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山同此雪》 1. 御令 重贞三十八年冬,云启国边陲小城,风雪漫天。 这日的雪大得蹊跷,上午尚是云淡天清,午时却忽而起风,漫天飘絮,怀渊远观便如隐雾中。 漠上落日得快,月满垂空,伴随着寒风呼啸,使得这满地积雪如同被流光反复淘洗的白纱,冲淡了一片肃杀之气。 南安军主将营帐内,身披银甲的女将军笑得肆意,一双凤眸如这塞上酿出的泛着琥珀光的酒。柳眉如钩,红唇似火,五官明媚似阳春之景,然而周身气质却凌厉如剑映寒星。她半撑着酒坛笑问: “没听过御令军师的说法,怎么,圣上不满意末将最近战绩?” 其下使臣闻言,干笑几声:“将军多虑了。将军捷报连连,陛下自然是欢喜得紧。这送来的军师,可是那位鼎鼎大名的‘云启第一军师’,那是希望将军如虎添翼!” 他想起自己离京时,朝堂上言官未休的谏言,一时心虚气短。 江家,昔日三征三捷,也曾风光无两,但自三年前镇远将军江崇景通敌之案悬而未决,眼前这位江小姐立状掌兵后,便是群臣口中争论不止的焦点。 江忱歌不着痕迹地扯扯嘴角,她怎会相信? 先前来的几位名头说起来一个比一个大,到头来还不是证明了只是些纸上谈兵的蠢货。这次这个不过是排面更大了些,竟是官家亲自点了人送来…… 什么“云启第一军师”?她倒要看看这位有什么能耐。 反正她已赶了这么多个,这位若仍是个废物,她也会让他立马走人。 江忱歌表面一派和气随顺,堆笑道:“如此,臣便谢过陛下美意了。也劳烦大人与军师一路辛苦,军中明日设宴,大人务必赏脸。” 使臣拱手作揖:“多谢将军,然而下官还需早日回京复命,不可久留,将军与军师尽兴便好。” 听了此言,江忱歌便不强留,派人领了使臣安顿便挥手道:“快请军师进来。” 于是马上,两位小兵便领着一人掀帘而入。待看清了对方相貌,江忱歌不禁微微挑眉。 这是位生得极好的年轻公子。一袭胧烟青衣,外罩了件素色狐裘,温雅而又矜贵。眉目似远山般清隽俊逸,特别是那双眼生得勾人心魄的温柔,然则眸底却冷得似这塞外雪,疏离而清冷。只一眼,便仿若月落寒潭,鹤临玉树,竟是个谪仙般的人物。 他垂眸上前几步站定,离她不近不远,飘然行了一礼,墨发微垂,气质凉薄:“在下原刘远道将军麾下幕僚裴厌,见过将军。” 裴厌? 江忱歌愣了片刻:这名字她竟真有所耳闻,莫不是传闻中刘远道军中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首席军师? 都说云启征南越时,刘军祁家谷遇围,麾下一裴姓军师献策,诱敌隘口遍插疑兵旗旌,转头火烧敌营,从而扭转战局,自此一战成名。若真是如此,那她实在有些意外,这次这位或许真有些东西。 不过,令她同样震惊的是,她原以为那个号称算无遗策的首席军师,应是个年过半百,老谋深算的老头,今日一见竟没想到是个如此年轻的如玉美人。 更怪异的是,江忱歌总有些隐隐的熟悉之感,却于脑海中寻觅了几遍,也想不出由来。 然而她并未沉湎于回忆过深。不论是何等人才,加上个“御”字,便都复杂棘手了起来。 但她江忱歌向来不屑研究官场的那些弯弯绕绕,虽是“御令”,可也是她的手下,她必须让对方清楚,即使他是陛下送来的人,这南安军也不是什么好待的地方。 “你便是那位裴军师?久闻大名啊。”江忱歌半客套地勾了勾唇,“军师还请上坐。” “多谢将军。”公子拱手答,便落座解了狐裘。 江忱歌仔细打量着对方,身子瘦削凛然,没有这常年从军之人的精壮英武,反倒看着体弱。 她眼珠转了转,心中生出一计,于是指尖敲了敲手边的酒坛,问他:“会喝酒吗?” 裴厌眸中微动,立即沉声答了句:“在下不胜酒力,习惯饮茶。” “哦?是吗?”江忱歌挑了挑眉,轻笑一声,“从军之人却滴酒不沾?裴军师还真是特别。本将还需差人帮你在这西北之境找找,有没有好茶。” 帐内炭烧得正旺,模糊扭曲了角落架上兵刃泛着寒光的冷线。裴厌抬眸,视线掠过飘飞的炭星,对上一双明明如火的眼睛,亮得令人挪不开眼,却也使他得以清晰地看见这位传说从无败绩的女将军,眼底的警戒与提防,以及一丝淡淡的轻蔑。 他敛下目光,默了几秒,突然挪过自己面前案上的酒坛,一言不发搬起就喝。 他喝得大口,甚至来不及细想这酒是何滋味。余光中那端坐上位的女将军朱唇微张,却没有说话。 这酒是军中将士们用来暖身子的,自然烈得紧。裴厌刚放下酒坛,便察觉喉间一片火辣,使他忍不住急促地咳嗽起来。几滴酒液便顺着棱角分明的下颌滚落在胸前的衣襟上,仿若荷叶中绽开几朵青莲。 “咳咳……将军……,”他蹙着眉却依旧挤出一个浅笑,“……恕在下不懂,这南安军的规矩……” 江忱歌有些惊讶,她倒没想这位军师骨子里竟是这般傲,甚至不用她再逼他。裴厌的声音有些喑哑,然而除去断断续续的低咳,依旧听不出半分真切的情绪。 这一招她并非第一次用。都说以酒见人,曾经的几位军师不论何人,或多或少都在喝了这烈酒后看出些性子。 可这一次,她却听不出了。 对方看来确实不善饮酒,咳嗽时弱骨纤纤,使她想起了幼时阿爹做的纸鸢,风一吹便会飘走。 罢了,还是不再激他,毕竟这位出事,或许没有前几位好交代。 于是,江忱歌只得和缓了语气,摆摆手道:“军师不必勉强,是我招待不周了。” 裴厌顺势称谢,场面不至太僵。烈酒的灼烧感渐渐在喉间褪去,他深吸了一口气,侧身又向座上之人拜了拜,沉声道: “在下此次前来投奔,特意为将军备了一份薄礼。” “哦?”江忱歌微微正了正身子,指尖叩着案沿,投来饶有趣味的一瞥。 只见这位军师缓缓起身,从袖中拿出一密封的卷轴,走到她面前,又双膝跪地,将其呈至予她。 两人第一次隔得如此之近。江忱歌怔了怔,看向眼前的这位青衣公子。对方依旧是垂着眸,神色淡然恭敬,不着波澜,然而那面容细观下来更是美得惊艳,江忱歌看清其左眼尾有一颗朱色的泪痣。平添一抹与其气质不符的温隽。 江忱歌眸间微动,接过卷轴于案前展开,突然神色一凛—— “这是哪来的?”她沉声问,威势毕显,注视着裴厌的眼神瞬时变得幽暗而冰冷。 案前平铺开的卷面上画着一幅地图,用朱笔在山川间勾画着几个叉形图样,西南面是一座如屏障般的山峦。标着西鸣,而西鸣以南…… 便是南安军的驻地。 那么不用多想,就知道这是什么了——戎猲布防图! 戎猲可谓是云启西北边境之大患所在,国土狭小,以游牧为生。戎猲人自幼于马背上生活,彪悍尚武,垂涎云启丰饶已久,常常袭扰边境,可谓是云启心头一颗毒瘤。 自江忱歌三年前将其驱赶至西鸣山以北,两者便成对峙局面。而今年入秋,戎猲忽而陈兵边境,似意欲报复,江忱歌于是奉旨出征。 “一笔买卖罢了。”这位军师轻笑一声,抬起眼望向她,“不知将军是否喜欢?” 江忱歌面上不显,指节却捏紧了布防图轴骨,冷冷道:“若是真的,自然喜欢。然而军师也莫怪我多心,这东西可不是轻易能弄来的。” 然而只见眼前人点了点头:“将军不信我再正常不过,但将军应当认识此物。” 说着,他从她手中捧过卷轴,便走向案角燃得正旺的烛台,眼看就要将其置于火上! 江忱歌呼吸瞬间一紧——却并不冲动,只看着对方动作。 裴厌将卷轴的右下部分放在烛焰上方五寸处,静默无言。焰色映上他白皙的脸颊,发丝间却蒙了一片青色的影。不出几秒,他抬了手,拿着卷轴回到江忱歌面前,恭敬地将其重新摊在她的眼中。 江忱歌目光向火烘烤过之处看去,蓦见一个原先没有的金色图腾跃然其上——是一只阳刻的麒麟,周身环绕着一圈祥云,浸笼着高贵而又诡谲的气质。 这次江忱歌再难遮掩自己的惊讶——她十分清楚这个图腾代表着什么,也正因如此,手中的这份布防图瞬间变得森然。 “残渊阁……?!你是残渊阁中人?!”江忱歌紧盯着那麒麟纹样,又猛然抬头,用不可置信的目光看向这位军师。 他……怎么会与残渊阁有染?! 那个号称帝王最隐秘也最得力的刀的情报组织,称为“或有不及,绝无矫报”。 除了天子和残渊阁中人,又有谁还能获得其一手情报?眼前这位病美人军师看着实在不像……然而……这隐藏标记的方式,确是残渊阁绝不会有错! “并非,”可是对方却否认得干脆利落,“将军慧眼如炬,定能看出在下不可能是残渊阁中人。正如在下先前所言,这只是私人交易,绝无对将军不利之处。” “阁下凭何能与残渊阁做上交易?”江忱歌眯起眼,语气中多了些不耐。 对方温和地对上她的眼睛,轻声道:“若我说,在下先祖来自矜州,将军可否再 信上我几分?” 一道光闪过灼灼凤眸,柔和了杀气。江忱歌明艳的面容间顿时少了几分凌厉,代之以难以置信的震惊与意外。残断的记忆好似忽然连片。她终于想起自己从何而来的熟悉! 于是她低声重复起对方的名字: “裴厌……矜州裴氏子裴行止……?你是裴家前些年出的那个少年探花?!” “不才,正是在下。” 他答得云淡风轻,江忱歌却神色僵硬,只能勉强扯了扯嘴角——原因无他,云启三十五年的宁州府曾将一事传得沸沸扬扬,而眼前人,正是根由。 · 世人皆知,云启建国之时,有四大世家最为出名,而矜州裴氏可谓甲首。 审时度势是裴家人的特长。且不论其先祖为太祖皇帝谋定天下,当年重贞帝尚在微时,其现任家主裴文钟不顾万千不解,成了对方伴读,成功挣了个从龙之功,于重贞三十二年拜相。此后,裴家更如烈火烹油,鲜花着锦,势力之盛以至云启无第二者可相比肩。 因此“裴”这个姓,单看并不特别,然则与矜州连在一起,分量便突然变得极重了起来。 更何况,现下江忱歌面前的这位军师,还是个说书文中的传奇人物。 · 江忱歌看着对方清冷文弱的模样,实在难与曾经脑海中想象出的形象联系在一起。 她是在三十五年的孟夏对这个名字产生印象的。那时的她得胜归京,却实难生出喜悦之情。江家一片沉郁之气,母亲也因父兄之事大病一场,身子尚未彻底恢复。 是玉婉邀了她,去茶楼听当时正受追捧的一位说书先生说书。江忱歌兴致恹恹,却不想辜负对方一番好意,于是便强打着精神去听,原以为是些经典的书文,却没想到说书人枕木一拍,开头却是: “话说在座各位皆知,今年科举可发生了一件奇事……” 少年神童,卓荦不羁,原以为金榜题名是对方终步正道,直到那人殿上请命,独自投了军营,引得天下大惊,世谓“兰玉置野”。 她就是这样,知道了“裴行止”这个名字的,那个当年刚及舞象之年的新科探花郎。 当时的江忱歌听着,倒是对这位世人口中的“逆子”生出几分兴趣。她倒真没想过天下还有这么一个像闲云野鹤,特立独行的世家公子,脑袋中自然地勾出一个潇洒放浪,带些顽劣之感的惨绿少年来。 “没想到能今日得见裴探花风采。”江忱歌笑道,端详对方姿容,“与传闻中倒是不同。” “蒲柳之姿,驽钝之才,令将军失望。”对方错开目光,垂下一双狭长眼眸,“将军倒是如传闻中一般英姿飒爽。” “称不上失望,只是好奇裴探花与京中纨绔交游,也都是以茶代酒吗?”她以玩笑口吻道,却带着锋芒,“那为何当年一群群倒是拉我拼酒。” 裴厌的脸上浮现出几分不明真假的意外:“自幼体弱,足不出户,倒不知将军何处听来的传闻。” 江忱歌摇头,淡淡地转移了话题。 “像探花郎这般人物,为何要选择来咱们这些行伍中做军师呢?身居庙堂才应是你们这些士人的毕生所求吧?” 她将“你们”二字咬得稍重,裴厌能听出其中她有意划开的距离,于是并不直答,而是反问:“那么将军更喜欢居于庙堂之高,还是身处江湖之远?” “这还用问?自然是江湖中来的更自在。”江忱歌笑了,不假思索地回答。 “将军是以武将之身回答的此问,还是只个人之见?” 听了这话,江忱歌垂首沉吟了片刻,最后开口道:“个人之见吧,毕竟总是有部分从军之人是为了争得军功封侯封赏,回到朝中能有一席之地。” “那便是了。”裴厌轻轻一笑,“既然皆是凡人,自然会有不同的追求,何必划分群体?在下的私心所向,和将军相同。” 此言倒是在江忱歌意料之外,她微微一愣,随即笑了起来,向对方抱拳行礼:“倒是我狭隘了,还是军师看得明白。” 然而,裴厌看得分明,那藏在对方神色中的怀疑。 女将军将目光重新投在了手中的这份布防图上,只是片刻便利落地合了卷轴,和悦地对他道:“今日舟车劳顿,我命人领军师休息吧,明日设宴,专为裴军师接风洗尘。” 裴厌行礼称谢,通勤士兵进帐时,江忱歌发现雪势愈大。 于是,她不知自己处于何种心理,顺手将身后架上的一把青伞交到对方手中:“先借给军师了。” 裴厌接过,带着几分认真神色端详着这把并不起眼的旧伞,转而眉眼间多了抹稍纵即逝的笑意,他轻声道:“那便多谢将军,在下明日归还。” 2. 蓄谋 这一夜,江忱歌睡得极不安稳。 无数意义不明的画面勾织起她破碎的梦境,眼中景在猛烈地摇晃变化,汇成一条绵延千里的血河。她孤身一人持着染得赤红的剑,努力撑起沉重的眼帘,看着血河绵延方向上,一轮黄的浑浊的圆日正在缓缓下坠…… 突然,画面一转,刺鼻的血腥味于空气中淡去,眼前突然多了成片的楼宇。湮没在春寒料峭的微雨之中。她低首,发现自己换下了沾着血污的铁甲,而代之一身湿透了的素色衣裙,下身膝盖处连着一片殷红。 梦中的她下意识摸了摸怀中,感触到一坚硬的物块,掏出一看,手中是黑而泛光的虎符。 她于是忽然明白过来:这是她十八岁时入宫面圣的那个雨天。 正在她错愣之际,远方街面出现一辆马车,铜铃清脆。 接着,便如铃声敲碎幻梦,她立马清醒了神志,从枕边惊起。 江忱歌额上沁了一层薄汗,再无半分睡意。 有关重贞三十五的那个雨天,她并非第一次梦到,然而那辆马车,却是首次于梦中出现。 她披衣起身,走到帐门前向外远望,还是月凉如水,曙光尚未显现,然而雪已经停了,只剩一片寂静的冷白。 寒风拂面,带去了那残存的倦意,她只觉得有些头疼,于是揉着眉心坐到书案,前点亮了烛火。黑暗中升起的一团光亮使视线一时不适,江忱歌晃了晃脑袋,右手无意间碰到了什么东西——正是那戎猲布防图。 于是,她干脆又摊开了卷轴。 而军营另一端,有人挑亮灯火,烛色洇染信笺,面容如玉韵暖光。 他轻叹一声:“伯父倒是催得紧呐……” 余音湮灭于帐外风声之下。 · 第二日的雪覆去昨夜残梦,似乎一切如常。 天色尚未分晓,南安军的众人便起了床,动作麻利地集结在演武场上。 队伍中,有几个士兵尚睡眼朦胧。昨夜几人听一个战友讲述,新来了一个玉面军师,于是窃窃私语了许久,今晨便睡意沉沉。 其余人大多兴奋,因为听说来了个御令军师。新兵想见见究竟是何模样,而有些资历的却是在暗中打赌,看这位军师能待多久。 晨练结束用过早膳,新兵被教头领着去练习弓箭。大家左看右看,也没有看见陌生的面孔,反倒是他们的将军今日亲自前来督查指导。 江忱歌立于场前,一身飒爽劲装,鸦色的长发由简单的发髻束着,垂下两段随风飞舞的红绸。 她于箭靶百步外站定,气质沉着镇定,手中弓如满月,众人甚至来不及细看,便听见三支箭“嗖——”地射出,划出三道迅疾的寒光,全部正中靶心,没有半分偏移。 新兵们皆对其漂亮的身手叹服不已。后军统制何怀远是原江崇景手下带出来的老将,算是看着江忱歌长大,现下正站在一边,笑着看她。 “好——!!!将军威武——”众人忍不住鼓掌呐喊起来。 江忱歌收弓,向众人微微一笑,开口道:“箭法讲究准疾,须得勤加练习。你们刚入营不久,准头差点都很正常,多多训练便渐渐会有长进。” 她又从箭囊中抽出一支羽箭,接着说:“接下来我会放慢速度,你们留心观察。下盘扎稳是第一步,持弓的臂不可弯曲,目光箭矢与目标成一线,弓弦要满,出手要果断,像这样——” 话音刚落,一支箭又射中靶心。 然而这时,江忱歌却忽然注意到场上众人目光的游离与呆滞。 而何统制摸着胡子,嘴型微张,同样失了平静。 于是她颇为疑惑的转头,正对上一道如月般清绝的目光。 眼前人换了一身月白的袍子,形制简单却衬得人清隽出尘,墨发由一根白玉簪子挽束,没有别的装饰却依旧是通身贵气。如玉雕琢的五官仍是昨夜见到的那般淡然无波,令人摸不透心思。 另一人高而瘦,年纪极轻,眉眼俊朗,穿着一身玄铁银甲负手而立,是她身边最为善战的少年校尉:宗慕风。 在对方的车马还未至前,她就是让宗慕风去迎,借机盯着对方,看来今早他倒还记着自己的叮嘱。 她立即换上一副客气的假笑,温言问他:“原来是军师,不知昨夜休息得可好?” “多谢将军关心,一夜好眠。”对方行礼道。 “那我便放心了。”江忱歌点头,目光落在站于对方身侧的宗慕风身上,询问道,“可带军师用了早膳?” “回禀将军,早已派人给军师送了去,已然用过了。” 裴厌站在一旁补道:“宗小将军处事周到,是裴某多有劳烦,还请恕罪。” 听了他这话,宗慕风不觉痕迹地勾了勾嘴角,忙回道:“不敢不敢,皆是将军之令罢了。” 江忱歌点了点头,便转身上前一步,抬高了音量对众人道:“这位,便是昨日初至的裴军师,就是那位胜了祁家谷之战的第一军师,大家可不得不敬。” “——见过军师!” 所有士兵都忍不住直盯着这位新军师看,一片嘈杂的私语之声。听了江忱歌之言才顺从回应,旋即又开始小范围窃窃私语。 “我说,这军师怎么长得比姑娘还好看?” “就是,这模样宗小将军都看得没那么俊了……这种白面郎君真是从军之人?!” “可将军说这就是打赢了祁家谷之战的那位啊!这怎么——” “哎……!昨日哥几个赌的是个老头啊……” 何怀远大步向三人而来,对他们抱拳行礼:“将军,宗老弟,还有……” 他顿了顿,细长的眼睛飞速打量着裴厌,带着些许不可置信,却坦率地问出了声:“您真是……刘远道手下的那个云启第一军师?” 他与刘远道有些私交,从对方口中听过其营下那位军师事迹,然而却始终知之不详。即使是喝醉了酒,也未套出只字半言。 然而刘远道向来泼皮,每提及对方时字句间却总满是敬意,令他一直觉得应是个严刻高人,才能镇得住刘远道这种人物。 可是……? 裴厌已从宗慕风口中得知对方身份,于是淡淡一笑,向他行礼:“在下总听刘远道将军说过,当年在庆阳城便是多亏您的一剑,许久未见,不知是否还有缘续上曾经的酒约。” “!”何怀远的眸中由犹疑转变为惊异,最后竟闪过一丝欣喜,他马上爽朗地大笑出声,“哈哈,那便没错了!没想到他背后竟如此客气,但军师真是惊世之才啊!” “咳咳——”见状,江忱歌忙轻咳几声,她看着自己这位何叔好似毫不设防,不掩欣赏的模样,心中不安。 然而何统制生性直肠子,哪里听得出她这番暗示。裴厌口中提及故人之言,使他对其莫名生出些熟络之感,话匣子一下便开了。 “军师是何方人士?之前一直听闻您神秘,只能暗自猜测,今日一见,实没想到竟然如此年轻啊哈哈,果然是自古英雄出少年!也不知这刘远道怎么遮遮掩掩,不然以军师这气度,被当今圣上赏识也是迟早的啊!” 江忱歌闻言,脸色微不可察地僵了僵。 “您谬赞了。”这时,裴厌开口了,“在下不过是商贾出身,家中原略有薄产,可惜后来家道中落。因少时仰慕留侯、孔明之迹,所以投了军,幸得刘将军赏识,本无意故作神秘。” 对方说着,俊美的眸子忽而望向江忱歌,状似无意地投给她一个眼神。 江忱歌明白,这是希望自己替他隐瞒身份,却心 下古怪。 先前的几个军师都恨不得将自己的出身来历说得越高越好。以便使她心生忌惮,对待他们之前先顾虑三分。 而裴厌,就算是与裴氏稍稍沾亲带故就已经极有头有脸了,却怎么好像生怕自己身份暴露? 不过,她还是要给他这个面子的,于是配合地保持了沉默,听着他编造身世。 何怀远没有怀疑,连连点头,然而正在此时,一个斥候却如风般跑到了江忱歌面前,上气不接下气地高声道: “报告将军!有一队戎猲人马正欲穿过西鸣山谷道,向着我军而来!!!” 场上众人皆在一瞬间沉了脸色。 · 南安军营内马上响起了集结的军号。 很快,一排排战士们身披甲胄,头戴银盔,整齐划一地列队立于点兵场上。手中所执长矛锋芒锐利,尾端的红缨于风中肆意飘扬。 晨时刚喂饱的战马被牵了出来,骑兵们跨上马鞍,勒紧缰绳,整装待发。 江忱歌立于点兵台上,一身银甲在渐升而起的日色中泛着寒光,赤色披风和她扬起的青丝一同在身后招展。宛如一团招摇的火焰。宗慕风站在他身侧,挺拔如松,眉眼朗俊镇定,一派少年将军的意气风发之姿。 江忱歌神色肃穆,望着台下将士的队列问道:“防守人员可安排妥当?” “回将军,已经安排妥当。”宗慕风回答。 江忱歌轻轻点了点头,却心中莫名有些不安:此次戎猲的进攻来得极突然,却来势汹汹。其集结了数万人马,不像之前那般打了就撤的试探之举,而像是蓄谋已久。 然而,为何独独挑了今日这个时候? 江忱歌觉得自己这运气实在太差。 昨夜护送新军师前来的使臣仍在军中,这位新军师还疑点重重,这些本就正使她心绪繁杂。而昨夜大雪严寒,实在不适合交战,怎么偏偏戎猲此时来犯? “令他们务必护好使臣大人和裴军师。” 她下令召集队伍之时,裴厌没有要求随行,也没有提出什么计策,却说他与使臣有旧,请求让自己前去与对方小聚片刻,好做告别。 那时的她真要在心中冷笑几声:战事危急,这位军师倒还有空和友人喝茶送行,也真是会选时候。 不过正好驻地防守人数不够,这两位待在一处也为她省去许多麻烦。 全军清点完毕,江忱歌抽出鞘中利剑,直指青天,高声道: “全军听令!出发!” · 营帐外的声音渐渐减了下去,南安军的驻地已空了大半。帐内白雾袅袅,漫延着一股清淡的茶香,与边塞沙场简朴肃杀的氛围显得格格不入。 使臣将泡好的雨前龙井递到裴厌面前,笑着开口道:“这可是公子来此所经的第一役,不应该借此机会大展身手吗?怎么来在下这儿了?” 裴厌垂眸接过了他的茶,睫羽下神色淡淡,面容上不见半分笑意。 他没有回答对方的问题,而是出声问:“大人打算何时启程?” “启程?”使臣扬了扬眉,沉吟片刻后说,“原本应该即刻回京,然而不料这战事来的突然,只好等江将军凯旋再做打算了。” 裴厌点了点头,修长白皙的指尖摩挲着茶盏边缘,如含星映雪般的眼凝视着杯中浮沉的茶叶。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又开了口: “我记得先前随行的壮士们个个都武艺了得?” “为了护卫公子安全,自然如此。”使臣有些意外他为何突然提起这个,但依旧答道。 “那么大人最好让他们跟在身边。” “公子何出此言?”对方一愣,连忙问道。 “倒是比想象中来得快……”裴厌神色平静,喃喃着。 3. 突袭 江忱歌率领人马行至西鸣山侧峰山谷地带,再向前便是一片地势空旷的平原。 两侧崖壁悬立,山上大石盘桓,又层层堆叠掩映。这是一个绝佳的埋伏之地,江忱歌派探子登上山顶查看,确实是位置隐蔽,适合安排伏兵。 于是她下令让宗慕风带着一部分人马在此处埋伏,自己又带着剩下的队伍继续前进,在山前平原处排开了阵列,决意到时将戎猲引入山谷,趁机歼灭。 昨日刚下的大雪,今晨虽天气放晴,却依旧寒风湿冷,积雪没足。南安军众路各领军令,列阵以待,静谧中透露出战前的紧张气息。江忱歌骑着马屏息凝神,注意去听远方是否有戎猲的军马声。 渐渐地,远处逐渐传来沉重的脚步声,缓缓向他们逼近。声势越来越浩大,围绕四周的山岩仿佛也跟着颤动起来,一听便知人马不少。 “来了。”江忱歌在心中吸了口气,抬手示意众军准备。 原本聚拢在一起的队伍瞬间散开,一面面铁盾紧密挡在军前,构筑起一道坚固的屏障,似乎将山前与山后冷硬地切割成两个世界。弓箭手被掩护在盾后,张开弓蓄势待发。 很快,南安军的视线中便出现了戎猲大军的身影——仿佛一大片黑云,突然在雪山素影之上蒙了层压抑的阴翳。戎猲士兵头戴貂帽,身着铁甲,脚上的鹿皮靴踏碎冰花,带来粗重的沙沙声。 戎猲人个个生得魁梧高大,体格强壮,却不喜约束,因此队列并没有那么齐整。前排步兵刚刚露头之时,江忱歌便看准时机,高声下令: “——放箭!” 顷刻间,数千只淬着光的利箭倾泻而出,在山间汇成一股黑压压的箭雨,纷纷向戎猲而去。戎猲军队迅速列好阵型,用盾抵挡住了南安军的第一波攻势。 “调整阵型,继续!”江忱歌下令道。 而在这时,戎猲方的弓箭手也已就位,开始放箭,于是两边的箭镞便交织在了一起。南安军与戎猲之间的距离胶着着,谁也没有再进一步。 第三轮箭攻结束后,江忱歌心中估算着宗慕风那边的埋伏应已布置妥当,便不再欲与戎猲远程拉扯。却不料戎猲军队也几乎同时停下,其军中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江姑娘,又见面了。” 这时,不远处戎猲的大军中冒出一个骑着黑马的高大男子身影,语气中带着一丝嘲讽。 江忱歌扬眉望去,只见是一个身长八尺的戎猲大将,面色黝黑,生得一脸络腮胡,长额方脸,气势雄武。 对方身下的黑马发出一声嘹亮的嘶鸣,他抬手勒紧缰绳,一身锃亮的金甲于胸前刻着一个虎头,在墨色的戎猲军队中显得格外突出。 一看见那虎头金甲,江忱歌便知是谁了。 “兰塔茂,你竟还敢再犯我云启边境?”江忱歌轻笑一声,提高音量向对面道,“我哥哥那年的一箭之伤好全了吗?” “呵,江姑娘还真是关心我啊~”兰塔茂阴阳怪气地笑着,“能有美人过问,我这伤也是受得值了。” 他一面拿眼斜睨着江忱歌,目光几近下流,一面扯着嗓子嚷道:“当年我就说让你嫁给我,这边界自然就无事了,谁让你哥哥不同意呢?不过现在也来得及!” “呸!就你也配?!”江忱歌身边的副将张盛终于没忍住,怒火冲天地斥骂道。 然而江忱歌却不见丝毫愠意,嘴角反倒挂着一抹饶有趣味的笑意。 她偏头安抚张盛,接着转向兰塔茂,故作惊讶道:“哎呀呀,我听说你们戎猲人均命短,一般到您这个年纪都有孙辈了,将军怎么还没娶妻?怕是要来不及喽——” “你!!!”兰塔茂被她的话一梗,指着她一时气急,半晌后才冷静下来,挤出一个阴森的笑容,“既然江姑娘不领情,那就休怪我不懂怜香惜玉了!” 说着他拔出腰间的双月弯刀,向南安军方向猛然一挥:“给我杀!!!” 江忱歌同样利剑出鞘——剑身划破山间的肃萧寒气,闪掠过一道惊鸿银光——她柳眉微挑,眸中却是沉郁浓烈的杀气,声线清亮: “众将士听令!布阵,随我共抗外敌!” 旋即金属相撞,刀剑争鸣。上一秒还是明净的白刃下一秒便沾满血迹。戎猲与南安的士兵们厮杀在一起,吵嚷,呻吟,兵器铿然,热血喷溅,各种声音嘈嘈杂杂混在一起,于原本空旷的山谷中回荡。 步卒拉扯往来,脚下寸土必争,僵持不下。 一阵铁蹄之声使雪子颤动着,滚下山崖,抬首只见是戎猲的骑兵终于出动,提着弯刃加入了战局,很快冲破了部分南安军布置严密的阵法,撞出缺口来。江忱歌立马下令己方的骑兵行动,同时手中缰绳一甩,便策马从后方杀入重围。剑花缭乱,出手干脆,还未看清身形时便已结果了数人。 兰塔茂紧跟骑兵身后,双刀挥舞着很快斩下数个人头,伴随着其放肆的大笑,招式狠辣野蛮,仿佛一只嗜血的疯狗。 他提刀向江忱歌杀来,双刃砍向江忱歌头顶,却被其抬剑接住,使他虎口发麻。那柄流云剑与双月弯刀碰撞出沉重却清脆的声响,又被彼此弹开了一段距离,只剩嗡然的鸣声还在一圈圈回荡。 兰塔茂被刀风震得有些摇摆,他刚想坐稳身子,江忱歌的剑已又向他袭来,剑势凌厉迅疾——他心头一惊,俯身躲闪,锋利的薄刃便从他的鼻尖堪堪擦过,在他眼前扬起泛着寒意的白光,削下了他鬓边的一缕发丝。 他不禁暗自庆幸一番,马上借着空隙直起身子。只见江忱歌依旧气定神闲地端坐马背之上,青丝飞扬,明媚英气的五官神色沉定自若,整个人宛如一道耀而不显的日曦。这是作为少年常胜将军的底气与风度,却令兰塔茂分外恼怒。 他抬起手中的刀向江忱歌右侧砍去,对方却早有预料似地偏身避开,又提剑抵住他刀的底端,向上一挑,便瞬间化守为攻,令他的刀丝毫无法靠近她身。 流云剑和双月弯刀交缠在一起,两方均是步步杀意,刀剑往来之间,兰塔茂忽然多了几分恍惚——眼前的少女一招一式都会勾起他那有些久远了的记忆,相似的出手,相似的缜密,还有,江家人的眉眼——这些都是他越发生怯,胸口那分明早已好了的疤痕却仿佛渐渐灼热起来。 何况,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剑术了得,甚至比她那位死去的兄长还要老练几分。 若拖下去,他绝不是她的对手! 兰塔茂心中浮现出战前那位的耳语,明白自己似乎有些恋战了——或许是因,他实在想报曾经那该死的一箭之仇。 可若再不按计划行事,等待他的,恐怕就是戎猲的军法。 对面的江忱歌突然感到对方的刀势力道减了几分,不再像先前那般狠厉逼人,心中顿时生出些疑惑来。然而更深的,却是隐隐的不安。 兰塔茂的刀势看着狠戾,却处处留了后手,三次劈砍都刻意避开了她的马腹与要害,甚至故意露了两个能让她一击制敌的破绽。 趁着两人拉开一定距离的空档,她飞速观察了一番场上形势,却意外察觉双方似打个平手,谁也没多出几分优势——然而她是带了与其大致相当的三万人马而来,却有部分正在山谷中设伏——照理说戎猲应更占上风,她便可正好趁计将他们诱骗至山谷中去。 戎猲的实力为何削弱成这样? 江忱歌这般想着,忽而极想尽快实施计划,歼灭兰塔茂的人马。 南安军按计慢慢后撤,这对戎猲而言定是一个极佳的反攻机会,可就在这时,本还在交手的兰塔茂突 然莫名露了个破绽,流云剑就这般刺破对方的征衣,在其左臂上划出一道血口子,但却让江忱歌剑锋微顿—— 武将对于对手的变化总是分外敏感,江忱歌惊诧地抬眸,却见兰塔茂脸上并无愤意,反倒嘴角好似微不可察地上扬了些许弧度。 她正欲细想,对方却忽而调转马头,高呼一声: “撤!” 瞬时,原本还在厮杀的戎猲队伍霎那间如摧枯拉朽,丝毫没有想与南安军再做半分纠缠之意,乌泱泱地向后退去,像一场来势汹汹但去也匆匆的洪水。 南安军皆有些意外:戎猲的进攻来得突然,可这时撤军也是突然,竟如扮家家酒一般!然而有人正杀得上头,遇上对手忽而露怯,血气方刚地就冲上去又杀了几个逃兵。 戎猲人撤得很快,江忱歌还有些愣神时,就听张盛策马至她身边问道:“将军,我们追吗?” 江忱歌环顾场内,南安军的将士们正热血澎湃,不少人正望着戎猲败逃而去的方向着急,都想着能乘胜追击,好再立几个军功。 她的脑海中闪过那幅裴厌线上的布防图:若是真的,那么对方的第一道哨关,她是可以趁着己方士气高涨,戎猲防备空虚之际,顺势夺下的,这就能使云启打通连接西鸣山两翼的狭道。 然而,江忱歌眼前出现了兰塔茂那抹意味不明的笑来—— “不必,戎猲退得突然,我怀疑有诈。”她沉吟后开口。 山谷中传来寒风的呜咽,一只鸷鸟凄厉地啼唤了一声,时高时低地在两山间盘桓。南安军此次伤亡不算大,横卧于白皑皑雪原之上的,竟大多为戎猲士兵的尸体。 听着几路来报,江忱歌默默地将大片大片渗染进雪中的殷红血色看在眼里,在一刹那中灵光一闪,忙望向张盛: “等等,戎猲人马数目似乎有异。” 副将愣了愣,经自己将军这么一提醒,他也察觉到了一些不对劲。 “这次弟兄们好像打得还算轻松,戎猲人那该死的骑兵数量似乎也没往常那般多……” 正是如此!戎猲向来倚仗骑兵,而此次骑兵却似乎不如过往浩荡,相反多仰赖步卒冲锋。据各方来看,戎猲兵力并无斥候来报的那般声势,最多二万! 江忱歌的眉头瞬间紧锁:明明斥候的消息绝不只二万大军,怎么会相差如此之大?! 一个令人心惊的猜测突然涌上她的心头——江忱歌瞳孔一缩,语气急促道: “不好!立即回防!!!” · 何怀远正带着一队士兵在营内巡逻,忽见前方出现一个高挑而清瘦的身影,穿着一袭月白的锦袍,看着极俊逸不凡。 他立马认出来人,是那位清晨刚见过的裴军师,于是快步向对方走去。 裴厌似乎也是来找他的,脚步在他面前停下,行了个礼。 他回礼问道:“军师怎么不待在帐中?” “在下正想来找统制您,”裴厌看着他,沉声道,“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 何怀远回头望了望身后的士兵,有些为难地挠挠头:“实在对不住军师,将军命我巡查营中,恐怕脱不开身。军师有事,不如等将军回来再说?” “或许不行,”裴厌神色颇为严肃,摇了摇头,“不会耽误您太多时间。” 听他如此说,无奈下,何怀远只得跟随裴厌走到一旁,问他何事。 “在下想知道,目前军中有多少人员留守?” 何怀远想了想,回答:“大约五千左右。” 他见裴厌听了这话,眉间微微一蹙,有些奇怪,于是问道:“军师有何疑虑?” “在下只是有些担心,”裴厌垂下眸子,后又抬眼望他,“戎猲可能会突袭军营。” 4. 随军 “什么?!”何怀远惊讶地瞪大了眼,却又想到什么,紧绷的神经随即变得松弛,宽慰似地对裴厌一笑,“不过军师应是多虑了。” “哦?为何?”裴厌扬了扬眉,有些意外。 “军师可能不知,将军率领人马会在西鸣山主副两峰间的平原地带抗击戎猲人马,这样便切断了戎猲与我军军营间的通道,无需再有后顾之忧。”何怀远解释道。 “可是,在下记得与我军相近不远处,应该还有一条河道。”裴厌开口说,“昨日大雪,河冰足够深厚便可通行。” “哦,军师是说这个,”何怀远闻言点头,但依旧毫不慌张,“确有一条河道,不过将军之前每日都会派人前去除冰,河道蜿蜒复杂,戎猲军队扑空几次之后,便不见其再派探子侦查河道情况。” “但昨日和今日,将军可有派人除冰?”裴厌盯着他,突然轻飘飘来了一句。 “昨日听说军师到来,将军忙着安排我等准备迎接,似乎是忘了……” 说到这,何怀远语气忽然一顿,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连忙道: “军师是怀疑,戎猲正好趁着昨夜大雪冰坚,走河道偷袭我军?” 裴厌眸中幽深,薄唇轻轻一抿,点了点头:“是也。” “怎么可能?这未免太凑巧了些!”何怀远音调忍不住拔高几分,“戎猲此前次次无功而返,而将军也就疏忽了这两日!” 裴厌目光微垂,淡淡道:“这世间巧合太多,或是天命,或是人为,谁能说得清……然而,统制不妨仔细想想,昨夜便是大雪,向来是兵家极力避免交锋之时,特别是对于戎猲此等仰赖骑兵之军。若非另有准备,何故选在此时?” 他这话说得意味深长,但何怀远来不及令自己琢磨深意,他只是出于多年征战沙场的经验和那一分没来由的直觉,觉得保险起见,确需尽快布防! 他忙转头看向身后众士卒:“赶紧在河谷内布上绊马桩,设好防线!再找几个人去营线附近河段除冰!” “是!”一队士兵立马跑远了。 何怀远暗自捏了把汗,下达命令后才重新叹了口气,带着几分感激看向裴厌:“多谢军师提醒!” “统制客气了,”裴厌笑了笑,却是疏离如雪,“只是在下还有一个疑惑。按照常理,战事最好应在入冬前结束,戎猲与我军自初秋便已开始交战,以将军能力,怎么会拖到这将近深冬之时?” 闻言,何怀远皱了皱眉,沉默片刻后才开了口,语气颇有些无奈: “军师所言不错,然而您或许不知,这次戎猲的打法与以往大有不同,虽说陈布重兵,其实每每交战都只是小规模的袭扰。将军每次攻破一道防线,却又新增了部分人马,无休无止,与出征前收到的军报大相径庭!而且……” “而且?”裴厌眸光一黯。 “……而且,这次的戎猲人并不像三年前交手的那般感觉,将军其实猜测……”何怀远突然压低了声音,凑到裴厌耳边道,“有另一股势力在暗中支持戎猲!” “什么?”裴厌的声线骤冷,他自然明白此言其中分量,“那将军可有禀明圣上?” 此事,他竟并未知情……他为何从未从伯父口中得知? “自然是在将军第一次察觉不对便禀告了圣上,”何怀远摇了摇头,勾起一抹苦笑,“可是云启近年来周边并未有任何异动,将军又无确凿证据,而朝中许多臣子本就对将军轻视怀疑,逮着机会定会说是将军统兵不力,找的借口。” 裴厌听了这话,陷入了沉默:他应当想到的……两年前北幽异王,与云启通使,两国刚互定盟约,若说有谁会与戎猲暗通,何人能信?何人敢信? 反倒是当年江崇景燕乐突然战败,其子战死而戎猲却随及退军,其后一封通敌密报上奏天听,通敌之案疑窦丛生,至今没有定论,使江家遭的口舌更多。 又正巧,近年来天灾人祸不断,皇陵又正施工,国库实在空虚,本就不想再支出一笔军费。若非脸面上挂不住,大多数人的想法都是止战议和,重贞帝也不例外。 天子虽然面上不显,然而那日他忽被召面圣,令他来到这西北之境,便已说明了一切。 朝堂上的风声他清楚,帝王想让他做什么他更清楚。对方想要的,是自己顺着其心思,盯紧这位江家小姐的动作,必要时呈递一份密报。 因此,或许并非是奸臣蒙蔽圣听,这是天子无法宣之于口之言罢了。 可是,这位女将军知晓这一切吗?是真的不明君心,还是知不可而为? 他只能维持着表面平静,淡笑道:“天子圣明,江将军一腔忠心热血,圣上自然知晓。” 何怀远的目光落在南安军出征方向,那是一片与天际融为一体的白。 他轻声道,似是喃喃自语:“小将军也是我看着长大的……我怎会不知,她其实比谁都想早日结束这场战事,好带着大伙回家过年呢……” 裴厌垂下眸子,没有接话。 这时,他们身后突然响起一阵匆忙的脚步声,回头见是两名士兵满脸惊慌,火急火燎地向他们跑来,一看见何怀远便慌慌张张地喊了起来: “不好了将军!有戎猲人马顺着河谷往咱们这边来了,估计还有五里!” “什么?!”何怀远身子瞬间一僵,眼中闪过几分惊诧与无措,“真来了?!” “这——这可如何是好!”何怀远不禁焦急地踱起步,却又很快恢复镇定,立即下令道,“你们快马去通知将军!告诉她戎猲袭营,快!!” 于是两人急忙得令而去。 南安军营内的许多人都听到些风声,纷纷从各处赶来。何怀远眉目紧锁,脸黑得可怕,他用力握了握腰间的剑柄,随后只简略对裴厌一颔首,便大踏步向众人走去。 “传令!迅速集结!!!” · “统制打算如何是好?戎猲人数在我军之上。” 刚刚安排好驻留人员,何怀远便见裴厌跟了上来,出声问他。 “军中箭矢尚足,还有部分火药可用,虽然无法真正挡住,但能撑一会儿是一会儿吧。”何怀远飞快地瞟了一眼裴厌,甚至已来不及细说。 裴厌微微点头,忽然向他行了一礼,沉声道:“在下自请随军。” “啊?!”何怀远听到这话,才将头“刷——”地转向他,满眼不可置信,“战场并非儿戏!军师可知刀剑无眼?” 裴厌定定地注视着他,眸中如深潭般平静,他音色如泉:“自然知晓,但统制放心,战场上在下会退居后方,您无需顾念我。” “不可!您初来乍到,不熟悉我军战术,实在危险!到时将军还会怪罪于我!”何怀远瞟着他那文弱身子,一口拒绝。 “正是不熟悉,所以才想亲临观察。”裴厌说,“在下已写了自证托人交给将军,说明一切皆是在下自作主张。统制若还不放心,可给我一把弓箭,在下箭术尚可自保。” 何怀远瞳孔骤缩,怀疑惊异的目光在这位军师身上打转:自证?箭术?这位军师怎像早就料好了一般?! 然而情况实属危急,他没有更多时间与其拉扯,只好心一横,咬牙道: “罢了,军师愿意就跟着吧!但请军师务必居于后方,保证自身安全!” “多谢统制。”裴厌屈身行礼,垂眸道。 · 好在裴厌提醒及时,南安军不至措手不及,使戎猲攻入大营。 然何怀远率众刚行至河口平地,便撞上了迎面而来的戎猲人,两军瞬间戒 严—— 戎猲人明显极为惊讶,没有料到会在此遇上南安军队,他们本以为会杀个南安毫无防备才对。 但是南安军明显人数寥寥,看着不过几千人,而己方却是足足二万大军,就算南安有所准备又能如何? 于是,众多戎猲士兵眼中闪过一丝轻蔑:今晚的庆功宴定是畅快! 裴厌身骑一匹白马跟在军队后方,众人皆是一脸阴云,只有他眉目间依旧澶若秋水,不着波澜,一身文人打扮扎眼得很。 南安军的不少人心中有些犯嘀咕。觉得他分明是来送死,可为何那姿态却仿佛优势在我? 但他们都明白,这分明是背水一战——他们无论如何都要撑到将军归来! 南安军的将士们因寒冷而发红的手皆默默地握紧了刀。 明显早有预谋,戎猲并不与他们废话,两军相交便是一场肃杀腥风。 南安军首先放箭,弓箭手纷纷挽弓,顷刻间空中便汇成一片交织的箭雨,密匝匝如同汇成两股相冲水流。南安军已布好阵法,防御严密,戎猲的箭无甚效果,反倒是对方人多松散,中箭倒下许多。 戎猲见状忙调整队形,以减少损失。然而谷中狭窄,南安军又士气高涨,箭法准头空前的高,仍旧有不少戎猲皮革被利镞穿破,人栽倒下去。 何怀远骑射高超,他双脚踏稳马镫,斜身闪避的同时却拉弓放箭,皆正中戎猲人的喉心,眨眼间解决数人。 他一边搭弓上箭,一边高声喊道:“上火药!” 于是几门火炮蓄势待发,随着引线点燃,赤色火光划亮天际,炮火拖着焰尾落于戎猲军队之间,炸出震耳欲聋的一片雪雾。 戎猲瞬间被炮火切割开来,后方军力受其牵制,难以前进又后退不便。在硝烟的掩护下,又是几只利箭刺破尘埃,扎进了戎猲人的身体。 戎猲士兵不禁有些惊惶:火药罕见稀少,他们也只见过几回,没想到这南安残部为了抵抗,可以搬出火药来! 然而,后方的戎猲将领倒毫不慌张。他们深知火药并非随意使用之物,南安这区区千人连火药都用上了,说明确实猝不及防,只能如此。 但火药迟早是会用完的。 正如其所料,炮声逐渐稀疏下去,南安一边何怀远很快便得知火药即将用尽。原被炮火所阻隔的戎猲军队又慢慢调整好了队形,穿过层层雪雾向他们杀来。 何怀远没有其他法子,只能一拧眉,攥紧了手中长枪,便带着前方人马冲向提刀而来的戎猲士兵。 鲜血溅落,杀声不断,南安军众人都深知他们此战乃是需要拿命拖出时间,若非坚持到最后,便只有全军覆没,甚至粮仓被劫,使南安彻底受困。 因此,所有人都以冲天震地的气概挥戟向敌,竟硬生生破了戎猲第一波围攻,霎时间场上血流成河,堆叠着无数尸体。 戎猲人看出南安这是破釜沉舟,一时这区区几千人竟也颇为棘手,然而自己势众,无论如何都更具上风。 面对着一群接一群如饿虎般的戎猲士兵,何怀远深知再如此下去,南安终会寡不敌众。 这种局面下,只有江忱歌才有以少胜多的本事。 除非能将戎猲分割开来,绊住部分兵力,他们才能坚持更长时间……可是没有多余兵力能够绕到后方,吸引戎猲部分注意。 何怀远一面挑着长枪扛过三人夹击,银色枪尖划破对方咽喉,一面又渐感一阵绝望涌上心头。 然则即使如此,他也不敢有丝毫泄气——他救下一名南安士兵免遭偷袭,又是一股热血淋在枪上,自己的掌心烫得惊人。 但就在他杀红了眼,几乎已决意在此死战,哪怕身葬荒野之时,却忽闻后方传来一阵剧烈轰响,以至脚下的雪地都跟着颤动起来。 5. 生机 闻声,场上的两方人马都不由一震,纷纷向声响来源处望去,瞬间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一惊—— 只见戎猲后方军队两侧,原本完好的山崖突然炸裂,顷刻间山石裹挟着厚重积雪,卷起一阵隐天遮日的白雾,又以极快的速度排山倒海般向戎猲压来,在谷底笼上了一片压抑恐怖的阴影—— “不好!快闪开!!!” 刹那间,戎猲后方乱作一团,马匹嘶鸣,人声嘈嘈,脚步践踏——各种声响混杂一起,场面几近失控。 何怀远瞳中一震,忙环顾四周,却蓦然在不远处山石遮掩的位置,看见了几门己方的火炮!其竟不知何时移到了那里,而射程却正好将戎猲后方的山崖囊括在内——那炸山的手笔,一定是其所为! “不是说火药用完了吗?!这是怎么回事?!” 何怀远心中震惊无比,一头雾水,却下意识冒出个猜测来。 然而思绪马上被他拉回,此时场上戎猲正当慌乱,应及时把握时机,这些问题待会儿再来弄清楚也来得及! 于是他立刻回神,心情瞬间安定畅快了许多,眨眼间,便挥枪了结了许多还在迷茫中的戎猲士兵。 多亏了昨夜那场少有的大雪,这山崖间的积雪本就厚密,在火药的轰炸下,碎石连带着越滚越多的积雪,顺着陡峭的崖壁飞快袭向戎猲。对方人马众多,躲闪不便,不少人甚至来不及挪开步子便被他人撞倒,踩踏在凌乱的马蹄和脚步之下。 戎猲诸多人马被迫慌忙地向后撤去,还未等其充分反应,两边的山石和积雪便倾泻而下,发出一声阵声势浩大的轰鸣,一团遮天蔽日的迷烟雪雾散去后,他们便发现原本就并不宽敞的前路几乎被其完全堵塞,其与前方军队被切割开来。 大部分戎猲士卒被这突如其来的雪崩搅得脑中一片空白,听见周遭依旧是喊杀声不断,却不明形势。那先前还正浓的信心,突然多了一丝裂纹。 然而,耳边忽然响起,己方将领几近暴跳如雷的叱骂声: “一群蠢货!愣着干什么?!赶快开道啊!!!” 闻言,戎猲的小兵们才应激般身子一僵,一堆人忙跑上前去开始铲雪。 但就在这时,好似南安早有预料一般,一群人刚刚围上前去开始处理碎石与积雪时,只见头顶又是几道迅疾白线,精准落在了他们上方已有缺口的崖壁上——于是又是一阵熟悉的巨响,戎猲士兵们吓得扔了兵器便抱头逃窜,前方很快就叠上一层更厚的雪墙。 “这怎么还有?!” 戎猲大将本一时焦急之下,便欲策马亲自上前而去,不料见着火药划破天际向自己而来,吓得猛拽马头,急忙后撤——戎猲的队伍也立即向后撤去,与那弹药射程隔了将进几百米才停了下来。 这时戎猲的众人额前都是一层冷汗,气急败坏之余又心中恐惧,踌躇犹豫着,竟谁也没有再上前一步。 前方战场的厮杀仍在继续,他们观望着过了一段时间,再没有炮弹袭来,不知是否才真是火药用尽。 然而,戎猲人依旧无法放下心来。 这边的南安军都暗自松了口气,虽说众人皆有些不明所以,但好歹看到了些微弱的希望。 “将士们!趁现在,随我杀!”何怀远双目猩红,从喉间嘶吼出的声音竟在山谷的回响中显得格外清晰。 “——杀啊!!!” 南安军的士气登时愈加高涨,原本满面血污,精疲力尽的众人,都咬牙又撑起一口气,和暂时失了退路的戎猲士兵厮杀起来。 “咚,咚,咚咚——!” 这时,众人忽闻身后战鼓骤起,由初始的稀疏隐约逐渐加快,最后愈来愈密,愈来愈清晰——宛如一阙向死而生,于绝境中破开迷障,壮气冲天的战曲,一声声击荡在这寒风呼嚎的雪原之上。 何怀远愣了愣,忍不住匆匆回头一望,却于军队最后方捕捉到一个月白的身影:骨秀霞姿,清朗俊逸,墨发与衣袂随着谷中寒风纷飞飘拂,手中握着的朱色鼓槌却一下下有力且庄重的落在了象皮鼓面上,激起一声声沉凝却肃杀的震动。 是那位裴军师。 对方清瘦的肩胛下是昭然若揭的文人骨,挥臂间更是带着与这个战场毫不相容的清雅,仿若是王公贵族宴席上的一次奏乐。然而奏出的竟意外是那沙场上的金戈铁马,气吞游龙。 何怀远猩红的双目闪过一丝奇异光茫,却又不得不将视线挪回眼前战场。 这次的这位军师,当真是个不一般之人…… 鼓声愈来愈烈,南安军的将士们热血沸腾,口中嘶喊着,便向前冲锋,竟无一人后退半步。戎猲眼见这阵势竟比交战前还要勇猛,越发心中没底,然而后路已断,他们的人数也依旧优势,因此还是硬着头皮抵了上去。 天光也似被血肉染红,空气中腥味扑鼻,震耳欲聋的厮杀声如洪水般滔滔不绝。 戎猲后方的大军已开始清理面前的雪墙,在混乱声中眼见着雪尘漫天,两军间的阻隔也在肉眼可见的缩小下去。 几名小兵忽气喘吁吁地跑至裴厌身侧:“军师!何将军说您在此太过危险,让我们掩护您先走!” 面前的文弱军师并未停止击鼓,反而动作愈发坚定,他沉声道:“无妨,我现下安好,你们只管专心应敌,不必理会我。” “军师您不善武艺,这战场上刀剑无眼的,还是先离开吧!” 裴厌抿唇,眉间凝蹙。他一直在心中计算着时间,一切不过只是权宜之计,南安军已竭尽全力,而战鼓也只是个再而衰三而竭的道理,撑不了多久。 只要戎猲方演技足够高超,将牵制江忱歌之军的时间拖长,他们便终是死局。裴厌在赌,输了便是身葬于此;赢了,或许便是让他更快获得那位女将军信任的绝佳机会。 既然已经开盘,就断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何况,他裴厌向来只押必胜之局。 于是他回首,视线落于前方格外惨烈的战局,深色的眸子中目光灼灼:“不,在下既已加入南安,便誓与各位共存亡,怎能独自脱逃?在下生死自负,但也相信我等定会脱困。” 他的声线不高却分外有力,那是如松如竹般的傲然。 面前的小兵们都不由一怔,互相对视一眼后,只见几人忽然齐齐抱拳,向裴厌道:“我等定护军师周全!” “多谢诸位!”裴厌向其深深一拜。 远处,战马嘶鸣,即将被清扫干净的雪墙一端,戎猲大将已提刀挥臂,号令全军准备再次进攻,誓要攻进南安军营。 “弟兄们!云启人已经坚持不下去了!这就是我们的好机会啊!” “宰了这些汉狗!回去喝酒吃肉!” 粗鲁戏谑的嚷叫声不绝于耳,然而就在此时,裴厌忽闻身后似有马蹄之声踏雪而来,只因战场嘈杂而隐隐约约。 他不禁止了鼓声,回头望去,侧耳细听,那声音却愈发清晰,使他确信不会有假—— 是谁? 就在他思索之际,不远的山谷转角处突然浮现出一道身影。 然则不等人细看来者究竟何人,便只见一只羽箭划破山间雪雾,迅疾得只落得尾部的红翼划出一道如虹残影,穿过刀光交错的战场,直直射向戎猲军前大纛! 旗面应声倒下,激起众人侧目望去,只见一名身着银甲的女将正骑着一匹玄色良驹向他们奔来,身后的赤色披帛招展起伏,随冰霜寒风猎猎作响。 她于马背上挽弓搭箭,出手毫不拖泥带水,却是百步穿杨,皆正中敌方喉心。 在她身后,不久便传来阵势浩大的脚步声——在众人视线中, 很快便出现了一支皆着铁甲,披坚执锐的大军,齐整却浩荡地向他们而来。正中央是一面玄色大旗,旗上的赤金白虎腾正在风中招展——正是南安军! “——将军!将军来了!!!” “将军带着大伙来救咱们了——!” 裴厌微微一愣:在他的眸中,只有一人挽弓而来,如一道惊鸿乍现,生生在这不分轮廓的素色天地间点上一抹鲜亮的赤色。 顷刻间,人心振奋,士气高涨,原先军内所有的低迷与疲惫似乎皆在这一瞬间化为乌有。 曾经在刘远道营中,并非没有陷入困局之时,即使最终化险为夷,裴厌也未见过军中士气能在历经苦战之后依旧如此,一时间仿若战初。 他也从未见过一位将军会率先策马而来,身先士卒地前来挽救危局。 裴厌暗自揣度,或许这便是他们江家人的风格,真正能使人愿誓死相随,无怪乎成为常胜之师。 然而,一支只忠于主将的精锐之师,还有什么,比这个更易使人主寝食不安的呢? 正当他思索之际,那位女将军则一眼锁定了他那与战场格格不入的身影,柳眉一蹙,便立即踏马飞驰向他,右手释弓抽剑,剑锋直向他而来—— 锐利的银光掠过他的脸际,裴厌面色骤冷,却只听“铮!”的一声,一只羽箭在他身侧被斩为两截—— 裴厌不动声色地挑了挑眉,立马向女将军笑道:“多谢将军救我。” “裴军师真是好胆色!”江忱歌于马背上俯视他,冷哼一声,“不通武艺也敢亲临战场,倒真不怕送命!” “倒也并非不怕,因此要谢将军救我。”裴厌淡淡一笑。 “你不该在此。”江忱歌直截了当地扔下一句,旋即不由分说地指向先前的那三名士兵,“你们三人护送军师撤退!” 这次,裴厌没再拒绝。 · 戎猲人眼见江忱歌已率大军赶来,便知计谋落空,不能再战,于是戎猲大将愤恨地下令撤退,众军如潮水般退去。 江忱歌凝眉冷肃地望着戎猲撤离的方向,胸中仍似有所郁结,何怀远等人则总算舒了口气,这才感到劫后余生的强烈欣喜与疲惫。 看着浑身上下满是血污的众人,江忱歌明白这场战事是他们硬生生拖出的时间,她自觉失算,心中自责不已。 “诸位,是我来迟!” “将军不必自责!”“我等无事!”“俺还没杀过瘾呢!” 场上四面传来众声回应,江忱歌环顾四周,一双生得锐利的眸子分外柔和,带着隐约的晶莹。 这时,何怀远策马来到她面前,模样颇为着急:“小将军!裴军师自请随军,我制止不成,只好应了他!” “我知道,”对方话音刚落,江忱歌面色一沉,点了点头,“我已派人护送他回营。” 她微顿,从怀中掏出一张信纸:其上的字迹清隽飘逸,颇具风骨,然而连笔间看得出字迹主人写得匆忙,字数寥寥。 “这是怎么回事?”江忱歌皱着眉问。 她自察觉不对,带兵匆匆赶回途中,有营内将士策马飞奔寻来,慌张递给她这一纸书信,令她心头大惊。 何怀远定睛细看,只看清其上写着“戎猲或有奇袭”“自请”“生死自负”等字,忙将其离营后诸事一一道出。 江忱歌听得越发心觉古怪:“他怎知戎猲会从河道偷袭?火药……?” 这位新军师愈发疑点重重,虽说此次多亏有他,但她却总怀疑另有隐情:若非其真是多智近妖之辈,那他又如何能在这初来乍到之际,便迅速抓住连她都有所疏忽之处?甚至写好了军令状。 还有那被瞒下的剩余火药,又与他有何关系? “我会找这位裴军师聊聊。”江忱歌语气低沉。 6. 所求 回营后,江忱歌第一时间面见使臣,确认对方安好,这才放下心来。 “令大人受惊。” “无妨,多亏裴公子提醒,下官已做了准备。”使臣捋着胡须,笑道,“何况将军英勇,定能打退戎敌。” “哦?裴……公子提醒?”江忱歌挑眉,有些诧异,“不知可否请问大人,这是何时之事?” “将军出行之际,裴公子来我帐内,嘱我最好吩咐护卫做好准备。” 江忱歌陷入了短暂沉默:原来裴厌所言的“叙旧”,真实目的竟是在此。可这于她而言,更是验证了这位军师的可疑。 “将军,”这时,使臣之声打断了她的思绪,江忱歌抬眸,忽见对方目光诚挚,语气间颇有几分语重心长,“恕下官多嘴,也是为将军着想——这位裴公子可万万不能怠慢。” 江忱歌愣了愣,知晓裴厌身份后,她自然明白使臣实乃好意,于是便也真心道谢:“多谢大人提醒。” 不久使节团便启程回京,江忱歌又见到了裴厌。 年轻的军师立于她身后几步,挺拔如鹤,与其一身银甲飒落冷肃相比,他却像意外坠进塞上的江南风月。 江忱歌不着痕迹地瞥了他一眼,只见其俊美无俦的脸上容色淡然,丝毫不见劫后余生的庆幸后怕,也不见任何心虚不安,清冷依旧。 她忍不住又多看了他几眼。对方原在与使臣交谈,却忽察觉到一束目光如暗火幽明,于是稍稍偏移了视线,与她的眸光交汇——随即,一抹清浅笑意在他的眼底漾开,使那双好看的眸子显得更为摄人心魄。 江忱歌眼睫微颤,状若无意地挪开了视线,却不知为何耳根有点灼烫,反倒是像她自己做了什么亏心事。 使臣向他们行礼告别,一行车队很快便消失在了茫茫雪原之上。 江忱歌长长舒了口气,暗幸好在朝廷使节没有出事,不然可就难办了…… “将军。” 突然,耳畔传来一道清冽如泉的嗓音。江忱歌瞬间沉下神色,回头望向那位军师。 “在下有事要禀。”他屈身行礼,恭谨地说。 “好啊。”江忱歌勾起唇角,探究的目光落于裴厌身上,“还请军师移步我帐内。” · 户外风声呼啸,如利刃刮骨般凶猛,到了帐内,僵硬的躯体才回暖些许,连呼吸间都舒畅许多。 江忱歌招呼裴厌入座,然而对方却只是在椅前面向她而立,并没有落座之意。 “将军,此次军中将士们刚经历苦战,特别是何将军及留守诸将,更是英勇无畏,为我军立下大功。因此,在下请将今晚为在下接风之宴改为诸将士的庆功宴。” “哦?”江忱歌抬眼,她设想了许多对方的开场之言,却着实没有料到会是这个,一时间倒是觉得有趣,“裴军师大义啊。” “将军谬赞,实乃今日亲见将士们为国杀敌的勇毅,一时感怀惭愧。将军与众将士咽雪饮风,在下一介初至书生,愧受今日宴饮。”裴厌敛下眸子,语气诚恳真挚。 江忱歌先是一愣,而后弯了眉眼,笑着道:“难道军师不是我军一员,今日没有大功吗?” 裴厌怔了怔,抬眼望向端坐前方的女将军。对方半撑着脸颊,带着一丝趣味看他,琥珀般的眸子中溢着细碎而清亮的光,显得极明媚精明。 她接着道:“军师心意我心领了,不过二者并不冲突,正好可与众人正式介绍军师。” “多谢将军。”裴厌向她一拜。 “这事解决了,”然而尾音刚落,江忱歌话锋一转,带上几丝冷气,“军师难道没有其他事要与本将解释?” 闻言,裴厌轻声一笑,直起身子注视她,温言道:“自然不是,将军有何疑问,在下定当知无不言。” 江忱歌收敛笑影,神色骤降,多了几分不再掩饰的威严杀气,一如传闻中的沙场阎罗。 “你是何时知晓,戎猲会从河道进犯?又为何知晓?” “在斥候归来证实之前,皆是猜测。”裴厌眸色清寒,平静回答,“在下来到将军麾下之前,仔细研究过西鸣山地形,发现连接两军一共有两条山谷,一条已被我军控制,而另一条便是河道。” 他顿了顿,一缕寒风顺着帐帘间的缝隙挤入室内,扬起年轻的军师鬓边碎发,又绕过他的身侧,拂过江忱歌冠缨上的流苏,丝丝冷冽。 裴厌忍不住低咳了几声,清削的肩胛微微起伏。江忱歌挑眉,还是好意开口问了一句:“军师可需移步内室?” “无妨,多谢将军。”裴厌渐渐止了咳,摆摆手接着道,“昨日大雪,今日并不适合两军交战。然而戎猲进犯突然,又声势浩大,不符常理,因此在下怀疑其实另有准备。前朝便有趁河道冰封进行奇袭的先例,故立即去向何将军求证。” 江忱歌的指尖于案沿轻叩三声,身后光下微尘浮动。 “火药又是怎么回事?”她锁着眉,一片沉郁之色。 “在下担心火药有限,无法久战,于是便想假作火药用尽,趁戎猲不备近其后方,借雪崩将其暂时切断,减轻我军压力。只是时间匆忙,来不及与何将军秉明,只好自作主张。” 裴厌向她行礼请罪,江忱歌挥了挥右手,淡淡道:“这倒不必,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本将还不至于如此刻板,只是下不为例。” “然而,奇怪的是,”裴厌本要称谢,却又听女将军的声音冷冷传来,“为何如此凑巧,戎猲人专碰上本将唯一有所疏忽之时?而军师也明白,这分明是早有预谋。” “这一点在猜测被证实之时,在下与将军同样震惊。”裴厌微微垂首,额前碎发遮住了眼中神色,不急不徐,“但将军聪慧过人,应当有所猜测。” 听他此言,正前方女将军的那双凤眸微不可察地一颤,眼底笼上一层浅淡的阴翳。 江忱歌皱了皱眉,她自然明白裴厌此言何意——这是她在率军赶回的途中便在脑海中回荡的令人心惊的猜测,但,怎会没有第二种怀疑? “军师的意思是——我军中有奸细?”江忱歌紧紧盯着他的脸,试图看出对方一丝破绽,“但在军师到来之前,从未出现过类似情形。军师认为,我难道不可作他想?” 裴厌迎上她的目光,平静如寒池映月,不见一分惊慌或愠意掀起波澜,似乎面对她的怀疑,他没有丝毫辩解的急切。 裴厌忽轻轻叹了口气,却像是无奈一笑:“在下自请随军,便是交给将军的一份自证。” “何况,”他补充道,“将军知道我不可能是奸细的。” “……” 江忱歌明白他是在影射他的身份,却确实使自己无可反驳。 素来是高位者掌握话语权柄,裴家的公子暗通戎敌,谁会相信?就算她江忱歌疑他,也不好当下发作。 何况,若没她为其挡了一箭,恐怕对方真要挂了彩。 “好,奸细一事我会细查。”她缓和了语气,却忽然短促地笑了一声,“不过话说回来,军师是想我认为——裴家的长公子,我朝最年轻的探花郎,会单纯为了自证而以身涉险?” 裴厌拱手而立,恰如芝兰玉树般清雅,他低头微微一笑,沉声道:“不瞒将军,的确不止于此。这可以说是在下的一场赌局,然用我的赌注换将军的信任,会赢。” “哦?你的赌注是什么?”江忱歌神色微动,扬起一双柳眉问他。 “我对将军的信任。” 简单几字落下,面前的美人军师缓缓抬起眸子望向她,如寒潭般幽暗的眼瞳倒映出女将军讶异的面庞,像是春风拂起一池涟漪。 对方语气间意外的柔和,竟使那原本疏离的气质多了几分极易迷惑人的温润。 江忱歌的瞳孔一震,室内静谧无声,唯有角落的炭火噼剥作响。在这短暂的寂默中,她竟一时不知如何以对。 对她的信任?于裴厌而言,这从何而来? 她微不可察地错开了视线,深知对方此言真假不明,一句“美色惑人”在脑海中反复了一遍又一遍。 “虽然在下在军令状中简述军情,但我相信将军首先便会有所察觉,不然怎样都是来不及的。”裴厌垂首,打破了沉默。 “裴公子倒是大胆,但凡我晚一秒赶到,你可有想过后果?”江忱歌默了片刻,沉声道,“就算你置自我生死于度外,你裴氏也是这般吗?” “既然将军并没有晚那一秒,我便不去想那另一种结局。”裴厌的声音如玉石相击,“并且,我不信将军是一个因我身份便愿我安居帷后之人。军令状,至少能堵我裴氏的口了。” “……裴厌,我并不是一个喜欢听漂亮话的人。”江忱歌思索片刻,最终缓缓开口,“我也和你说句实话,你 有值得我信任的才华,然而你的身份;突然致军;敢以性命作为筹码;包括这个——” 她语气微顿,拿出被小心存放于暗格中的那份戎猲布防图,悬在对方面前: “这些都让我看不清你所求为何,你如何让我完全信任于你?” 裴厌静静地听完她的言语,忽向中央几步,正对着江忱歌的身影。于是在她的目光中,他深深一拜: “我自来到将军营中,口中便无半句虚言。但人于世间,本就难以做到纯粹以本心而行。将军问我所求为何,我只能给予自己心中之语,其他的,非我所能言之。” “我要听的,就是你的真实所想。” 江忱歌定定地注视着他,琥珀般的眸子中清光熠熠,恰如星子般澄澈而明亮。 “这就是我的最后一问。”她声音不高,却分外清朗。 裴厌迎上她的眼眸,思绪却莫名被拉回一个他始终忘不了的暮春之日,江家十八岁的小姐入宫面圣,以一封血字军令状换回南安兵权,引得天下侧目。 那时的他,便极好奇,那位挽江家之将倾的少女所求为何。 当下,他无法问她,都需以自己的坦诚来换她的信任。于是裴厌微不可察地笑了,缓缓开口: “在下所求,是为云启夺回西鸣十四地。” “啪嗒——” 那卷戎猲布防图猝不及防地从女将军手中滑落,砸在面前的书案上。 · 明明只一山之隔,然而西鸣北侧的戎猲驻地却还在落雪,风更是胜过几分。 屋内昏昏暗暗,弥散着浓郁酒气,在黑炭的炽烤下显得干涩而辛辣。一线黯淡天光勉强射入屋内,照映上两个低头而跪的戎猲大将的甲胄,细看,一人的胸甲还泛着淡金。 兰塔茂屏住了呼吸,原本黝黑的脸现下竟颇为惨白,一粒豆大的冷汗淌下他的额角。他却不敢有半分动作。 “诸位想让我说些什么?”其上,一道冰冷而低沉的嗓音幽幽传来,不寒而栗的威压感,“连这种必胜之局都会输掉的蠢货?” 兰塔茂吓得身躯一抖,他暗悄悄地抬眼,借着微弱的光瞟向前方——熊皮制的榻椅上坐着一个年轻男子:微卷的乌色长发散落胸前,外罩玄色绣金大氅,指节间一枚赤色如血的宝石戒正涌动着此起彼伏的暗纹。 与他们不同,对方容色苍白,丝毫不见风霜留下的面纹,于戎猲男子之中,竟似少年模样。五官深邃而凌厉,眼型带着些轻狂的上挑,压抑住一抹阴狠戾色,使其如毒蛇般危险而捉摸不透。 “不要装哑巴,回答我。”他眯起眸子,俯视其下跪着的两人。 “殿下!我等实属冤枉!”兰塔茂忙磕头战战兢兢道,“原本计划一切正常!那个姓江的虽然没有乘胜追击,但属下也拖够了时间!就不知为何——阿琉骨大人这儿迟迟攻不破南安军营!” 身旁那位名为阿琉骨的一听便知对方在将责任全推给自己,急忙开口解释:“不,殿下!在下已以最大速度行军!只是不知云启人从哪知道的消息,做了布防!原本他们人少不是我军对手,可是不知怎的,云启人又变出一些火药将山炸了,阻断了我方前军和后军!” “不过在下立刻就命手下除雪,原本将近成功,可南安军便杀了回来。”他冷冷地斜睨了一眼兰塔茂,补充道,“依在下看,兰塔茂大人拖的时间也不长啊~” “你——!” “够了!”面前人抬高声线,语气间多了几丝不耐烦,“我不是来听你们吵架的!” 两人立即止声。 对方这才悠悠转向阿琉骨:“你说的炸山是怎么回事?据我所知,江忱歌手下那个姓何的可不会想到这招。” 阿琉骨抬了抬眉,忙拱手道:“在下也这般认为!我看听闻火药用完后,那个何怀远的样子的确像是拼死一搏,而非演戏!” 他顿了顿,思索片刻,突然灵光一闪,赶忙开口道:“在下突然想起!据手下人称,今日在战场上,南安军中有一人击鼓——是个样子文文弱弱的小白脸,此前从未见过!在下怀疑,可能是其手笔!” “文文弱弱的小白脸……?”正前方的男子眉间微蹙,垂首沉思,“难道就是那个新来的军师?” 他漫不经心地抬手,指尖点向兰塔茂,慢条斯理:“去打听打听这个军师是怎么回事。” 7. 夜宴 南安军的众人皆没有想到,将军和军师竟然是一同到场的。 裴厌今日上午的事迹早已小范围地传开,当江忱歌身边蓦然跟了个玉面郎君时,许多人都投来了或是好奇或是惊异的目光。又见江忱歌与其并肩而来,说说笑笑,不时还点点头——大家便更是从未见过,看来裴厌更是如见妖孽。 孙炳回营后,便听何怀远叽里咕噜地说着这位裴军师多是个神人,心中半信半疑,眼下见江忱歌这般举动,倒真信了大半。 “老何,这军师还真不简单啊……能让我们少将军和他一道走……”孙炳搭上何怀远的肩。 “那是自然!咱们少将军向来爱才,当初宗小弟不也是将军在军中比试时一眼看中?”何怀远搡了他一把,侧目向一旁的宗慕风,笑着问道,“是吧?宗小弟?” 宗慕风眉峰轻抬,未料会提及自己,微愣后才笑着点头:“的确多亏将军提携,不然恐怕现在我还是个无名小卒呢。” “将军对我们这些将士是如此,但对书生可不一样。”孙炳摇摇头,“你看将军对先前的那几个军师——能客客气气地笑笑便不错了,哪有这般相谈甚欢的?” “那还不是因为原先几个都是蠢货?!”何怀远回想起往事,便忍不住提高了些音量,“——出的尽是些馊主意,还把咱们当傻子!” “这个就不一样了?”孙炳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反问他,“我听你的描述,今早像是被人家一步步牵着走啊……” 何怀远一听便来了气,长眉一沉粗声道:“那又如何?只要最后打了胜仗,我何怀远就认!没有裴军师,老孙你可能就见不到我了……!” 听了这话,孙炳顿时怔住,于是便没了言语。 · 江忱歌与裴厌走到场外,脚步一顿,对方也随着她停了下来。 “我会助军师尽快在军中立足,不过最后要看的也是军师自己的本事。”她淡淡一笑,平静地说,“军师也别忘了与我的承诺——三日内,我要看到你的计策。” “定不失约。”裴厌颔首道。 江忱歌掩去眼中怀疑神色:其实她并不相信裴厌能在短短三日内摸透形势,还给予有效意见,她不过是借机试探他的为人。 若对方应下,而三日后又借口拖延,那么此人仍不可用;如果他与自己言明,或是交给她一份并不那么妥帖的计谋,那她至少看到了他的诚意。 但她只点点头,又迈开步子,两人状若无事地进了宴场。 见她而来,众人皆向她抱拳行礼,她笑着点头,指了指身后的裴厌,高声道: “向弟兄们正式介绍一下咱们南安军的新军师——裴厌,裴公子!今日我军遭遇偷袭却能最终脱困,他有大功!”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或是许久没见自家将军当众赞扬新来的军师,不少人都在向周边打探的情况,想知道是怎么回事。 “对!今日多亏裴军师神机妙算,算到戎猲奇袭,让我等得以有所防备!”何怀远腾地起身,大声应和。 裴厌屈身行礼,眉眼谦和,沉声道:“不过是侥幸猜到几分,今日主要是将军和诸位将士的功劳。” 江忱歌随手向身边要了一坛酒,自己斟了满满一碗,抬手又出声道:“军师今日还与我说起,要将自己的接风宴改为将士们的庆功宴!此等心胸格局,不愧为‘云启第一军师’,令本将佩服!这碗酒,我敬军师!” 说着,她仰头将酒一饮而尽,豪爽而干脆。 “不敢不敢,”裴厌低下头,“在下只是顺应本心,想以此略表崇敬之心,怎可担将军此等礼节?” 众人瞬间对这位裴军师生出好感来,武人率真,纷纷跟着江忱歌举起手中的酒碗,向裴厌笑道:“好!我等敬军师!”“多谢军师好意!”“——敬裴军师!” 江忱歌对自己这番造势颇为满意,她抬眸望向裴厌,柳眉轻挑,流露出一抹潇洒的笑意:“裴军师初来乍到便有此心,真乃国士之风。” 她侧过身,以一个只有裴厌所能见的角度对他轻声说:“想和我的将士们打交道,不喝酒可不行。我已命人备了米酒,不烈也不易醉,剩下的就看军师自己的意思了。” 裴厌不由得愣了愣:他还属实没有想到,这位女将军能心细到此等地步,倒是使他先前的心理准备无用了。她答应帮他初步立足,于是为他造势又备好酒,的确已是极为周全了。 于是他真诚称谢:“有劳将军这般关照,在下没有理由再做推辞。” 江忱歌见他还算上道,微微点了点头。 南安军的庆功宴和别军颇为不同,座次其实相当随意,将领与普通兵卒也常常碰碗共饮,主要讲究一个上下同乐。 这还是当年江崇景开创的先例。 江氏祖上皆为武将,初代家主随太祖南征北战,立下汗马功劳。然而后来子弟庸碌,再难封爵,只能坐吃山空,直到出了个最桀骜不驯的“不肖子”名唤江崇景。 江崇景十六岁从军,偏不愿领家中虚衔,而是隐藏身份起于卒伍。 其十九岁时接掌了西北的江家军后,以少年郎天不怕地不怕的勇气,裁汰老卒,选编精壮,勤加训练,最后竟真大败戎猲,天下大惊。 而这支新军便叫做南安。 因此,这位曾经的江大将军可是先从底层小卒一步步杀上来,向来没什么架子,和某个伙头兵都能称兄道弟。 裴厌也曾听闻过南安军的这等作风,不过是在伯父口中言官弹劾南安军军纪涣散的奏疏上。今日亲见,却发现并非全然如此。 南安军的将领与不同营的兵丁们之间存在一定的分隔,却不是泾渭分明,各营的士兵各自划界,看似杂乱实则有序。而军纪方面则以他这日的观察来说,也绝对称得上严明齐整。 他知道重贞帝对于言官所说的南安军纪是颇有微词的,只是介于战绩斐然,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谁能说得准九五至尊的想法呢?裴厌暗自揣度着,是否应当在送回京中的书信中提一嘴此事,借伯父之手清一清各类故意混淆视听之言。 在这个节点上,各种微小言论都不得大意…… 他正垂眸思索,忽然被一只手重重地拍了拍肩膀——力道还挺大,他微不可地察蹙了蹙眉,忙回神转身,只见是何怀远和一个面生的老将:一双关公眉生得潦草,却多了几分朴质。 “何将军,”他笑着行礼,“不知这位将军是?” “在下孙炳,是南安的中军统制。”孙炳是被老友拖着来着的,也只好客气地自我介绍,“今日听老何说起军师风采,一直想亲眼见见。” 虽然他这般说着,可裴厌却明显感觉到对方的目光在自己脸上一圈圈打转——是一种审视之意。 “原来是孙将军,失敬失敬。”裴厌露厌出得体微笑,“我听将军说,您和何将军可都是军中的老人,在下初至南安,今后若有不当之处,还请二位指点。” 说着,他双手捧起酒碗:“在下不胜酒力,只能以此薄酒略表敬意,还请二位将军见谅。” 孙炳还一时没有动作,何怀远却已回敬,朗声笑道:“怎可,怎可!我前来就是为了感谢军师今日之言!还有那火药定也是军师的计策吧?多亏您随机应变!” “统制言重了,”裴厌温和地回答,“今日是您与众将士拼死杀敌才拖出的时间,我的那点小计谋和您的英雄气概相比,能算什么?” 何怀远被他这话说的又高兴又感动,一把拍上孙炳的肩膀:“老孙啊,我就说裴军师是个妙人吧!人不仅俊俏有谋略,说话还好听!” “嗯,裴军师确实和原先几个不一样。”孙炳微微点头,竟附和了他的话。 裴厌听出几分不一样的意味,自他进了南安以来,就断断续续地听到不同人提起他前头的几个军师。 按理说,派到南安的军师都是兵部挑选后的上等人才。可是南安军上上下下似乎都对前几个军师成见颇深,连带着延续到了他的身上。 于是,他迂回了一番话术,试探道:“二位真是高看在下了,但照陛下对南安军的重视,先前的几位军师也是人中翘楚才对。” “我呸!”没成想,却听何怀远脱口而出一句粗话,“一群眼睛长脑门上的废物罢了!” 孙炳狠狠地剜了何怀远一眼,颇为尴尬地笑了笑:“军师见谅,老何他也是心直口快,只因前几个军师的确……一言难尽。” “哦?”裴厌借机追问,“可否请二位细说?只当是给在下提个醒。” 孙炳复杂地看了他一眼,心中觉得他此言也是有理,于是才开了口:“军师不知,先前几个大多为一些官员子弟,来咱们南安说是任职,却一个个带些公子哥脾性,又是嫌军中条件艰苦,又是开战时贪生怕死。且不论谋略如何,南安军一共几营,粮草几何,人员如何调度等,一概不闻不问,还总是让手下弟兄给他们安排这安排那——哪里是随军之人?” “——还有个自称兵部侍郎家的小儿子,最是自命不凡!”何怀远接口说,又气又笑,“仗着自己读了点破兵书就能用兵如神。一次戎猲袭扰,明显留了后手,就这家伙一直叫着乘胜追击,还嘲讽咱将军不懂兵法!” 裴厌只听了一角便心下了然,眸中一沉:看来南安军军师一职还真不简单,应是一些官员给自家子弟安排的短职,只是为了其增些资历,好好为日后的仕途铺路。 然而,兵部竟跟着他们上欺下瞒,又算准江忱歌常戍怀远,为天子疑臣,这桩人情交易,竟故技重施了如此多次…… 兵部侍郎贾尹峥的小儿子?他似乎还真有些印象,在所有被江忱歌赶回京的军师里,此人闹得最凶,大书特书南安军的种种“失当”之处,之后经吏部举荐,好像领了个工部差事。 而贾家……近年来与陈氏交集颇多。 裴厌的心绪翻了好几道,他极清楚这并非他该涉足之处。 这其中势力盘根错节,从皇家到兵部乃至到江家本身,都不简单。眼下朝局复杂,他的使命不在于此,且江忱歌那位在朝中的叔父都在明哲保身,他又想插什么手? 可是,他的心中又总是因为一些原因多了些可是。 “在下明白了,请二位放心,在下定谨遵将军命令,对南安军忠心不二。” 裴厌仰头喝完了碗中的酒——酒气很淡,对于酒徒而言可谓与清水无异;就如明知实情却还是装聋作哑,与那些谋求私利之徒无异。 · 江忱歌慰问了一圈回来后,竟发现裴厌混得意外还不错。 眼前,一堆五大三粗的武将中多了个一身士人打扮的文弱公子,宛若山原柞树间挤入的一株白梅。戍边的将士个个身材健壮,喝酒哄笑也是声震如雷,豪放不羁。裴厌被他们簇拥在中间,淡淡地笑,温雅地喝酒,抬手间露出一截白皙的腕,仿佛是春日雅集,曲水流觞般矜持。 她还真有些奇怪起来了:她是了解自己这些弟兄的,平日里个个都最不喜一身文气的书生,而没人比裴厌更像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怎么一个个的好像还和他喝得很高兴? 她满腹狐疑地走近,这才恍然大悟。 “如果在下没有看错,宗小将军的这把剑可是鸦九阁上等玄铁所铸?”裴厌问。 宗慕风眼中一亮,将剑刃又向外推了些许,以便裴厌细看:“军师慧眼!” “宗小将军也是爱剑之人,此剑与将军乃是绝配。”裴厌认真颔首,宗慕风随即面露喜色。 对方又将目光投向另一名校尉:“我听将军说,林校尉制得一手好弓弩。” 那名林校尉一愣,心中颇为得意,然而表面还得谦虚:“哪有的事!不过用多了自己也会修修改改罢了!” 裴厌笑着说:“今日我见南军将士发弩,箭矢迅疾精准,后来却打听知是您做的改良。您应是将弩括材质做了改动,使其更为轻巧的同时更具韧性,这改动虽小裨益极大啊。” 林校尉明显面露讶色,忙问道:“军师研究了弓弩?” “并未,”裴厌摇 摇头,“只是改良,要么从结构下手,增加各部件间的协调性;要么从材质下手,改善弓弩握感韧度。我见结构似乎没什么改动,便猜的材质改善。” “那军师可知如何从结构入手?将军说弓弩还是略有卡顿。”林校尉忽莫名生出一丝期待,紧紧盯着对方。 “在下有一位好友,对机械颇有研究,曾经教给我一个法子。”裴厌回答,“明日我为您送来,您看看是否可行?” “好好好!”林校尉大笑出声,忙举起酒碗,要敬裴厌,“多谢军师!” …… 江忱歌微微诧异,没想到对方竟会以这些方式笼络人心,倒是有趣。然而她一面却暗想:这种人若是心思不正或是与之为敌,可危险得多。 她面上不显,装作什么也没听见,走上前去。 裴厌于人群中见一道红色的身影向他而来,便停了交谈,待江忱歌走近向她行礼:“将军。” “看来裴军师适应的不错。”她微微一笑,环顾一圈,“这般本将就放心了。” “诸位将军都是爽快之人,在下自然适应得快。”裴厌笑了笑。 江忱歌点点头,笑着说:“自然,咱们武人就喜欢直来直去,不懂那些弯弯绕绕,有时说话可能未必好听,还望军师理解。” “将军光明磊落,”裴厌回答,然而不显丝毫谄媚讨好之意,反倒显得淡然,“这正合在下之意。” “军师倒是会说话。”江忱歌慢悠悠道,这句夸奖倒出自真心。 夜色愈浓,营内燃起的篝火也越发炽烈,配合着渐渐上头的酒意,竟使人慢慢暖和起来。 部分士兵酒喝得有些醉了,便趁着酒兴开始唱起家乡的小调。有同乡之人和他一起哼出声,有笑骂着唱得难听,还有吆喝着拍手助兴,场上气氛哄乱却热闹。 江忱歌坐在主位上饮着酒,专注地听着,火光映染上她明丽的五官,柔和了面部棱角,削减几分凛冽而深沉的杀气。裴厌坐在她身侧,默不作声地看向她,只见女将军似是听见人群中的骂声,忍不住轻声一笑—— 于是,从未于他眼前展露的和煦融冶霜雪。那一瞬间,他看见的不是一个会被猜疑弹劾,手握兵权的将军,而是一个极活泼生动的少女。 当裴厌再次反应过来之时,他已经盯着她看了许久。对方并未发觉,可他却还是略匆忙地收回视线。 一曲不知是云启哪地的调子唱毕,他见江忱歌忽然拍手叫了一声“好!”,并站起身来。 众人随之抬眸。 她举起酒碗,高声道:“今日,是弟兄们英勇拼杀才换来的战绩!今夜的这场庆功宴,我的第一碗酒,敬死去的将士们!” 北风吹乱她的青丝,江忱歌眉眼肃穆,缓缓地将手中的酒倾洒入地。全场在一瞬间陷入静默,众人都不见了脸上笑意,只随着将军的动作,慢慢举起了酒,倾觞吊祭。 庆功宴从不是哪家琼筵玉盏,而是白骨堆叠,用血兑换生者喉间的一碗烈酒。 然而生者的酒向来不会只为独饮。 裴厌与众人一同倾斜了酒杯,可他的酒,太过寡淡。 “今日我等中了调虎离山之计,是留守的五千将士拖出大半时间,第二碗敬何将军和五千弟兄!”江忱歌又倒满一碗,抬眸望向坐在侧边的何怀远。 何怀远一愣,很快起身与江忱歌遥遥碰盏,一饮而尽。 “第三碗,”江忱歌刚刚饮尽,便又倒一碗,语气微顿。 “我等能顺利脱险,多亏有人送来急报,又用火药阻断戎猲大军。”江忱歌沉声道,音色清亮。 她转身看向一旁正注视着自己的那人:“第三碗,我敬军师。” 裴厌的神色依旧平静,却似乎多了些清浅如月的笑意,于火光中看不真切。江忱歌只能见对方起身举杯,默默地喝完了酒,疏离恭谨得恰到好处。 · 庆功宴散场后,江忱歌回到帐中,揉了揉太阳穴。 她喝得多,虽不至于喝醉,却颇有些头疼。江忱歌压下那眉宇间的不适,开始一项项阅览尚未处理完的军务。 寒风不时挤入帐内,逗得烛火忽明忽灭。她小心地将烛台挪进些许,忽而想到了昨日在火苗上浮现的残渊阁图腾,心中莫名一紧。 下午斥侯来报,证实了那份布防图的可信,证明裴厌未在此事上骗她。 但她依旧不安。 江忱歌知道多想无益,裴厌并不会与她说实话,那么与其处处怀疑,不如先借此攻破戎猲,她在背后细查他的底细。 想到这儿,江忱歌定下心来,重新将注意放在眼前的军报上。帐外,军营渐渐恢复了寂静,只余下呼啸的风声,萧索冷寂得与人一样孤独。 曾经的江忱歌从来不会有独身一人之感,她总是会逃到阿爹或哥哥的帐子中煨着炉火参与他们沙盘布阵,或是偷看阿爹写给娘亲的信件,或是与哥哥嬉笑打闹……可是,一日之间全然不同,如今这般场景只会存在于她的回忆与梦中。 快过年了……然而现在她所身处的怀渊,与宁州府隔着千山万水,路途遥遥,不知归期。她明明没有时间想这些,却又总是在每个入梦前都会算起日子,想到娘亲寄来的盼归的家书,想到江府亮起的灯笼。 这些总是会让她心中发酸,可是,她已经不会再为此落泪,或说,不能再为此落泪。 江忱歌正翻完新的军报,不知不觉间叹了口气。然而却忽闻帐外响起传令兵的声音:“——将军!裴军师求见!” “?!”她吃了一惊,不明白对方此时的来意,却还是道,“让他进来。” 于是人撩帘缓缓走进,一袭月白的长衫像是笼着月光而来,皎洁而清贵。 来客如冷玉般的脸颊不知是否是因那几碗酒而染着薄红,像是含了几分醉意,然而眸间的檀色沉郁却标示着对方的绝对清醒。裴厌怀中抱着那把青伞,伴着一抹温隽笑意,宛如古画中的人物。 他轻声道:“将军,在下前来还伞,赴约。” 8. 弱症 江忱歌几乎一个晚上没有睡好,翻来覆去,思绪重重。 在那位意外之人到来的一个时辰里,她皆是在惊诧中度过的。她原以为对方来赴的,是隔日还伞的约定,直到他问她可否借沙盘一用。 烛火下,她只见其半挽衣袖,神色淡然,在沙盘间看似随意地插了几面旗帜——然而每当一旗面矗立其上,江忱歌的眼神便会复杂几分:那是她在看完那份布防图后,于脑海中构画的突破口。 裴厌额前几缕碎发微微遮住了眼睛,使她看不清表情,只在对方降下最后一面旗帜后,听见其清冽如泉的声音传来:“这些,是我军的破局之处。” 如若只止于此,江忱歌最多认为这位裴军师还算懂些兵法,倒不至于惊喜,可她又见对方抬手撤去了其中一面旗帜。 他说:“此处虽然可用最短距离攻破戎猲大营,然而需经过一条深长谷道,易受伏击、风险过高。” 说完,他又撤去一面旗子:“此处通向戎猲二师军,防守较弱,且兵力较少,然地形呈袋状,易进难退,一旦戎猲一路从后夹击,我军便难以脱身。” 随着裴厌的步步分析,沙盘上的旗帜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两面:一条路程较远,需绕过西鸣山侧翼直通戎猲大营东侧;一条溯西鸣山小道绕过山体,可达戎猲后方,深入腹地。 这个答案在江忱歌看来也是情理之中,她早在心中逐步排除后,觉得这条两条路最佳,不过最终的方案尚需斟酌。 “这两条路线的确最为可行,那么军师认为该如何抉择?”她斜倚柱前,抱臂问他,烛火染红衣袂。 裴厌抬起眸子望向她,眼中是一分成竹在胸的镇定与自信:“何必抉择?今日戎猲声东击西,我军亦可如此。” “?”江忱歌先是一愣,后迅速皱起了眉,“不可。戎猲东侧兵力颇为集中,恐怕兵力一旦分散,便易陷入苦战,而后方军队即使成功深入,也孤立无援。” “将军不必急于一时大破戎猲,而可以等他们自乱阵脚。”裴厌淡淡道,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深入后方的队伍,将军只需挑选部分精锐即可,八百人足矣。” “什么?八百人!那如何配合东侧军力?即使本将挑出九卫营最精锐的将士,也过于困难!” “就是要人越少越好,”裴厌定定地望着她,“因为此举需秘密进行,目的不是配合东侧军,而是戎猲粮草。” 江忱歌心下微动,一时没有说话。只听裴厌接着说:“将军可曾想过,戎猲与我军周旋已久,原本皆是打了就撤的战术,为何今日忽然发动大军来势汹汹?” 经他这么一点,江忱歌立马明了其意,不禁柳眉向上一挑:“你是说,戎猲粮草不足?” “正是。”裴厌微微一笑,点了点头,“即使有第三方为其提供粮草,也需经戎猲境内运输。而戎猲冬日冰坚雪深,道滑难行,粮草自然是一大问题。” 江忱歌敏锐地抓住了对方话里的隐藏信息:“第三方?你也相信是有第三方为戎猲提供支持?” 裴厌不置可否,只道:“在下只相信自己的所见和推断,其他一律不信。我来将军麾下,至少看到了一点:将军想带着将士们回乡过年。” . 前一夜的失眠并没有使江忱歌睡意昏沉,反而愈发清醒。 她甚至比平常更早地出了营帐,赶到演武场,自己练起枪法。待到新兵晨练完毕,天幕间原本浓重的墨色才渐渐褪去,露出一线穿云破雾的天光,怯散了雪地间的阴影。 江忱歌用过早膳后,便欲通知手下将领于议事厅一聚,再次商讨裴厌所提之计,当然还包括裴厌。 然而当诸将领皆已来齐时,却还迟迟不见裴厌身影。 许多人原本在昨日对裴厌印象颇佳,现下却被对方的拖延弄得有些不快,而江忱歌更是不耐烦地敲着桌子,心中生出几分不满。 她能理解对方因昨夜与自己商讨计谋,今日起得晚些,但这毕竟是军营,何况派人请他还动作拖延,未免太不像话。 正当她耐心被消耗殆尽,打算不去理会裴厌直接开始正题时,只见派出的传令兵急匆匆地跑进营帐,大声道: “——报告将军!裴军师今早病了,无法到场,命我送来这个!” 说完,他将一封信交到江忱歌手中。 江忱歌接过信时难掩惊讶:“病了?他不是昨天还好好的吗?” “军医看过,说军师许是昨日染了风寒。”传令兵回答。 “是否严重?”江忱歌沉下眉眼,问道,“怎么不马上来告知我?” “裴军师发热得有些厉害,还一直咳嗽,至少军医说需在床上静养。”传令兵道,“军师以为将军军务繁忙,不该来打扰您,又得知您的传唤,因此只写了一封信让我交给您。” “……好,我知道了,你下去吧。”江忱歌一时不知该作何想,低头看了看手中的信,最后只能让对方离去。 她打开信封,不禁神色微顿:只见三页信纸上是比昨日还要详细的计谋,不仅有对方对于不同形势下的考量,还包含了其对于部署兵力的建议——字迹工整清晰,思绪完备,使人难以相信出自一个生病之人之手。 真的病得严重……?江忱歌忍不住有些怀疑,甚至冒出个不应该的念头:裴厌即使病了也不是不可以让他做事嘛…… 不过至少他们无须再等。有了裴厌这封信,一切要更容易几分。江忱歌向众人简明扼要地介绍了裴厌与她昨夜拟定的计划,诸将从原先的怀疑逐渐转为讶异。 “我认为此举可行。”张盛听完后略一沉吟,开口道,“不过是否太过理想?将军确定戎猲东侧大营存在缺口?” 江忱歌原想将布防图一事向众人言明,然而话到嘴边,一道光闪过她的脑海,于是她瞬间改了口,向诸将微微一笑:“前几日我已派斥候探查过,戎猲东侧营地的防守的确不如西侧、南侧森严。” “短时间内,该情况应当不会有变。”她顿了顿,又轻描淡写般道,“因此我军最好尽快行动,攻戎猲个措手不及。诸位皆是本将信任之人,相信不会突生变故。” “定不辱命!”众人闻言,皆抱拳道。 江忱歌点点头:“裴厌还交给我一份兵力部署的建议,诸位听听如何?” 她心中颇为兴奋,江忱歌莫名有一种预感:这将是打破僵局的关键一役。如若不出意外,凯旋回京的日子便不远了。 . 江忱歌专门去慰问了一番裴厌。一来是人情上的应有之举,二来她还确实挺好奇,不过一晚功夫,对方能病成什么样。 她刚刚走进帐内,便闻到一股浓浓的药香,有人正在说话,一听是军中资历最深的军医张朴春。 “老夫观军师的脉象,并非只是一时风寒所致,而是长期气血不足,体寒气虚。” “先生所言不错,”一个沙哑的声音传来,使江忱歌愣了愣,竟与昨夜判若两人,“在下乃是先天弱症,一直靠汤药调理。” “果然如此。军师这身子也不是一朝一夕能养好的,平日就应当多加注意。”张朴春语气间仿佛早有预料,“老夫已为军师配了药,不过也只是针对此次风寒,剩下的还需军师自己多多留意。” “多谢张先生了。”裴厌道,然而话音未落又开始咳嗽起来。 江忱歌抬腿向内走,正撞上背着药箱将要离开的张军医,对方见是她,微微行了一礼:“小将军。” “张先生,军 师情况如何?”江忱歌问他。 “普通风寒,老夫已开了几副药方,军师服个几天应当就能痊愈。”张朴春摸着斑白的胡须,沉声道。 “有您这句话我便放心了。”两人一起笑了起来,张朴春拱手告辞。 江忱歌绕过裴厌帐内的屏风,原本躺在床上的对方在听到她的声响时,就已支起身子要下床来。 “——你不必动。”江忱歌忙对他说。 “多谢将军。”于是裴厌便没坚持,侧身靠着。 只不过是过了一个晚上,江忱歌没想到对方看着真病得虚弱。裴厌原就白皙的脸此刻更是面色如纸,唇色苍白,许是因发着热只有双颊和眼尾晕着淡淡的绯红,却显得人愈发脆弱。 他散着发,鸦色的长发垂落胸前,在额前投下一片青影,半遮住那双狭长的眼睛。整个人仿佛一树雪色梨花,精致绰俏却极易凋零。 “你先天弱症?”江忱歌问出口时才发觉有些唐突。 好在裴厌并未看出什么不快,只是轻轻点头:“是,家母怀胎时发生点意外,因此落下的病根。” 剩下的江忱歌不好再深问,于是只点了点头:“回京后我可以让我娘给你看看——你应当知道,我娘医术高超。” 裴厌微微一愣,他自然知晓江家夫人的大名:沈意瑶,那位被世人称作“济世观音”的夫人,是他们历代从医的沈家最有天赋的一个,自重贞帝登基其从太医院卸职后,沈夫人便只在沈家医馆闭门授徒,不再亲自看诊。 曾经家中并非没有想过去寻沈夫人,然而不知为何最终未果。不过裴家为他请过诸多名医,也一直无甚效果,或许即使是沈意瑶也没有什么办法。 但裴厌还是笑了笑,轻声道:“多谢将军。” “此次我来还有一事告知你,”江忱歌对他说,“我已与诸将讨论过,就按照你我的计谋行动,三日后正式出兵。” “好。”裴厌嗓音沙哑,低低咳了几声,默了片刻又开了口,语气中有几丝微不可查的紧张,“将军可有提起布防图之事?” 江忱歌有些意外,却哂笑了一声:“自然没有。本将又不是傻子,这是我军最大的筹码,在内奸不除之前,怎会使之有泄露之机?” 虽然这般说,可她心底还是生出几分惘然。她手下的这些将士,原本应都是深为她所信任之人,而现下却无法像曾经那样推心置腹……而她目前最能放心与之商议的,竟是这个初来乍到的军师? “将军明智,”裴厌似乎松了口气,“这几日将军务必小心。” “多谢军师提醒。” 两人结束这一话题后便陷入了沉默。江忱歌垂下眸子,她从昨日到现在一直有一个疑惑,不过应当无人能给她解答,包括裴厌。但她不知为何看着他,却想与他开口。 面前人强打着精神望了她一眼,只见其眼中似有一片轻云笼罩,像是心中有事。 于是裴厌压下发热带来的头疼,主动开口问道:“将军可有疑问?” 江忱歌诧异地望了裴厌一眼,对方的眉宇间明显带着深深的倦色,原如平川般的眉头现下如丘微蹙,可是那双眼睛还清明的很,带着如雪般的冷。 然而望着对方苍白的脸色……江忱歌思考再三还是良心战胜了困惑,决定日后再说。 “无事,你好生休息。”她对他说,“这几日有事便派人来找我。” 裴厌垂下眸子若有所思,却也没再多问,只向她道谢。 江忱歌又与其客套几句,便起身告辞。她刚刚走到门口,却忽闻裴厌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音量不高却使她听得清晰: “将军,在下猜测此役过后会有大事发生。届时,在下有几句话要交给将军。” 9. 旧敌 好在三日内皆没有再出意外,三日后的子时,是南安军计划发动袭击的时间点。 江忱歌已换了一身玄色的夜行衣,挑选了九卫营中最受她赏识的八百亲兵,亲自带领他们深入戎猲后方,烧毁粮仓。而另一队则由孙炳与宗慕风率领中路一万五千人马袭击戎猲军东翼,尽可能拉扯缠斗,为后方拖出足够时间。 剩下的人马则受张盛统领留守南安。 这几日都是难得的好天气,天空中星子繁密,云层稀薄。前几日戎猲依旧如往常一样不时骚扰,却也没什么大动作,南安军则摆出一副消极应战的模样,敌进则进,敌退则退,看着只是被动防守,无心进攻。 江忱歌总是隐隐怀疑戎猲正在憋着什么大事,因此愈发觉得这夜袭时间宜早不宜迟。她昨日故意卖给戎猲一场败仗,想来对方今夜应当会放松一些警惕。 南安军出发得也尽量悄无声息,将士衔枚潜行,战马的马蹄也被裹了粗布。八百人与三千人在一个山口分道,向着不同的方向继续前进。 江忱歌与八百亲兵很好地融入了夜色,只于雪地上留下深浅不一的马蹄印。他们需要绕道小路,行军距离比主力要远些,因此必须加快些速度。一行人在狭长的山谷间穿行,身旁风声萧萧。 靠近了戎猲大营,江忱歌率众悄悄登上其附近的一座小丘,隐于阴影中自上而下观察。 不出她所料,戎猲军营果然极为静谧,只有少数士兵在军营中巡逻,大部分戎猲人都已入睡。然而有一处的火光多些,隐隐约约有不少人把守,那便是戎猲的粮草所在之地。 江忱歌心下估计八百人是可以顺利杀入并烧毁粮仓的,只需等东营乱起来,戎猲难以顾及此处,便是他们的机会,于是一行人开始静待时机。 果然没过多久,戎猲的军营忽然传来一阵尖锐号角,随即原本漆黑的各个营帐火光骤亮,不少人急匆匆跑出,前几分钟还安静的军营此刻忽然热闹了起来。 “——云启人夜袭!!!”“——快走!!!” 隔了一段距离,江忱歌都能听见吵嚷之声如潮水般淹没了戎猲军营。她知道己方主力定然已按计划发起了进攻。 如若说先前的大多数戎猲人还刚从睡梦中惊醒,那么又过了片刻,他们才是彻底弄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戎猲军营骚动起来,不少行列开始陆陆续续地向东侧赶。 江忱歌屏住了呼吸,紧紧盯着戎猲军营那边的动静,心中暗中倒数—— “三……二……一……!就是现在!” “弟兄们!随我潜进去!”江忱歌率先行动,低声道,其余人也很快响应,紧随其后。 八百精锐跟着他们的将军冲下山坡,靠近戎猲大营,在外围却突然碰见一个偷溜出营的戎猲士兵。对方也没想到还能碰上云启人,惊恐地刚要高声大喊,就被江忱歌策马上前,干脆利落地抹了脖子。 江忱歌带着八百人直奔粮仓所在,顺利找到了斥候前日探查到的缺口,策马杀了进去。或许是因精壮被调往东侧,此处的戎猲军营人数寥寥,其见忽然冒出一对云启军瞬间面如土色。 许多人还未从惊颤中回神,便已被杀入的云启将士结果了性命,死前撑大的瞳孔仍是惊恐之色。不过仍有不少人反应过来,特别在见了其中那个身骑一匹乌驹,挥剑间招招致命的女子——动作如风驰电掣,手中白刃寒光匝地,俯仰间便是朱殷染雪,马踏之处,无人能敌。 一个戎猲人于混乱中看清对方的脸,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是江忱歌!江忱歌啊!!!” 然而只喊完这一句,一名云启将士便闪至他身前,让他再没了机会开口。 戎猲的兵力都集中赶往东侧,剩下的又因惊慌失措而战斗力大减,八百人并不显得特别吃力。江忱歌与众人一路斩杀至谷仓前,和紧紧跟在她身后的一名校尉对视一眼——对方向她微微点头,瞬间明白了她的用意。 于是,八百人便按照原本计划好的那般分成几路,扩散开来。不久,一支支火箭破空而出,带着火星的箭矢落在粮囤与仓顶的茅草上,顷刻间便燃起烈火,火舌舔舐着仓身。浓烟滚滚,窜入云天。 戎猲军队傻了眼,有人一见粮草被烧,便慌不择路的转头奔逃;有人抄起兵器继续向南安军袭来,却如强弩之末;还有人反应的快些,拔腿便向东营跑,一边用戎猲语嘶喊着: “——快救火啊!!!云起人来烧粮仓啦!!!” 而东营那边,不少正在交战的戎猲人与南安军不约而同地一顿,戎猲人个个面色惨白,一双双眼睛死死盯着那后方冒起的浓烟,努力想确认究竟是怎么回事。 直到后方涌来许多狼狈慌忙的士兵,混乱喊叫着“粮仓起火啦——!!!”这才打破了他们的自我安慰。 战场形势瞬间扭转,戎猲人纷纷放弃了与眼前这些南安军的纠缠,试图向粮仓的方向跑去。然而南安军主力见目的得逞,自然不会轻易放戎猲赶去围堵救火,孙炳于马背上高声道: “弟兄们!接着杀!掩护将军撤退!” “是!!!”南安军的其余人大声回应,杀得那是更为积极兴奋。 . 几刻前,戎猲西营主将营帐里,兰塔茂晕晕沉沉地被外头的一片嘈杂惊醒。 他眉头一皱,一把推开了原本依偎在他怀里的舞姬,匆忙的披了衣物就奔向帐外,正见一个传令兵向他慌张跑来: “大人不好了!!南安军夜袭我军东营!!!” 兰塔茂前夜刚喝的酒带来的醉意顷刻全无,他目眦欲裂,吼道:“什么?!夜袭?!” “对!东营那边已经乱作一团,根本无法抵挡云启人!” “一群废物!”兰塔茂气极,冲着传令兵怒吼,“愣着干嘛?赶紧通知西营集合,前去支援!!!这群南安狗也真大胆,如此,我们就让他们有去无回!” 他转身便赶回营帐,开始穿戴甲胄。床上,艳丽的舞姬怯生生地看着,一句话也不敢说。 兰塔茂穿戴齐整后,西营的士兵也已几近集结完毕。本欲即刻出发,可兰塔茂突然想起那最最重要的事来——这可比东营全军覆没还要要紧! 于是他立即改了主意,命令手下的另一位将领带兵前去,自己则慌里慌张地飞奔向那西营深处,背靠山前的最大的帐子。 然而没有想到,当他火急火燎地赶到时,那帐子里却是空无一人。 他瞳孔骤缩,下意识地环顾四周,只见那角落 的香炉还升着残烟。 . 戎猲的粮屯已烧起大半,江忱歌立即下令马上撤退,再迟一些恐怕戎猲人就要赶到了。 一行人刚刚撤到粮仓口,江忱歌的眼中却忽然出现了一个人影——那是一个身着玄色大氅的戎猲青年男子,乌色的卷发不像云启男子那般束起,却也不如寻常戎猲男子那般扎起发辫,而只是随意的散落在胸前。对方的面容立体妖冶,绝对称得上戎猲中数一数二的相貌,可周身的气质却透着一股阴鸷与狠厉。 江忱歌眸中一震,一把拉紧了缰绳——“他怎么会在这?!” 戎猲的九皇子赫连哲! 戎猲王子女颇多,而这位九皇子却可谓大名鼎鼎,原因无他,凭的是其出了名的狠辣手段。戎猲王未立太子,但原本无论如何也轮不上一个九皇子,可赫连哲却不知用了什么办法,进一步步走向戎猲权力的中心,是目前最受王重视的皇子之一。 江忱歌第一次见到赫连哲,就知道这家伙是个狠角色。那时的她十八岁,父兄新丧,立誓出征,是个被天下闲言碎语的落魄将门之女。她需要用首战的捷报来打破世人的怀疑,撑起江家门户,获得边民的心安,而她所要面对的,正是赫连哲。 她不曾与其直接交过手,却在战略上数次交锋。起初的她并不熟悉这位对手,长期居于劣势,可渐渐地摸出了赫连哲的风格——总是想将敌人一次性赶尽杀绝,即使高风险也在所不惜——这才利用他的这个特点设下圈套,最终取胜。 可是那时的赫连哲也还很年轻,急功冒进也属正常,而现在的赫连哲,江忱歌便不能很快做下定断了。 江忱歌极为震惊,她此前并未听闻此次赫连哲会亲自统兵,先前的斥候也没有报给她相关情报。 然而,她的第二反应却是那藏在心中的疑惑,似乎此时忽而有了答案:为何戎猲西营兵力相较其他队伍如此集中?现在想来,便是因西营住着他们的一位殿下。 赫连哲骑着一匹棕马,身后是一队亲兵。他的目光越过其他南安将士,直接锁定了江忱歌,神色颇为复杂:仿佛预料之中,却又特别惊讶。当他看见那升起的一片火海时,脸上明显多了几丝裂隙,簇成极阴恻深沉的怨毒。 “还是来晚一步,”赫连哲勾起了唇角,“不过好在不算太晚,还能碰见江将军。” 江忱歌眉间一跳,对方这话的意思是? 虽然烧毁粮仓的任务已经完成,可是此刻的形势却一瞬间棘手了起来——赫连哲身后的亲兵看起来有两千左右,是戎猲中的精锐,而此时的戎猲大军已然明白了全貌,定是很快就要赶到的。 她现下没有时间再多想,唯一的出路只有尽快突围,尽可能杀出去——如果运气不错,孙炳那边可以拖得再久些,也不是没有可能脱困。 但是,这注定要付出比预期更高的代价了。 “一队人快去救火!剩下的人随我拦住南安军!一个不漏,特别是江忱歌!”赫连哲妖冶的面庞莫名扬起一个兴奋的笑容,他紧紧盯着江忱歌,仿若鸷鸟盯上了猎物,像个可怕的疯子,“成败在此一举!但我不允许失败!!” 江忱歌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剑:“将士们!随我突围!” 10. 困兽 赫连哲身后的亲兵一拥而上,而南安军也毫无怯色,扬起马鞭便杀了上去。江忱歌于马背上挥剑,招式又稳又快,戎猲士兵的弯刀尚未近身便被其截断,最后被她斩于马下。 江家的剑法讲究朴质有力却滴水不漏,而江忱歌的剑法却在此基础上更为灵活多变。 她还在随阿爹习武时,便被教导身为女子,在与男子力量存在差异之时,若要次次取胜,便不可使用蛮力。因此,江忱歌的剑法便如风过大江,水击残岩,迅疾而一招致命,利落却以柔克刚。 乌驹于人群中穿行进出,却难有敌手。虽然如此,南安军的情况依旧不容乐观。这些毕竟是赫连哲的亲兵,可与江忱歌的九卫营相比,个个如狼似虎,招式凶猛。 江忱歌在救下一人后眉头一皱,意识到如此拖下去绝对不是办法,即使最终突围,也会是战况惨烈。她心一横,只能决定赌一把,于是掏出怀中的一枚信号弹,拉开了引信——于是,一道白光直穿入云,在天地间炸开一团明亮的蓝花。 这是江忱歌带在身上以备万一的,是南安军内部的特殊信号。当她发出这个信号,则是告诉其他人他们遭遇了意外,需要支援。 然而先至的却未必是援军。 但她目前只能先行一赌。 赫连哲抬头,旋即流露一抹寒意,高声下令:“速战速决!不用管别人,先抓住江忱歌!” 闻言,江忱歌神色一凛,冷冷地注视着向她涌来的戎猲士兵,手中剑锋寒光起伏,便结果了率先冲上来的两人。场上,江忱歌手下赵校尉大呵一声: “保护将军!” 南安军的众人便毫不犹豫地向江忱歌的方向策马而来。 江忱歌被几人围在中间,戎猲人的数把弯刀向她砍来,她斜身提剑一挡,借力将戎猲的刀刃推了出去,使几人连连后退,栽倒在地。她抓住这个空隙,又挥剑结果意欲从侧面袭来的敌人,勒紧缰绳,猛然调转马头,冲出了第一重包围。 赵校尉也趁机靠近她,为她斩杀了背后正欲偷袭的一名戎猲士兵,却忽然感觉自己的身后一凉,立即转身,只见一把戎猲弯刀向他劈头盖脸而来——他心下大惊,却眼前一道银光乍现,反应过来时,对面已然倒地。 他猛然回眸,见江忱歌对他微微点头,脸颊边是一道新溅上的血痕。 “多谢将军!” “专注眼前,这些话待会儿再说,”江忱歌一边继续杀敌,一边道,“先保护好自己。” 赫连哲眯起眼睛,看出这些人完全不是江忱歌的对手,虽然南安军明显已渐渐落于下风,可要留下江忱歌未必容易。 何况对方手下的人看着对其忠心耿耿,似乎是都愿誓死效力,如若江忱歌真的选择壮士断腕,其他人拼死助其突出重围,也并非毫无可能。 他又皱着眉去看那依旧是一片火海的粮仓,火光扭曲了他的脸。 这看似是江忱歌的背水一战,实际上是他们戎猲的成败所系。他来的还是太晚,如若此次放走了江忱歌,戎猲军心将就此大乱。 赫连哲用毒蛇般的眼神紧咬着江忱歌的身影,忽然眉峰一抬,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来。他笑着侧过脸,对自己身边的随从道: “把我的弓箭拿来。” 侍从很快递上弓箭,赫连哲搭箭上弓,拉满弓弦,缓缓地对准了被四五人围在正中央的江忱歌,右手指节间的那枚宝戒在他深黑的瞳孔中流动着晦暗不明的猩红,宛若一条血色的暗河。 他随着江忱歌的动作,一点点将箭矢瞄准了对方的心脏,在江忱歌转身之际,箭离弦上,划过一道凛冽的寒光,飞速向江忱歌而来! 江忱歌于马背上察觉一丝异样,却来不及细想,只是近乎本能地忽然俯身,便蓦见一支羽箭从她的手臂旁擦过,只差毫厘便将射中自己。箭影倒映出她眼中清光,她抬头越过人群,看见了那原本隔岸观火之人手中正拿着一把弓箭—— 赫连哲明显对她侥幸逃躲过一箭极为惊讶,江忱歌也颇感诧异,这能躲过几乎可以说是有神明保佑,可是下一次就不一定如此幸运了。 于是,她需要应付的,多了赫连哲的冷箭。 场上的南安军伤亡渐多,众人皆极有默契地逐渐向江忱歌身边围聚,她自然明白这是何意: 自己的这些将士是意欲用自己来换她突围。 可是,她怎能狠心让自己做出这个决断?! 赫连哲的一支箭又穿过厮杀重叠的人群向她而来,然而出人意料地并未射向江忱歌,而是她身下的那匹乌驹! 此时正值江忱歌挥剑,一时没有防备,只听乌驹长嘶一声,突然跃起,她被其甩下马背——好在反应及时,她双脚一点,使自己不致摔倒在地,却失去了马匹优势,落在戎猲的包围圈内。 “将军——!!!” 她听见手下的高声呼喊,赵校尉策马硬是撞开一道口子,向她奔来,其他人也皆如此。 南安军的十几人将她护在中间,赵校尉毫不犹豫地下马对她道:“将军!您骑我的先走!!!” “不可!”江忱歌咬着牙摇头,“我怎能抛下你们?” “您是南安主将,只要您突了围就还有机会!” 对方道,江忱歌面色如霜。但正在她意欲开口之际,却见对方身体倏然一僵—— 江忱歌尚未反应过来,就见对方的胸前忽而染上了一大片的暗红,下一秒,一口鲜血便从对方的口中涌出—— “老赵!!!” 江忱歌再难保持镇定,她的瞳孔骤缩,一把扶住了即将倒下的对方,却在背后摸到了一只羽箭,箭杆刺入大半,她满手淋漓的赤色。 “……将军……快…走……!”赵校尉满口血沫,几个含混音节从他的喉底嘶哑滚出。 对方挣扎着说完才停了呼吸。 “!!!” 江忱歌的言语梗在喉间,双唇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然而战场是容不得悲伤的,她的片刻神伤都需要他人用命来填。 赫连哲笑得愈发分明,戏谑地注视着眼眶猩红的江忱歌,仿佛是在欣赏一场困兽之斗,一个将死之人的垂死挣扎。 “江忱歌,三年前我输给过你,今日你死在我手上,不算亏。”他笑着道,转动着指间宝戒。 江忱歌翻身跨上赵校尉的战马,手中的剑已是沾满鲜血,沿着剑身蜿蜒而下。 她对赫连哲的挑衅之语置若罔闻,只是一咬牙策马冲向面前人群,抬手,挥剑,力道大得惊人——每一剑又重又狠,再没了原先的潇洒沉着,而代之以如疾风骤雨般的怒意与恨意。 赫连哲对此却不以为意,他得意洋洋地看着满身血污的南安军将军似乎杀红了眼,优雅地从箭篓中抽出一支新的羽箭,拉满了弓—— 可就在这时,戎猲外营却突然传来一阵声势颇大的响动,细听像是马蹄之声。 一丝疑云微不可查地攀至他的眼底,赫连哲一时不知这声音的来源:如若是南军的主力,那也该是从东营而来,但若真如此,也合该是他戎猲的军队先行赶到才对。 可过了这么久,他既未看见己方赶来的队伍,也未见到云启人的影子,而此时的马蹄声又是从何而来? 然而出于一分没来由的不安,赫连哲总觉得这马蹄声有异,于是急忙拉开弓,想尽快解决江忱歌。 但就当他的箭即将离弦,他的身侧却突然射来一支弩 箭——赫连哲的弓猝然一偏,箭矢便偏转了方向,连江忱歌的衣角也没沾着。 江忱歌也同时听到了马蹄声,当她见一只弩箭划过她与赫连哲眼前,便立即抬眸向外营方向望去,蓦见一人骑着高大的红鬃骏马,出现在百步开外: 竟然是林校尉! 对方的身后,只听仿佛地起惊雷,很快出现了南安军众的身影。林校尉扬鞭率领人马向他们赶来,踏起一阵凌乱细碎的雪雾。他的手中是一把弓弩,想来这支弩箭,定是出自他手。 南安军气势雄雄地杀来,赫连哲大惊失色,知晓自己的算盘已彻底落了空。他又气又恨,但纵使万般不甘怨毒,这个江忱歌他也留不下来了。 他的人呢?!赫连哲咬碎了牙,极恼怒地四周张望,却也不见戎猲军的影子。 “都是一群蠢货!蠢货!”他于心下怒不可遏地咒骂,只是再不下令撤退便来不及了。 于是他只能气急败坏地下令:“走!!” 林校尉一行奔驰至江忱歌身边,他转换长刀,斩杀数人,高声对江忱歌道: “将军!末将来迟!” 江忱歌尚处惊讶之中,不知为何林校尉会在此——对方明明是驻留南安大营的,即使见信号赶来,也不可能这么快才对! 但现在当务之急是尽快脱困,于是她只点了点头,下令撤退。 戎猲粮仓处依旧冒着浓烟,江忱歌于马上回望,便见到场上横卧的南安军尸体,眼尾发红,面色阴沉。 赫连哲的话回荡在她耳中,江忱歌心头像有巨石千斤,她最终深深呼出一口浊气,暗自发下血誓: 他日再见,必为踏破戎猲大营之时,此恨未偿,不死不休! 江忱歌挥鞭,身下战马长鸣一声,飞驰而去,没有再回头。 . 直到真正远离了戎猲大营,江忱歌才问起情况。 “将军出发后不久,张将军忽然命我另带一队人马跟在将军身后,以备必要之时进行接应,可是又恐人员太多,戎猲察觉,因此与将军相隔了一定距离。”林校尉回禀道,“末将于半路看见了信号,便知事态有变,急忙加快了速度,在戎猲西营外不远处又遇见了宗校尉。” 江忱歌愣了愣,问道:“那怎么不见慕风?” “宗校尉原本与我等共行,结果半路突然杀出一支戎猲队伍,宗校尉带着人马去引开他们了,不知现下情况如何。” 江忱歌敛下眸子,若有所思。这次奇袭与预想中的相比,出现了太多意外……可明明前三日她加紧了营内的巡视监察,也保密得极严,即使有内奸,也不应有这个机会的。 也不知东路军是什么情况。不过她没有收到孙伯的信号,应当不会有什么变故。 “这次多亏了你。”江忱歌冲林校尉笑了笑,“不然就赫连哲那个疯子定会和我鱼死网破。” 林校尉眨巴着眼睛,乐呵呵一笑,颇为得意:“哎呀,将军这可高看末将了!只能说多亏末将来时,带上了裴军师前些天给了改进方案的弓弩!射程和准头都好了许多,吓了那戎猲小儿吓了一跳哈哈哈!” 江忱歌微微一怔,回想起那日夜宴听到的谈话,没想到今日真派上了大用场。这个裴厌对这类军工器械也在行? “裴军师他还懂机械?”她试探道。 可对方却摇摇头:“军师说他并不在行,只是有个好友是精通此类的奇才。对方给他展示过一些图纸,他刚好有个印象。” 有个印象……江忱歌暗自想,这家伙怎么好多事都有印象? “如此甚好,回营后将图纸拿我看看,再通知军械处那边统一制造。” 但至少,这是个好东西。 11. 疑云 人马行至西鸣山原分道口,眼前终于出现了军队的影子。 孙炳和宗慕风位于最前头,心中惴惴不安,焦急望着通向戎猲西营的小道方向,当江忱歌一行人的身影刚刚在他们眼中出现,孙炳就忍不住高喊出声,策马奔向她: “将军!!!” 一旁的宗慕风同样挥动马鞭,长舒了一口气:“料想林校尉向来可靠,将军还好没事!” 江忱歌远远听见孙炳的声音传来,这才彻底放下心。一行人向主力驰去,最终两军合流。 孙炳粗犷面容上的皱纹此刻愈深,原先他的心一直七上八下的,心下总算平定了些许。直至见江忱歌平安归来,他双颊一颤,露出一个似笑非哭的表情: “小将军!我可快被吓死了!” 江忱歌衣上血渍斑驳,看着骇人,于是故意开着玩笑道:“我可不知道孙伯伯还会有什么害怕的事!” 她原意是想令对方安心,不料孙炳面色愈发凝重深沉,那对浓密的关公眉紧拧着。 向来粗枝大叶的孙炳忽然双肩一抽,她意外于月色下看见对方眼中的几分晶莹: “小将军……你可是江大哥唯一的血脉了,你要是出了事,叫我下去了,怎么和江大哥交代啊……” “……” 江忱歌一愣,脸上的那份笑意瞬间消失了,她垂下了头,沉默着。 孙炳是阿爹还在当小兵时就结识的生死之交,后来阿爹重组南安,收复失地,孙伯伯一直伴他左右,除去血脉相连便是最亲的兄弟。 当年阿爹驻守燕乐城,孙炳恰好被派去支援另一城守军,两人再次见面时,一方已是狱中亡故只余牌位。江忱歌至今记得那时的孙炳在灵堂前长跪不起,就连阿娘那般伤心欲绝,也必须去劝他起身。 因此,她一直知道孙炳心中有一种执念。对他来说,她不仅是南安军的将军,更是江崇景的女儿。 对于这样深沉的情感,江忱歌一直不知如何回应,她从未想过自己如若出事,江家会怎么样。 不过或许更是因为不敢去想。 一个将领以尸山血雨中拼杀出来,应当看惯生死,但若真去仔细思量死亡这件事,怎能保证不产生一丝一毫的惧怕?可将领的惧怕多了,却易生事。 “孙伯伯你放心,我没有出事。戎猲粮仓已毁,必定军心大乱,下一次踏足,便是我云启之疆。” 江忱歌目光灼灼,如一团火于这寒风吹彻的山谷中鲜活炽烈地燃起,她握紧了孙炳的手,回首遥望身后来路,朔风猎猎,马踪绵延至天边月色。 . 今夜的南安军大营也颇不宁静,张盛在帐内来回踱步,脸上阴沉得要落雨。 直到传令兵飞奔来报两军归营,他才身躯一震,心中的石头落了地。 江忱歌于营中下马,大步流星地向议事的营帐内走去,正巧碰上张盛急匆匆赶出,对方一见她便忙行一礼: “将军!战况如何?” “粮仓已毁,只是遇上些许意外。”江忱歌的表情并无喜色,她沉声道,“进去再说。” 她撩开帘帐,刚一侧身,便差点与一人撞个满怀。淡淡的冷香混着一丝药的清苦钻入她的鼻中,冲淡了她满腥气。江忱歌脚步匆匆刹住,望向眼前人: 裴厌。 对方病根明显尚未除尽,两颊依旧无甚血色,白如冷玉。他看着比原先还瘦了些许,本就精致俊逸的脸显得更小些。 “将军,”他垂眸行礼,江忱歌发觉其雪色的衣襟沾上了一抹殷红,其却视若无睹,“在下无能,还是使此计出了变故。” “不能怪你——”江忱歌摇摇头,“情况有些复杂,待会儿再细说。” 回营的南军将领来不及休整,便被江忱歌唤来议事处集中。 “今日东路进展一切顺利,杀敌甚众,戎猲毫无防备,即使之后有其他营赶来支援,也颇为散乱,我与慕风分为两路堵住口子,就看见将军那边的信号了。”孙炳说。 “看见将军信号,我忙带兵支援,半路遇上林校尉,”宗慕风点头,“然而却突遇一队戎猲军围堵,我便与林校尉商议,由我引开,属下觉得那队戎猲军来得蹊跷。” 江忱歌冷着脸,良久后才缓缓开口:“我遇见了赫连哲。” “什么?!”场上之人反应各异,却皆是难掩震惊。 “他怎么会在这儿?”张盛皱着眉,知道此事非同小可。 “我也极惊讶,他带了亲兵于粮仓口外围堵。”江忱歌抿了抿唇,声线愈发低沉下去,“我方伤亡比预想中重得多。” “听说戎猲王日益病重,王室内斗颇为激烈,”这时,一旁的裴厌忽然开了口,“这位九皇子此时空临边境,恐怕不简单。” “他们皇家的事与咱们可没关系,现在最要紧的应该是怎么对付这个赫连哲!这家伙可阴得很!”孙炳啐了一声,骂道。 裴厌没有说话,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江忱歌。江忱歌垂着的眸子略略一抬,察觉到他的目光,于是顿了几秒出声道: “其实是有关的。如果赫连哲是想借此起势,我们这次可坏了他的好事,他日子就要难过的多;如果他这次督军是醉翁之意不在酒,那么我们就折了他的翼。” 裴厌注视着江忱歌,微不可察地笑了笑,自然地接口道:“赫连哲此次要应付的可不止我们南安军。不论他目的为何,眼下他的出路要么是认败退兵,要么便是在最快时间内取得巨大突破,可是人只要是急起来,总不免出纰漏。” “他的确很急,”江忱歌淡淡道,“特别是今日没留下我。” 她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眼望向裴厌。对方与她之间隔着一张长长的桌案,两边是她的手下诸将。 众人皆望着她,可江忱歌的目光只明确地落在裴厌身上,无半分偏转。 一双凤眸凌厉,仿佛那抹留在对方衣襟上的血痕般残存杀气。裴厌微微一愣,却在下一秒便读懂了她的目光。他安静而清雅地立着,眸色平和如水,她却明白对方已经大致猜到了。 于是,江忱歌缓缓开口,音色清亮:“但我军此次夜袭出的这一重大意外,本将认为并非意外。” “这是何意?!” 闻言,诸将都脸色大变,竟一时没有明白江忱歌的言外之意。 裴厌默默地环顾了一圈,并未言语。 还是林校尉先反应过来,猛一拍桌:“将军是怀疑军中有奸细?!” 江忱歌也不点头,而是以沉默作出回答。众人皆深吸了一口气,场内气氛瞬间微妙了起来。 宗慕风先冷静了下来,他面容严肃,注视着江忱歌沉声问:“将军何时有的怀疑?” “自从裴军师到来,便有了这个怀疑。”江忱歌直截了当地说,“他来的第二日,戎猲便抓住了我军没有除冰的破绽,发起奇袭。而今夜,赫连哲现身堵截,却说了句‘还是来晚了一步’。” 帐中顷刻间变得极冷,没有人说话。江忱歌低着头,一双眸子看不清眼底情绪。 忽然,她听见旁边的孙炳冷笑一声,慢悠悠开口道:“既然如此,我倒想听听裴军师怎么说?” 她不禁抬眸看向孙炳,只见对方的目光直直地盯着裴厌,神色中有几分隐而未发的怒意。 裴厌却似早有预料,表情毫无波澜,镇定地回答:“这个在下还真是一头雾水。” “他不可能是奸细。”江忱歌揉了揉眉心,长叹一声说。 “怎么不可能?”孙炳扬起眉,声调抬高了些许,“这些事都是他到来后才发生的,此前从未有过——而且今夜的计策也是他献的,说不定就是想把将军引诱进赫连哲那厮的陷阱里!” “——裴军师不会是奸细。” 然而这时,原本沉默着的张盛突然开了口。 “今夜派遣林校尉前去接应,就是裴军师的主意。” 此言一出,江忱歌都不免瞳孔微颤——她将目光“刷”地投向裴厌,可对方只淡淡地迎上她的眼神,平静得好似此事并非他所为之。 “裴军师?”江忱歌迟疑地唤了他一声。 “将军离营后不久,在下忽然觉得关乎主将安危,多一队人马接应会更保险一些,在下原先的考量还是轻率了些。”裴厌轻声道。 “知晓将军发出了信号,我着实慌张。”张盛摇了摇头,“好在将军最终无事!” 孙炳的脸此时有些挂不住,他知晓自己冤枉了人,突然有些尴尬。他望了望张盛,又望了望裴厌,最后还是低下头道:“军师……抱歉,是我心急冤枉错人。” 裴厌微微欠身,墨发垂落,顿了片刻后开口:“其实孙将军此言不算冤枉。此计是我所出,考虑不周,以致将军与八百将士陷入险境,此罪难赦。” “这咋能怪军师你?”林校尉抢着开口,声音洪亮,“分明 是那内奸的罪过!” “眼下的确是纠出内奸更为重要。”宗慕风点点头,“戎猲此次失利,想来这个内奸也会沉不住气。” 江忱歌目光微斜,不知心中在想些什么。却在这时,又听裴厌的声音传来: “在下倒认为,趁戎猲此时受挫,乘胜追击同样重要。这几日借养病之前,在下研究了一番我军与戎猲交战的历来战况,想到一个或许可行的法子,只是还未成型,七日后或将理清头绪,请将军过目。” “哦?”此言打断江忱歌思绪,她不知这次对方的葫芦里又卖了些什么药。她极想从裴厌的脸上看出些什么,最终未果,只能露出一个浅笑, “那么便静候军师的锦囊妙计了。” . 第二日营中,夜袭的消息已经散播开来。 “要俺说,这次戎猲蛮子肯定是没招了,咱很快就可以回乡过年了!” 一群小兵围在一起扯着闲话,其中一高个兴致勃勃地说。 “唉,讲真的,这临近胜利了,我这心里还有些舍不得怀渊,”一个矮瘦些的笑着,“就说这酒啊,还是怀渊的最浓,最烈!” “——得了吧你!”他身旁的战友嗤笑一声,推搡了他一把,“你跟咱们几个装啥呢!我看你酒量和咱们新来的裴军师差不多!” “哎还真别说,”一人接口道,“那天庆功宴将军叫俺几人准备一点没味的米酒,肯定是给军师喝的,可我看军师散场时脸还红扑扑的。” 原先的那高个皱了皱眉:“俺看裴军师是身体不适吧?不是听说第二天就病了,现在还没好?” “啧啧啧……这裴军师身子骨这么弱不禁风的,真想不通怎么会是随军之人……感觉像他这种人,应该是那种养在京城里的公子哥儿啊。” “我看人家不像,公子哥哪有像他这样的。”一个小兵凑近了身子,“我听老徐说,军师祖上好像是商贾出身,后来家败了才转投军营的。” “话说你们可知——我听说这次夜袭就是军师的主意!”高个兴冲冲地说,“咱可是很少看见献计真是良计的,这裴军师还真是独一个!” 可就在这时,他却见身边一个战友的头低了低,没有吭声,看着情绪不对,他有些疑惑,问起他来。 “可是将军他们好像遭了围堵……我有个弟兄后面进了九卫营,他和我说将军那边伤亡不小,赵校尉还……牺牲了。” “什么?!”其余人皆心头一紧,“可是今早传出来的消息不是说大捷吗?” 对方犹豫嚅嗫了许久,抬起眼看了一圈身边的战友,最后一咬牙,沉声道:“我这儿有个很小道的消息,看咱都是哥们儿才讲,哥几个可千万不要宣扬出去!!!” 众人一听皆好奇心大作,忙纷纷点头。 “我那个弟兄和我讲……咱们群中可能有个奸细!将夜袭之事泄露了出去,将军正在暗中追查!” “!!!”此话一出,众人都瞪大了眼,却个个不敢再出声,只余一片惊惶。 营内忽然刮起一阵寒风,几个小兵冷得一哆嗦,莫名觉得后背发凉,而正在此时,他们听见背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谁?!”一人应激般腾地站起身来。 他话音刚落,那脚步似是一顿,过了半响才又响起。一个身材干瘦,低眉顺眼,一副老实巴交模样的中年男子在他们眼中缓缓出现,穿着一身后勤兵的素色粗布,手中都提着一头干草。 是军中的马夫刘老四。 对方看见几人神色紧张,如临大敌般紧盯着自己,不禁一愣,一瘸一拐地向他们走来,小心翼翼问道:“几位这是……怎么了?” 小兵们看着他一脸的疑惑和惶恐,互相对望一眼,轻轻舒了口气。 大家都知道,这刘老四是个瘸子,而且平日里最为怕事,肯定不可能是戎猲的奸细。况且对方看着毫不知情,还是没必要再问一句,免得对方生疑。 “啊——老刘头啊!”一人若无其事地笑了起来,“没事没事!咱几个聊些小时候的糗事呢,怕人听见!你去忙吧!” 刘老四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们一眼,却也没说什么,点了点头便离去了。 “呼——”众人长长地叹了口气。 “以后可要留心点,看看谁比较可疑,这话谁也不许传出去!” 那矮瘦些的小兵低声对身边的战友道,其余人沉沉点头。 12. 难越 “这次他又怎么说?” 戎猲军西营,赫连哲半靠于熊皮卧榻,单手撑着前额,不耐烦地问。 阿琉骨和兰塔茂不动声色地抬眼瞥了瞥连目光都懒得落下的殿下:自从那日南安夜袭,他们的这位殿下便变得更为阴晴不定,侍婢仆妾稍稍惹他不快,并被砍了头。 好在他俩作为将领,赫连哲还不能轻易动他们。不过阿琉骨却愈发心口堵着气,粮仓被烧了大半,此时戎猲军心动荡不安,寻找可破解之法已是刻不容缓。 他有些后悔不该如此轻易地站了队。戎猲王室目前暗流涌动,他那时一时心慌,便直接倒向了最有胜算的赫连哲。此次出征他们都心知肚明是为了什么,在跟着赫连哲来到边境时,他就已没了退路,可他那时却满怀胜算,只期待着日后便为从龙之功,大道坦荡。 然而他无论如何都想不到会落入如今这个境地。 但阿琉骨面上依旧表现得忠心耿耿,毫无怨言。 “殿下,他说原本一切都在计划之中,但都是有人坏了好事。”他回答。 “谁?那个姓裴的军师?”赫连哲皱起眉,颇为恼火。 “正是!”阿琉骨振声道,“他说这个姓裴的特别喜欢留后手,有时江忱歌好像也不知情,但江忱歌似乎对他很不一般。” 兰塔茂顺着他的话接口道:“殿下,此人可是个祸害,咱们得想法子给他解决掉!” “啧……”赫连哲眼底流露出一丝不屑,“此人到底是从何处冒出来的?重贞老儿这次怎么没派个蠢货?” “听说是那个号称‘云启第一’的,”阿琉骨小声回答,“似乎之前让南越割地称臣的祁家谷之战就是他的手笔。” “哦?”赫连哲忽然生出几分兴趣,竟抬起了头,“看来来头不小啊。” 他的指尖有节奏地敲起卧榻案沿,眸中一片深沉的暗色。其下两人知晓自己的主子是在是思索,因此都不敢出声,安静站着等待。 终于当指节敲击发出的“嗒嗒”声于第十次音落,赫连哲眼睫微颤,薄唇上扬,淡淡一笑。 他声线低沉,却难得带了些愉悦之意:“我想到一个法子,正好可以将两个问题一起解决了。” . 南安军营地不远处有一道泉眼,四面受树林掩蔽,冬日泉眼冰封,由泉水汇集而成的浅潭同样结成一面玲珑剔透的玉镜,与天色相映。林间雾凇沆砀,琼丝浮岚,不闻鸟雀之声,竟多了与战场格格不入的静谧空幽。 江忱歌喜欢于此处散步,坐在潭边的一块巨石上,独自想着心事。 这日她午后不知不觉逛到潭边,又想起这些时日笼在心头的桩桩件件,便习惯性地坐在巨石上,望着潭面出神。 然而没过多久,她便听身后有脚步声传来,于雪地间沙沙作响。 她微微一愣,转过身去,只见有人正拂过满目晶莹冰枝,一步步向她的方向靠近。首先入眼的却是一角雪色白衣,于是立即知晓了来者身份。 果不其然,一张极清隽脱俗的脸出现在她眼中。 裴厌本是意外散步至此,他记得这附近似乎有一处浅潭,便想着既然如此不如看看,没成想撞见一抹赤色出现在那潭前。 对方早已向他望来,一双澄澈如面前镜潭般的眸子眼尾上挑,流露一抹恰似寒星般的锐利锋芒。一身红衣热烈张扬,仿佛与这天地万物争色一般,惹目,耀眼,强势地占据了他人全部的目光。 裴厌怔了怔,却很快掩下眼底的那份惊讶,自然地上前向对方行礼。 “江将军,好巧。” “确实是巧,”江忱歌柳眉轻扬,毫不掩饰语气中的意味,“裴军师身体好全了?竟然出来散步了?” “剩下的都是旧毛病,难以痊愈。”裴厌笑了笑,明明是谈及病症,却已然云淡风清,“或许多走走,习惯了怀渊的气候便好。” “军师倒是豁达。”江忱歌同样笑了,将身子向旁边挪了些许,随意地拍了拍身旁的空位,“来,坐!” 裴厌垂眸,神色微顿。江忱歌见他一时没有反应,这才低下头看了看石头,忽然“哦——”了一声。 她爽朗一笑道:“看我这种粗人,做事不管不顾的,都忘了你们这些讲究人怎能和我一样。” 然而她话音刚落,裴厌便迈开步子走到她身边,翩然落座。 他与她之间恰到好处地留了一定距离,不显得生分,但也绝对称不上亲近,更像是有礼有节的淡淡疏离。不过江忱歌并没有去留意这些细节,她只注意到裴厌的耳廓浮着些许薄红,在其白皙肤色的衬托下明显了许多。 江忱歌向手心中哈了口气,心想:怀渊的冬日的确冷得厉害,冻耳朵的很。 “这个地方不错,安静不被打扰,想事情时,思路也会通畅许多。”江忱歌开口道。 裴厌注视着她的侧脸,带着女将军英气锐利的弧度:“将军是还在想内奸之事吗?” “不只吧,”江忱歌摇摇头,“我还会想之后的仗要怎么打,怎么夺回更多城池,还有赫连哲此次的真实目的是什么,戎猲背后的势力究竟是谁。” 裴厌沉默了片刻,在出声时却带着一种难得的笃定:“将军,一切都会很快有答案的。” “裴军师的话,有时听起来好像是会算命。”江忱歌笑起来,看着他说,“每次都让人很难相信,但又不得不信。” 裴厌没有回答,只一笑了之。江忱歌将视线从他的脸上挪开,转而去看台面深浅斑驳的冰纹。 半晌,她又开了口:“裴军师那时和我说,你的目的是夺回西鸣十四地。这句话我很想信你,但我不知你自己是否相信。” 闻言,裴厌微不可察地沉了脸色。他抿了抿唇,没有第一时间出声,当他的眉眼再次缓缓舒展开时,却多了一丝浅淡的无奈与怅然。 江忱歌这个问题还真使他心头一动,因为他也看不清答案。 世人皆知,西鸣十四地是前朝末代君主为求一时苟且,随手一挥送出的大片江山。对于统治者来说,这几座城池地处偏远荒疆,物产匮乏,又夏暑冬寒,既无矜州等江南地带的柔婉丰饶,又无宁州等中原地区的繁荣气象,是一些可有可无的蛮荒之地。 然而,这也导致云启建国之后,西北边境长期动荡不安,少了西鸣山这座屏障,戎猲愈发肆意妄为,而西鸣十四地的遗民也身处异族手中,被长期轻视奴役。 他们在很长的一段年岁中极目远眺,渴望见到故国之兵重新穿过西鸣山谷,踏上这片土地,可云启历代君主似乎都无心或无力收复这片故土。 直到重贞早年,江崇景奉命北征,一举攻下怀渊,与戎猲各占西鸣山半侧,两两相望。却又在时机大好的关头被下旨召回京师,不了了之。 而重贞三十三年,边疆再次告急,帝王诏告天下,誓要永退蛮族,江崇景再次出征。此次一切顺利,十四地在短短一年内收复大半,然而直到三十四年末,猝然传来燕乐城失守的消息,一切在顷刻间彻底扭转。 那场战役使战果付诸东流,云启打击不小。即使之后江忱歌重新夺回怀渊,可重贞也似乎持着“如此便足矣”的心理,不再有意收复失地。 因此,西鸣十四地,这是裴厌如何筹谋也决定不了最终归宿的难越关山。 “在下不知道。”裴厌轻声道,答得坦诚,“但正如在下那日所言,所谓心志,便是无论是否相信,但始终不为渝移。” 他忽见江忱歌的面容漾起一分笑意,宛若日煦春和,风过柳梢般的融冶。 “那便够了。” 她低声道,没有看他,可裴厌却莫名有一种感觉,这是自他来到南安军,这位女将军对他说过的最最真心之言。 他原以为对方会接着这个话题继续下去,然而江忱歌却突然转了话题。 “你和林校尉说过,有位精通机械的好友?” “是,他是在下所见的少有的此类奇才。”裴厌点点头。 “他做的是什么行当?我可有幸拜会一下?他此等才干,若是能用于军械制造,可是再好不过!”江忱歌双眼放光,语气间顿时兴奋起来。 裴厌垂眸,淡淡一笑:“将军若是想见他,在下自然可以帮忙牵线。不过至于其他……将军或许要失望了。” “为何?”江忱歌愣了愣,忙问他。 “因为此人,将军定然也认得。”裴厌语气平静,“他就是白太傅的独孙,白同风。” “?!”江忱歌瞬间凝滞,震惊之余却带上了失落。 她知道若是如此,收揽这位人才的念头便没有丝毫可能了。 幽州白氏,云启四大世家之一,世代清流,根基深厚。当今的皇后娘娘,便是白家二房长女。然而白氏大房近年来人丁稀落,家主是人称白老的那位前太傅白茂延,中年丧子,膝下只有个独孙。 谁都知道白老是出了名的想令自己这位孙子入仕;谁都知道白家的这个独孙是出了名的纨绔不羁;谁都知道白家这对祖孙是出了名的关系僵;但谁都知道这祖孙俩也是出了名的护短。 江忱歌着实没想到,这位据说科举上一窍不通,有辱白家门楣的白小公子,竟会是个机械上的奇才! 她在宁州府时和对方有过几面之缘,丝毫看不出半点影子,只听他人历数对方事迹,暗自叹服此人不守规矩的本事竟和自己有得一比。 她也着实没想到——裴厌,这种看着便是天之骄子,士子典范之人,会和白同风是极好的朋友—— 呃,不过……她想起曾经听过的那场说书……好吧,这家伙也是个世俗口中的逆子,这俩也算“志趣相投”? 裴厌察觉到江忱歌正用颇为古怪的眼神上下打量自己,心下揣度一番便猜了个七七八八,于是轻咳一声,自行先做了解释: “白太傅是在下的恩师,在下曾经常去白府讨教学问,不免和白公子熟了起来。” “嘿,真是有趣,”。江忱歌挑了挑眉,一脸玩味,“想来白老原先定是极重视你吧?他如此看重的两个人,结果没一个心是在仕途上,啧啧,令人唏嘘。” 此言正戳中裴厌心事。他回想起三年前,他自请前往刘远道军中任幕僚时,自己的这位老师第一个赶到裴府,滔滔不绝地将他痛斥一顿。当发现他心意已决时,气得扬言要与他断绝师生情谊。 后对方得病,他前去探望,也被拒之门外。 他自嘲一笑,表面上却以玩笑的口气道:“在下的确是对不起老师,不过所幸,老师的最得意门生不是在下,那位没有辜负老师期望。” 江忱歌眨了眨眼,于脑海中搜索一番,似乎有个模模糊糊的人名:“你说的是……?祁家二公子?” 这位,是今年的新榜探花,十九之龄,竟只比裴厌晚了一年。 “正是,”裴厌点头,“这位祁二公子可以称一句世间最具君子之风的人物,我曾与其交谈过,此人学问见识,品行抱负均非凡俗。当时在下惊叹之余可松了口气,想着此人定能继承老师衣钵,老师很快便能将在下抛在一边了。” 江忱歌哈哈大笑,倒是未料裴厌竟会说出这种话来,这才颇有些说书文中那个潇洒随性的不肖子弟之影。 她正笑着,抬眸望向裴厌的眼睛,却发现裴厌并没有笑,只是温和地注视着自己,眼神如月落山雪般清冷平静。 她这才突然意识到,裴厌会愿意与自己讲这些,也许是想缓和些气氛。 毕竟这几日,他们二人的谈话很少有如今日这般轻松的了。 “裴军师,这话你就说错了,”江忱歌歪了歪头,一脸狡黠,“你相信我,像你这样的学生,白老不可能抛得下的。就论情感浓烈之程度,对你的痛心疾首可不一定比不上对祁二的喜爱。” 听了她这话,裴厌明显愣了一愣,旋即,一抹笑意也漾上了他的眼眸。 13. 夜雨 这几日的南安军军营,气氛颇有些古怪,特别是在江忱歌与几位将领之间。 当江忱歌召集众人商议军情时,原本皆无所顾忌地畅所欲言的诸人都显得比曾经缄默了不少。有时一人正说到关窍之处,却突然噤了声,不自觉会环顾一圈,声音也悄悄小了下去。 江忱歌知晓这并非他们本意,她那日决意将内奸一事和盘托出时,便已想过今日的情形。 此时对众人而言,最佳的解决方法便是彻底打退戎猲,然而这些时日戎猲却似乎还是老样子,非但没有因粮仓被烧而退军,也没有因殊死一搏而决意决战,依旧是一副要与南安继续拉扯的模样。 大家都记得裴厌那日之言,又因对方的计策已奏效了两次,都不由自主地对他多抱了些期待。 但最近裴厌却颇为沉默,并没有提出什么破局之法,而江忱歌好似也不急着催促,反而劝人家多休息。 直到夜袭后的第五日,裴厌忽然对众人道: “在下这几日冥思苦想,终于略有突破,明日便呈递给将军过目,希望此次能够万无一失,以弥补在下上次的疏忽罪过。” 闻言,江忱歌难得噙了一抹笑意,她舒展眉眼向裴厌道:“军师当真是不可多得的人才,短短数日便有了主意。军师之于我南安,简直宛如张子房之于汉高祖,荀文若之于曹孟德。” 此言一出,帐内瞬间噤若寒蝉,冷至极点。 诸将领纷纷神色异样地看了眼自己的将军,仿佛见了鬼一般。而裴厌也竟难得的没有言语,一双柔和的眸子静静地注视着她,却不带半分感动的温意。 笑容在江忱歌的脸上凝固了片刻:她发觉自己这番话非但听不出真心,听着假得很,甚至颇给人一种阴阳怪气之感…… 她忙咳了几声,调整了措辞: “……军师的能力咱们都看在眼里,此前之事也并非是你过错。这次在诸位合力之下,相信我军定能大胜而归。” 这样正常多了……众人暗悄悄舒了口气,江忱歌也在心底抹了把汗。算了,夸人真的不是她所擅长…… “我意欲将部分军务交予军师为我初步处理,不知军师意下如何?”江忱歌意味深长地笑望着裴厌,淡淡问道。 “?!” 不等裴厌反应,其余人倒是先一个个惊得目瞪口呆。 这……这是不是太快了?! 宗慕风几欲开口,踌躇片刻却又将声音吞下肚去,只得蹙着眉一直望她。 就连向来极欣赏裴厌的何怀远,此时都心情复杂。他明明记得不久前江忱歌还对对方疑虑重重,满心戒备,此时这态度的峰回路转又是怎么回事? 况且即使对方能力的确突出,可这初来乍到,资历尚浅,对军中也不熟悉,怎能轻易将军务交予对方处理?此时正处两军交战最关键时期,未免有些草率! 众人不解的目光打在江忱歌身上,她却好似毫不在意,视若无睹。 诸将知晓自己将军这般态度,意为已打定了主意。于是大伙便转移了目光,表情各有精彩地望向裴厌。 裴厌自然注意到了这些如芒在刺般的眼神,心中却生出一丝无奈。 他原想着对方会委婉些,竟不知是如此直接……不过或许这就是江忱歌,倒是直率磊落。他面上不显,只深深一拜,沉声道: “多谢将军厚待。但在下资历尚浅,才能有限,恐难担大任。” 其余人见他还算识趣,部分便柔和了目光。 江忱歌眸色澶澶,辨不出喜怒,她沉默了半晌,后点了点头:“军师既然是如此想法,我也不强求,也罢,此事便日后再议吧。” 说完,便话锋一转,面色和悦地商讨起之后新传来的军情,竟使众人有些一头雾水了起来。 会议完毕,众将散去。 孙炳、何怀远与宗慕风三人同路,脸上都不见笑影。三人默默前行一段,直到四周人影渐少。 孙炳先开了口:“你们说,小将军对这个裴军师是什么意思?” 宗慕风将他的话听入耳中,却并无神色上的明显变化,只淡淡道:“自然是认为此人堪当重任,可为心腹,要重用的意思。” “……这,就算裴厌是个天下第一的人才,这也太轻率了吧?”孙炳皱着眉,摸摸下巴,“我总感觉这个裴厌不简单……特别是能让将军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如此信任于他,更不简单。” 何怀远行于最左,一直没吭声。他虽觉得今日将军行为不妥,却又说不出裴厌什么坏话,于是便选择了沉默。 于是,便只有孙炳与宗慕风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 “不过裴军师的确才能出众,受将军信任也在情理之中。”宗慕风语气倒还算客气。 “就是太出众了些,才让人怀疑。”孙炳摇摇头,“虽然都说他不是内奸,可如果不是神仙,谁能一来军营就把内外摸得清清楚楚,还抓住戎猲人的软肋?咱们都没弄清的情况,他为何就能弄清?” “……”宗慕风没有说话,英朗的眉眼间也笼了一层阴翳。 一行人各怀心事地向前走,孙炳仰天长叹了一声,正要再开口,忽然耳尖微微一颤,只听见右后方传来一阵细小的响动。 武将的听力向来敏锐,孙炳瞬间正了颜色,随即便和另外二人对上了眼色,立即明白那声音并非为他的错觉。 三人皆心头一紧,在这种特殊时段,任何不清不楚的细微异常,都不可称为惊弓之鸟。 宗慕风最为机敏,首先迈开长腿,便冲向右后方那声响的来源之处,何怀远与孙炳紧随其后。那是军中一处堆放杂物的帐篷,白色的蓬身完全挡住了视线,而那声音却是从帐篷后传来。 如风一般奔至帐篷后,宗慕风一个箭步,闪身便欲去捉那藏在篷后之人——结果脚步一顿,怔在原地。 “谁?!”孙何二人后脚赶到,厉声高问,然而当他们终于看清了帐篷之后的景象,同样愣住了。 只见是一地散落的干草,在雪地间随风上下浮动拍打。这座帐篷后原来是一处堆放饲草的小棚子,一束干草被风吹落打在地上,才产生了声响。 “……” 三人相顾无言,只立着不动对望着,近似三尊塑像。良久,三人面部忽而一耸,同时爆发出了一阵大笑。 . 是夜,怀渊难得落了雨。 起初是风起,灌入戍将的征衣,而后雨至,宛若碎玉嘈杂。裴厌独坐帐中听雨,雨打篷声,却显得帐中静得可怕。 烛火如豆,忽明忽灭,他面前的图纸上闪动着火光流转的波纹,内容甚是模糊,他却仿佛盯得出神。 帐外不时传来风声呼啸,他听见巡营士兵的脚步渐远,便默默卷起图纸,转而从格中取出一封书信,挑亮了些许火光。 在他展开的信纸上是劲瘦却藏了锋芒的字迹,篇幅不长且言语精简,文末衔着一枚红印——那是京中势族或有所一睹的,那位当朝丞相大人的私印。 裴厌面无表情地通览全文,轻轻合上信笺,对着眼前烛火出神。修长的指尖有节奏地叩着案面,缓慢而规律。 他向来习惯控制情绪,可这一微小动作却他内心烦躁时惯做的。 注意到了自己这一细节,裴厌眉间微微一抬,第一反应竟是有些讶异: 他不知,自己为何会感到烦躁。 其实,信上所写找不出一条可令他不快的内容。除去伯父的问候,朝堂的新闻,裴文钟花了最多笔墨所述的,便是天子对他的满意。 据伯父所言,军报传回京师,天子龙颜大悦,嘉奖于他,私下给了裴家诸多赏赐。裴文钟戏称,那些赏赐存于库中,只属他一人,裴家任何人都不能动用分毫。 赫连哲的出现的确在朝中引起了轩然大波,帝王同样面露异色——云启此前并未获得任 何与这位九皇子有关的消息。 身居高位者自然都能觉察出这背后的不简单,然而戎猲方尚未传出其他风声,因此眼下朝中又出现了两派之争。 主战派认为这是极佳时机,应更进一步,最好能重创这位九皇子,长云启国威;而主和派则是力劝趁此机会促成和谈,并相信云启一定能在此次和谈中占据上风。 裴家暂时并未表态,因着他的缘故,此时无论站在哪一方都易遭人口舌。可裴厌明白,伯父心中是主张议和的。 然而他的烦躁并非来自这两派之争,这点他早已有所预料,甚至已司空见惯。他于脑海中细细梳理过信中的一字一句,却蓦然在想起一处时心下又是一顿。 竟是伯父的那句“圣人大悦,厚赏于汝,江氏亦无能出其右也。” 那么又是为什么?是因为如此裴家愈为得意,他却隐约担忧盛极必衰?是因为他知自己最终也成为帝王手下的一颗称心棋子,更需小心翼翼? 还是因为……他在为江忱歌不平? 朝堂之上,天子嘉奖的是一个初临军中的军师,而非率众杀敌的主将……有哪个将领心中不生些许不满?何况,重贞帝是嘉奖他裴厌,还是借此来敲打江氏? 裴厌及时停下了内心进一步的追问。明明在那日入宫面圣,他接下那道御令之时,便明白自己就是天子安排在南安军中的一只眼。可一般人能成为帝王选中的眼睛,便已是莫大殊荣,皇恩浩荡了,而他有何立场可不满? 然而有些事并非理智可说得清……裴厌深吸了口气,有意使自己的思绪转向了另一件事,于是收了书信,抬眸望向帐门方向,眼中一片沉郁。 周边除了雨声,已是无甚声响,裴厌静静坐了片刻,默默起身,熄了案上烛台,帐内瞬间浸没于一片夜色之中。 他于墨色中走进内室,解衣歇下。今夜晚膳时他头疾复发,后虽平复了些许,却依旧是时有时无地纠缠,惹得人难以入眠。 可是今夜,他是无论如何都要睡安稳的。 裴厌阖着眼,听帐外雨声淅沥,时间在缓缓流逝,他竟真渐渐有了睡意。 正在他半梦半醒之间,耳边却忽闻一阵极细的声响——似乎是一片风刮进了营帐,撩开一丝帐帘,帐外雨声更为清晰。 裴厌并不动作,依旧安静地躺在榻上,只是呼吸忽然变得更缓了些。 然而就在一瞬之间,他却于黑暗中蹙起眉头,即刻睁开眼来,却见内室那扇离床极近的屏风前伫立着一团黑影——! 不好。 裴厌瞳孔微颤,立即直起身子——那团黑影见他惊醒,瞬间以极快的速度向床前压来!他觉察到一阵冰冷寒气向他身前逼近——然而内室中一片昏暗,他看不清来者相貌,只能见一柄匕首的影子袭向他的心口! “!!!” 裴厌迅速斜身,避开刀头——刀刃从他身侧擦过,划破他右臂的寝衣。他闷哼一声,上臂传来一阵刺痛,裴厌意识到被刺破了皮肉,不过好在躲过了致命一刀! 黑影见一击未得逞,高举起手中匕首,就要再次刺下——裴厌捂住右臂,立即向后躲闪,眼睛却仍牢牢地盯着面前人影,眸中不见惧色。 “刷——!” 然而,就在此时,似又有一阵寒风袭入帐内,尚使人不及反应,便见一道如燕般轻盈的身影闪至内室,“铮——”的一声,于四下暗色中,依旧精准打落了黑影手中的匕首! “——唔!” 眼前黑影传来一声沉闷呻吟,猛然转身就要逃跑,然而却被人于膝盖处狠狠一踢,于是立即栽倒跪在了地上—— 裴厌眉眼一跳,第一时间抬首望向了那个立于自己床前的身影,室内幽暗,他眼中却溢着如月清光。 但正在他要开口之时,耳边只听一道清脆而带了几分冷意的女子声音传来: “今夜这件大事,军师猜对了吗?” 14. 刺客 南安军议事的营帐内灯火通明,雨还在下,却莫名显得肃杀了些。 江忱歌锁着眉,坐于主位,身着一袭玄色便装,外披了件厚实的大氅。她的鸦发简单束成马尾,却沾着雨珠,湿漉漉地垂至腰后。 裴厌安安静静地立于她身后,同样是最简单的打扮,甚至并未束发,却依旧清逸。 两人面前,是一个已用绳索捆束,跪坐地间,低头看不清表情的黑衣男子。场上很沉默,江忱歌目光深深地盯着眼前人,却并未急着审问。 她还需要等等。 她的身后之人自踏入这个营帐,便没再言语,也无甚动作,仿若无人一般。此时帐内只有他们三人,江忱歌也不再掩饰情绪,没什么好气地哼了一声: “本将按你之言放出消息,信你所说的会来盗图,结果军师还是算错了。” 身后之人默了片刻,淡淡出声:“其实不算错,将军不还是抓到了吗?” “呵,那是因你运气好,本将恰好决意今日亲自来等,且中途察觉不对!”江忱歌语气中忽然多了几分愠意,可她却不知从何而来的火气,“要是前几日,或者我没多想一步——裴厌,你可要聪明反被聪明误了。” 她听见身后却传来一声轻笑,竟忽使她这火气显得分外莫名其妙。裴厌眉目低垂,温和恭谨地回答:“在此多谢将军救命之恩,在下定有谢礼。” 他顿了顿,又道:“还请将军消消火,此时不便多言这些,将军要以大局为重。” 裴厌这话说的,谁不认为可称一句“鞠躬尽瘁”? 但江忱歌却不这般想。她总觉得裴厌这人有种对生死都似乎不屑一顾的凉薄,这种凉薄虽于目前看来,都应用在了对方对待自身的态度上,可一个人就连自己都不在意,他还能在意谁呢? 可是江忱歌身处沙场多年,太明白生死的分量之重。在这战场之上,没有人不想拼了命地让自己活下去,有时便是靠着这想活下去的一口气,硬生生地将自己从鬼门关里拽出来,从死人堆中爬出来。他们可以不怕死,却绝对也想活下去。 而这两军,乃至两国交战,其最原始的动机,也不过是想为己方争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因此,像裴厌这种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之人,她会产生一种恼意。 但此时,江忱歌只能压下心头火气,只冷冷盯着其下之人。 其他将领很快赶到,每个人来前皆听说了裴厌遇刺,江忱歌抓住了刺客,然而都还是不免心头一颤。 众人纷纷问起裴厌伤势,对方每每浅笑称无大碍。 待人员到齐,江忱歌才直起身子,冷声道:“抬起脸来。” 其下,原一直低着头的刺客缓缓抬头,待看清容貌,诸人皆睁大了眼——那是一个中年男子的脸,五官平和普通,是看着极老实本分的面相,并不能给人任何深刻印象。 然而下一秒,却只见林校尉猝然惊起,瞳孔骤缩,指着对方高声道: “——刘老四?!怎么会是你?!” 对方愣住,垂首不言,原本低顺的眉压得更低。 江忱歌面色一沉,她并不认识对方,却见林校尉脸色涨得通红,于是问他:“认识?” 林校尉此时仍处惊颤之中,他呆滞了几秒,忽而一抱拳,结结巴巴道:“这是咱后军三营的马夫刘老四,先前聊过几句!将军是不是搞错了——他,他是个瘸子啊!” 一听是后军的人,何怀远也身子一僵,瞪大了眼。 “瘸子?”江忱歌皱了皱眉,微眯起眼,“我可是见他腿脚利索得很啊!这人什么来历?” 场上无人回答,江忱歌于是传令,唤来后军辎重官。 对方匆匆而来,已是满脸惊恐。当看了一眼刘老四,更是将双眼瞪得欲夺眶而出——对方忙“扑通”跪地,磕头道: “将军恕罪!这个人似是两个月前行军过程中沿路救下的难民,当时人看着都快死了!后面他说自己是青州人,想投靠我军要口饭吃,见他看着老实,又是个跛脚的,便没多想,让他当了个马夫!” “将军!可在下真没想到此人会是戎猲奸细!!!”辎重官重重磕头,声音有些哽咽,“我只是看他可怜——是在下失察,差点害了军师!将军斩了我也毫无怨言!” 他的背弓着,纹丝不动,只有指尖在微微颤抖。 “大人也是一片善心,何至于此?”这时裴厌开了口,“况且这刘老四确实狡猾,至军如此之久都未使人发现破绽,可见本就难以分辨。” 闻言,辎重官猛然抬头,望向裴厌的眼中多了几分热意。他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对着裴厌又一深深叩首。 江忱歌本就不是个严苛之人,只是此次裴厌为目标,对方的意思极为关键,而现下有了他这句话,她便顺水推舟罢了: “虽然,可辎重官失察毕竟是一大原因。那便按军法处置杖责二十,罚一年俸禄,日后若有来路不明之人再进入军中,便是严惩!” “多谢将军!多谢军师!”锱重官忙道。 锱重官离去后,江忱歌重新将视线转移至刘老四身上。 “你可有话要讲?” 对方冷哼一声,原本看着老实的面相此刻显得颇为阴暗不明:“既然已经被发现,那还有什么可说的?只恨没有把他杀掉罢了!” 说着,刘老四又怨又恨地瞪了裴厌一眼,对方平静对上他的目光。 “你为何要杀他?你入营时他还未至军中,为何此时动手?”江忱歌目光犀利,不为所动。 “为何?”刘老四扯了扯嘴角,“自然是因他来后一切都不一样了!如若没有他,江忱歌你早就败了!只有他一次次坏了好事!” 江忱歌眉头一皱,正欲开口,却听身后之人的声音先她一步传来:“此言差矣。你就算今日杀了我,戎猲依旧会败。” 闻言,她竟忍不住回头一望。 只见那人立于她身后烛台旁侧,焰光落于周身,削减几分疏离寒意。 对方接着说:“三年前打退戎猲的就是江忱歌,而非裴厌。如今,领兵作战的依旧是江忱歌,而非裴厌。在下的计策被采用,只是因我与将军想到了一处,那是我之大幸。” 江忱歌眸中恰如染上一抹相似暖色,琥珀般的眼瞳映出其清瘦身型。 裴厌又道:“何况,种种风波都是在我入营后发生,可见如若没有我,你便没有机会。” 此言一出,场上众人都不禁多看了他几眼——就连孙炳都面露诧异,没想到对方会这般回应。 江忱歌愣了愣,转身时悄悄勾了嘴角,她轻咳一声,又沉下脸问:“你入营后都干了些什么?” 刘老四不屑地嗤笑一声:“将军不知马夫要干什么吗?” “你知我问的是什么。” “那自然是传递军情,和谋划今日的刺杀。”对方淡淡回答,似乎放弃了抵抗。 “怎么可能?”这时原本坐在一边默不作声的宗慕风开了口,“你一个小小马夫,如何知晓那么多情报?又怎么交给戎猲?” 刘老四抬起眼,斜睨着宗慕风,眸中如一潭死水般幽暗:“自然,你们这些军老爷向来看不上我们这些底层人的本事,可是,你们不也一直没有察觉我这腿是好的吗?” “……”宗慕风眉头一沉,没了言语。 裴厌垂下眼睫,暗自望了一眼身前的女将军。 江忱歌自开头便觉得这刘老四态度有些古怪:对方从始至终的回答并不像戎猲训练出的探子,也不像因某种原因而叛变的军中人。 她不见他对戎猲的忠心,也不见他身上的欲望野心,在对方如云淡风轻的招供中,她只捕捉到了一丝隐秘而深沉的恨意。 她不禁越发困惑,下意识地回眸一望,正对上裴厌的目光,看见了他眼底同样的那份好奇与探究。 接着,她听见裴厌开口道:“你不是戎猲人吧,那究竟是何身份?又为何替戎猲做内应?” “什么?不是戎猲人?”听他此言,其他将领都不免一惊,何怀远忍不住出声。 裴厌平静地说:“你在刺杀我之时用的是匕首,可是却不是戎猲人的握法。即使是因你惯会隐藏,可刺杀这种事,应当会下意识选最有把握的方式。” 众人微愣:戎猲人的确总是斜握,握柄偏尾,与云启惯用的正握完全不同。 刘老四瞳孔震颤,下意识去躲避裴厌明净的目光,他自己都未曾预料过这点。 见其难得流露惊惶之色,江忱歌便愈发觉得不对劲,于是重重一拍桌,高声道:“你究竟是什么来历?!” 不料,只见刘老四垂着的头在她话音刚落时猛然抬起——而这时,她却惊见对方那双原本古井无波般幽暗的眼睛竟变得一片猩红,目眦欲裂,其中翻涌的是再未掩饰的汹涌恨意。 “对,我不是戎猲人,但我也不算云启人——”刘老四哑着嗓音,语气中满是压抑的痛苦,“我本是早就被你们抛弃的一群人,用你们的话说,叫做遗民。” . 遗民?西鸣十四地的遗民?! 江忱歌难掩脸上惊讶之色——她想过对方许多来历,却万万没有想过是他们的遗民——在她心中,西鸣十四地的遗民受尽外族欺侮,应当是最盼望着故国的兵马能收复土地之人。 她听到的是,他们的不甘,屈辱和无休止的抗争……也因此,她无数次地想要越过这座西鸣山,带他们回归故国——难道这一切竟都是她的一厢情愿? 她见到的,只有对方眼中的滔天仇恨。 “为……为什么?”她沉声问,语气却略有些干涩,“难道你更愿意活在外族治下吗?” “你们和那些欺压百姓的外族有什么区别——?!”没成想,听到的是刘老四的一声嘶吼,“都是一群为了自己利益,牺牲咱们这些草一般低贱之人性命的小人罢了!!!” 他这突如其来的泣血控诉使江忱歌愣了片刻,她看见刘老四脸部肌肉的颤抖痉挛,对方面容间深深浅浅的皱纹扭曲堆簇,是蚀骨剜心般的痛苦。 她眉头紧锁,不明白对方为何有此等反应,却下意识道:“我江忱歌从来不曾将自己的命看得比谁更重,这世间也不存在一定谁的命更加金贵!若你自轻自贱,便别将这种念头压在他人身上。我南安军究竟有何对不起你?” “……哦?是吗?”刘老四突然平静下来,垂下头,半晌后忽极尽嘲讽地笑了一声,“有何对不起我……?杀妻之仇,这算吗?” 江忱歌大惑不解,脱口而出:“绝对没有此事!” 刘老四缓缓抬眼: “将军您的确没有干过这种事,可是父债子偿,天经地义吧?” “!!!怎么可能?!” 此言刚落,全场大惊,特别是何怀远与孙炳二人几乎是一瞬间站起身来,就要冲上前去—— “胡说!江大哥怎么会做这种事!”孙炳怒而拍桌,声震如雷。 江忱歌虽然被惊得脑袋一时空白,荒谬感席卷而上,却依旧压下为阿爹辩解的冲动,制止了孙炳,深吸一口气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五年前,江崇景攻下朔云城,杀了一个女子,”刘老四低低道,眉目间尽是悲凉,“只因那女子是个戎猲人,又在夜间独自上街,他认为对方是戎猲探子。” “可是,那是我的妻子!她那日上街,是因我得了风寒,需找大夫抓药!”他说到此处,声音一哽,一滴浑浊的泪淌下脸庞,“听说她死的时候……身边还有给我抓的药……!” “这之后,我一直想给她报仇,于是我装成一个胆小怕事的瘸子,又苦练武艺,本想找机会进入南安直接找他报仇,结果他打输了——儿子还死了!哈哈哈!真是报应!” 裴厌一听这话,原本毫无波澜的脸倏然一冷,他眉头蹙起,迅速望向江忱歌的背影——虽不见对方有明显动作,可他察觉那只垂在她身侧的右手暗中紧握,青筋分明,一抹血色正从掌心渗出。 江忱歌双眼有些红了,在听到哥哥时双肩忍不住微微一颤——她死死盯着笑得畅快的刘老四,维持着表面的不动声色。 可是却见孙炳突然冲上前来,对着刘老四就是一拳—— “给我闭嘴!江大哥不会做这种事!你竟然还敢提少将军——!!!” “孙伯伯!”下一秒,江忱歌立即出了声,然而声线却略有不稳,“你别打他——!” 孙炳满目怒火,一只手还悬在空中,却听江忱歌声音传来,颤巍巍犹豫着,最后终是放下。一股血柱从刘老四鼻腔中淌下,他却笑得愈发肆意。 裴厌望着女将军暗自攥紧的掌心,心忽而狠狠一沉,下意识便想好了自己应当做些什么。 于是他第一次挪了步子,走上前去,站在了江忱歌身侧。 “既然如此,你为何五年后还要来到南安?江崇景明明已经出事。” “自然是因为还有不甘。”刘老四扯了扯嘴角,“我苦心准备,就是为了亲手报仇!” 裴厌冷睨了他一眼,轻轻笑了一声:“哦,是吗?我看未必吧?” “你若是想报江崇景的仇,那就应当从江将军身上下手才对,盯着我做什么?你应当知道我们正在追查奸细,就算你成功杀了我,也只是使自己面临更大的暴露风险,就更没机会报仇了。” 刘老四猛然抬头,紧紧盯着这位玉面军师的脸,却只感触到一片如雪般清冷的神色。 对方垂下眸子,轻叹一声:“我想这定是你投靠的那位主子的主意,或许你也认为自己是在为亡妻报仇吧?殊不知已成他人弃子。” “他自给你下了这个命令开始,就没想让你活着。”裴厌淡淡地抛下一句,却如激起浪涌千堑。 “!!!”刘老四瞪大了眼,一分恼怒与惶然掠过他眼底,“你!你胡说!” “恐怕,这就是实情。”这时,本沉默着的江忱歌开了口,她的眸中已是如平日的冷肃沉定,只有眼尾依旧是红的,“刘老四,我江忱歌可以以性命起誓,我阿爹绝不是滥杀无辜之人!你或许可以想想,是谁和你说的此事?那人是否可信?而你这五年来或许一直在被人利用,他们知晓你的仇恨,却并非想助你报仇。” “怎,怎么可能!明明是徐大夫亲眼看到告诉我的!……我一直都是在他那配的药,他没理由骗我!”刘老四摇着头,似是自言自语,“而那位大人……他说会帮我报仇的!” 闻言,裴厌眼眸微移,心中忽然浮上个猜测,他正要开口,又听江忱歌的声音传来: “那且不论你是否被人利用,单论报仇一事,你若真为一人做事一人当的大丈夫,便来整我江忱歌一人!若当年之事确是阿爹荒唐,让我父债子偿!——可是你,牵连无辜,专挑裴军师这种不善武艺的动手,又与那些利用自身优势,以强欺弱之徒何异?” 裴厌愣住了,低头望向身侧的江忱歌,目见对方凛然的眉眼。雨珠坠于她的发梢,划落脸际,于火光下宛若明珠熠熠,可却比不上那双眸子分毫。 她声音不高,却极有力,这不像出于私情的愤怒之言,反像是一种立于正道的光明磊落。 他的心微微一动。 刘老四明显也怔了怔,眼前明明是自己的仇人之女,是他将所有阴暗自私的倾向全部投注其身的高高在上的上位者,可却是对方斥他自贬身份,又剥开他深藏的卑鄙心理。 明明……明明是他江家人草菅人命,可为何,这位江小姐看着比他还要坦荡……? 他想要反驳,想要斥骂,想要说她是事后的惺惺作态——可是却掩盖不了自己原始的行为动因:他的确认为,裴厌会是最好杀的一个。 然而,就在刘老四欲继续宣泄之时,却听一旁有道低沉而微哑的声音传来,带着一分坚决: “我好像想起来,当年是怎么回事了!” 众人忙循声望去,只见何怀远猛然抬起头。 15. 旧事 “五年前,将军刚刚攻下朔云,开始在城中排查戎猲残余探子。当年我也奉命暗中搜查,可是并无太大收获。直到有一日,咱们抓到了一个想要逃出城的戎揭密探,从他口中才套出部分探子。” 帐中炭火正旺,何怀远凝视着纷飞的炭星,陷入了回忆。 “将军心善,有些戎猲人愿意投诚他便没有为难,而是安置军中。直到有一日,一人逃跑了。将军猜想对方一定还躲在城内,于是便大力在城中搜索,后来从另一名探子口中得知了密探之间的暗号,于是便假意放出消息,引对方某日子时于城东某处碰面。” 何怀远顿了顿,又接着说:“那天晚上,我与将军一同,记得似乎也是个雨天。咱们一小队人埋伏在暗处,等着对方现身,可是快到子时也不见有人来,却看见有一个女子独自出现在指定地点。” “咱们想这大晚上的对方孤身一人行踪颇为可疑,于是将军便下令将那女子抓来问话,我记得好像是个四五十出头的妇人吧?还恰好是戎猲长相,怀里似乎抱着什么东西……” “——对!那就是我妻!她怀里抱的肯定是给我抓的药!”刘老四一听便嚷了起来,拼命扭动着身子。 何怀远曾了他一眼,不为所动,继续讲述:“那个妇人说是因自家男人生了风寒,出来抓药的。将军见她这般说辞,又因行动对象的确不是她,便没想为难人家,只简单让对方把药包给他看看——可是那女子却表现得有些不自然。” 江忱歌闻言,柳眉微抬;“不自然?但也不至即刻斩杀才对。” “自然不至于。”何怀远偏头看向江忱歌,目光复杂,“我印象中,那妇人最后还是给将军看了,前面都没什么问题,可将军偏偏还打开了最后一包。刚一闻,将军脸色就不对劲了,而那妇人却突然拔了头上的簪子,就要来刺将军!” “什么?!” 场上众人皆吃了一惊,特别是那刘老四,身子一僵,眼底闪过明显的意外和迷茫。 “那药有什么问题吗?”江忱歌忙问道,身体忍不住向前倾了几分。 “我也不知。但那女子很快就被制服——将军这时也没杀她,只是冷声说这药根本不是治风寒的药,质问对方究竟有什么目的。” 江忱歌压下眉头,抿了抿唇:“爹和娘青梅竹马,我娘也教了爹几分药理……一些简单的药方还是能认出来的。能让爹这般反应的,会是什么药?” “怎么可能不是治风寒的药——?!我妻是为给我治病,还能抓什么药?!”刘老四先是一怔,后立即高声吼道。 “迷药或毒药可能性大些,不然何至这般反应?”裴厌出了声,语气平静,却使人心一颤,“但具体是什么,现在或许只有那个开药方的大夫知晓了。” “你!你胡说八道!” 裴厌并不理会刘老四的歇斯底里,只又望向何怀远:“何将军说江将军没有杀了对方,那后来是怎么回事?” “那女子……是自杀的。”何怀远顿了几秒,缓缓道。 “?!”江忱歌一愣,“自杀?!” “对,那女子面对将军的逼问,先是缄口不言,忽然又说松开她便说出实情,将军同意给她松了绑,结果其突然抽出旁边人的短刀,自尽了!咱们都很震惊,将军从她身上搜出来一封密信,证实了对方与戎猲探子定脱不了干系。” “……不,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刘老四傻了眼,却依旧不愿相信,“我和她夫妻十几年,如若真是探子我怎会不知?!都是你们一面之词!” “我看到的就是如此!”何怀远高声道,并不想多与其辩驳,“这原本只是当年追查戎猲探子中的一小部分,若不是提到药包,我都快无甚印象了。可是能肯定的,就是将军绝对没有错杀一人!” 闻言,江忱歌原本攥紧的手心才渐渐放松,但那抹血色却依旧残留着,被其不动声色地掩去,却被裴厌看在眼中。 她终于轻轻地松了口气,却透着沉重的疲惫之感。她虽然丝毫不相信阿爹会做滥杀无辜之事,可听了刘老四一番泣血控诉,却实在难以不揪心难受。 所幸若当年确如何叔所言,阿爹便还是她心中那个熟悉的阿爹。 她听着何怀远的描述,除了极力想确认阿爹的清白,也总觉得这其中的大有文章。不明的药包,戎猲的密信,还有刘老四的复仇……这些事的背后定有所串连。 看着刘老四依旧不为所动的模样,江忱歌歌知晓要使对方接受并非易事,只有在其语言中挖出更多线索,才会有所突破。 “你的妻子是戎猲人,你与她又是如何相识?这十几年,她难道没有半分异常吗?” “我与她是经人介绍,我原是做些制皮生意,没有墨水又身份低微,还一身皮臭味,只有她不嫌弃我……”刘老四喃喃着,“成亲后,我常歇在工坊里,不着家,都是她给我送饭,照料家里!我总是在想,我刘老四也不知上辈子积了什么德,才能娶到她……” 不着家……江忱歌暗自想,那么没有发现异常也属正常。 “你提到有一个姓徐的大夫,他是何人?” 刘老四轻描淡写地道:“大夫就是大夫,还能是何人?徐大夫医术高,又心善,我都是去他那儿配药。” 江忱歌挑了挑眉:“哦?那你妻子与他关系如何?” “你这话是何意——?!”没承想,刘老四忽然又激动起来,“难不成你觉得徐大夫会害她,又来骗我?!” “可是何叔说过,那药并非治风寒的药。”江忱歌对其反应的突然激烈颇感意外,隐隐察觉这似乎是一个突破口,于是不急不恼地说,“你若是心中不信,大可将理由一一道来,看看我等是否冤枉了好人。” 对方闻言,一咬牙,沉默了几秒后冷声道:“我妻的确与他相熟——但是徐大夫在邻里间素有名声,这也算不得什么!我俩成婚后,我活计忙,有时落病便是我妻替我去抓药;我俩一直没有子嗣,也是徐大夫配药为我俩调理!反正他俩一定清清白白,徐大夫与我们关系好,不可能的!” “既然如此,你为何如此紧张呢?”这时,江忱歌听见身侧之人幽幽开口,“你眼神飘忽,身子发抖,可在下只想提醒一句,你骗过我们并没有用,人已经死了,如今最想知晓真相的,应是你自己。” 江忱歌抬眸望向对方的侧脸,撞入裴厌深如寒潭的眸子。他深深注视着刘老四,清明而锐利,仿佛无事可逃脱他的眼睛。 刘老四同样被其目光所威慑,明显身子一僵。他原想反驳,却不知为何越发少了底气,那被他深埋于心中的多年前的一角,忽然在此时又浮上心头…… “有事就快说!别吞吞吐吐!”孙炳气冲冲地吼了他一句。 他心中一颤,竟下意识开了口:“只,只有一件小事……当年南安军还在攻城之时,我有日临时回家,却不见我妻,离家时经过徐大夫药铺,正见她从里头出来——可那日我记得徐大夫并没有开门。” “既然反常,你没怀疑吗?”一旁,林校尉好奇地问道。 “她注意到我,先很是惊讶,后马上就来与我解释,说她午时干活被割伤了手,就来找徐丈夫要点伤药,对方好心给她开了门。而且她也给我看了,手上确有被包扎的伤口,药也是民间正常止血治刀伤的方子!” 听完这件事,江忱歌倒有些茫然了。此事听上去似乎正常,可发生的时间点却是南安攻城时,怎能不使她多想上一想? 况且听何叔之言,她心中认为对方大概率是戎猲探子不会有错,这事就更不可不怀疑。 “药有多少?”裴厌突然问。 众人都愣了愣,不知他此问是何含义。刘老四同样述茫了片刻,顿了几秒后才犹犹豫豫回答:“我不太清楚,似乎有几大包?我妻是个喜欢以备万一之人,买东西总是会多买些,我知她是谨慎,因此也没多说。” 听他如此一提,江忱 歌莫名有种说不清的隐隐念头,她不知从何而来,心下仔细深挖,忽而灵光一闪,想起一件事来—— 她记得朔云攻下后,她收到一封哥哥的家书,提起他们在攻打朔云时阿爹曾遭到几名刺客刺杀。不过对方并未得手,几人被抓,只有一人逃跑了。阿爹怕娘担心,没有在自己的书信中提及此事,被阿娘知晓后在信中狠狠训斥了一顿…… 她一瞬间对那药的用处有了新的猜测。可是,事隔多年,并没有其他证据可以证实此事。 裴厌见她若有所思,却没有开口,便知此事定有隐情。 “将军?”他试探性地唤了她一句,江忱歌对上他的眼神,微微一愣。 半晌后,她语气复杂地开口:“刘老四,她有意多买一些,真的只是为备不时之需吗?如若真是如此,你可有日后在家中再见这这些药?” “!!!”刘老四刹那间瞪大了眼,却说不出半句言语。 “其实,你心中也一直觉得古怪吧?“江忱歌低声道,”只是,出于对你妻的感情和徐大夫声誉的信任,一直在有意使自己忽略这些疑点……或者说,是出于你的恐惧?” “……”对方低着头,面色阴沉,却没有接话。 “因为,当知晓自己所爱或信任之人与自己所见截然不同,是一件极痛苦的事不是吗?”江忱歌顿了顿,微蹙着眉,可眸中清光细碎如星,“这件事,我理解你——这也是今夜我俩对峙的直接原因,我们都想为自己所爱之人,争一个清白。” 闻言,刘老四抬起了头,充满血丝的眼忽更红了几分。 他竟在此时,心中真生出几分动摇,却如汹涌洪水在他胸口翻卷起伏,带来无尽的折磨。 他不愿承认自己内心的那份松动,却深知这是在自欺欺人。 这时,裴厌的声音再度传来,依旧的冷静,却不再是对刘老四:“何将军,在下还有两个问题:那逃走的戎猲探子最后可抓到?那药包来历可有细查?” 何怀远答:“我印象中没有抓到,而药包一事我未参与,不知底细……只记得将军那段时日心情极差,好在之后少将军顺利攻下晋和城,朔云也彻底守住了。” 裴厌难得地皱了皱眉,眸色深沉,不知在想些什么。 江忱歌微不可察地眼神一动,重新望向刘老四:“你说过,是听徐大夫说的这一切,这前后是怎么回事?” 刘老四一时没有应答,过了片刻,才将一双失神的眼垂下,声线颤抖而微弱。 那时,他找不到妻子,于是第二日便寻去药店,却不见徐大夫身影。 他又发疯一般寻找,皆毫无下落……直到过了几日,见一队官兵抄了徐大夫的医馆,心中明白绝对出了大事,便愈发绝望。 而再次见到徐大夫,是江崇景攻下朔云后,戎猲纠集军队前来反攻。城中一片慌乱,他随人流去争抢粮食,却意外在路上碰见了披头散发,混在人群中的徐大夫。他忙拉了对方打探那日情形,却见对方颇为惊恐激动。 徐大夫说那日夜深,城中又颇不太平,他不放心便悄悄跟在他妻身后,结果却撞见江崇景将其认作探子斩杀对方的场面!他一时害怕便躲了起来,然而几天后医馆竟然被抄,他想一定是江崇景认为自己也是同谋,要来抓他。 于是之后几日,徐大夫一直在城中藏匿。 “这江崇景草菅人命,南安军也定不是什么好东西!还不如之前在戎猲人手下过活,至少能留条贱命……” 他记得徐大夫恨恨地对他说,当时他只觉得悲愤万分,满心仇恨,并没有去细想对方此言是否存在漏洞。 后来他俩分离,就再未见过,他从此便一心想着如何找江崇景报仇。 刘老四话毕,垂下了头,竟多了几分放弃再去思考的无力与自暴自弃,整个人如一潭死水般瘫软下去。 “如此看来,这恐怕是早有准备的一个局。”然而就在这时,只听裴厌淡淡开口。 16. 请求 “——军师这是何意?”宗慕风剑眉微挑,颇为讶异。 江忱歌指尖一顿,飞速向裴厌投来一瞥,对方似有察觉,却没有回眸望她。 裴厌在她身侧挺拔如鹤,她在心中叹了口气,终是自然地接过话头:“军师的意思应当是,弃卒保帅。” 众人纷纷一愣,依旧不明所以。然而何怀远摸着胡须,忽而眼睫颤动。 “将军是说——”他迫不及待地开口,“当年是那个徐大夫和刘老四之妻故意设局,目的是转移视线,保全那个逃走的戎猲探子?!” “何将军当真智勇双全。”裴厌微微一笑,“江将军想引对方上钩,可是却来了另一名行踪可疑的戎猲女子。风声鹤唳之下,其自然不能放走对方,却也暴露了己方人马。” “然而在下认为,那女子或是迫不得已。”裴厌沉吟片刻后道,刘老四瞳孔一震,“她应是看到暗号后奉命前来,以为是给对方送药,没成想碰上了江将军。而她在暴露时立即自杀,可见对方身份极重要。” 众人皆深吸了一口气,如果是这般解释,一切便仿佛突然拨云见月。 而刘老四却是在颤抖,始终无法抬起头来。 “但可以肯定的,便是那个徐大夫绝不清白,”江忱歌垂下眸子,“他非戎猲人,却为其效力,而如今下落不明,倒是古怪。” “看来那逃跑之人身份很不简单……”她冷哼一声,“为一人而随意牺牲他人性命,呵,真是好得意的算盘……” 闻言,刘老四忽而仰头,眼中生出一分奇异的光彩——却如飞星般转瞬即逝,很快又归于死寂,只多了些许昏蒙晦暗。 江忱歌将其捕入眼底,微微抿唇,沉默几秒后忽然开了口:“刘老四,你可是有话要说?” “我……”对方耳尖一动,讷了半响,然而最终却是沉沉阖上了眼帘,“我并无话说。” 他话音刚落,江忱歌与裴厌竟与默默交换了一个眼色。她想从他的眸底看出什么,但其中依旧是一片霜色,并无她料想中的分明情绪。 最终,是江忱歌轻轻呼出一口气:“那么,指使你进入南安的那位大人是谁? “一个戎猲人,仅此而已。”刘老四淡淡回答,嗓音干涩,“他有他的长官,应当是戎猲军中的某位大将,对方有什么任务便会派他与我交涉。我只称呼他为大人,其他,一无所知。” “什么都不清楚,你确信人家会帮你报仇?”何怀远在一旁抱胸,冷哼一句。 “那么我该怎么办呢?!”谁料刘老四突然拔高了声线,“没有第二个人说愿意帮我!没有!……我若不信他和他背后的戎猲人,还能信谁呢……?” “……”何怀远愣了愣,竟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心中五味杂陈。 “……如今真相已明,你可知罪?”江忱歌沉声道。 “我……认罪。” 一行士兵押着刘老四离去,他行至帐门前忽回头一望,正望向那主位之上的两个人影:一坐一立,一灼如耀日,一寒若孤月。两人气质截然相反,然而此时却都注视着他,他在那两束目光中似乎看见了极相似的东西—— 竟是一种悲悯。 她……他们?……为什么?! 他忍不住张开唇,唇瓣微微颤抖,但终是没有发出声音。 . 余波未消,夜已过了大半,并不适合更进一步。江忱歌抬眼望了望余怒未消,仍红着脸的孙炳和沉默不语,面色深沉的何怀远,暗自叹息一声。 “今夜确有许多意料之外,不过好在内奸已除,咱们日后也可安下心来,”江忱歌努力平缓了声线,使自己显得和悦些许,“诸位一定都累了,先各自回帐休息,有些事晨时再议。” 何怀远闻声抬头,看出了江忱歌脸上的勉强与苍白。今夜之事,对他来说都是个不小的冲击,何况是对江忱歌? 他知道,死去的江家两位将军一直是对方心中的一根刺。三年前,他在变故之后,再次见到这位江家的小女儿,便震惊于其巨大的变化:更为清瘦,更为沉默,长期不见其脸上笑意,与曾经那个爱说爱闹的小姑娘可谓迥然不同。 众人都默契地在她面前避免提及这一话题,可身处曾经父兄带领的军队中,处处是故人之影,怎么可能不勾起回忆? 虽江忱歌从未在他人面前表现出一丝一毫的脆弱,但对于看着其长大的何怀远来说,却是愈发担忧和心疼。 后来她像她的父兄一般,带着大伙打下一场场胜战,看似洒脱肆意,又回到了曾经那个开朗明媚的江忱歌,可他知道,还是不一样的。 今晚,刘老四之言江忱歌又会怎么想? 他满怀心事地望向江忱歌,然却见对方察觉到他的目光,偏过头来,与自己对上视线—— 他见其明显微愣,旋即一丝明净的笑落于她的唇角,恍惚间竟使他见到了那个曾经跟在他身后的小姑娘。 她对他作口型道:“何叔不必担心,我没事!” 何怀远皱了皱眉,却也只好微笑,不知再如何回应。 众人纷纷起身告退,人影背过身时,江忱歌不动声色地扯了扯裴厌的袖角,都正遇上裴厌垂手,指尖划过他的手背,一片寒凉。 对方低下头,眸中的一分怔愣如化开清雪,然而又在一瞬间消融了错愕,转而代以一抹浅淡的笑意。 他垂着眸,低声道:“将军放心,在下本就没想离开。” 江忱歌的眼睫如蝶翼轻颤,却见对方又迅速别过脸去,依旧一副清冷疏离的模样,于她未留意处不动声色地捏了捏袖口。 待众人远去,四周寂静下来,只余他二人与帐外雨声细碎。 “军师倒不怪我留你。”江忱歌以玩笑的口气开场道。 “自然不会,是在下之幸,”裴厌微微颔首,“况且若将军不留我,我也有话要与将军说。” “哦?”江忱歌挑了挑眉,“这里就你我二人,坐下说吧。” 裴厌在她身边落座,温声道:“首先是要再谢将军救命之恩,在下没有想到他们会直接采取刺杀一途,不过好在没有乱了大局。” “我要和你说的正是这个,”江忱歌面容极为严肃,紧紧盯着裴厌的眼睛,“我看你并非是真没想到吧?只是在你心中,刺杀和盗图都能引蛇出洞,你要的只是结果。” 裴厌眨了眨眼,淡淡一笑:“那倒并非,只是在下不敢将自己所视甚重,能引来一场刺杀。不过,在下的确认为两者差别不大,只因我知还有将军。” “你少用这些漂亮话来糊弄我,”江忱歌横着眉,语气没有丝毫和缓,“那我江忱歌今日明明白白地告诉你,裴厌,你很重要,会有不少人想来害你,因此保护好自己,我不希望你出事。” 裴厌平静的眼神蓦然漾起一丝波纹,他的眸中闪过的,竟是几分真真切切的意外。他沉默了片刻,最后轻声道: “其实将军如此生气,是因为将军担心,在下是一个会为了目的不择手段之人吧?将军害怕我下次会将他人安危,也如此轻易地当作筹码。” 这次换江忱歌愣住了,她没料到裴厌会如此犀利地将话挑明,将她心底那难以表达的念头直白地剖露出来,不留丝毫和缓气氛。 可是,江忱歌却最终摇了摇头:“原先是,但经过刚刚一遭后就不是了。你那时为辎重官求情,又点明戎猲弃卒保帅的伎俩,那些话你心里清楚,如果不说更有利于我们的计划。” “可是你还是说了,”江忱歌认真地注视着裴厌,明丽的五官映于面前人眼底,“我想是因为你心中不忍吧?裴厌,你看似淡然自若,但其实有自己的执拗与原则,你只是——不知为何,分外不怕死。因此,我只是想让你贪生怕死些。” 话音刚落,裴厌却忍不住轻笑出声,那双生得极清隽的眉眼难得显得格外和煦生动,仿若阳春三月,清风化雪。江忱歌没有笑,柳眉蹙起,反而有些后悔自己那略不准确的说辞,担心对方听不出自己话中的严肃之意。 裴厌低头压下笑意,音色清冽:“江将军,您或许是天下独一个让属下贪生怕死些的将军了。” “你知我是什么意思,因此才这般说。”江忱歌没好气地道。 “遵命。” 裴厌故意正正经经地应下,江忱歌一脸阴沉。 “第二件事,”裴厌轻飘飘地转移了话题,“在下认为五年前的那件旧事或许大有玄机,与江家,甚至……与云启都有不小关系。” “你详细说说?”江忱歌一瞬间警戒起来。 “将军也猜到戎猲许是弃卒保帅,可是暂且不论保的究竟是谁,为何会采用这个法子,用药包引起怀疑?” 江忱歌一听,才意识到自己所忽略的盲点:“有理!此计似乎只有遇上我阿爹才可管用,因为我阿爹粗通药理——可是,戎猲人怎么知晓?!” 此时,一阵恶寒忽涌上她的心头,如披冰雪般的冷——她越欲细想,便越发不敢细想……这看似只是发生在朔云城的一件旧事,可她怎能忍住,不将其和另一件事联系在一起—— 身边的所有人,无论多么熟悉,都在此刻间变得极陌生起来…… 仿若一只手攫住她的心脏,江忱歌一时失音失神,这时,一个声音蓦然拉回她的心神: “将军切不可此时自乱,否则极易落入对方圈套。在下此言不过是想提醒一句,将军不妨仔细想想,一件快被遗忘的旧事,有人却安排刘老四此时 出现,使这一切浮出水面,仿佛正等着将军去查,背后极可能大有阴谋。” “但是——”江忱歌脱口而出道。 “——将军明白的。”裴厌沉声打断,面容冷峻,“有些事越引人深入,越可能存在埋伏,何况此时时局特殊。” 一时间,理智拉回,江忱歌顿时冷静下来,即使心跳仍止不住砰砰作响,叫嚣着想立即一查到底。 她沉默了片刻,望向眼前人,眼中烛影摇曳,忽而轻声道:“……裴厌,为何与我说这些?” 对方微不可察地扬起眉。 “裴军师,你这般聪明之人,怎会不知我听后会想到什么?”江忱歌道,“我很震惊,你会与我讲这些,你不害怕吗?” 裴厌静静听完她的话,不见半分惧意,而是一种平静的坦然:“将军,在下说过,这不止关乎江家,更关乎云启,如若因为害怕便装聋作哑,绝非士之所为。” “不过,在下在何时与将军说这些上,的确纠结许久,”他轻声笑了笑,垂下眼道,“但我想,将军定会很快亲自发觉这些,或许我此时提及,还能帮上将军些许。” 江忱歌注视着裴厌,却犹如隔雾看花,水中掬月。她看不清对方,不明白其真实所想,更不明白他那充盈在话语间的信任和善意从何而来,是真是假。 他说天下,可她见了太多以天下为幌子,实则只为满足一己私心之徒。可裴厌,她却莫名无法这般视他,因为对方到来之后所做的桩桩件件,实在没有看出其为自己谋求了什么。 他说过意欲换取的唯一事物,是她对他的信任。 可是,她以他的身份来看,想不出理由。 “我不想白白接受你对此事的坦诚与相助。”江忱歌低声说。 帐内的炭火已将她湿漉的长发烘干,碎发挡在额前,遮住了她眼中朦胧如雾般的疑云,却不可避免地在其渐弱的音调中流露。 “看来将军还是认为我这些话是为了什么,”裴厌叹了口气,“我若不真提出些请求,将军恐怕心中难安?” “……军师若有所求,大可提出,我定尽力而为。”江忱歌沉默后回答。 “那我请求将军三件事,可否?”裴厌注视着她的眼睛,郑重而专注。 江忱歌心想果然如此,好在她已做了准备,一方面却又终于松了口气:裴厌若有私心,反倒使她放心些。他是裴家子,又是天子御令军师,方才所言风险极大,怎可能不与她交换些什么? “但说无妨。”她可谓严阵以待。 “第一件,我希望将军在此战得胜之前,当作不知此事。” 江忱歌微微一愣,没想到是这个,她讷讷道:“这……自然如此。” “第二件,将军日后若查到其他线索,请一定告知在下。” 这件事倒是使江忱歌多了些许戒备,她上下打量着裴厌,想探究对方动机,却只见其面色如常,不给任何识破之机。 这事关乎甚大,他打听这些做什么?江忱歌不住地想,然而对方若真想以此事发难,今夜大可不必与她说这些话。裴厌如今的姿态,倒像是想成为她的盟友,若拒绝对方,说不定才后患无穷。 无奈,她只好含糊应下,想到若真有某日,他自己瞒下便好。 裴厌淡淡看了她一眼,也不深究,笑道:“第三件,在下未曾见过大漠风光,希望事定后,将军带在下领略一二。” “什么???” 这是什么请求?! 江忱歌第一反应是不是自己听错了。她原以为对方第二个请求之后,会出现一个更令她为难的。结果裴厌却说了——这个?! “赏景,将军军务繁忙,时间地点皆可由将军意思。” 她一时瞠目结舌,极想确认对方是否认真,结果眸中只有温然笑着的裴厌,注视着自己,等待着他的回答。 “……好!这自然好说!”她忙应下了,带着些怀疑和对方变卦的急切。 裴厌轻轻地点了点头,看着颇为满意,这倒令江忱歌越发疑心他另有目的。 她又审视了他许多眼,最后眉头一皱,便不打算现下再去细想:毕竟她料想对方也无法对自己不利……吧? “军师可还有别的话说?”江忱歌清了清嗓子。 “还只剩下一句题外之言。”裴厌顿了顿,轻声道。 “什么?”她望向他。 “我知将军今夜定然心绪极不平,”裴厌微偏移了目光,看向某处,“但在下希望下次,将军不要通过这种方式来强迫自己冷静,若您需要,我会一直站在您的身侧。” 江忱歌愣住了,望向掌心那道已然干涸的血痕。 帐外的雨,似乎已经停了。 17. 锦囊 天光已然大亮,似乎带走了前夜的一切变故与震颤,将其放在了早已停歇的那场雨的残响之中。 议事营帐内,依旧是一片寂静。然而此次的寂静与前几日截然不同,众人的脸上皆已不再是曾经那般紧崩小心之色,而只是一种陷入沉思的专注与严肃。 “所以……”半晌后,坐在侧位的张盛第一个开了口,语气中颇有些烦躁,“圣上的意思,是打,还是不打?” 他望向坐在主位上的主将,对方正垂着眸子,盯着手中昨夜加急送来的朝廷文书,眼眶下是一层淡淡的青色。 江忱歌几乎没有入眠。昨夜刘老四之事就已折腾许久,她回到帐中虽身心俱疲,却始终无法安然入睡。 待她好不容易劝好自己不要再想,准备就寝,一八百里加急的文书就随着一声划破夜色的马鸣,骤然降临在她手上。 这下便更无法入睡了。 其实,江忱歌并不意外。 听娘说过,爹第一次征讨戎猲时便是这一情况。云启历来的策略便是以守为主,只有偶尔被逼得紧了,才会在朝堂一片义愤之下,决意反击。 然而当将领取得些许战果,便会又有一堆宣称“战事劳民伤财”的文臣跳出来,主张议和。 可是议和的结果往往是以钱财息事宁人,送出的大笔财物又何尝不是民脂民膏?太平后又开始大举征募的徭役,难道便不算损耗民力? 江崇景当年连夺八城,却直接被一道皇命诏令回京,等待戎猲使臣入京和谈。如今到江忱歌手里,倒没有江崇景那般皇命昭昭,而是一封兵部急报,告知她戎猲有意和谈,朝廷正在准备相关事宜。 这就大有琢磨之处了。重贞帝并未言明要南安是乘胜追击,还是按兵不动,他们也不清楚赫连哲接下来会有何动作。唯一可知晓的,便是云启愿意和谈。 但南安军诸将还是颇为惆怅:好不容易取得不小突破,又铲除了戎猲探子,正是南安大好时机,难不成又要功亏一篑?!而江忱歌,只要她一想到死去的将士,一想到老赵……又怎能使自己放下? “好不容易打到今日,怎可又自退一步与其讲和!”孙炳粗声粗气地开口。 “可是,若咱们贸然进攻不合圣意,恐怕会于将军不利。”宗慕风沉吟道。 “昨晚还在想今天终于可以安心了,结果又来这一遭……”孙炳叹了口气。 张盛捋着胡子:“不过眼下这只是兵部文书,并非圣上旨意,还有可理解的余地。就看,将军您是什么意思?” 江忱歌摩挲着文书上的纹路,沉默了片刻,最终缓缓道:“开弓没有回头箭,我等既已到此,怎可按兵不动,给予敌方机会?若是赫连哲趁我等犹豫之时发动突袭,咱们目前好不容易获得的优势便不好说了。” “因此,”她顿了几秒,语气坚定,“在回朝的圣旨未至之前,咱们要接着打。” 虽然如此,江忱歌依旧锁着眉头。 她凝视着兵部的印信,目光深深,许久没有言语。突然,她转向宗慕风道:“慕风,你去问问裴军师情况,令他处理好伤口速来议事处。” 众人一愣,宗慕风立即起身,正要向外走,却听见帐外传来一道声音,清冽如玉石相击: “无需劳烦,在下来迟。” 随即,裴厌撩帘而入,一身青绿长衫,宛若矜州的烟雨山水。 他上前行礼,朗声道:“在下的答案,与将军一致。” 一瞬间,众人见江忱歌的眉头舒展开来,似乎是得了什么确定的保证。不少人暗自有些惊讶,不知为何裴厌的话会有此等效果,好似圣意一般。 裴厌的答案自然不是圣意,可是却代表了裴家。江忱歌清楚,裴厌奉命而来,一举一动自然与裴家脱不了干系,而裴家,在很大程度上能决定朝堂文官的言语风向。 裴厌此时能如此笃定地表明态度,至少可以说明目前朝堂之上停战议和的声音还非主流,而天子也暂未表示明显立场。 “军师可知,朝廷目前正打算与戎猲议和?”宗慕风怀疑地看着他,“兵部八百里加急的文书,昨夜匆匆送至军中。” “文书而已,又非圣意。”裴厌淡然道,江忱歌估计对方早已得到消息,竟不见丝毫惊讶之色,“只说在准备和谈事宜,又不知最终结果。若是此时停战,突生变故,对云启而言更无好处。” “当然,继续打也有一定风险,”裴厌顿了顿,“依在下之见,这份文书至少代表了一个提醒,两国将要谈判,我们当下的每一场战果,都关乎着云启在谈判时的话柄权重。” 江忱歌单手托腮,微微点头,接口道:“正如军师所言。且若戎猲诚心想要止战议和,应当有退军意向才是,然而其在粮草被烧后依旧没有撤退之意,我担心赫连哲有殊死一搏的打算。那么我们的主动止战,就是给他机会。” “这般看来,下一步出击是宜早不宜迟。”张盛说,“末将认为,戎猲粮仓被毁已支撑不了多少时日,应当很快就会有大动作,咱们需尽快做好决战准备。” “此言有理,”江忱歌颔首,竟主动看向了裴厌,“军师有何看法?” 闻言,众人全部将视线聚焦在了于右侧落座的裴厌身上,带着些好奇意味。 裴厌淡定起身,微一拱手,沉声道:“回禀将军,在下前日所言已有对策,虽主要意在引□□细上钩,却也并非全然虚言。” “烦请诸位移步内室。”他屈身行礼。 江忱歌率先起身,随裴厌进了内室,诸将紧随其后。于内室的长桌前,裴厌摊开形势图,众人围在地图左右。 “两日前斥候来报,戎猲行营位置有变,一师后撤十里,而二师三师后撤居于幽城。”裴厌修长的指尖点了点图中的缙阳城,“缙阳前接峡道,后抵平川,虽不如幽城扼居要道,却胜在兵力薄弱,可作为戎猲两军之间的突破口。” “但是若要顺利攻下缙阳,预防戎猲回援,就最好也解决一师营垒,而一师兵力雄厚,直接交锋绝非易事,何况还需保全兵力围攻缙阳。”何怀远摸着下巴。 “正是,因此于在下看来,我军需分出三路。”裴厌点头道,微抬眼帘,“安插于这些位置。” 他分别指了指一师西东两侧,与缙阳城。 宗慕风抱着臂:“军师何意?” “一路直攻,一路设伏,一路直取缙阳。”裴厌解释道,“三路人马紧密配合,分时出兵,令戎猲前顾不暇之时又后院起火。” 然而,依旧颇为模糊笼统。 江忱歌仔细审度了一番周边形势:有一条侧道可绕行至西侧,而东侧与怀渊正面相接。一师安营位置位于一处低洼谷地,因此两侧正好有高地可以加以利用,若一队直攻,而一队从后侧进行合围,便能内外夹击,使戎猲成为瓮中之鳖,且无暇支援缙阳。 而缙阳城,正如裴厌所言,处于戎猲重兵之外,与二师三师相距颇远,即使戎猲意欲增援,也需不少时间。但如若攻下,却可为南安军的进一步深入提供立足之基。 于是,她点头道:“的确可以一试,那么军师打算如何安排三路人马,又如何进行配合?” 不料,裴厌却将视线从形势图上挪移,突然正身,垂首而立。 “将军恕罪,出于一些原因,在下无法将具体计划当下和盘托出,希望将军能先选定三位将领负责此次统兵,在下请求只留将军与三位在场。” 众人脸色微变,都不明白裴厌何意,却莫名在其身上感受到一股不由他们分说的冷冽与此前从未见过的威势。对方明明语气依旧谦和,却仿佛并未给其余人要求解释的权利。 而更诡异的是,他们的将军却似乎默许了对方的这一行为,只皱了皱眉,便答应了对方请求: “孙伯伯,老张,还有——慕风,你们三人留下,其余人先散了吧。” 她略一思索,目光打量了一圈,最后点出三人来。 其余人满腹狐疑。曾经在军中,从未有过将部分人蒙在鼓里,不知底细的情形,难道裴厌还不放心他们?然而皆也还是听从江忱歌指令,几步一回头离去。 裴厌态度温和恭敬地一一行礼,唇角带着有礼有节的笑意,不像对任何一人有半分意见。 被留下的三人同样是满脸困惑,站姿都有些紧绷起来。 待其他人远去,江忱歌先开口道:“孙将军经验丰富,张将军稳重审慎,慕风也是我南安军中的佼佼者,他们我历来信任,军师应当没有异议吧?” “那是自然,三位素来为我所敬仰。”裴厌笑了笑,“只是此计颇为特殊,害怕将军与诸位会觉得在下有故弄玄虚之嫌。” “我既然同意你的要求,只留他们三人,便以代表愿意信你,”江忱歌声音清亮,扬着眉望他,“此次行动意义重大,若为保密,我也可以理解,你只需说来。” “多谢将军。”裴厌垂眸回答。 接着,只见他竟从袖中三个外观几乎一样的锦囊——蓝锻金线,封束严实。 三人忍不住流露诧异之色,紧盯着其分别将锦囊交到他们手中,瞅瞅自己的又望望身边人的,三脸茫然。 “军师这是……?”张盛将手中的锦囊翻来覆去地瞧,却看不出花来。 “是此次的作战安排,怒在下只能采取这种方式告知诸位。”裴厌语气中带着一丝歉意,“这之中内容相同,是在下设想的三个时段我军所对应采取的行动,希望诸位到时能按计进行。” 孙炳闻言,就要打开锦囊,却在下一秒被裴厌出声制止:“孙将军且慢!烦请诸位今日戌时再打开锦囊,请允许我先予将军过目,若将军认为此计可行,再告知诸位各自负责的人马。” “?”孙炳双手一僵,古怪地瞥了他一眼。 “就按照他说的办吧。”江忱歌挥了挥手,竟顺从了对方,“另外,虽然眼下内奸已除,可据前车之鉴,此次计划务必保密,锦囊千万不能使第二人拿到,私下也严禁讨论。” “是!”三人只好抱拳领命。 他们各怀疑惑地将锦囊小心揣入怀中,告辞离去。 帐内炭火融融,江忱歌注视着眼前地图上的“缙阳”二字,犹豫了片刻后还是开口问道:“裴厌,你是否早就知晓了和谈之事?” “不算‘早就’ ,与将军差不多。昨日我收到伯父的家书,在信中提及了此事。”裴厌坦然回答,并无隐瞒之意。 “那么,眼下究竟是什么局势?”江忱歌抬起眼,曈中似有微光暗自起伏。 “圣上暂未显出倾向,只安排了礼部准备接待来使,但也没有回驳主战派的奏书。伯父尚未表态,但据在下所知,他向来主和。” “哦?那你今日却赞同我接着打?”江忱歌声调不自觉地上扬了几分。 裴厌温言道:“伯父虽然主和,但此次与裴家而言,更重要的是中庸之道。因此,我想伯父最后的立场,也会是边打边谈。” “那我便放心了。”江忱歌终于舒了口气,松下双肩,“那么眼下需考虑的,就是怎么使戎猲输得越惨越好。” 她如今第一次觉得,裴厌这裴家公子的身份还有些好处,只要对方说的是真话。 . 申时,宗慕风正在练兵,得知江忱歌召他。 他走进将军营帐,却只见江忱歌一人。 “将军。”他拱手行礼,有些意外未见裴厌。 江忱歌抬起一双灼亮的凤眸望向他,点了点头,微微一笑:“慕风,我与军师商讨过,决定此次行动由你打头,带领五千人马,半个时辰后,由孙将军率领二路,再过半个时辰,张将军会出兵。两日后卯时三刻行动。” 宗慕风愣了愣:由他打头?然而目前他对此次行动依旧一无所知,什么疑问也问不出来。 他只好抱拳道:“末将领命!” 江忱歌忽然盯着他看了一阵,默了几秒,突然问道:“慕风,你有心事?” 他瞳中一震,对上江忱歌明澈平静的眸子,那之中是对方一如既往的平和神色。宗慕风垂下头,脸颊有些灼烫,犹豫了片刻,最终缓缓开口道:“……将军,有句话属下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来就是,这有何妨。”江忱歌微偏移了视线,轻笑一声。 “将军,您几日前还令属下盯着裴军师,而如今您已对他信任有加。裴军师的确是才能出众,然而将军也需多加留心,”宗慕风望着江忱歌,目光晦暗不明,“正如今日之事,裴军师有意将部分将领排除在外,将军默许。属下知这有利于保密,可是其他将领会如何作想?又如昨日抓捕刘老四一事,军师与将军设局,我等毫不知情。” 江忱歌神色专注地听完,忽勾了勾唇:“你是担心裴厌在有意引导我只信任于他,并动摇我对你们的信任?” 宗慕风低下头,不知如何作答,只能说:“属下不敢这般揣测军师,只是一心为了将军罢了。” 不料,却听江忱歌轻哼了一声:“慕风,你从何看出我对裴厌信任有加的?” 闻言,宗沐风眼眶微微瞪大,一瞬间便抬了头看向江忱歌——看见的却是女将军眼中的冷淡之色,一如其初闻有个“御令军师”将至军中的那日。 “将军的意思是……您并不信任裴军师?”他语气有些迟疑。 “我的信任并非会受到他的一些举止而发生改化,我愿意接受他的一些计谋,也只是基于我的判断与考量,”江忱歌淡淡地说,“与其说信任他,不如说我江忱歌信的是自己。因此你不必担心我会因他而动摇对你的信任,我不会任他摆布。” 宗慕风眸光颤动,最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声线轻弱:“多谢将军,属下明白了。” 闻言,江忱歌莞尔一笑,和煦而又明艳:“慕风,你进九卫营也已一年有余了吧?此次得胜归京后,我给你升官!” “将军,属下所求向来不是升官封赏。”宗慕风深深一拜,注视着江忱歌的目光分外复杂,仿若蒙着一层薄雾,“只要能为将军效力,便已满足。” 他行礼而去,江忱歌默默注视着其背影消失在帐外,垂下眸子,不知在想些什么。待距对方离开已过一刻钟后,她换来传令兵: “再去把张将军请来。” . 戌时,孙炳,宗慕风与张盛都早已坐在了自己的营帐中,严肃中带着些许紧张。 当更漏的水面正好没过戌时的刻度,三人皆不约而同地深吸了一口气,从怀中掏出那个被小心保管了一日的锦囊。 锦囊的口袋被打开,从其中拿出的是三张叠放整齐的字条。展开后,映入眼帘的是那位军师清隽的字迹。 “伏兵起,断其后,待信而动……”宗慕风若有所思地盯着手中的字条。 “审时度势,不可恋战,相机而返……”孙炳呢喃着眼前字句,摸了摸胡子。 “全军出,围东门,务必速决……”对着案前火光,张盛心中默念道。 三人看着面前的三张字条,依旧想不通裴厌为何要以如此迂回的方式传递计谋。然而江忱歌对此也缄口不言,军令如山,他们只得听从命令。 三个时刻,三路人马,紧密配合……至少,此战术可行。那么作为忠实的将领,不去多问,严格执行便是。 此刻,帐外忽然落下几片薄雪,却又很快止了,再无别的变化。 主将营帐内,江忱歌伸了个懒腰,起身活动。她走到帐门前向外望,一片寂静。 18. 残羽 赫连哲立于窗前,慢条斯理地用绢布擦拭手中血迹。 “殿下足智多谋!竟然能将藏得如此深的此人揪出来!”阿琉骨站在地身后,激动地说。 “不然呢?你难道以为我这几日只是因为江忱歌烧了粮草而消沉狂怒吗?”赫连哲掀了掀眼帘,阴恻恻道。 “属下不敢!”阿琉骨有些心虚地低下头。 赫连哲冷哼一声,意味深长地淡淡道:“阿琉骨大人可得明白,有些事既然已经发生就没有后悔余地,即使身处绝境,也只能以死相搏。” “殿下教训得是!”阿琉骨的头愈发低了,额前沁了一层薄汗。 “我这次选你随我来到幽城,便是因着对你的信任,”赫连哲捏着那方丝绢,细细地拭去指缝间的赤色,“眼下出了这种事,我不放心再将这项差事交到第二人手中,之后便由你直接负责。” “遵命!”阿琉骨连忙应了,深鞠一躬,顿了几秒后小心翼翼地开口道,“……殿下,他……还没招吗?” 闻言,赫连哲昳丽阴郁的面容间骤然笼上了一片怏色,他皱了皱眉,语气戏谑:“倒是个忠心的主,可惜不是咱们的人。忍了几十刀也不吐露一个字,我倒有些佩服他了呢……” “不是江忱歌的人吗……?” “自然不是,如若是江忱歌派来的,他没必要瞒着。”赫连哲不屑地说,“然而似乎也不是我那位好王兄的人,倒是古怪。” “那……·殿下,那件事不会出什么茬子吧?”阿琉骨颇为担忧地问。 赫连哲不悦地垂下眸子,沉声道:“目前江忱歌那边尚未有消息传来,应当暂时无事,当务之急就是逼他开口,搞清楚他背后的主子是谁就一切清楚了。” 说着,他随意地将手中的绢布向阿琉骨怀中一扔,对方慌忙接住:“我累了,接下来由你去审,不论用上什么手段,能让他说就行。” 他话音刚落,窗外忽而传来一声鸟鸣,赫连哲眉峰微抬,打开了窗子——一只黑鹰迅疾而入,停在了他的手臂上。 赫连哲从鹰的左腿上取下一张字条,抚了抚对方的背羽,又将其放飞窗外。 阿琉骨不敢言语,静静等待着眼前人看完字条。 “……南安军今早拔营了?”半晌,他听见殿下说,“看来江忱歌,是打算接着打了?” “殿下!那——我们怎么办?”阿琉骨急忙道,“咱们粮草不足,即使如今退居幽城,可拖下去依旧不是长久之计,需尽快破局!” “这还需要你提醒我?”赫连哲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可是江忱歌粮草充足,眼下士气正盛,如何与其直接交锋?而她麾下的那个姓裴的……都说此人心计深沉,我若贸然出击,谁知会不会落入此人圈套!” “那,那咱们难道还要接着等?目前军中已有些骚动……”阿琉骨声线渐弱。 “怎么可能!”赫连哲狠狠瞪了他一眼,“前几日等,那是为了等他们放松警惕,也是为了找出这个军中隐患。如今江忱歌开始有所行动,我等也必须抓住此次机会。” 阿琉骨闻言,重重地点了点头。 . 明日即是计划之日,然而南安军高层中依旧只有那直接参与行动的几人知晓。其余人只知大致时间,其他几乎仍是一无所知。 如此神秘的计谋不少人还是第一次见,然而江忱歌有令,他们都未有在私下讨论此事,只能带着满肚子的疑惑执行拔营事宜。 上午南安整体几乎按军令安营完毕。下午午日,孙,宗,张三人又被唤去了议事处。 帐中仍旧只有他们和江裴二人。望着一脸冷肃的将军和军师,三人想起明日那事关重大的一役,即使久经沙场,也不免心中有几分淡淡的紧张。 “此次请三位前来,是为最终确认一遍相关事宜,免生变故。”裴厌立于江忱歌身侧,向众人微微一笑。“想来诸位必定皆已明晰各自使命,此役甚重,全仰仗诸位。” 江忱歌清了清嗓子,肃穆开口:“慕风,你的任务是带领五千伏兵于戎揭一路军西侧伏击,可已清楚?” “将军放心。”宗慕风抱拳道。 “孙伯伯,这一万五千人马交给你,我很放心。”江忱歌向孙炳点了点头。 “小将军放心!我定会杀他一师个措手不及!”孙炳笑着,拍着胸脯。 江忱歌笑了笑,最后望向张盛:“张将军,动作务必要快,如若久攻不下,也无需执着,保全己身才是关键!” 张盛拱手答:“将军放心,三万人马于我足矣!” 江忱歌严肃地望着三人:“切莫轻敌,此战于我方而言,关乎甚大,即使不能全面取胜,也不可使戎猲有了翻身之机。不过虽然如此,若真遭变故,诸位也不必纠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我等定不辱命!”三人齐声答道。 这时,站在一旁的裴厌淡淡开口道:“恕在下多问一句:三位持军的锦囊可保管完好?” 听他此言,三人纷纷从自己怀中掏出一直随身带着的锦囊:皆安好无虞。 “既有军师之言,我等自然是万分小心的。”张盛认真地注视着裴厌,“一直贴身保管,沐浴时都要一只手捏着。” 这话使其余四人都笑了。宗慕风接口道:“且按将军所言,任何人来打听消息,也未透露半字。” “如此便好,”裴厌轻轻叹了口气,似乎这才放下心来,“诸位也恕我多事,只是前日刘老四之事令在下心有余悸,担心军中又会出现第二第三个刘老四,因此才分外谨慎。” “这些我等明白。”孙炳说。 “多谢各位理解。”裴厌向他们拱手一拜,语气谦和。 然而正在此时,一名中军却忽然匆匆闯入营帐—— “将军!不好了!!!” 五人皆是一惊,江忱歌腾地起身,冷静问道:“发生了何事?” “——营中,有,有一名士兵似乎趁拔营时逃跑了!”中军单膝跪地道。 “什么?!”江忱歌瞬间蹙起了眉,“这是怎么回事?!” “属下方才点兵,发现二营少了一人,经过查验确定不在军中!”对方高声回禀,“并且,此人昨日和今日还被人看见,在军师的营帐附近转悠过!” “!!!” 众人都大吃一惊,猛然转头望向裴厌,只见对方一瞬间沉了脸,眉宇间是难得的一片阴云。 下一秒,就见对方向江忱歌一拜,沉着声道:“将军,请容在下离去片刻。” 所有人都能听出他语气中的严肃,不禁使他们心中一紧——裴厌这般反应,似乎此事非同小可,竟令其都失了淡定。 江忱歌皱着眉点头:“好,你去吧。” 于是,裴厌便头也不回地大步向帐外而去,脚步颇为匆匆。 帐内的气氛随着其离去顿时变得极冷,江忱歌脸色阴沉,少见地加重了语气,对中军道:“调集人手继续搜查!并在军中调查其是否还有其他可疑行迹!” 对方得令,匆忙离去。 “将军,这——”宗慕风担忧地望向江忱歌,英朗的眉眼间郁色沉沉,“不会有什么变故吧?” “此时逃跑也太过可疑,难道又是戎猲探子?!”孙炳瞪着眼,“咱们南安军不应该啊!” 宗慕风蹙着眉,复杂地说:“属下看裴军师面色有些不对……有种不好预感……” 江忱歌揉了揉眉心,颇有些烦躁:“眼下什么都不清楚,先不要自乱阵脚,说不定只是虚惊一场——待裴厌回来,问问他怎么回事。” 可是,虽然这般说,但另外三人都能看出江忱歌此时的紧绷。这行动前夕出了岔子,将会是一次不小打击,而此时他们本就是顶了压力,如若因此失利,南安军会如何呢? 过了一阵子,帐外又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四人抬眸望去,只见裴厌挑起帘子,侧身而入——然而其依旧面若冷霜,那本就清冷疏离的气质此刻愈加生人勿近。 明明对方只是一个新来的军师,却不知为何,孙、宗、张三人见其这般模样,心中就会生出几分没底的不安——对方何时于他们而言,如此重要了? “裴厌,情况如何?”江忱歌望向沉默着走 上前来的裴厌,忙问道。 对方于帐中央停步,向她一拜:“将军,在下拟定的此次计谋的原稿此前一直放在帐中。我方才回帐细细察看,才发现帐内疑似有他人进入过的痕迹。不过那份原稿并未丢失,但其他的……在下无法保证。” “什么?!”江忱歌的声线抬高了几分,“你的意思是,咱们的计划有泄露的可能?” “……正是。”裴厌再拜,语气间似有些低沉。 “……”江忱歌本欲开口,可却最终没有发出声音,而是垂下了头。 “那——将军,咱们怎么办?!是取消原计划还是制定新策?!”张盛忙问她。 “在下认为,还是得按原计进行。”这时,裴厌又开了口。 “?!”张盛一惊,猛然看向裴厌,“——可是军师不是说有泄露风险吗?!” 他话音刚落,只听身侧,江忱歌冷静的声音传来:“他说的对,我们还是按原计划来打。” “第一,若果真泄密,那么戎猲将在接下来的时日内都加强防备,拖得越久,越难取胜。”她目光微垂,缓缓道,“第二,此战术是目前最佳的突破之法,再难找到更好的突破口,若放弃此计,转攻他处,不见得更为轻易;第三,眼下军中皆知我们不日就要行动,士气正盛,若放弃出击,恐怕会引起各路怀疑,动摇军心。” 江忱歌条理清晰地分析着,最后总结道:“因此……眼下依旧要按此计进攻,只是有可能不如原先所设想般顺利,诸位必须灵活应对。” 其余三人听了她的话,脸上都有些沉重,但最终点了点头。 下一秒,他们却见面前的裴厌忽然向江忱歌深深一拜,高声道:“将军,若此次计划果真泄露,请战后将我军法处置。” 江忱歌深深地注视着他,没有第一时间开口,而其余人却皆是一惊。 “军师可知,按南安军法,泄露军情者,轻则也是二十军棍,重则斩杀?”宗慕风诧异地扬起眉,在一旁提醒道。 “在下知晓。”裴厌平静地回答,语气间无波无澜,“如若此次因军情泄露失利,那便是我的难赦之罪,即使是人首落地,也是理所当然。” 众人纷纷一愣,竟没想到对方这话能说的如此之狠。少见何人自求军法处置,裴厌真可以算是独一个,以使原本视他文弱的几人此时再看他,竟有了些新的眼光。 “这件事,明日再说。”这时,江忱歌才开了口,望着裴厌的日光沉静如水,辩不清情绪。 张盛望望江忱歌,又看看裴厌:如若那名逃兵真的看到了军情,就算裴厌罪不至死,二三十军棍也是难免——可是他看裴厌这身子,如若这二十下去,恐怕与死没什么区别吧? 他能看出,江忱歌虽然对军中可能又进了个探子,还可能携带情报跑了一事极为不悦,可原本却没想开罪裴厌,但裴厌自己如此磊落地提出来,那便不好说了。 他记得,夜袭那日,裴厌匆匆前来面见自己,请他另派一路增援将军。那日的对方明显是病中未愈,时不时地咳嗽,脸上没有一丝康健血色。他当时就在想,这般聪明之人,可惜是这般身体。 而如今,他却要叹息一句,这般聪明之人竟也会有此疏忽之处,疏忽便罢了,还偏偏要这么有骨气——要是原先那几个军师,此时定会努力开脱,就怕江忱歌拿他们开刀。 “谢将军。”裴厌直起身子,而表情却依旧凝重。 “如今再纠结下去也无他法,先各自回去做好准备,养精蓄锐,明日按时发起进攻。逃兵之事,我会亲自处理。”江忱歌长叹一声,向众人挥了挥手。 众人陆续退去,江忱歌也没有再留下何人,只默默注视着他们消失在帐外。 她独自一人坐了片刻,垂下眼,深吸了一口气。 . 入夜,风清月白,坠兔收光,明明是极空阔高远的塞上风光,却莫名浸着函中藏锋,箭悬弦上的肃杀之气,因此,反倒使之更像是风卷残羽前的平静。 一只飞鸟于营上空点翅而过,无人会注意到它的身影,除了那些被其遮笼的细碎月光。 19. 破军 翌日,晨光破晓,一线鱼肚白划破夜与昼的分野,于裂隙间涌动着尚未彻底承接相交的赤金日色。 南安军的高层将领皆已清醒,孙炳,宗慕风与张盛三人更是早早整装以待。三人都把锦囊中的内容逐字逐句又通览一遍,将其塞进自己的胸口,这才稍稍心定了些许。 虽然昨日江忱歌嘱咐明定要灵活行事,然而,这个锦囊还是重要得紧,将军与军师皆反复强调,让他们带在身上。 他们早已将其中内容背得烂熟,实在无需将其再随身携带,但昨日江忱歌这般要求时的神色,并不像是建议与提醒,更像是一道军令。 如此,他们便只好严格照办。一个小小锦囊,竟似乎与胸前的护心镜一般重要。 寅时三刻,三路人马都已集结完毕。 大部分士兵心头都有几分疑惑:他们此前还从未打过如此神秘的仗,在战前除了有消息传来要进行备战,几乎没有其他任何风声。而又听说,昨日军中拔营逃走了一名士兵,却引得将军亲自搜查,估计是件大事。 直到今日集结,各路人马才大致得知了自身大致任务,也知晓了此战份量究竟有多重。于是乎,兴奋与紧张之感驱散了部分心底的疑虑,转而变成战前的高涨士气。 孙炳在军中巡视完毕,登上点兵台高声道: “弟兄们!异族不轨,屡犯我境,山河不保,何以家为!戎揭欺我云启久矣,屠我妻子,灭我手足,杀我父母,若不踏破其庭,如何解我等心头之恨!今日,诸位与我共破夷狄,报仇雪恨!若有退缩者,即刻斩杀!” “——杀!杀!杀!”众军击戟相应,扬起脚下雪尘,随风翻滚。 孙炳抬眸,望向远山间那正在升起的赤色,握紧了手中剑柄,关公眉下一双凌厉的眼微微眯起,面色沉凝。 正在这时,他却忽见一匹快马奔入场内,一名士兵在马背上向他所在方向飞驰而来——“江将军有令!!!” 他不禁一愣——面前队伍很快让出一条行道。对方在点兵台前勒紧缰绳下马,大步向孙炳奔来。 “孙将军!将军与军师命属下将这个交给您!”对方说着,双手呈递上了什么东西,“希望您即刻打开!” 孙炳向着他递上的事物看去——下一秒,他就身子一僵,脸上神色骤变—— 对方手上的,竟又是一个锦囊! 他来不及多想,马上接过锦囊拆开,就在他看清其上内容的第一秒,孙炳的指尖便攥紧了纸页。 他赶忙合上锦囊中字条,立即从怀中掏出了原先的那个锦囊——在这时,他才似乎明白了,江忱歌与裴厌的那番话是何意。 而在同一时的另外两路军营,张盛和宗慕风同样看着手中的字条,惊得目瞪口呆…… . 主将营帐内,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景象。 江忱歌长发高束,一身利落飒爽的玄衣,垂眸束手,在帐中来回踱步;在她侧,一白衣公子悠闲地端坐翻书,眉眼沉定,安之若素。 “十。” 江忱歌原本正低着头,沉浸在自我思绪之中,却蓦然听见耳畔传来一嗓音琅然,使她不得不抬起头。 “裴军师说什么?”她疑惑地看向那正在看书之人。 “在下说,十,”对方的目光从书上挪开,淡淡地望向她,眸中仿若带着一丝笑意,“这是将军的第十个来回了。” 江忱歌的脸浮上一抹绯色,她摇了摇头,没好气道:“你不是在看书吗?数我走了几圈作什么?!” “并非有意,”裴厌微微偏头,莫名显得狡黠,“只是将军步调颇为一致,在下每翻一页,将军就正好走完一个来回,于是便记住了。” “……”江忱歌无言以对,沉默了半晌后才揶揄道,“军师能如此镇定,令本将佩服。” 裴厌轻笑一声:“素闻江将军胸中十万兵,作战临危不乱,今日这场战役,应当不能使将军乱了方寸吧?” “军师神机妙算,自然知晓我担忧的从来不是战局。”江忱歌幽幽地瞥了他一眼,叹了口气,“不过对军师来说,或许难以理解?” 令人意外的是,闻言,裴厌竟合上了书,站起身来:“在下当然能够理解,然而在我眼中,江忱歌将军应当是个落子无悔之人,且清醒地明白什么才是应当做的。” 江忱歌眸光微动,含着惊讶对上裴厌清隽的眉眼。 “你为何会这般想?”她问道。 裴厌微微偏转了目光,沉声道:“三年前,江家少将军战死,镇远将军落狱,所有人都认为江家倾颓,然而一位江家小姐却以血立状挂帅。临行前夕,镇远将军噩耗传来,其本该守孝三年,却最终素衣出征,朝堂上满是诽议之声,以其不守孝道,背弃至亲。” 当从裴厌口中再次听到那段往事,江忱歌背着的手暗自紧握。 “然而我倒认为,做出这种选择之时,这位江小姐比任何人都要痛苦,可她最后依旧决意如此,是因戎猲压境,边庭风雨飘飖,百姓需要一人护他们平安。”对方接着说,声线平缓,“而其至军后,整顿行伍,整饬军纪,得罪不少镇远将军手下旧将,又有人说她冷心薄情,不念旧恩。然而最后的结果是,云启大胜,戎猲三年未犯。” 裴厌说着,忽而望着江忱歌,淡淡一笑:“所以在在下看来,江将军一直是一个心有大义,且笃行不畏之人。” 江忱歌紧紧地注视着他,朱唇微张,却说不出言语。 她心中突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她不知那是什么,也难以形容,只觉得内心深处似有什么事物有所松动,宛如原本严密的浮冰间突然多了道微小的裂纹。 可是下一秒,她便开始强行唤起自己的理智,错开自己与裴厌对视的目光。 不知为何,她发觉自己在裴厌面前,会时不时地在动摇与警戒之间反复拉扯。对方时常令她有一种念头,似乎他们目的所求相同,却又总是觉得对方离得很远,仿佛日月之间,隔着一个朝暮的距离。 计谋之外,她对他敬而远之;计谋之内,她也往往要权衡万千。对方所言的笃定不畏,这并不适用于她对他的态度之上。 裴厌的这番话,她自然不知真假,却使忽然想通点什么:如若她心中足够自信坦然,那么就算尝试着以平常的眼光对待裴厌,又有何不可?就算他是别人的眼,可她又有什么不敢示人之处? 于是她第一次,主动地迈出了一小步,认真回答:“裴厌,其实我并没有像你认为的那般坚定,我只是……明白怎样做是最正确的,然后逼着自己不去后悔罢了。” 她看见了裴厌眸中闪过的,一丝转瞬即逝的意外,旋即,又染上了几分温然。 他笑了笑,缓缓说:“这说明将军并非神明,但这便更值得庆幸了。” “?”江忱歌扬起眉,颇为讶异,“为何?” “神女无心,凡人有情,”裴厌声线温藉,“有所犹豫痛苦却依旧会选择以天下为任的凡人,比高居供台一应百灵的仙人,更使苍生亲近。” 江忱歌心头一震,眼中是裴厌依旧清浅的笑意,看似仍是如雪般的疏离,却可见其并非弄虚敷衍于她,而是认真之言。 她刚想说些什么,然而正在这时,传令兵的声音于帐外蓦然传来—— “将军,前方战报!” 她听见一人在她身侧,极小声地说了句:“有结果了,将军。” . 张盛按计赶到缙阳城下时,缙阳城门紧闭,城楼上已布满守军。 他见戎猲早已严阵以待,便知军情果真是泄露了。 好在将军和军师还是留了后手。他们意外,戎猲人自然更意外。 果然,缙阳城的守军明显大吃一惊:应当是没有想到他们会在此时前来攻城。 见南安大军迫近,城墙上很快便矢如雨下,南安军冒着箭雨前进,第一批先锋队率先靠近城墙,向后方军队招手: “云梯——!上云梯!” 于是,几队士兵在战友的掩护下携带着云梯靠近了城墙脚下,第一波队伍开始向上攀爬,即使不停有人在戎猲的弯刀之下坠落,后边的南安军也毫无怯色,一个接一个向戎猲的城墙顶靠近。 后方弓箭手在张盛的指挥下,依托着前方步兵盾甲构成的防阵,开始向城门顶的戎猲守军放箭,分散先锋队伍攀爬云梯的压力。箭矢带着火油,在城门前的旷野间拖着无数条炽热焰尾,落于城楼之上,在其间点起一簇簇浓烈刺鼻的硝烟。 辛辣的黑烟迷人双眼,部分军士从硝云弥散之间冒出,与楼顶的守军厮杀开来,烟尘扭曲城下之人的视线,只见火光四起交织着缠斗身影,又不少人跌落城墙,然而却又有无数人继续向上进攻。 “——三!——二!——一!——撞!” 另一边,南安军的士兵开始尝试破门,木棰撞击之间,发出震天声响,然而城门却依旧被死死抵着,严丝合缝。 张盛策马于后方盘桓观望,冷静地指挥着队伍的进攻。 “东侧有一处空子!”他突然目光一闪,向东侧城墙被戎猲忽略的一角遥遥一指,“往那处上!” 一队南安军照着他所指示的方向架上云梯,趁着戎猲尚未反应之时,几人成功登上城楼,加入了战局。然而,戎猲的守军同样立马意识到了那处漏洞,开始顺着云梯投下滚石,登楼的任务再次变得胶着。 “弓箭手继续!放箭!”张盛高声道,同时拾起自己的长弓,挥鞭上前,箭离弦上,穿过几人胸甲。 就在他从箭篓中再次抽出一只箭羽,眸光扫向城墙之上时,却敏锐发觉戎猲守军有所增多,似有一批新的队伍赶到增援,使原本双方相峙的城墙此时又围满了敌军。 他眯起眼睛,穿过浓重的硝烟细看,只见其中出现了一个戎猲将领的身影,看来便是缙阳的守将。 “终于来了!” 张盛在心中冷笑一声,随及将箭矢对准了那戒猲守将的身影,只听“嗖——”地一声,泛着银光的羽箭穿过尘烟四散的战场,于上下之间划过一条迅疾白线。 其上,那名戎猲守将见一只箭飞速向自己而来,立即提刀斜挡。当放下刀时,对方下意识向城下望去,与张盛对上了视线——后者于马上,露出志在必得的笑容。 戎猲守将瞬间红了脸,转头向身边人叽里咕噜了些什么,接着便挥刀砍杀了几名攻上城来的南安士兵。 张盛指挥着另一队继续支援破门的队伍,另一边传令后方军队做好城门破开之时与戎猲厮杀的准备。众军热血沸腾,高声应和。 “三——!二——!一!!!” 突然,随着一声闷响,缙阳的城门被撞开一条缝隙,随之一同暴露于众人面前的,是城门后拼了命地尝试抵住南安攻势的戎猲士兵惊惶的面庞。 南安军见其终于露出破绽,则更为信心大振,几个人咬着牙,相互对望一眼,转而默契地加大了力度——又是一声巨响,城门破开了足以一人通行的距离,而只听门后同时传来几名守军栽倒在地的惨叫声! “弟兄们!门要开了!再加把劲!”三——!二——!一!!” 一人高喊,其余人跟着他的口令,将木棰再次撞向面前城门,终于——在嘈杂的嚷叫与一声沉重如雷的响声中,城门彻底失守! “城门开啦——!!” 两边爆发出语言语气完全不同的相似通禀——一方兴奋欢呼,一方惊慌失措。 “将军,将军!城门开了!!!” 在手下兴奋的禀报之前,张盛便看见了终于敞开的城门,脸上总算露出了难以遮掩的笑容。他畅快地扬起眉,猛然调转马头,对身后与身前的将士们高声道:“城门已破!弟兄们,随我杀!!!” “杀啊——!!!”众军气势震天动地,扬起纷乱雪尘。而张盛一马当先,亲率头阵,与身边将领带着身后大军向缙阳城门疾驰而去。 旋即,一队戎猲骑兵自城内而出,其后跟随着步兵人马,持戟执锐杀向南安军。 张盛于战马上持着手中长剑,策马冲入敌群,挥剑斩杀向他而来的数人。剑刃很快染上殷红血迹,顺着剑锋蜿蜒而下,在下一次落剑挥斩时甩下滴滴血珠,泼洒在马蹄下的雪地间。 “全军听令!速战速决!”他举起手中长剑,高喊道,“务必迅速夺下此城!生擒戎猲守将!” “是!”众人大声回应,毫无畏惧之意地与戎猲守军厮杀在一起,顷刻间,场上满是金戈相撞之声,脚下一片狼藉。 戎猲骑兵颇为骁勇,是南安攻城之役中最大的劲敌。其践踏过人群,在南安军中冲出一个口子。张盛下令南安军的骑兵上前与其牵制,两方便演化为了马背上的较量。 江忱歌自接手南安军后,便对 骑兵战术极为重视,南安军的骑兵在其研究出的阵法下更加灵活,看似分散实则配合严密,分合自如,能够更好地克制戎猲骑兵喜爱群攻,以压倒性优势的铁蹄冲破防线的特点。 于是,南安军的骑兵得令四散开来,前方人马与戎猲正面相较,刀光剑影间难分伯仲,而又有一路趁机绕至后方,逐步缩小包围,使戎猲铁骑难以伸展开来,被迫囿于眼前对手,而马蹄愈发杂乱。 步卒趁此机会,一步步逼近城门,缙阳守军难以抵挡南安军的猛烈攻势,节节后撤,战局一片大好,眼看着攻下缙阳便是近在咫尺! 张盛心中极为快意,想着裴厌交代的速攻自己完成得不错,现下只是不知,另外两路是个什么情况,但南安军此次只要夺下缙阳,便算胜利。 然而就在此时,意外猝然而至。 正在南安军几乎攻入缙阳城内之时,一名斥候骑着快马突然赶至缙阳,飞奔到张盛面前,火急火燎;满头大汗: “张将军,张将军!一师失利,我方伏兵所在之处被戎猲提前获知,拦截失败!而有二万人马正朝着缙阳来了!!!” “什么?!”张盛大吃一惊,整个人僵在原地,“这怎么可能呢!” “——离缙阳还有多远?!”他忙问道。 “大,大概十里!”斥候抹着额角上的汗,“将军,咱们现下如何?” 张盛的脸瞬间黑了下来,没料到命运竟会如此捉弄人,前一秒他还在为此战必胜而满心欢喜,此时却马上要思考一个极严重的问题——是否要接着攻城?! 此时南安军虽然占据上风,然而攻城之中毕竟有所损耗,而他们此战为得速胜,可谓人人拼上全部身家,无所保留,若再来二万人马,是否还有精力与其厮杀?而那时——戎猲里应外合,南安军便是腹背作战。 他又想起昨日江忱歌之言;以保全自身为重。 可是,缙阳城一看便已是囊中之物,难不成要功亏一篑?而另一路失利,便更需要他的战果! 强烈挣扎之下,张盛咬紧了牙关,最终下定决心:“我答应过将军会攻下缙阳,此时几近功成怎可撤退!传令全军,速速攻下缙阳,再关闭城门!” 于是,南安军更是加紧了攻城速度,攻势比之前更为勇猛。一小队人马杀上城楼,四处寻觅也不见戎猲守将身影,而只剩部分守军还在抵抗。 在杀穿面前最后一波支援人马后,南安军终于攻入缙阳,开始清理城中的戎猲残羽。张盛斩杀眼前围扑上前的几人,环视四周,滚滚烟尘与腥气之外,似乎有些不对劲之处。 这时,几名校尉策马向他而来:“张将军!没有发现戎猲主将的身影!” “???”张盛惊讶地扬起眉,“怎么会没有?” “可能是弃城逃了!”一人猜测道。 张盛紧锁着眉,总觉得有哪里不对,直到又有一名斥候匆匆赶来: “——张将军!半路又杀出一队戎猲人马,现在有三万人马向我军而来!” “啊?!” 听到这一消息,张盛愣了好一阵,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一时竟说不出话来,身边的校尉们同样神色大变: “怎么又多出来一万?!” 话刚出口,张盛才突然后知后觉到了什么:难不成这多出的一队人马才是原先戎猲派来支援缙阳的兵力!?而那二万人马则是因伏兵泄密而增加的意外之军! 然而……张盛终于隐隐察觉到自己为何会感到不对劲: 按照原先的计划,配上裴厌的调整,戎猲的二万人是不应当有时间赶赴缙阳的才对! 然而当他意识到时,随之而来的却是更深的迷茫和惶惑,原先还热血沸腾的心瞬间如淋冰雪…… “——肃清敌军!关城门!!!”突然,张盛大声下令,语气间第一次有些颤抖。 正好此时,几名士兵捆着一个戎猲将领打扮的男子,将其带至张盛面前; “将军!抓到了驻守缙阳的一个戎猲校尉!他说主帅已经弃城逃跑了!” 张盛一听,心中顿时又凉了半截——果然如此! 戎猲此次并没有与他们僵持的打算,而只是欲拖到另一边解决伏兵,然后与另一路提前出发的人马合力来围堵他们! ——可是,为何会如此呢?!他又该如何是好?!他心头有千千万万个不解和难以克制的焦躁。上一秒还在攻城,下一秒却要想如何守城,况且守城的,还是一支刚经血战的军队! 但已没有时间瞻前顾后了,也来不及撤退了,只有坚守到底……! 南安军很快关紧了城门,一部分人马负责继续处理城中残留的戎猲守军,而大部分人马经过短暂休整,又需做好下一步防守准备。张盛登上缙阳城楼,满目尸体纵横,己方,敌方,堆叠在城楼上的角角落落,分外惨烈。 硝烟未散,张盛死死地盯着远方峡道出口,等待着戎猲大军的到来。身侧的剑柄血迹尚未完全冷凝,与掌心的汗混合在一起,带来粘腻触感。 可是,收到消息至今,过去了将近一个时辰,仍不见戎猲身影。 他开始感到奇怪:十里之距,半个时辰足矣,怎么还没有动静?! 其他将领也开始疑惑,纺纷猜想是不是又出了什么变故,却依旧不敢轻举妄动。 正当他们犹豫着,打算派斥候再前往打探一番时,众人的眼中终于出现了一抹素色之外的色彩——众人呼吸一滞! 然而,令他们没想到的是,那并非一片,而只是一点——是一人策马飞奔而来。 其人很快离缙阳越来越近,竟然是一名满身血污的南安军士兵! “!!!” 张盛心中震颤难平,只见那名士兵疾驰至城下,与他对上了视线,他看见的是对方潮红面色中的兴奋—— “张将军!江将军率领五千人马成功伏击了戎猲的三万援军,我军大胜!请您放心回师!” “啊——?!”城墙之上,张盛及身边的两个校尉彻底傻在了原地…… . 而在山谷峡道处,女将军随手抹去脸上血迹,一双凤眸清亮如星,望着面前投降的戎猲人马,镇定自若,英姿飒爽。 “还好没出茬子……”她轻笑一声,意气风发。 然而旋即,不知其忽然又想到了什么,那抹笑影很快消失在她的眼底。 20. 落子 “当真打赢了?” “当然打赢了!一师营寨被攻破,俘虏两万,而将军——更不用说,直接在峡道处设伏消灭三万人马!你们缙阳那边——不也攻破了?那便是全胜!” “可是……我咋感觉将军还是不高兴呢……” 回营后,南安全军皆浸于喜悦兴奋之中。一名从缙阳归来的小兵却依旧有些迷茫,拉住了一名战友。 “可能……将军这种天生将才比咱们要求更高吧?此次伏兵失利,被戎猲提前防了一手,好在还有将军的五千人马!”那名战友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地说。 这时,他们却见另一名熟识的战友快步向他们跑来,模样颇为匆匆,满脸是惊异之色,一见到他俩就一把拽住了两人的胳膊—— “哎哎哎!你们知道吗!宗校尉被将军下令绑去议事处了!!!” . 议事的营帐内,静得诡异。所有人皆是不可置信的神色,除了一位南安军的主将,一位南安军的军师。而众人中,孙炳与张盛的脸色最为难看。 江忱歌坐于主位,一身玄色的衣裳还残余着未消散的淡淡腥气,衬得人气场极低冷。而那张素日里向来带着几分潇洒随和的明艳脸庞,此刻也是冷得可怕。 而她的身侧,白衣胜雪的军师却还是云淡风清,沉静自若的模样,与周遭一圈相比,竟有些格格不入。 在一片寂静中,众人最终忽闻一声极轻的叹息: “算了,给他松绑。” 是江忱歌的声音。 这一句,似乎才将众人从极度的惊异带来的失声中释放出来,何怀远率先步上前,向江忱歌道:“将军!虽然——但何至于此啊?!” 江忱歌缓缓对上他的目光,竟使何怀远愣了愣:那之中是一种极复杂的神情,使他一时也难以读懂——她很快阖上了眼。 “我想听你自己说。”她合着眼,却分外明确地,对宗慕风说。 其下,被松了绑的宗慕风盯着江忱歌的脸,眸光颤动,他跪下身去,高声说: “属下明白此次伏击失利致,使张将军及其人马差点陷入险境,罪责难逃。但是,属下率领人马赶到之时,发现戎猲已派人占据高地,人数在我之上。” 他顿了顿,低下头继续说:“属下同五千人马尝试与其交手,奈何地形处于劣势,再纠缠下去恐怕全军覆没,这时想起将军之言,便选择退军保全,结果却坑害了张将军一路!无可辩驳,请将军军法处置!” 张盛看了他一眼,却没有言语。 江忱歌面无表情地听完他的话,睁开眼,眼中一片澶色,深不见底。 她没有第一时间言语,过了良久,才见她朱唇微启:“我想问的,并非这个。” 宗慕风全身一僵,脸上流露不解之色,他讷讷道:“那,属下不知,还请将军解惑。” 江忱歌眉间微蹙,望着他的眸子中仿若波涛翻涌。她抿着唇,似乎不知如何开口,最后却突然一狠心,声线冷了下来: “我想问的是,你为何背叛我军。” “什么!?” 此言一出,先不论宗慕风是何反应,其余人皆惊呼出声,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那位女将军,都怀疑是自己的耳朵出了幻觉。 只有裴厌仍波澜不惊,连垂着的眸子都没抬起片刻。 宗慕风骤然一震,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不可置信地望着江忱歌,声音带着微弱的颤抖:“将军这是何意?此次军情显然泄露不假,然而也极可能是那名逃兵的手笔!况且,属下与孙将军,张将军同时得到的锦囊,消息来源完全相同,他们二人也定能证我清白!” “因为,”这时,原本一直沉默着的裴厌缓缓开口,芝兰玉树般的脸上容色平静,“从来就没有逃兵,从来就没有相同的军情。” . 从戎猲西营归来的那夜,月下中天。 江忱歌独坐自己的帐中,盯着双手出神。明明已洗涤干净,可她眼中却依旧是老赵倒下前,在她手上留下的一片血色。 她眼眶酸得胀痛,却无法使自己掉下泪来,只有浓浓的不甘与愤恨,流甸甸地压在她的心头。 “为什么?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她一遍又一遍地叩问自己。 江忱歌就这般坐了许久,想了许多许多,直到有一句话突然在她脑海中响起。 于是下一秒,只见她腾地起身,披衣快步向外走去。 只是令她没有想到,有人也在等她。 她接过对方递过的尚温的清茶,神色诧异:“你知我会来?” 屋内炭火尚足,然而眼前人依旧披着厚厚的裘领,笑得清浅:“我赌将军会来,因为今夜之事未尽,将军应当不愿将其拖至天明。” “你三日前说有话要与我讲,是什么?”江忱歌没有心思与其迂回,直接切入正题。 “与将军今夜到访之事有关。”裴厌白皙的面容在烛火下格外精致俊美,却带着未消的病气,他轻声说:“将军,找出内奸一事,已刻不容缓了。” “你有什么想法?”江忱歌面色冷峻,“军师不可能就这一句话吧?” 裴厌笑了笑:“这取决于将军愿意让我说多少。” “今晚,赫连哲欲针对我一人,八百弟兄为了我,以死相护,”江忱歌低下头,死死地握紧了拳头,“我看着他们死在我眼前,临死前还在劝我快走……难道我还会因为什么原因自欺欺人,粉饰太平吗……?” 裴厌眸色微动,竟敛去了笑意,他沉默了片刻,忽然沉下了声线:“好,将军,那么恕在下直言,我认为内奸存在于高层将领之中。” 闻言,江忱歌先是一惊,却又立即冷静了下来——她竟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般意外,相反,她应当早就有这个念头的。 毕竟,夜袭的前几日,她一直在暗中派人加紧对基层军队的管理与监视,并无半分异样,而两次泄密,戎猲所掌握的军情,也不像是一个无名小卒能打探到的消息。 只是她,出于一些原因,一直不愿意去怀疑,去彻查自己身边最为信赖的人罢了。 但逃避有什么用呢?她不应当再犹豫彷徨下去。即使在她看来,眼前的这个军师未必可信,可眼下最明智的做法,却只有信他。 于是,江忱歌收住自己不可置信的下意识反应,最终僵硬地出声:“所谓高层……是什么范围?” “在下认为,应当从将军身边最为核心的几位将领查起,”裴厌语气严肃,“如若依着寻常法子,一步步顺藤摸瓜,恐怕时不我待。” 江忱歌注视着裴厌的眼睛,看了许久,眸中烛影摇曳跳动。她缓缓道:“裴军师,你既如此说,应当是有所怀疑了吧。” 裴厌微微一愣,暗中观察一番江忱歌的神色:平静而克制,并无他原预想的抵触之情,竟使他颇为意外。 他有些佩服对方的敏锐,更佩服她的通达,倒使他预先想好的迂回话术似乎无需采用,与江忱歌这样的将领交流,不需要太多伪饰,那反而会招来对方猜疑。 “是,但绝对不是定论,”他点了点头,“敢问将军,在下至军的消息,有哪几位将领最清楚底细?戎猲声东击西的那役,哪几人参与了人马调度,且没有留守军营?而今夜的行动——又是哪些将领参与了战术制定?” 江忱歌怔了怔,思索了片刻后随及报出三个名字:“张副将,孙伯伯和慕风?!” 裴厌并不点头,只是垂下眼:“那么,最好从他们三人开始。” “可是,军师可知他们三人皆是我的心腹之将?”江忱歌难掩惊讶,皱了皱眉,“即使他们之中真有人背叛,我又怎好直接去监视探查他们?” “所以,将军需要特殊些的法子。”裴厌淡淡道,眸中澶若秋水,“在下想请问,将军下一步打算怎么打?” 对于眼前人话题的突然转换,江忱歌先是一惊,反应了半晌才回答了裴厌的问题:“这自然需看戎猲的反应。若其有退军之意,则乘胜夺下几城;若其决意决战,则尝试掐其咽喉;若其还欲僵持……我军应主动深入,逼他们决战。” “这与内奸之事有何关系?”语毕,她好奇地问。 “对付聪明谨慎的人,最好用其最自信得意之法使其落入陷阱。”裴厌微微一笑,并不言明,“那么烦请将军在明晰戎猲动作,并有所打算之时再传召在下。” 趁着江忱歌错愕之际,他抬手接过她手中的茶盏,向她行礼:“将军抱歉,恕在下无法再留您喝茶。此茶有提神之效,不可多饮,愿将军早些歇息。” 第二日,斥候来报,戎猲二师、三师拔营,晚些时日后得知其似乎前往了幽城方向。江忱歌尚不能确定戎猲的意图,并未去寻裴厌,却不料对方主动上了门。 “请将军这几日在我身边安排几人盯梢。”这是他的第一句话。 “哦?为何?”江忱歌带着些疑惑。 “今日,军中已隐隐有闲话传出,称军中出了奸细,想来戎猲也会很快知晓您有所察觉,定会有所动作。”裴厌回答道。 “那这与盯着你有什么——”江忱歌刚欲发问,却骤然意识到了什么,瞬间抬起了眉,试探性地说,“……你,昨夜说有了个未成型的计谋,可与我说时似乎还并无头绪——你那是故意诓人的?!” “在下并非仙人,怎么可能在戎猲未动之时就想出个万全之策,一切自然要待观察其反应再作打算。那些言语不过引子罢了。”裴厌泰然自若地承认。 这听上去与仙人也没有太大差别了……那时的江忱歌这般想。 一步三算,环环相扣,对方究竟想了什么?想了多久?想了多深? “你是认为,戎猲会让内奸前来刺探?” 裴厌摇摇头:“极可能如此,但在将军严查之际这么做风险过高。或许……他们会来一招金蝉脱壳,弃卒保帅。而若真是如此,希望将军陪我演一场戏。” 于是,在军师营帐附近的角落,江忱歌布下了眼线。 但直到第四日,仍是一无所获。而戎猲一师后撤十里,仍有纠缠坚守之意,江忱歌不欲再等下去,终于又找来了裴厌。 “想来将军已决定要再进一步了。”裴厌平静地说,“将军认为该打哪里?” “缙阳,这是突破之处。”江忱歌斩钉截铁地回答,“军师之见?” 她见裴厌笑了,温和地道:“将军明智。” 接着,是她第一次见到那三个锦囊,对方将其放在她的面前。 “若想缙阳万无一失,需解决一师问题。在下认为,可先派部分人马详作奇袭一师,攻城主力再作行动,最后,安排一队伏兵断后,使主力更无后顾之忧。” 裴厌详细地与她在舆图间作下部署,思路竟与自己颇为吻合。在那一瞬间,江忱歌甚至莫名产生一种相逢恨晚之感,两人很快达成共识。 “那么这三个锦囊是? ”最后,江忱歌指着锦囊,望向对方。 “将军打开,一看便知。” 于是,当江忱歌将三者中的字条全部取出之时,她一时睁大了眼——几秒后,她轻笑出声: 每一份锦囊中都有三张字条,字句完全相同,叠放顺序却截然相反:一者先出伏兵,一者率先攻城,一者先行奇袭。三张字条三套时序,看似差别不大,然而理解起来便各有千秋,在瞬息万变的战场之上,就更是相差甚多。 而在这三个锦囊中,没有一个是真实的计划时序。 “将三个锦囊分别交给三人,根据此戎猲部署,便可锁定内奸了。”裴厌擎着一抹浅淡而冷冽的笑意,“烦请明日将军配合在下,只留三位在场,并且提醒三位务必保密,禁止私下讨论。而后请将军与每位将领单独确认一遍顺序,告知每位将军:他是第一个出兵。待出兵前一日,再召集三位议事,只言人马分配,不言次序。” 江忱歌听懂裴厌意图后,眉宇不禁染上了几分惊奇:由她来单独告知,减少怀疑的同时,可确保每人将其所见字条排列认为是真实作战安排。虽然每人手中军情顺序不同,但人马分配却是明确一致。 而出兵前一日,只要她有意只言任务,不言次序,每人一一对应,听上去便似乎没有什么问题。 裴厌顿了几秒,又接着说:“同时,在下于对应字条上都留了标记,暗示真实次序,待出兵前,再告知各位将军。” 他拿起其中一份向江忱歌示意:只见奇袭一张上字尾有一粒墨迹;伏兵一张左下有一角折痕;而攻城的字条与其他两张相比,要短上些许。 其他两份,皆是如此。 江忱歌一时惊得说不出话,她花了几秒来消化裴厌传递出的讯息,仔细思考一番发现处处皆大可一试,只剩下一个潜在疏漏…… “军师此计哪哪都好,就是有一点不足,”江忱歌认真地看向裴厌,“锦囊之计如此特诛,又明显只有几人知情,若一旦泄露,便是引火烧身,军师凭何认为其还会传递军情?” “当然,”没承想,裴厌看着似早有预料,“因此需要将军陪在下演上第二场戏。” 待听完装厌全部的计谋后,江忱歌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她脑海中首先冒出的是一个念头:裴厌的心眼怎么能这么多?! 他的每一步,都在看似温良中一点点诱人入局,走向他所希望对方走向的方向。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见了对方的锋芒,所有的一切,不像是沙场军营之中,而像是他面前的一张方寸棋盘。 她就这般,加入了他的棋局,俯察之间,她庆幸自己此时与他为执棋之人,还不是其中棋子;她庆幸他们的这盘棋,所谋光明正当。 不然,她定会担心自己坠入深渊。 在最后,她又问起裴厌,已经第四日,他所言的第一场戏,是否还会上演。 “将军,请明日助我再添一把火,”裴厌轻声道,“明日之后,应见分晓。” 那时的江忱歌颇为将信将疑,直到她于暗处见一个黑影潜入裴厌的营怅,她在心中暗自吸了口气:又让他说对了! . “……而今日,”议事厅内,江忱歌对众人道,“奇袭一路攻打营寨时,戎猲明显未有做好准备,应战匆忙,我想那是因他们并未料到奇袭会在第一个进行,一时乱了阵脚;缙阳城一路同样没有出什么大的茬子,可独独是伏兵么——戎猲人事先做了防备,从而导致多出了两万人马支援缙阳。” 她顿了顿,又接着说:“而自一师至缙阳,急行军需大概半个时辰,我自收到斥候第一次来报,赶至伏击地点时,他们与缙阳相距已不足千里,按此大概估算,他们定是在收到攻城消息后才从一师出发。而中途多出一万人马,则是来自幽城方向,想来那才是原本要对付张将军的人马。受降将领称,他们不知会中途遇上另外一路,只是奉命前来阻止南安军攻城。” “因此若不出意外,支援缙阳的戎猲人应在第三个时间点赶到,”裴厌淡淡地补充,“证明在戎猲看来,攻城是第三步。一师援军发动需先解决伏兵之忧,来回保守一个多时辰,证明对付伏兵的队伍应当在奇袭前就已设下。由此可知,戎猲得到的情报应是:伏兵,奇袭,攻城。” “宗校尉,只有你手中的锦囊是这个顺序。”他抬起眼帘,平静地看向宗慕风。 “——老张,孙伯伯,抱歉。”江忱歌站起身,真诚地对身边的两人道。 在听着前头江忱歌对前因后果的陈述时,张盛与孙炳的脸自然不可避免地越来越黑,然而,他俩越听到后边,却意外越发释然,而到现下,竟以剩满目的震惊。 两人张开嘴,想说些什么,却没有一人能说出话来。最后,他们不约而同地长叹一声,摇了摇头,向江忱歌笑笑。 江忱歌抿了抿唇,沉默片刻,最后又使自己望向了宗慕风: “如今,我再问你一遍,为什么背叛我军?” 她的声线带着微弱的颤抖。 其下之人陷入了长久的静默,江忱歌并不逼问他,而只是等待,试图在其身上找到一丝一毫的与自己印象中那个少年校尉相吻合的痕迹。 最后,她听见他笑了,笑声中仿佛浸着几分早已有所预料外的酸楚。 宗慕风缓缓抬起头,那张朗俊英气的脸上挂着一丝苦涩的笑,他说: “我早就知道,我最终还是会死在你手上的,将军。” 21. 碎玉 帐内的炭火慢慢弱了下去,呼吸间气息渐冷,可是无人添炭。 宗慕风全身无一根绳索捆束,却没有半分挣扎,反倒显得异常平静。 “有一样东西,将军应当认得,这些年来一直被我收着,”他垂着眸子,不见眼中神色,“存在我帐内的一个木匣中。” 江忱歌闻言派人去寻,过了不久,几人在宗慕风床头暗格中发现一个木匣,很快将其递到了她的面前。 不知为何,在打开前夕,江忱歌的心中忽然涌起一阵突如其来的刺痛,来得快且急,在她忍不住蹙起眉的那一刹那,就平复了下去,再无反应。 可是,她却生出一种并不愉快的预感。 裴厌一直在一旁注意着她,只见其打开了木匣后一瞬间脸色苍白——在众人都尚未反应之时,便听“啪!”的一声,木匣倏然从女将军颤抖的手中滑落,砸在了面前的桌案上! 然而几乎于同一瞬间——江忱歌忙俯身护住了木匣,动作间透出的分明的慌乱,众人从未见过。 她的指尖肉眼可见的颤抖,被其抑制着从木盒中拿出了什么东西——而在这时,众人才看清,那竟是几块玉佩的碎片。 但是,在看清该物时,只见何怀远与孙炳也同时神色大变,几步上前而来! 那是一块破碎的玉兔型玉佩,造型颇为朴拙动稚,倒像是给孩童的装饰。原本澄透的羊脂玉此时已碎裂成几块,失去了应有的温润,只余透心的冷意。 江忱歌攥紧了它,碎玉几乎嵌入掌心。她却似又想到了什么,忙松开手,将几块碎片拼凑在一起——于是,当那些裂隙重新相合,一个“江”字赫然出现在玉佩背面。 下一秒,只见她忽然从身上找出了什么,将两者摆在面前案上。裴厌扬起眉细看——是一块完整的兔型玉佩,看着与那碎玉极相似。 江忱歌将两者反复比对查看,最终,见她的身子一震,牢牢地望向宗慕风,声线发颤:“……这是——我哥哥的玉佩!为什么会在你这儿?!” 这块碎玉,是江鹤年送给她的七岁生辰礼中与她相对的一块。 她还记得当年,江鹤年喂死了阿娘送给她的兔子,气得她一个月不与他讲话。直到她七岁生辰那日,江鹤年笑得讨好,小心翼翼地将一对玉佩放在她的面前。 “忱儿?别生气了嘛~”十岁的小少年手中捧着兔子型玉佩,哄她,“哥哥拿这个给你赔罪?我亲手雕的,你一块,我一块!你来补刻个字如何?” 她最后才勉勉强强原谅了他,用小刀在两块玉佩的背面刻了两个小小的“江”字。 这么多年,她的玉佩一直被她随身带着,在江鹤年死后,那便成为了其留给她的遗物,随她出入刀光剑影,随她杀出一条血路,就像是江鹤年与她一同,完成着那位少年将军无法再完成的心愿。 而江鹤年的那块玉佩,也总是带在身边。少年总是喜欢向他人指着那个“江”字炫耀,那是他妹妹的手笔,引得她一阵无语。 可三年前,当江鹤年的尸身被运回江府,她无论如何,都找不到那块玉佩,人们都说,许是遗落在战场了。 如今,再次见到旧物,江忱歌只觉胸中一片顿痛,难以呼吸——她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何这东西会在宗慕风的手中,又与对方有何关系? “三年前,杀了我家满门之人,留下了这个。”宗慕风冷笑着,眼眶却突然红了一圈。 “——你这是何意?”江忱歌眉眼一凛,几步走到对方面前。 何怀远与孙炳呆若木鸡,几乎异口同声:“这怎么可能!” 而裴厌,眉头轻皱,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宗校尉,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张盛板看脸,语气严肃。 “误会?刘老四一事由他人口述,或许还可说是误会,”宗慕风注视着自己眼前的江忱歌,轻声道,“可是,我却是亲身经历,怎么理解为误会呢……?” . 对宗慕风来说,三年前的那个夜晚,是一直困囿着他的梦魇。这三年来的漫漫岁月,反及复复地对他进行折磨。 家中世代经营着一家药铺,虽然称不上殷实,却也不错,特别是在那汉人被处处提防轻视的朔云城。 然而,宗慕风却天生对药理提不起兴趣,听着家中老人讲起那极久远的,汉人的故国,他反倒不像身边人一般,对此在叹息之余只能说服自我认命,而是偏偏对武学起了痴迷,总想着或许有一日,他也可以建功立业,去看一看山那边的风光。 因此,当听闻南安军攻下朔云城时,他极为兴奋。南安军攻下城池后的第一次征兵,他瞒下家中偷偷揭了征兵帖。 他记得极清,正是在他应征归家的那日,日垂西山,他回家后却意外发现爹娘已关了药铺,在屋内窃窃私语。 “……这东西可不一般!咱们都不清楚人家拿来作什么,怎么可随意应下!”爹如是说道。 “你难道没看出人家是谁?”他娘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气恼,“那是人家江小将军……!人家要这东西咱们为啥不帮?难倒他还会害咱们不成?!” 爹的声音变得有些惊讶:“你……你如何知晓?” “南安军进城那天,我可是去凑了热闹!人家江小将军骑着一匹白马,可谓一表人才,自然有印象!这次他虽然伪装了一二,可看那种气派,我还是认出来了……!” “你啊,你……!”爹又气又笑,“就算那是江小将军,这种事也不可应得如此快!你也知道,那东西是什么……” 娘打断了他:“得了得了!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了!南安军可是为了咱们不再受戎猲人的气才拼了性命,咱俩帮人家一回也是应该,说不是是用来对付戎猲人的呢?” 之后,又是一阵听不清详细的低语,声音才渐渐息了下去。 那时的宗慕风颇为震惊,竟想不出为何江鹤年会光临自家药铺。爹娘讳莫如深的东西,又是什么? 他犹豫了几日,不知该如何与爹娘说明,自己已投了军营一事。直到新兵即将入伍的前两日,他才硬着头皮在家中说了此事。 在他意料之中,爹娘简至难以置信,爹气得全身颤抖,抡起身边棍子就要来揍他,而娘则是放声大哭,死活不允许他出这个家门。 宗慕风知道,自己此举可谓不孝,然而他去意已决。爹娘一气之下竟将他锁在了柴房。 意外就是在那个夜晚发生的。 那夜的他一直未有入睡,挣扎了许久。一边是爹娘逐渐老迈的身躯与家中先祖世代相袭的药铺;一边是他心中的金戈铁马,纵驰江河。 他深知自己于药理毫无兴趣也缺少天分,他记不注各色草药的名目,却对偷学来的兵法烂熟于心;他的手称不出合适的药方剂量,却射得出极准的箭术。 宗慕风一遍遍地审视自己,最终还是不甘于做一个居于药房的平庸药师,他的胸中是西鸣十四地的丘壑层峦,是子夜梦回的铁马冰河。 他决意逃出这个柴房,先去实现心中抱负,待来日衣锦还乡,再与爹娘谢罪。 于是,他设法从柴房窗户翻了出去。 然而,当他正要从后院溜出门去,却听见前院爹娘房内传来可疑的声响。 宗慕风觉得奇怪,便偷偷寻去前院,正当他刚刚绕到院墙,躲在墙体阴影之下,却惊见一个黑衣男子立于院内,右手提着一柄寒光凛冽的长剑——而爹娘,正在他的面前,爹将娘死死地护在身后,两人满脸惊恐。 “你是什么人?!”他听见爹颤抖着问。 “几日前,有个戴着这个玉佩的男子来我你们,”那人冷笑一声,忽然抬起手掏出一块玉佩,展示在爹娘面前,“他想用这块玉来换药,然而你们没收,不是吗?” “——我们不是已将药给了他吗?!”娘瞪大了眼,满目不解与震惊,“阁下又是什么意思?” 男子冷声道:“那是我主子,他不明白你们为什么什么都不要就将那东西给了他,疑心你们居心不良。另外,他可不放心这世界有另外两人知晓此事——因此,抱歉了,他命我务必斩草除根!” 躲在暗处的宗慕风一瞬间面色惨白——他握紧了拳头,几乎下意识就要冲出去,与那人拼命! 然而他却在那男子举刀的刹那,看见娘突然似心有所感,向他所在方向投来匆匆一瞥——他见她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而就在他迷茫惊惧的这短短一瞬间,眼中男子手起刀落——一道刺目的寒光匝地,他就这般眼见爹娘的鲜血泼洒上那柄剑刃,两人栽倒下去——娘的头仍旧扭向他的方向,仍旧睁着眼,仿佛还在望着他。 他只觉得双腿一软,几近瘫倒下去,在倏然间猛烈袭卷上心头的不解,恐惧、震惊与仇恨如一张辅天盖地的巨网裹挟上他——宗慕风欲裂的眼中顷刻间涌出泪水,布满血丝,他一只手死死地扣住墙体,一只手死命捂着自己的嘴,不令自己发出声来。 理智一直在告诉他:自己眼前的此人武艺高强,他并非对方对手,若他此时冲出去,并不能为爹娘报仇——当意识到这点时,一股无穷无尽的愤恨席卷着他,他恨自己只能在暗处看着那个杀了自己爹娘的仇人大摇大摆地走进屋内,探看一番,接着将爹娘的尸体拖入屋内。 旋即,他见屋内燃起了火光。 在逐渐旺盛的火舌中,那名黑衣人从容地准备离去,但就在对方离去之际,宗慕风却忽见什么东西从其身上掉落。对方并未察觉,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待其刚刚消失,宗慕风便发疯一般冲向爹娘的屋子,一桶一桶地搬水想要扑灭火势,可那火,却丝毫不减,反而愈发逼人。 终于,他只能看着于火光中扭曲的屋子,满目猩红,声音嘶哑。他从未想过,自己第一次亲眼所见的杀戮,不是在心心念念的沙场上斩杀敌军,而是因一桩飞来祸事,自己的爹娘被人灭口。 街坊四邻逐渐被惊醒,嘈杂的脚步声向他而来,这时的宗慕风才突然惊起,意识到自己必须立即离开——若被那人发现还有一人活着,那将不可设想! 于是他努力支撑起身子,跌跌撞撞地向外走,随及便看见了那躺在院内的东西——竟是那枚黑衣人手中的玉佩,已碎成了几块。 那个晚上,他于水边枯坐了一夜,手中死死握着那枚碎玉,面如死灰,不辩喜悲。 当月坠日升,晨光寂寂,落下水面一片清光,岸畔的少年突然站起身,一步一步,缓缓地向南安军的方向走去…… . 帐内,裴厌低着头,神情难测:为何又是朔云?为何又是药房? 他的心头,一时间涌上许多事,令他隐约感到烦躁。 可是,眼下他没有经何头绪,似乎一切事件到了某个节点便突然受阻,凝滞不前。 他下意识抬起眸子,去看那位女将军,却发现心绪瞬间愈乱。 江忱歌的身影高挑而挺拔,她垂头望着宗慕风,鬓发挡住了她的侧脸,使他只得以看清部分英气的轮廓。这次的江忱歌与上次相比,平静了许多,却反倒显得孑然而孤独。 他听见她出声道:“……何叔,这些事你知晓吗?” 何怀远一愣,抿了抿唇,讷讷道:“一无所知……” 话音刚落,何怀远的脸便有些难看。 “好……我知道了。”江忱歌暗自深吸了一口气,“既然如此,这件事我会彻查到底,定会使其水落石出。” 说完这句话,江忱歌只感到一股深深的无力:她自然相信江鹤年,却不知如何使他人相信。这些铭心刻骨之恨的来源,都使她感到陌生与迷茫。 她看不清这桩桩件件的因始究竟是什么,也忍不住会去想这样的事情还有多少…… 从宗慕风的描述中可以知晓的,就是当年的哥哥极可能确实去过药房,而且还在找什么东西,可是那是什么,能使宗慕风一家遭人灭口?刺客背后真正的主子究竟是谁?哥哥的玉佩为何会在他的手中? “将军的话,属下一直都信着。我信您说的信任,我信您告知的军情,信您说的,对裴军师的猜疑……”宗慕风苦笑一声,裴厌微不可察地挑了挑眉,“如今,将军想让属下如何相信?” “原先的我的确一直极信任你,”江忱歌目光复杂地注视着宗慕风的眼睛,轻声道,“我记得,你与我并肩杀敌,如此多次为我解决身后敌人,我一直放心将身后交给你。如若你并非是泄露了军情,只是来杀我,我甚至会当作无事发生,然后随你去留。” “哈哈……您认为我没有这般想过吗?”不料,听到她的话,宗慕风低下头笑了,笑声中却莫名听出几分哽咽,“可是江忱歌,我杀不了你,我无法让自己亲手杀了你,在很早很早之前,我就发现了。” . 初入军营时的宗慕风小心翼翼地与小兵们混在一起。他尝试着从各种途径来打听江鹤年,观察营中是否有与那夜的黑衣男子相像之人。 然而很长的一段时间,他听到的永远是士兵们讨论着江鹤年如何年轻 有为,关怀下属,也从未见过与那名男子相像之人。 后来他听说,南安军有一支最最精锐的,叫作九卫营,现下交由江鹤年管理,每年会定期选拔一批军中佼佼者加入。他意识到这是一个接近江鹤年的绝佳机会,便准备着能在九卫营的试炼中一展身手,获得资格。 然而没想到,比试炼先来的,是燕乐城江鹤年的死讯。 那时的南安军营,可谓军心浮动,特别是当他们刚历丧子的主将江崇景又被突如其来的一道圣旨押解回京时,上下更是一片混乱,人心惶惶。 而宗慕风回想起当年的自己,发现得知消息后自己的第一反应,并非称心快意,也非难以置信,而是仿佛突然失去了活下去的动力一般虚幻,不知那如洪浪涛天般的仇恨,该如何寄托发泄。 江鹤年死了,但他死在了沙场,完成了他作为将军的宿命,这种死法太悲壮,太光明,令他无休止地恼火,他要的,绝对不只如此。 直到他听说,江家的小姐,江鹤年的妹妹,立下军令状,将来接掌兵权,他的仇恨似乎才重新找到了新的出口。 在那位江小姐未至之前,他就已听军中细细碎碎地讨论过对方:明媚,漂亮,箭术一流,不拘小节,最喜欢的就是与军中将士比武……他不甚相信,就像众人口中的江鹤年一般,这些赞语只会令他感到分外虚伪。 然而,他最后见到她了。 的确与众人口中的不同。他们说她喜穿明亮的红衣,可那位马上的少女却是一身素白;他们说她性子爱笑,可他见到的对方却冷气逼人;他们说她不拘小节,可她初至军营所下的第一道军令,就是彻底整肃军纪。 唯一没错的,是她确实漂亮。 她生得不像江鹤年,却像江崇景。想来江鹤年的长相继承了他们的母亲,带着一丝与少年将军气质不符的柔和。而她,却是凌厉张扬的英气,如月般的柳眉,如星般的凤眸,线条极分明的轮廓,从内到外都透露着一种锋芒,仿佛山崩地摧之际,她也不躲不避,而是会提剑策马,不予半分后退。 她也确实喜欢比武。对方初来乍到的第二日,面对质疑之声,她设下擂台,放出言来:若有人不服,大可与她一试,若自己输了,便不配担当主将。 逐渐有不少人陆续登台,她一身缟素立于中央,青丝随着这西北边塞的寒风上下浮动,沉着而淡然。各种兵器,随他人挑选,反正没人接过五招。 宗慕风站在台下,仰望着她,突然不知从何而来的冲动,他登上了擂台。 当时的他认为自己是为了在她面前混个脸熟,方便日后的接近与复仇,但又似乎有些别的原因……他自己也说不清。 他并没有异想天开到能胜过对方,只是想尽可能地展示自己,能引起她一丝丝的注意便算目的达成。因此,他选了自己最擅长的箭。 少女的面容第一次浮现出几分惊讶:“你可知我最拿手的就是箭术?” “属下不知,属下只知自己最为拿手的就是箭术。” 于是,他第一次见她的嘴角露出一丝笑影,她拿起身边长弓远远抛给他,声音清亮:“好,让我见识见识你的本事。” 结局自然是他输得惨烈。可他却在与她比完后心情难得平静。有一瞬间,他似乎觉得自己又找到了那被他抛却的凌云壮志,似乎他真正为曾经的自己,踏上这片沙场。 末了,他听见她说: “箭术不错,你愿不愿意进九卫营?” 可是,进入九卫营后,他却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般可更进一步的得意与喜悦,恰恰相反,随之而来的是愈演愈烈的痛苦。 他的确得以靠近她,与她并肩杀敌。他在脑海中设想过无数次,在战场之上趁其不备杀了对方,或者暗中放一支冷箭……但,当她呼唤他的名字,当她于沙场上与他离得极近,宗慕风便发觉自己下不去手,反而会下意识地向她而去。 一次,她四面受敌,以一柄长枪杀出层层重围,无人能敌,他却在离她不远处蓦见一名躲在暗处的戎猲弓弩手将准心对准了她——一支冷箭直向她而来。 几乎没有经过经何思考,他只是几近本能地就策马上前,截断了那支箭——却在奇矢碰撞剑柄发出一声脆响的瞬间,听见了一个声音: “你为何要接她?!” 是啊,他为何要救她?! 直到此时,宗慕风才惊觉自己正在一步步滑向深渊,他极力挣扎却不为他所控。他似乎隐隐察觉,只要自己在对方身边待得越久,就越不可能实现自己的复仇,而他,无法使自己亲手杀掉江忱歌。 一种罪恶感与自我嫌恶很快包裹了他,与爹娘惨死的面容交织在一起,于夜间残梦一同纠缠折磨着他。宗慕风恨江鹤年,恨江忱歌, 更恨这样的自己。 他反复去想:自己该怎么办?最后,他终于下定决心: 既然自己无法亲手杀了江忱歌,那便换一种方式,借别人的手来完成吧。即使自己也因此丧命,他也不在乎。 和江忱歌一起死了,并不是什么讨厌之事。 那位传闻中的御令军师就要来了,这或许是他的机会。 . 听完宗慕风的坦白,江忱歌彻彻底底地失了声,对方口中的这种情感使她感到难以言喻的震惊,使她的脑海出现一片短暂的空白。 她下意识地微微后退一步,与对方拉开了一定距离,再去看他时,明明是同一人,可她却发现对方极为陌生。 宗慕风垂下眼,注视着两人之间的距离,忽哂笑一声道:“将军,可以杀我了。” 江忱歌面色沉沉:她并不希望他在真相尚未大白时被杀,这于他们两人而言皆不公平;但是,宗慕风泄露的是军情,因他泄密而死去的将士同样需要一个交代。 她陷入了缄默,光影入帐,落于两人之间,宗慕风的脸明晦交错。 可在她沉默之际,裴厌的声音突然传来: “宗校尉难道不想知道当年真凶是谁吗?” 一瞬间,江忱歌闻声回眸,却见裴厌正望着宗慕风,眼底幽暗。 此时的裴厌不再是原先的那般云淡风清之色,而是带着几分压抑克制下的冷意。江忱歌惊讶地发现对方手中正握着那块碎玉与自己的玉佩。 “军师这话是什么意思?”宗慕风先是一愣,后迅速皱起了眉,冷冷地问他。 “这玉是假的。” 裴厌神色复杂地望了他一眼,便转向了江忱歌。 22. 雪落 “你说什么?!” 此言一出,不只是宗慕风,江忱歌更是惊得目瞪口呆,她三两步跨到裴厌身边。 “裴厌,你此言当真?!”她一时情急,没想太多竟握住了裴厌的手腕,紧紧锁着对方眉眼。 裴厌神色微动,垂眸飞速瞥了眼那只搭在他腕上的手,却并无其他反应。他抬起另一只手上的玉佩: “将军的这块玉,是上好的蓝田玉,玉质通透,无杂色,水纹流畅自然,浑然天成。” 他将玉佩举至光亮处,便于江忱歌看得更详细,白玉的暖光浮动于他的指尖,那个小小的字迹稚嫩的“江”字格外清晰。 接着他换上那块碎玉。 “然而这块碎玉,”裴厌凝着眉,面如冷霜,“粗看似乎并无不同,然而若就着光亮细看,便会发现其玉质较为浑浊,然而水纹近乎看不出,过于干净,反倒少些自然朴质之感,要论市价,可就远远不及前者。” “我想,江小将军不至买两块价值相差如此之大的玉料吧?”他最后补充道。 “!”江忱歌原本不敢相信,可顺着裴厌的讲解去看,竟真发现两者存在着细小差距,只是若非将两块玉对比后专门留意,便极难察觉。 “裴军师怎么对玉石如此了解?”一旁的张盛惊奇地问,看着裴厌的眼神带上几分怀疑。 “不瞒各位,家中原本就是做些玉石生意。”裴厌扯谎扯得极自然。 江忱歌拿起另外几块碎玉,与自己的玉佩摆在一起,就着透进帐内的光仔仔细细观察,发现每一块都确如裴厌所言。 她一时间心中五味杂陈起来。 如若玉是假的,那真玉又在哪里?背后之人是谁?为何能仿造出一块如此相似的玉佩,并将其嫁祸给哥哥? 如此说来,哥哥的玉佩依旧不知所踪,而今日的一切,竟是由一块假玉佩所引起…… 江枕歌呆呆地看着面前的玉石,下一秒,她突然拾起几块玉石,向宗慕风走去。 她停在他面前,向他伸出手:“你若不信,可要自己看看?” 宗慕风红着眼,看的却并非是江忱歌手中递给他的玉,而是对方那双清亮的眼睛。他最终缓缓地从她的手上接过玉石,原本冰凉的冷玉此刻正带着温藉的暖意。 他像裴厌原先做的那般,在光下将两块玉进行比较,蓦然,一滴泪划落他的脸颊。他笑了起来,笑得大声,仿佛是见了什么极滑稽荒唐之事。 宗慕风低头笑者,良久,他却忽而抬起眸子,看向了那坐在后方,冷若霜雪的军师。 “裴军师,多谢你让我明白,自己是有多么可笑,”宗慕风望着他,苦涩地扯了扯唇角,“也多谢你,使将军可以不带愧疚地坦然杀我了。” 不料,裴厌却难得蹙起眉,沉声道:“并非,在下此言,不过是认为宗校尉你,有权知晓真相。你恨错了人不错,但更重要的,是你走错了路。” 闻言,宗慕风身子一僵——他死死咬着自己的唇,洇出鲜红血迹,温热的泪一滴滴打在他的手背,打湿了莹白的玉佩。 他早已找不到曾经的那个一心戎马天下的少年,也再没有机会去找。 那个少年,早已如那块被遗落在朔云的玉佩,破碎于他一次次的处心积虑之中,湮灭于无数将士以血献祭的“复仇”之途。 “……将军,属下可否求您最后一事。” 在即将被收系的最后时刻,江忱歌听见对方说。 “我的那把剑……是好剑,跟着我属实可惜……可否让它跟着将军您?虽然不比流云,但也比随我埋没更好。” . 第二日清晨,士卒匆匆来报,宗慕风已在昨夜于狱中自尽。 对方死前,身边留下布帛血书:“请将军能为我查明当年真相,慕风以死谢罪。” 听到这一消息时,江忱歌的指尖微微一颤,泼洒出半盏裴厌的清茶。 她沉沉地阖上眼。昨日,她并未即刻处决他,未料对方选择了自我了结。此刻,江忱歌也不知自己是何种心情。 但她会记得,自己初掌兵权时,那名与自己比箭的少年。 “裴军师,明明仇恨已使他走了这么久,为何如今其却会选择自尽?”江忱歌喃喃着。 “正是因仇恨的份量太重,一个人因此错了太久,自身也会喘不上气来。”裴厌垂下眸子,淡淡地注视着案角的那一小片茶渍,轻声道:“对其来说,自杀反倒是一种命中注定的解脱。” 江忱歌不发一言,只盯着手中只剩半盏的茶水,其上浮动着乳色的细沫,她在其中望见了自己的影子。 半晌,她低声开口,噪音略有几分干涩:“那么……裴军师,若是你,也会为报仇而走上一条明知是错的道路吗?” 听见她的这一问题,裴厌感到些许诧异,不过旋即,他笑了笑,说:“将军,未身处相同境遇之下,什么答案都会显得空洞。因此,在下也不确定。” 他停顿了片刻,却又开了口,声线清冽:“然而若有一日因复仇而变得面目全非,在下认为自已不会选择自裁的。” “哦?为何?”闻言,江忱歌颇感惊讶,她抬起眉,对上一双清亮的眉眼。 在她看来,裴厌并不怕死。 “因为会不敢见故人。”对方轻声答道。 . 军中早已传开了,宗校尉才是真正的奸细,无人不惊。 江忱歌照常将其埋葬。何怀远与孙炳亲自将其尸身放入一口薄馆,之后便静立于棺旁,沉默不语。 他们二人素与宗慕风亲厚,而昨日之事却令他们迟迟不敢相信,直至此刻,依旧如梦似幻,令人恍惚。 “宗小弟……你糊涂啊……”何怀远双唇颤抖着,最后喃喃道。 宗慕风是触壁而死的。不在沙场,不在刑场,而是在狱中阴暗一隅,了结了自己。 江忱歌手中握紧那柄属于他的剑,注视着对方那张熟悉的额角残余着血痕的面容,深深地叹息一声。最终,她还是将剑缓缓地放入了对方的棺内,放入了对方的怀中。 “一剑忠一主,我不能留它。”她低低地对宗慕风道,“……你这柄剑跟着你,也杀了无数戎敌,你配它,不算可惜。” 随着最后一捧土的覆盖,众人渐渐散去。满地清白之中隆起一个简单的坟冢,无名无姓,孤独而又凄凉。江忱歌在众人离去后依旧立于坟前,寒风刮过她的脸颊,冷得彻骨。 不知过了多久,空中突然又开始飘雪。纷纷扬扬的雪片由疏至密,落在这与周边大地格格不入的突兀土堆之上,若这雪下得再久些,明日这个孤冢也终能融入于天地素色之中。 雪落上江忱歌的肩头,落上她的青丝,在她的眼睫间融化。 忽然,她的身后传来一串轻微的脚步声,她没有回头。不多时,却见自己的头顶出现了一把烟青色的伞。 她微微有些意外,偏过头望向那站在自己身边之人,对方眉眼似远山般俊秀。 “多谢军师。”她向他微一领首。 裴厌摇了摇头,没有言语,两人就这般静默着并肩而立。 眼中视线被伞前白雪逐渐朦胧,不时有几片飞雪随风沾上两人的衣摆,韵开一片浅淡的湿痕。良久,江忱歌张开唇,低声说: “我原以为,一个将领,要么应在海晏河清后全身而退,要么应在沙场之上马裹尸,为国捐躯。” “可是放眼古今,又有几人能够如此。”裴厌听完她的话后回应道,江忱歌在其中莫名似听见一声微弱的叹息,“自古汗青册上不缺将军悲叹。” “是啊……”江忱歌敛下眸子,自嘲地笑了笑,”父亲没能如此,宗慕风没能如此,而哥哥……或许也不是如此……” 那么,她呢?这是江忱歌未宣之于口之言。 裴厌侧着头,一直在默默观察着她,神色平静缄默,却异常专注。他的眼瞳中映着她的沉郁,以及那浸笼在她周身的,一种难得的落寞。 半晌,他淡淡开口道:“天者难测,理者难明,能遵循的不过是一颗本心。于前路未知之下破局逢生,无愧于心,剩下的自有定数。” “破局逢生,无愧于心……”江忱歌阖上眼帘,低声重复道,“是啊,眼下还未真正破局,何必在此伤情……既然我不可能令自己停下,何必去想这些。” 她清楚地明白,自己去想这些,除增添迷茫之外,毫无裨益,然而有些声音却在她的心中反反复复,无法根除。 “将军的这些想法乃人之常情,不必苛求自己忽略这些念头,做到刀枪不入,”然而,裴厌温和地说:“只要将军依旧,明晰自己所行为何,便够了。” “在下说过,将军并非神女,但也无需成为神女。” 江忱歌抬起头,深深地望向面前撑伞的清冷军师,对方此时立于她身侧,如寒松覆雪,那双疏离凉薄的眼眸下,一尾眼痣却点缀出几份温隽。 她想说些什么,却又哽在喉中。 “……裴厌,谢谢你。”最后,她吐出的只有一句最简单的感谢。 雪尚未显出将霁之象,但人不能因雪而停住脚步。 . 暮色将至,江忱歌独自去狱中见了刘老四。对方蜷缩在墙根,稀疏的长发散落额前,使其面部罩着一层黑影,不见表情。 他显然听见了江忱歌的脚步声,却迟迟没有挪动。 江忱歌一身玄衣,立于光亮之中,天窗泻下的赤红暮色将她的影子斜投在身后的壁上。 “宗慕风已经全部说明,军情皆是他一人泄露,你不过是戎猲为他寻的替罪羊。”她沉声道,“你明明清楚此事,为何要替他瞒着?” 阴冷的墙根,刘老四微不可察地抬了拾头,浑浊的目光透过眼前脏污成结的长发,轻飘飘地落在江忱歌身上。 “我知道,他昨日自尽了。”他撕扯开干涩的唇,嗓音沙哑,“看来还是沉不住气。” “……你怎会知晓?”江忱歌沉默了片刻,最后问 道。 “动静挺大,怎能不知晓?”刘老四语气间无波无澜,“不少军爷都赶去了,可惜人都凉透了。” “……”江忱歌突然有些不知如何应答,她表面不动声色,”所以,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因为什么?”刘老四低声重复道,“这我可说不清……我知道他也是朔云人,你可以认为是出于同乡又同病相怜的同情吧。” 说完,他哂笑了一声。 江忱歌冷着脸:“可你已然知晓我爹并非是杀你妻子的元凶,也知自己是被人所利用,为何还愿替他顶罪?” 她目光灼灼地盯着背靠墙角蓬头垢面的人影。对方起初并无动作,但最终,只见其缓缓放平了蜷曲的双膝,坐直了些许,但却依旧没有离开那片阴影半分。 刘老四淡淡地说:“江将军,虽然咱们之间是一场误会,但人家的仇恨就一定是误会吗?难道你能保证,你的父兄当年在朔云,当真没做过一件亏心之事吗?” 听了他的话,这此的江忱歌却异常冷静。她深吸了一口气:“所以,你为了成全他报仇的希望,还是选择了替他担下泄露军情的罪名?” “我得了命令,自愿刺杀裴军师,被发现时就知横竖都是一死,”刘老四一副云淡风清的模样,“多担一个罪名,多替一人去死又有何妨?” “——不,你错了,不一样的。” 可就在他语音刚落,却听江忱歌清亮的噪音在他耳畔响起——对方微微上前几步,天光落在她的脸上,伴随交织不定的阴翳。 “那日,我与裴军师本就知晓你极可能只是替人顶罪,他点破弃卒保帅之事,就是想提醒你。” 刘老四不禁怔了怔。 “即使最终刑罚生死相同,一人也不应为另一人承担罪则,这于因此受害之人不公;也不应存在为保全上位一方而牺牲下位一方的道理,这同样不公。”江忱歌的声音极冷静却分外有力,一双眸子在黯淡阴冷的牢房中仍然亮得不像话。 一双眼睛牢牢地盯着江忱歌,刘老四身子僵硬而木然,只有那双原本如一潭死水的眼睛似乎此刻活了过来。 “但是,裴厌早已与我说过,若最后查明你只是实施了刺杀一行,他不追究。”这时,却又听江忱歌忽然叹了口气,“所以,我不杀你,你走吧。” 紧接着,只见她从袖中拿出一串钥匙,打开了牢门上的锁。 “吱嘎——” 随着锁链的落地,木门应声而开,女将军立于门前,负手看向最角落方向,她的身后,便是通向狱外的长廊。 这一次,刘老四几近本能起瞬间站起身来,然而刚刚站起,却又僵在原地,迟迟没有迈出一步。他没有出声,只剩那双眼睛死死看着江忱歌,不敢相信自己所听见的内容。 江忱歌见其没有反应,默默地后退几步。如今,她站在了门外。 “你放心,没有陷阱。我江忱歌不至于还要将你骗出来杀。”她沉声道。 闻言,刘老四终于有了动作,颤颤巍巍地迈开双腿,一步一步,缓慢地走向门外,每一步,都觉得极不真实。他佝偻的身子第一次出现在光下,一切仿佛如梦似幻。 当他最终踏出了这一方囚室,两行泪悄无声息地滚落下他布满沟壑的双颊。他悄悄地,瞥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江忱歌:对方正平静地注视着他,那双明亮的凤眸中是几日前自己所见到的那样——清明却不锐利,沉定却不漠然。 江忱歌的神色中没有意欲变卦的得逞阴险,也没有等待着他感恩戴德的居高临下,她审视着他,却只是以一种最正常的眼光,似乎只是在探究他原先为何迟迟不动。 半晌,他听见江忱歌道:“我不知你之后打算,但这个,你拿着吧。” 她递给他一个东西。刘老四迟疑地接过,赫然发现——竟是自己入营时的文书。 “裴军师说过,一个人的仇恨压了太久,会喘不过气来。我不知你能否放下,但愿之后你能为自己而活。”江忱歌轻声叹了口气,刘老四一时听不出对方完竟是何情绪,“但你若依旧选择为戎猲做事,那么……” 她没有再说下去,只是复杂地望了他一眼,接着便干脆地转身离去。 只剩刘老四一人,注视着对方离去的玄色身影,呆呆地距立了许久,许久。 不知为何,在此时,他忽然回忆起初入军营时,他暗中观察到的女将军身边那位少年校尉望向自己主将的那双眼睛。 纠结而小心翼翼,却带着一丝极隐秘的,他极力掩饰依旧留下蛛丝马迹的仰慕。 而当他知晓,对方便是自己要掩护的对象时,无人能想象到他的震惊。 他曾一度认为,曾经自己私下得出的隐秘结论只是错觉。然而今日,他却莫名肯定,那不是自己的错觉。 今日清晨,他听说他死了,也一度震惊不已。 现下他却忽然明白了,自己的顶罪其实毫无意义,那个少年报不了仇的,他其实早就应当知晓。 23. 放粮 占据了缙阳,南安军算是舒展了手脚,仗也是越打越顺。 戎猲一师遭受重创,再难构成威胁,眼下重心落在了二、三师所在的幽城。缙阳虽然与幽城相距较远,然而却与攻取必经的城池之间毗邻,是南安军极佳的据点。 江忱歌于缙阳短暂休整了军队,安排妥当战后抚恤与战俘安置等一系列事宜,就准备着下一步的乘胜追击与扫尾之战。在两国谈判之前拿下更多城池,成为全军上下的共识。 因此她愈发忙碌起来。白日处理军务,与众将商讨战术,夜间又需处理缙阳城内事务,进一步清理戎猲残部——她常常忘了用膳,几乎少有闲暇歇息一二。 除去军中事宜,亟需她重视的还有缙阳城的民生问题。 缙阳作为平原与峡道之间各军事要城间的过渡,戎猲并未严加治理,两国交战后更像一处为其他要地提供支援补给的“驿馆”。戎猲此次粮草不足,缙阳粮食优先为其供给,而守将却不舍得开官仓放粮,导致城内粮价飞涨,饥民遍地。 江忱歌初至缙阳便巡查了城内粮仓,发现仓内存粮虽有余,却并不能保证南安与城内百姓两者的充分供给。她稍一沉吟,便当即下令开仓放粮,优先赈济城内百姓,而这则意味着南安军需加紧动作。 赈济之事须有人负责,在她下令放粮当日,便收到了裴厌的主动请缨。江忱歌原微微一笑,爽快应了下来,想着像裴厌这种读书人,干此事应当顺手。 然而没过多久,她就开始担心:此事看似简单,实则极耗心神,又需手段。饥民未必个个良善,放粮时常常出现混乱。她不担心裴厌心眼子不够用,却怀疑凭对方那体弱多病的身子,是否能镇住场子。 可自从下令放粮以来,她从未收到出了乱子的消息。赈济工作有条不紊地开展,城内粮价逐渐稳定,街面上饥民四处游荡作乱的现象也肉眼可见地减少。 而南安军在缙阳的征兵,也意外大有成效。 城内对南安军的到来由初始的怀疑渐渐转变,场间陆陆续续出现许多赞美之声。其中被谈论最多的,一是南安军那位传说中的常胜女将军;二是南安军那位主管赈济的玉面郎君。 在缙阳初步扎稳脚跟后,江忱歌派遣后路军出击桐川,而中路奇袭襄平。 桐川主将听闻她放出的五万大军之言,竟望风而逃——这倒是在江忱歌意料之外:她原本目的不在桐川,而在襄平,五万大军纯属诓语。没想到桐川守将这般软骨头,留下一城十万百姓,独自脱逃。 于是她便在鄙夷之下,愉快地收获了两城大捷的战果。 襄平是进军幽城的必经要地,而桐川则为切断戎猲翻盘可能性的重要一环。此两城攻克,戎猲必败的结局几乎已经注定。江忱歌想,赫连哲的日子竟然极不好过。 · 然而此时的幽城,赫连哲虽然阴着脸,却也并无过分强烈的愠意。 “逃了?”他冷笑一声,摩挲着指间宝戒,“这是巴不得我早些战败啊……” 阿琉骨与兰塔茂立于他面前,两人看着倒是比其更激动。 “殿下!桐川失守,咱们就没有退路了!”兰塔茂粗声粗气的说,“江忱歌白捡了一个大便宜,竟然得意非常!” 赫连哲掀起眼帘,不屑地哼道:“这句话在缙阳失守时就该说了。我那位王兄如此积极地揽下和谈之责,难道是想为我邀功不成?” “那殿下,咱们如何是好?”兰塔茂脸色难看,“六殿下想来已至云启,而咱们的战报王上也会很快知晓……” 他声量渐低,最后甚至已弱不可闻。 然而,赫连哲轻蔑地勾了勾唇角,阴鸷的双眸中暗色翻涌:“各位难道忘了咱们此行目的为何?输了又如何,只要他者也没赢就好了。” 说着,他忽然转向阿琉骨,满意地点点头:“说到这个,阿琉骨大人功不可没。” 阿琉骨抬头,挑衅般睨了兰塔茂一眼,接着忙道:“属下不敢!皆是殿下足智多谋!” 兰塔茂闻言,愤恨地暗自握紧双拳。 “我倒是要谢那赤兀术逃了,他倒以为我王兄会保他,然而狗咬了人,狗是最先被打死的。”赫连哲慢条斯理地玩弄胸前乌发,绕于指尖,“何况,我那位王兄很快就要气急败坏地清算他了。” 他顿了顿,随手拿起案上的酒盏把玩,沉声道:“只是……襄平为何沦陷得如此之快,我明明令其多加防备。” 闻言,其下二人皆有些不自然。两人难得交换了一个眼神,达成了共识。 “殿下,其实是因……城内发生了暴乱。”阿琉骨轻声道。 赫连哲目光一凛:“暴乱?何人起的头?原因为何?” 阿琉骨小心翼翼地答,悄悄观察对方脸色:”回殿下,是城中饥民闹事。殿下知晓,自关了榷场,咱们就再似原先那般宽裕,而此次出征,又粮草紧缺……襄平守将为保军需,多征了些钱粮,又将官仓粮食调出优先供给咱军,城中粮食难免出现些短缺。” “看来也没饿得紧嘛,还有力气闹事。”赫连哲冷哼道,“襄平城这几年都不安分,宿将换了不知几人,还总需朝中拨出银两贴补。这个烂摊子云启人要收便收吧。” 戎猲使团已在云启国都,此次两国谈判戎猲定然无法再与先前那般占尽好处,然而就算戎猲最后要吐出部分西鸣十四地的领土,离守,燕乐、与朔云三城才是关键。而这三座城池,云启要不到,而他们绝不会给。 这三座城一定会捏在他们手上,而云启那边,若说有谁会分外难受,那便只是江家了。 他赫连哲是输了,而江忱歌也不会赢,他们之间的胜负之分,还远在后头。 . 襄平城的情况较缙阳竟还严重许多,江忱歌初至襄平,便意识到放粮之事刻不容缓。 襄平虽与缙阳一样城内饥馑遍地,然而催生出的民生之象却要凶煞许多。她知晓此城能如此快被攻克,还因城内暴乱。南安军占领襄平后,城中依旧骚动不断,秩序混乱,动掠现象时有出现。 在南安军攻城之时,襄平城的一大群饥民围堵了官仓,逼迫官府放粮,当时的戎猲内外交困,被迫开仓,仓内粮食原就不多,被饥民哄抢一番后留给江忱歌的几乎是一个空仓。 但城内并不会因此停止动乱,而如若解决不了襄平的问题,南安军便难以在此立足。 江忱歌果断下令查抄了原襄平城大小官吏的府邸,威逼原襄平守军将领吐出贪没的钱粮,又调出部分富余军粮以补缺口,同时拨出自身私库银两紧急从怀渊粮商手中购集粮食运往襄平——多路齐下,才堪堪补上些需求。 可此次放粮工作便需比先前还严格得多。 从怀渊调来的粮尚在路途中,裴厌正清点了眼下从襄平各处调集来的米粮,直到一人匆匆找上他: “军师不好了!东城赈济处有人闹事!” 他快步赶到时,场面已是颇为混乱,衣衫褴褛的众多饥民正地围堵在赈济点前,人挤着人,密密麻麻的一片,宛若雪域间的阴云。 几个军士已抽出了刀,横对着涌动而上的人群,然而饥民却丝毫不怯,几名壮汉顶在最前头,挑衅似地有意向刀上靠,倒逼着得了军令不敢直接动手的军士后退。 “今天,必须得给咱一个说法!” 于众声嘈杂之中,裴厌听见一个声音格外高亢刺耳,只见是一个身材矮瘦干瘪,胡子却极干净的中年男子,一身破旧短衫,被众人簇拥于中间,指着面前提刀士兵的鼻头。 “你们这些军老爷吃喝不愁,倒是向咱这些草贱之人抽刀!反正咱也是贱命一条,今日就算死在刀下,也比饿死了扔在路边让野狗叼的好!” 那人激动地扯着嗓子,每骂一句,就伴随着四周此起彼伏的哄嚷声。 “怎么回事?”裴厌冷声走入人潮中心,与众多双燃着火的眼对视。 “——军师!”南安军的军士一见他,便忙松了眉头,如见靠山。 那中年男子见一书生打扮,面如冠玉的清瘦公子向他们而来,又见军士这般反应,于是瞬间调转了风口,指向裴厌: “好啊!他一定就是管事的!”他转头向身后众人高声道,“咱们要找的就是他!” 裴厌冷若寒月,脸上依旧不为所动的平静:“我确是管事的,请问诸位有何疑问?” “军师!他们硬是说咱们压着粮食不愿放粮,可是咱哪有那么多粮食嘛!”一军士回道,语气间有些委屈。 “胡说!明明前几日有一批粮食运进城来,分明是他们南安军自己贪了,不管咱们死活!”那名中年男子嗓门哄亮,带着身后饥民一同嚷嚷起来。 裴厌皱眉:前几日的粮食?那不是江忱歌用查抄来的银两购来的部分吗?其分明是夜间运进城来并未被他者所见,且已尽数投入了赈济,何来这种风声? 而此人的反应如此剧烈,引得众人群情激愤,却似故意为之。 “是谁与你说的这些?”裴厌压下声来,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对方。 “你管我如何得知!我看他这是被咱说中了吧!”可那人回避着他的问题,转而继续煽动着众人怒火。 “粮食已全数投入赈济,南安军未动分毫,听信些捕风捉影的消息只会使各位晚领到粮食。”裴厌控制着声线,对众人道,“将军已下令,每日准时定量放粮,不会使诸位哪天空手而归。” “是尽快领粮,供养家中父母稚儿,还是继续与我等在此耗着,请诸位自做定断。”他提高些许音量。 听他此言,饥民中部分人有些松动,他们互相张望 ,脸上浮现犹豫神色。 然而,却又听那名中年男子大呼一声:“乡亲们!他们南安军好酒好肉,咱们凭啥只能拿么点粮食!咱们人多,与他们这些军老爷拼了,才能为咱自个多争取些粮食!” 他这一鼓动,前头几个血气方刚的年轻男子撸起衣袖便要冲上前来,面前人流攒动,一人挤一人向前涌,推推搡搡——南安军的士兵忙抽出剑,几人将裴厌护在身后,其余人尝试阻挡人流向前。 “——我看谁敢!” 正在此时,却听一清亮的女子声音传来,盖过了场上失控的嘈杂,威势毕显。不少人僵停下来,循声望去—— 只见众人身后,一身着银甲的女将端坐马上,姿容英挺凛冽,如星如剑般的冷。其后,一队持戟军士排列开来,红缨飘飖。 一见这般场景,所有人都不敢再向前哄挤,而是纷纷慌乱起来,向四周散去。江忱歌一抬手,身后士兵便围了场子,她凝眉于场中环视一圈,立即锁定了角落一个想趁机溜走的身影—— “那人,把他提来!”她于马上示意,几名士兵便很快揪住了那个满脸惊慌的中年男子,将他押到了她的面前。 来人一个踉跄,差点于马前栽倒,再抬眼时已额前淌出冷汗。 江忱歌敛眸俯视,轻笑一声道:“我才是真正的管事,你倒是与我说说,有何不平?” 那男子此刻忽嚅嗫起来,支支吾吾地没有连句,他盯着眼前高马,最后才硬着头皮试图找回原先气势: “你,你们南安军!占着粮食吃好喝好!只,只给咱们这点剩下的残粮!” “哦……你觉着咱们军营伙食好是吧?”他话音刚落,江忱歌却勾唇一笑,拍了拍手。 随及,一名枝尉怀捧一沓军帖上前。 江忱歌清清嗓子,于场中高声道:“在场若有谁觉得咱们军营伙食不错,只要身体健全,四肢有力的都可试着来混个饭尝尝!征兵帖在此!” 她顿了顿,又云淡风清道:“食量本将可管饱,不过诸位也知眼下可非太平时候,能吃几顿就不能保证了。” 此话一出,场上瞬间陷入了一片短暂静默。 说着,江忱歌随手将一张军帖递给那名中年男子:“男子下至弱冠上至花甲,皆可从军为我云启效力。” 中年男子的脸色顿时难看极了,他双颊微微抽动,一字一句道:“我半入黄土之人,何必从军混口饭吃?我饿死了不打紧,只不过是想为咱们饥民多讨些活下去的口粮!” 说着,他忽以袖掩面,似乎就要落泪。 江忱歌不为所动,注视着他好一会儿,冷淡开口:“不承想你竟有此等义气。那不如这般好了,正巧目前襄平缺粮,本将苦思多日也不知如何减轻赈济压力,那就将你的那份匀予他人可好?多个一石半斗也是益事嘛。” “这,这怎么能行!”对方立即嚷了起来,“怎可就牺牲我一人!要领就该大伙一样!” “——你也知该一样啊。”江忱歌打断他,俯下身来,抬高几分声量,“那你煽动大伙哄抢粮食,可想过有人多抢就意味着他人少得?年轻力壮者可以多享些,那些怀抱稚儿的妇人又该如何?那些腿脚不便的老者又该如何?你口中的大义,究竟是真想争个活路,还是受人指使为谋私利?” 饥民们听了这话,忽然安静了下来,却正使稚儿清脆的啼哭突然格外清晰。有人抱紧了怀中孩童,微微出神地望向那位女将。 “究竟是何人派你作乱?”她沉声问,声线威仪,“你现下说,还有活路。” 那中年男子终于“扑通”一声跪倒下去,磕着头道:“是,是原襄平府尹呼耶术大人!” 江忱歌心下了然:此人正是被她查抄了俯邸的戎猲守臣之一。她挥了挥手,手下便带着那中年男子离去,待听发落。 她策马向前几步,勒紧手中缰绳,环视着场上无数暗淡的双眼,振声道: “我乃南安军主帅,天枢将军江忱歌,在此立誓:南安军绝不会贪没赈济粮一分一毫!最迟后日,会有一批新粮运至,届时会增加供应!” “望诸位配合,齐力助襄平尽快渡过难关,若日后再有人蓄意生事,望诸位能够明察!”她接着说,“现在,请各位分成三队,有序领粮。” 场中原本混乱拥挤的人群开始缓缓挪动,依着她的指挥分为三列。南安军的众人忙反应过来,中断的放粮工作开始继续。 江忱歌挥手,身后一队士卒便上前帮着搬抬粮袋,维持场内秩序,引导人流。她见场中重新安稳下来,才将目光抬远,落在那正注视着她的颀长身影上。 她打马上前,上下打量一番对方——其只是脸色有些许苍白,其余一切安好,这才沉声道: “军师速与我回营,回朝旨意下来了。” 24. 风动 “两国隔峡关古道而治,古道据半,互通贸易……果然是这个结果。” 帐内,裴厌放下文书,轻声道。 “榷场自两国安战已关十年,如今重新开设,应当会换来一段太平年岁。”他抚着文书印信,“而此次,至少比先前的结果都好。” 原先两国和平之时,云启照例需每岁给予戎猲一笔不小银钱,连带着丝帛、茶叶、瓷器等各色物件,再加上榷场从戎猲输入的马匹等结银,一直保持着差额。而这次和谈,只开榷场,不再有岁钱等出账,于云启而言,可谓总常有了弥补差额之机。 “哼,要我说,那些文官还是骨头太软。”孙炳冷笑道,“要是咱们接着打下去,看看戎猲是否还敢提一个隔古道而治。” 江忱歌重重叹了口气:“罢了,峡关古道被戎猲把持多年,当年阿爹兵败后其更是加强了控制,咱们要打也需费不少心思。如今收回一半,至少商旅往来会方便许多。” “可是,云启应下这个和约,西边的八城何日才能收复!”孙炳握拳拍桌,发出一声闷响。 无人应答。江忱歌垂着眼,眉宇间一片阴翳。 一旁的裴厌默不作声地望她,那双生得柔和狭长的眸子中是一片冷寂之色。 他明白江忱歌为何沉默,然而却也早就清楚,这场战事会打到什么光景,甚至能大致猜出今日结局。 峡关古道以西的城池,戎猲是绝对不会让出半步的,而重贞帝,也不会讨要,特别是燕乐。 当年江崇景兵败通敌一事,至今尚无定断,人落了狱却迟迟未有定罪,甚至连江氏一族都未受牵累,这背后,难道真是天子隆恩吗? 这恐怕是天子权衡之下的一步棋。然而,江崇景最后竟死于狱中,那么曾经作为帝王施展仁心的中庸之道便在一夜间成为了反刺君主圣明的利刃。不论从何角度来看,重贞帝都骑虎难下,只有将其事烂在刑部封案里,借如今的江家来转移一二。 因此,不生变故,燕乐城定会向江忱歌筑起高垣。 那么,江忱歌当怎么办?他,又当怎么办? 最后,他忽见江忱歌扯了扯嘴角,正起身来。 “无妨,只要是于生民有益,这和约便是好事。”她笑了笑,“可以回乡过年了,咱们垂头丧气的作什么?明朝之事,皆还没有定数呢。” 听她此言,其余几人才勉强松了沉凝脸色,纷纷吐出一口浊气。 “将军说得对,咱几个苦大愁深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打了败仗呢!”张盛宽慰着,”就算咱们恋着边关的这口烈酒,军中弟兄们难道不想回乡?此时回朝,正好赶上过年!” 孙炳与何怀远等人只好笑笑,却也没接话。 “回京之前,我们要干的事还有很多,特别是襄平的赈济与军中伤亡弟兄的抚恤事宜。在启程前,务必全部安排妥当。”江枕歌吩咐道,突然转头看向裴厌,“裴军师,赈济之事我找他人替你,你待会留下,我有他事交予你。” 裴厌微愣,点头应下。 众将离去后,室内空旷下来,寒风盈帐。 江忱歌渐渐松下肩膀,嘴角那抹笑意也随之不见了踪影。她递给裴厌几本账簿。 “这个,是前日从桐川守将旧府搜出来的。之前查抄,我总觉得从他府中上报的银两数目不对。他手下的人贪的都有百两千两,他怎么能只有那点家私?”江忱歌对他道,“这些账面在他书房暗格里,你核对一遍,看看那些银子去了哪里,有没有什么暗账。” 裴厌接过账本,并不多,以他速度用不着三日。于是他颔首道:“遵命,在下查完便前往赈济点。” “不,这事急了容易出错,这几日你就在自己帐中安心查账就好。”江忱歌摆摆手,“放粮之事我加派了人手,你就安心吧。” 裴厌安安静静地盯了江忱歌片刻,最后,他收回目光,轻声道:“将军,今日是在下办事不力。” 他的声音很低,虽然语气如往日般平静,却使江忱歌听出几分异样。 她眨了眨眼,突然笑了一声:“我没有怪你,只是见你这几日过于辛劳,想让你休息一会儿。” 她微微偏头,轻叹一口气,原本受人所托,她想委婉一些。 “张先生与我说,你前段日子我他配了不少安神助眠的方子,而他观你气色不好,颇为担心。”她如实道来,“他如此说,我怎么敢再压着你管这么多事。我也不想回京后你裴家找我麻烦。” 裴厌怔了怔,怀抱账册的手微不可查地松了几分,随及失笑:“多谢张先生与将军关心。” 江忱歌状似不在意地摆手,却悄悄摸了摸鼻子。 裴厌的指尖抚过账册封皮,沉默片刻,似想清了什么才再次开口:“将军,此次和谈若在下没猜错,应当是交给了贤妃娘娘的兄长,岑渊岑大人。” 江忱歌抬起眸来,一阵不知从何而起的风吹乱她的鬓发。 . 距离回京的日子一天天近了,诸项事宜也有条不紊地进行。襄平自怀渊的那批粮食运至后,也总算安定下来,令江忱歌松了口气。 似是天公作美,连着几日皆是天朗气清。入夜,无风吹动云丝,圆月高悬,遍洒清晖。 江忱歌刚刚浏览完各项军务,将入京后给予伤者之者家眷的抚恤银两仔细审阅完毕,将自己浸在浴桶里,神思开始游离。 这真正临近回京,她才发现自己并无曾经多次预想的那般欣悦,相反却觉得沉闷。 她自然极想念娘亲。这临近年关,娘总是安派着医馆进行义诊,从对方寄给自己信件中略显疲态的字迹中便可看出,想来这段时日也忙得不可开交。然而知晓她即将回京,对方一定极为高兴。 但似乎,除去能陪着娘亲过年以外,她便想不出什么开心之事了。 这场仗,从入秋打到如今,虽然她传回京城的多为捷报,可拖得实在长了。她知朝廷对她不满,连针对朝中言官弹劾的申辩折都写了不只三封。此次虽以得胜回京为名,重点帝真的能有多满意呢? 她面对的,首先便是一份对自己并非有意拖延战事的自陈。 而更重要的,却是此次出征那些萦绕心中,使她心惊的旧事。那些她暗中追查三年,却莫名在此时一股脑冒出来的桩桩件件—— 而这些,似乎是伴随着那位裴家公子的到来接踵而生的。 江忱歌将头埋入水中,闭上眼,脑海中却不知为何浮现出赫连哲指节间那枚血色宝戒。她与他之间的思怨未结,迟早要直接向对方讨回来。然而不同于三年前两人间的直接搏弈,她能隐隐感到,这次他们之间掺杂了更多势力。 直到沐浴完毕,换好衣衫,江忱歌都有些心不在焉。 未干的长发湿漉漉搭在她的肩头,一双上挑的凤眸此刻微垂,淡化了眼中惯常的凛冽。她立于窗前,月色浸透衣衫,明明是极冶丽的容色却看着苍白萧索。 正在这时,却听耳畔传来一阵“咕咕”声。 江忱歌立即回过神来,推开窗,一只雪色信鸽便扑腾而入,闯入她的眼帘。 信鸽熟稔地落于她的左臂,亲呢地用喙轻蹭她探过的指尖。江忱歌一眼便知这是何人来信,不禁神色微动。 她原本,并不抱着能收到这封信的希望,毕竟以如今两人的处境,这封信可谓是难为对方。但是……江忱歌心头一暖,取下信鸽腿上信笺。 其上,信鸽主人大气开阔的字迹于她面前展开。 她看得极慢,极细,脸色逐渐凝重变冷。然而随着视线挪移,却又缓缓舒展开来。 片刻后,信笺被合上,她竟莫名笑了,悠然踱至书案灯前,面色如常地松开手—— 火舌很快吞噬了一个隐隐约约的“裴”字。 . 后日便是启程之日,裴厌自查完账后便落了清闲,只能整日待在帐中。 自入了南安,他的病便从未断过,好在头疾总是夜间发作,白日里旁人难察异样。然而这对他来说,是幸事却也是不幸,因为每次待到人静之时起身,都是头痛难忍。 有时他倒是会想起昔日在老师门下求学时,就算一日被拘着写完六篇策论,那日子他都还勉强吃得消些。 不过,这回京前夕,于他而言才是真正的空闲,却也是真正的难眠。 于是,他总是早旱熄了灯,躺在榻上也不知自己何时才入了睡。 这日,原本他也正打算如此,直到那位女将军闲庭阔步地进了他的帐。 对方很少心情愉悦地来找自己,今日却嘴角含笑。然而他却看不出对方来意。 “裴军师。”她道,“我见你的棋盘心痒许久,今日得闲不知是否有幸与你手谈几局?” 裴厌微怔,他的棋盘自京师来这西北之境,向来都是他自我对弈罢了。 他忙行了一礼:“不敢,是在下之幸。” 棋盘被置于二者之间,黑白两子各位左右,泾渭分明。裴厌向江忱歌微微颔首,请对方选子,其毫不客气地选了黑。 两人秉烛对坐,赤色烛火煨暖夜色,于方寸棋盘的纵横间落下细碎浮光。对弈者端坐敛眸,一潇洒不羁,一沉定矜贵。 最正常的落子开局,双方各占二角,以成镇角之势。江忱歌暗中试探,见裴厌并不欲与她相争,先成无忧角,大有徐徐图之之态。她却不再与之迂回,而是显露了锋芒。< /p>“你出身裴家,从何学得的兵法?” 她的棋势凌利,正如她的剑般逼人,不留情面。江忱歌出手极利落果断,认准了便毫不迟疑地落子,却总是杀气腾腾,步步紧逼,防若兵临城下,尘烟四起。 “伯父博学多识,藏书不乏兵家著作,动时偷借出来看的。” 裴厌淡淡回答,慢条斯理地落下一子,挡下对方攻势,不留一丝破绽。 “我原以为,你们裴氏,应当家风甚严。”江忱歌衔子指尖,“对子弟应是要求极严苛的,特别是如你这般谢庭兰玉,当是早早寄子厚望。” 裴厌注视着她棋子动向,轻声回答:“自动身子不好,家中长辈总会多怜惜些。就算有所期许,也会劝在下以身子为重。” 这时,江忱歌忽略略扫了他一眼,接着又低头以黑子杀入白棋,说:“都言裴相最是忠心,与陛下少年君臣,始终不疑。这些年经裴相手提上的人才遍及朝野,自家体弱的桂子兰孙,倒是舍得放在我们西北。” 她这一步,意在侵消,然而几番交换下来,却使己方孤棋增多,反倒强了对方的势。裴厌的落子慢了下来,微不可察地踌蹰了片刻。 “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他神色平静,不着波澜,”只要是在我云启境内,皆是为朝效力,京城还是边庭,又有何区别。” “……宁州府的风与西北的风可不一样。” 他听见她轻笑一声,抬起眼望去。然而面前人却未再开口,而是托腮专注于眼前战局,火光晕染她的眉眼轮廓,恰到好处的暖色,四面皆冷。 他将她的身影映在眸底,却仿佛在一瞬间听门外风声于耳畔呼啸而过。 两人陷入劫争。江忱歌的黑子就如她那风驰电掣的行军风格,凶得使人欲退避三舍,然而裴厌的棋颇为温吞。两人交手间,一攻一守,拉扯不休。 裴厌想起曾经与伯父的对弈。裴文钟的棋稳健老辣,最喜欢诱敌深入后再断人希望。而他,深受影响。 江忱歌的棋很急。在对方落下一子时,他敏锐地察觉到其露出了一个破绽——她意欲屠龙,然而却导致了势弱,于裴厌而言,这是他的机会。 然而,面对这关键一子,裴厌的指尖却顿住了。 注意到对方的凝滞,江忱歌好似并未反应过来,她抬起眼望向他,似在催促。 终于,裴厌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缓缓落下一子。 他抬头注视她,却见对方的眼中突然漾起一丝狡黠的笑意—— 裴厌一愣,忽有所感,随即立刻垂下了眼,俯视面前棋局。 只见女将军忽然一改原先干脆的落子动作,修长的指尖衔子轻轻落下——随着“嗒”的一声,裴厌的心微微一颤。 原来,这才是她的意图。 江忱歌与他对视,五官在焰色中分外大气明艳。一声,两声,裴厌听见烛火噼剥之响,此刻不知为何,格外清晰。 他再次落子,却不似先前。几个来回后,他将手中棋子放回篓中。 “将军,在下输了。” 江忱歌笑着:“你可知自己为何会输?” “将军棋艺高超,布局深远,前期几番佯攻,皆是为了最后这一手,瞒天过海,令在下佩服。”裴厌向她行了一礼。 “并非如此。”可对方却缓缓摇头。 “是因为裴军师,你原本就不是为了赢我下的棋。”她淡淡地道,“你本欲视我倾向决定行棋,若我想胜,你不介意让我一子;若我想和,你便与我拉扯;若我是想你一展棋艺,你便试着赢我的棋。你求的,是你我二人间的平衡,是我的欢喜。” 她平静地接着说:“而后来,你又有所犹豫,心思不在胜负之上,使你竟没识破我的意图。可是裴军师,犹豫中庸是和不了棋的,你此等玲珑之人,定然明白。” 裴厌呼吸一顿,眼中晦暗不定,却保持着缄默,藏在袖中的手微微收拢。 眼前棋局黑白交错,宛如一风雨尚存的战场,金戈杀气犹在,将棋盘两端的二人分割为楚河汉界,相持相望。 江忱歌依旧是笑着的,笑意却又薄又浅,淡得如室外浮泛的月色。她注视了裴厌半晌,最后站起身来,对他抛下一句: “明日起早些,卯时我来寻你。” 说罢,也不等裴厌反应,抬腿便走。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很快消失于他的视线。 裴厌望着她离去的方向,望了许久。他最终收回目光,重新俯视面前棋局,慢慢撒下其上白子,只余满盘黑子横陈,棋势未消。 他的指尖触上对方落下的那胜负之手,一片冰凉。 耳旁依旧似有风穿帘过堂,久久不歇。 25. 日出 夜色残存,晨星黯然,却已有破晓之象。 此时的军营依旧静谧,江忱歌的长靴踏在浅雪中,留下一串沙声。 她停在裴厌帐前,深青色的帐布并不似四周般灰蒙,而是透出暗沉沉的光。她因此料想对方一定起了,便轻声于帐外唤了一声,走进帐中。 厅前,裴厌的手中正执着一卷书,抬眼看向她。鸦发松挽,身披银白狐裘,姿容美得不似凡间客,却带着一丝淡淡的病色,愈有几分彩云易散琉璃碎的精致。 “将军。”他起身见礼,拢了拢略有松散的狐裘。 “跟我走。”江忱歌单手叉腰,微抬下巴,“会骑马吧?” 于是,两匹马披着夜色奔离军营,于风中离大营愈来愈远。 裴厌身骑一匹白马,跟在江忱歌马后。前方人影跑得很快,玄色的裘领随风翻起,露出一角朱红衣袂,如一团昏暗中的焰火,溶溶曳曳,自由而招摇。 马蹄踏过冰晶碎玉,将星子月色皆甩在身后,只剩远方山影岳峙独立,空茫寥朗。 二人乘马奔至城外荒原,奔上原中高丘,江忱歌随及勒紧缰绳,在丘顶停下,裴厌见状,也勒马止停,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之景。 江忱歌利落下马,将疆绳挂在不远处巨石上:“还有半个时辰。” 她解下马侧酒囊,来到裴厌身侧,自顾自饮了一口,向他笑:“此时天冷,烈酒最能暖身,可惜军师不胜酒力。” “将军可是要履约?”裴厌温和地问,却不知怎的,多了几分犹疑。 江忱歌闷闷地“嗯”了一声:“此次得胜归京,你有巨大功劳,我原就是要谢你的。” 裴厌垂首正欲道几句谦词,却又听对方声音传来—— “顺便问问,裴探花的奏章写得如何了?” 一瞬间,如一根琴弦于二人之间崩裂,于这冷寂野原荡开刺耳遗音。 裴探花,她已许久未曾这般称呼他了。 裴厌的面容于墨色间看不真切,却只平静地答:“在下以为,将军应当早就知晓我至军是为了什么。” “自然,原先几位亦是如此,来监视我是否为有意拖延战事?”江忱歌又饮了一口酒,冷冷道,“这些我皆不在乎。然而你不一样,你背后有两双手。” “你说的没错,此次和谈确是由知制诰岑大人负责,然而你可知,隔古道而治是我们云启自己提的?”江忱歌的眼睛极亮,带着寒意,“是据裴相的折子下的敕牒。” “将军是认为,伯父是据我传信才上的折子?”裴厌语气依旧平稳。 “我不知你是否写了什么,但至少明白了一点——你们裴家并不想彻底收回西鸣十四地,不论是为顺着陛下心意,还是出于其他目的,而你,是他们得以掌控边关战事的眼睛。”江忱歌深吸一口气,“那么裴厌,你与我说的那些,又有几句真话?” 裴厌立于风中,如一仞寒竹般清正,却显得分外萧素落寞,原间残余夜色微掩他的面容,却似将其眼中微光也弱下几分。 “将军,自在下至军,便可起誓一语无妄,有瞒无欺。将军曾言要听的是我真所想,那么我会与将军说的,便是真话。” “这世间人人都称自己天清日白,又有几人不作伪饰?而就算你心向明月,总有千万种束缚要你妥协,罗网之中,谁敢保证有人不会为求自保而背叛本心?”江忱歌目光复杂,“何况你出身如此,所见之人,所求之事皆受其影响。你怎能使我信你,会全心助我?” 裴厌沉默片刻,轻声道:“那么将军为何与我说这些?面对戒备之人,不当将话全部挑明。” “因为裴厌,你太过聪明,就算我不言你难道不会看出来吗?”江忱歌表面平静,却一只手暗自握拳,“而世人皆说裴探花离经叛道,我总想试试,那位探花郎当年毅然从军,是否真是因有一颗重整河山之心。” “那就请将军明鉴。” 随即,江忱歌便见眼前挺拔人影忽折腰一拜,从袖中取出一本奏书,双手呈至她面前,竟使她微微一愣。 裴厌的动作极自然,仿佛早已于心中推演过多遍。 她迟疑了半晌,最后才缓缓地接过了他手中的奏书。昼夜交替之时的浅薄天光下,她眼前的奏书极长,自头首的已干涩的墨迹一路铺延,至末尾墨痕尚新,洇湿一片素白。 她每夺一城,他便记下一笔,虽不算为她慷慨正言,却于细处入笔,可谓字字肯切详实。他的分寸把握得恰好,多一分显得似有袒护之嫌,少一分又无法为她正名,但江忱歌明白,这于裴厌而言,并非他者想要看见的奏书。 “将军说得对,西北的风与京城的风大有不同。”裴厌缓缓开口,“正因如此,在下自宁州府来到怀渊,本就未怀抱留恋之情,也一直觉得不虚此行。” “探花郎此言我倒是听不明白。”江忱歌注视着他,言语干涩。 “若在下是以探花之身回答将军,那么在下确是为皇命而来;若在下是以裴氏公子之身回答将军,那么便可放言,裴家确有私心,但却欲助江家一臂之力。”裴厌道。 江忱歌皱起眉头:“你裴家为何会愿助我?” 裴厌慢条斯理地回答:“因为先太子殿下,江裴两氏境遇相似。” 听他此言,江忱歌心头一惊。 云启眼下王储未定,然而此情形并非一直如此,而是因五年前原太子殿下病故,才致东宫空虚,皇后势微,贵妃得势。 江家并非太子党。阿爹生前无心党争,可是哥哥却与太子私交甚好,自然使得朝中不少大臣将江家视作亲附太子。而太子病逝后,江家又没了明显立场,同时手握兵权,处境尴尬。 裴厌这句话的暗示,要么便是指裴家实为太子党,要么便指两家同样权重,唇亡齿寒。 可江忱歌由此想到的绝对不只如此。她身处如今位置,虽背后无数指摘,却自然倍受关注,少不了被一些势力暗中拉拢。 其中便有陈党之人,党首正是贵妃娘娘的兄长,与裴文钟相峙的当朝御史大夫陈钧铭。 然而正在她思索之际,却听裴厌的声音再度传来: “但是在下今日之言,非为其中任意一方,而是以裴行止之身陈言,幸投将军麾下。” 江忱歌诧异地扬起眉,眼前人正面对着她,清隽的面容在天光下泛着冷白。 “不论将军信或不信,伯父的折子绝非因我信中写了什么,而是其自身考量,然绝无针对江家之意。可我不愿与将军道尽各方利弊以示清白之心,因我知将军不喜,我亦不喜。”裴厌轻声道,“昔日投军,在下百般隐瞒身份,便是想天下提及时想的是某军军师,而非裴氏公子,以正常相待。而于将军,的确是特殊了些。” 细碎的浮光在江忱歌眼中闪烁,迟疑与犹豫于其间暗涌。她攥紧了手中奏折,指节发白。四面寥阔之间,她于寂静中忽闻一只晨鸟觅食的清亮啼鸣,一瞬间,似划破霭霭夜雾。 最终,她张开唇,语速迟缓:“那么裴厌,你真正想对我说的,是什么。” 于是下一秒,她见他屈身行礼,一身素白仿若荒原之上最后未坠的月光,远方日色将生。 他说:“若得将军信任,若蒙将军不弃,我裴行止愿随将军平寇边土外,策马渡关山。” . 一霎那,远山间涌动起一团跃然红光,如潮水般漫上山间黛色,雾岚漏金,浮云落赤,极天残夜余留的青紫正缓缓褪去,分野之际,风卷白沙,雄浑壮烈。 两人不约而同地被眼前奇景吸引了视线,沉默下来将目光投向远方雪原一线,萦绕于周身的某种事物似乎也正随着初阳的攀升渐渐消融,江忱歌手中酒囊泛出哑光。 江忱歌目不转睛地盯着面前壮阔之景,寒风呼啸着穿过她的鬓发,扬起身后与日同色的衣摆。她在怀渊看过许多次日出,曾以为西北之境都大抵相同,却从未想过竟是一地有一地的气象。 襄平城的日出要饱满许多,好似两山之距于其而言太过狭窄,挣扎着从其中挤上天穹。 在其终于高过山巅之时,她深深地吸了口气,转过身来。 青丝舒展,裴厌终得以看清那张英气面容上的神色。她望着他,带着一份决然。 “若你当真如今日所 言,一如既往,我何妨不试着再信你一回。”清亮的声音于四面荡开,“我江忱歌不惧怕付出信任,亦不介意多一个同行之人。” 于裴厌眼中,她蹙着眉头,眸色深深: “裴行止,不要令我失望。” 山鸟结群自二人身后飞过,他们立于高丘之上,此刻天光大亮,裴厌的目光却没有落于女将军身后那愈发明朗的茫茫大漠。 “多谢将军不弃。” . “你原先向我提出这个请求,是不是早就准备好了今日这一遭?” 待两人骑马回营,江忱歌突然问道。 身旁裴厌微一愣神,随即失笑:“将军这倒真是想多了,在下是真心想赏景的。” 江忱歌颇为古怪地望了他一眼,对方察觉她的目光,于是又开口解释: “家母早年云游四方,后常常与我提及这大漠风光多么壮阔。我因先天弱症,难出京城,一直羡慕得紧。” 江忱歌眼中忽闪过一丝光芒:“你的母亲?那不就是被称作‘天下第一剑’的赵夫人了?!” 他们裴家的市井传奇可不少,自己这位军师算一个,而其母赵夫人算一个。都说这位赵夫人江湖出生,剑术奇绝,当年进京引起过不小轰动。裴厌的父亲,当时裴氏的二公子,一位侠女与一位世家公子的姻缘,任谁都觉得新奇,然而在昔时却无人感到门户不对—— 只因赵夫人背后的母家,是那个建国时为太祖助了不少力的云台宗。 “正是,家母剑术确是天下独绝。”裴厌淡笑道。 “赵夫人实乃奇女子……如此潇洒随性,令人艳羡。” 话刚出口,江忱歌却突觉失言:昔日听茶楼说书,她是知晓裴厌自动父母不在身边,由伯父教导。她这番言语,怕不会提了对方心事。 她忙试着补救一二:“不过想来其在外也常常会念着你。” 可是裴厌却垂下目光:“母亲本如飞鸟,不该囿于一方,然而的确因我时时牵挂京城,想来常感歉疚。” 对方说这话时,语气极柔和,江忱歌不动声色地扬了扬眉,意识到是自己多心。然则她确没有想到,裴厌口中竟没有一丝一毫父母不在身侧的感伤。 “我娘也总是牵念着我,但只要是彼此将对方记在心上,此事便不是负担。”江忱歌缓声道,又笑了笑,“不过我原本还以为你会因他们不在身边而伤心难过。” 裴厌偏移了目光,思索一番,坦诚道:“若说从来没有,这定是假话。但母亲父亲对我极好,每近年关,总会想着法子赶到京城与我一同过年。而这世间不如意之人如此多,我有裴家锦衣玉食,有长辈疼爱,已经好了太多。” 江忱歌笑着点头:“你能这般想再好不过。我幼时阿爹与哥哥来怀渊戍关,几月不见,他俩总担心我与娘亲会不高兴,三天两头地写信,其实我俩都快被烦死了!” 闻言,裴厌跟着一起笑了起来。 两人很快便又看见了军营的影子,便不再言语。 然而他们刚至军中,却意外撞见了林校尉。 林校尉原尚存睡意,不料迎面见两匹马悄无声息地进了军营,再定睛一看——竟是自己的将军与裴军师! 他立马清醒,直直盯着两个人影离自己越来越近,又不可置信地抬头望望天色。 江忱歌眼尖地注意到对方,于是在他面前停下,另一人紧随其后,他慌忙向两人行礼。 “子尚,你倒是早。”江忱歌面色如常,笑着道。 “属下昨夜梦中偶有灵感,想到咱们的投石机可以有些改动,便早早起来了。”他满腹狐疑地悄悄瞥了眼旁边的裴厌。 然而江忱歌似并未察觉他的疑惑,只叹了一声:“可惜日后一时都没了战事,不然高低让戎猲试试效果。你便慢慢琢磨,有需要就来寻我。” 说着,两人离去,只留林校尉一人盯着他们背影发呆。 他摸着后脑,不明所以:这么早的时候,将军与军师二人是去做什么?总不能是去看日出吧? 可是,这么冷的天,将军真不是想折腾军师吗……? 26. 朝见 宁州府此时正是最冷的时候,然较之塞上还是温和不少。年尾雪下得多,百姓们倒是盼着能下至开春,便是个“瑞雪兆丰年”的好兆头。 街面上难得熙攘,两侧挤满了看热闹或焦急等待的人们,也有不少孩童骑在大人肩上,兴奋地眺望。 “这次南安军可是好好杀了那群蛮子的威风!这不,还是第一次见戎猲的皇子跑到咱们地界求着和谈!真是大快人心!” “可不嘛!咱就说江将军用兵如神,怎么可能赢不了!” 茶馆里,一群茶客围着方桌,七嘴八舌地扯着天。 民间大多一片喜气融融之色。 然而,云启宫城,昭庆殿内的景象则大有不同。 龙椅之上,重贞帝半撑着额角。他此时正值壮年,却已生出些许白发,不过看着精神却依旧不错,龙章凤姿。 “算着时间,南安军也该回朝了吧?”他缓缓道,只像是随口一问,“怎么还没有消息?” 闻言,礼部侍郎薛素站出来道:“礼部早已于城郊等待,一见江将军便引其面圣,陛下请稍做等待,应当快到了。” 她话音落下,朝堂间又陷入了寂静。重贞帝掀起眼帘扫视一圈,忽笑了一声: “今日朝堂之上,倒是安静得很呐。” 更是无人敢接话。几名言官垂首而立,今日江忱歌就要回朝,又是带着捷报而来,怎么也不该此时发声。朝中主战的武官冷眼看着那些平时舌灿莲花的言官,不屑地哼了一声。 左列文臣之首,站着当今丞相裴文钟,一身紫袍气度不凡,眉眼间是与裴厌颇有几分肖似的俊逸高远。他微瞥一眼那些低头的文臣,又很快收回目光,倒是显得淡然。 “陛下,今日南安军凯旋,两国和谈融洽,此后边境无事,民得安养,皆仰赖陛下圣明。我等已然可见明朝盛世之貌,唯有感念得遇圣主,怎还会有所言语?” 这时,裴文钟见身旁那相貌堂堂,发冠齐整之人出列应答,眼底顷刻间多了层寒意。 重贞帝龙颜大悦,笑着开口:“鹤堂的话总是极好听。朕自知昏聩,只能时时自警要勤政爱民,治世还需诸位匡朕之过,明朕之德。” 殿上群臣立即俯首,称颂帝王贤明。 “——南安军圣帅,天枢将军江忱歌觐见!” 不久,便见江忱歌一身绛色朝服,冠缀鹖尾,大步入殿,上前跪地高声道:“臣江忱歌,拜见圣上!” “忱歌啊,平身吧。”重贞帝嘴角笑影微不可察地减了几分,语气却依旧和悦。 江忱歌谢恩,直起身来,目光只视前方平地,哪儿也没有看,却依旧感觉周身充斥着无数视线。 好在,她早已习惯。 “忱歌此次功劳甚大,扬我云启国威,实乃我朝栋梁将才!”重贞帝道,“我朝与戎猲和谈能如此顺利,南安军功不可没!” “陛下,臣有一事要奏!”然而,江忱歌却忽然拱手。 殿上陷入一片短暂静默。 半晌,重贞帝扬起眉:“哦?何事?” “陛下,臣此次出征,与戎猲交手时常察觉其力量壮大不少,不论是人马调配还是粮草供给,都远非昔日可比!而此次其九皇子空临督军,戎猲遣使和谈突然,臣怀疑其背后定有阴谋,望陛下明察!” 听了她这番话,殿前群臣神色微动,私语暗生。 “敢问江将军这是何意?”这时,一位老臣忽然出列,江忱歌知晓此人为主和派核心人物之一。 她目光灼灼:“臣认为,诸军尚不可减,军饷尚不可裁。” “江将军的意思,是要为南安扩员了?”对方慢条斯理道,出口言语却使重贞帝面色微沉,“然而江将军攻下缙阳,襄平等城,不是已征了不少人马吗?” 江忱歌听出他言外深意,只冷静应答:“昔时征兵,是为补亡缺,也先行禀明过圣上。南安军目前规模与出征前并无甚差别。再者,臣此言并非是请求陛下广征军役,而是望我朝多留一分防备异族之心。” 她话音刚落,户部尚书杨琛和出了声:“陛下!如今皇陵尚建,严州灾荒正等朝廷救济,还有永和门修缮等诸多事宜,皆需大笔银两。国库实在空虚,甚至连工部的银钱都还拖着。江将军此次出征,已是举上下之力,现下战事已休,臣认为投在军中的钱不宜如昔时一般!” 纵使江忱歌做了万千准备,此刻也忍不住于心中白眼:这话倒说得好似南安军饷充充足一般!天晓得她原先贴了多少私库,娘典当了多少首饰……南安却还是勒紧裤腰过日子。 户部这般说辞,那银两都去哪了? 这话她知晓不能说,却不料有别的将领站了出来,与杨琛和争辩:“拨给咱们军中的银子也没见得多啊!陛下,上个季度咱十九卫营就被户部欠着银款,臣还好奇这些银子去哪了呢!” “够了!”不想,重贞帝却忽而有些不快,他冷声打断了争论,“蕴礼,你怎么看?” 这时,江忱歌才略抬起眸子,看向那位闻声出列的丞相大人,自己那位军师的伯父。 “陛下,依臣拙见,目前严州的赈款才是重点,不可耽搁。永定门修缮之事则完全可以再节省出三分之一的银子。眼下国库确实空虚,须以民生为先,然而江将军之言也不无道理。”江忱歌注意到裴文钟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又接着道,“臣以为重开榷场可大大改善当前局面,而用蛮族钱物强我云启兵马,倒也是好事一桩。” 良久,重贞帝皱着眉,表情莫名沉凝,他注视着裴文钟,却最终点头:“既然蕴礼也这般认为……也罢,军饷之事日后再议。工部那边,你去盯着。” “臣遵旨。”裴文钟拱手答,江忱歌盯着对方背影,好一会儿才垂下眼。 她倒没想过裴文钟真会帮她。 “忱歌是此次平定戎猲之乱的首要功臣,先领赏吧。”重贞帝低咳了几声。 随即,御前大太监李德善捧出圣旨,高声宣读给江忱歌的赏赐。 金银财宝,虚衔加封,向来如此。江忱歌本听得不细,直到听到一句: “将军久戍边塞,风霜劳苦,特赐留居京师休养。南安军建制如故,仍驻守凉州,营中日常调度,可由大将军远程发令,上报兵部备案。” 一瞬间,仿佛冰雪灌入全身骨血。 南安依旧驻扎怀渊,而她被留居京师?! 一个主将,与自己的人马相隔千里,此间意味已不言而喻…… 江忱歌指尖微蜷,却面上不显,僵硬地道:“臣,江忱歌,领旨谢恩!” 一字一句,竟如此艰涩。 殿内烛火跳动宛如她的心跳,殿上群臣屏息,却听重贞帝又开了口:“蕴礼与仲贤,和谈之事你们二人有功,一道领赏吧。” “陛下,臣不敢!”一高而瘦的中年男子出列道,举止间带着如苍松般的风骨,“此乃分内之职,怎可居功受赏。” 江忱歌面无表情地望了那位岑大人一眼,然而察觉裴文钟的面色忽然有几分值得玩味。 她心下忽想:如若这般,这位裴相如何还能受这份赏? “仲贤高风亮节,实乃我朝肱股之臣,更应嘉奖,以彰表率。”重贞帝微微一笑,“我朝有卿与江将军二人,是云启之幸。” 可是明眼人早已于暗中冷笑。 但众人没有想到,江忱歌处之极泰然,她抱拳道:“臣与岑大人为云启效力,虽死无言。” 如此,岑渊便只好谢了恩,裴文钟淡然谢恩,没有半分推脱之意。 不少人都暗中冷哼一声,笑江忱歌看不懂帝王眼色。然而江忱歌却垂下眸子:谁知道重贞帝真正想赏的是谁呢? 出了昭庆殿,大部分官员都避着江忱歌走,她也不以为意独身阔步走下白玉阶,直到身后有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忱儿!” 她脚步一顿,脸上出现片刻凝滞,最后才换上一分浅笑,转过身来:“叔父。” 她身后几步远处,江崇涣手中揣着笏板,自上而下俯视她,带着令她陌生的亲热笑意。对方向她走来,略有些发福的身躯微微摇摆。 “听说你今日回京,家里上下早就开始忙活了。”江崇涣挂着慈爱神情,“就等今日大伙一起吃个团圆饭。” “哦,多谢叔父,那便晚上再说吧。”江忱歌冷淡地回答,说完就要走。 “哎哎!这么急作什么?”江崇涣忙唤住她,“忱儿不是也要回府吗?难道不与叔父同行?” 江忱歌突然笑了一声,一身绛色朝服满是锋利的锐气。她的语气却极客气:“侄女打马而来,与叔父的马车恐怕不方便同行,还请叔父自便吧!” 话音刚落,便潇洒离去。 背后,江崇涣面色渐冷,官袍下握笏板的力度大了几分。 . 江府门口,早已有人翘首以待。江忱歌隔着很远,便看见了娘亲的身影。 “娘!” 她赶忙挥手,下一秒便扬鞭疾驰,又稳稳停在江府门前。江家上下齐聚门外,正中央,沈意瑶自听见女儿的声音便匆忙站出了街口,眼睛红红的。 沈意瑶向来是出了名的柔婉端庄,又素有菩萨之名,往往白衣素钗极尽素雅。可今日的她竟难得穿了一身亮色,也不见平日庄重,一见女儿的马便迎了出去,步履匆匆。 “忱儿!”江忱歌一下马,便落入了对方的怀抱,带着熟悉的浅淡清香。 她环住对方清瘦的肩胛,却意外察觉自己的肩头落了一片温热的湿润,一滴一滴,让她立即慌了神。 “娘!你这是怎么啦?”她带着几分无措,“我,我又不是第一次出征,你怎么还哭了?” 在她印象中,沈意瑶极似蒲苇,最心软的人却带着难折的韧劲。江家两代为将,她却从未在外人面前落过泪。江忱歌记忆中娘亲的失控,尚是在三年前。 话音刚落,她便发觉沈意瑶的手将她环得更紧了些。 “这话你倒还来问我!”江忱歌竟听出几分愠意,不由得愣住—— 她脑中飞速搜寻,还是一头雾水:“娘……我明明天天给你写信啊!我此行平安无事,饭饱觉足的,仗打得也痛快!” 下一秒,沈意瑶忽然松开手,使江忱歌蓦然撞见对方赤红的双眼,微微发肿:“忱儿,你还不与我说实话!” 她牢牢盯着江忱歌,眉头紧锁:“若不是前日贺夫人都告诉了我,你还要瞒着你娘我到什么时候?” 闻言,江忱歌瞳孔一颤,总算是反应过来: 贺夫人是孙伯的妻子。难道是孙伯在家书中写了那日夜袭戎猲之事,而贺夫人告知了娘亲? 此事她本以为瞒得挺好…… “哎呀娘!这些都过去啦,忱儿现下不是好端端在你面前么?”她忙笑着,抬手揩去沈意瑶眼角泪珠,“我还日日想着娘是不是更漂亮了,娘你可不能哭,哭了 就没那么好看啦~” “你这孩子,少拿这些话来逗我开心!”沈意瑶,难得强硬地握紧她的手,“晚间你必须让我看看这次的伤!不然我可不理你了!” 江忱歌笑了,点头如捣蒜:“自然自然!忱儿不会再有半分隐瞒!” “大嫂,忱儿天生将星,怎么会有事?” 这时,一道声音传来,江忱歌这才抬眼望向跟着走上前来的一紫衣妇人。 “叔母倒言重了。”她微微领首,礼节性地一笑——面前妇人容貌姣好,手中攥着一方丝帕,掩唇轻笑——是她的二叔母唐蘅衣。 “忱儿没见着你叔父么?他今晨还与我说要同你一道归家呢。”唐蘅衣语气和蔼,目光向远处街面望了望。 “我骑马,叔父乘车,怕是不便,便与其先行告辞。”江忱歌道,“估计叔父待会就到。” 唐蘅衣弯了眉眼:“无妨无妨!忱儿无需管他,快快进府!阿稚可想念你得紧,这孩子天天吵着想让你指点指点他的剑法!” 江忱歌扬起眉,默默与沈意瑶交换一个眼神,读出对方眼中的一分复杂。她不动声色挽着娘亲进府,面上笑着:“易祈不是正准备文举吗?怎么改练剑了?” “哎,这事可就说来话长……”唐蘅衣却并不直答,只笑叹一声,分外亲热地拥着江忱歌向内走。 江忱歌垂下眸子,没有再言语。 . 在府中转了一圈,又送走了一众丫头婆子,江忱歌总算可以将门一关,钻进沈意瑶臂弯,笑得松弛。 “你可别上赶着讨好我,先如实招来。”沈意瑶还带着些气。 “哎……其实这次忱儿倒设什么事,只是……”江忱歌长叹一声。 她将信中有意瞒下的事一一道来,却在讲到刘老四与宗慕风时,微微一顿,略去了部分内容。 这事背后绝对不简单。江忱歌沉下脸色,她还是改日再说。 然而,这边的沈意瑶尚未觉不对,只见女儿神色深深,看出她情绪低落,也越听越觉得心疼。 于是她握紧了江忱歌的手,软了语气:“忱儿,你记着,以后有事不准瞒我,知道吗?” 江忱歌原心事重重,闻言微愣,轻轻点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娘……”半晌,她又开了口,“还有一事。你可知那位新来的军师,是裴家的那位探花郎。” “?!”沈意瑶抬起眉眼,流露出明显的意外,“你是说,你信中一直提到的军师,当年助刘将军破局的那位,是裴家人?” 江忱歌颔首,面色沉凝:“他说裴家欲助江家一臂之力。” 听她此言,沈意瑶忽眼神微离,片刻又恢复如常,只轻声道:“他们裴家也会说这般话么?” “娘,你不信?”江忱歌察觉到一丝异样。 “信或不信不看他裴家怎么说,而是看其如何做。”沈意瑶缓缓摇头,“娘如今只习医术,朝堂之事多是道听途说,还需忱儿你多留心。然而,这裴家的事确需万分谨慎。” “这裴行止,是个不简单的人物,”江忱歌忽见桌上摆了盘柑橘,随手拾起一个,“他如今算不上重要官身,却深受圣恩,他与我说的一些话,还是冒了些风险的。” 沈意瑶听出几分特别之意,有些诧异:“忱儿,你这语气倒是与先前大不相同。” “娘,你放心,忱儿自然知晓分寸。”江忱歌向她粲然一笑,”我此言,只是因这个裴行止确实不是个蠢货,你可不知前些个令我多头疼!他有才,我便敢用他,其余的我信自己的眼睛。” 闻言,沈意瑶抚了抚她的鬓发:“娘亲信你。” 江忱歌将半份柑橘塞入沈意瑶手中,蓦然想起什么,犹豫了一番才又开口: “不过娘……我观那个裴行止先天弱症,是个多病之身,从军之人这般体弱,恐会误事。不知你能否给他看看?” 沈意瑶神色一动,默默端详了女儿片刻,只见其面色如常,似真心担忧军务。 她垂下眸,最后轻叹一声,柔声道:“此事并非我应下即可,若他裴家也有意,医者自然是应一视同仁的。” 江忱歌的眼睛微微亮了些许:“那是自然,这就算是娘帮我送的人情!” 沈意瑶注视着女儿的双眸,无奈一笑:“好。” 两人就这般互相依偎着,东一搭西一搭地聊天。 “忱儿,你此次在家中待上多久?”直到沈意瑶突然询问,语气温柔。 江忱歌剥橘子的手一顿,她没想到此事来得这般快。她眨了眨眼,刚扬起了嘴角又降了下去。 “……娘,圣上赐我……留居京师。”她深吸一口气,不知脸上该是何种表情,“我一时半会儿,不会走了。” 沈意瑶眼中眸光一晃,一时竟没有接话。江忱歌见其脸色不对,忽然担忧起自己的情绪是否表显得明显了些。 她忙作无事笑道:“不过南安兵权还在,这样我也有更多的时间陪娘你啦!” “忱儿……你不必对我如此。”不料,沈意瑶摇头,抚上她的脸颊,“没事,无论发生什么,娘都陪着你。” 江忱歌忽觉鼻头发酸,她努力笑着点头,尝试转移话题:“我知道娘最好啦!这橘子好甜,娘你多尝尝!” “这是你叔母送来的橘子……”沈意瑶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桌上柑橘,“忱儿,有了你刚才那番话,今晚的这场家宴,你可要打起精神了。” 27. 血亲 夜色渐起,江府廊间灯笼高照,映着灯下婢女小厮来回的身影,难得热闹,倒真有几分团圆喜色。 江忱歌褪去官服,简单换了一身杏色立领长衫,挽着沈意瑶步入花厅时,江崇涣与唐蘅衣竟已到了。 “哎呀,忱儿!”唐蘅衣一见她们二人,便亲热起身,向她们迎来,“快来快来!” 江忱歌微不可察地避开对方伸过来的手,淡笑着环顾一圈,问道:“叔父叔母到了,怎么不见易祈?” 说实话,她倒真挺想见见江易祈,那个总是最爱显摆肚里墨水,见了她便鼻子朝天的堂弟,看看对方几月不见怎么就要自己指导练剑了。 今年科举春日放榜,她可是亲眼见着对方落第闭门不出,再见时这位堂弟虽然瘦了,却依旧傲得很,满心都是自己年龄尚小,日后必会腾达,怎么样都不像是要从武之人。 “阿稚啊,许是还在更衣,马上就到了。”唐蘅衣笑着,“大嫂,忱儿,你们先坐。” 江忱歌垂眸看了一眼桌上茶盏,便随沈意瑶落了座。饮茶间,她从未开口,奇怪的是另外两人也没有说话。厅前气氛静得诡异。 一盏茶刚落,只听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随即,一位刚及冠的青年撩帘而入,正是江易祈。 江易祈生得高大,五官俊朗,可眉眼总是上挑,带着几分狂傲。江忱歌却不知为何,在此时想到了另一人——那人气质中也带着傲气,然而偏偏眉眼总是低垂着,骗得人误以为其最好说话。 对方昂着头,一眼便锁定了她,盯了好一会儿。江忱歌抬着茶盏,就这般淡定地迎着他的目光,心中微叹: “什么嘛,不还是几个月前那种样子……亏我还在期待什么……” “——咳咳!”却只听江崇涣突然咳了几声,“愣着作什么?” 此时,青年才似忽然收敛了轻蔑,垂头向她道: “见过堂姐,恭贺堂姐凯旋。” “不敢不敢。”江忱歌勾着唇,“易祈的道贺我可不敢担。” 桌底,沈意瑶暗中踢了她一脚。 江忱歌面不改色,然而江易祈听着她那阴阳怪气的语调,脸果然一下便红了,他狠狠瞪了江忱歌一眼,扭头落座。 江崇涣与唐蘅衣的脸色有些难看,好在此时上菜,江崇涣才干笑几声,开口道: “此次忱儿大胜归京,我与你二叔母为你庆功!” “多谢叔父叔母。”江忱歌不咸不淡地点点头,也不多说。 场上气氛颇为尴尬,无论江崇涣与唐蘅衣如何开启话题,江忱歌都回答不超三句,沈意瑶也只礼节性回应几句。而江易祈,自上桌后便在沉默。 菜已上了大半,江忱歌夹起碗中鱼肉,心中烦躁。余光瞥向对面二人,只见其恰好对视一眼,她便知好戏终于要开场了。 果然,她听江崇涣突然开口道:“忱儿,有件事叔父不知当讲不当讲……” “叔父既然觉得不妥,就别讲了。”她抬起眼,轻飘飘道。 江崇涣被她一呛,愣了片刻,最后忽放下筷子,似乎下了某种决心。 “忱儿,我知你素来怨恨我们。”江崇涣声音微颤,“可是你也应当理解,当年之事你叔父我也是身不由己。” 闻言,江忱歌终于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身不由己?叔父这话讲的,倒显得我不近人情了。”她哂笑一声,“我可从未怪罪过叔父当年行事,毕竟是为自保。然而既然当年的叔父已经舍弃了这些亲情,为何现在又想来重修旧好了?” 江家大房与二房本就不亲厚,京中人尽皆知。 江崇景原为其父发妻之子,而其母不久亡故后其父续弦宁氏,才有子江崇涣。 宁氏性子刚烈,对江崇景极好,后与其父因事和离,带走了江崇涣,并为其改姓,两方一时断了联系。然而江崇景刚刚组建南安不久,宁崇涣携妻突然重回江家,誓要改回江姓,又重新成为了江氏子弟。 江崇涣原想在南安军领个官衔,江崇景却只让其从基层做起,两方因此事生出嫌隙,后江崇涣一气之下决意文举,才不了了之。 而当年江崇景燕乐城战败的消息刚至京城,江崇涣却立即当朝请命,以自己曾随母入了宁氏族谱为由,要与江崇景断绝关系,其被押解回京后,还“大公无私”地在大理寺作了多次证,一时江家兄弟阋墙为京中所笑。 然而没想到的是,此案竟真的没有牵连二房分毫。 江忱歌不屑地冷哼:“我与娘也不欲与叔父算清楚账,只是咱们两家井水不犯河水,叔父何必说这些话?” “……”江崇涣一时无言,垂放双膝间的拳头紧握,他努力控制着声线,“可是忱儿,你也明白,今时不同往日了。” “我怎么不明白?”这时,沈意瑶终于开口,“三年前我与忱儿都这般过来了,眼下还会比那更难吗?” “大嫂,难道忱儿没与你说吗?”江崇涣身子微微前倾,“今日陛下的圣意!” “那又如何?”沈意瑶眼中冰冷。 “忱儿滞留京师,圣心难测,江氏眼下危机四伏!你我二房之间若依旧疏离,恐怕江氏根基易摇!不如两房同心,彼此扶持!” 江忱歌轻敲桌面,挑眉道:“哦?那叔父想怎么个扶持法?” 江崇涣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暗光:“易祈早就有放弃文举,谋求武途之念。我们江家世代将门,他若弃文从武,也算是承先祖之业。” 唐蘅衣接口道:“而且这孩子此前虽重在文举,可武学也不曾荒废,倒也不会风马牛不相及。” 此时,江易祈才抬起头来,扫了江忱歌一眼,眼神颇为复杂。 江忱歌暗自冷笑,笑他们终于露了算盘声儿。 “所以……”她饶有趣味地托腮问道,“易祈是要走下一次武举,让我指点一二?” 江易祈终于开了口,“堂姐本就是武人,难道不知武举的难度?” “嘶……那还真不知。”江忱歌笑了,“毕竟我没中过进士,但童试会试我皆是甲首,感觉难度不大?” “……”江易祈嘴角抽搐,无言以对。 “忱儿说笑了,”唐蘅衣笑着道,“阿稚与你怎能相比?咱们还是要靠别的门路。” “哦?”沈意瑶抿了一口茶,“还有什么门路?” “大嫂可不要揣着明白装糊涂,南安军不是最熟的门路了吗?” 江崇涣意味深长地笑道,厅中静了几息。 最后,只听江忱歌的声音平静传来:“恐怕要令叔父失望了。” 她把玩着指尖酒盏:“叔父也知我当前处境,如今我留居京畿,与怀渊远隔千里,名义上仍是边军主帅,可远程调度营中人事已是大忌,鞭长莫及呀。” “——这事不必忧心。”不料,江崇涣很快回道,似乎等这句话已等了很久,“我已有破局之法。” 他的声音突然小了下去:“陈氏可助我江家此事,忱儿可知兵部……” “!” 江忱歌握着酒盏的指尖骤然收紧,她面色突冷——陈氏?! 江崇涣怎么与陈氏搭上线了? 江家若与陈家有染,那么裴厌……裴家那边…… 江崇涣今日种种说辞,摆明了就是欲分南安兵权,而对方敢将陈氏一事告诉她,便定是有了十足的把握。 她若应下,她被迫与陈氏扯上关系;她若不应,其也有法子达成目的,看起来她还是与陈氏有染。 这分明是在逼她!是陈氏的意思吗? 身旁,沈意瑶明显也意识到了这点,向来沉定的神色此时竟也有些动了怒,她沉下声道: “我们江家家事,怎能攀扯陈氏!” 江崇涣眼底闪过一分得意:“大嫂这么紧张作甚?这朝中风云变幻,人总要做些选择。” “再者……我看裴相,不是也对忱儿颇为欣赏吗?”他微微一笑,令江忱歌心下 一惊。 沈意瑶白皙的脸浮上些许薄红,下一秒却被江忱歌握住了手。 她眉间微抬,望向女儿的眼神多了几丝诧异。 面前,江忱歌已坐直了身子,眉眼间是如从塞上初至般的冷冽寒霜。 “若如叔父所言,裴相果真欣赏我,”她笑着,周身气场如刃般凛然,“那不如我替叔父去问问裴相,有没有法子为易祈谋个出路?裴相向来惜才,如易祈这般的璞玉,定是不会埋没的。” 说着,她拉着沈意瑶的手站起身来:“此事宜早不宜迟,却需好好考虑一二,侄女这就去斟酌一下信中言语,定会为叔父极力美言。” 话音刚落,她便挽着沈意瑶头也不回离去,只余江崇涣等人在座上冷汗涔涔。 “江,江忱歌……不会真和裴相搭上关系了吧……?”唐蘅衣紧锁眉头,来扯丈夫衣角。 “我怎么知道!”江崇涣暴躁甩手,“不过裴文钟今日于朝上的确替她说了话……” 一旁的江易祈默默将盘中的桂花糕戳得粉碎。 . “今日皆是你爱吃的,怎么吃得比阿玥还少?都瘦了这么多。” 裴府书房,裴文钟放下手中文书,望向刚合上门的那人。 “今日坐车久了,无甚胃口。”裴厌缓步进入内室,于旁侧落座,“伯父唤我,所为何事?” “你这孩子,还不许我当当慈爱长辈了!”裴文钟笑道,“过几天你爹娘到了,怕要说我亏待你。” “怎会,这是侄儿自己应下的。”裴厌垂眸,“而且也不算辛苦。” “这话就不必骗你伯父了,不过好在圣上也知你功绩,赏赐颇丰。”裴文钟道,“我知你对钱财向来看淡,然而这依旧只会是你私库中的。” “伯父是今日于朝堂之上受的赏吗?”裴厌忽然抬起头,淡淡地问。 裴文钟挑眉,沉默了几秒后眼底忽闪过一丝了然。 “你是想问,圣上是怎么赏江忱歌的吧?” 闻言,裴厌面色如常,只双睫微颤。他默不作声。 “特赐,留居京师休养。”裴文钟一字一顿,细长的双眼观察着侄儿反应,“而南安建制驻地如故。” 只见裴厌眉头轻皱,眸底掠过一分他未看清的情绪,使他忽有些生疑。 然而对方开口只是问:“那么侄儿要去何处?” 那分疑虑又被他放下,裴文钟笑了起来:“厌儿,你认为自己的主要任务是什么呢?” 听他这般说,裴厌立即明了,于是微微一笑:“看来又要与伯父朝夕相见了。” “你啊你——”裴文钟笑骂,却忽然话锋一转,“听你这语气我倒放了心,原本我还怕你后来乐在其中了。” 裴厌原正欲去拿桌上茶盏,闻言指尖微顿。 “伯父怎会这般想?” “你信上又是让我先查贾尹峥的那条线,又是替南安军美言,还请我命人将贾尹峥之子从工部的差事换下。倒是处处像让我为江忱歌排除异己。”裴文钟笑意悠远。 “伯父误会了。”裴厌叹了口气,“只是侄儿此去南安,发现与原先返京军师所言相距甚大,而其中贾尹峥之子之言最为失实。此等人待在工部负责皇城修缮,易成蠹虫。” “当时尚在交战,朝中闲言碎语往往是有人搅局,易动摇国本。而贾尹峥,伯父知晓他不久前投靠了谁。”裴厌接着道,眸中幽光点点,“侄儿让伯父从他查起,是最于伯父有利啊。” 裴文钟微愣,摸了摸胡子,最后大笑:“厌儿,你果然是最佳人选啊。” “不过贾尹峥只是兵部的一小块砖,我要挖的是他的根基。”他沉声道,“工部之事圣上交由了我,这倒是一个好切口……工部若真贪了那么多,那军营缺钱一事也好办了。” 裴文钟开始于心中盘算,而这边,裴厌却暗自垂下一双眼: 军营缺钱……? 她缺钱是么……? 28. 听书 御书房内,龙涎香萦绕雕梁,高处窗棂漏下寂冷天光,衬得室内更为静谧无音。 裴厌长身玉立,额前乌发半遮一双眸子,也遮住了眼中神色。 “行止啊,这就是你写下的奏书?” 不远处的雕花檀椅之上,身着玄色龙袍的帝王声音低低传来,语速沉缓。 “回陛下,正是。”裴厌行礼,不卑不亢地回答。 堂上人莫名沉默了片刻,裴厌便依旧……维持着行礼之姿,分毫不动。 半晌,他才听其声再度传来,却已换了语气:“裴行止,你可知何为欺君之罪?” “臣不敢欺瞒陛下。”裴厌毫无惧色,只平静答道,“奏书内容,皆为臣亲眼所见。” 屋内又默了良久。 “……你伯父可曾看过你写的内容?”突然,重贞帝开口问道,比原先更低了几分。 “此乃呈交陛下的密折,伯父岂敢一阅。”裴厌如此回应。 闻言,重贞帝忽笑出声,慢悠悠地将手中奏折扔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那你伯父可知,你写的,与前几位可是大相径庭。”他微眯起眼,仔细打量着裴厌面容,“你是让我信你们裴家,还是其他朝臣?” 御书房明明被炭暖得舒适,却依旧弥漫着寒气,重贞帝围着裘衣,帝王的威压顺着话语间一丝丝渗出,更是冷得可怕。 这时,只见裴厌忽然微微正了些许身子,抬起眸子望向他,带着清明如水的淡然: “若陛下信了其他朝臣,又怎会令臣前往怀渊?” 他微顿,又缓缓道:“陛下是圣明之君。” 此言一出,重贞微愣,后扬眉笑道:“裴行止,你莫要用这些话来试我,就算我不信他们,但你凭何认为我会信你?” “陛下要的,难道只是一个完全真实的论断吗?”然而,裴厌却微微一笑,“人心难测,臣所见也只是片面,臣从来不求陛下完全信臣,却知陛下想要什么结果。” 重贞帝眼底忽而复杂起来,他下意识磨挲起衣袖,意味深长地开口:“哦?什么结果?” “我朝自初秋应战,打至深冬,若与依旧与戎敌僵持,哪怕取胜,云启消耗亦重。”裴厌道,“而又如昔者桓温北伐,久战易养势,止戈生太平,陛下以天下为重,自然希望早日停战,以固社稷。” “然而如今两国结怨颇深,若云启无法得胜,恐民间怨声载道,因此我朝要速决,还要赢得恰到好处,进一步抑或退一步都不行。”裴厌接着道。 他话音刚落,重贞帝大笑,拊掌道:“裴行止,都说你们读书人最喜谈家国大义,怎么你谈起此事却步步算计?你就不怕朕觉你心术不正而砍了你吗?” 裴厌俯身再拜:“臣乃谋士,只是为陛下筹谋,而陛下心怀苍生,臣又何惧?” “哈哈哈,好啊!”重贞帝忽卸了周身冷气,转而面色和悦,“行止,你可知为何当初朕会选你?” “臣不知。”此问倒是在裴厌意料之外。 重贞帝收敛部分笑意,缓声道:“因为你最像当年你的伯父。” “……” “自你三年前敢于殿上向朕请命,朕便知你非池中之物,将你派至刘远道军中,便是在试你。”重贞帝不等他回答,接着道,“你与你伯父一般,都不惧他人目光,敢险博,看似不可理喻实际上比谁想得都多。” “你伯父当年便是这般放弃了皇兄的拉拢,转投了毫不起眼的朕。朕疑他,他便将权力全都交予朕,从不越界。”他长叹一声,裴厌于其中竟听出几分追忆,“因此后来,这满朝文武,朕最信的便是他裴文钟。” 裴厌沉默须臾,低声道:“伯父一直感念圣恩浩荡。” “行止啊,其实你幼时便见过朕。” 突然,重贞帝话锋一转,望向裴厌的目光中多了些许如长辈般的温慈。裴厌一惊,却没有抬眸。 “朕那时便与蕴礼说,让他好好教你,你是你们裴家最有望的子侄。” “多谢陛下抬爱,行止受不起。”裴厌暗自深吸一口气道。 “如今你果真越来越像他,”重贞帝抬头望向窗外,竟有些微不可察的怅然,“可是蕴礼与朕都老了……蕴礼愈发谨慎,愈发像我云启的相国。” 裴厌藏在袖中的手微微攥紧,他面容依旧淡然自若,眼底的光已黯淡近灭。 “伯父为云启日夜操劳,本质是为了陛下。”他低声说,“伯父与行止说过,他最喜欢的一句诗为‘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他缓缓抬眼,果然敏锐地于重贞帝眸底捕捉到一抹被其压下的错愕,藏在帝王上位的威仪之后,仿佛一股掀起昔时往日之影的清风。 “而行止,也喜欢李长吉的这句。” 裴厌垂下眸子,此时心中翻涌起的,却不是宁州府某年的一场春风,而是某时的那一刹那,日生风随,筑沙成台。 . 宫门外,漫天飞絮之中,飞书一眼便瞧见远处一位公子向他而来,却不知为何,走得极迟缓。 他立即奔上前去:“公子!” 裴厌高挑清瘦的身子裹在狐裘中,面白如纸。他立觉不对,赶忙扶住了对方,只感触到以一双冰凉的手。 “公子!您这是怎么了?!”他慌张问道,明明自家公子入宫前还好好的,怎么这时脸色这般难看! “无事,走吧。”裴厌摇头,“许是昨夜没休息好,今日起得太早。” 听他这般说,飞书也不好再问,便扶着对方慢慢向马车走。及待上了车,裴厌才似卸了一身担子,斜倚着马车壁,闭上了眼睛。 飞书担忧地观察着对方,马车颠簸,可裴厌却一直闭目养神,整个人看着分外疲惫。 他能感觉到,自公子归京后,就一直不太高兴,只是对方向来善于掩藏情绪,以至他人未有察觉。可他自幼随公子长大,太能看出对方情绪上的不对劲了。 但他一直不明原因。 马车行至定安街,车外人流渐多,声音越发熙攘。裴厌却忽而睁眼,掀帘向外一望,然后出声道: “去书局,我挑几本书。” 马车便向书局驶去。 车在书局门前停下,裴厌围好狐裘,拿起伞便要下车去。飞书见状,紧随其后,却被他抬手制止: “你先回去吧,我挑完书后自己回去。” “我还是和公子一起吧!”飞书不放心地说。 “不必,此处离裴府不远。”裴厌坚持地摇头,“而且我想一个人走走。” 如此,飞书便只好让其单独下了车,又一边嘱咐:“公子一定要万分小心!” 望着裴厌离去的背影,他沉沉地叹了口气。 . 裴厌出了书局时,已近午后。雪后初霁,他怀抱两卷书踏下青石阶。 这条街向来热闹,尤以食铺为主。白腾腾的雾气弥散空中,化为行人脸颊温暖的烟火气,描刻着芸芸众生的来往身影。 然而他未曾停留,只是轻轻抖落伞上积雪,便头也不回地朝着既定的方向走去。 直到,他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裴厌!” 那声音极亮,亮得穿过商贩走卒的叫卖,亮得他一听便知何人。 于是,他在回头的一瞬间,竟没有注意自己眸中如雪般的冷色也消融了几分。 循着声音,他见一人头戴幕篱,半倚着不远处一家茶楼二楼的木窗,半个身子探出窗外。她掀起一半白纱向他挥手,嘴角带笑。 他走进茶楼,众多方桌中央,正有一位说书先生讲在兴头上,引得满堂茶客连连叫好。上楼后正对说书先生的窗前,江忱歌歪着头看他,一双眸子清光熠熠,面前是一碟小山般的瓜子。 “裴——公子,好久不见。”称呼到她口中紧急拐了个弯,听到最后被选定的称谓,裴厌轻轻一笑。 “江——小姐,这么巧。”他学着她的样子,走近,“来听说书?” 江忱歌打量了他一圈,突然眉头一皱:“你怎么回京后还瘦了些许?你们裴家不给你吃饭?” “只是刚回京城,食欲尚未调回来罢了。”裴厌微愣,笑出声来,“反倒是将——江小姐,气色增添不少。” “自然,我娘的药膳做得可好了。”江忱歌邀他落座,随意问道,“吃了午膳没?” “尚未。” 裴厌刚摇头,江忱歌便招呼来跑堂:“上几份茶点来,不要太甜。” “多谢江小姐。”裴厌微微颔首。 “你应当不常来此吧?”江忱歌将一小碟瓜子推给他,被其谢绝,“这是……从书局出来?” “正是。”裴厌沉默了片刻,才极轻声补充了一句,“上午从宫中出来。” 江忱歌搭在桌上的指尖微蜷,隔着幕篱,她脸上表情不明,过了半晌才道:“真有意思,你与我说这些做什么?如今我一介清闲散人,你还得盯着我么?” 裴厌听出她话语间的暗刺,却只温和回答:“在下只是想说,圣上看了奏书,即使不信也难免起疑,将 军不必过分郁闷,自有时机。” “时机时机……世人说来说去都是这个。”江忱歌笑道,“收复西鸣十四地的时机我爹等了二十余年没有等到,那我又要等几年?” “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裴厌垂下眼,“有时所谓时机,或许并不如人所料那般直达目的,而是需预先准备,步步为营,逐渐就成了机会。” 江忱歌低着头,裴厌不知她是何反应,却也不再多言。 片刻后,他才听江忱歌声音传来:“其实你不必安慰我,我没有郁闷,而且当下还不能郁闷。” 裴厌扬起眉,一时没听出此话含义。 然而正巧此时茶点上了,江忱歌突然换了一副语气,仿佛原先的那份沉闷瞬间被抛诸脑后—— “裴厌,我请你听说书吧!” 裴厌尚未从原先气氛中抽离,就见江忱歌从荷包中取出八十文钱,招来跑堂: “麻烦为我这桌点一出‘军师计定破围局’!” 跑堂得了钱,很快跑下,江忱歌撩起幕篱,向裴厌狡黠一笑。 没过多久,就听说书先生醒木拍桌,高昂的声音传来: “诸位且听前朝一段旧事!话说前朝南征,远赴南越,千山叠嶂,谷道狭隘,二万军队被困山前难敌蛮族五万余人,正当死局之时,军中有一军师出列应策,只看那军师……” 裴厌刚听了一段开头,便明白了所谓说书文的原身为何,瞬间呛咳了出来——而对面传来江忱歌的笑声。 “裴公子,你觉得这段如何?”她单手托腮,偏头看他,隔着纱也可感知其得意模样。 裴厌一时无语,只能无奈地望着对方,就在这时,有风过堂,顺势撩起对方幕篱—— 于是两人对上一双视线。 江忱歌眉眼英气明艳,笑弯了一双凤眸,像一只诡计得逞的狐狸,白纱于其脸上落下阴影,宛如起伏跳动的波纹。面前人带着几分震惊,却依旧淡得如水,更多是些许无言以对的羞恼,化为如玉般面容上浮起的薄红。 两人的眸底映上对方影子,便在同一时刻微微一愣——旋即,又忙错开了视线。 接下来竟是一段极安静的听书,二人皆没有再讲话。 漫长的二刻钟过去,说书先生收拢折扇,拱手作揖,终是一场结束。台下掌声雷动。 江忱歌跟着一起鼓起掌,余光中却见裴厌似乎抬手,不久跑堂又来到跟前。 “这些,”对方慢条斯理地取出八十文,“我点一出‘将军单骑闯敌营’。” “!?” 江忱歌瞪大了眼:这书目的原型难道不是……?! 裴厌听过?! 可她来不及质问对方,赶忙从荷包中取出一百文,喊道:“别听他的!点我的‘谋士智计解干戈’!” “江小姐这可不厚道。”裴厌淡淡一笑,随即又掏出小半贯钱,“那我再加些,点我的。” 江忱歌眼皮猛跳,裴厌目前出价在三百文左右,她虽然能压过他,但她可不想花如此多来点一场说书! 然而,望着裴厌那笑意盈盈的眼睛,她实在不愿被其报复回来! “我……我加!”她咬着牙道。 “那我再加点。”闻言,裴厌再掏出的,竟是一小块碎银。 “???” 这下,江忱歌与跑堂都傻了眼。 跑堂一见此番局面,脑袋一转便计上心来,他忙嘿嘿笑着,阻止了二人较劲: “两位客官,本店小本买卖,不值得二位如此破费!小人倒是有个主意,不如二位听我的点一出,包二位都满意!” 听他这般说,两人对视一眼,最后是裴厌先退了步:“如此,便劳烦了。” 跑堂忙取了他的八十文飞奔离去。 江忱歌有些恼火,却知是自己捉弄在先,不好与对方置气,便扭过身去不再看他。两人僵硬地坐着,直到楼下又传来醒木声响—— 接着,便听说书先生道: “各位看官,接下来咱们就讲一出:‘铁甲营中逢雅士,青灯帐下觅知音’!” 两人不约而同地身子一顿,匆匆对望,却都说不出话来。 定场诗开篇,四面茶客交谈依旧。 最终,江忱歌听见耳旁传来一声浅笑: “这般也挺好,将军意下如何?” 她耳尖略为发烫,别别扭扭地转过脸去: “雅是雅,知音还称不上。” “好。”裴厌温然点头,“多谢将军赞赏。” 29. 生意 回京的日子过得倒是快。不似塞上军情日日变幻,以致人仿佛箭绷弦上,毫无喘息之机,江忱歌在宁州府的日子于外人看来,实在是清闲。 此刻将近申时,街面上行人依旧多得很。 江忱歌将荷包中的银钱一路扔进路遇流民脏兮兮的瓷碗中,直到停在盛京楼门前。 宁州府的流民在今年比往常都多,大多是从严州而来,然而此乃天子脚下,流民遍地成何体统,因此宁州府如今已加严了入城审察,流民再难进入。 如此,京城依旧歌舞升平。 江忱歌迈进盛京楼大门,跑堂忙来迎她,她趁机将手中暗笺塞给对方。 “我来寻染秋姑娘。” 跑堂神色微动,悄悄检查一遍暗笺内容,便立即换上一副了然笑脸:“姑娘这边请。” 她被其领着穿过□□,进入盛京楼后院的一间小阁。那阁楼生得玲珑雅致,四面奇树环绕,明明前方便是宁州府最大的酒楼,此处却莫名显得幽静。 “姑娘请进,我家主子已等候多时。” 江忱歌步入阁楼,迎面而来便是一股奇香伴随着融融暖意。阁中布置大气却分外金贵,家具物件个个看着不菲。她穿过层层珠帘,玉珠清脆之间,一名女子的身影若隐若现。 对方闻声,缓缓转过身,却也不来迎接。映入她眼帘的,是一张极美艳的脸——白玉肌,点绛唇,一双狐狸眼笑意嫣然,带着几分精明之外的懒意。 染秋身着一袭黛紫银丝锦袍,外罩绣金白狐大裘,一对翠玉镯在她的手腕处轻晃,水光点点。她朱唇含笑,嗓音慵懒:“小江将军,许久未见了。” “染秋姑娘,”江忱歌向她颔首,“一年未见,您的生意愈发红火了。” “哎呀,这算什么,”染秋柔声道,抬手为江忱歌沏茶,“小江将军这此大捷,才可称作了不起呢~” 江忱歌接了她的茶,笑着说:“染秋姑娘还是莫要恭维我了,他人见我风光,可染秋姑娘还不清楚吗?” “哦?小江将军想复杂了,我可是真心的呢。”闻言,染秋微微挑眉,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几分,“我一介商贾,哪有那般本事。” “姑娘有的。”江忱歌淡定地望着她,眼中一片清明,“不然我怎会前来拜访。” 染秋没有立即回应,只是端起手边酒盏把玩,腕间玉镯碰撞发出脆响。 她沉默了片刻,才道:“我走的都是民间路数,朝堂之事,我不清楚。” 江忱歌低头一笑:“染秋姑娘这就是说笑了,商贾之人,更需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只有掌握了时局,才能将生意做大。染秋姑娘可是云启数一数二的生意人,怎么会消息不灵通呢?” “这只能说明,染秋姑娘觉得我诚意不够,”她顿了顿,淡淡开口,“或者是我还不够格与您谈这笔生意。” “小江将军这话倒是冤枉我。”染秋微不可察地僵了脸,最后才又露出一抹得体的笑来,“那小江将军不妨说说,是什么生意,我要是能做,定不会推辞。” 江忱歌听了她这话,这才暗自舒了口气,知晓终于进了一步。她放下茶盏,微微坐直了身子: “我想换,三年前朔云城一个徐姓大夫的消息。” “哦?”染秋扬起眉,注视着她的狐狸眼染上几分笑盈盈的探究,“是什么大夫,能引得小江将军注意?” 江忱歌并不回答,只是摇了摇头:“这就是要麻烦姑娘的地方了,换这个消息,价格好商量。” “不是我有意回绝,只是这是朔云城的消息。”染秋故作为难地叹了一声,抬袖半掩着唇,“将军明明知晓朔云还在戎猲人的手中,这可叫我为难啊。” 江忱歌眼底沁着一层冷意,她了然地垂眸,慢悠悠道:“既然已经来了,就是知晓您能做这笔生意,眼下您回绝,无非是觉得我出不起那个成交价钱。” “哎呀,我可不敢。”染秋虽然这般说着,神色中却多了些许趣味,“不过不如让我听听,将军出的价是什么?” “我的确没有万两黄金交给您,然而却能解了您的难处。”江忱歌沉声道,“我知晓染秋姑娘的生意遍及天下,然而您与北幽与乌月之间的生意,路途中折损的银两可不是小数吧?” 染秋闻言,眉间微抬,带了几分诧异,后笑意愈浓了起来。 她与北幽的生意大多走的青州的路子,而青州知州可是个难对付的主,从青州地界过每次都需给对方送上大笔银两,还要看其脸色。 而原先云启戎猲两国交战,峡关古道的路子断了,乌月那边又要走北幽的线,中间路途损耗更是巨大。 “您可以走怀渊的路子。”江忱歌抿了一口清茶,“我会修书下令,整顿关隘,绝不会收取一分一毫朝廷关税以外的钱财,且有专兵于关隘卫护,保来往平安。” 染秋早已于心中打起算盘——她极清楚,若能走怀渊的路子,虽不如青州离北幽更便捷,可来往车马费却远比不上青州上下打点的银两。而如今云启占了一半古道,自凉州到达乌月不知能省多少路程。 细细算来,她一趟买卖下来,利润至少可翻三成。 然而她染秋,依旧没那么好糊弄。 “可是小江将军,恕我直言,”她低头为江忱歌斟茶,“您向来心系民生,恐怕就算不与我做这桩买卖,您也会如此做吧?那么我为何不到时候直接沾光呢?” 江忱歌微愣,见被染秋戳破了心思,便一时没有开口。 染秋看她不答,抿着唇的样子,却忽然“扑哧”一笑——江忱歌惊讶地抬眸。 “好啦好啦,不逗小江将军了。”染秋半撑着脸颊,眨了眨眼,“小江将军可是人杰,我染秋愿意做这个生意。至于报酬……便来日再算吧。” 闻言,江忱歌的眉眼才舒展了些许,她忙抱拳道:“多谢染秋姑娘!” “另外还有一事,我听说朝廷将重开榷场?这可是真的?”染秋突然开口问道。 江忱歌点头:“确是如此,染秋姑娘为何专门问我?” “那就不瞒将军,如今榷场将启,边地防务乃是互市根本。”染秋微微一笑,“我打算将一笔财物以私人名义上交兵部,以助微补军需。” “!?”江忱歌一惊,立即瞪大了双眼。 “染秋姑娘大义啊。”她赞叹道,却心下又防备起来,担心对方此举用意。 然而染秋却没有其他言语,只是笑道:“边关安稳,我等商贾才能得利,此乃应有之举。怀渊也是边境重城,日后还需多仰赖南安将士们。” 听对方言语中并无其他,江忱歌这才稍稍放下心,真心感叹:“染秋姑娘此等格局,我当真佩服!” 染秋笑而不语。 喝完了杯中的茶,江忱歌起身告辞。 染秋也没有出门相送,只是坐着目送其离去。 待对方身影走远,她淡淡瞥了一眼对方的茶盏,眸中的笑意才逐渐褪散而去。 . 江忱歌独自走在街面上,缓缓吸了口气。 与染秋的关系,是当年哥哥还在世时她无意中搭上的。坊中知名的云启首富,背地里竟是个黑白通吃情报头目。 最初 她还不熟悉门路,被哥哥发现了一回,这才意外发现许多世家子其实都与其有所联系,私下不知做了多少交易。只不过世家的情报网向来广泛,只要不触及核心利益,大多互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然而当然哥哥依旧提醒她,染秋不是个简单人物,让她小心些。 可她明知有风险,却还是得试试。 但是她此时心中最觉得异常的,是对方的献银。 虽说她不愿怀疑他人,但她实在想不通,染秋向来是个生意人,为何会无故献银? 还专门挑了个仗打完的时候…… 此时街上的行人已不如她踏进盛京楼前那般多了,天边隐隐透出绯红的日夕,宁州府的楼宇外廓愈发朦胧。江忱歌身后的影子被拉得极瘦长,映在薄雪上又浅又淡。 她怀着心事向前走,路过一辆停靠路边的马车,下一秒,却蓦然从马车帘内窜出一只手来,伸向她—— 几乎是下意识地,江忱歌立即回神反击,迅速闪身,同时抓住了对方扑空之手的手腕! 她正要向外一拉,余光却瞥见对方腕上的一只玉镯,于是下一秒,她的动作瞬间凝滞—— “哎呀,阿忱是我!” 接着,一个声音从帘后传来。 一抹意外的喜色浮上江忱歌的面庞,她马上松了手,钻进马车——车内,一衣着华贵不凡,面容倾城的女子正吃痛地转着手腕。 “玉婉!你没事吧!”她连忙凑上前去,拉过对方的手上下检查。 贺玉婉,那位大名鼎鼎的云启二公主,此时正蹙着眉,嗔怪道: “阿忱想什么这么专心?连我的马车都认不出来了?” “嘿嘿你没事就好!”江忱歌赔笑着,“只是因为我原以为你近日都会待在府中,所以没想到能见到你!” “我若是不来寻你,你还会来找我吗?”贺玉婉哼了一声,故意昂起头,“就知道在有事时才联系我!” 江忱歌低下头,软了声音:“哎呀玉婉,你又不是不知道,眼下局势特殊,我不应该来找你。那时的信,是我觉得你有必要知晓……” “什么应不应该,这话我听不懂。”贺玉婉毫不在意地摇摇头,“我想见你,自然有一万种法子,也有一万种法子让那些嚼舌根的家伙闭嘴!” “我当然知道二公主殿下厉害,”江忱歌笑着,“但我可没那么多法子。眼下我这般处境,一般人巴不得避着我呢,还是不要迁累你。” 贺玉婉闻言,又皱起了眉:“这话我可不爱听了,我们阿忱可是大功臣,哪个有眼无珠的要避着你!” 江忱歌无奈地望了她一眼,明知对方心中清楚,说这话只不过是让她开心罢了。 她默默转移了话题:“玉婉,所以你的禁足解了?” “前几日刚解,”贺玉婉撇撇嘴,嗤了一声,“毕竟我父皇未达目的呢。” 江忱歌沉默了片刻,才又开口道:“陛下……还是想为你招驸马吗?” “那是自然,”贺玉婉的眼底蒙上一层冷意,“而且我那位二哥还对此事显得格外上心呢。” “他原本百般撺掇父皇在新科进士中挑一个没家世背景的,被我那一闹是不可能了,总得想些其他人选。”贺玉婉顿了顿,接着说,“我又到了如今年纪,父皇自然也不会再拖,我的婚事可是一个好机会。” “那……他们现在看上谁了?”江忱歌面容严肃,试探着问。 贺玉婉饶有趣味地望着她,一只手指竖在唇上:“这……我现在也不知道呢~不过阿忱,咱们宫宴上或许就知道了。” 30. 孤臣 “但要挑一个合适的驸马人选可没那么容易,世家大族的子弟我二哥不乐意,寒门出身的新秀也会想着办法不讨我喜。”贺玉婉垂下眼,笑道,“说起来个个称我殿下,可哪个好儿郎不对我避退三舍?” 江忱歌自然知晓她此言何意。云启皇子的婚配之事向来严格,不论是驸马还是王妃,一但被选中便不得涉政,等于丢了仕途。 “这样也好,反正你也看不上。”她笑了笑。 “是啊,合适的我看不上。”贺玉婉轻声一笑,却又偏过头极小声地喃喃自语,“我看上的不合适……” “嗯?”江忱歌未有听清,疑惑出声。 “无妨,先不要管我的事,我自有办法,”贺玉婉瞬间重新转过身来,沉下了脸,“阿忱,我今日来寻你,其实是为了你信上内容。” 江忱歌扬起眉,略为意外:“可是玉婉你又查到了什么?” “有些事不需去查,也无法去查。”贺玉婉摇头,“我只是想提醒你,离裴家那小子远点。” 马车内忽而静了一瞬。 “……裴厌?”江忱歌一惊,有话到了嘴边却又被她咽了下去,显得吞吞吐吐。 贺玉婉抬眼:“怎么?意外我怎会知晓你军中的新军师就是他?明明你在信中瞒着我?” “——我没想瞒你!”江忱歌脱口而出道,“只是此人身份的确特殊,我怕突生意外。” 贺玉婉盯了她几秒,眼中情绪复杂,最后才又接着开口:“此事有关于你,我可是费了好大功夫才查出一二。” “我猜……裴家这小子应该与你提过,有意拉拢你的言语吧?”她顿了顿,漫不经心地道。 “……”江忱歌低头不语,半晌后才模棱两可地含糊,“算是有示好之意……?” “这便是关键所在。”贺玉婉蹙起眉头,神色冷凝如霜,“阿忱,你久居塞上而裴家立于朝堂,裴家又向来精明,自然看得比你清楚。原本他裴文钟最是谨慎,从来不表露立场,此刻正值你失意之时,为何要来示好?” 江忱歌一时也没有说话,因为这同样是那日裴厌的一番话后,她始终想不明白的地方。 虽然对方说两家境遇相似,可她江家如今是何处境众人心中皆清清楚楚,裴厌原本因何而来也都心照不宣。裴家怎么看都势头正盛,怎会甘愿冒此等风险来拉拢她呢? 除非……她也曾怀疑过,是为了通过她,来搭上另一人。 他们看重的,或许并非是她。 “还有裴家这位长公子……自他三年前自请投军,之后便没了下文,刘远道也不知他真实身份,可他偏偏到你军中就自报家门,御令军师与裴氏公子两个名头都占着,分明是想借着身份来压你。”贺玉婉没好气地冷哼道。 闻言,江忱歌眼珠转了一圈:凭心而论,她倒真没觉得裴厌是想用身份压她,况且她也不会因此惯着他。而对方至军后向来恭谨,暂时没有借势逼人的影子? 她又回忆起对方的那番话…… “玉婉,其实这个裴厌看上去还挺规矩的……”她清咳几声,还是想说句真心话,“至少他暂未在我面前主动提起裴家。” “你可别是被他的好皮囊骗了。此人我见过几面,城府极深。”贺玉婉声音低沉,多了几分阴恻恻的味道。 “放心啦,怎么可能!”江忱歌笑道,下一秒忽然收敛了笑意,转而极认真地开口,“玉婉,我真心与你说,我认为这个裴行止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他们裴氏我自然会有所防备,然而在其位,谋其职,我愿意因他的才华试着用他。” 贺玉婉注视着对方清亮的双眸,读出其中的坚定,知晓其是打定了主意,惊讶之余心中蓦然升起一股说不清的烦躁。 裴家的那个家伙,是有多大的本事使阿忱这般评价?其居心究竟为何? “好……用他可以,别轻易信他。”最后,她压下那股不快,退了一步,“阿忱,你要明白,他们裴家人的忠诚是最要不得的。” “这是何意?” “阿忱,你可知为何裴家能如日中天,又为何从不轻易站队?”贺玉婉深吸一口气,压低声线,“因为他裴文钟,原本当的都是一个孤臣啊。” 所谓孤臣,生死荣辱,皆系于君身。 裴文钟是孤臣,然而其如今位列丞相,如何能继续做他的孤臣?何况其与陈氏不睦,贵妃之子二皇子风头正盛,他如何自处? 然而孤臣做得久了,便越是举步维艰,为自保,他不能再做孤臣;而他不做孤臣,帝王越会疑他。 “阿忱啊,他裴厌,便是他们裴家最最得意之作。” 江忱歌暗自攥紧了手心,第一次如此明晰了裴厌的处境,也第一次明白了曾经她所试探到的彼此之间的距离,究竟是什么。 裴厌是他们裴家推出去的交给帝王的新臣,是裴文钟培养的自我的复刻。重贞帝想要一个孤臣,裴家给了,并甚至意味着此人日后或许连自己的家族都需背弃。 只属于帝王的忠诚,他人怎会允许染指分毫。 贺玉婉敏锐地看出江忱歌的失神,眼底笼上一层朦胧薄雾。她默了半晌,柔和了声音: “阿忱不必失落,就像你所言,只是他有才你便用他,这样也好。” “……我为何要失落呢?”江忱歌缓缓抬眼,轻声道,“世人皆为天子臣,他做一个孤臣,应当是天下臣子表率。” 她只是突然,想明白了困扰她许久,始终看不清楚的裴厌的立场。 这样反而很好,能使她明晰与对方之间应当保持的距离。 “玉婉,这话日后可别再说。”她反过来提醒,“如今不知有多少眼睛在盯着你。” 贺玉婉微微诧异,却仿佛顷刻间得了什么确定答案,嘴角竟多了一丝笑意:“那是自然,这话我只会对阿忱你说。” “对我也少提,我知你这一路多不容易,莫要因我受累。”江忱歌摇了摇头,握紧了好友的手。 . 江忱歌回到江府时,天已然黑透,云遮弦月,星子寥落。 沈意瑶却依旧在等她,见了她的身影这才放下心来。 “忱儿,你出门了一日,可吃过了?” 母亲温柔的眉眼印在她眼底。沈意瑶向来不会直接盘问她的行踪,却最会观察她的状态,见她不愿提便也不会多问,这让她感到无比舒适。 “嗯……”江忱歌本想点头,却撞见对方期待的双眸,就知其一定是亲自下厨给她留着了,于是立即笑着转了话头,“未曾呢,可饿坏你女儿我了!” 果然,这正中沈意瑶下怀。 “跟娘来,今日娘亲自给你炖了鸡!” 两人正穿过连廊,沈意瑶忽然开口道:“忱儿,今日未时有不知哪家的小厮给你送信,封上也未署名。” “哦?”江忱歌上扬了声调,略有些意外。 这时候,有谁会给她传信?原本 最可能来信的玉婉明明见过了面。 待喝完沈意瑶的鸡汤,她独自回房,才拿到那封被放在她桌上的信件。打开后,竟是那熟悉的字迹: “好友白同风公子仰慕将军已久,特托在下引荐,欲邀将军于年后初六午时在盛京楼一叙。” 江忱歌随手翻看案头历日,这才发觉还有三日便是新年了。 她望着这信纸上的清隽字迹,脑海中又浮现出玉婉的那番话。信纸铺展,研墨落笔,却迟迟未想好答复之词。 她这时才隐隐发觉,自己似乎有了许许多多的顾虑。 一滴墨粒染上信纸,最后,她再次落笔,盖着那粒墨写下回信,身侧烛火阑珊。 . 飞书递上信时,是他传信的十三个时辰后。此时正值裴府众人各自忙碌,而裴厌独自待在书房中。 待信真正递入他手,裴厌的眉头难得舒霁了一二:这时刻恰好,若是在伯父闲时送来一封来历不明的信,难免其多心。 他气定神闲地展开,眼眸却悄然一黯——只见信上只有简单的六个字: “多谢军师引荐。” 明明是寥寥数字,裴厌的目光却凝在上面许久,一直落到那枚首字下的墨粒…… 她写这几个字还需犹豫吗? 首先浮上他心头的便是这一疑问,接踵而至的便是—— 就这么几个字? 然而这个问题刚冒出头,就被其掐断了源头。裴厌微微蹙眉,不知自己在疑惑些什么,难道还想有别的答复言语吗? 他在失落些什么……? 可是江忱歌这个回应未免有点不清不楚:不作拒绝却也没完全答应。裴厌垂眸想了片刻,只能依着自己对其的了解认为,江忱歌会想来的。 有了这一判断,他才轻轻舒了一口气。 飞书站在一边,见着自家公子盯着六个字看了许久,颇为疑惑不解。待其终于合上信,才又开口道: “公子,您派我去查的总是盯着咱们的那些人有眉目了。” “哦?”闻言,裴厌微微侧眸,“什么来历?” 飞书抱拳,低声道:“我们的人暗中跟随,发现这些人竟有两个出处……一个是二公主府,一个……是江府。” 他话音刚落,裴厌便皱起了眉,冷冷道:“二公主和江家?” 他沉吟片刻,缓缓道:“江家的那伙人可有更多线索?” 飞书沉声回答:“更具体的来历暂时不明,然而查到,那伙人中的一人,似乎是江崇涣独子江易祈的小厮。” “江易祈?”裴厌扬眉,修长的指节轻叩桌面,“此前倒不怎么关注此人……派几个人去盯着他一段时间。” “是,公子。” 飞书得令离去,书房中又只剩下裴厌一人。他揉了揉眉心,看了一半的书就在手边,他却鬼使神差又拿出了被他塞回的信纸。 刚刚展开,尚未多看几秒,他却蓦然听见有人在外敲门—— “厌儿!” 几乎是下意识地,他立即将信纸塞回,藏进书堆,动作略显匆忙。 他起身开门,神色依旧淡然,随着“吱嘎”一声,赵榆晚叉着腰站在门外,手中尚提着刚练完的花剑。 她爽朗一笑:“厌儿,我刚刚见着飞书着急忙慌地向你这儿赶,担心出事,便过来看看!” 裴厌听看,暗自松了一口气,笑着道:“没什么事,多谢母亲关心。” 31. 残岁 爆竹迎新,炸落的纸花飘在阶前白雪上,宛如片片红梅。 江忱歌向手中哈了一口热气,推开房中木窗,院内梅树早已挂上红条,看着分外喜庆。此时的雪已经停了,空中寒气许是因着过年的气象,也显得没前几□□人。 快到了家宴开场的时候,府中众人来来回回地忙碌,江忱歌便帮着相看灯笼位置,指挥小厮调整。 她对家宴并不感兴趣,毕竟年年都是与二房假意客气。那日她回京,两家弄得并不愉快,还要假惺惺地笑脸坐着一起吃饭,想想都令人生厌。 刚刚指挥着小厮将一盏灯笼向左移了些许,她余光一扫,却见不远处屋檐下站着个人影,似乎正盯着她,却没有上前。 她定睛细看,竟是江易祈。 对方高大的身型笼罩于墙体阴影之下,一身玄金色大氅更是暗得与影子融为一体。江易祈脸上带着惯常的冷傲,一双黑眸却一直紧盯着她,似乎是有话想与她说。 然而江忱歌只是瞥了其一眼便又转过身去,并不理会。 大过年的,她才不想去管他的臭脸。 可似乎是发觉她的忽视,江易祈最终还是大步走上前来,停在她身侧。 “江忱歌,”对方冷漠低沉的声音传来,“我有话要对你说。” “哦,那你就说吧,我不聋。”江忱歌看也不看他一眼,只环顾着四周的灯笼,轻飘飘道。 “……”江易祈沉默了片刻,江忱歌总觉得对方气压极低,良久才又听其开口道,“这儿不方便,我们换个地方。” 闻言,江忱歌倒是起了兴趣,便故意笑着说:“这是咱自家府邸还不方便?江易祈你是干了什么见不得人之事?” 果然,江易祈原本阴沉的脸顷刻间多了几分血色,倒是更生动了些许。然而令江忱歌没有想到的是,对方竟下一秒就来拉她的手腕,像是想将她强拽去—— 但她可是江忱歌。 江忱歌只将手腕向右躲过,同时另一只手抓住对方胳膊向左一扭——江易祈立即大叫一声,吃痛松手。 “好好说话,别动手动脚。”江忱歌冷冷道,并未立即放手,“和我动手,你还差得远。” “江!忱!歌!”面前人脸色铁青,从牙关中勉强挤出几字,“你给我松手!” 他话音刚落,江忱歌便随意地顺手将他向外一推,直推到墙角——江易祈忍不住踉跄几步,伸手捂住了胳膊,眼神幽暗而凶狠: “你会后悔的……!” “明明我可是照你说的松了手,”江忱歌歪了歪头,“怎么堂弟还不高兴?” “你——!” 江忱歌别过脸去,翻了个白眼就要走。 “你站住!”江易祈在她身后喊道,“我看到你那天在茶楼!” “?”江忱歌脚步微微一顿,慢悠悠转过身来,嘴角含笑,“我天天去茶楼,那又怎样?” 江易祈冷笑,故意拉长声调:“我看到你和裴家长公子在一块。” “哦,所以呢?”江忱歌抱胸走入远离人的墙角,略有警惕,“你想说什么?” “你若是想通过他来攀上裴家,那算盘可就打错了。”江易祈低声道,不屑地笑着,“京城人人都知道此人三年前放弃了功名,差点与裴文钟断绝关系,以你如今处境想借巴结他得裴家助力,实在可笑。” 江忱歌一听,反而放下心来,平静开口:“那我倒不知谁更可笑。” “你这是何意?” 她如看杂耍一般注视着对方,笑着说:“如你所言,此人放弃了功名,而我可是圣上亲封天枢将军,三品官阶,我去巴结他岂不可笑?且若我真想攀上裴家,那是结党营私,我选在人满为患的茶楼是嫌自己完蛋得不够快吗?” “……!”江易祈瞪大了眼,一时支吾着说不出话,半晌才道,“我怎知你不是走投无路,病急乱投医!” “江易祈,我原以为几个月不见你应当会有所长进,不曾想还是这般愚不可及。”江忱歌蹙着眉,摇了摇头,“看在我是你堂姐的份上,我好心提醒你一句,心比天高便也要有能撑住天的本事,不然无力自保还处处口不择言,迟早落人把柄。” “……这话难道对你就不适用了吗,我的堂姐?”江易祈哂笑道,“那日你既然假借裴相之名拒绝了父亲,就最好希望自己不要栽了跟头。” 栽跟头这件事,她江忱歌还少吗……江易祈这番话于她毫无威慑力可言,难道还当她是当年逃学害怕被他抓住把柄的小姑娘? “我可没借裴相名声,只是顺着叔父的话说。”江忱歌云淡风轻道。 “如此最好。”江易祈嘴角勾起一丝得意,昂头,“少了很多麻烦。” “啧……”江忱歌上下打量着他,“就连你爹都知道想拿东西要装笑脸人,你倒是连这都学不会。” 江易祈冷冷道:“都是江家人,凭什么只有你们占尽好处,而我们还要处处看人脸色?将军府的名头,谁不想沾沾光?曾经因你父亲捏着南安不放,我只好去走文举挣个出路,谁会说我是江氏子弟?那些好话父亲说尽了,我为何还要与你再言?” 听了他这话,江忱歌的脸色终于有些沉了下来,那双凤眸也笼上一层暗色。她并没有第一时间言语,只是将目光缓缓落在江易祈苍白的脸上。 “江易祈,曾经的我还会多看你几眼,”她语气平静得可怕,“是因我觉得你好歹读过那么多圣贤书,还能明几分事理。可如今我发觉你真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蠢才,得亏落了榜。” 然而不曾想,这话却仿佛触了面前人的逆鳞。江易祈的双眼瞬间红了,两颊肌肉抽搐着,从喉底低低地滚出几个字: “……你说什么?” “眼中无天地苍生,无波诡云谲,而满是对将别人踩在脚下以沾沾自喜的如饥似渴,像你这种人落了榜,不仅是家族之幸,亦是天下之幸。”江忱歌语气冰凉如雪,一步步向他走近,“你认为我占尽好处,那我若那这些‘好处’都给了你,你又接得住吗?” “!”江易祈也不知自己为何,见了离自己愈来愈近的江忱歌,竟下意识向后退了几步。 他忙欲压下心神,不愿输了气势,鼓起气刚想上前几步,江忱歌却突然停住脚步,背过身去: “今日过年,我不想与你闹得太过难看,话已说清,就此为止。” 说着,她便打算离开。 结果听对方低声唤她:“江忱歌,如今大房就你一人,大伯母如此温婉良善,你觉得若真出事凭你一人能护得住她吗?” 她顿时眉头一紧,脸霎那间阴沉下来——下一秒,还不等江易祈反应,只见其一个箭步冲上前来——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江易祈依旧仰着头,俯视她,“只是对堂姐的一点提醒。” “刷——” 然而他话音未落,就见江忱歌猛然抬手,接着便瞬间感触到脖颈处被什么事物抵上—— 他垂眸,立即白了脸色:只见是江忱歌握着头顶的一支金钗,抵在他的颈窝处! “江易祈,别给脸不要脸。”江忱歌死死盯着他,言语间第一次有明显的威压,“你们若敢动我娘,我会让你们一个都别想好过!” 金钗的尖端已然划破柔软的肌肤,于江易祈颈间留下一道浅浅血痕,几颗血珠正一点点向外渗。江易祈这才是真正慌了,他原只是想放句狠话,不料江忱歌真敢伤他。 “最好不要逼我再来教训你。” 她压低声音,在他耳边最后警告道。江易祈吓得额角淌汗,丝毫不敢乱动。 最终,江忱歌才缓缓松手,头也不回地离去。直到看不见她的身影,江易祈才大口呼吸起来,伸手摸向自己的脖颈,一抹愤恨攀上他的眉眼。 . “忱儿今日为何总是板着脸呀?” 晚膳结束,沈意瑶为江崇景与江鹤年上香,温声问道。 江忱歌将酒坛与桂花糕等两人爱吃的一个个摆上供桌,表面云淡风轻。 “没什么,只是觉得与二房吃饭,分外没意思。” 沈意瑶低下头,沉默了半晌,才接着开口:“如今就你我母女二人,想要分府也是有些困难的,族老那边也不会同意。” “嗯,我明白,娘不必放在心上。”江忱歌轻声回答,状若无事地笑了笑。 “忱儿,原先你常居怀渊,不与他们待在一处,”沈意瑶柔声道,抚着她的手,“如今委屈你啦。” 江忱歌微愣,立即回握住她的手:“娘你胡说什么呢?明明更委屈的是你,我回京没多少日子,你却与他们朝夕相见的……” 沈意瑶摇摇头,笑着说:“怎么会呢?你娘我有医馆,有你的信,还有你爹留下来的这些东西,日子过得可好了。” 可江忱歌的眼睛却有些红了,她紧紧握着对方的手,声音闷闷的:“娘,日后我都和你待一块!” “傻孩子,你明知这话可要不得。”沈意瑶理过她的鬂发,垂下眸子,“忱儿,我知道你心中想要的是什么,怎么能让京城的我跘住你呢?而且,娘不能陪你一辈子的。” “我的确总会担心你,可我也信你会保护好自己。忱儿,我只希望无论娘以后是否在你身边,你都要好好的。”她顿了顿,语气柔软,“不论是你遇到一个值得倾心之人,还是依旧选择独身一人,你都能活得洒脱,活得自在。” “娘……”江忱歌鼻头一酸,声音就要哽咽起来。 “好啦好啦,大过年的可不能哭!”沈意瑶笑着蹭了蹭她的脸,“而且让你爹和哥哥看了去,他俩指定笑话你!” 她将江忱歌揽入怀中,偏过脸望向面前牌位,闭上了双眼。 “伯瞻,阿年,请保佑我们忱儿年年欢喜,岁岁无忧。” . “他确定看见的就是裴家的人?” 屋外是管弦笙歌,灯火通明,屋内,通身华贵气质不凡的男子半倚案前,温隽秀美的皮囊下,却是一副冰冷语气。 “他说他今日还专门确认了一遍,不会有假。”他身前人恭敬回答,“因此立即前来告知殿下您。” “啧……倒还真会选时候,专挑今日来扫兴。”男子不耐烦地皱起眉,“我看他是吃了瘪,满心满眼地想借我手报复回去吧。此人可不是个聪明的,难道以为借此我会重用他?” 他随手拾起腰间玉佩把玩,身前属下眼珠转了一圈,开口问道:“那么殿下如何打算?总不能真放任着江忱歌与裴文钟联起手吧?” “裴文钟老奸巨猾,怎么会在此时与其合作?”男子冷哼一声,“不过的确应当防备一手,此次就尽快将江忱歌拿下。” “可是殿下,咱们此前暗中试过多少次了?此人可谓软硬不吃啊,这次能成功吗?” 身前属下悄悄偏转了视线,露出一丝犹疑与担忧。 “无妨,我等她回京可是等了许久,而此次恰好那人也回了京城,还有比这更好的机会吗……” “她江忱歌说到底,也只是一个女子,和我那个皇妹一样,怎么闹也成不了大气候。” 男子缓缓阖眼,将玉佩握在掌心,嘴角浮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32. 宫酿 “娘,您今年依旧不随我入宫吗?” 临上马车,江忱歌还是再问了一遍,转头担忧地望了眼身后江府。 沈意瑶微笑点头,将她官服肩头的褶皱扯平:“嗯,忱儿你也知晓,与清她们总是在今晚寻我一聚。” 孟与清姐姐是娘的关门大弟子,江忱歌知道她与娘的其他弟子总是挑今日上门,这么多年几乎雷打不动。 但为何选在今日,她始终不明,然而因此娘虽早是诰命之身,却从未出席过宫宴。 她只好点头:“那么娘,记得替我向孟姐姐道个谢,上次她给我配的伤药特别好用!” “好,去吧。”沈意瑶捏捏她的脸颊,“记得一切小心!” 身后,江崇涣正被唐蘅衣与江易祈簇拥着登上马车。江易祈经过她身边,暗中瞪了她一眼。 江忱歌不理会他,与沈意瑶告别后上了马车,两辆车前后向皇城驶去。 车上,江忱歌心中却莫名升起一阵淡淡不安,于是又想起了玉婉。那日对方曾言宫宴上重贞帝大有可能为其择婿,可始终不言其决意如何应对,使她竟不知如何帮忙。 她明白对方是有意不将自己牵扯进来。自从贤妃娘娘重获圣宠,两人也心照不宣地少了联系,而特别是如今她处境艰难,对方又步履薄冰,这是对她的保护。 可是幽微岁月中结下的金兰之谊,让她如何能眼见着对方被裹挟? 江忱歌只能于脑中细细搜索了一遍自己所能想到的京中子弟……从曾经与自己一同喝酒的纨绔,到近些年科举出身的寒门,却总觉得不对。 想了几乎一圈,一个名字突然闪过她的脑海,快得好似她潜意识中便知此人决无可能,却又快得好似她潜意识中会想起对方。 裴厌。 对方的名字只于她心中停留一瞬便匆匆划过,连带着一角影影绰绰的青衣很快消失不见,江忱歌却忽而发觉自己更烦躁了几分,仿佛在提醒她另有一事未曾解决。 “唉……”她长长地叹了口气。 马车不久抵达皇城,江忱歌下车步入,走得极快,有意与江崇涣拉开距离。 抵达廊下,已有不少人在此等候。她随意与几名熟识武官寒暄几句,便打算找个安静地界待着,不曾想却在环顾四周时与一个熟悉的身影对上了视线。 她不禁一愣,便想调开眼睛装作没看见,却没想到余光中竟见此人好似向自己而来。 于是没过多久,一道红色身影穿过人群停在她面前,她不得不望向眼前人:剑眉星目,骨相俊逸硬朗,身型也生得宽阔高大,是极典型的武人气质。 薛允执,那位和她有些不对付的薛家遗孤。 说来也是颇有渊源。此人是她爹第一次征讨戎猲时,二师军主将薛谦将军的遗腹子。薛家同为世代将门,到了薛谦将军这一代已是人丁稀落,只剩其一子,而薛将军却在攻夺离守时战死,留下家中尚在怀胎的宁夫人。 宁夫人因此胎气大动,不足月便生下了薛允执,没过几年却忧伤过度而亡,于是薛允执便成了薛氏遗孤。朝廷为补偿其忠烈,追封爵位,而薛允执承爵,成了所谓的景安伯。 可是聪明人都心知肚明,薛家没了兵权,薛允执只是一个享受俸禄而无实权的勋贵罢了。 “江忱歌,好久不见。” 令她意外的是,对方先好声好气地打了招呼,令她倒是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她点头,尴尬地笑了笑:“好久不见,薛小公子。” 话音刚落,江忱歌便开始于心中思索如何脱身了。 当年阿爹看在与薛将军同征戎猲的情义上,对薛家也是多有关照,然而薛家却不知为何颇为冷淡。薛家只剩薛允执一人后,阿爹也常念其可怜,想让幼年的江鹤年与江忱歌与其多多往来。 可是江忱歌与其似乎天生不对付,两人都不是什么省心性子又总说不到一块,常常大打出手,是幼时京城出了名的冤家对头。 特别是薛允执后来,有意与江家断了联系,两人便更是路各走一边的情况了。 因此今日见其主动打招呼的江忱歌,心中颇为惊悚。 然而对方却不像是单纯走场面的模样,反而仔细打量起她来,令她有些不自在。 “你倒是变了许多。”半晌,薛允执才缓缓开口,“比曾经沉稳不少,也……” 曾经那个最喜欢压人一头的家伙如今竟是吞吞吐吐的。 江忱歌见他话说一半便又缄口不言,也没耐心继续听下去,只敷衍道:“薛小公子也是,如今可谓一表人才。” “当真?”没承想,薛允执眉头微扬,多了几分笑意,“你现下说话真是好听。” “???” 江忱歌忍不住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自己听见了什么,随后立即皱眉:这人莫非是脑子坏了?说的话令人浑身起疙瘩。 但她自然不能于此给对方白眼,只好干笑几声:“哈哈哈,毕竟人总是会变,薛小公子不也一样转了性子。” “这些年也走了不少地方,见的事多了一些念头也会跟着转变。”眼前人点点头,认真回答,“回想儿时,实在是太过幼稚了。” “哦?你这些年不在宁州府?”闻言,江忱歌忽然有些好奇,还是多嘴问了一句。 “嗯,在幽州寻了一个师傅习武。”薛允执轻声应了,接着道,“今年入夏刚回京,得了个勋卫郎之职。” 江忱歌也不打算深问,便客客气气地点头:“原来如此,看来薛小公子也是积攒了不少见识。” 她担心对方又开启话题,于是又急忙接口:“如今时候不早了,即将入殿,恕我先行一步!” 对方脸色微顿,却似乎知晓她意欲结束交流,垂下一双凌厉的眸子慢慢点了点头。江忱歌终于得以开脱,立即转身,大步离去。 也不知身后人站了多久。 . 琼楼碧宇,金屋广殿。紫宸殿内,几根蟠龙柱沥粉贴金,直抵高梁,正中央层层叠叠的雕龙藻井纹饰华丽,绘尽空中星宿,而紫微所在之处正有一昂然龙头,口含宝珠自上俯视,极尽威严。 大殿最深处,白玉阶层层垒砌,直通御座,重贞帝一袭玄色华服,气宇轩昂,其下百官正襟危坐,颜色肃穆。 细看,便可发觉此次众多大臣都有些许沉凝,许多臣子极小心地将目光微微上抬,直看向那御座的左侧——一席位置空落。 正是当属本朝皇后的席位。 而其下,有一华袍美人端坐光下,满头华翠熠熠生辉,却远不如那张含笑的面容来得动人。 那便是众所周知的当今最得圣眷的贵妃娘娘。 一些老臣脸色难看,垂头不语,部分年轻胆大的臣子却已将眼神悄悄向白氏和陈氏的席位投去。 皇后宣称身染沉疴,不便到场主持,于是由贵妃代掌内廷命妇宴礼。然而大多数人自然都会下意识追问几句:是真皇后抱恙,还是暗示了什么风向? 这些足够这群官场老狐狸心中琢磨许久了。 席间,有一人格外镇定从容,举手投足间满是清雅风范,气质温润中正,正是那位如今风光正盛当朝二皇子贺玉京。贵妃的目光时不时落在他的身上,带着浅淡笑意。 礼乐渐起,重贞帝徐徐举杯,全场连忙起身举杯,恭贺帝王万年,云启国祚绵长。 西厢首位,裴文钟举杯随众人贺寿,目光扫过帝王身侧空置的后位,增添几分幽暗。他听闻身后那位御史大夫的声音传来,声量不小,竟听出几分得意。 自然,他陈钧铭怎会不得意? 酒过数巡,歌舞、百戏等轮番献艺,原本庄严的氛围随着乐声松快了些许,只有场上皇后一党与太子旧党的官员依旧绷着脸,今夜注定难以沉浸宴饮。 江忱歌喝着盏中酒,视线越过殿中央的红袖,望向皇室席间的贺玉婉。对方正尝着桌前鱼脍,神色自若,不见半分异常,令她心中得以安定些许。 然而于她所不见之处,贺玉京端起酒盏,浅呷一口,眸子却暗自瞥向了席间正低头斟酒的她,带着探究之意。 此时席面环境已稍稍放开,不少相邻席位的官员已在轻声交谈,可江忱歌的两侧官员却无一人欲与其搭话,相反倒与另一边私语碰杯,显得其分外孤立。 可是对方却似乎也不觉有何妨碍,自顾自喝酒,只是思绪仿若有几分游离。 他的眸光微微抬远,又望向了群臣中的某处席位,落盏后唇角微勾。 这边,一舞献毕,江忱歌已无聊得多了些许困意。宫中的酒甜甘温醇,是上等琼浆,可对于她这种喝惯浑浊烈酒的来说,便与清水无异了。 她望着杯中残存的酒液勾勒出自身倒影,兀自去想:何时才能又喝上怀渊的酒呢……? 这么一想,她竟也心中发闷起来了。 这时,有小太监前来布菜,将一盘梨花糕摆上桌面,却突然胳膊碰触桌上酒壶,发出一声闷响,蓦然将她拉回现实—— “江将军恕罪!江将军恕罪!” 面前酒液已泼洒桌面,小太监慌忙躬身,战战兢兢地连连致歉。江忱歌一惊,所幸壶中酒已被她喝得所剩无几,倒出后也未沾污衣物。 她摆摆手,毫不在意地笑了笑:“无事无事。” “多谢江将军大人有大量!小的这就为您重上一壶!”小太监立即磕头道,江忱歌温和地点点头。 对方匆忙离去,江忱歌视线不经意地向旁侧望去,却突然觉察到一丝不对劲之感。 她向来直觉颇准,便开始细细追究起自己这感觉从何而来。旁侧坐着的是近日刚赶回宁州府的庸州守将严老将军,此人小心谨慎地待在庸州三十余年,一举一动完全顺着朝廷,可谓大功没 有,却也不会有错。 他今夜一直有意避着江忱歌,余光中见其向自己这边瞥来,担心是想与自己搭话,干脆微微侧身,主动与另一边的大员碰盏去了。 然江忱歌对他这一举动视若无睹,而是看向对方的席面,最后又将目光转向自己——忽然,一道灵光闪过,她很快意识到自己的不对劲之感出自何处! 只见她面前席面,右侧已堆叠了桂花鱼翅,八宝鸭与豌豆黄等菜品,相较左侧而言要拥挤不少,而她因喜喝酒,便将酒壶也摆在了自己的右手侧。左侧桌边位置空旷,正好余下可摆一碟梨花糕之位,布菜时放在此处可谓再合适不过。 然而…… 她望向那碟与其他菜品挤在一处的梨花糕,和其旁边泼洒出的酒渍……这略有些突兀了。 一种沙场带下的警觉笼上心头,江忱歌不知这一细节是否是自己多想,却再难忽略。她垂下眸子,注视着那滩水痕边缘泛起的莹光,计上心来。 没过多久,便又见原先的那名小太监端着一壶酒归来,毕恭毕敬地将其摆在她的桌面上。 “江将军久等!”对方低着头,没有看她。 江忱歌面色如常,拿起桌上酒壶,状似无意地掂了掂,蓦然出声道: “哎,好像不太对呀。” 在她眼中,只见那小太监的身子微不可察可察地一抖,搭在膝上的手也在轻颤。她心中疑虑更是又落实了几分。 “江将军觉得有何不妥?”小太监细声细气地问,语气如常。 “这酒怎么比我原先那壶要少些?” 江忱歌表面依旧大大咧咧,甚至拎着酒壶上下摇了三摇,故意显出几分不满足的模样。 小太监似乎暗松了口气,回禀时的声音也实了些许:“回江将军,今日宫宴人员众多,难免出现些差错,可需小的再去为您加些?” “罢了罢了,先喝着再说。”江忱歌摆手道,“你去忙吧!” “多谢江将军!”小太监忙称谢,疾步离去。 待其走后,江忱歌为自己斟满酒,挡袖仰杯,假装一饮而尽。 她放下酒盏,视线于场内环顾,歌舞依旧,一片其乐融融,无人察觉半分异样。于是,她便继续若无其事地欣赏歌舞,手中斟酒饮尽,一派自得其乐。 两支舞献毕,宫宴已过了大半,不少官员已有些许酒酣耳热,陆续有不胜酒力的被宫人扶出殿去。江忱歌于位间半撑额角,身型也开始摇摇晃晃,似乎有些意识朦胧,最后甚至弃了酒杯,半倚桌前沉沉地阖上眼睛。 不久,她便听耳畔传来一个宫人的声音:“江将军,您醉了,可需小的扶您前住偏殿休息一二?” 江忱歌假意已眼前模糊,意欲回应却力不从心,因此,她极自然地被两位宫人搀着,带离正殿。 . 一路似乎弯弯曲曲走了许久,耳旁乐声渐渐飘远,风中也消散了浓郁酒香,冷了下来。 宫人将江忱歌带入一处宫中厢房,扶她于床中躺下,便轻手轻脚地离去,合上了房门。 四周一片昏暗,只有床前窗棂漏下冷白月色,寂静中江忱歌隐隐听见屋外宫人低声私语: “如此便没有问题了吗?” “自然,接下来便没有我俩的事了,到时问起来便回答一概不知。” 声音渐低,二人脚步声慢慢远去,江忱歌接着装睡,脑海中却一直回荡着几个问题: 究竟是谁? 为何要对她下手? 接下来此人意欲何为? 直到四面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寥,她才于墨色中缓缓睁开一双清亮的眸子。 起身,透过窗向外察看,已是空无一人,于是她便就着浅淡月光在屋中转悠。只是一间最普通不过的厢房,然而按闭眼时估算的距离推测,应当位置颇为偏僻,远离了正殿。 她走到房门前向外推,竟意外发现已被人在外上了锁。 “倒是谨慎……”江忱歌心中冷笑,也不犹豫,直接足尖一点,轻巧地从床前的窗户翻了出去,稳稳落地,几乎不出丝毫声响。 她环视此院中景象,也不知自己被带到了皇宫的哪个角落,只好顺着自己被带来此地的过程大致反推,慢慢向院外走,几乎一步三探。 可当其正要迈出院子尽头的那道月洞门,却见角落有一小片浅影微晃,只漏了一角便很快收回墙后,只余下一声轻弱如衣料摩挲的窸窣—— “谁?!” 江忱歌轻喝一声,一个闪身便飞速拉至那道影子面前,将其逼到墙根——果然是有人! 然而,那道人影分毫不躲,顺着她的力道退至角落。下一秒,她只一个清冽的噪音传来: “是我,将军。” 闻声,江忱歌的手蓦然一松,那人向外几步,终于立于光下,露出的是一张美若谪仙般的脸。 33. 逾越 “裴厌?你怎么在此?”江忱歌讶异出声,完全不曾想过会在此处遇上对方。 面前人一袭晴山蓝的银纹圆领袍,腰间环佩生辉,墨发由上好白玉簪高束,一身打扮雅净出尘,与披罩于其身的浅淡月色相得益彰,格外清冷矜贵。裴厌垂眸向她行礼,轻声道: “圣上特许在下今日随伯父赴宴,赐座外场,不久前我见将军被两位宫人带走,心下有些生疑,便悄悄跟了上来。” “好在将军这是……装醉?”他对上江忱歌清明的双眸,似乎松了口气,“不知前后发生了何事?他们怎会带将军来此?” 因知晓绝不会是裴厌,而对方又已跟到此处,江忱歌也不打算瞒他,坦诚道:“我的酒应当被人下了药,幸亏被我识破。” 闻言,裴厌的脸色骤然一变,他轻蹙眉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将军……”他低低开口。 “——嘘!你先别说话,”江忱歌竖起一根指头制止了他,四下环顾一圈,“我担心有人要来。” 眼前人点头,便不再言语,而是随她一同观察四面环境,又悄悄将目光投向她。 江忱歌沉着一张脸,又转向裴厌:“裴厌,此处不是军营,没有必要再拉着你跟我涉险,趁眼下没人,你可以尽快离开。” 然而裴厌却纹丝不动,缓声道:“那么将军接下来打算如何?” “找个角落躲着,看看究竟是何人所为。”她轻飘飘丢下一句,便不再多说,转身就要走,“今夜多谢关心,你多保重。” 语气间满是客气疏离。 “将军请留步——” 夜色中,江忱歌忽觉自己的袖角被人拽住,身体竟僵了片刻——那力道不大,似乎对方也觉得举止不妥,很快便松了手。 她回过身,月色下裴厌的脸如冷玉般的白晳。他注视着江忱歌,眼中仿佛已有几分了然,却依旧温和而平静,只轻声开口道: “可否允许在下同行?” 被他这般一盯,像是逼着她想起在塞上的日子,江忱歌出现些许动摇,但还是一咬牙,拒绝了对方:“不行。” “为何?”面前人不依不饶,表面上极谦和,然而明明是不罢休的意味。 “你在旁边,遇事我活动不开。”江忱歌避着他的目光,干巴巴地说,“而且两个人更易暴露,到时可就说不清了。” “好,在下明白了。”没想到,裴厌竟点了头。 江忱歌终于舒了口气,正打算与其就此别过,却不料下一秒,就见裴厌自顾自向院中假山丛去了。 “???” 她瞬间目瞪口呆:假山高大,又身处院墙投下的阴影之中,既适合暗中观察此院来人,又不易被发现,正是自己物色好的藏身之处。 “裴厌你想干什么?!”她快步追上对方,低声质问。 而裴厌并不理会,直直地走到假山前,抬起衣摆便毫不犹豫地钻进了假山后,融没于一片阴影之中没了身影。 “?!”江忱歌一时怔愣,眼前这一幕实在令她难以置信——她急匆匆跟着钻到假山后,拉住了裴厌的手腕—— “裴行止,你这是什么意思?” 墨色中,裴厌的身型看不清晰,她只听对方的声音传来,分明带着一丝浅笑:“好巧啊,将军也来此处?” 这人装傻充愣,令人听着莫名恼火…… 江忱歌第一次产生了想将对方打一顿的冲动。她气冲冲地甩开他的手腕,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最后不气反笑: “裴行止,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讨厌?” 裴厌拱手而立,淡然回答:“将军命我离开,也未曾命我回到偏殿,只是恰好与将军挑了个相同去处罢了。” “……”江忱歌被哽得说不出话来,最后只好阴阳怪气地哼道,“没想到裴探花也会挑这么个去处~” “与江将军彼此彼此。”裴厌毫不客气地应下来,并蹲下身来,“将军请。” 江忱歌知晓此人是甩不开了,索性破罐破摔,不再与他纠缠,没好气地道:“往里再挪挪,更隐蔽些。” 得逞了的裴厌便如一只狐狸收起尾巴,明显又恢复了原先那温良谦顺的模样,听活照做。江忱歌在他旁侧蹲下,两人之间隔了些许距离,不再说话,专心去听远处动静。 过了约半柱香的功夫,院内冷风又至,带起一片叶间沙沙作响,江忱歌耳尖微动,从军多年保持的好耳力使她于风声中忽闻一阵脚步声,逐渐清晰。 她下意识望了一眼身旁裴厌,见对方也正好转过头来,两人对上眼神,默契地身体前倾了些许,紧紧盯着通向此院的那条小径。 渐渐,三个模模糊糊的人影向他们而来,在起伏不定的夜色中时隐时现,却隐约可以看出,打前头的似乎是个身量高大的男子。 江忱歌皱起眉,心跳快了几分,眯起眸子尝试着去辨认究竟何人。直到那为首之人终于走至小径尽头,靠近了那扇月洞门,一只脚踏入月下—— 她不由地瞪大了双眼:来者竟是她那位今日重逢的老冤家,薛允执! 他身后,跟着原先的那两个宫人。 怎么会是他?! 于惊异与不解中,江忱歌眼见着其最后停在了那间厢房前,三人小心翼翼地环顾一圈,最后开了锁。 薛允执俯身与宫人耳语几句,然而这次,她却什么也没有不清。只见两人闻言,连连点头称是,随后转身离开。 于是眼前如今只剩下薛允执一人。他并没有立即进屋,而是在门前立了片刻,颀长的身影背对着假山后的两人,似乎是在踌躇犹豫。 可最终,他推门跨进屋内,并又掩紧了木门。 江忱歌搭在石上的手已然握拳,整个人气压低得如山雨欲来。她自然不信薛允执会不知屋内有人,却如何都想不通其动机。 在她印象中,自己与其虽然幼时不对付,可也只算是孩童间的小打小闹,不算多深的仇怨。而后来更是少了联系,井水不犯河水,对方应该怎么也犯不上来害自己。 而于宫宴上下药这种龌龊手段,也不像是对方所能办成的。 那么薛允执是与她一样的受害者,还是主谋的帮凶? 然而正当她思索没多时,却见厢房那扇她翻出的窗子忽然被人推开,下一秒,薛允执的脸出现窗下,于月光下格外苍白。他探着头向外张望,神色低沉冷肃。 看了许久,才见薛允执猛然将窗重新合上,接着便见其拉开门,步履匆匆地离去,很快又消失于夜色之中,明显有些失了镇定。 这下,江忱歌的脸色更为难看,心中的猜测可以排除了一半。 脚步声慢慢远去,直至四面又归为单调的风声,江忱歌才阴着脸起身,缓缓走出假山。 “将军。”她听见身后人唤她,于是回眸,见裴厌也已直起了身子,“此处不便交谈,还请随在下移步。” 既然已经一起见了这幕场景,便再难使对方置身事外。何况江忱歌知晓,以裴厌这人的精明程度,不用她解释估计也猜了个大差不差,不如听听其怎么说。 于是她点了点头,跟在裴厌身后,弯弯绕绕地进了一处偏僻的湖边假山。 冬日的湖面结了一层薄冰,四面林树环绕,林下漏月,疏如残雪。两人拐进假山间隙,依着山石掩映,于外部不见丝毫人影。 “按照往年,待卫刚刚巡过此处,眼下应暂时安全,”江忱歌瞟了一眼湖对岸的水榭处,有火光一闪而过,“有什么话尽快说。” 裴厌应了,于是淡淡道:“若在下没有记错,那位应当是景安伯吧?” “嗯,没错。”江忱歌颔首,沉声道,“我与他算幼时相识,想不出他如此做的理由。” 闻言,只见裴厌垂下眸子,似乎是在思索什么,后又重新望向她:“曾听坊间隐隐传闻,幼时将军与景安伯不和?” “孩童之间的龃龉罢了,都不算大事。且薛府后来便与我们断了联系,再见也早已陌生。”江忱歌摆了摆手。 裴厌微微偏头,轻声说:“在下听说景安伯十年前便外出求学了,江府与其不再往来应是那之前的事了吧?” “大约如此?”江忱歌蹙着眉思索片刻,又不解地问道,“这与今日之事有何联系?” 裴厌不回,只是悠悠转向另一件事:“将军肯定知晓,陛下正忙着为二公主殿下择婿之事。” 听他提起玉婉,江忱歌顿时警觉起来,略有几分防备:“……什么意思?” 裴厌看出她的紧张,眸中多了些许不明神色,然其表面不显,依旧温声道:“今年新科放榜,陛下本欲于新科进士中择一人作为驸马,最后因二公主殿下不愿与无合适人选而不了了之。但公主殿下已到了适婚之龄,此事绝不会拖延太久,那么将军可知,陛下很可能看重了谁?” 江忱歌迎着他的目光,明显听出其言语间的意味深长,脑海中竟忽然之间回想起自己于马车上之时…… 那时的她,思来想去没得出一个合适人选,然而……她却似乎忘了一个人! “你是说——薛允执???”她深吸一口气,难掩语气间的 惊讶,“怎会如此想?” “伯父曾与我提起,景安伯是今年忽被召回京城任职的,但所授官职不过勋卫郎这一闲差。”裴厌顿了顿,接着道,“而其被召回京,正值二公主殿下拒婚不久,颇为匆忙。” “这……” 江忱歌心中自然觉得凭借这些下定论未免武断,然而有些话裴厌当然是不会讲的,就算如今只有她与裴厌二人,也不方便。 那便是薛允执的家世。 看似风光实则无根无基,已然成为一个披着忠烈外衣的空壳,徒有虚名。但并非是这般家世的子弟适合尚公主,而是这般家世的子弟最符合某些人为玉婉择婿的目的。 加上其这一条件,薛允执几乎成了上等人选。 “那么他今夜此举是为了什么?难不成拖我下水以摆脱尚公主之事?”江忱歌捏了捏眉心,依旧觉得难以理解,“他怎会想到将主意打到我头上来?!” 裴厌平静地注视着她,没有第一时间开口,最后默了良久才垂眸轻声道:“此事在下也无法确定。但或许……幼年之事,不同的人会有不同的记忆吧……” “?” 江忱歌一时未懂其意,疑惑地抬眸,可是裴厌却没有再作解释,淡淡地避开了这一话题。 “总之,景安伯不论是否为主谋,都绝不会不知内情。”他接着道,“好在将军敏锐,未被下套。然而其知晓被将军识破,难说不会有后手,将军务必小心。” “好,我日后会多加留意。” 江忱歌点头,却又忽而想到,如若真如她与裴厌所猜测,薛允执为驸马人选,那么据玉婉推断,此事极可能今夜便会有了结果。 而她已知晓此人手段,又怎能眼睁睁看着玉婉与其绑在一起! 有了这一念头,江忱歌不免心下担忧,便想着尽早回到正殿,以助于配合玉婉。于是她向裴厌一拱手,便又想离开: “今日多谢军师相助,薛允执等人既已发觉,便有可能四处找我,那我先行一步!” 裴厌一眼便知她这又是想走的架式,眸底微暗,低声唤住她: “将军请留步,在下还有话想对将军说。” “啊——行,你说。”江忱歌顿住动作,又缩回假山后。 “前几日我给将军递了一封信。”裴厌阖上眼,又缓缓睁开,似是下了什么决心才将此语说出,“然而将军的回复略有些含糊,不知是否是有所难处?” 江忱歌沉默了,一时不知如何作答,下意识地低下头。 这教她怎么开口?无法开口。 “没有,只是那日有疲惫罢了。”她最终摇了摇头,浅淡一笑,“而且我觉得,军师助我许多,是应当客气些的。” 裴厌默默望着她,眉间似蹙非蹙,清隽的面容此刻有些冷。 “将军无需对我客气,”他轻声道,不知为何略带了几分沙哑,“这些是行止应当做的。” “有些事并非是你应当做的。”江忱歌敛起唇边笑意,认真回答,“而是你逾了矩为我做的,我明白,也极感谢你。” “可是裴厌……我知晓不应当要求你的。”她闭上双眸,声线低沉。 寒风掠过湖面薄冰,越上岸来,于假山孔隙之间兜兜转转,找不见出路。裴厌抬手撩起耳边被吹乱的鬓发,再开口时,声音中是一种隐约的执拗: “为何不应当呢?将军。我从未逾矩,你也从未强人所难,” 明明其听得懂自己所言,江忱歌不知其为何装傻,却也只能无奈将话再度委婉:“裴厌,你明白有些事并非我之本意,可是你知我心中所求,我不会放下。” “那么,将军可以利用我。” 面前人缓缓道。江忱歌猛然睁开双眸,正望见对方注视着她的幽深眼瞳。 裴厌语气间云淡风轻,仿佛只是说了一句再平常不过之言,简单得无需加以任何思索。他顿了顿,接着开口,却好似多了些深思熟虑: “我对将军还有用。” 江忱歌愣住了,迟迟缓不过神来,待她真正将对方言语收入耳中,却先是极认真地板起了脸: “但是裴厌,你不是我的棋子,你是一个人,不用对我以物相比。” 这此换裴厌微微错愕,他抬起眉眼,难得露出一丝茫然,似是未曾听清,但更像担心听错。 半晌,他微不可察地吸了口气,再次出声道:“好,既然将军知晓我是人,而非棋子,那么能否不要再将我摆上谁的棋盘?” 闻言,江忱歌终于坦然地对上他的眼睛,不再闪避。 34. 笼鸟 “裴厌,我不会将你摆上他人棋盘,”江忱歌定定地注视着他,一字一顿,“只是,你当真想好了吗?” 夜风刮过她的脸颊,却远不如怀渊刺骨,只是丝丝缕缕,无休无止地侵扰。裴厌的眼睛是极深的墨色,初见时于怀渊的寒风中,江忱歌便觉得配极了塞外,冷淡而疏离。 可不知是否是京城的繁华富贵使然,如今面前裴厌的眼睛,不再是如初见般的清冷,而是适配了其原本柔和的形状,显得温润宁静。 裴厌笑了,笑意微浅,颇有几分无奈:“将军,在下今夜站在这里,便是答案。” 他顿了顿,再开口时语气中莫名多了些江忱歌听不懂的情绪:“或许是在下当时想得太浅,总以为襄平之后,将军总能多信我几分。然而我知此事无法强求,若将军觉得你我无法同路,我便退几步,也免去将军忧心。” “我自然不是此意。”江忱歌摇摇头,脑海中回想起那日马车上的交谈,与襄平高丘上的字字句句相碰撞,搅得她困惑不解,“但我不理解,裴厌你为何愿冒此等风险?什么值得你去冒此等风险……” 裴厌垂眸,似是真仔细思索起这一问题,最后他说: “或许,是那时的塞外之日太过壮烈,见之难忘。” 此语无头无尾,明明令人疑惑,可江忱歌偏偏觉得这便是对方的真心之言,她也偏偏接受了这一回答。 “我明白了,”她最终点头,轻声道,“裴行止,你不必退后了。” . 与裴厌特意从不同道路回到正殿后,江忱歌调整好自己脸上神色,若无其事地坐回原席。 此时宫宴已近尾声,她特意瞥了一眼勋贵所在席位,却见有一席位空置,而独不见薛允执的身影。 再抬眸,她却恰好与阶前的玉婉对上视线—— 对方的目光与她甫一交汇,她便捕捉到一抹担忧与着急掠过其眼底,最终缓缓消融为一丝心安,贺玉婉似见她安然无恙地回来,这才大大地松了口气。 这也是自然,对方可清楚她的酒量,估计眼见江忱歌被称醉带走便觉得不对了。 江忱歌错开目光,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以令其放心。贺玉婉得了她的暗示,才移走了双眼。 而另一边,贺玉京的脸色自然要精彩许多,他默视着江忱歌回殿,眼底先是闪过几分惊讶,后瞬间了然。他垂眸,抬起手中酒盏,掩去唇角的一丝冷笑。 江忱歌望着面前席面,略为惋惜地叹了一声:出去一时,许多菜肴已失了最佳口感,而这酒……更是可惜可惜! 她只好勉强动筷,尝试去欣赏乏味的献礼,直到余光中见一个眼熟的身影进了殿。 来人于席位前贮足,迟迟未落座,江忱歌不去看他,只见那人疑似向她的方向盯了许久,最后才缓缓坐下。 江忱歌眸底幽暗,回忆裴厌所言,这才后知后觉地品出对方宫宴前为何会与自己交谈……她所幸没有真正中药,若自己果真晕在屋内,对方会做些什么?而按照最常见的套路,她与他宴前的交谈便是表示他们有交情的凭证! 可是究竟是谁帮其布下的局?江忱歌暗自瞥向那位温文尔雅的二皇子……可对方不是正想借玉婉的婚事大作文章?薛允执明明是极好的人选,照理说极符合对方心意。 她竟忽然想起了江易祈…… 不,怎么可能是那家伙?对方没那个脑子…… 此局若要可解,便只有可能她找错了重点。 “难不成今夜是冲自己来的???” 冒出这一念头时,江忱歌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说实话,她江忱歌虽然不至于自我怀疑,却也知晓以如今自己的境遇,就如一只被困樊笼的鸟雀,处处受限,很难施展开手脚。更何况眼下云启与戎猲之间没了战事,她想回到怀渊,回到南安难度极大,对一些人而言,她的价值明明是大不如前的。 这时候来对付自己,有什么好处呢? “将军不必过分郁闷,自有时机。” 突然,裴厌那日于茶馆之言于她耳畔响起——那时的她只将其当作劝慰之语,可今日她却忽生一股预感:或许京城这个看似密不透风的黄金笼中,真会有一道口子。 然而正在她思索之际,殿内突然传来一道声音: “父皇,儿臣于此恭祝您万寿无疆,祝我云启福祚永昌!” 抬眼,见是贺玉京温雅起身,抬酒向高位上的重贞帝祝寿,举止之间完全一副端方君子的风骨,看着得体而虔诚。 重贞帝正值宴饮欢畅之际,此时更是龙颜大悦,投向贺玉京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欣慰与温慈。 他转头向一旁的贵妃道:“知微,这孩子倒是越发懂事了。” 贵妃含笑点头,轻声道:“玉京这些年一直以陛下为榜样,常常与臣妾提起想要为您分忧,但以他如今成绩,还需要多加磨练。” “你啊,就是要求太高,”重贞帝语气柔和,望向贵妃的目光中含着一丝与帝王身份不符的温意,“玉京像你,刻苦上进,是个好苗子。” 贺玉京低头不语,眼底却藏着笑意。 台下大臣观察着帝王神色,反应各有千秋。众人皆知陈贵妃受宠,且是自其入宫以来一直盛宠不衰,然而当年皇后已诞下太子与长公主,又有白氏作为倚仗,贵妃就算再受宠,那群老臣也没有心慌的时候。 可自长公主早夭,太子病故,这一切可就天翻地覆了。 江忱歌单手托腮,饶有趣味地瞧见某些素以清流自居的臣子表面不敢显露,又暗自痛心疾首地叹气的模样,一时觉得又好笑又心酸。 哥哥与故太子贺玉衡交好,印象中故太子殿下是个极正经严肃的性子,每每衬得江鹤年像个纨绔无赖。然而说来也怪,这两个性子截然不同的人竟能玩在一起? 在江忱歌心底,她不得不承认,故太子贺玉衡绝对是个君子,如若继位应当是位仁君,可这种人最大的弱点便是太认死理,有时分毫不让,便显得木讷。 而贵妃所生之子贺玉京与其相比,便显得聪明的多。如若不是与玉婉交好,江忱歌应会与许多朝臣一样,觉得这位二皇子可担一句光风霁月。天资聪颖又善于逢源,这样的人吃得更开,也是个人物。 目前两方派系斗得厉害,有部分人因是太子旧党,有部分人因担心因贵妃得势的陈氏势力渐涨,然而江忱歌所眼见的那些清流看不惯这一切,却似乎是有些别的原因—— 那便是出在陈贵妃身上。 . 陈贵妃陈知微如何入的宫,早有说法。 据说这位贵妃娘娘本是洛州一个小县官之女,与其兄陈钧铭共赴科举,一路自洛州来到宁州府,最后二人共同中举,甚至当年贵妃娘娘的名次还要略高于自己的兄长。 兄妹共同及第,自然是极春风得意。然而当琼林宴上宴请各新科进士时,不知怎的,端坐高位的帝王却一眼看见了进士中的陈知微,席间点其于院中摘花,并特赐其插于帽间。 这事传扬出去,被朝中有心逢迎之人揣摩一番圣意,于是没过多久,陈知微就悄悄从朝堂出现在宫中,后来便成了如今世人皆知的陈贵妃。 而江忱歌见到的那些所谓清流,貌似便是当年陈氏兄妹的同榜进士。昔者有人独得圣眷,有人凭妹妹平步青云,而他们这么多年浮浮沉沉,泯于百官之中,又放不下自身傲骨,自然只好长吁短叹。 江忱歌看不上他们,也不讨厌他们口中鼓惑圣心的贵妃。 相反,记得去年开春她尚在京城时,曾应邀前往一个大人的私宴,当时几盏酒下肚,她依旧清醒,可那群文官却已开始醉醺醺了。 她便是这般,在其半醉之时听了这段传闻。那群清流醉了也不敢完全放肆,然而谈及此流露出的,却像是一股极隐秘的恼恨与……忮忌。 江忱歌本未有品出这一层含义,只是心下却觉得惘然,总觉得陈知微的名字似乎不应如此般出现于世人口中。可——这自然是不能说的。 当时的她,回想起初见贵妃娘娘的第一眼,首先便是惊叹于其华贵雍容,接着便莫名觉得亲切。但这亲切之感,她却一时找不出由来。 她于席间听那些清流回忆琼林宴饮,又说当年陈知微的风光,最后语气复杂地叹一声龙恩浩荡。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笼罩着她,江忱歌本只觉得或是武将与文臣谈不拢罢了,直到那些清流醉得更糊涂,竟然提及了玉婉的婚事。 那时正值新科放榜,重贞帝本欲挑选一赵姓寒门进士为驸马,被玉婉一搅和才作了罢。 “那姓赵的小子终于放下心了,要是被二公主殿下看上了……那便有享不尽的富贵,可他那身最宝贵的读书人的傲骨可留不得了,哈哈哈!” 听及此,江忱歌终于恍如初醒,彻底明白 过来—— 于是她冷眼扫视一圈,见满屋金腰玉带,勒不住所谓清流鼓张的腹胪,笑语哄堂,却吵得人耳痛心烦。 江忱歌随手拾起一颗桌前果壳,指尖一弹——只听一声脆响,那名笑得大声的文官手中酒盏瞬间碎裂,酒液泼洒上对方身上丝绸,室内突然陷入一片短暂寂静。 “林大人您这话说的,公主殿下贵为圣上之女,乃金枝玉叶,您提起贵妃娘娘侍奉陛下便是圣恩浩荡,怎么说到赵进士尚公主就是放弃文人风骨了?” 她听冷笑着抛下这些言语,便起身离席,半分目光也没再留下。 自那日起,她明显感觉到自己在朝中愈发孤立。那些清流知晓自身失言,虽不会直接挤兑她,却连带着许多持中态度的文官也少了与她的来往。 不过江忱歌倒也不在乎。 . 眼前宴上,贺玉京得了帝王赞赏,气定神闲地落座。然其打了头,其余皇子怎会有不紧随其后的道理? 目光首先给予的,便是如今皇子中除贺玉京外最为年长的二公主。 贺玉婉自然明白此时必要轮到自己,于是也款款起身,双手奉酒: “儿臣恭祝父皇寿与天齐,福泽天下,泽被苍生!” 说着,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重贞帝摸着胡子,赞许地点了点头,沉声道:“玉婉有这份心就行,以后少让朕操心便是。” 贺玉婉低头,乖巧应下:“玉婉最近在府中也是一直反省,总想着不知如何给父皇赔罪。” “你知错便好。” 见她服了软,重贞帝的语气也不再如先前冷硬。这时,贺玉京暗中抬起眸子,观察了一眼帝王脸色。 可重贞帝落了话音,迟迟没有下文,似乎是想就此放过。贺玉京眉眼微低,沉吟了片刻。 于是只听他的声音自其后传来: “父皇,皇妹她只是小孩心性,并非有意。况且姻缘一事向来讲究天意,说不定就水到渠成了。” 闻言,果然重贞帝眉头微蹙:“身为一国公主,怎能如此任性?如今玉婉你也早已到了适婚年龄,怎可一拖再拖?” 说完,重贞帝缓缓抬远目光,似乎正在席回寻觅——江忱歌紧锁眉头,暗自收紧拳头,意识到她今夜最担心的戏码即将开始了。 而这,明显是贺玉京在推波助澜! 然而正在她全身紧绷之际,重贞帝的目光尚未锁定目标,就听见贺玉婉的声音平静传来—— “父皇,儿臣有一事相请。” 重贞帝的寻觅被其打断,他皱起眉道:“何事?” 下一秒,贺玉婉突然离开自己席位,几步来到殿中央,当着殿前文武百官,宗室勋贵的面缓缓下脆,叩首道: “肯请父皇准许儿臣前往道清观祈福一年!” “什么?” 重贞帝微愣,而江忱歌也傻了眼——道清观?祈福一年?! 众人皆知道清观远在庸州北端,全年近七月飞雪,实乃苦寒之地。 阶前,贺玉京的眸中晦暗不明,温和的面容被一层阴翳悄然蒙上,他警惕地打量着跪在阶下的贺玉婉,对方一动不动,只有耳旁步摇轻晃。 “玉婉,你为何突然想前往道清观?”重贞帝目露疑惑,身子也前倾了些许。 “回父皇,儿臣产生这个打算已有多时了。”贺玉婉跪得端正肃穆,声线清亮,“近年来,父皇励精图治,天下百姓称颂不断,然而依旧有地方天不作美,比如严州饥馑,洛州水患,再加之如今兵戈初歇,‘吊奠不至,精魂无依。必有凶年,人其流离。’儿臣意欲为父皇祈福,为百姓祈愿,为我云启告奠英灵。” 江忱歌屏住了呼吸,眼眶微红,极力克制着当下波涛汹涌的心绪。 明显,对方此言一出,百官震憾,于一阵静默后,开始有臣子交头接耳,小声称赞公主心怀大义。 重贞帝同样怔愣了许久,逐渐,一抹真心流露出的欣赏自帝王长年冰封的眼底流露,化为微不可察的动容。 最终,他缓缓起身,竟一步一步亲自走下了帝王高坐的白玉阶,来到贺玉婉身前,扶起了她。 “阿婉,父皇答应你。” 而江忱歌微微失神,她从来不曾想过,最怕冷和寂寞的玉婉将独身前往那个寒风折胶堕指的庸州以北,前往那个只有青灯古佛相伴的道清观了。 35. 暗会 “今日前来见我,景安伯倒是心急。” 屋内,贺玉京把玩着手中的玉骨折扇,笑望着坐于对面的薛允执。 与其悠闲的态度全然不同,薛允执的脸倒是黑得可怕。明明是对方的一手安排,如今却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令他分外不快。然而碍于身份,他是万万不能发作的,只能吞下一口气,沉声道: “殿下,此次不成,江忱歌日后定然会留了心眼,便更加困难了。” “何况,”他语气微顿,斟酌了一番才再度开口,“我们不知晓她此时是否已经知晓了实情。” 薛允执说着,垂首,还是忍不住皱起了眉头。他那日走得匆忙,因担心被发现慌张地离开了那还偏僻院落,根本来不及多想。而他又怕立即回殿易引人怀疑,硬是于廊前吹了许久的夜风才小心回殿,结果于殿内便见江忱歌已端坐其间。 那夜他于席中多次观察对方,可其从未将目光投向他所在方向一眼。 不过这或许是个好事,江忱歌可能根本没关注过他,无论如何怀疑不到他的头上…… 贺玉京俊逸精致的脸上挂着惯常的温润笑意,他故意偏了偏头,作出一副困惑样子:“景安伯怎能说是‘此次不成’呢?您的目的不是达到了吗?” “?”薛允执微愣,再次反应过来之时,一抹浅淡的赤色染上他的脖颈。 “哎呀,难道……”贺玉京突然惊呼一声,手中折扇“啪——”地展开,遮住半张面庞,明明是诧异的语气,眼中却分外平静,“景安伯不只是不想当驸马,而是……真心心悦江将军?” 薛允执不语,藏在左袖中的手暗自攥紧。他敛下眼眸,愈发难掩心中怏然:贺玉京如今这一招分明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之前他去寻对方的各中原由,两人之间心知肚明,他满心满眼对方能助自己,结果如今竟还要被对方暗中取笑。 “这对殿下而言并重要,重要的是殿下的大业。”他努力控制住声线,僵硬地笑了笑,“此次殿下无法通过此招将江忱歌与我们绑在一起,下次又得等到什么机会呢?” 然而,贺玉京依旧显得懒洋洋的,不见半分计划被打破的郁闷。 毕竟,他自然不会告诉薛允执,将其列为驸马人选同样是他的手。原本他的首要对付的不为江忱歌,而是他的那个皇妹。近些年对方表面一副无争的模样,可私下里动作是愈发多了。 而意料之外的,乃是薛允执竟然在回京后找上了自己,那时江忱歌才成了另一个目标。 于他而言,江忱歌若能躲过,则他便将目光重新投向自己的皇妹;若躲不过,他便能进一步逼江忱歌站队。而虽然从结果来看,薛允执既没有搭上江忱歌,也没有成为驸马,可贺玉婉却走了。 去了道清观,这可比被姻缘捆住手脚还要好。 然而这些心思,当然不可让薛允执知晓,毕竟谁也说不准,日后拿下江忱歌会不会真用得着他。 “景安伯莫慌。”他温和地开口,“眼下江忱歌尚居京师,一时无法回到怀渊,我们的时间还有很多。” 他意味深长地瞥了面前人一眼,微微一笑,带着几分促狭意味:“您的机会,也有很多~” 薛允执闻言,短促地笑了一声:“二殿下倒是看得起我,京中江忱歌的名声怎样,二殿下比我清楚。像她这种性子,我怎会有所机会?” “此言差矣。正是因她这般,您才有机会。”贺玉京慢悠悠地摇晃着手中折扇,摇了摇头,“以她如今处境,京中谁家会打她的主意?就拿原先她军中的那些军师,个个是京中一等一的士族子弟,但“哪个不是被她赶了回来?而您与她至少算有个青梅竹马的情份,自然比他人要好得多。” 听他此言,薛允执微偏移了目光,回想起江忱歌那拒绝交谈,满怀戒备的模样…… “咳,其实,她或许会挺讨厌我。”他讷讷道,“我与她……幼时并不和。” “哦?”贺玉京闻言,饶有兴趣地摸了摸下巴,语气间染上几丝笑意,“那景安伯如今这是……?” 薛允执垂下眸子,眉眼间柔和了些许,不再显得如此凌厉,他低声道:“近些年她变了许多,不再与原先一样了。” 他停了半晌,又再次开口:“而如今,她父兄皆亡,只余她与其母,倒是与当年的我相似了几分,我也能少些顾忌。” 贺玉京勾起唇角,眼底多了些说不清的意味,他不易察觉地观察着薛允执,心中忽然冒出几分猜测。 然而他并不言语,只是抬起手中的白玉骨扇细细赏玩,指尖抚过扇柄突起的纹路,于室内炭火融融之下,玉也格外温润。 正在他思索之际,都又听薛允执犹犹豫豫地出声: “不过还有一事,不知殿下是否可以解惑?” 贺玉京挑起眉,维持着温雅随和的神色道:“景安伯请讲。” “在下听说,江忱歌的营中来了个新军师,一直没有被其赶走?”薛允执皱着眉头,试探道:“殿下可知此人底细?” 此语倒是直戳贺玉京心事。 此事为他如今为数不多觉得会生变故之事。江忱歌这人傲得很,他向来知晓,而此人却被其留了下来。而被留下尚不是最关键之处,更重要的是此人竟为他父皇亲自挑出的,他此前与此后皆未得到任何有关此人身份的确凿消息。 绕开了全部人,包括他,父皇究竟为何意? 这几年,贺玉京可以察觉到重贞帝似乎比曾经更加重视了他几分。许多曾经他只能保持沉默之事,若他立于其旁侧,重贞帝竟然会主动开口问询他的想法。 他自然对此感到得意,总觉得自己的机会似乎大了许多,然而自从兵部待郎贾尹峥之子回京后,他的父皇却亲自选人,没让兵部再插手分毫。 然而兵部,舅舅可是早早替他铺好了路。 因此,贺玉京最近又小心谨慎了起来,一面四处打听此人背景,可重贞帝似乎并未有何与之前不同之处,这个御令军师就像是其一时兴起提拔上的一个人才。 “无关小卒罢了,只不过运气好又有点才能,对上了江忱歌脾气。”他故意敷衍道,笑了一声,“堂堂景安伯,难道还怕一个军师不成?” 闻言,薛允执同样笑了笑,便不再过问。 . 自宫宴之后,江忱歌便想方设法地想见贺玉婉一面,然而却一直未果。 若不是她如今身份所限,她真想直接赶到公主府的大门前,敲到对方答应见她。 然而就在她所施无法之际,一只来自公主府的信鸽飞进了她的房内。 于是第二天一早,江忱歌便急匆匆地来到洺仙楼耳房。 推门而入,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贺玉婉那张只略施粉黛的脸。明明只是几日未见,江忱歌却于对方眼窝下看见了一圈淡淡的阴影。 “阿忱,你来啦,”见她进了门,贺玉婉露出一个浅笑,“这几日让你担心了。” 在原本预想中,自己应有许多话想问问对方,比如为何不告诉自己?为何会选择这样一条路?可待到江忱歌真正站在好友面前,却一个字也吐不出。 她沉默地走到对方面前,最后问出的是:“这几天为何不见我?” 贺玉婉耸了耸肩,面色中露出一丝羞郝:“阿忱,其实我是担心你会怪我。” “为何会这样想?”江忱歌微愣,蹙起眉头。 “因为此事我早已决意如此,却一直瞒着你。”贺玉婉深吸一口气,低敛眸子,长长的睫羽投下一小片阴翳。 果然如此。 但是江忱歌却显得莫名平静。诚然,宫宴当晚她的确惊异不已,且并非是她,想来当时殿中所有人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震颤。可当她慢慢冷静下来,再去回视,便以她对贺玉婉的了解得出,这一定是其深思熟虑后的决定。 而其选择不告诉她,她的确直到如今还存着些气,但更多的是担忧与心疼。 “我的确有些气恼,却不会怪你,玉婉。”她轻声开口,清亮的眸子深深地注视着面前好友,“我知你处事总是多方顾忌考量,你既然选择瞒我,定有你的道理,我只是气自己不能令你打消那些顾虑。” 听她此言,贺玉婉怔住了,她原本就是带着一份承受对方不解与埋怨的决然而来,准备了许多解释之语,然而江忱歌的言语却在她意料之外。 可也是这份意料之外,令她的决然又开始猛烈松动。对方不要她的解释,就像对方长久以来从不过问她那些展露世人面前的放肆举止的动机,这份最纯粹的信任宛如江忱歌本身一般,坦荡而炽烈,却令她不知如何才能担得起这些。 “阿忱,我并非是对你有所顾忌,而是因我担心你知晓此事后,会想方设法帮我,以至将自己搭进去。”贺玉婉软了声线,“而且我也不希望你为我忧心。” “可是玉婉,你明明最怕冷了……”江忱歌的眼睛红了一圈,她低下头,声音渐低:“而道清观……太冷了。” 她话音刚落,贺玉婉缓缓摇了摇头,一双眸子中微光点点,分外亮眼:“阿忱,我不会害怕的。” 她顿了顿,垂眸笑道:“当年在冷宫的日子也是一样冷,我早就习惯了。” 一抹掺杂着心疼的复杂闪过江忱歌眸底——她不禁攥紧了手心,想说些什么却又词穷。 江忱歌是在八岁时随阿爹入宫,意外认识的玉婉。当年正值隆冬,她在皇宫一角遇见了一个缩手缩脚的小姑娘,一问才知是贪玩迷了路,与宫人失散,小小的脸冻得通红。 然而江忱歌自幼习武,自然血气方刚,想都没想便解下自己的狐裘,披在了对方身上。 之后阿爹匆匆寻来,她才知晓眼前的这个小姑娘,原来就是宫中的二公主。 幼时的江忱歌觉得玉婉漂亮,心心念念地再见见对方。后来她便常常随阿爹入宫,总是偷偷摸摸地给对方带糕点与小物件,于是渐渐熟识。 玉婉乃岑贤妃所出。贤妃出身清流世家,本身又是个人淡如菊的性子,入宫后向来不争不 抢,却遭人陷害,曾落入冷宫,而那时的玉婉已满十一,随其一起进了冷宫。 两人在冷宫度过三年岁月,其间江忱歌与对方便失了联系。直到云启与戎猲谈判,无人想接这一烫手山芋,贤妃的兄长岑渊于殿上主动请缨,远赴戎猲成功带回被扣留的使臣团,用这份大功换来贤妃母女离开冷宫。 她本就有意避开这个话题,因为她知晓这是玉婉最黑暗痛苦的记忆,可对方眼下若无其事地提起,更令她觉得心中难受。 “……玉婉,你当真想好了吗?”江忱歌嗓音干涩,“可是道清观,便只有你一人了。” 贺玉婉笑着,坚定点头,眸中没有半分后退之意:“当然,阿忱你知晓我的性子,既然选定便不会回头了。” 她伸手拉住了江忱歌,掌心格外温暖,令江忱歌恍恍惚惚地感到,眼前的少女已不再是当年那个体寒贪玩的小姑娘了。但她,却依旧会如当年那般,站在她的身侧。 “阿忱,那日我在宫宴上所说之言,不是假话,”贺玉婉认真地注视着她,眼中是她无法领会的复杂深意,仿佛遮遮掩掩,无法向她剖露,却又忍不住渴望着她的理解,“但却没有说尽。” “阿忱,我去道清观最大的目的,是为你祈福。相信以我的诚心,上天自然会保佑你平安顺遂。” 闻言,江忱歌愣住了。对方笑意盈盈,掌中的温热正从两人相贴的肌肤源源不断地向她传递,她的眸中竟忍不住地有些湿润。 “玉婉,不用为我祈福,为你自己多想想。” 贺玉婉微微一笑,偏转了目光,低声道:“阿忱放心,你怎知我不会为自己祈愿呢?” . 江府门前,正有两个小厮扫雪,门前的福字红艳崭新,带着肆意张扬的豪放,完全是江忱歌的风格。 飞书正坐在马车上,不远处便是江府的大门,他从袖中掏出裴厌京给自己的信件,看了许多眼。 然而无论他看了多少眼,也是看不出什么明堂的。无奈,他只好掀帘望向车外,却在看见了一个马车的影子时眸中一惊,慌慌张张地向外头的马车夫道: “别停车别停车!直接路过江府,绕一圈再过来!” 马车夫不明所以,却还是照做。马车经过江府大门,一缕风微微掀起车帘,飞书屏住呼吸向外瞥了一眼,便见江忱歌一身朱红,正好下了马车。 对方与自己的马车擦肩而过,忽然间无意识地向他所在方向投来一瞥—— 飞书吓了一跳,慌忙堵住车帘,不敢露出自己半分身影。 及待马车驶远,冒了一身冷汗的他才沉沉地吐出一口气。下一秒,却是忍不任埋怨起自家公子给下的莫名命令。 接连两次送信,裴厌总是千叮咛万嘱咐地要他不要暴露身份,不要被江家人瞧见,而其中最特殊的,却是千万不能被江忱歌看见他的脸…… 想到其中原委,飞书实在是不解,他总觉得自家公子做事也太小心了些,而某些事于他看来,完全没有瞒得如此死的必要。 但既然是对方要求,他也只好照做罢了。 一直围绕看几条街兜兜转转了一圈,马车才再次来到江府门前。如今门前只剩下了两个门童,他终于可以放心地送上信,完成交给自己的任务。 回到裴府后,马车夫神色颇有几分古怪,明显是其同样不理解送个信为何要花如此大的功夫。飞书哂笑着,打发了对方,偷偷摸摸地溜近裴厌屋内,向其汇报。 屋内熏香弥漫着淡淡清香,裴厌放下手中书卷,认真听完飞书的报告,难得笑着点了点头。 “没有被江将军看见就好。” 飞书应下了,本应当告退,可脑海中回想起马车夫的眼神,发现自己也实在无法理解,无论如何都难以迈出脚步离开。 裴厌自然觉察出他的异样,原本挪回书页的目光又移向他,带着几分关切意味:“怎么了?是还有何事?” “公子……”飞书讷讷了半晌,也不知自己该不该越矩多问这一嘴。 “说吧,看你如今模样,此话不说怕是今夜难以入眠了。” 听裴厌语气,飞书惊讶地发觉似乎自家公子今日心情很不错——不过对方似乎近日心情都是颇佳,特别是自打初一过后。 看来或许真是新的一年新的气象了…… 于是,他决意趁着对方高兴,问出了口:“公子,我只是不理解,您为何要我躲着江将军?” 裴厌闻言,微抬眉眼:“我记得差你第一次送信,便解释过了。” “是,然而——”飞书顿了顿,叹了口气,“您为何不愿让江将军知晓,您早就帮过她了?这样分明对您更有利!” 他话音刚落,不料竟见裴厌收敛起了嘴角笑意。 那双好看的眸子中染上几分极认真的神色,裴厌温和开口,轻声道:“飞书,我不能说,这会让江将军误以为我欲挟恩图报,这便与当年本意相悖了。” 闻言,飞书只好沉默了下来。 36. 春痕 重贞三十五年季春,那是裴厌第一次遇见江忱歌。 宁州府小雨酥润,阶上苔痕未显,只是听说城郊桃花开得繁茂,引了众多游人出城踏青。 春风未经过宫城。 朱雀门前,一身着素色衫子的少女正跪着,雨水打湿了她高束的长发,细碎地粘在额前。略显单薄的衣料上是雨浸透出的大片印痕,外衫甚至透出里衬绣着的纹饰,衬出她瘦削却如薄刃般笔挺的脊背。 她就这般跪着,宛如一尊塑像,只听雨珠坠落,在水洼中滴答作响。 突然,宫墙前出现了一名撑着油纸伞的公公,他步履蹒跚地走到少女身前,叹息一声,带着无奈劝道: “江小姐,您还是回去吧,圣上已经开恩,免江氏全族受到牵连,您还跪着做什么呢?” 江忱歌缓缓抬头,雨珠顺着她的眉峰淌下,又从初具棱角的下颌滚落。明明还只是一个少女,又形容落魄,却依旧是一派刚毅坚韧的将门风范。 “多谢李公公……”她开口谢道,声音略显喑哑,“但还请您禀明圣上,边关战事危急,望陛下见臣女一面!” 说着,她俯身再拜,额头重重撞上湿漉的青石砖,留下一道红痕。 李德善拿她没法。这已是江忱歌跪在此处的第二个时辰了,然而那位帝王依旧不为所动。 这时,一人撑着油纸伞出现在宫门口,身着紫色锦袍,长须冉冉,身姿挺拔,虽已是中年,也难掩不凡的气度与风骨。 李德善只是稍稍瞧了瞧,便立马认出了来人——正是如今朝堂上如日中天的那位丞相大人裴文钟。他自然不敢怠慢,忙撇了江忱歌迎上去,露出讨好的笑容: “啊,裴丞相!不知您现下前来有何贵干呐?” 裴文钟向他点头,沉声道:“见过李公公,今年洛川春汛,当地官员上报了情况,希望圣上尽快过目,劳烦公公通传。” 李德善忙应了,行礼而去。于是裴文钟便抬眸看见了跪在雨中的江家小姐,他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走上前去。 虽长期待在军中,不知朝堂之事,然而江忱歌已从李德善口中知道了面前人的身份,于是她抬眸淡淡瞥了眼对方紫袍上的祥云纹样,便侧身行了个小辈之礼。 裴文钟微微挑眉,对面前少女之礼略感惊讶,也就不得不向她颔首,简单说了几句:“江氏此次未受连坐,实乃圣上念及江家旧日功勋,还望江姑娘能感念龙恩浩荡,继续为云启效力。令兄之事……也请节哀。” 他垂眼看了看依旧跪在地上的少女,却见对方脸色惨白,一双乌黑清亮的眸子正牢牢盯着自己。虽无半分无礼与轻蔑之意,然而却像一面澄透的明镜,映得他这套说辞显得格外虚伪。 他心头猛然一震——这样的眼神,他曾在另一人身上也见过一次…… 裴文钟心中莫名生出一股羞惭之意,使他竟不敢去直视这位晚辈的眼睛。但就在此时,少女将眼睫垂下了,只盯着地上溅起的雨珠,不再看他。 她轻飘飘说了句:“多谢裴大人。父亲生前曾言裴大人眼光通达,忠君守礼,如今一见,果然如此。” 听了这话,裴文钟忍不住眸间震颤,他张了张唇,欲说些什么,却终是选择了沉默,于是两人就此无言。朱色的宫墙延展得极深,仿佛望不见尽头,雨水顺着琉璃瓦如线般滑落,却似是畏惧皇家威严,静谧无声。 . 不多时,李德善的身影便出现在了承天宫门口。他身形摇晃,步子尽可能快了些,来到裴文钟面前,向他恭敬地道: “裴丞相,圣上召您进去。” 少女的头微不可察地侧了侧,又悄悄低下了,还是一如既往的坚定,没有任何起身之意。裴文钟忍不住看了看江忱歌单薄而纤瘦的身子,暗暗叹了口气。 就算是常年习武的少年人,也经不起这般损耗啊,何况还是个年纪轻轻的姑娘。 他不禁再劝了一句:“江姑娘,今日已晚,不如先回去吧。” “多谢丞相关心。” 江忱歌目不斜视,淡淡道,决绝而又坚定。已被雨水浸得湿透的衣衫下是一身傲骨,带着令人震撼的孤勇与执着,难为世间屈折半分。 裴文钟握着伞柄的手紧了紧,最终摇摇头,便与其擦身而过,随李德善踏上了承天宫的白玉石阶。 殿内,云启的帝王正闭目养神,听着堂下的丞相汇报洛州的灾情。他的眉宇凛冽而肃穆,虽已非壮年,却仍是龙章凤姿,玄色的龙袍绣着繁复的金色暗纹,在冠冕上莹润明珠的辉映下,光华流转,昭示着这位掌权者令人生畏的威严。 生杀予夺,皆在此人一念之间。 裴文钟条目明晰地禀明了奏本中的内容,向殿上之人再拜道:“兹事体大,轻则关乎一方民生,重则关乎国之根本,愿陛下彻查洛州灾银去向,以清社稷。” 重贞帝抬了抬眼帘,眸光暗而锐利,他缓缓直起身子,冷笑道:“这刘贺之真是好大的胆子,竟敢做此等欺上瞒下之事!当年朕感念他的一箭之恩,才力排众议令他去洛州担任知州,他倒真想爬到朕头上来了?” 裴文钟垂手立着,未发一言。 “幸亏还有爱卿。”重贞帝突然将目光转向他,微微一笑,“爱卿倒一似当年……此事还需爱卿督察。” “臣定不辱命。”裴文钟拱手行礼,平静答道。 话音落毕,他便想告退,心中突然多了几分复杂的思绪:此次面圣,他本是做足了准备。而今,那预想中的场面没有发生,他却不知是该暗自轻松还是感到不安。 自己的那位侄儿太过聪明,然而他或许并不了解这位帝王的心思,这种浑水还是隔岸而观,不搅的好。 然而,正当他打算行礼之时,端坐高位的皇帝开口了: “爱卿应该见过那位江家小姐了吧?江氏一事,爱卿怎么看?” 裴文钟原本稍平了些的心,瞬间又变得小心谨慎了起来,他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却不得不在心中长叹一声: 看来还是低估了自己这位侄儿,他说的,终究是发生了。 然而几日前,两人秉烛对弈,他的侄儿便在杀下他一局后给予了他应对之策。他本看对方尚是少年,不以为然,如今看来或许得试着信他一次? 于是他垂眼沉声道: “陛下圣明,然依臣拙见,这兵权,得给。” . “裴蕴礼,你说什么?” 短暂的静寂后,重贞常忽然唤了他的字。裴文钟依旧维持着表面的淡定从容,而他却清楚,这位皇帝只有在两种情况下会这般称呼他:一是回忆起两人的少年旧事,是为感怀;二是不满他的回答,是为警戒。 这自然是后者。 裴文钟向来通达,他们裴氏也是凭着这善于洞察圣心的本事,在各方之间平衡斡旋,多年来屹立不倒。但是他的眼前突然浮现出那还在殿外跪着的将门之女,同是开国四家,他们江家素来最磊落不羁。也因此日被打压。 裴氏与江氏并不算亲厚,祖辈的那点生死故交也在他们这代淡得基本无痕了,除了曾经的那一面之缘……这次镇远大将军出事,朝局瞬间紧张,素有交情的官员诚惶诚恐,根底相似的臣子战战兢兢,可谓人人自危,风声鹤唳。 他裴文钟现居丞相之位,不知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他的一言一行。 可是前日夜间,少年缓缓落下一子,堵住他的退路,淡然道:“飞鸟尽良弓藏的道理,伯父比我更懂得,但伯父是否忽视了唇亡齿寒的道理?” 他眉目俊逸,修长的指尖衔着一枚温润通透的白玉棋子,音色清冽:“陛下定会问询伯父的意见,以试探士族乃至朝堂的风向。然而,重要的是立场,而非结果。” 这一语,倒是点醒了裴文钟,也稍稍舒霁了他隐约的忧虑。 于是立于殿前,裴文钟照着两人商议好的话术,不疾不徐地答道:“江崇景落狱并未即刻获罪,是陛下严明;江家未遭连罪,是陛下宽仁。然民间总有愚者宵小妄议称,是小人当道,忠良被冤,污损陛下明德。若陛下将兵权重新交给江家后人,一者可彰陛下仁德宽厚,堵住宵小之口;二者倘使江家女治军不力,也可借此敲打江氏。” 殿上之人沉默了,似乎是在仔细考量他这番话的权重。裴文钟静静站着,沉着自持,室内安神的龙涎香悄无声息地于梁间萦绕。 片刻后,重贞帝抬手揉了揉眉心,睁开眼注视着他,低声问道:“蕴礼这番话有理,然而,爱卿放心将这如此多的将士都交到一个年纪如此轻的姑娘手上?” “据臣所知,江小姐常年随父兄戍边,与南安军众将士素来相熟,军心一事或许并无大碍。至于统兵之才……”裴文钟垂眸,回忆起面对自己相同的疑惑,那位侄儿微微一笑,成胸有成竹道: “这就得看这位江小姐能有多少胆量与自信了。” . 江忱歌出了玄武门,已是昏时了。雨势稍减,成了缠绵,风掠过金楼翠瓦,使她因浸了水而有些沉重的衣袂猎猎作响。 下裳两膝间的布帛已染尽朱殷,她本旧伤未愈,今日又再折磨,此时膝盖更是惨不忍睹,沉重得仿佛不是自己的身体,痛得麻木。江忱歌一直靠意志硬撑,强作无事地迈开步子,眉头却依旧忍不住蹙了蹙。 不过眼下她并不在意这些,她只是高兴,自己最终是成功了。 她伸出右手松开,掌心是那块父亲与兄长都握过的虎符,棱角已被搓磨得平滑,却依旧光亮。她苦笑着注视着父兄用鲜血才换来的东西,最后重新攥紧了它,力度大得手心生疼。 江忱歌缓缓地走到宫外,宫靴踏碎朵朵雨花。她唇间浅淡没什么血色,一双极美的凤眸却灿若星火,显出那其他世家子难以仿拟出的灼灼光彩。 她明白,她已无法成为曾经那个江家小姐,而是要以自己的本事 在刀光剑影中杀出一条路来。 那是她以血立下的状纸,是江家,是边关百姓,是云启生民的安宁之路。 身后束发的红绳翻飞,她将从这春风过及之处策马度至那霜重鼓寒之地,那是她江忱歌的前路。 . 这雨下得恼人般的细密,定安街面行人寥寥,倒是清冷。 突然,一阵银铃声摇过,马蹄溅起浅洼中的湿漉,一辆马车缓慢驶过街面,拂过带着宁州府落花香气的清风。 裴厌阖着眼,左手半撑着额,另一只手的指尖轻轻敲打着车缘,一派闲适。 飞书坐在侧边,一旁放着自家公子从家中悄悄顺出的一盒祁门红茶,相较主子的淡然,倒显得有些难安。 “公子,”最终,他还是忍不住唤了句对方,轻声问道,“这白公子来信匆匆,一看便有要事,可咱们怎么走这么慢呀?” 闻言,青衣少年缓缓睁开眼,一双深的温柔的眼睛却是如雪般的冷色,多了不容侵犯的矜贵感。裴厌带着一丝淡笑看了看他,模样中只有镇定,不见慌张。 “自然是得走慢些,这雨天泥泞,弄脏了车马伯父定要怪罪。” 听了这话,飞书更是摸不着头脑:“可是公子……这白公子不是你的挚友吗?这怎么还比不上马车???” 裴厌意味深长地摇了摇头,轻哼一声:“我可是专顺了伯父上好的茶来会他,这难道还不够吗?太早到,人和茶可都没那么值钱了。” 飞书挠了挠后脑,疑惑地望望身旁的红茶,又望望裴厌——自己的这位公子有时说话总是令人听不懂…… 看出他的迷茫,裴厌微微一笑,放下手宽慰道:“放心,白同风这家伙不会有事,定是在外惹了麻烦,被老师赶出来了。” 虽然飞书不明白自己的公子怎么如此笃定,不过他知道对方之言向来没有判断错的,因此便稍放下心来。裴厌勾了勾嘴角,偏过身撩开车帘,向外望去,眼中却蓦然撞入一个素白色的身影,使他微微一愣。 车外,有个看着与自己年龄相仿的少女。没有打伞,只一人孤零零走在雨中,衣裳尽湿。 明明是一副落魄景象,却莫名看不出狼狈,那举止间的贵气与飒落,令人有些挪不开眼。 马车逐渐驶近了,对方侧身避让。裴厌本该放下帘子,却不知怎的,抬着的手迟迟未落。于是他敏锐地察觉对方双膝间裙襦上的血色,宛如在宣纸上晕开的大片红梅。只是被雨冲淡了几分。可以看出她定然伤的不轻,却步履匆匆佯装无事。 似察觉他的目光,少女的身子不自觉僵了僵,又迅速恢复如故。可裴厌却抓住了对方那片刻的不自然——好似一只惊弓之雀。 他生性多思,冥冥中突然多了个模糊的念头。可当他正打算细想,只见少女向他投来飞速的一瞥,而他又恰好对上她的目光。 于是他看见一双琥珀色的眸子,清亮而澄澈,眼尾上挑,勾出一抹轻云般的绰绰风姿,又多了如流羽般的明艳英气。 少女的脸在雨中浸的白皙,却仿佛罹尽世间霜雪,带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稳重和疲惫,恰似明珠蒙尘,却依旧光彩不减。 裴厌眸光闪烁,雨丝随清风卷上他的鬓发眼睫,令视线一时朦胧。待他眨眼,少女早已转了头去,分明只是最简略的一眼,没有多看他半分。 他垂下帘子,眉间微蹙,马车继续缓缓向前,银铃清脆。 裴厌默默无言了一阵,最后突然高声道:“停车。” 突然停下的马车使飞书感到奇怪,忙看向一旁的裴厌:“公子,怎么了?” 裴厌拿起立在一旁的青色油纸伞,置于他手中:“你去将这把伞给外面那位穿白衣的姑娘。” 飞书接过伞柄之后愣了愣,却又立马反应过来,于是迅速起身就要掀开车帘——然而正在这时,先前那隐约的猜测如少女眼中的光闪过裴厌心头,他瞬间想到了什么,便又飞快拉住飞书玄色的衣袖: “记住,不要多说什么,更不要暴露我的身份。” 他眼中眸色深深,带着晦暗不明的寒意,面色依旧清冷不显,声线却沉了几分。 飞书点头应了,裴厌这才松了手,放他下车。他一人静坐着,眉目低垂,看不清情绪,修长的指尖却绕上了佩玉的绦穗,漫不经心地拨弄着。 他眼中仍是那与他擦肩而过的少女明澈而又坚定的眸子,于是不自觉勾唇笑了笑: 看来他赌赢了,用不着再费心去写那《南安不可易将之七论》的底稿。 这是重贞三十五年的季春,裴厌第一次遇见江忱歌,京城春意寡淡,却生机盎然。 不久后的同年孟夏,十八岁的少年探花郎京城踏马,十八岁的少年将军首战告捷。 而在重贞三十八年冬,江忱歌第一次遇见裴厌,他看见一把旧伞置在女将军身后的架上,帐外是疏雪簌落,仿若那年宁州府的小雨淅沥之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