。 庾东风身为鸿胪寺少卿,兼任临时相国。她收了平时的随行慵懒,安静站在周缜身后。 待众人停下,庾东风与阮愆同时从自家皇帝身边走出,替自家皇帝向对方行礼。 自古天子会面不是亡国就是受降,只是这周国实在特殊。遇大战、大事,周天子作为第一责任人要出面解决。 这些魏脩是知道的,所以作为东道主这次会面的诸多礼仪都需要与他协商。以免冒犯了周天子。 阮愆躬身作揖,庾东风微微颔首。 双方互相见礼,魏脩率先开口交代女学一事。周缜接续上自己带着百余人才的事实。 礼乐声响起,双方依次落座。 魏国的菜肴庾东风是吃不惯的,她只是象征性搛几口,给足魏国面子。 魏国一味地展示自己国家的特色美食,每一道菜都食材上佳、烹饪复杂;每一道菜都有自己历史悠久、故事感人,却不管周国人吃得惯吃不惯。 庾东风挑了挑眉,偏头看向周缜。 哈哈,他也吃不惯。 周缜只搛,不吃。仅仅是用用筷子给食物交换位置。 察觉到庾东风的目光时,他也只是莞尔一笑,嘴里干嚼。 会面结束,周缜回到无漾山庄。 “怎么样啊周缜,是不是吃不惯啊。”宫禧得意洋洋地从厨房里走出来。 “酒酿蒸乳鸽、火腿氲清鲈、螃蟹酿橙、荔枝羊、枣泥山药糕、老君眉一壶。”他一一摆上来,即时补充道,“对了,永日布的韭花烤肉还在烤,腌笃鲜也还在煨着。你先吃吧,感觉你都要饿疯了。” “是啊,已经饿到看见桌子都想啃一口的程度了。”周缜笑了笑:“你们吃过没有?我一个人吃不了这许多。” “干嘛?今天就你干活啊?我也没吃呢。她们都吃过了,这顿是咱俩的。”庾东风没好气从外面回来,直接瘫在椅子上,“拿个石榴来。” “烫烫烫,小心小心小心。”初矞两只手端着个药盅就走了出来。慌里慌张的放在桌上,烫的他双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各位抱歉啊,声音重了点。但实在太烫了,不过这个要趁热喝,冷了就苦了。” “家里没锅了,用你的药盅装菜?”沙炽星问道。 “这是我做的药膳,补元气的,不是菜。”初矞解释自己换了很多锅最后还是自己的药盅顺手,并且言明自己已经洗干净了。 宫禧逗他说:“洗干净了不会药效也没了吧?” “什么呀?阿兄你懂不懂,药膳的药效和老不老没关系,洗干净照样能用!” 周围人你一言我一语气得初矞手舞足蹈解释不清。 最后他原地盘腿坐下,开始念经。 沙炽星笑一声:“行,林绰的烤羊好了没有?” “还在烤,我们正好去帮帮忙。” 简单一句话又好起来,跟着沙炽星往厨房里跑。 周缜:“谢谢啊,大家辛苦了。” “别光谢啊,周缜。我二哥呢?”宫小满问道,“之前不是跟你说了来周国的时候顺便把他捎来吗?我们有事情要问他的。” 周缜讪笑:“不是我不带他来。是他说魏国国宴不好吃,吃了也要吐出来,明天再来。” 庾东风闻言,笑出声来:“宫禄真是有先见之明。” 83. 请君三尺剑,为我除阴霾( 阮府阮愆书房内。 院外刺眼的雪光被特殊材质的窗户稀释,呈现出一片淡淡的月白色,似轻纱一般散在阮愆身上。 她正躺在一副躺椅上。 洛芙盘腿坐在地上扶着躺椅扶手一摇一晃,像摇摇篮那般,让她好好入睡。 阮愆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处理了女学的后续事务,沾枕头就睡。洛芙看着阮愆的睡颜,缓缓低头趴在扶手上闭上眼睛。 “我凭什么不能学!” 一声凄厉的声音传入洛芙耳中,吓得她赶紧坐直。 她小声轻唤:“主人……主人……” “我若是不满意,你们谁也别想满意!” 阮愆睡梦中还在呵斥着某人,搭在软被上的手冒着冷汗,在空气中抽搐。 “主人,主人。”洛芙皱眉眉头,不知该如何是好。 若是平时打扰主人睡觉,挨一巴掌那是不可避免的。 可看着阮愆那痛苦的模样,她实在不忍心。 洛芙轻轻拍着阮愆的肩膀,小声呼唤:“主人,主人。” 可阮愆似是陷入梦魇中,怎么呼唤都呼唤不醒。 洛芙焦心站起,正要跑出去寻那医官来。一双手有力的手却扯住她的手腕,让她情不自禁回头。 “主人,主人你醒了吗?” 洛芙顺着手腕看向阮愆。阮愆并没有回应,只是僵硬地握着她的手腕。 洛芙试探着双手包住阮愆的手,阮愆眉头渐渐舒展,明显安静下来。 “您又做那个噩梦了。” 洛芙盘腿而坐,坐回原地。她握着阮愆的手,脚尖晃着摇椅。一摇一晃之间,阮愆的呼吸渐渐均匀。 洛芙与兄长洛花扬本是那白垣洛家的子孙。祖上犯了罪过,举家发配为奴。 她进府时阮愆已经长成名门闺秀。洛芙打小就跟着阮愆出入阮府。 那时府中还有很多人。除却阮愆外,还有阮家的家主、当家主母、长公子、小公子。 宫中的那位靖王殿下也与阮家关系密切,时常走动,似有意撮合二人。 听说靖王为人宽厚,长得也俊俏。 阮愆若是能成为王妃,洛芙便能得到宽宥摆脱奴籍在宫中谋个差事。等到年龄一到就可出宫,独自谋生。 可阮愆似乎不是很满意,时常跟家主与主母顶嘴。被关在房间中,不得与外人接触。 某日,家主秘密将洛芙唤去。家主与主母告之她,只要她能劝动小姐嫁与靖王,就帮她摆脱奴籍并为她准备一笔嫁妆,为她寻一个好人家安安稳稳度过一生。 洛芙跪在地上磕头谢恩。她脚步轻快地穿过回廊,跑向阮愆的房间。 她那时还小,不知道嫁人是什么意思。只知道嫁了人就能出祁府,就不为做那卑躬屈膝的家奴,便可挺起腰杆做人,做自己喜欢的事。 洛芙至今还记得那日的春光。初晓的旭日缓缓升起,阳光穿透层层嫩黄的枝叶,在回廊上洒下一片片清辉。 她推开房门,阮愆就安静地坐在书堆里。 “小、小姐,”洛芙压抑着内心的雀跃,四脚并用,跪走到阮愆身旁,“小姐,你还好吗?” “好。”“你来干什么?” “我……我来看看小姐。”洛芙从自己怀里拿出一块酥饼,那是家主赏给她的,“小姐,你饿不饿?” “我不吃,你有话直说。” 洛芙以为阮愆是给她开口的机会。小姐平日里待她不错,靖王也是个好人,只要她开口,小姐定不会拒绝。 洛芙将酥饼掰成两半,坐在阮愆面前自顾自吃起来,将腮帮子塞得鼓鼓的。 “小姐,您嫁给靖王殿下吧。主人说只要您嫁过去……” 还未等洛芙将话说完,“啪”一声脆响便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响起。 洛芙嘴里还未嚼完的酥饼碎屑掉落在地上。洛芙强忍着泪水,五体投地跪在地上。 她喉咙发紧,嘴里的酥饼也噎得慌,怎么咽也咽不下去。 洛芙只能一味跪在地上,重复认错:“小姐息怒,芙儿知错了。” “知错?”阮愆从书堆里站起来,一本厚重的书砸在洛芙的肩膀上,“你是我的贴身侍从!我的!怎能替那群人说话!” “连你也和她们一样,要劝我离开阮家!” “小姐息怒,芙儿知错了。芙儿不说了,以后小姐您去哪里芙儿就跟着您到哪里。芙儿永远是小姐您的人。不想嫁就不嫁,芙儿不会再多嘴了。” “滚出去!” 那日之后,阮愆便不再搭理洛芙。阮愆走到哪里她只能远远站着,只有孔培灵允许靠近阮愆。 孔培灵稍长洛芙几岁,时常从外边给她带些女儿家的小玩意儿。某日趁孔培灵未进宫当值,她留住孔培灵问小姐是否消气。 孔培灵只是小声交代几句:“今晚你别乱跑,待在自己房间里。” 洛芙原本想着今晚去找小姐赔罪,可看见孔培灵那严肃的神情,她心中的恐惧便油然而生。 她木讷地点点头。 当天晚上,阮府大火。洛芙隔着门缝,那滚滚浓烟从阮愆房间往外飘。 她顿时睁大眼睛,往外跑。 跑到半路,脑海中回想起孔培灵的叮嘱。洛芙脚步一顿,头皮发麻。 可一想到那是小姐的房间,陡然的凉意在四肢逐渐蔓延开来。她颤抖着跑向阮愆的房间,大声呼喊:“走水了!快去救小姐!” 寂静的庭院被她的哭声唤醒,整座阮府的仆从都被惊动。 远山上,阮愆那略显稚嫩的脸溅上几滴腥红,顺着她的脸颊缓缓滴下。 阮愆挑着眉头,利落挽了个剑花将长剑收入鞘中。 “埋了。” 孔培灵与洛花扬一起搬运尸体。阮家家主的、长公子的、小公子的一一被运到土坑里。 阮愆站在地上,居高临下瞥着。湿冷的泥土拍上三具尸体,逐渐将他们掩埋。 “种上枫树,阮家我做主。” 阮愆随意地将靖王的玉佩扔在地上,转身离去。 阮愆的房间找了大火,允沉夫人望着那燃烧的大火,心急如焚。 倒是不担心女儿死在火中,更害怕与靖王的婚约无法兑现。 她看见洛芙跪在地上,一脚踹上洛芙的肩膀。大吼一声:“小姐呢!你怎么照顾得小姐!” “夫人,我不知道。今夜不是我当值,我开门就看见了。” “你撒谎!” 允沉的鞭子眼看着就要抽到洛芙脸上,一把长剑将允沉的鞭子斩断。 阮愆举着手里的长剑指着允沉,一步步走向允沉夫人:“母亲大人,洛芙是我的人。你怎能私自处理。” “我原先在房中沉睡,父亲、兄长还有小弟,一人一桶油一人一把火,点燃我的屋宇。如今,你还想做出什么伤害我的事情。” 那场大火后,当晚阮愆被请去祠堂责问、入狱审查。 洛芙作为她的贴身仆从自然也被带去问话。 “你家小姐平日里待你如何?” “极好的。小姐穿什么我穿什么,小姐吃什么我 吃什么,小姐去哪里我便跟着去哪里。” “平日里你家小姐和家里人是否有矛盾?” “没有。我家小姐待人亲和,逆来顺受。倒是长公子他们对于小姐有几番芥蒂。” “为何?” “小姐与公主交好。长公子几次三番求引荐,小姐都没答应。我时常在夜里听见长公子房间传来磨刀声。” “你家主人呢?” “我家主人待我家小姐极好。” 其实一般。只是这样说的话,他们或许就不能归纳小姐的动机,这样或许就能洗清几分嫌疑。 …… 洛芙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那些话起了作用,阮愆没有被追究。 阮愆与靖王的婚约如期进行。 成亲前,她找来了她兄长洛花扬一起潜入阮愆的房间。 洛芙摇了摇熟睡的阮愆:“小姐醒醒,我带你走。” “去哪儿?” “我找好了去翎城的马车,我和兄长商量好了。他护送我们到翎城,翎城是公主的封地,兄长给我们准备了新官籍和盘缠。我们一起去翎城开始新生活。” “我们一起开始新生活。”洛芙趴在扶手上微笑着看着阮愆。 话音未落,阮愆缓缓睁开眼。 “主人,你醒了。” “睡了多久了?” 洛芙回头看向香案:“刚好一炷香。” 她扶着阮愆站起。阮愆刚睡醒脚步还有些虚浮,站不太稳当。 “主人做噩梦了?” 闻言阮愆哼笑一声:“噩梦?不是。是美梦。我又梦见那一场与祁玄飏的合作。她杀了好多人啊,都是阮家的。曾经威胁我的、支配我的、打压我的,都死在了祁玄飏的锋刃下。多好啊,她拿战功,我拿阮家,顺便在叛乱中除掉了靖王,真是大快人心。” 洛芙扶着阮愆,微笑道:“确实值得高兴。” 洛芙推开房门,屋外白雪皑皑。 阮愆站在门口,指着自己房屋旧址。 “芙儿看见没有?就是那里,当初我放火后就是从那道墙翻到了后山杀了他们。”她笑着长舒一口气,“如今再看,这墙倒是矮了。” 随后她转身看向洛芙:“你的剑术练得如何了?” “主人要看看吗?” 庭院中,洛芙双手持握着长剑。 她正起势,身后的旭日再一次升起。倒是比她年幼时的太阳要更要成熟些。 洛芙身形急转,双剑映日生辉,剑光与人影交叠,看得阮愆露出欣慰的笑容。 阮愆看着洛芙熟稔的招式,眼眶逐渐温热起来。 这些……阮愆自己都没学过。她自己的那些武艺都是从兵书上抄来的,只能算旁门左道,并不像洛芙这般系统。 阮愆情不自禁鼓起掌来,她仰起头,频繁眨着眼睛,希望将泪水堵在眼眶中。 “真棒。” 夜晚,洛芙与阮愆坐在亭中。小雪纷纷,悠悠扬扬落在瓦上。 洛芙眨着那双杏眼看着阮愆:“主人觉得我与那些周国来的教习一样吗?” 阮愆:“不一样。她们身上有天生的傲气,一副天生地养的模样。她们像苍天一样坦荡,像大地一样宽阔。这些魏国人没有,魏国男人没有。但是日后不久,我们魏国的女人也会有的。” 阮愆抬眼看向洛芙,释怀笑笑。她朝着远处招招手,一位仆从举着托盘行至洛芙眼前。 洛芙看向那托盘,又看向阮愆,目光迟疑:“……放良书?” “没错。” 84. 寻剑三尺,自除阴霾(2) “没错。” 阮愆平静开口。她捻起茶杯轻轻吹一口,慢悠悠品尝起来。 不知为何,年少时那股恐慌再次涌上洛芙的心头。 洛芙跪在地上,眼眶氤氲,垂着头不敢看阮愆。她颤巍巍伸出手要去抓握阮愆的裙角。 “主人……你不要芙儿了?” 阮愆眉尾跳了跳,一边闭着眼品茶,一边轻揣洛芙肩膀。 “滚开。不要一副被人抛弃的样子。有了放良书,你才能做官,孔培灵也是如此。” 几日后,无限书院来了一位新儒学教习——洛芙。 洛芙换了一身月白蓝袍,袖口织上金色的枫叶纹样。站在无限书院门前,门内还能传出女子吟诵的声音。 而她带来的教案正是阮愆撰写的那本《解字新注》。 洛芙敲响门扉,弯腰作揖:“在下洛芙,字独芳。阮家门客,携聘书前来就职。” 厢房内,庾东风正好书院山长谈着什么。听见熟悉的声音,庾东风挑眉眉头看向洛芙。 “庾庄主你也在。” 庾东风轻笑一声,微微颔首:“独芳经师好。” 书院山长夜晓天自周国来,曾是庾东风的德育老师。庾东风什么破德行,她是知道的。 “东风,你挡着人家的路了。” 经老师提醒庾东风这才意识到,她一个人霸道地站在了老师与洛芙中间,阻隔了二人的视线。 “好的晓天老师,我这就让开。” “年纪轻轻,”夜晓天上下端详洛芙,片刻后开口说道,“真是年少有为啊。想不到魏国虽土地贫瘠,却有良材佳树。难得,实在难得。” “山长谬赞。” “诶。”夜晓天抬起手制止,“不要整你们魏国那一套。夸你你就受着,骂你你就别听。像她一样。” 夜晓天指了指庾东风。庾东风瞥到老师的手指懒散的骨头即刻站直。 “她脸皮厚,夸什么都照单全收。你不一样,你们魏国人太吝啬了,没有夸耀的孩子该怎么自信自立自强呢。” “谢山长,洛芙明白了。” 夜晓天点点头,伸手拿着洛芙的聘书开始。余光瞥到庾东风还站在一边。 夜晓天撇撇嘴:“还呆在这儿?要在这里当教习误人子弟啊?” 庾东风连忙摆手拒绝:“小时候当学生要起早贪黑,长大当教习也要和学生一样起早贪黑,这和一辈子当学生有什么区别。东风这就走。” 临走时还朝着洛芙摆摆手:“独芳经师回见。” 无限书院门口,宫禧已经等候多时。 他不进去原因主要有两个。一是这是女院,他一个男子就算有急事也不能轻易踏入;二是无限书院的山长是夜晓天。 看见庾东风从书院里蹦蹦跳跳走出来,宫禧喜出望外。 “出来了,太棒了。我们回家吧。” 庾东风双手叉腰:“回家?想得美。晓天老师说你来了却不去看望她。回到周国要在大国师面前告你一状。” 她编的,但是宫禧已经信了。 他慌得手舞足蹈,左顾右盼就是迈不开步子:“我、我、我犯天条了?” 无奈之下,他扯着嗓门大喊:“学生宫少微,特此见过晓天老师——” 夜晓天在自己的办公署,一听这声音就知道是谁。也是个不省心,德育分与庾东风不相上下的泼猴。 夜晓天长呼一口气,强装镇定。谁知书院外传来庾东风爽朗的笑声,还有宫禧得知自己被骗后气急败坏的讨伐声。 一来一回的欢笑逗得夜晓天忍俊不禁。 庾东风被宫禧追着满街跑。 “庾东风,你站住——” “哈哈哈,站住不就被抓到了吗哈哈哈——” 庾东风扬着袖子,边跑边往后挑逗宫禧。她手里握着宫禧给她绣的新香包在空中转圈挥舞。笑得肆意张扬,不亦乐乎。 她从人群中穿过。两侧街道,新建的商铺缓缓升上旗帜。以墨色为底,霞光红做笔的风纹海棠旗一段一段升起,直至升到顶端才缓缓停下。 魏国最繁华的扶桑街,商铺林立。所有商铺都挂着风纹海棠旗,在风中昂扬翩翩。 其她商行昔日的旧旗缓缓降下。 无漾山庄让利两成壮大魏国的商队,不抢占市场,将市场做大。 白堕、金佑、墨赋……凡事想要做生意,尤其是要做宫家生意的,纷纷献旗无漾山庄。 唯有那禾西八家犹豫不决。他们本是做那“本分”生意,遵循生财有道,不敢冒进。 七家齐聚在允宅下庭院中,左右相顾,交头接耳,混乱一片。 允风荷在上庭院,俯身听着小仆传回的消息。 “回长公子。自傅、睦二人告老还乡离开岫原之日,陛下一日派出三次慰问。大礼不绝、小礼不断。二老为此感激涕零,不愿远离陛下,路已行七日,最终还是回到朝中继续辅佐陛下。” 允风荷点点头,柔声问道:“那你可问了温刺史的归期?” “刺史被陛下留在京中做了太傅,暂不知归期何日。” 允风荷依旧点点头:“那便是由我们八家自行做主了。” 允风荷走出几步,看向下庭院的七家家主。他微微鞠躬,笑得有些温吞,说了句“稍候片刻”便转身,只留下一个背影。 禾西八家的神农并非什么神机密钥,靠的就是祖祖辈辈躬耕不辍,累计无数经验。 后辈在继承技术的同时敢于与宫家争利,设粮道、置粮仓、育新苗,方在乱世之中守得一隅之地。 “饭碗就应当握在百姓手里。若是跟了那宫家,以她们那唯利是图的德行,岂不是要饿死我禾西万众。” “莫族长,你这话的意思是瞧不起我们这群粮商咯?我们做的也是粮食生意。宫家千百年间都未出过差错,商业版图纵横三国,自庾东风凿空西域后,商业版图更是延伸到西极之地。” “万老,卖了几年粮食你当真忘了你祖宗以什么传家了是吧?是!宫家势力庞大,可你见宫家子弟在朝中可有一官半职?不过是个下贱的商户!投机倒把的工匠!” “我们种得下粮食,为何做不得那贩粮的商人?因为你瞧不起商贾。你以为你的脸皮值几个钱?扒下来给我蘸酱吃我都慊薄!有什么资格随意指摘商户下贱?” “我禾西八家祖上逃难来到禾西,传得不止是四书五经还有天地生长的规律。上苍仁义,教我们在乱世中仍有诗礼可以传承;后土有德,让我们能在乱世中得以果腹。哪一条哪一件在教你瞧不起商贾!你说!” “你现在活下来了,就忘记当初是怎么挨饿的了吗?忘记你的祖先是如何物物交 换勉强求生了吗?” 莫与万两人争执不下,一位看着略显稳重些的老人从人群中走出来。 她缓缓开口:“粮食可以带走,可以贩卖,唯有土地带不走。粮食只能贩卖一次,但是只要我们躬耕有术,土地的馈赠就是无穷的。春天播种、夏天养护、秋天收获,如今宫家让利两成,提供更加便利的耕耘工具提高生产效率,提供军队护送减少了运粮的损失……这些就是我们禾西新的春天。就算没有收获还有宫家提供的最低粮价担保,卖不出去由宫家全部收购。我们怎么走都不亏。何不试一试?” 允风荷在上庭院听的真切,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微笑。 他远在禾西,虽与魏国京都岫原相隔甚远,却是距离周国不远。所以允风荷时常能听见些周国的传闻。 庾东风又是年少成名,关于她的传闻自然是最盛的。 庾东风无利不起早,她居然做了这么多担保,那就只能说明她赚得远比所有商会多得多。 允风荷缓缓垂眸沉思。良久,他转身走向下庭院,走到七家家主面前一一弯腰作揖拜会。 “风荷见识短浅不如各位叔叔伯伯,但风荷依旧有话要说。” “允太守但说无事。您在位的这几年里禾西粮满仓庾、百姓和乐、无病无灾,我们心服口服,您莫要再谦逊折煞我等。” 允风荷微微点头,缓缓道来:“众所周知,这无漾山庄做主的并非是宫庄主或者说不单单只有宫庄主。庾庄主才是主要的。她在魏国此行,依风荷之见,是拿魏国当跳板去敲开那初国的国门。” 在众人恍然大悟的眼神中,允风荷继续讲道:“若是她不让利,敲开初国的只有宫家一家,如此势单力薄无异于以卵击石。可……若是聚集魏国举国商贾,总会有人行那旁门左道敲开裂缝。她不做那等脏事,她只为那些人指了一个方向。” 人群中有人急问:“那岂不是有去无回?” 允风荷摇摇头:“为了让其她商会、山庄壮大起来,宫家势必不会争先。相反,会放手给后起之秀一个机会。庾东风资助阮家办了书院、为祁家提供作战军备、如今放出诸多便利,如孟老所言,风荷也认为这是禾西新的春天。” “当初国国门打开的那一刻,我们与宫家便在同一个起点。想要回流的便可以大胆的回流见好就收,想要试探初国市场的,只要跟着在庾东风身后也不会一无所获。” “玄武门之变,若是太宗不愿意出手伏杀太子与齐王,身后不会有人敢出手,生怕被扣上谋逆的罪名。但太宗先发制人,揽了首罪,部下便毫无后顾之忧,铸就从龙之功。诸位……可以再好好想想。” 众人面面相觑,最后齐齐朝着允风荷一揖到底,齐声说道:“我等甘愿献旗。” 允风荷弯腰回礼,微微一笑:“风荷也愿意追随各位叔叔伯伯,让禾西的粮食走出禾西。” 谋会结束,众人一一拜别。待到众人散尽,允风荷站在下庭院望着大家的背影。 远山上的落日落在山尖,宛若鸟喙衔着明珠。霞光赤红,整座天空都弥漫着绯红的云气。 天上地下所有人都被那绯色的霞光映照着,留下属于自己的影子。 允风荷回过头走向屋内,坐在席子上欣赏着那一绵延便是千万里的云彩。 “云若想日行千里,还需要有风才行啊。” 85. 未尽之事,未堕之羽( 正月十六,正月十五的余韵还在无漾山庄回荡。 山下的庭院中,宫家用丝竹搭建彩棚,悬挂着上千万盏明灯,其间穿插着各色宝石。 一盏盏灯笼高低错落,犹如天星垂落。点上灯火,宝石反射着灯光。风一吹,宝石随着垂挂的丝线旋转,粼粼波光仿若那火树银花,亮得耀眼。 蜿蜒曲折的青龙长廊上一一坠满走马灯,在迷蒙的清晨还在有序转动。 长廊两侧松柏挂上了彩纸糊的元宝、蝙蝠,象征着长青纳福。前夜摆上的大香斗还在燃烧。 烟雾缭绕中灯火朦胧,还有青翠的松柏做点缀,胜似蓬莱仙山。 挂灯的地方明星荧荧,山庄中不挂灯的地方被五色丝绸铺满。丝绸上绣着不同花纹,每走一步眼中便是各式各样的锦绣河山。 假山上堆着灯山,风乐湖上飘着水灯,灯影绰约。 值夏楼上,长杆挑着灯笼高高挂起。这便是最重要的“天灯”,寓意吉星高照。 庾东风的窗户上贴着走马灯影的剪纸,宫禧吵着闹着要给她剪。床头还挂着宫禧做的散灯,说是给庾东风驱散晦气。 清晨的日光铺着窗户,剪纸的影子抚在庾东风脸上。随着日光的移动,那些剪纸在庾东风的房间中追逐着。 “哈斯……抱太紧了,松开些……” “冷~” 宫禧眼睛尚未睁开,口中迷迷糊糊回答着。怕庾东风松手,他自己钻到庾东风怀里,找到庾东风的手,让她紧紧攥着自己。 “哪里冷了我都要热死了。你松开些。” 庾东风手脚并用推开宫禧。宫禧半睁着眼睛,高高地撅起嘴巴。最后蜷起手侧躺在庾东风怀里,虽说心中不免有点“怨恨”,但昨晚睡得实在太晚,随后便沉沉睡去。 庾东风长叹一口气,微微拢着宫禧。 闭上眼睛她就回想起宫禧昨日给她裁衣,一转头还能看见那些纷繁杂乱的衣物,肆无忌惮地散在地上。 庾东风走下床,拾起掉在地上的腰带。从架子上取下新做的衣服。 她正要穿上外袍,一个黏黏糊糊的人就粘了上来。 宫禧将头搁在她的肩膀上,撇着嘴,似乎有些不满:“你怎么不叫我起床?我不起床谁服侍你穿衣?你有没有把我这个忠仆放在眼里?” “那这位忠仆,去把我地上的旧衣物收拾好。” 宫禧抿抿嘴,弯着腰将两人的衣物捡起。一一折叠好放在托盘里。 宫禧推开屏风,来到汤池旁。水汽氤氲,他乖乖盘腿坐在地上,将昨晚沐浴时退下的衣物叠起。 一朵红色的芍药在水面上漂浮着,宫禧抬头一看,轻笑一声。 他伸出手将芍药打捞上来。温热的水从指尖绕着流淌到手心,最后滴落在地上。宫禧将其放在岸边,那朵花昨晚沐浴时留下的。 “庾东风,你怎么随随便便把我送你的芍药扔在汤池里。一点都不尊重我。”宫禧后仰着头,笑着指责庾东风。 “有病。在水里欢好,这簪花自然就掉了。沐浴完就睡死过去,哪有精力捞花。”庾东风瘪着脸站到宫禧身后,“花呢?” 宫禧双手捧着:“这儿呢。” “很快就不在这了”庾东风眯起眼睛,微微一笑。 只听“扑通”,伴随着宫禧大叫一声。汤池炸开一朵水花,星星点点的池水落在庾东风脚边。 那朵红色的芍药重新飘回水中。宫禧露出肩膀,撅着嘴幽怨地看着庾东风。 “我不会再喜欢你了。” 说完,宫禧在水里跺了一脚,却没泛起什么水花。这让他恼羞成怒,极其大声的嚎了一嗓子。 “你欺负我!回到周国我一定向大国师告状!让她治你的罪!” “好呀好呀,最好让娘亲大人狠狠治我的罪。哈哈哈哈。” 庾东风一边整理着腰带,一边大笑着慢慢走出汤池。 大门一推,俯首遥望,整座山庄的景色尽收眼底;微微仰头,皑皑雪山便在头顶巍峨矗立。 庾东风在门内伸了个懒腰,看着岫原上绯霞红旗飘扬,心满意足。 在魏国呆得也够久了……某种程度上也算上是猴年马月了。 一段沉重的脚步声传入耳中,庾东风偏过头望向岫原城外。 城外,一队朱红的聚散军正向岫原靠近。纛旗悬挂着那赤色方钱旗。 马车里,宫禄拿起串起的李子,胖乎乎的手转着手腕,悠闲地品尝着逸安公主种出的新品。 “少庄主,前方还有三里就到达岫原。我们的商队是否要更换纛旗?” 年高敲了敲马车车窗,轻声问道。 宫禄拉开小窗,露出那张圆润的蟠桃脸,两腮还沾 有淡淡的粉,像树上刚成熟的水蜜桃。 他嚼着嘴里的李子,咽下去后才开口道:“换旗?我熙攘山庄避她锋芒?阿爹说了要给小四一个天大——的困难,让他涨涨教训。” 他伸展着自己的双臂,仿佛要丈量那“天大”到底是有多大。而那只拿着李子串的那只手伸出窗外,细长锋利的银签险些戳到年高脸上。 年高微微撇头,把那串李子挡回去。 “真是不好意思啊”宫禄收了手,尴尬笑了笑,“你没受伤吧,我下次注意。” 年高摇摇头:“可是东风庄主在,少微庄主能有什么教训?” 宫禄嚼了嚼嘴里的李子,“沉思”起来。 “少庄主,你别发呆。” “哦……那就……那就……把咱的食谱拿出来,让小四炒一本。” “对了,小满妹妹说有天大的急事,要我速速赶过去。等一下我先走,你把这群人送到无漾山庄专设的无漾驿知道没有?” “属下知道。” 年高牵来一匹大宛马:“少庄主,您的马。” 宫禄瞧了一眼,提着一小篮李子下车。 一个塞在自己嘴里,其余的李子在他手里一颗颗被捏得裂出一条缝。他将所有果核尽数挑出后丢进马儿早已张大的嘴巴里。 “好马。”他亲吻那匹马儿的脖子揉了揉它的头发,随后敏捷地跳上马背牵起缰绳,“大宝,我带你去杏林医馆玩。” 大宝是对那匹暴脾气马儿的爱称,周国人喜欢将马儿当孩子养,取宝□□称。 年高微微颔首目送宫禄先行。 宫禄,宫隰华的第二位养子。每天勤勤恳恳的“好吃懒做”,举国各地巡游自家山庄,最大的优点是听话。 他总是能将自己巡游的所见所闻一五一十复述出来,丝毫不差,宫家四子出了名的稽核狂人。 如果宫福精于制瓷、宫寿善医理、宫禧尤功丹青,那么宫禄看起来更像是那个出生商贾世家、能敲会算、能继承家业的人。 可惜,他并没有那个打算。 他在家中尤为特殊,他在家行二,年龄却是最大的。宫隰华收养宫福后几年,在魏国的边界看见了宫禄这个小跑堂,将他收作第二子。 他年岁最大,所以他比其她三人都记事。 宫禄记得没有宫家的日子。 86. 未尽之事,未堕之羽(2) 魏国的冬天对于庾东风来说是有些许无聊的,因为死的人太少了。 她希望周汀兰能突然暴毙,这样省得她动手。 整个魏国都种下了宫家的旗子。宫家福、寿、禧都在魏国,只要宫禄再来到岫原,她就可以走了。 她已经打通了政治通路,剩下的有关贸易通商的事情就要交给宫家来运作。这是她们的老本行,交给她们完全不用担心。 只是还有一个东西她有些许舍不得。 庾东风好奇心深重,实在想不通阮家的“洛神”究竟是什么?难道是女学,或者是阮愆自己? 她躺在躺椅上,单手支着头,眼眸呆滞地盯着山下。 山下冰雪消融,苍绿的松柏在雪水下青翠欲滴。 宫禄穿着螺青色的披袄走在青龙长廊上,手里握着一个圆白的瓷球。 宫禧站在他身旁为他引路,滔滔不绝地讲述着自己在永日布、魏国的奇遇。 宫禄每次听都带着微笑,面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欣慰。 “阿禧果然才华横溢,既如此……”宫禄从怀里摸索出几本食谱,精彩细选了自己最喜欢吃的菜系递给宫禧,“今天中午吃这本。” 宫禧微微一愣。 “快去,我带了东风会感兴趣的东西。”宫禄摆摆手催宫禧快去准备,还将宫小满一起打发走,最后自己走上青龙长廊。 宫禄登上蜃楼,站在甲板上朝着值夏楼颔首:“宫禄,宫南河,见过东风少卿。” 话音未落,庾东风悠哉悠哉走到栏杆边,面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宫家二郎,”庾东风偏头,“我看你很像我娘亲派来的。你为何迟来一日啊?” 宫禄点点头:“魏国国宴与我不合,故避而远之。” “再说漂亮话,我可就生气了。” 宫禄挠挠头不再说话,只是将手中的瓷球捧了出来。 “东风少卿对羿这么感兴趣,难道不想知道全部吗?” “宫家的秘密,我已经猜出来了。不过是因地制宜的毁天灭地,鱼死网破的手段又没什么好研究的。”庾东风双手搭在栏杆上,耷拉着头提不起精神。 宫禄听后倒也不生气,只是点点头承认道:“少卿说的不错。若是宫家出了意外就会水淹岫原、炸毁熙熙山,但这只是极端情况。在和平年代,宫家会研究一些有趣的东西。” “有趣?”庾东风一听到有趣的东西,语气轻快许多。 她从楼上下来,走到宫禄面前,指了指宫禄手中的瓷球:“羿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或许少卿可以与我前往白堕酒楼,那里有你想知道的秘密。” 庾东风一听还有新线索,转身就要走。宫禄接连“诶诶诶”几声,才扯住庾东风的好奇心。 “少卿得听完一件事情,你才能理解羿的深层含义。” 还未等到庾东风回答,宫禄接着问道:“少卿相信缘分天定吗?” 庾东风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嗤笑一声:“这句话你应该去问哈斯,他一定会很开心。” 宫禄尴尬笑笑:“不打紧不打紧。只是宫家一直在研究这个东西,并且有所成就,所以才来问一问你。” “我不信。” 宫禄:“三十六重天,只有你与白清水进去了。四弟根本没有去过离恨天,但是听说他一觉睡醒把宫家祖坟移了位置。这件事情少卿应该不会不知道。” “哈斯说是先祖托梦要迁移。他既然都这么说了,那便是有他的道理。” 宫禄一听睁大眼睛眨了眨,像是被庾东风的话噎住一般。他抿抿嘴,重新整理措辞:“我可能……” 宫禄皱了皱眉头,双手不知道怎么摆放,开始在怀里相互绕圈:“我可能美化了一点。四弟他不是把祖坟移了。应该说是刨了比较合适。” “不仅刨了,还咒了、骂了。”宫禄怕庾东风不相信,描述得越来越仔细,“他中毒醒来。带着铲子就上山。还说了一堆奇奇怪怪的话。” “你二人同年同月同日生,这你可知道?” “丙午年庚寅月壬寅日,寅时。与丙午年庚寅月壬寅日,申时。我和他都知道,小时候的谈资,长大还要谈吗?” “你进过离恨天,你应当知道这两个生辰下面有大国师故意放的谶语。但是四弟根本没去过离恨天,大国师的谶语也仅仅是瞎编的没有第二种,更不会在其余地方出现。他反应为什么那么大?除非他见到了。” “他都没进去,他怎么看得到?”庾东风眯着眼睛狐疑。 “你能看到,他就能看到。” “我能看到,他就能看到?”庾东风笑了笑,“那真是如他所说的天生一对啊。” “你们宫家和平年代就在研究这些东西?有什么证据吗?” 宫禄颔首:“那当然。我出入宫家那么久,什么八卦我不知道。你且听我细细道来。” 宫禄找了个位置招招手,从怀里拿出自己带的点心、蜜饯、零嘴。 看着宫禄轻车熟路有备而来的模样,庾东风笑得肩膀直颤抖,却还是随着宫禄坐下。 宫家祖上本姓南宫,为天子修筑王宫、铸造祭祀重器,也追随天子征战。世代单传,有女便招赘、有男便娶妻。夫妻恩爱,血脉纯正。 改朝换代后,南宫家便改姓宫,不再为王修筑宫殿,改道行商。 宫徐来便是第一个经商的宫家先祖,为了避免被旧日王族清算,宫家集体将宫徐来认作宫家始祖,对于南宫家一概不问。 宫徐来自认胆小怕事,为了后代延续放弃先祖的荣耀。他对此感到愧疚,便修筑了三十六重天。在岫原、永日布、翎城乃至苗疆都修建了不同样式的南宫祠。甚至在周家先祖脱离魏国时就派宫家子孙陪同左右,在周国也筑有南宫祠。 说着宫禄拿出瓷球:“三十六重天、翎城、永日布、苗疆都有一个瓷球。这个就是小满妹妹查到的羿。” “既是祭品,也是线索。” 无论宫禄说什么,庾东风都只是面带着微笑静静聆听。 南宫家的先祖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每一代家主与其伴侣均是同年同月同日而生。 她们没有刻意追寻,但每一任都如此。所以世人也常说南宫家的姻缘由天而定,每一位宫家人总能在茫茫人海找到自己的归宿。 “宫家并非相信缘分天定,而是发现。”宫禄讲得兴致勃勃,“而你与四弟便是新的一次验证。你二人的轨迹近乎相同。你从初国来辗转周国,他自永日布来辗转周国。均是异国她乡者在周国相见。你西行十二年,他婳山学艺十二年,最后又在周国会面。如此对称的轨迹,实在是……令人称奇。” 南宫家进入更加深入的研究,尚未研究出结果就面临改朝换代被皇族清算的风险。为此宫徐来改姓行商,严加管教后世子孙,让她们安分行商,远离朝堂。 “而宫家接续上南宫家的研究,提出新的猜想。”宫禄举起手中的瓷球,“这个瓷球内里雕刻花纹,是南宫家的阙、钺图腾。” 宫禄摇了摇瓷球,瓷球内发出叮叮脆响。宫禄听不到但是庾东风听得一清二楚。 庾东风:“里面是什么?” “听说是针和布,”宫禄将瓷球交给庾东风,“家主,您可以试着打碎它。” 庾东风挑挑眉,“家主?怎么这么叫我?你们当真认为我就是哈斯,哈斯就是我吗?” “我为什么能打碎它?” 宫禄笑笑:“因为这是注定的,天命使然。” “阙、钺象征着你们宫家的过往,如今这个往事要我来见证?” “不是见证。是这段往事与您息息相关。” “啪”一声,瓷球在地上碎裂。露出藏在其中的东西。 是一块妃色的衣料,被对折。一根金针穿透衣料,在上面留下两个一模一样的空洞。 庾东风举起那片衣料,眯着眼睛仔细观察着。 宫禄在旁边补充道:“羿。未堕之羽,比翼双飞。” “你是说这两个孔,一个是我,一个是哈斯?” “是的,宫家的先祖也是这样认为。认为有个东西像针一样,扭曲了某种通道,穿透衣料留下两个一模一样的孔。或者可说这两个孔是人。你和宫禧就是如此。所以当你进入离恨天看见谶语时,没有进入的宫禧也能通过某种方式,获得你获得的信息。” “衣料对折导致两孔对称,宫家世世代代都在研究这根针和那条对折线。” “那根针被宫家称之为天命,那条对折线被宫家认为是天命在人间的显现,即为缘分。” “为何之前不告诉我和哈斯。”庾东风拿着手里的布,眸色渐沉,看得认真。 “不知为何,只要宫家人开始观察结果就会朝着大家猜测的方向发展。尽管有千万种可能,最后也全都指向宫家的猜测。” “那你现在告诉我,不就前功尽弃了吗?” 宫禄闻言嘿嘿一笑:“因为你不信啊。你不信就没事。因为天命就把真相藏在不相信天命的人身上。不信天命的人会竭尽全力去忤逆天命,在忤逆的过程中更容易窥见天命。” “那你的意思是哈斯不知道这件事情?” “当然。怎么能告诉他呢。天造地设是他自己猜的、蒙的。不告诉他,能让他在未知的情况下无限接近真相。真要告诉他你与他明由天定,他不得乐翻天。到时候干扰试验。” “那为什么你现在要主动告诉我?” “因为你是变量。你要在已知的情况下接近真相。” “我不想。”庾东风斩钉截铁地说道,“虽然很有趣,但是我不想参与你们的实验。” 庾东风将衣料与金针扔进湖里:“我这就去与宫禧和离。” 宫禄眉头被吓得突突直跳,惊呼一声:“和离?!” 紧接着连忙摆手摇头:“不行不行。换个方式换个方式。我刚来无漾山庄,刚和你说几句话你就要和四弟和离。四弟会以为我是扫把星来拆散你们的。” 庾东风快步走,宫禄追在后面哀嚎,顶着一张肉肉脸在船上奔跑。 最后扑到庾东风脚边,双手死死抱住庾东风的脚,大声嚎叫:“不行啊家主大人。你要是与他和离,他真的会杀了我的。他连自己祖宗都敢挖,何况是我这个没有血缘的兄长啊。” “东风大人,我求你了——别啊——” 庾东风脚步一顿,似乎是想起什么:“不对。我若是真去和离,不就真的顺应忤逆天命的角色了吗?我不去了。” “算了。我挺喜欢哈斯的。” 宫禄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陪笑道:“那就好那就好,喜欢就好。” 庾东风回过头,眯着眼睛冲着宫禄笑。 在宫禄看来她笑得有些阴森,他不动声色后退几步。 “这是宫家的羿,那你知道阮家的洛神吗?” 宫禄从方才的恐慌中及时抽身。他眨眨眼,手捻着下巴,一副认真思考的模样:“以我畅游八卦野史这么多年的经验来看。阮家的这个洛神就是用来吓人,专门消耗你这种聪敏人时间的空壳子。” “那应该是还没填满的空壳子。”庾东风说道,“你让哈斯做了什么美味佳肴?” “那当然是周国那几道我们都爱吃的。”宫禄笑了笑,“东风家主请~” 宫禄一蹦一跳,憨态可鞠。 庾东风觉得倒是好玩,无论宫禄说的是真是假,她都不信,就当作是一个故事听了。 “未堕之羽……白堕……”庾东风口中呢喃着,像是又串起什么有意思的线索。 她背着手,昂着头从舷梯上缓缓走下。 方圆五里的风乐湖承托着巨大的蜃楼。目光放远,她那鲜亮的妃衣在幽暗若青铜的湖水中留下一抹刺眼的倒影。 87. 青山梨花色,泠月胜霜雪( 庾东风在魏国待得时间不算长,也就一年之久。 一年内,供养祁家这个兵甲巨兽给魏脩埋下隐患、送魏脩登基卖了阮愆一个人情、资助阮愆创办女学为周国提供魏国人才储备、牵制周家傅睦两大核心、将禾西八家收入麾下、重启宫家昔日的贸易…… 庾东风站在一面巨大的青铜镜前,左转右转,从各个角度各个方向欣赏自己。 “你真是太厉害了,庾东风。”她自言自语道,“这些事情你越来越得心应手了。” 庾东风眯着眼睛笑笑,拍拍自己胸口:“没错,我就是这么厉害。” “哈斯——” “怎么了?”宫禧双手抱着两大盆鲜花路过。茂盛的鲜花攀在他的肩膀上,将他整个人遮掩的严严实实。 宫禧将脑袋从花中挤出来,看着庾东风空空的发髻自然而然问道:“要簪花吗?翎城刚送来一批芍药,我正要派人送到花房里呢。” “我想回家。” “我想回周国过春。” 过春,周国特有的节日。周国南部临海且多内陆河。春季举国禁渔,人们便专挑在春暖花开、百花争艳之时举行的盛典禁渔盛典。举国簪花、载歌载舞,既庆祝百花盛开也带着食物走进山林草原投喂生灵。 宫禧端着花冥想片刻。小时候过春庾东风总是一溜烟儿就跑没影,追都追不上,今年他得想想办法跑快点。 “那我们准备准备。”他将两盆鲜花放地上,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笑得打滚很开心,“我觉得今年最优秀的花匠还是容安君。他法署种了那么多的奇花异草,我们一起去抢啊。” “想家了?”宫禧替庾东风整理着领口轻生问道,“那过去西行的十二年里,有没有想家、想我的时候?” 庾东风张开手配合着,让宫禧为她整理衣裙:“有的。出发的时候想,要回去的时候想。中间十年没怎么想。好像最接近家的时候才会想家,离得远了就不想了。” 宫禧心思细腻,长得还好。整理起衣服来有条不紊,庾东风看着那张脸就想笑。 “笑什么?”宫禧微微撅着嘴问道,“一天天的就知道笑笑笑。睡觉笑、杀人也笑。” 还没等宫禧说完庾东风搂着宫禧的腰抱上去,宫禧虽吓了一跳,心中却在暗自欣喜。 难道庾东风开窍了? 他回抱住庾东风,把头埋在她的发间,嗅着那淡淡的橘柚香气,声音闷闷的:“你不是说白天……白天不可以神合吗?干嘛对我动手动脚?” 紧接着庾东风冷不丁开口问道:“你婳山学艺那十年有没有想我?” “我怎么会不想?日日思夜夜盼……学着学着我都想杀人了。婳山荒无人烟,老师常年游历,我一个人守着茅草屋。每天寅时上山砍柴、卯时削笔、辰时吃过早食就开始造纸,午时过后开始画画,一直画一直画。等到亥时还会出去看看捕兽夹,看看有没有猎到些什么。” “如果不想你的话,那十年实在是太长了。每日酉时,山的西南面总有一颗星星,亮的最早。无论四季如何流转它都在那里,我就日日向它许愿。” “许什么愿望?” 宫禧轻生笑笑:“我说了你会打我吗?” “你先说。” 宫禧抱着庾东风扭捏地摇摇头:“你先答应我。” 庾东风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许了很多愿望。许你无病无灾、许你智慧超群、许你洪福齐天、许你对她人无德无情,只对我有情有义。再就是……许我才华横溢、许我天资不绝、许我如影随形与你永不分离。” 宫禧回想着自己曾经许下的愿望,一边回忆一边嘴角上扬,兴致勃勃。他抱着庾东风同手同脚在屋里走来走去、转来转去,像是在教庾东风走路一般,快乐无边。 最后面对着那面铜镜停下。镜中的他眸色渐沉,蒙上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恨意。 “许我情痛三分,你痛十分,若是你与我断绝,我痛一分,你痛千分……许天上地下唯有你我二人,度一日作千年,长命无绝衰。爱恨嗔痴、怨忮慕惘只在你我之间,旁人心向即伤、欲触即亡。” “有病。” 宫禧撅撅嘴,用头蹭着庾东风的脸颊:“那怎么了?你要因为我有病就不要我吗?” “那你回到我一个问题。你学艺共计十二年,学了十年,还有两年干什么去了?” “没干什么,就在山上干等着。” “为什么?” “大国师说一定要在山上呆满十二年,不能乱跑为你祈福。” “怎么祈福?” “就……就……就是……”宫禧声音渐渐哽咽,抿抿嘴不想说下去。 乌昼教他的祈福方式,他只觉得是邪门歪道,不敢说与庾东风听。 剩下的两年中,乌昼每月都会派人送来庾东风的“遗物”。每个人都告知他庾东风已死,让他不要再有执念,让他早早下山。 第一月是染血的丝帕、第二月是一截断发、第三月是一根断指、第四月是一颗浑圆的眼珠…… “就是每个月送点你的东西过来安慰我,让我每个月都祈祷你不会死。” 每个月都送,送点血淋淋的东西来吓他。那些东西会无缘无故得出现在他的床头、桌案一睁眼就能看见,或是藏在收纳盒里,他只要觉得不对劲,一打开就会是某个零件。 每看见一次他便在心中祈祷一次。日日夜夜,不敢停息。 他知道那些是假的,但是害怕哪天混进来一个真的。 每日就在忧伤与惊恐中度过,日日哭泣。不敢下山,害怕那些是假的,下了山就违背了当初的诺言,大国师不会再给自己接近庾东风的机会;不敢留在山上,生怕自己赌错,错过她最后一面…… 宫禧将头埋得更深,紧紧箍着庾东风的肩膀。 “那你日子过得去还挺滋润,我西行的时候娘亲什么都没带给我。” 宫禧闭上眼睛点点头:“对啊。可滋润了。” “……你说我当时要是真信你死在西行路上,自缢随你而去了。你回来看见我尸体的时候,你会为我伤心吗?” 庾东风挑了挑眉头,一副难为情的神情。 当然不会,但是庾东风不会这么说。这么说,宫禧肯定要大闹一番。 所以她微笑着改口,像念书一样流畅地哄着宫禧:“会、当然会。你是我的爱人,天造地设的缘分。生同裘,死同穴。同年同月同日生,便同年同月同日死。上一秒看见你的尸体,我下一秒就在自己脖子上划一刀。葬一个棺材里,来生还在一起。” “同年同月同日生便同年同月同日死……葬一个棺材里……来生还在一起……”宫禧重复默念庾东风的玩笑话,“我答应你。” 他斜眼偷瞥着庾东风,不动声色勾起嘴角,心满意足:“使君大人可要有契约精神。” “嗯?什么契约精神?”庾东风装傻挠挠头,“我不知道啊。庾东风说的话关我庾棠什么事?答应你的是上一秒的庾东风,不是这一刻的庾东风。” 宫禧闻言,从庾东风颈边抬头,眯着眼睛假笑:“玩我呢?” “那真是恭喜你啊,我是个软柿子,随便捏。” 宫禧梳理庾东风的袖子:“你快去看看有没有什么宝贝要带回周国,我们挑个吉日就走。魏国的风水不好,害的你都不爱我了。” “我有一个相好的,能不能带?” 宫禧铺床的手一顿。他知道庾东风在开玩笑。 他这样完美无缺的人都难得她青眼,哪还有什么相好的值得她惦记。 宫禧一脸“不可理喻”地回头看向庾东风。 “你说呢?周国一夫一妻,当心周天子制裁你。” “好吧,我还以为是你不乐意呢。” “我宫禧心胸开阔,你找十个八个我都乐意。” “十个八个还心胸开阔啊?我还以为起码要百来个才算得上呢。” 宫禧的眉毛不自觉抖了抖,笑容挂在脸上,咬牙切齿:“一百个也、太、少、了、吧。” “是吧!我也这么觉得。” “庾——东——风——”宫禧气急败坏,抄起玉枕就扔过去。 “诶诶诶~”庾东风侧身闪过,反手推举将玉枕接了下来,“妖天帝的旧物哦。当心她老人家生气。” 宫禧看着庾东风那有恃无恐的模样气得直跺脚,“天帝赐物是吧?” 宫禧跑回里屋。庾东风只听见他翻找东西的簌簌声,好奇歪歪头,想看看他在做 什么“好事”。 庾东风正要告诉宫禧要带回周国的宝贝是他本人,让他高兴一番。 下一刻宫禧手上拎着一长条的无诉幡就朝庾东风奔来。 一条条金丝被攒成金线,其上悬挂着墨色的经幡,经幡上金笔抄写着经文。 它们被宫禧从里屋中扯出来,似乎源源不断,无穷无尽。 “妖天帝爱你,我也不差!我也有公证,我也爱你!” 宫禧攥着那金线跑到庾东风面前。 他声音清朗,笑意昂扬。身上的金玉泠泠作响,似那泠冽的清澈甘泉。 “无诉幡?” 庾东风眨眨眼,不用仔细看也知道是宫禧给她求的。 无诉幡——周国一种祈求爱人与自己情投意合的旗。 因情比天高、爱比海深无人可诉,诉无可诉,便将自己的爱意投诸笔尖,祈求天神垂怜。 若是最后两人情投意合,便要将这经幡系在风筝上,送与历代神明观看。 其实是周国人一种“含蓄”的炫耀,向天、向地、向世间万物炫耀。 听说每拜一次只能求一个字,只能在经幡上提一个字。 庾东风笑笑,接过他手里的经幡。上面金笔墨色深浅不一,笔触由稚嫩走向成熟,又走向满楼大师特有的飘逸。 庾东风抚摸着经幡上的字:“小时候就开始写了?” “对。”“我……还是很厉害的吧?没有那么差劲对不对?”“与大国师和天帝相比,我也很爱你。” 宫禧捻着经幡的另一头,他垂着头,偷偷弯腰想要看庾东风的神情。 他弯下腰,却发现庾东风紧皱着脸,眉毛鼻子嘴巴眼睛拧巴在一起,应当就是不想让宫禧看见。 宫禧撇撇嘴:“故意的?” “你真厉害,你有爱人的能力。” “那你为什么不舒展眉头?” “因为睁着眼睛说瞎话,我说真话要闭着眼。” 庾东风单眨着一只眼,两人眼对眼,不约而同笑出声来。 “你要放这个无诉幡吗?” 庾东风捋着那一长串,绕在手臂上,怎么绕都绕不完。她循着经幡走进里屋,边走边缠。 “祖宗诶,”宫禧看着庾东风被经幡“五花大绑”的样子一拍额头,“我来我来,你都要被它绊住了。” 宫禧跟在庾东风身后像操心的老人,捋着那一串串经幡。 听着宫禧的话庾东风脚步一顿:“它绊住我?那我把它剪了。” 宫禧猛然抬头:“剪了?为为为为什么?” “因为它要绊住我。” “别别别剪,我来处理,我来处理。” 宫禧弯着腰一点一点将经幡收起来,最后捧在手里交给庾东风:“你看,这样不就打理好了?很简单的。” “剪开不是更快吗?” “可是剪开它就坏了,我写了很久的,写的很用心的,而且……而且……你怎么可以随随便便就剪我的东西呢?” 宫禧说得有几分委屈,庾东风反问道:“你的难道就不是我的?” “是……但……但爱不是。爱不能共享,这个东西我有,你没有。所以这个经幡……不是你的,是我的。” “哦……好吧……等回了周国,我也给你做一条。” 宫禧嘟着嘴,抢过庾东风手里的经幡:“你是想给我也做一条,然后就认为你有权利随意处置我的经幡了对吗?你就觉得自己可以剪我的经幡了对吗?” 他胡乱将那些密密麻麻的经幡塞进巨大的珍宝匣里,随后头也不回地走出房间。 只留庾东风一个人愣在原地,眼珠子左右犹豫,不知道要不要看宫禧。 庾东风:??? “你做一条我也做一条,不就可以共享了吗?这样两个人都有无诉幡了呀,不对吗?” 庾东风一个人站在里屋。宫禧走出去时撞到的珠链还在左右摇摆,发出清脆悦耳的叮铃声。 庾东风无助地看着那些摇摆的珠链,不知如何是好。 宫禧脑子快,还爱钻牛角尖,他一定是误会什么了。给他点时间,他应该就想通了。 庾东风点点头。没错,哈斯就是这样的人,让他冷静冷静。 88. 青山梨花色,泠月胜霜雪(2)^…… 庾东风拉开拉窗,望向车外。 一片平川沃野,井然有序的稻田上,大家挽起裤脚,手捻着几丛稻穗,躬身将其直直嵌入柔软的淤田里。 冰雪消融,河水渐暖,几只绿头鸭拨动着脚蹼,在稻田中抖出层层涟漪。 浅浅的云雾散入墨绿的青山,云雾缭绕中,近处的石桥上隐隐约约显现出一位老者佝偻的身影。身后还牵着步履沉重的老黄牛。 一人一牛在清晨的光辉中在石桥上缓缓前行,速度虽慢却给人静水流深之感。 “不愧是禾西,魏国农业最繁荣的地方。”庾东风微笑着赞美道。 宫家福、禄、寿都留在魏国打理宫家的产业,她身为使君,只要回周国静静待几年,就会有收获。 之所以走禾西这条路,一是她怕死,影影约约觉得自己漏掉了什么人;二是这条路比较长,可以在到达周国之前把宫禧哄好。 自那日无诉幡争论之后,宫禧看见庾东风就撅着个嘴。 不说话、不生气、不好哄。 庾东风不能把生气的宫禧带回周国,昼娘亲会责备她不会疼人的。 “哎呀呀~哈斯~我好冷啊~” 宫禧哼一声,甩来一张厚重的虎皮。随后环着手扭过头,别扭地不看庾东风。 “哈斯~手好冷~” 宫禧斜眼一瞥,将手炉推了过去。 庾东风皱眉。这都不行? 算了,尽力了。 片刻后庾东风又看向宫禧。 他的嘴撅得老高,无意间对上庾东风的目光时就翻白眼,不给庾东风好脸色。 一大清早也不梳理自己的头发,披着一头微卷的黑发就靠在离庾东风最远的位置。 小风一吹,额前那几缕卷发就在风中萧瑟,一副可怜兮兮没人要的样子。 庾东风眼神微眯,她就不信了,世界上还有比她还难哄的人? “哈斯,你头发有些乱。需要我帮你梳理吗?” “哼。” 庾东风撅撅嘴,解下自己腰间的铜镜放到宫禧手里:“明镜无妆美人面,目抚千千心抚千千。” 庾东风微微笑着,捋起宫禧的头发要开始梳理。 庾东风梳到一半,宫禧哼一声,把自己的头发抢了过来,自己捋了捋:“净说些昏话,走开。” “呀呀呀~哈斯~我就要梳。” 庾东风三言两语又把头发抢了过来,宫禧嘴角偷偷翘起,接着手里的铜镜窥探庾东风。 庾东风卷着他的头发玩,时不时发出感叹:“永日布人的头发都这么好看吗?卷卷的,都把我缠住了。” “不许说话。” 庾东风眯着眼睛笑盈盈地看向那面小镜子,眼神直勾勾盯着宫禧的侧脸看。 她盘腿坐在宫禧身后,慢条斯理地帮宫禧编辫子,并且开始自言自语。 一开始还是和宫禧相关,讲她在西域学到的编发技巧。不知怎的,话题渐渐诡异起来。 “在千叶城有一个小公主,她教我一种样式,我编给你看。” “那小公主和澈格乐台吉像极了,天真无邪、心地善良。也有一双蓝汪汪的眼睛,一头卷曲的黑发,笑起来像太阳一样。” “不过还要感谢魏翎翊。如果不是她,我应该不会留澈格乐一命。但是那个小公主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了。” “在我离开千叶城的时候,她的老师派兵来围追堵截我,想要剜我的心脏当下酒菜。最后她老师吃的是她的心脏。” 庾东风腾出一只手,伸到宫禧女面前,随后她缓缓握拳:“那心脏比我的拳头还小,我一手能握住两个。我没救出她,她死后身体被她的老师塞满了稻草,当作柴火一起烧了。” “那里风沙大,黄沙会掩埋人的足迹、人的血液,人在沙漠里会变成干尸。我把她的老师分尸,不同的器官埋在不同的地方,做法事镇压。我其实是不太信奉鬼神灵魂这一套的,你别跟我娘亲说。但是在镇压大国师的时候,我倒希望是真的。后来我一路向西……走啊走走啊走,巧极了。我在掩埋国师心脏的地方遇到了沙炽星。她的头发也卷卷的,眼睛蓝蓝的。” “后来我就给沙炽编头发,编得可熟练了。” 庾东风从身上拿出另一面镜子,照着宫禧的后脑勺。那精美的编发在宫禧手中的镜子里映照出来。 庾东风:“好看吗?” 宫禧沉默点了点头:“你明明很会编头发,为什么在魏国皇家别院那一次,你编的那么丑。” “小公主只教了我怎么在别人的头上编。” “我会,我教你。”宫禧笑着朝庾东风招招手。 春光照在他的脸庞上,眼眸像琥珀一样透亮。 马车路过田间,绰诺玛骑着马伴在马车旁听得一清二楚。她下意识勾起自己鬓间的一缕卷发,又撇头看向庾东风的背影。 …… 禾州位于魏国东南,春季温暖湿润,夏季雨水充沛是绝佳的水稻生长地。此地平原广布,偶有山脉纵横,地形简单。 过了禾州往东便是魏周交界处,一条大江将两国隔绝。魏国人叫它婳江。相传是王母娘娘睡梦中打翻的杯盏,银瓶泻浆所化。 周国人叫它灵桥。相传那条大江在周家先祖转移时一夜之间凝聚成冰,众人踏冰而过后又转化为滔滔江水,周家先祖认为此河有灵,故取名灵桥。 灵桥非桥,而是一条大江。周天子过春会来此地祭祀,投喂鱼苗,感恩灵桥。 灵桥贯穿了周国一个州郡,那处州郡得名灵州。当年周家先祖周竹筠在此地结识当地青年摩霖。 在摩霖的协助下,周竹筠带领周家余部结束了周国长达数百年的族群纷争。为了纪念摩霖,灵州的治所取名摩霖。 周竹筠登基,规定登基后的周王女称天帝,男称天子。而她,周竹筠 ,周国的开国皇帝——武天帝。 武天帝年迈时指定了新的周天帝继承国祚,她与摩霖结为金兰之婚,就隐居在灵桥边上。日出而渔,日落而息。 庾东风等人乘着马车来到灵桥边。 庾东风指着远江上一个黑色的小点,转头对绰诺玛说道:“喏,那就是武天帝和大国师摩霖居住的地方。” 绰诺玛垫着脚顺着庾东风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透亮的蓝绿色江面上泛着粼粼波光,一望无际,哪里有什么房子可言。 她眨眨眼问道:“哪里啊,我怎么看不到?” 庾东风笑着拍了拍绰诺玛的肩膀:“过了灵桥到了灵州你就看见了。” 说完,身后似乎有一阵阵风声在吹拂着,庾东风侧耳倾听,转过身朝着远处客栈的二楼望过去。 那儿有一扇小窗开了一条细缝,屋内漆黑一片,看不太清楚。 —————————————— 禾西治所背靠一脉青山,东北西南走向蜿蜒。说不上高,更谈不上险峻,但一生勤劳的禾西人民在山上种满了梨树。 梨花开得漫山遍野,一簇接着一簇,将青山铺上一层毛茸茸的花毯,远远看去有些扎手。 饶是庾东风这般眼力、耳力极佳的人都看不出梨花下的景象。 可谓是阴翳丛生。 魏翎翊手中高举着青铜铃铛,内有一重一轻两个摆锤,时常用于镇墓之用,称阴阳鸳鸯铃。 轻轻一摇,错综交杂的声响在她脑中晃荡,伴随着阵阵耳鸣让她难以辨别方向。 她赶紧闭上眼睛,将自己的耳朵塞起来。 桓靥星见状,赶紧接过魏翎翊手中的铃铛:“主公,我来。” 桓靥星牵过铃铛绑在红线上,领着一连串向树林深处走。 铃铛挂在红绳上,随着桓靥星的脚步叮当作响,一摇一晃。 魏翎翊呆呆地盯着那些铃铛,戴上耳塞后,她几乎听不到什么混响。 她耳朵不敏感听一下就头晕目眩,何况是那个耳力极好的人。 她看着桓靥星将红线缠绕在树枝上,每隔一尺就挂上一个阴阳鸳鸯铃铛。 梨树下弯弯曲曲缠绕着红绳,铃铛像紫藤花一样一一垂坠,随风而动。 魏翎翊微微皱起眉头。 庾东风……非死不可吗? 三月前,温睠拜访祁府。 她言明,庾东风在整个运转体系中已经无足轻重,她是死是活已经不重要。但是如果将她放回周国,一定后患无穷。 温睠鼓动了周汀兰,她三言两语就将魏翎翊高高架起。 称魏翎翊若是不杀,便是对魏国的不忠。 魏翎翊、桓靥星、周汀兰、温睠、温亳、孔培灵一路跟随,最终决定在这座青山上用梨花为庾东风送葬。 魏翎翊环顾四周,幽暗的夜晚、白净的梨花、鲜红的绳子、古铜色的铃铛…… 89. 青山桃花色,泠月胜霜雪(3)^…… 半夜,庾东风从床上坐起。 夜幕降临后,她隐隐约约能听见游丝般的鸣响。声音尖细,让她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她将宫禧的手轻轻从肩膀上摘开,掀开被子走下床。 忧郁的月光透过窗户洒在地上,庾东风站在阴影里。 她幽幽转过头,朝着梨花山方向望过去。那双琉璃珠般的眼眸在黑暗中显得愈发阴沉沉。 她的瞳仁在黑暗中同时向两边转动,各自独立转动,观察两边,随后又迅速恢复原样。 “穿什么衣服好呢~” 庾东风绕着被架起的衣服转圈,认认真真地挑选着。 当庾东风抱着衣服转到屏风后面时,宫禧缓缓睁开眼睛。 “呀?哈斯你醒了?” 一道清丽的声音从宫禧头顶上传来,庾东风语气带着笑意。 宫禧抬眼。庾东风手里举着正六合大枪站在床边,还是那样眯着眼睛笑得很得意。 宫禧倒吸一口冷气,那把长枪就立在床边。听说重达五十余斤,要是庾东风不小心手滑,他就可以直接“肉身成圣”。 宫禧朝着庾东风翻了个白眼,在床上滚几圈,滚到最里边:“你要和它睡啊?” “不。”庾东风一手举着枪一手将宫禧扒拉出来,“我今天有事儿,我来通知你一下,免得你像上次那回哭鼻子满世界找我。” “你要干嘛去?” 庾东风弯弯嘴开始假笑:“我大概率要去拓展一下自己的业务,去修一座死人可以走出来的坟。” 庾东风开始掰开自己的手指头,开始数数:“可能要埋一……二……三……四……五……六……六个左右的人吧。” “还有,这个驿站我要征用,你赶紧把其她人转移走。”说完庾东风俯身弯腰,在宫禧额头上留下一个吻,“干完这件事,我们去私奔啊~” “走开啊,又在调戏我。”宫禧撅着嘴从床上起来,穿好衣服又白了她一眼,“惯会使唤我,大半夜的还让不让人睡了?” 庾东风眨眨眼,似乎在思考宫禧是不是真的在生气。片刻后她转了转眼睛,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她当即开口道:“好吧,你辛苦了。你一个文人确实不适合。我去找沙炽吧。” “庾东风!你干嘛!” 宫禧将地板跺得震天响,袖子在半空中挥舞着发出呼呼呼的风声。 庾东风撅撅嘴,悠闲摆了摆头:“我在知、人、善、任,这可是公认的美德~” …… 魏翎翊手持着千里镜藏在梨树上,镜子里庾东风正穿着一件紫色的宽袍大袖,颜色浓郁得有些诡异,看着像入殓时才会穿的寿衣。 她正朝着梨花山悠哉悠哉逛过来,额前簪着一对金光闪闪的步摇,随着她的步态在微微颤动。她一会儿摸摸路边的小猫,一会儿采撷街边的野花簪在自己的头上,玩得不亦乐乎。 桓靥星看着千里镜中的景象微微皱眉:“主公,她在干嘛?” 听到声音,魏翎翊面色当即严肃起来,她立刻指着桓靥星的嘴。 桓靥星睁大眼睛,双手捂住自己的嘴。庾东风再怎么耳力通天,这里这么多铃铛,她应该……听不见吧? 魏翎翊重新拿起千里镜朝山下望去,原先庾东风逗留的地方空空如也。她一连换了十几个方位依旧不见庾东风半片衣角,就像瞬间蒸发一般。 魏翎翊紧皱着眉头,开始调转方向,以自己为中心向四周旋转观察。 孔培灵、温睠、温亳、周汀兰都各安其位,她们四周也没瞧见庾东风的身影。 一股温热的气息从魏翎翊身后若有若无地袭来,似风吹拂,但铃铛却未动分毫。 魏翎翊转过身,依旧空空如也。 但是桓靥星呢?桓靥星不见了,方才她还在魏翎翊旁边。 魏翎翊心中警铃大作,扯动手里的红绳。 绳子牵引着铃铛在树林里发出叮叮当当刺耳的声响。 梨花树枝在一阵乱颤中将梨花抖落。 花瓣纷纷扬扬,落个不停,在幽兰的月光下恰似春日飞雪。梨花随着铃声落在地面上。 铃声落花声混在一起,庾东风依旧不见踪影。 魏翎翊环顾四周,一处青涩的抓痕赫然在目。树皮被割开一条裂缝,露出其中青黄的树干。 “速度挺快啊,庾东风。”魏翎翊抬头向上望,庾东风额前的步摇在月下一摇一晃,将月影分割成银碎的光斑。 庾东风眯着眼睛,朝着魏翎翊挥挥手,一脸笑意地学着桓靥星话:“主公~她在干嘛~” 魏翎翊跳上树干,抽出佩剑,朝着庾东风的手就要砍去。 庾东风耷拉着眉毛,一脸委屈的模样,嘴里却说着一些不正经的话:“主公~你好狠的心啊~” 随后庾东风伸出一只手,像是有什么东西拉着她的手一般,她平移到另一颗树上。她像一只紫色的蜘蛛,一只手慵懒地吊着,一只手握着那把长枪。 梨花簌簌落下,停在她的肩膀上。她瞥一眼,吐息将花瓣从自己肩头吹落。庾东风顺着梨花抬眼看向头顶上的铃铛,似乎是意料之中:“哇哦~青铜镇墓阴阳鸳鸯铃,识货诶。这种邪性的冥器,市面上已经有百年间不曾流通了呢。” 她抬起手里的长枪将身边的铃铛拨动一圈,尖锐刺耳的铃声传入耳中:“哎呀呀~还真有点用,头有点晕晕的。” “只是你们怎么会把我想得那么笨?觉得我不能拆开它?还是觉得我不会带上耳堵?”庾东风甩了甩脑袋,耳中的海螺珠耳堵若隐若现。 庾东风单手挽花枪,将身边的红绳卷在枪上,随后放下那只被吊着的手。荡着长枪稳稳落在地上,惊起梨花一群。 伴随着叮叮当当的脆响,长枪拉拽着梨花树上的红绳,一串串铃铛簌簌落地,声音悦耳动听。 远处梨花纷纷,一只精制的铁箭穿过花雨,破空袭来。 庾东风转头看向那只铁箭,随后转手立枪,腾空抓住枪柄立在枪腰上。狂/贞像一根弯曲柔韧的竹竿将她稳稳托在半空,接连三串长箭从 袖间穿过,惊起她的衣袖。 庾东风睁开双眼,顺着长箭的飞行轨迹,目光锁在一棵梨花树上。借着长枪坚韧弯曲蓄起的势能她飞身跃起,翻身后仰接枪,顺势回身,朝着周汀兰所在的位置,一记苍龙贯日掷出长枪。 长枪掷出,惊起一阵阴风,铃铛缠在长枪上,被长枪带在风中,被疾风震得叮当作响。庾东风袖中掷出傀儡丝,利爪缠上树枝稍稍用力,她便似酉枭一般,平滑掠过毫无声息。 细长的丝线在月下反光,如蛛丝般晶莹剔透。魏翎翊上撩剑,转身反撩欲斩断她手中的丝线。 庾东风侧身闪过,登树借力,凌空飞燕朝着魏翎翊的太阳穴扫踢。 后仰踢头的瞬间,顶上温睠手持长剑,剑尖寒芒似流星直指庾东风的眉心。 正进退两难之际,庾东风双臂交叉,袖中弹出密密麻麻的丝线,在她指间灵活地舞动。她朝着与魏翎翊相反的方向移去,另一只手带出被丝线束缚住的桓靥星。 她抢过桓靥星手中的斩/马/刀,拧腰转胯,转身大龙摆尾,鞋尖扫过魏翎翊眉间将魏翎翊逼退。 温睠见桓靥星被庾东风拉出当盾牌,当即背身收剑、旋身翻转,双脚踩在桓靥星的手臂上缓冲落下。 庾东风从双面夹击中抽身,随后弓步单手撑地,背手持刀。 桓靥星一个鲤鱼打挺起身,摘掉堵住自己嘴巴的丝绢,拔出庾东风飞掣出去的长枪。 她双手持枪,崩枪蓄势与魏翎翊和温睠呈现出长枪在前,双剑左右相护的前三角阵型。 桓靥星在左右长剑的掩护下,踩上前方温睠的肩膀,高举长枪顺势挥出泰山压顶。 银白的枪头压下冷风,将庾东风的步摇吹向两鬓之间,金链丁零轻响。 庾东风利落起身,单脚提刀,调转刀刃向前。刀尖扎破地上的梨花,泥土与花瓣被同时掀翻,一阵土腥味拍在温睠脸上。 庾东风侧身闪避,避开桓靥星势大力沉的一击。随后斜侧滑步绕至魏翎翊身后,侧转刀柄,斩/马/刀的刀面重拍在魏翎翊后背。 魏翎翊被震得向前踉跄几步。 伴随着利箭的啸鸣声,三支长箭连续不断朝着庾东风身后咬去。她双手持握斩/马/刀绕腰横扫,同时看准时机下腰躲避长箭。 长箭从庾东风鼻尖掠过,直直射向站在中间的桓靥星。伴随着几声金属脆响,三支长箭被桓靥星拍回周汀兰所在的梨树上。 庾东风下腰之际,松开斩/马/刀,转而用双脚接住,一个后空翻,又将它稳稳握回手中。身法流畅,像极了她儿时玩蹴鞠时倒立接球的技法。 从三角阵中抽身,庾东风当即就朝着周汀兰的方向奔去。 这家伙一直在暗中使坏,庾东风势必要教训他一番。 庾东风踩着桓靥星拍回的三支铁箭,借力跃起,可转瞬间便觉得头顶一阵寒凉。 茂密的梨花树下,两架长戈在空中交叉。孔培灵与温亳双双从树上一跃而下,双戈呈现绞杀态势,朝着庾东风的脖颈切下。 90. 青山梨花色,泠月胜霜雪(4) 庾东风眉头微皱,右手滑刀至左臂腋下,看准梨树树干奋力一拍,借着惯性被□□的力道,撞上孔培灵的腹部,滚出几步开外。 斩/马/刀没有六合大枪那般有韧性,肩、背、手被震得生疼,但好歹让她躲过一劫。 梨树的树皮簌簌脱落,温亳与孔培灵的绞杀策略落了空。 庾东风踉跄站起身,脸上出现几道粗糙的擦伤,在月光下轻微泛紫。她抬手,指腹轻轻碰上那几处伤口。 庾东风微微侧头,下意识想要躲开自己的手:“嘶——疼死人了。” 紧接着她头一正,两个眼珠分别分散两边,单独观察两侧。 一边是双戈加弓箭手,一边是双剑加长枪。 周汀兰背着霸王弓从树上一跃而下,双手摸向后腰。伴随着冷冽的剑鸣,两把横刀在月下泛着寒光,反射着庾东风的身影。 六人合作,重新摆开半月形包围阵。长枪正面相迎,双戈左右合拢,两长剑贴身近战,加上双刀补位,她们朝着庾东风步步紧逼。 庾东风左右观察,缓缓撤步。 她双眼汇聚看向魏翎翊,昂着头戏虐说道:“主公~你最爱我了。我扶持魏脩的时候你一声不吭、我协助阮愆的时候你视而不见、我杀周渚梅的时候你更爱我了~一个追随你数十年的副将死在我手下,你为了包庇我甚至拦住了想要为他复仇的胞弟,主公~我要是死了,你舍得吗?” 魏翎翊听着庾东风的话,面色逐渐凝重。随后庾东风又补充道:“你这么爱我~为什么要来杀我呀?是不是阮家的那场宫变,你也在场啊?” “是不是她们用这件事情挟持你啊~主公~你说话啊~” 魏翎翊握着长剑的手逐渐颤抖,桓靥星撇了一眼低声提醒:“主公,她是周国人。” 温睠也开口说道:“休要妖言惑众!” “谢谢夸奖~”说完,庾东风屈膝飞蹬,提刀横斩,斩/马/刀将温睠拍离阵型,打开一个缺口。 双戈朝她的脖颈勾去,长枪顺势补位指向她的胸口。 庾东风滑步后撤,抬腿踢刀,飞掣的斩/马/刀顺着桓靥星的手背顺着手臂一路向上擦过她的肩膀,尖锐的疼痛让她下意识松开手中的长枪。 庾东风撤到一棵梨树前,后脚登树,凌空一字马飞踢将孔培灵与温亳二人踹开。 紧接着,袖中弹出丝线垂挂在树上,庾东风借着势力像荡秋千一样荡向桓靥星。 “我的长枪比你的斩/马/刀贵,我不换~”她在桓靥星的胸口上连踹两下,将自己的长枪一把捞走。 随后庾东风翻身落地,马桩步崩枪,使出一记神龙摆尾。大枪绕身半弧,枪上缠着铃铛,在挥舞的过程中叮当作响,庾东风边听边笑。 枪如弯月将魏翎翊拨到自己身侧,庾东风顺手扯下红绳缚住魏翎翊的双手。 面对前来接应的周汀兰,庾东风弯腰俯身扛起魏翎翊,滑步侧身,借着魏翎翊腾空的双腿扫开周汀兰,避开他的双刀绞杀。她迅速绕至周汀兰身后,背身拨草寻蛇,将其绊倒。 破开阵型后,庾东风扛着魏翎翊便朝着山下飞奔而去,逃之夭夭。 桓靥星捂着流血的手臂回头吼道:“愣着干什么?!追啊!” 周渚梅看向温睠,沉声说道:“庾东风凶恶,我家主公要是有三长两短,量你也不好交代,跟上。” 山脚下,庾东风一脸疑惑缓缓转头,看向梨花山。 庾东风不可置信地摘下自己的耳堵,看着魏翎翊,她反手指了指自己:“他这话什么意思?我凶恶你就善良了?靖王难道不是你杀的?” “你这小叔子说话真有意思。” 片刻后魏翎翊过门的“小叔子”双手持着双刀就赶到无漾驿。 一轮残月勾着无漾驿的塔楼,像是将它吊在半空一般,摇摇欲坠。 周汀兰只记得这里是庾东风消失的地方,头也不抬就闯了进去。桓靥星就更着急了,提着□□就往楼上冲,嘴里叫唤着“主公”。 温睠三人赶来时,无漾驿站门窗大开,其中灯火只零零散散点了几盏。红纱朱幔的昏影在灯火下呈现出半透明的影子。 清风一吹,纱幔便像一根根柔软的触手伸出窗外,一摇一晃之间像是在热络地招呼三人。 温亳与孔培灵换了长刀,分作两翼,一前一后将温睠护在中间。 长刀映着烛光挑开轻纱,偶然一瞬,映现金蝶步摇的一角,却是一闪而过。 三人在循着驿站的螺旋塔楼拾级而上,清脆的脚步声在空间中回响,声音重叠,长鸣不绝。 温睠眼神微眯,手中举着火折子,仔细观察着塔楼的构造。 塔楼是无漾驿站的标志性建筑,每一处驿站都修建了一座塔楼。楼顶挂有一顶大钟,每每有贵客来访,便鸣钟致敬。 温睠警惕地向上抬头,一声吃痛的闷响从顶上传来,似水波一般在塔楼荡漾开来。 “在上面!” 三人持刀快步赶上,来到塔楼腰部,是一处开阔的平台。正要踏出下一步,温睠的鞋尖上赫然出现一滴鲜血。 她挪开自己的鞋子,地上粘连着着粘稠的血液,随着她抬脚牵引出几缕细长的血丝。 “滴答”一声,鲜血滴在温睠额间。她缓缓抬头,桓靥星被挂在房梁上,鲜血沿着她的手臂一路滴落而下。 孔培灵跃上房梁,双指探在桓靥星的脖颈处查验她的气息。 “还活着~” 庾东风眯着眼睛微微一笑,随后趁孔培灵尚未来得及反应,一脚将她踹下房梁。 随后她抽出从周汀兰处缴来的铁箭,反手飞掷。铁箭破空长啸,穿透孔培灵的掌心将她订在木板上动弹不得。 孔培灵吃痛闷哼一声,抬手握上箭尾。 “不要生拔,身上会留一个大洞哦~周渚梅很有经验你可以去问问他。” 说完庾东风单脚提起孔培灵的长刀,阴手持握。背上的长枪在月下盈盈闪光。 温睠、温亳二人背身藏剑,转身撤步,朝着庾东风便横斩扫剑。 两人同时上步点剑,庾东风一边抬刀接剑,一边后撤。尖锐的刀鸣声在露台上清脆作响。 打至开阔处,睠亳二人分立左右,温睠左横斩朝着庾东风的手腕处撩去,温亳右横斩压制,二人转身的瞬间,同时使出游龙探海朝着庾东风的脖颈刺去。 庾东风左手长刀右手长枪相继迎刃而上。可先前在梨花山上躲开双戈时摔了几跤,手臂高抬时尚有酸麻之感。睠、亳切换身位,下劈刀欲砍向她的脚踝,被庾东风避开后左右劈刀继续追击。 庾东风滑步后撤躲避,鞋底在地板上擦出莎莎的声响。 庾东风将长枪的卡在栏杆处,背压长枪不断后撤。紧绷的枪身挤压着她的脊背,一阵酥麻游弋至她的肩膀。 庾东风抬手截剑,紧接着一个后空翻越过长枪。亮银色的枪刃反射着刺眼的白光晃了温睠一道,枪身先前被庾东风压紧,她这一跃长枪的韧性便得到释放,朝着温亳拍打而去。 温亳反手格挡,被长枪拍得踉跄后退。 庾东风接过长枪,反手撩刀砍向温温的手腕。随即旋身腰间转枪,长枪的抢尾顺势击中温睠的腹部。 伴随着“叮当”一声,温睠脱手的长剑被庾东风一脚踢远,插在墙壁上,余韵正嗡嗡嗡响着。 “卸了她的刀!” 庾东风一听,歪头挑了挑眉:“你居然觉得我是在靠着长刀压制你们。” 庾东风将横刀往身后一抛,单手控枪枪尖指着温睠, 微笑着挑衅:“有本事今晚你们砍死我。” 庾东风上步挑把,势大力沉的下劈枪朝着温亳迎面砸来。温亳举刀全力格挡,刀背受力狠狠砸在他的肩膀上。庾东风挑把拨枪,拦腰将温亳托起,随即转腕抽枪,旋腰拧胯双手持握着长枪,奋力一扫。 伴随着刺啦的脆响,将温亳连扫带摔,拍进塔楼中。温亳瘫倒在碎屑木块之中,微微仰头,鲜血从喉咙中喷涌而出。 他奋力一扔,一把长刀直直插在温睠脚边,随后才闭上眼睛。 温睠看向温亳,最终将视线定格在庾东风身上。 庾东风微笑抬手,示意温睠拿起长刀:“请。” 她抽出横刀,反手定势,上撩刀切腹,顺势抹身横斩。刀风迅猛凌厉,将庾东风额前流苏惊起一道飞弧。 温睠一路劈刀,要将庾东风盖住。在温睠斜劈之际,庾东风迅速提枪格挡,同时推掌阻拦随后枪作棍用,转守为攻,劈棍砍在温睠的肩膀上。 横刀招式大开大合,温睠来不及格挡,肩膀上挨了一道。 庾东风诧异挑眉,收了长枪,换手掌推掌前顶破坏温睠的重心。随后更是调转枪头,顺势戳棍击中温睠的胸腔,使她踉跄倒地。 温睠欲起身再战,不料庾东风却行至眼前。庾东风俯身蹲下,端详着温睠。 “啧啧啧,这么久了,魏脩没长进,温刺史还没长进吗?”庾东风将长枪飞掷,卡在房梁上,“还想借我的手除掉四大家吗?真是高看我了,东风区区一介鸿胪寺少卿,打不赢啊。” 庾东风一只手扶着自己的步摇将其摆正,一边款款走向温睠:“刺史是个文人,何故和她们这群武人作比。她们都不卖力,你这么尽职尽责做什么?” 她微笑着看向温睠:“温家只剩你和你兄长两个人,今晚再死可就真绝后啦。百年的文人风骨,在你这一代就销声匿迹啦。” “好~可~怕~啊~”庾东风站起身双手张开,在原地转圈,像是给自己威胁美了,紫色的袖子在风中挥舞,衣袂翩翩,轻盈得好似一只蝴蝶。 明月渐渐西沉,远处的旭日逐渐攀升。日月交替之际,天地间最为昏暗。月亮似乎格外偏爱庾东风,最后一抹余辉还朗照在她身上。月光下还能看见她眯眼大笑的清晰身影。 “我不敢想象,要是国师府在我手中断代会有什么后果,你竟甘愿做魏脩的马前卒。” 话音未落,塔楼顶上的大钟被敲响。 浑厚的钟声在螺旋式的塔楼中不断回荡,将塔楼中的门、窗震得嗡嗡作响。纱幔被钟声震得齐齐向外溢出,惊起一群飞鸟飞向远山。 远山昏黄,轮廓渐显,赤红的霞光渐渐在天际蔓延,与塔楼上那流光溢彩的红衣公子相得益彰。 宫禧转头看向被绑在一起的魏翎翊与周汀兰,笑道:“苦命鸳鸯,苦了你们就不能苦我们了。” 说完他将塔楼中的纱幔绑在自己的腰上,从楼顶一跃而下:“庾东风——时间到了——” 露台上,庾东风朝着温睠摆摆手:“我家哈斯喊我回家吃饭了,回见。” 话音未落,傀儡丝从袖中弹出,将六合大枪缠绕至庾东风手中。庾东风牵出一条粗长的纱幔,绑在腰上,随即宛若一条蓝紫色的锦鲤背身一跃。 庾东风与宫禧两人抽出的纱幔尽头是塔楼最核心的□□插销。在庾东风将人引来之前,宫禧就将那些作用较为边缘的□□支架拆空,只留最核心两枚。 伴随着两人安稳落地,塔楼一层接上一层,像咬合的齿轮一般发出咔哒咔哒的响声,片刻后参天的塔楼就像模型一般有条不紊地被压缩,不惊扰驿站中的其她建筑。 “看,是不是坟包?她们是不是都能走出来?” “是是是——东风大人最厉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