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轮回,师妹都要杀我证道》 1. 知亦 下雪了。 裴知亦立于殿檐之下,抬头望向漫天飞舞的雪。 雪花浮动着,摇摆着,穿过那层几乎看不见的透明结界,落在裴知亦的青丝上。 身后的殿内温暖如春,但裴知亦仍是紧了紧衣衫,走进雪中。 半晌,裴知亦停下了脚步。 这已经是他能离开主殿最远的地方了。裴知亦伸出手,轻抵在阻止他离开的那层结界上,指尖随即被融化的雪水浸湿。 他缓缓加力,本来没有任何存在感的结界立刻波动了一下,用一股温柔却不容拒绝的力道将裴知亦推了回去。 裴知亦放下手,微垂眼帘,瘦削的脸颊在风雪中更显苍白。 “...素理。”他轻声喃喃着。 如水般的结界泛出些许波澜,似是在回应裴知亦的呼唤。 裴知亦感受着结界上的气息,温润而厚重,一如它的主人秦素理那般。 被囚禁的日子里,只有她的气息陪伴着他。 裴知亦叹了口气,转身向大殿走去。 突然,那结界似乎被攻击了一般,猛地一颤。 裴知亦连忙上前,手中灵力溢出,抚上近乎破碎的结界。 “怎么回事...”裴知亦拧着眉,试图以结界为桥,感知它的源头秦素理,却发现结界上的气息十分稀薄。 以素理的法力,不至于连一个没有攻击能力的结界都支撑不住,怕是出了什么大事,逼得她不得不调用所有法力,才会导致维持了百余年的结界溃散。 裴知亦只觉不好,下意识想要迈出结界,却又生生停下。 如果现在贸然离开青云峰顶,那群人会不会又像三百年前那样攻讦素理? 那群搬弄是非的修士只会用隐秘龌龊的流言和道貌岸然的审判来围攻他,嘴皮子上的兵刃相向,裴知亦是不在乎的。 可素理不一样,裴知亦实在是不想让那群假清高的伪君子再有任何一个机会来攻击她,更不想是自己亲手将这种机会送到他们的手上。 裴知亦压下心头的不安,停下脚步,阖眸沉息,试图感知秦素理的位置。 “砰——”霎时,裴知亦身旁的结界完全破碎,那股温润的气息如风一般消散殆尽。 不再犹豫!裴知亦双手捏诀,立刻飞身向山下掠去。 —— 鸿蒙初辟,灵机勃发,凡人吐纳灵气于经络之中,修仙得道。千万年来,修仙界万宗林立,青云派靠着派主漱弦真人创立的青云心法一跃成为万宗之首,不可谓风头正劲。 然而,世间阴阳有道,随着修士越来越多,一种逆转经络纳气修炼的禁术悄然蔓延开来,尤以遭遇重大创伤或心结难解以至于心智薄弱的修士最易误入此道,修炼此术的修士将法力大增,但会偶尔失去理智,发狂嗜血,仙界将这种无法自控的修士称为魔。 一旦修炼此术,气脉经络将再无恢复正常的方法,只能任由自己彻底堕魔,因此仙界明令禁止修炼此法。 眼见堕魔的修士越来越多,漱弦真人无奈,只能联合其他宗门世家尽全力寻找治愈经络逆转的方法。 可惜天不假年,直到数百年前漱弦真人坐化,也没能找到拯救魔族的方法。 所幸,漱弦真人膝下还有两位关门弟子,其中二弟子秦素理秉赋通玄,天赋绝伦,继承了漱弦真人青云派派主一职。 秦素理并不像她的师父那样一心沉浸于道法通玄精进修为,继位以来,她统御仙界,治下有方,对内严管仙界,避免修士堕魔,对外严防布控,抵御魔族入侵,修仙界难得维持了数百年的平和。 然而堵不如疏,无论秦素理如何严防死守,一日不治本,魔族便会层出不穷,肆虐世间。 如今,仙魔两界已经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大战一触即发。 —— 裴知亦疾速向山下掠去。 漫长的紧闭并未让他衰弱,反而令其修为突飞猛进。裴知亦一向如此,他早已习惯被不公的对待,甚至能将苦难化为法力更上一层楼的契机,这也是当年众修士一致向秦素理请愿处死他的原因之一。 青云脚下,天光泛红,旌旗飘飘。数千修士垂手而立,却肃穆无声。 前方山坡上,秦素理身着银白软甲,策马而立。她侧头跟旁边的人交谈,好像在吩咐着什么。 多年不见。 裴知亦看着秦素理挺拔的背影,下意识正了正自己的发冠。 身旁的修士们被他强大的气场所震撼,纷纷向他侧目,又被他的威压压制无法直视他。随着他不断靠近,修士们不自觉的为他让出了一条路。 有人率先认出了他,但直到他离开才敢嗫嚅着开口:“这...这是裴知亦吗?” “裴知亦不是已经被处死了吗?”有人疑惑。 “哪啊,当年只是把他关起来了,没杀他。”有人解释。 “你看他那泛红的眼睛,不就是堕魔的前兆吗...” “怎么感觉他的境界又高了...” “难道已经合体期了...” “魔的血脉...” “...” 这些掩耳盗铃的议论,裴知亦并非听不到,但他不在意,他只想尽快赶到素理身旁。 秦素理察觉到后方骚动的队伍,狭长的细眸在扫视过人群时现出锐利的光芒。 她还是那样英姿飒爽,执剑的背影挺拔而俊朗。之间她轻摆了摆手,身边的一个青云弟子立刻御剑飞来。 “不是说裴知亦已经堕魔了吗?怎么素理道君还留着他?”又有人在暗中低语。 裴知亦猛地回头,他掀起暗红的眸,眼神直直钉在提到秦素理的那个修士身上。沉重的威压立刻压在那人身上,那人的膝盖一弯,全身砸倒在地。 众人不禁心中一凛,连忙噤了声,只余裴知亦墨色劲装的衣摆被狂风吹得飒飒作响。 剑拔弩张之间,秦素理身边的弟子御剑而来,在距裴知亦不足十步的地方抽身下剑,利落一拜。他的动作行云流水,一看就是青云派新一辈中的得力干将。 “裴师叔好,师父请您上前一叙。”陆云舒恭恭敬敬地为裴知亦引路。 裴知亦虽然不认识眼前这个人,但他还是收敛了气息,默默地跟在陆云舒的身后。 世事变迁,他已经跟外界隔绝得太久,他只能略有些茫然地,向她御剑飞去。 裴知亦观察着情况,众弟子们有序地排成行军队列,各个手持兵刃,披甲上阵。 每个人都严阵以待,眼底却暗含凝重与萧索。 秦素理身侧,几乎他认识的修仙界所有长老大能都 在这里了。此等阵仗,裴知亦从未见过。 “师兄。”秦素理率先看向了他。 裴知亦凝望着数年未见的秦素理,心头百感交集,久别重逢,竟是在如此兵戈铁马的时刻。雪落无声,衬得她的银甲愈发冰冷刺目,一枚精致的小圆镜以丝绳系垂于胸间,在夕阳的映射下不时轻晃着他的眼。 她褪去了一分少年时期的张扬活泼,多了一分洗尽铅华的沉稳从容。 裴知亦只觉喉间有点涩:“...这是怎么了?” “魔族大军压境,已经打下人界都城了。”秦素理无声叹了口气,她仰起头,眺望着西方。“此战,若赢,我们便可将魔族赶到清山以西,若败...” 她未垂下头,不再说话。 沉默良久,秦素理抬眼,手执青鸾剑,厉声鼓舞道:“我们不会败!” “是!”众弟子立刻高声迎合。 秦素理收了眉间的戾气,复望向裴知亦:“没能提前知会师兄,是我的不是。如今大战在即,我不得不全力以赴,青云峰顶的结界,怕是再不能维持了。” 话音落地,一众修士皆变了脸色。 三言两语,裴知亦明白如今的形势已万分凶险,他当即情愿道:“让我也去。” “不可!”站在秦素理身旁最近的一个修士已迫不及待出声,“裴知亦心性不定,魔障犹在,断不能放任自流!” 秦素理略沉了脸色。 许是误将秦素理的沉默当成了默许,众修士不禁喧闹了起来。 “我们在前方打仗,怎么可以在后方留一个魔种作隐患!” “当年他都失控过一次了,现在魔物猖獗,就应该先杀了他祭旗!” “...” 又来了...当年的景象似乎再次上演,能站在素理身边的人并非泛泛之辈,他们的一言一行深切影响着仙界的局势和风向,就像当年的素理,也不得不在这些人的逼迫下将自己囚禁了三百年。 看着秦素理愈发冷峻的面色,裴知亦的太阳穴突突直跳,灵台一阵躁动。 这一切的一切,都只因为,他,是一个魔的孩子。 骤然,秦素理指尖金光大现,威压落在每个人身上,原本骚动的人群立刻恢复了安静。 秦素理递给了裴知亦一个安抚的眼神,策马出列,掠过前排众人,目光如刀一般刻过方才每个出言者的身上。 她策马踱步,逼视着众人。众修士噤若寒蝉,竟无一人敢迎视那双寒眸。 直至场中静得只闻风雪呼啸,秦素理停在最先开口的那个修士身前,勾起唇角,温声问:“三百年了,如果真的是魔早就神智全无了。谭长老,你看我师兄像是神智不清之人吗?” 谭昭衡骤然被点,不免有些局促,只能看着秦素理的脸色答话:“似乎...似乎并未有异常。” “如此。”秦素理摆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那看来我师兄,并没有堕魔。” 眼见秦素理下了最终定论,仍有几个不死心的开口争辩:“可当年裴知亦失控,众人都有目共睹啊!” 秦素理唇角那抹弧度倏地冷却,声线陡沉:“当年我就已再三强调过,并非是我师兄伤的我,时至今日,你们还在泼这脏水。” 众人再不敢争辩,只是神色间都略有不忿。 2. 噩梦 争执不下,人群中一名修士突然出列:“道君,在下有一物,能解各位心忧。” “师父,这是七星谷谷主董蕴合。”见秦素理并不认识此人,她身后的一个女弟子立刻介绍。 秦素理行至裴知亦身侧,打量了董蕴合片刻,轻轻颔首:“说来听听。” “我谷有一枚神器,名曰濯玉铃,千年前它本是凡间一僧人的寻常驼铃,僧人坐化前将它传于弟子,如此跟随代代主人终日苦行,流转至今已逾千年。这驼铃久沐梵音佛法,听遍众生疾苦,终脱胎换骨,化作了能够净人心神的神器。” 董蕴合娓娓道来,旁人却已怒目圆睁:“竖子!既有此等神器为何私藏至今!” 董蕴合被如此辱骂也没有气急,仍旧慢慢道:“因为此铃一次只能对一人生效,就算是用了,也救不了所有人,反而会成为众仙争抢之物,伤了和气。” “如此能净化心智疏通经络的法子,我们各位与道君遍寻数百年也未得。你这个铃铛虽然救不了所有人,但也算指明了一线生机,可你竟私藏至今,究竟是何居心!”谭昭衡拂袖冷哼,“既然七星谷不与仙界同心,那仙界也无需再庇护贵谷了!” “笑话!”董蕴合声音骤然尖锐如鸮啼,“仙界如何也不是你谭昭衡说的算的!” “好了!”秦素理不愿再听争执,她素手一指,直冲董蕴合,“你说!” 董蕴合温温一笑:“道君,我七星谷虽小,但也总有些底蕴。这濯玉铃乃是我镇谷神器,自然是藏于我谷内要地,加设诸多结界保护。恰巧此时我的二儿正在军中,若道君有需,只管差遣我儿亲自打开结界去取,不出五日,必定归来。” 五日,大军不可能空等五日才开拔,董蕴合这是想用濯玉铃换自己的孩子离开这生死之地。 “我记得贵谷的大公子正留守谷内维持后方吧。”陆云舒寒着脸,将董蕴合的心思戳穿。 众人再不掩饰鄙夷与愤怒,连声怒骂:“你个不要脸的老不死!我们的孩子和弟子哪个没有跟魔族拼命,你们七星谷的一群懦夫,老子藏私儿子躲死!就你,还配修仙,我呸!” 董蕴合充耳不闻,只重重扔下几个字:“还请道君裁决!” 场上局势愈加混乱,裴知亦心中越来越难安。连一个小小七星谷谷主都甘冒大不韪把自己孩子送回去,可见此战何等凶险。 不允董蕴合,自己重归自由,势必人心不安,后方易乱。但若允了董蕴合,顾此失彼,势必寒了军心,前线易崩。 裴知亦嘴角轻扯,带出一丝几不可察的嘲弄。如果是三百年前的他,必会被这帮人逼的狼狈不堪,可漫长的禁闭早已将他淬炼得心如止水,也更明白自己想做什么。 他绝不会让秦素理因为自己再落入如此为难的境地。 决心已定,裴知亦不再犹豫,他阖了阖眼眸,从容地轻抬起手,凝聚起所有的灵力,刺穿了自己的丹田。 天地遽然寂静,只剩秦素理撕心裂肺的惊呼。 迷蒙间,他看到素理溢满了泪水的双眼。 裴知亦张了张嘴,他想说,其实,三百年前他就想这么做了。可惜,他已经虚弱到开不了口了。 体内的灵气如雾一般四散开来,裴知亦感觉自己的经脉逐渐凝滞。 他变成了一个凡人。 他强行睁开眼,黯淡的红眸无力地注视着拼命为他疗伤的秦素理,伸手轻轻盖住她眼中痛苦和恨意,挣扎着说出最后几个字。 “我等你回来。” —— 裴知亦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中,他回到了幼年时期。 裴知亦一出生便被漱弦真人带到了身边,虽然在仙首座下长大,但魔之子的魔咒始终是他的枷锁。 那时的仙界并不像秦素理治下的这样井井有序,修士争强斗狠,好的师门与机缘常常需要以命相搏。仙首之徒的身份本就树大招风,可他偏偏又是这么个不清不白的身份,漱弦真人一心修道不理世事,年幼的裴知亦不免遭受了不少的折辱和霸凌。 后来他渐渐长大,修炼的天赋也显现出来,无论年岁长于他的还是修为高于他的,都很难在他手上讨到便宜。于是,那些当面的攻击渐渐变成了背后的窃窃私语。他们将他焚膏继晷的勤勉全都归功于肮脏的魔血,将他所有的浴血奋战说成是邪祟的本能。 一开始他是愤怒的,不甘的,痛苦的,可到后来,他渐渐麻木,因为他意识到,只要自己还流着母亲的血,只要自己这双红瞳不变黑,一切的挣扎和辩解,都会在流言蜚语中溃不成军。 所以,他学会了接受,学会了漠视,学会了把所有情绪化作战场杀敌的利刃。 直到她来了。 她虽然是凡人出身,但却是真正的天之骄女。 她天资绝伦,却又品性坚毅,硬生生从青云派最惨烈的收徒试炼中杀出一条血路,让漱弦真人为之侧目。虽然同样是仙首之徒,但她真诚热情,慧黠灵动,经常广结善缘,却不染纤尘。 她本就拥有他梦寐以求的一切,却又占走了他本该拥有的荣光。 按理来说,裴知亦该忌恨她的。 可偏偏... 裴知亦想回忆少年时的秦素理,可越拼命回想,就越梦不到关于她的事。 心口猛地一阵绞痛,像是有利器刺入了心脏一般,裴知亦猛地倒吸一口气,从榻上惊醒,大口喘息着。 屋内烛火昏暗,裴知亦仍捂着狂跳不止的心口。那里空落落的,似乎有什么东西逝去了。 屋外似有脚步传来,一个女声在门外轻问:“师叔,您醒了吗?” 裴知亦缓了缓气息,声音极其嘶哑:“谁?” 一个女弟子端着茶碗入内,裴知亦仔细回忆着,是那天叫素理师父的女弟子。 姜明泉将温热的茶盏递给他:“师叔唤我明泉便好,我与云舒师弟是自从您闭关后拜入素理道君门下的。仙魔大战,师父带着云舒师弟出征,临行前千叮万嘱,让弟子留守后方,务必照料好您。” 裴知亦无心喝茶,他向前倾身,用几乎是从喉咙中挤出来的声音问:“素理她,可有消息?” 姜明泉一顿,低沉地摇了摇头:“师父已出征七日,仍没有消息传回。” 裴知亦的手死死抵住心口,那里不再是梦境中的抽痛,而是刺骨的寒意。 突然,姜明泉骤然起身,神情似有所感,她回首对六感闭塞的裴知亦解释道:“护山大阵有变,似乎是师父他们回来了。 ” “带我去。”裴知亦挣扎着起身,踉跄着想要向山下赶去。 “别急师叔,我带您去。”姜明泉连忙唤出一枚纸鸢带起几近倒地的裴知亦,向山下飞去。 姜明泉没有剑,两人只能借物飞行。 裴知亦从没有觉得下山的路这么漫长,他跪坐在飞行的纸鸢上,咬紧牙关:“可有什么消息吗?” 姜明泉一边稳住气息一边回答:“我在试图给云舒师弟传音,但还没有回音。” 青云的雪还没有停。 裴知亦的喉咙中溢出两声撕心裂肺的咳嗽。 他看着身下大雪盖顶的青云峰,眼前有些恍惚。他想起素理一向不太爱大雪,她说在人界,大雪意味着严寒与死亡。 原来凡人这么怕冷吗,裴知亦下意识拢了拢衣领。 “师叔身体不适吗?”姜明泉注意到了裴知亦的动作,连忙撑起一个结界将大雪与寒冷隔绝在外,“师叔别担心,只要重新引气入体,您就还能得道修仙。” 修仙?三百年前裴知亦就不在乎什么修仙什么堕魔, 但他没有打击姜明泉的关切,看了看她因法力流逝而逐渐泛白的脸色,心下不免慨然,不禁学着秦素理的样子对她安抚地笑了笑:“我没事的,你集中精神,别分心。” 纸鸢稳稳落在地上,班师的队伍浩浩荡荡,但仔细看人数远没有出征时那样多。 裴知亦向着班师的队伍奔去。 素理的归来鼓动着他的心,也让他下意识忽略了众人脸上带着的哀戚与恐惧。 他猛地上前掀开素理的围帐,却登时愣在了原地。 账中秦素理双手交叠,躺在棺中,从前她生动美丽的面孔此刻惨白而又平静,乌黑的发丝凌乱,漫散在身侧。 心比理智率先失控,裴知亦愣愣地握上秦素理冰凉的手,泪大滴大滴地落在她的身上。 为什么,三百年的等待,换来的是她永远离他而去。 “怎么会这样!?”紧随而来的姜明泉跪伏在棺侧,质问着生还的陆云舒。 一旁的陆云舒早已匍匐在地,掩面而泣:“师父,师父为了保护我,才被魔族偷袭。” 裴知亦出神地盯着秦素理左胸处的致命伤,心口又像梦中那样疼。 他有些脱力,瘫倒在秦素理的身侧。周遭忽而寂静,又忽而嗡鸣,姜明泉和陆云舒的争执声似乎远在天边,裴知亦将秦素理的手紧紧拢在自己的心口。 多年来,他隐忍退让,不是为了让她落个现在的结局。 她也不该是这样的结局。 他阖眸,只觉周身血气逆涌,可惜他现在已经成了个凡人,连堕魔的资格都没有。 “师父说过……”陆云舒不知在吵嚷着什么。 “可他已经……”姜明泉反而有些犹豫。 倏地似有变故发生,一阵凛冽的疾风从裴知亦身后袭来。 一道带着凉意的刀刃瞬间贯穿了裴知亦的心脏。 他的胸膛猛烈地起伏着,好像要拼命摆脱这刺骨的痛楚,但他逃不开,也不想逃开。 裴知亦甚至有点庆幸,幸好自己已经是凡人了,不然想要死掉可真有点难。 他看着秦素理,闭上了眼睛。 3. 素理 骄阳似火,悬在当空,空气都被烤的颤抖起来。蝉鸣声嘶力竭,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明心殿内却是另一幅景象,阵法在穹顶无声运转,透明的灵气在殿内流转,丝丝凉气从地底渗出,将燥热完全隔绝在外。 秦素理斜靠在座,左手支着头,右手有些慵懒地摇晃着一个铜制的小驼铃。 “叮铃……叮铃……”驼铃传出阵阵清脆的响声。 “你们觉得这东西有用吗?”秦素理摇得越来越慢,显然她并不觉得这驼铃有什么神效。 一旁的陆云舒利落地摇了摇头:“没什么感觉。” 倒是他对面的时钦明笑着猜测:“许是这铃只会对有堕魔前兆的人有用,您与云舒心思澄明,自然不会有感觉。” 秦素理轻瞥了他一眼,把手里的驼铃一放:“钦明过誉了,哪有时时清醒的人呢。” “倒是那董蕴合,竟然藏了这么个宝贝。他怎么肯拿出来的。”提及这位七星谷谷主,陆云舒语气难掩鄙夷。 时钦明摇了摇扇:“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想要藏住这么一个稀世珍宝,一丝风声都不透露是很难的。七星谷也不是没有过堕魔的弟子,可他竟然一直死守宝贝从来都没有拿出来救人,就算他是七星谷谷主,也难免不被谷中的几位长老集体弹劾。他为了保住地位,只能将这烫手山芋交给青云派了。”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七星谷一个小门派想要守住这样的神器也只有默不作声一条路可走。”秦素理将濯玉铃递给陆云舒,“交给万炼峰,先让他们试试,如果真的像董蕴合说的那般神奇,就让他们仿制一批出来。” “是。”陆云舒领命退下。 秦素理转向一旁的时钦明,客气一笑:“这事儿还得多谢你从中牵桥搭线。” “您客气了。一个谷主之位和一个稀世神器,孰轻孰重,我清楚您会怎么选。”时钦明正襟危坐,“只是那董蕴合实在是太幼稚了,竟然以为由您出面他便可安枕无忧。此人的法力并不高强,谷主之位也不过是继承他母亲的。一个空有地位却人心尽失的谷主,就算有所谓的靠山,也迟早会被自己的弟子推翻。” 秦素理点头赞同:“你做事,我放心。” 时家历代修仙,族中人以衍算天机、排兵布阵为强项,然而这项能力并不受漱弦真人的重用,因此时钦明年幼时曾家道中落,甚至一度被排挤出修仙世家的行列。 “说起来,”秦素理坐直了身子,“时家主怎么样了?” 时钦明微微叹了口气:“不瞒您说,家父日渐虚弱,请了好几位医修也不见起色。” “当年我被魔族击伤,还是时家主拼死救了我。”秦素理语气极为郑重,“救命之恩,没齿难忘。以后时家主有任何需要的,你都可以直接来找我。” “多谢。”时钦明苦笑了一下,眼底漏出几分疲惫,“家父成日卧病在床,钦明不才无力救父,只能日夜忧心如焚。” 秦素理倾身,轻拍了拍时钦明的肩:“你我的关系,无需言谢。只是你也要注意自己的身体。”她顿了顿,语气多了几分严肃:“尤其要防备心魔。” 时钦明有些怔愣,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过扇柄:“应该,不至于吧。” “千万不要这么想。一旦大意就容易暴露破绽,只有时刻警惕才能防范于万一。”秦素理神色凝重,“如今魔族的威胁是越来越大了,我怕,仙魔两界有开战的那一日。” 仙魔之争事关仙界存亡,连一向惯于用笑掩饰情绪的时钦明都不免整肃了神情。 “如果此时开战...仙界胜算几何?”顾虑在心中百转千回,时钦明还是问出了口。 秦素理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背手踱步至窗边。窗外是灼人的盛夏,但她的声线却如同数九寒冬:“不足三成。” 时钦明倏地起身。 虽然时钦明早有准备,但听到秦素理如此确定,还是有些心惊。 他深吸一口气:“没有转机吗?” “有。”秦素理转过身来,直视着时钦明尽力掩盖惊惶的双眼,眸光慑人的坚定。 “当然有。” —— 夏夜入水,空气褪去了白日里的浮躁,清风袭来,竟有一丝沁人心脾的凉爽。 秦素理沿着蜿蜒的石阶,漫步山间。 魔族固然来势汹汹,但一味正面迎战并不是上策。秦素理打心底还是更希望能找到一劳永逸的方法,永远解决魔族这个祸患。 靠要求所有修士时刻心智坚强来预防堕魔是不现实的,堕魔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堕魔后的修士会逐渐失去神智,再无修习正道的可能。她的师父在世的时候就一心寻找能够治愈经脉逆转的方法,如果她能继承师志,完成漱弦真人的遗愿,想必魔族的事便会迎刃而解。 只是,秦素理拜师之时漱弦真人已是大限将至,拜师之后不到百年真人便已坐化。日常时真人并不太亲近两个徒弟,只有在每月一次的请安时会指点一二,所以秦素理并不很了解漱弦真人到底进行到了哪一步。 如果能继承师父关于魔族研究的衣钵,想来必能事半功倍。 秦素理心中思量着,脚下不自觉地在青云峰上打圈。 只是师父已经过世三百年有余了,如今和师父生前有交集的修士除了秦素理这样的小辈,其余的或重病或闭关,早就不见外人了,如何才能了解师父生前的事呢。 秦素理脑中的思绪乱如麻团,不知不觉走了许久。待到神智回笼,她才惊觉自己已经走上了通往青云峰顶的小径。 秦素理垂下眼帘。 谋定而后动,修仙界不能再一味盲目以武力应敌了。 —— 夏夜的青云峰顶,是离星辰最近的地方。月光如水泻地,将连绵的山脉披上一层晶莹的纱,云海在脚下翻涌,时而露出派中隐约的烛火和灵光。 这里一改山下的燥热,只留通透的凉爽。 秦素理惬意地眯了眯眼。 刚拜入青云派时,课业繁重,有时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她就喜欢跑到青云峰顶躲懒。 一个人躺在草丛中,仰望着寂静的夜空,将漱弦真人的责骂和久炼不通的法术抛之脑后,心境也好像变得开阔起来。 那时她的烦恼很少,只有这个月师父留的课业还没学会可怎么办,以及为什么修仙的人一定要辟谷肚子不饿但好馋可怎么办。 现在想想,这些烦恼实在是渺小而幸福。 非要说还有什么其他的烦恼...那时的秦素理偶尔会有一点点的孤单。 仙首之徒不是那么好当的。拜入漱弦真人门下,众人或真心或假意,皆将她众星捧月般对待。然而秦素理总觉得,旁人待自己,好像隔着一层无形的纱。平日交往察觉不到,可一旦想要交心,便会被那层屏障挡得严严实实。 所幸,这种若有似无的孤单感并没有持续太久。 刚入师门时,秦素理便知道自己有一位同门师兄,但在最初的那段时间里,裴知亦并不愿意见她。 她只能从旁人的闲言碎语中拼凑出裴知亦的模样,这难免让她有些煎熬,毕竟在秦素理看来,那些人对于裴知亦的描述和评价多是以讹传讹的偏见,流言越凶,她就越想亲眼求证。 秦素理开始绞尽脑汁地用各种借口去拜访裴知亦。昨日是初来青云不熟悉环境希望师兄帮忙指路,今日则是修炼遇到了瓶颈需要师兄帮忙指点,明日又是得了一盒好茶想要和师兄一起品鉴。 然而一如往昔,裴知亦仍是对她避而不见。 转机在秦素理来到青云的第一个冬天。 漱弦真人一向认同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可秦素理拜师之前就是个凡人,没有修行的根基,漱弦真人又一味撒手不管,难免让她有些茫然无措。 恰逢那年青云碰上百年难得一遇的冻灾,气温骤降,天寒地冻。素日流淌在山谷间的一条灵溪都凝结成冰,那些常年郁郁葱葱的灵树只剩下裸露的木枝,每一根枝条都裹满了厚厚的冰棱,稍一触碰便簌簌落下。 秦素理是个孤儿,幼年时她独自颠沛流离,时常饥不饱腹,寒冬对幼小的她来说就是最大的挑战。虽然彼时的她已经长大成人迈入仙门,但她的境界偏低,并不足以让她无视外物抵御如此恐怖的严寒外出走动,只能独自一人窝在房中静心修炼。 可是越想静心便越浮躁。她盯着窗外的萧萧风雪,眼底逐渐被大雪森白的倒影占据。

这场雪已经下了一个月,丝毫没有停止的意思。秦素理被困在屋内,心态也愈发低迷,她想,青云山是不是会永远陷在这场大雪中? 这种念头一旦出现便压制不住,秦素理的气息逐渐紊乱,经脉中的灵力止不住地横冲直撞。眼前的景象开始重影,四周不再是她在青云山的小屋,而是重回了人界,那片冰天雪地里,路边倒毙的流民比比皆是,瘦骨嶙峋的躯体被积雪半掩,年幼的秦素理看着同伴冰冷的尸体,天地间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白。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仙门之上,有灵力护体,尚且觉得难熬。山下凡间,只怕更是人间炼狱。 秦素理的眼神骤然失焦,身体好像已经被严寒侵袭,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不...不要死...坚持住...”她紧咬牙关,含糊不清地呢喃着。 她被困在了那抹幻想中,竟然没有意识到自己周身灵力开始暴走。 就在她即将走火入魔彻底失控之时,一只冰凉的手猛地扣住了她的手腕。 “凝神静气,摒除杂念。”裴知亦不知从何处出现。他将自己的灵力缓慢注入进秦素理的经脉,引导她紊乱的灵气回到原本的去处。 秦素理猛地一颤,暴走的灵力如潮水般退去。她紧紧地回握住裴知亦的手,终于在那片死寂的白色里,找回了一丝神志。 “是...知亦师兄吗?”死里逃生的秦素理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小心翼翼地打量着面前的这个人。 裴知亦侧身而立,身姿挺拔如孤峰峭壁,一袭墨色劲装勾勒出如寒松般凌厉的线条,没有一丝多余的褶皱。他周身萦绕着一股萧瑟之意,仿佛这天地间唯他一人。 裴知亦微微回首,露出那双标志性的红瞳。那红色并不妖艳,反而透着一股死寂。 面对秦素理的目光,他既未反驳也未应承,只是静静看了她一眼,随即身形一晃,凭空消失。 他来时无声,去时无痕,仿佛从未来过。 自那之后,秦素理再不能容忍有人以无端的揣测诽谤裴知亦。在她看来,一个能救陌生人于水火的人,怎么可能是那种嗜血残杀,生性奸恶的魔种。 只是她的维护太过张扬,甚至传到了裴知亦本人的耳中。 但裴知亦却不甚赞同:“既然那些人对你恭敬有加,你又何必为我找无谓的麻烦。” “他们对一个未曾谋面的无辜同门都能恶语相向,想来背后对我也不过如此。”秦素理寸步不让,“这般虚伪的恭敬,我看着碍眼。” 裴知亦闻言,只轻叹口气,不再阻拦。 自此,青云派中关于他的非议,便真的少了许多。裴知亦也不再对秦素理设防,两人逐渐来往起来。 再后来... 秦素理仰起头,凝神仰望熟悉的星空,长长叹息了一声。 自从将裴知亦关在青云峰顶后,她便再没有来过这里。 许是不想来,许是不敢来,秦素理说不清。 但如果想要了解自己的师父漱弦真人生前到底做了什么,询问裴知亦是最好的方法。 秦素理站在那道亲手设下的结界前,心中五味杂陈。这么多年来她始终分出一成的灵力来维持这道结界,只为困住那个她曾坚定维护的人。 她深吸一口气,结界如水波般散开。 殿内寂静无比,只有零星的烛火微微摇晃,在内室闪着若隐若现的微光。 秦素理皱着眉,结界破碎,裴知亦不会感受不到,可现在却一点动静都没有,难道他不愿见她? 秦素理犹豫了片刻,终究清了清嗓,率先出口:“师兄?” 一片寂静。 秦素理心头猛地一沉。她大步迈入内室,猛地掀开帷帐,只见裴知亦静静地躺在榻上,面色苍白,气息微弱。 秦素理倏地变了脸色,她一把扣住裴知亦的脉门,灵力如丝如缕地探入,却没发现任何问题。 昏迷中的裴知亦褪去了平日里那层拒人千里的寒冰,长睫低垂,面容安静得近乎温和。 秦素理看着这张脸,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酸楚,指尖不由自主地抚上他的眉眼。 指尖微凉,她收回手,只觉得心力交瘁。 4. 重逢 四周一片漆黑,裴知亦的神识漫无目的的飘荡着。他试图抓住什么,可这里只有虚无。 零零碎碎的嘈杂声不知从何处传来。 “诸位看到了吗?他果然一夜之间突破了两个境界!除了魔哪有正统的修士能做到!” ...又是这个梦吗 “裴知亦,枉费素理道君对你百般维护,你竟对她下此毒手,她到现在还昏迷未醒!” 素理...素理... 众人讨伐的声音越来越激烈,好像真有重重桎梏落在他的身上。 被囚禁的十万多个夜里,裴知亦很少能真正休息好,大多数时候都在重复着同一个噩梦。 梦中那些丑恶的嘴脸仍在叫嚣着。 “抓住他!” “处决他!” 闭嘴... “就是他想要杀了素理道君!” 不是他...不是他...不是他! “不是他!”突然,一道虚弱的女声占据了裴知亦的全部思绪。 霎那间,他身上所有的桎梏全都消失不见,那些纷繁杂乱的声音全部退去,只剩秦素理的声音久久回荡。 “不是他,不是师兄伤的我!我师兄没有堕魔!” 素理...素理... 裴知亦并不是一个脆弱的人,但每次梦到素理拖着仍在渗血的重伤出现,他就不自觉垂泪。 裴知亦总在想,如果当年自己再强一点,是不是就不用被迫离开素理,让她一个人孤零零地对抗那些混蛋三百年? 但又或许,现在这样就已经很好了。自己虽然被困在青云峰顶见不到她,但能得知她一切安好,并没有被自己连累,裴知亦便觉得稍稍宽心。 她一切安好... 她安好... ... 她真的一切安好吗? 裴知亦的思绪浑浑噩噩,好像被人强压在水中起起伏伏。 梦中的场景倏地一变,裴知亦看到自己伏在她的尸体旁,怔怔地看着她。她还是那样明媚美丽,仿佛只是睡着了一样。 他的泪簌簌落下,思绪却已经凝滞,他无法理解秦素理离世这件事,也不想接受这件事。 他只能一遍一遍轻抚她的脸颊,仿佛这样就能唤醒她一样。 然后,有利刃刺穿了他的胸膛。 那时的裴知亦已是凡人之躯,利刃从背后袭来,贯穿了他的心脏。 他绝无可能生还。 所以...他自己...也死了? ? 裴知亦有些迷茫,突然发觉脑中有点点奇异的光带在流动,耀眼无比。 裴知亦不自觉地向着光源而去。 随着裴知亦越来越近,那光带逐渐分化成闪烁的光点,裴知亦沐浴在流光之下,只觉温暖而亲和。 就在他即将接触到星海之时,强大的灵气向他扑面而来,但这些灵力没有任何攻击欲望,只是自顾自地翻涌成浪,生生穿过了他。 裴知亦这才意识到,自己正处于自己的识海内,这些点点的星光正是自己的神识。 可...他明明已经刺毁了自己的下丹田,气海崩裂,神魂尽毁,识海也不复存在,怎么还会有神识盘踞于此? 莫非,自己神魂还在? 裴知亦连忙屏气凝神,调动着识海中的神识,尽可能地向周围无限伸展,感知周遭的一切。 直到,他的神识触碰到了一层熟悉的结界。 裴知亦睁开了双眼。 —— 盛夏蝉鸣,明仙殿内木质冷香萦绕其间,驱走了殿外的热浪。 正堂内,仙界各大宗派掌门与世家家主正襟危坐,商议魔族之事。 “近来,祺山以西有大批量魔族集结,频繁越过山脉骚扰周边城镇和村庄,还请道君下令通知当地管辖的宗门和人界衙门,让他们早作准备。” “魔族发狂起来神志不清,素来各自为战,何时竟懂得结伴行动了?” “这也是我们第一次发现这种情况。” “以我只见,只通知当地宗门就好。如果贸然惊动朝廷,只怕要引起恐慌。” “防患未然,才能减少伤亡啊!” “老夫认为不能只知会祺山的宗门,还应该昭告仙界,令各派早做准备。魔族此次来势汹汹,大战在即,谁也逃不掉。” “事情有严重到这种程度吗?” “...” 下面纷纷扰扰,首位的秦素理却恍若未闻,一言不发。 坐在她左手第一位的时钦明不禁侧目,目光轻轻地落在她身上。只见秦素理斜靠在椅背上,身姿舒展,双腿自然地交叠着,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疏离。她支着额角,目光穿透了大殿的喧嚣,落在窗外。 时钦明顺着她的眼神望去,窗外只有一棵柳树,枝条随着风沙沙地荡着。 秦素理难得在这样的大朝会上出神。 见秦素理并不发话,坐在秦素理右手边的姜明泉不动声色地接过话茬:“此事关系重大,道君还需斟酌,待有结果,会直接批复给各有关宗门。各位如无其他事,还请回吧。” 众人并未察觉异样,只拱了拱手,退出了大殿,只剩时钦明仍留在原地。 姜明泉略感奇怪,面上却扬起得体的笑容,正欲寒暄,秦素理却已回神,冲她摆了摆手:“你也下去吧。” 姜明泉依言一拜:“弟子告退。” 殿中只余两人。 “您身体不适吗?”时钦明为秦素理重新斟了一杯热茶。 秦素理揉了揉眉心:“还好,只是为魔族之事忧心罢了。” 时钦明安抚地笑了笑:“魔族现在还不成气候,我们有充足的时间应对。” “若是打赢了仗就能解决问题,那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了。”秦素理苦笑,“如今堕魔的修士越来越多,我们竟毫无解法,只能坐以待毙。” 时钦明无声叹了口气。 “说起来...”秦素理若有所思地直望向时钦明,“多年前时家主曾和我提起过一个偏方,如果是刚入魔的修士,只要移除他有关堕魔瞬间的记忆,便可以阻止他堕魔,后来他得了病,便再没提起过,不知现在进展怎么样了?” “这件事应该是交给了舍弟负责。只是...道君您也知道,各家宗派若是有了堕魔的弟子,必是藏着瞒着,最好不让任何人知晓为好,所以这刚入魔的修士其实并不好找。” 时钦明暗中打量着秦素理的神色,并未见任何不虞,才又继续补充:“这些年来,也没有成功的例子,所以才一直没有回禀您。” 秦素理默默地听着,良久,淡淡摇了摇头:“那就先这样吧。你回去...” “砰——”殿外的一声巨响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秦素理骤然起身,大步迈出殿外,望向声音的来处。 时钦明连忙小跑着跟上,在秦素理身后张望,皱眉分析:“似乎是...青云峰顶?” 秦素理不露声色地瞥了眼时钦明,随即捏了个传讯符:“明泉,出什么事了?” 姜明泉的声音立刻从符中传出:“回师父,具体情况还不清楚,弟子已经往事发地赶去,也派人前往各处查看众弟子情况。” “有消息立刻回禀。” “是...师父放心...”传讯符的声音断断续续,姜明泉貌似进入了灵力极其波动的地段。 “道君,您快看。”身旁的时钦明手指天际。 秦素理抬头看去,只见一道疾光迅速掠过青云上空,直冲两人而来。 那人带着强大的威压,所过之地凡是境界较低的弟子都被迫低下头,不敢直视他。 这是个难得一见的强者。时钦明心下大惊,不禁严阵以待。 那道光瞬间来到二人面前,光芒敛去,现出裴知亦的身形。他鬓角微乱,发丝并未束起,松垮地披在身后,显然是匆忙间出现的。 他的目光直直锁在秦素理身上,眸中 闪过万般情绪。 素理...还活着... 他咽下眼底的泪,脚步微动,不自觉向她靠近。 太好了... 裴知亦捧起秦素理布满迷茫的脸,指尖的触感温热而柔软。他的喉间溢出几声低笑:“是真的。” 秦素理看着失态的裴知亦,一时不知从何处问起,只能试探着呼唤他:“...师兄?” “是我。” “...”秦素理眨了眨眼,她拨开裴知亦的手,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一旁的时钦明并未见过裴知亦,他抚着剑柄,上前一步:“这位是...” 秦素理回身,重新挂上淡然的笑容,似乎并未发生什么大事:“你先回去吧钦明,有事我再传你。” 时钦明的目光在两人身上徘徊了一瞬,虽然心中有些犹疑,但他还是略一拱手,退出了大殿。 秦素理沉默了片刻,裴知亦的眼神依旧灼灼,和她印象中那个淡淡的师兄不太一样,只能退回大殿:“先坐吧。” 裴知亦亦步亦趋,始终跟在秦素理身后。 自从不得不将裴知亦囚禁之后,秦素理想过很多种他们师兄妹二人再见面的场景,她想过裴知亦可能不再与她亲近,甚至梳理她,怨恨她,她都能够理解。 但现在的情况有些脱离她的预期。 裴知亦状态不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她现在不能离开裴知亦,只能等待姜明泉的前方消息。 秦素理看着目光从未离开过自己的裴知亦,斟酌着开口:“师兄...” 裴知亦注意到秦素理的指尖不自觉蜷缩。 她很紧张。 裴知亦知道她想问自己为什么突然冲出了结界,但她不好开口。 他从未怨过她。对于他这个境界的修士来说,三百年不过是弹指一挥间,和闭关没什么区别。当年漱弦真人离世,素理仓促上任,根基不稳,一次与魔族的交战中,她重伤濒死,陷入昏迷,那些修士竟借机发难,指控是他堕魔失控伤了素理。纵然素理强撑病体为他澄清,终究在各方势力的逼迫下,将他暂时囚禁起来。 与其被别有用心之人抓住自己魔种的身份当做攻击青云的借口,他宁可与世隔绝,清静又省心。 这些年来,他在青云峰顶潜心修炼,就为了日后若有变故能帮助素理。如今上天给了他一次机会,让他回到了一切还没有开始的时候,他一定要挽回素理的生命。 可...要怎么和素理说呢。 告诉她她会死在魔族的手下,所以就迫不及待地想要跟在她身边? 不...裴知亦否定了这个想法。 死亡太过冰冷,他不想让这个词和素理再产生一丝一毫的关联。 而且所谓的重生本就十分荒谬,说不定那只是他做的一场梦。 思忖片刻,裴知亦率先打破了沉默:“最近我感知到魔族气息有异,似乎有极强盛的魔息在西方活动。” “是。”秦素理暗叹了口气,“有密报称,魔族似乎推选出了一位魔尊,事事以她为首,开始有计划性的行动。” “仙界可有迎敌之力?” “我们还没有查清那位魔尊的底细,摸不清现在魔族究竟实力几何。”秦素理无意识地摩挲茶盏,有些心不在焉,“师兄出关,就是为了此事吗?” “是,大敌当前,我想帮你。”裴知亦眸光微动,“还是说,你觉得不太合适?” 秦素理静静看着他。 他似乎憔悴许多,本就瘦削的下颌更显凌厉,腰封勒出更凌厉的线条,整个人像一柄入鞘的寒剑,锋芒收敛,却更显孤峭。 但那双绯红的眼眸却一点没变,沉静如凝固的朱砂,映出她怔忡的脸。他就这样望着她,仿佛三百年的囚禁只是拂过剑鞘的一阵风,未曾在他眼底留下半分尘埃。 秦素理压下心头的酸涩,起身慢慢靠近他,像年少时那般拉住裴知亦的袖角。 “欢迎回家。” 5. 逡巡 青云正殿。 姜明泉带着几名弟子将几只木匣分发到众人的手中,秦素理端坐于云案之后,隔空轻点,匣内的玉铃立刻荡出层层的灵息。 万炼峰峰主岑正业坐在侧首,摸着胡子解释道:“这是我派依照濯玉铃仿制的一批仙器,虽然不如原版那样可以直接净化修士的经络,但也有清心静气、安抚杂念的功效。” 三仙洞的齐洞主探身凑近,握住铃铛,霎时一股清凉之意便顺着他的经络游走全身。他不禁抚掌大笑:“这可真是个好东西啊。” 一旁的刘掌门也随声附和:“是啊,轻轻一摇就觉得通体舒畅。” 众人抚着铃铛,皆交口称赞。 秦素理淡然一笑,目光扫过众人:“这批仙器送给各派,还望各位掌门能够物尽其用。” 众掌门齐齐起身,拱手行礼:“那时当然的。”“多谢道君。” 正殿内众人一团和气,一旁的姜明泉轻抬脚步,悄声退至侧殿。 侧殿内坐着的,都是随行而来的各派嫡传弟子,虽然无法踏入正殿议事,但都有可能成为各家宗派的下任掌门,地位不容小觑。 姜明泉扫过众人,声音婉转而不失威仪:“各家掌门还在与我师父议事,还请诸位在此处稍作等待。” 众人见来人是青云派首席大弟子,纷纷起身相迎,满面带笑。几位熟络的弟子即刻迎上前来,或恭维或亲近地拉着她闲谈。姜明泉含笑应酬,从容应对。 比起舞刀弄枪,姜明泉更愿意处理这些礼节性事务,平日将内外联络、宗门议事安排的滴水不漏。凭着这层便利,她的眼线遍布各派,仙界之内姜明泉可以说是无人不识、无事不晓。 半晌,殿外的结界一动,姜明泉似有所感,推拒了仍在逢迎的众人来到了廊下。 迎面走来一个黑色的身影,姜明泉立刻拱手上前:“师叔好,您是来找师父的吗?” 裴知亦脚步一顿,望向正殿紧闭的大门:“她在忙吗?” “师父正在议事,怕是一时半会不能得空。”姜明泉思忖着提议,“师叔您如果不急,等师父结束我就给您传讯。” 裴知亦静默了一息,转身坐在了廊下的石凳上:“无妨,我在这等等。” 正殿内依旧众说纷纭,声音透过门板传入裴知亦的耳中。 “道君,莫非昨日青云山上的巨响便是...”一个浑厚的女声响起,压住了众人的议论。 殿内霎时有些静。 昨日青云山上的异动早已传遍了整个仙界,众人皆暗自猜测是不是出了什么大事,结果这逍遥宗的宗主竟然在这么多人面前问了出来。 岑正业下意识瞥了眼稳坐不动的秦素理,立刻笑着将话接了过来:“让樊长老见笑了,其实最开始我们是想一比一复刻濯玉铃的,可毕竟神器就是神器,非人力所能为,后来便只能退而求其次了...” “所幸没有伤亡,不过是炸了两个仙鼎。”秦素理打断了他,“万炼峰还需多长进啊。” 众人这才继续笑起来。 “此等仙器也是极其难得的,道君实在是谦虚了。” “是啊是啊,有了此铃,我们便安心多了。” 门外的裴知亦静静地坐着,眼底闪烁着晦涩不明的情绪。 “...既然如此,等她有空了,再传讯给我吧。” 姜明泉不敢做声,只默默垂首:“...是。” 再抬头时,眼前已不见裴知亦的身影,唯余一缕淡淡的寒意。 正殿内秦素理仍旧嘱咐着众人:“还望各位掌门能严守规定,各门各派若有疑似堕魔的弟子,一定要尽力救治,切不可一味喊打喊杀,逼得他们主动投靠魔界。”她压低了声线,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仙界经不起这样的内耗。” —— “准备好了吗?”议事结束,秦素理疾步而出,衣角带起一阵急促的风。 姜明泉早已候在殿外,她迅速跟上秦素理的步伐,语速也随之加快:“四象门的苍掌门已经把传送阵准备好了,云舒已经带着弟子在阵前就位,即刻可以启程。” 秦素理颔首:“好,立刻出发。” 姜明泉不动声色地瞥了眼殿外三两交谈的众位掌门,压低了声音:“方才知亦师叔来过了,但没说什么事,您要先去见他吗?” “...”秦素理一顿,但又立刻恢复如常,“等我回来再说吧。” “是。” 秦素理停下脚步,转身抚住姜明泉的肩,郑重嘱咐道:“你留在青云,照顾好弟子们。如果玄天宗试剑大会开始前我还没回来,你就先代我出席。” “是。” —— 自正殿向东,一条隐蔽的石径蜿蜒而上,尽头的栖云阁矗立在竹林之间。阁楼通体由青竹搭建而成,风过林梢,竹叶沙沙作响,掩去了阁内的一切声响。 这是姜明泉第一次踏入栖云阁。 秦素理并不赞成裴知亦重新住回青云峰顶,反而将离青云正殿最近的栖云阁拨给了他。 檐廊不宽,裴知亦斜靠着廊柱坐在栏边,单膝屈起。他手中擦拭着剑,目光却望向山下翻涌的云海。 “弟子姜明泉拜见师叔。”姜明泉拱手行礼,“师父已经离开青云派了,昨日四象门发现了一处刚刚开启的秘境,方才他们的掌门直接上门请走了师父,师父不好推拒,只能等她回来再见您了。” 裴知亦轻轻蹙眉:“你师父她,总是这么忙吗?”他的声音有些低沉,“议事、走访,我就没见她有休息的时候。” “师父身为仙界之首,自然是日理万机。”姜明泉毕恭毕敬地答道。 裴知亦擦拭剑刃的动作微微一顿。 曾几何时,漱弦真人尚在,秦素理身位青云掌门首席弟子,不知道多少次用这种“日理万机”的理由,来回绝那些漱弦真人不想见的人。 裴知亦眼前一阵恍惚,静立在院中的姜明泉竟与年少时的秦素理重叠在一起。 只不过当年被拒之门外的那些人变成了他自己。 裴知亦强自压下心底几欲喷薄而出的酸楚,轻轻将剑收回了剑鞘:“那她什么时候能回来?” “这要看秘境的大小,如果规模不大,半日便可回程。”姜明泉抿了抿唇,“但如果是上古秘境,恐怕师父离开四象门后就得立刻前往玄天宗参加试剑大会。” “试剑大会?” “是,如今仙界每十年便会举办一次试剑大会,组织筑基期以上的剑修弟子互相比武,今年刚好轮到玄天宗负责大会。” 裴知亦沉默半晌,唇角扯出一抹淡笑,嗓音微哑:“仙界倒是越来越热闹了。” “试剑大会对一些外门或散修弟子来说,是个很好的机会。”姜明泉听出他语间暗藏的失落,尽力补充着,“弟子当年便是在试剑大会上被师父看中,才收为了徒弟。” 裴知亦的思绪早已飞远,心不在焉地问:“你的师弟也是吗?” “...云舒师弟和我不太一样。”姜明泉话锋微滞,旋即微笑,“师叔,如果师父无法按时返回,弟子需要先行前往玄天宗为师父打点, 届时青云派会交给几位峰主共同打理,您若有事直接给我或云舒师弟传讯皆可。” 裴知亦眸光一闪。 —— 正值伏夏,青云烈日高悬,暑气正隆,而远在北方千里之地的四象却是清风微雨,凉爽宜人。 四象门几乎倾巢出动,掌门及各峰峰主早已在秘境门口列阵以待。反观秦素理这边,却稍显单薄,只有陆云舒一人为她撑伞。 但四象门掌门苍集仍不敢懈怠,紧跟在秦素理之后为她悉心介绍:“道君您看,这是一个可移动的特殊秘境,每次开放的时间和地点都不相同,根据能查到的记录,它上次开放的时间是四百八十年前,地点在青云派西侧三十公里处的山谷中。” “四百八十年前?”秦素理叹了口气,语气带上了些许感慨,“那可是我师父那代人的事情了。” 苍集满面堆笑:“是啊,记载中说漱弦真人正是在这个秘境中从合体期突破成为大乘期修士,如今道君正是冲击大乘期的紧要关口,这秘境刚好又再次开放,真是天赐良机啊。” “在秘境中突破吗...”秦素理低声咀嚼了一遍,旋即摇了摇头,“我就算了吧,还是把机会留给年轻的弟子们吧。” 苍集的脸色有些难看,但强装镇定着:“开放给众修士吗...这...” 秦素理一眼看穿了他的心思:“此秘境既然是你四象门发现的,自然该由你们来管理,我会遣我派丹霞峰的弟子来协助你们。届时何时开放、向谁开放,都由你们来共同商议。” 苍集立刻由忧转喜,忙不迭行礼:“多谢道君!” —— 众人从秘境中出来已经是月上枝头,大雨如瀑。 客房内,陆云舒关上窗,将雨幕隔离在外。他取出一根山檀香,犹豫了片刻,又换了一支细如发丝的芽庄,凑近案头的蜡烛。 一股清透的甜意随着烟气弥漫开来,驱散了屋内迷蒙的水汽。 秦素理斜倚在临窗的摇榻上,摇榻随着她的呼吸缓慢地吱嘎作响。 “师父累了吗?”陆云舒端过一杯热茶,放在她手边的小几上。 “还好。”秦素理疲倦地揉了揉眉心。“就是这个苍集一直喋喋不休,实在有些恼人。” 陆云舒颔首低笑,跪坐在秦素理腿侧的蒲团上:“四象门是个中等门派,如今发现了师祖曾经使用过的秘境,他们自然是急着献给师父您。” 秦素理抬手,示意他无需再言:“青云派有什么消息吗?” “师姐说她已经启程赶往玄天宗了,我们修整一晚,明日刚好能赶上试剑大会的终试。” “...还有吗?” 陆云舒摇了摇头。 秦素理有些沉默,她不再用力,摇榻晃动的幅度越来越小,彻底安静了下来。 陆云舒觑着她的脸色,斟酌着开口:“其实弟子一直想问,我们为什么要隐瞒师叔出关的事情。” 秦素理叹出一口郁气:“并非隐瞒,只是...如今多事之秋,能少一事便少一事。” 陆云舒的眼底闪过一丝厉光:“恕弟子多嘴,其实以青云派现在的地位,就算师叔真的是魔,只要不伤人,也没人敢置喙。” 秦素理有些怔愣,看向陆云舒的眼神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陆云舒立刻收回视线,俯首认错:“是弟子失言了。” “想要管辖好仙界,就得先约束好自己,如果落人口实又怎能服众。”秦素理起身,移动的裙裾拂过陆云舒的身侧,“以后不要再有这样的心思了。” 6. 心照 晨雾还未散尽,玄天宗山巅的试剑台便已人声鼎沸,入围终试的弟子正抓紧最后时机,紧锣密鼓地操练着。 试剑大会向来只允许金丹期以下的弟子报名参加,且每人只能参加一次。能够站上最终擂台的无一不是同辈中的佼佼者。他们无不盼着能趁着此次大会被哪位剑修大能看中,从此一飞冲天。 待秦素理赶到时,日头已经升起。姜明泉早已带着青云众弟子候在传送阵旁。 “拜见道君。”众人齐声行礼。 秦素理眼神扫过众人,心头猛地一跳,视线不由自主地被后排的一个弟子吸引了过去。 那弟子模样平平,境界也不过筑基。他同旁人一样低眉敛目地行着礼,但莫名地,秦素理觉得他不该在那里。 秦素理沉默半晌,心不在焉地挥了挥手:“各自去忙吧。” 姜明泉并没有察觉异样,她穿过熙攘的人群跟上秦素理,如常禀报:“师父,住所已经安排好了。终试第一场会在辰时开始,这次我们青云有两位弟子进了终试...” 秦素理的目光仍锁在那名弟子的背影上,直接打断了她:“他是谁?” 姜明泉有些怔愣,但旋即看向了那名弟子,眼神中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迷茫:“似乎是凌虚峰新晋的外门弟子,名字...等弟子再查一下?” “...不必了。”秦素理无声叹了口气。 姜明泉统管青云大大小小的事务,素来有过目不忘的本领,能让她如此踌躇,必然是受到了更高阶的法术影响。 秦素理足尖轻点,灵光流闪,一个瞬息便穿过人群,悄无声息地来到那名奇怪的弟子身后。 那弟子闻声回眸,却并没有丝毫的慌乱,那双乌黑的眼眸中竟有一丝涌动的暗红。 秦素理蹙着眉,一把擎住他微凉的指尖:“随我来。” 紧随而至的姜明泉低呼:“师父?” 秦素理无奈地瞥了眼不明就里的爱徒,并起两指,在她的额头上轻轻一点。 姜明泉的眼神倏然清明,再看向那名弟子时不免惊呼:“啊!师叔!” 秦素理抬手制止:“不要声张,告诉云舒把我离我最近的房间腾出来给他住。” 姜明泉的眼神在两人身上逡巡了片刻,最终落在两人紧握的指尖上,微微低头:“是。” “怎么这个样子来找我?”秦素理退后了一步,拉开些许距离。 裴知亦攥了攥空落落的手,随即浅笑:“素理竟一眼便识破了我的伪装,看来我这易容术破绽百出。” “你已经把我的徒弟唬得团团转了,明泉可是化神期修士。”秦素理以气声低斥。 “那什么时候才能骗过你呢?” 秦素理偏过头,见玄天宗的人正向她匆匆赶来,当即扬起一抹体面的微笑,嘴上却低声道:“下辈子吧。” —— 玄天宗掌门李俟已年过五百,境界也逐渐止步于炼虚,平日里并不参与宗门事务,只有在这种宗门大典时才象征性地露面。 “道君!”远远隔着几丈,李俟笑声便已传来,“道君亲临,实乃我玄天宗的荣幸,快快,里面请。” 秦素理快速上前,虚扶住李俟,温声慰问:“许久不见了李掌门,身体还好吗?” “托道君洪福,好得不得了呢。”李俟将秦素理一行人引到看席正中,“您快请坐。” 青云众弟子们在后排依次落座。姜明泉心领神会,默默将秦素理侧后方的位置留了出来,低声对裴知亦道:“您坐这里吧。” 前排,李俟还在滔滔不绝:“今年的试剑大会可真是能人辈出啊,有几个苗子老夫看了都心动,只可惜我这把老骨头实在是没有心力再带徒弟喽。”李俟摸了摸花白的胡子,“不知道君您是否还想再收个徒儿?” 秦素理意味深长地瞥了他一眼,并未接茬:“能让您中意的肯定是天资聪颖,时辰到了,咱们还是快开始吧。” “对对对,大家也等的久了,现在就开始吧!”李俟起身上前,大手一挥,试剑大会的终试正式拉开帷幕。 喧嚣渐止,八名入围的剑修依次上台抽签。 秦素理的到来显然激励了参加试炼的弟子,台上的弟子们下意识挺直脊背,都希望借着试剑大会博得秦素理的青眼,成为下一个姜明泉。 裴知亦隐藏在看台的阴影处,目光落在前方那道笔直的背影上。秦素理今日依旧未施粉黛,三千青丝只用一根檀木簪轻轻挽住。可即便如此低调,她周身的气场依旧能频频吸引旁人的注意。 她永远如此耀眼,走到哪里都会成为众人的焦点。 裴知亦眉心微动,一缕密音悄然钻进秦素理耳中:“我不可以来这里吗?” 秦素理指尖轻轻一颤,靠在椅背回音:“我没说你不可以来,我只是没明白你为什么要易容。” “你不是不想让人知道我下了山吗?”裴知亦将身子略微前倾。阳光恰好将他的侧脸一分为二,一半在明,一半在暗。 “我...” 秦素理刚想解释,却被裴知亦直接截断:“那你想我来吗?” “...”秦素理抿了抿唇。 裴知亦又逼近几分,高挺的鼻尖几乎就要触碰到她的发丝。他轻启薄唇,气息如蛇信般舔舐着秦素理的耳廓:“你想见我吗?” 秦素理猛然扭头,两人的呼吸瞬间交融在一起。裴知亦暗红的瞳孔近在眼前,秦素理甚至能看清他眼中的她。 “...” “还请素理道君赐示!”李俟洪亮的声音倏然传来,强行打破了两人的沉默。秦素理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物,转身离席。 她上前来到看台边缘,俯瞰着台下八双灼灼的眼睛,清了清嗓:“最终赢得终试的弟子,青云派将赐剑一柄。” 话音落下,她抬起双手,一把流闪着银光的长剑自她胸前缓缓凝聚。此剑剑身并无繁复的符文雕饰,只在刃间流淌着一抹极淡的月白光,清冷而高贵。 秦素理指尖轻托,长剑立即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化作一道银光划破天空,悬停在试剑台 的正上方。 全场鸦雀无声,紧接着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叹:“这剑离了主人,剑气竟也不散!” “这居然是青云派自己炼出的剑吗?” “看着如同上古仙剑一般!” “如今的青云不止有最强的剑修,就连炼器也独步天下了!” 惊呼声如潮水般涌来,在众人或艳羡或狂热的目光中,秦素理悄然退回自己的座位。 “自从我出关后,你就一直在躲着我。”裴知亦略带幽怨的密音再度缠了上来。 秦素理微微蹙眉:“胡说。” 裴知亦沉默良久,声音低得像是在叹息:“如果要把我打入冷宫,也总得明发一道令谕才是。” 秦素理遏制不住地惊讶,眼角飞快地扫了身侧一眼。 “师父。”姜明泉适时地低唤,打破了这诡异的气氛,“第一场弟子们已经上场了。” 秦素理阖了阖眸,再睁眼时已经没有了方才的种种情绪。 姜明泉见势,立刻指着台上介绍:“右方的是我们藏剑峰的内门弟子卫元白。” “我有印象,藏剑峰峰主似乎很看好他。” “正是,”姜明泉微微一笑,“峰主说如果试剑大会您不收他为徒,他就自己收了。” 秦素理不禁失笑,摇了摇头:“那我就不夺人所爱了。” 姜明泉转而看向另一侧:“左方的是陶家这一代中最出色的剑修陶子游,也是本次大会最有可能摘得桂冠的弟子。” “陶家...也算是后起之秀了。”秦素理略微沉吟。 闻言,姜明泉露出一丝耐人寻味的笑容,压低了声音:“陶家主的孙子入宫当了皇夫,背靠皇家,陶家很难不一飞冲天。” 左右二人抱拳行礼,正式切磋起来。 台上灵光闪烁,剑光横飞,但对于秦素理和裴知亦这等境界的剑修来说,金丹期以下的切磋难免有些乏善可陈。 秦素理目光仍注视着台上,神思却已飘远。台上凛冽的剑风声逐渐在她耳中淡去,取而代之的是身侧那人若有若无的呼吸声。 她眼帘微垂,终是没忍住,微微侧首,想要继续刚才的话题:“师兄...” 突然,试剑台上传来击鼓的声音,司仪高声宣布:“陶子游胜!” 秦素理再次被打断,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胜负已定,陶子游立即闪身下台,带着脸上还有未来得及拭去的血色,直接跪在看台前。他仰视着秦素理,身子不自觉的前倾,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狂热与敬仰。 而卫元白则有些萎靡地跟着跪在陶子游的身后,拳头攥得发白。 “道君!”陶子游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只等着秦素理的动作。 秦素理起身,先来到卫元白的身前,温声道:“胜败乃兵家常事,再接再厉,不要气馁。” 随后,她转向一脸期待的陶子游身前,拍了拍他紧绷的肩膀,语气中带着一丝赞许:“做的好,下场继续努力。” 7. 不讳 终试八进四的角逐在正午时分落下帷幕,喧嚣声渐退,只留聒噪的蝉鸣。 一道略显富态的身影,几乎是踩着最后一声锣响,气喘吁吁地追上了青云众人:“道君!” 姜明泉闻声回首,看清来人后微微一笑:“陶家主,我师父有要务在身,您有什么事下午再说吧。” “明泉小友,”陶成业拱了拱手,满面堆笑,眼角的褶子层层叠叠,目光越过姜明泉的肩头望去,“敢问适才道君身侧那位,是哪位门下高徒?” “哪位?”姜明泉故作茫然,囫囵指了指青云一行人,“他吗?是这次随行过来的一个外门弟子。怎么,家主您认识?” “啊...没什么,许是我认错了。”陶成业笑容一僵,随即化作一抹讪讪的尴尬。 姜明泉也不再多言,颔首作别。 待姜明泉身影远去,陶成业脸上那点客套瞬间剥落,他侧过身,沉声问一旁的随从:“算算日子,距离秦素理上次收徒已经有一百年了,连姜明泉拜师也有两百多年了。此番试剑大会,她真的不会再收徒吗?” 那名随从身着褐色劲装,气息内敛,声音平稳无波:“一个剑修想要服众,还是得靠剑说话。如果秦素理有心收徒,这次的试剑大会是最好的机会。” “可陆云舒就从来都没有参加过试剑大会。”陶成业神色阴沉地盯着陆云舒的背影。 “...凡事总有例外。” “凡事最怕例外。”陶成业咬牙,袖袍猛地一甩,“我们陶家好不容易出了一个剑修奇才,又赶上秦素理收徒的空档,天时人和已占其二,千万不能被别人抢了先。” “您是想...” “去查查那个外门弟子的信息。”陶成业声音压得更低,“告诉子游,好好准备。” “是。” —— 林深处,暑气被层层叠叠的枝叶阻隔。秦素理屏退左右,手腕一翻,无形的涟漪向四周扩散,将这片空间彻底隔绝。 已无外人,秦素理不再掩饰自己的情绪,声音在结界中格外清晰:“是,我是向仙界隐瞒了你下山的事情,但这不代表我不想让你下山。” “那你为什么对我避而不见。”裴知亦抿了抿唇,避开了她的目光。 秦素理不由怔笑,语气促而急:“我对你避而不见?我...” “从小到大,整个青云我最了解你。”裴知亦已然卸掉了伪装,暗红的瞳孔中是迥异于她的冷静,“你一个眼神、一个动作,我就知道你在想什么。” 秦素理微偏过头,鬓角一缕碎发滑落,遮住了她的失神。 裴知亦说的是事实,她无法反驳。良久,她嗓音低了下去,几乎融进风里:“那你就应该知道,我并不讨厌你。” “但你在怕我。”裴知亦骤然伸手,一把抓住她无意识绞在一起的手指,“你现在见到我,就像小时候犯了错不敢去见师父那般。你在怕我...怨你吗?” “我确实害怕过,害怕你怨我一直关着你。”秦素理极其轻柔地回握住他,“但是师兄,我了解你就像你了解我,我知道,你从来没有怨过我。” 她的指尖一片冰冷,顺着裴知亦的掌心蔓延而上。裴知亦直视着她,那双眼眸不再似年少一般澄澈无尘,眼底多了一丝若有似无的惆怅。 裴知亦双手用力握住她的臂膀:“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 秦素理沉默良久,喉间逸出一声叹息:“师兄,如今的仙界并不像表面上那样风平浪静,稍有不慎我们就有可能重蹈覆辙。”她抬手,轻抚他的侧脸,“我不想再把你关回去了,也不想再看到你受伤了。” “我已是合体期了,素理。”裴知亦侧过脸蹭了蹭她的指尖,声线柔和却笃定,“只要我还在抵抗,没人是我的对手。”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秦素理双眼微红,音调也愈发急促,“人心叵测,稍有懈怠,一个从不起眼的人,一件微不足道的事,都能毁了你。” 裴知亦轻拍她的肩,慢条斯理:“没事的没事的,没人能轻易毁了我,就像当年他们都想要我死,我现在不依然好好的嘛。” “可若当年不事先联合时家,我根本保不住你。”秦素理猛地甩开他的手,转身背对着他,“你不在的这三百年里,我努力安定仙界,清除异己。可即便是现在的我,也无法确保你绝对安全。” 裴知亦默默看着秦素理笔直的脊背,将叹息咽回喉中。 “...但是...如果隐藏你的身份,不让其他人发现,我身边多了个你,”秦素理缓缓回眸,凌厉的目光中带着些许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高傲,“我就有信心,保全你。” —— 已是午后,烈日灼空。试剑台的青石地面被晒得滚烫,热浪将周遭的空气都蒸变了形。 秦素理在主位坐定,目光却没有焦点,虚虚落在台上某处。 裴知亦并未像上午一般跟在她身旁。 或许,他们两人都需要点空间和时间。 “道君。”一道身影适时打破了沉默,陶成业拱手行礼,姿态恭谨,“在下谨代表皇帝陛下与皇夫殿下向您问好。” “陶家主,请坐吧。”秦素理随手一指身侧的蒲团,“令孙在宫中一切可好?” “托您的福,一切安好。”陶成业顺势坐下,依旧热络寒暄,“殿下虽在深宫,但他时时不忘您曾对他的关照,每封家书中必问及您安好。” “殿下有心了。”秦素理淡淡颔首,指尖无意识地在蒲团边缘摩挲着。 场上第二轮的抽签已经结束,第一场是陶子游对青云另一位入围的弟子徐晔。 陶成业看着在试剑台上英姿勃发的孙儿,有些意味深长:“其实,无论是修仙还是入世,只要孩子们能有所作为,我等做长辈的也就安心了。” 秦素理略显意外地瞥了他一眼,嘴上仍在客套:“那也是您教子有方。” “若论起教导子孙,反而我们这些做长辈的要心有余而力不足。”陶成业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一丝隐秘的期望,“在下时常希望子,游能找到一位真正的大能,指导一二。” 台上金铁交鸣之声几乎淹没了他的尾音。 秦素理目不直视,并未接话。 陶成业见状,咬了咬牙,索性心一横:“不知陶家有没有这个荣幸,能如时家一般为道君分忧?” 难为他能捅破这层窗户纸。秦素理心中微哂,但眼见他这般豁出去的作态,又不禁叹了口气。 他是真心想为自家孩子博一个好前程。 说到底,他的这份心,与她的,又有什么区别呢。 思忖间,台上又作鼓声。陶子游后一剑如长虹贯日,一举赢得了半场决赛的胜利。 欢呼声瞬间爆发,陶成业也情不自禁地站起身来抚掌庆贺。 “二连胜。”秦素理起身,声音平静无波,“看来这次回去我可得给青云的弟子们加加训了。” —— 湖风裹挟着水汽,将午后烈日的燥热冲淡了几分,裴知亦临湖独立,微风轻拂着他的鬓发。 玄天宗作为此次试剑大会的东道主,接待青云派上可谓是无微不至,直接将临湖的一圈别苑拨与青云弟子驻跸。湖光山色,灵气勃发,如此美景,却无法舒缓他的心绪。 他沿湖缓行,靴底碾过碎石,发出单调的沙沙声。方才素理的那番剖白,实在让他难以放心。在他的记忆中,素理绝非这般事事杯弓蛇影的性子,这三百年间必是生了什么变故, 才会让她始终为了还未发生的事惴惴不安。 “这位道友,请留步。”身后的脚步声打断了裴知亦的静思。裴知亦回身,只见一华服青年持剑当先,眉眼间一派倨傲,正是方才台上大放异彩的陶子游,“在下陶子游。敢问道友,如何称呼?” 裴知亦扫了他一眼,淡淡开口:“何事?” 陶子游扯出一抹笑,笑中却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挑衅:“相逢即是缘,在下久闻青云剑法精妙,道友既为青云弟子,虽未参加试剑大会,想来也是深藏不露。”他抽剑出鞘,躬身抱拳,却带着一股逼人之气,“在下欲讨教一二,还望道友不吝赐教。” “...”裴知亦别开了视线。 陶子游仍旧俯着身,大有一副不应战便不起身的架势:“莫非道友不愿应战?” —— 林间小径,秦素理支开了身侧的人,独自沉思。 她不知道,用抹去裴知亦的存在来换取他平安的做法,到底是对是错。 或许,一味逃避不仅不能解决问题,也不尊重他。 这个念头自与裴知亦坦白后便愈发清晰,和裴知亦的从容相比,自己显然浮躁许多。 关心则乱,也许自己匆忙间做下的决定并非良策。 秦素理心乱如麻,脚下也没了方向,只凭着直觉在林中游走。 忽然,前方一片吵嚷,夹杂着年轻气盛的讥诮。秦素理脚步一顿,一个瞬息便隐藏了气息。 透过林叶的缝隙,只见裴知亦一人单手负剑,静立于侧。而对面正是连破两敌的陶子游。 “一个剑修,连拔剑的勇气都没有,还修什么剑?”陶子游身后,几名同样穿着的弟子们窃窃私语。 秦素理微眯眼眸,神色已有不悦。 “没上过试剑台的剑修,有什么资格站在道君身旁?”另一人接口,声音尖利。 被辱骂的裴知亦却是默默无言,神色淡定自若,仿若事不关己一般。 秦素理的右眼猛地一跳。这神情,她实在是太熟悉了。 “不会还妄想着被仙首收为徒弟吧?名不正言不顺的东西。” 秦素理脑中嗡鸣骤起。 这句话重重地刺痛了她的神经。多少年来,裴知亦一直被人诟病魔族血脉的事实,被人嘲讽不配为仙首之徒,如今,竟又有人用同样的字眼辱骂他。 她复看向另一旁的裴知亦。他仍是和百年前一样,依旧置身事外,周遭的污言秽语,甚至不能得近他身。 但她绝不容许有人这样侮辱他,更无法容忍有人在她的治下辱骂他。 思及此,周遭林叶无风自动,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秦素理的身形骤然显现在裴知亦身前。 “道君!”陶子游等人显然是没有预料会见到秦素理,语气略带惊恐。 秦素理斜过眼,缓步向前。 “陶,子,游。”她一字一顿。 陶子游浑身一凛,不自觉地退后了半步:“是!道君。” 秦素理早已没了方才大会上的笑容,她目光如剑,刮过陶子游的脸:“不好好准备明天的比试,在这里做什么?” 陶子游脸色煞白,强撑着回答:“弟子认为真正的剑道,是在千锤百炼中汲取百家之长,化为己用。所以弟子想从同辈身上取长补短,和这位道友切磋一二。” “取长补短,说得好。”秦素理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笑意却未达眼底,“不过你应该去找境界相似的同辈切磋更好。” 陶子游有些迷茫,下意识眨了眨眼:“道君的意思是...?” 秦素理转身,目光落在一脸无奈的裴知亦身上,在众人的注视下拱起手:“小辈无知,让您见笑了。” “师兄。” 8. 裙带 陶子游只觉脑中如同炸开一般,眼前白茫一片,握剑的五指无法抑制地痉挛着。眼前的变故已经超出了他能处理的范围,他脑中一片空白,只能僵在原地。 秦素理看着他这幅色厉内荏的丑态,眼底掠过一丝熟悉的厌弃。 她不再理会瑟瑟发抖的众人,径直转身,带着裴知亦离去。 裴知亦并未挣脱,任由她牵着自己,只是有些踌躇:“这样,妥当吗?”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性子。”秦素理并未回头,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我不在乎的。”裴知亦轻轻叹息。 “是啊,你不在乎,师父也从未在乎过。”提起旧事,秦素理总是带上几分郁气。“但总要有人去在乎吧。” 她忽地驻足转身,目光紧锁住裴知亦的双眸,语气郑重:“我在乎,我很在乎。并不只是因为你我才在乎,无论今天被霸凌的是谁,我都会在乎。” 裴知亦薄唇微勾,只是有些无奈地笑了笑:“只是这样一来,我的事情便瞒不住了。” “仙界众人的眼睛总是这么毒辣刁钻。”秦素理满不在乎地冷冷一笑,“方才明泉和我说,今日场上已有许多人留意到你,那个陶成业还专门问了你的身份。既然如此,与其遮遮掩掩,不如光明正大。” —— 试剑大会接近尾声,经历了终试的八进四和四进二,今天终于来到了最终的决赛。 裴知亦出山的消息不胫而走,早已席卷了整个仙界。众人皆早早到了场,围绕着看台中央那一前一后的两把紫檀木椅,窃窃私语。 “仙界的局势莫非要倒退三百年了。” “两个合体期大能,放眼仙界,青云当真是无出其右了。” “如果素理道君有师兄的话,为什么当年接任仙首的不是漱弦真人的大弟子?” “道友你这消息也太闭塞了吧!” 一片纷扰中,秦素理带着青云弟子缓步登上了看台。 众人的目光皆聚焦在秦素理身后那道挺拔的身影上,他紧随秦素理之后,代替了平常姜明泉的位置。 裴知亦的红瞳带着凛冽的寒气扫视全场,目光所及之处皆鸦雀无声。三百年前,秦素理刚刚接管仙首之位时,裴知亦便是这样寸步不离地跟在她身后。 秦素理环顾四周,场上氛围一改昨日的喧嚣热闹,此刻竟无比静谧。 “道君您也该提前告诉我一声知亦道友到场,如今倒显得我玄天宗怠慢了。”李俟热络的笑语适时响起,打破了全场的沉默。 “计划赶不上变化,让您费心了。”秦素理唇角微扬。 李俟目光转向裴知亦,神情亲切得像见到了许久未见的故友:“别来无恙啊知亦道友,道友风采更胜往昔啊哈哈哈。” 裴知亦微微颔首,以作回礼。 “李掌门念旧,”秦素理意味深长,“念旧的人好啊,念旧的人不忘本。” 众人落了座,试剑大会的决赛正式开始。 玄天宗外门弟子华友卉与陶家弟子陶子游分立台侧。 华友卉干净利落地拔剑行礼,而另一侧陶子游脑袋垂得几乎要缩进脖颈里,草草一礼后便不敢再看向看台。 华友卉深得玄天宗真传,剑势大开大合,招招凌厉破敌。而反观陶子游,却步步踉跄,连连破防,之前赛场上的那股激进劲早已被昨日的惊吓碾得粉碎。 李俟咂了咂嘴,故作疑惑:“今日陶家小儿的攻击怎么如此绵软无力,全不似前几日那般锋芒毕露啊。” 秦素理似笑非笑地瞥了眼装糊涂的李俟,并未接茬。她的视线越过赛台,落在对面的陶成业身上。和他的孙子一样,陶成业尽力将自己缩在角落中,再无昨日的招摇。 而在他身后,立着一道黑色身影,那人的整张脸都隐藏在兜帽的阴影下,气息内敛得诡异,连修为都刻意遮蔽了。 秦素理眸光微凝,侧首对身后低语:“云舒,去查查那人。” 陆云舒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一个闪身消失在原地。 台上,比试依旧进行着,华友卉似是察觉到了陶子游的异样,她拧起双眉,将剑竖起,朗声喝道:“子游道友,请你使出你的真本事来!” 陶子游早已被逼得踉跄倒地,趁着这个间隙粗粗喘了几口气,却并未回应。 华友卉眉头锁得更深,不再多言,只比出起手式,静待对手起身。 陶子游跪起身子,喘息了良久。他惶然四顾,试图在看台上寻找祖父的身影,却一无所获。他的神情极度挣扎着,最终像是被抽干了力气,将剑一掷,声音细若蚊蚋:“...我投降。” 全场一片哗然。华友卉抿紧嘴唇,别过头不再看他,转身向看台而来。 李俟面露欣慰,嘴上却不忘客气:“承蒙子游小友手下留情了。” 陶子游低垂着头,一脸丧气。秦素理心中微叹,语气放缓了些:“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你还年轻,来日方长。” 陶子游哽咽着点头。 秦素理轻轻抬手,悬于试剑台上空的银白长剑缓缓落下,稳稳飞入华友卉的手中:“今将此剑授予你,望你日后勤勉不辍,持正守心。” —— “你这个没用的东西!我让你小心别被旁人占了先,你倒好,直接挑衅到青云脸上去了!”陶成业拽着陶子游的衣领,将他狠狠拖进无人的角落中。 不怪陶成业火冒三丈,若非从旁人风言风语中听闻,他还不知自家孙子闯了多大的祸。 那黑衣侍从仍旧不紧不慢地跟在二人身后。 陶子游踉跄着步伐,半是委屈半是惊恐:“谁知道他...他竟是那种身份,我以为...我以为把他打趴下了道君就会多看我一眼...” “蠢货!你怎么就和你堂哥差这么多!”陶成业一巴掌扇了上去,怒火几乎要烧穿天灵盖,“秦素理平生最恨以多欺少恃强凌弱,当年为了她那个魔种师兄,掀了多少宗门的府邸你知道吗!你倒好,自己撞上去了!” “我...”陶子游生生挨了一掌,本来还算素净的脸颊瞬间肿起。 眼见陶成业动粗,黑衣侍从不屑地撇了撇眼,但仍然向前半步安抚:“家主息怒,试剑大会败局已定,家主若还想让子游拜入秦素理门下,还需另辟蹊径。” “...可是...”陶子游想起方才会上秦素理的嘱咐,不禁想要反驳。 “你闭嘴!”陶成业直接下了道禁言术,转而看向黑衣侍从,语气带着一丝急切的试探,“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吗?” “您忘了,”黑衣侍从刻意拉长了尾音,声音带着令人不适的粘稠感,“在下说过, 万事皆有变数。” 陶成业愣了片刻,随即脸上绽开一抹恍然大悟的笑容。 “...陆云舒。” —— 夕阳西下,蒸腾了一日的暑气逐渐消散在夜色中,晚风携着湖水轻轻漾起,一圈圈的波纹此起彼伏。 秦素理舒展着手臂,喟叹道:“再歇一夜,明日一早就可以回家了。” 远处传来成片的蛙鸣,与树上的蝉鸣交相呼应。裴知亦默然伫立,目光投向远方那抹暗青色的山廓,出神不语。 秦素理笑了笑,温声安抚:“其他宗派我不能保证,但青云内部是值得信任的。”她顿了顿,“尤其是明泉和云舒。” “青云,还有我认识的人吗?”裴知亦回望向她,如红宝石般的眼底带了丝淡淡的惆怅。 秦素理收了笑容,声音逐渐低沉:“不知为何,如今修士的境界都极难精进。像你我这样的合体期已经是千年一遇,师父曾达到过的大乘境界,如今更是闻所未闻。从前的人闭关的闭关,抱病的抱病,如今只有谭长老还在外行走。” “谭昭衡么...”裴知亦薄唇轻启,咀嚼着这个名字。 “我知道他以前不喜欢你,但没关系,他不会忤逆我的。”许是晚风怡人,令人放松了心神,秦素理难得说话如此直白。 “但愿吧。”裴知亦轻轻道。 “哦,还有时家大公子时钦明,就是那天你刚下山见到的那位,他也在青云常驻。”秦素理眨了眨眼,补充道。 裴知亦思忖片刻:“时家在青云活动很多吗?” 秦素理微怔,旋即颔首:“时家主于我有恩,这么多年来,他只求了我这一件事。” “就是让他的儿子留在青云辅佐你?” “是。” 裴知亦抿唇,终究未再多言。 玄天宗做事极其利落,即便得知裴知亦身份不过半日,也已单独收拾出了一个临湖小院供他居住。 行至院前,秦素理徐徐送出一口气:“时间不早了,师兄早点休息吧。” —— 院中一片寂静,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修仙之人并不需要起居方面的侍从,漫漫长夜,是秦素理难得的独处时光。 她轻哼着曲调,步履轻盈地穿过庭院。 这样轻快的心情自从她坐上仙首之位后就很少出现了。虽说选在这个时候公开裴知亦的身份确实有些冒失,但比起前两日的悬心,今夜的她就是莫名得畅快。 卧房内一片漆黑,秦素理刚踏入内室,脚步倏地一顿:“什么人?” 屋内的烛火骤然齐明。 “道君。”不知从何处出现的陶子游轻俯下身,伏跪在秦素理的脚旁。 秦素理略退半步,手已放在剑柄上:“你干什么?” “弟子...弟子是为白日之事请罪。”陶子游的声音又轻又软,如羽毛一般回荡在房内。 他抬起头,秦素理这才发现他换下了试剑用的劲装,只着一件月白色中衣,发髻并非白日那般紧紧束起,反而零散了些许鬓发,松垮地落在颊侧。 他的眼中带着一丝生涩的缠绵和诱惑,眼底却暗藏了一层惧意,秦素理不禁蹙紧了眉头。 陶子游见秦素理沉默,便托起桌上的茶盏,高高举起:“道君请用茶。” 9. 往事 月华如练,万里无云。 裴知亦立在檐下,冷白的面容被月光洗得愈发清冽,他的眼尾天然带着一抹极淡的绯色,衬得那双红宝石似的眼眸愈发摄人。 他回忆着方才秦素理略带畅快的背影,心底也因她的喜悦而涌上暖意。素理还是三百年前那个拎着剑追得那些辱骂他的人满山跑的姑娘,隐忍躲藏和曲意逢迎,从来都不是她的风格。 不知怎的,胸口涌起一股陌生的焦灼,他突然很想见她,这一刻的思念竟然比三百年的分离还要浓厚。 他放任自己神识无意识地游走,在接触到她的院落时又骤然止步。 他不能如此窥探她。 他控制着神识绕着那个小院徘徊不去,仿佛这样就能离她更近一些。 夜风拂过池面,蝉鸣断续,水波轻漾。裴知亦紧绷了一天的心弦在这静谧里一点点松了下来。 突然,一声刺耳的碎裂声从院中炸开。 “滚开!”裴知亦从未听过秦素理这般厉声怒喝,“你们是想在仙人两届的首座后院塞满陶家的人吗?” 裴知亦倏然抬眼,瞳仁骤缩,袍袖一卷便掠了出去。 秦素理的卧房内一片狼藉,陶子游衣襟散乱地跌坐在地,碎瓷和冷茶溅了一地。 秦素理立在一旁,眼底结了一层霜,脸上的肌肉紧绷着,周身的威压如山倾般碾向陶子游。 裴知亦一瞬间明白了发生什么事,下颌线骤然收紧,本就轮廓分明的侧脸更加锋利。他反手抽剑,红眸中烧着炽烈的怒焰,剑尖直指瑟瑟发抖的陶子游。 姜明泉闻声而至,被在场的情况惊地一顿,旋即反应过来,快步上前擎住了陶子游的双腕。 秦素理胸膛剧烈起伏了几番,渐渐平静下来。她抬手,掌心轻轻覆上裴知亦握剑的指节,指腹在他紧绷的骨节上按了按:“放下剑吧。” 裴知亦纹丝未动,仍旧冷冷地注视着陶子游,眼中风暴未息。 秦素理微叹,手上稍加力道,将剑刃压低了几寸:“他还没能做什么。” 姜明泉早已利落地将人束缚了起来:“师父,如何处置?” 秦素理审视片刻,寒声道:“我有几句话要问他。” 姜明泉颔首,攥着陶子游的发尾,毫不留情地向后一扯。 陶子游的头颅被迫仰起,脖颈被生生拉直。 “为什么要这么做?”秦素理垂眸看他,语气冷淡得可怕。 “弟子...弟子是来请罪的。”陶子游急促喘息着,喉头咯咯作响。 “别说废话。”秦素理指尖轻弹,声音愈发低沉,“如果你承认是被迫的,我还可以原谅你。但若现在还不说实话,我就只能废去你的修为,将你的罪名昭告仙界。” “我...” “不管是谁指使你,也不管他是怎么跟你说的,”秦素理直接打断了他,俯身逼近,“那人都是剥夺了你走正道的机会,” “他就是想毁了你。”秦素理一字一顿。 陶子游的喉结剧烈上下滚动着,冷汗顺着脖颈流淌下来。 终于,他的喉间挤出了几个沙哑的音节:“是...是我爷爷...非让我来的。” 话音落下,他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脱力地喘息着。 秦素理并不意外,神色不动地追问:“他没说为什么?” 陶子游眼中一片灰败:“他说...试剑大会的路子已经走不通了,如果还想拜入您的门下,就得学云舒前辈的方法...” 秦素理眉梢猛地跳了一下。 这话说得语焉不详,裴知亦一下子没能明白他话中暗藏的含义。 姜明泉却率先反应过来,手下猛地用力,硬生生截断了陶子游的话:“师父,要我去把陶成业抓回来吗?” 秦素理没有回应,眼神仍死死盯着陶子游,眼中没了方才的自持:“你爷爷怎么会知道云舒的事的?” 陶子游被两人陡变的脸色吓得打了个哆嗦,唇瓣抖了半天:“好像...好像是一个随从告诉他的。” 秦素理的脑中闪过试剑大会上那抹黑色的身影。她阖了阖眸,有些疲惫地挥了挥手:“把他关起来,今晚的事不要声张,更不要惊动陶成业。” 姜明泉颔首,一掌劈晕了陶子游,提着后领退出了房间。 秦素理仍站在原处,一动不动,薄唇抿成一道毫无弧度的细线。 裴知亦反复咀嚼着陶子游的话。 他想起当初问起陆云舒入门的缘由,姜明泉只是笑而不谈。如今陶子游话里话外暗示自己如此献身是在复刻陆云舒的做法。 难道...他看向秦素理,心头一沉。 难道素理心悦陆云舒?可陆云舒那小子,不过是年少了些...难不成她就喜欢这么小的? 不。裴知亦在心中摇了摇头。虽然他与素理多年未见,但她也不至于... 可如果是真的呢?如果她真的是因为在情欲上怜惜陆云舒才收他为徒?他虽然是她的师兄,但也没有权力去干涉她的私情,即使她收徒这个行为有些奇怪,莫非是一些癖好... ...裴知亦心里一团乱麻,指尖无意识地在剑柄上摩挲着,想要开口却又觉得难以启齿。 小的有什么好?懂什么是大道吗?能护得住身边人吗?如此稚气未脱... “师兄。”秦素理清朗的声音响起,她歪过头来,有些疑惑地打量着裴知亦,“想什么呢?” “...没什么。”裴知亦别开脸,有些不自在地抿了抿干涩的唇。 秦素理将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尽收眼底,愣了一瞬,随即瞪大了眼,声音随着胸腔的剧烈起伏而发颤:“天呐师兄!我在你心里居然是这样的人吗?” “当然不是,”裴知亦脱口而出,又自知失言,匆忙改口,“我没那么想。” “师父!” 陆云舒的皂靴底碾过青石板砖,每一步都踏得沉闷有力。他强忍着怒气跨进门槛:“师姐已将方才之事告知弟子,弟子也把您早上吩咐的事情查清楚了。” 他的视线扫到一旁的裴知亦,脚步微顿,怒气稍敛,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师叔。” 裴知亦侧目,没有应声。 “坐吧。”秦素理摆了摆手,“怎么样。” “正如师父所料,那人并非陶家本家子弟。弟子暗中搜查了此人的住所和行踪,发现他一直与时家暗中通信。”陆云舒眼底似有火苗跳动,“弟子猜测此人应该是受时家的指使做事。” 秦素理闭目,沉默良久才开口:“时钦明还在青云吗?” “弟子已和谭长老通了信,这几日时钦明一直在青云,并未与外人或时家的人来往。”陆云舒将截获的信件递给秦素理,“这些密信都是直送时家本家,应当与时钦明没有关系。” 秦素理接过信笺,指尖捻过封口。 裴知亦微垂眼帘,余光落在陆云舒身上。这少年眉目清俊,颧骨偏高,笑起来本该有些张扬,此刻却绷得紧紧的。 秦素理不禁揉了揉眉心,叹了口气:“云舒,把你的来历同你师叔讲讲吧。” 陆云舒一怔,随即点头。他唇角扯起,略带了几分自嘲:“弟子最初并非青云弟子,只是天山派的一个外门弟子。” 见裴知亦面露迷茫,陆云舒坦然一笑:“师叔没听说过也正常,天山派不过是个小门派。当时弟子无意间撞见派主暗中汲取外门弟子的功力来强化自己,便找准时机报告了青云。” “这件事当时天山派内门几乎人人知情,结果唯独云舒一人捅破了此事。”秦素理 适时补充。 裴知亦眉梢微动,看向陆云舒的眼神不自觉柔和了些。 烛火在秦素理瞳孔中闪烁,她陷入了回忆:“当时青云将云舒作为证人重点保护了起来,但当天晚上,云舒就出现在了我的房内。” 陆云舒抿了抿唇,耳根隐隐发红。见他难以启齿,秦素理便继续说道:“我当时动了杀念,却发现他的眼中满是恐惧。”秦素理顿了顿,目光从回忆中抽离,“就和今日的陶子游一般。” “仔细询问了才得知,是一伙神秘人拿天山派其余外门弟子的性命胁迫他,逼他当晚。”秦素理别开了眼神,有些不自在。“...献身于我。” 裴知亦略过了这段不堪回首的往事,径直追问:“他们为什么这么做?” 秦素理低头,拇指摩挲着信件:“直到今日我们也没能查清那些神秘人的身份。但我后来推测,那些人是想借云舒狂悖犯上之举,来贬损他证词的可信度,让我误以为云舒只不过是为了搏一个一步登天的机会才诬告自己的宗门,或者最好我盛怒之下直接杀了云舒。” “是,”陆云舒声音低哑,“那帮人定是为了保全天山派才出此损招,多亏师父...手下留情。” “还好我控制住了情绪,恢复了理智,毕竟当时我真的很生气。”秦素理不自在地扶了扶发簪,“得知真相后,我当即宣布收云舒为徒,那伙人此后便再未现身。” “所以天山派...”裴知亦抬眼。 “已经铲除殆尽了,”陆云舒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那么时家是误以为云舒当年靠...”裴知亦斟酌着措辞,“才被收入门下,故而才会教唆陶子游也这么做?” “不,”秦素理面色一点点冷了下来,“这才是关键所在。” 陆云舒的下颌紧绷,指节扣在膝上:“当年的事,除我与师父、师姐外,无人知晓内情。旁人都以为我是因为举报有功才被收入师父门下。” 裴知亦神色一凛:“除开你们三人,能得知此事来龙去脉的就只有...” “幕后之人。”陆云舒一拳砸在案上,再也压不住腾起的怒火。 “沉住气。”秦素理安抚着他,“如果幕后之人真的是时家,为何他们要帮天山派掩盖罪证?” “或许他们本来就与天山派有勾结。”门扉吱呀一声,门外的姜明泉淡淡接上了秦素理的疑问,“陶子游已经严加看管起来了。” 秦素理默然颔首:“时家的事暂且搁置,你们以为,陶家该怎么处置?” 姜明泉嗤笑一声:“陶成业这个蠢货,如今仙界除宗派之外,能以家族为首崛起的也就只有时家了。陶家作为后起之秀,本就时时遭时家忌惮,他们可倒好,上赶着去听敌手的建议,巴不得自家赶紧暴毙。” “无论时家是不是当年的幕后真凶,如今设计陶家,无非是为了巩固自己的势力。”陆云舒深吸一口气,语气重归冷静,“陶成业那个老东西此刻怕还在做春秋大梦,以为明日一早便能得个仙首亲传孙儿。” 姜明泉的话中暗含鄙夷:“方才弟子检查了陶子游身上的伤口,不像是在试剑大会上所伤,想来也是陶成业的手笔,真是个外强中干的废物。” 闻言陆云舒连连皱眉,扬首提议:“师父,还是尽早拿下陶成业为好。” “不可。”秦素理眼中闪过一丝阴霾,“皇夫殿下是陶家的人,如果就这么废了殿下的本家,无异于与人界决裂。” “陛下是陛下,皇夫是皇夫,想来皇帝陛下能谅解吧。”陆云舒试探道。 姜明泉摇了摇头:“陛下日前才得一女,帝后情笃。就算陛下能容许仙界拿人,只怕也要产生隔阂。” 秦素理的脸上闪过一丝挣扎,最终缓缓吐出一口气:“先按兵不动吧。” 10. 过客 “师父,都是弟子的错,求您不要再罚师兄了。”秦素理猛烈地捶打着漱弦真人的结界,泪水爬满她稚嫩的脸庞。 “啪—啪—”漱弦真人不为所动,她翻转手腕,用剑柄狠狠击打着裴知亦的背部。 裴知亦笔直地跪在青石板上,硬生生接下漱弦真人所有的责罚。他齿关紧咬,额上青筋微凸,显然痛得不轻。 “是我教唆的师兄,师父您罚我吧!”秦素理看着裴知亦青红交加的后背,哭喊出声。 漱弦真人的责打声与裴知亦的闷哼声交织一片,秦素理捂住耳朵,无力地跪倒在地。 她不明白,明明是对方先出言讽刺裴知亦的身份,明明是自己硬要还击回去,结果对方背靠宗门恶人先告状,自己的师父就要责罚师兄。 漱弦真人既不能庇护自己的徒弟免受流言蜚语的攻击,也不能伸张正义守护仙界的安宁。 秦素理看着漱弦真人施刑的背影,眼神中闪过一丝微弱的恨意,却在触及到几近倒地的裴知亦时,骤然盈满泪水。 “师父!弟子求您了!”她重新抬起手,死死地按在困住她的结界上。 漱弦真人仍旧面若冰霜,她高高举起佩剑,剑柄处竟有灵力流转,幽蓝的光晕在夜幕中格外明显。 秦素理惊恐地瞪大双眼。 不能让她再打了!秦素理在脑中嘶吼着,她通红了眼,丹田一阵翻腾,指下渐渐用力。 “砰——”结界应声碎裂。 秦素理向前一个踉跄,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 漱弦真人责打的动作一顿,缓缓转过身来。月光照在她肃杀的眉眼上,向来古井无波的眸子竟多出了几分惊叹。 秦素理回过神来,立刻跪倒在地:“师父您打我吧。” 漱弦真人凝视着刚刚爆发出强大灵力的秦素理,眼底闪过一丝复杂:“去思过崖闭关一月。” “师父...”秦素理抬起头,余光扫过痛苦倒地的裴知亦,有些犹豫。 “他的责罚已经够了。”漱弦真人背过手,“快去!” 秦素理这才起身,一步三回头地离去。 “觉得委屈吗?”漱弦真人的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明显。 裴知亦强撑着直起了身,摇了摇头:“弟子不敢。” 漱弦真人看向窗外,秦素理的身影逐渐隐藏在夜色中:“信念本是修仙路上的稀缺之物,因他人而起的信念更是无价之宝。” 裴知亦思忖着漱弦真人的话。 “素理的道是大道,你只是她得道路上的一个过客罢了。”漱弦真人用剑尖抵住裴知亦的胸口,一字一顿,“你不能再拖累她。” 漱弦真人的话字字锥心,但当时的裴知亦并不能理解这句话的真谛。后来秦素理并没有放弃抵制那些看不上他的人,只不过她的手段更为隐蔽,更圆滑,也...更诛心。无从查起,漱弦真人再未因此惩罚过他。 但那晚漱弦真人的话仍不时回荡在裴知亦的脑海中,直到后来裴知亦被关在青云峰顶,他才发现自己的师父是如此有先见之明。 房内烛火掩映,暖黄的在秦素理的颊侧晕开,长睫低垂,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师父走后,我才发现,仙首这么难做。”秦素理扯动嘴角,笑意却未达眼底,“我并不能像别人以为那般随心所欲,万事万物总是有很多的顾忌和不得已。” 她来到窗前,凝视着姜明泉和陆云舒远去的身影:“就像现在,除了咽下这口气,我并没有什么好办法。” 裴知亦低声劝慰:“当年师父和你的处事风格完全不一样。她不会与这些宗派联络过多,你应该像师父那样,专心修炼,会轻松很多。” 秦素理笑了起来。 “师兄还记得我为什么要修仙吗?” “最开始很简单,因为我不想饿肚子了。后来这个愿望一点点变大,我希望我认识的人们都不会被饿死,我希望曾经对我好过的人都能好好地生活,最后,我希望天下所有人都可以不再颠沛流离。这个愿望支撑着我在修真路上越走越远。”秦素理眼底闪烁着丛丛火焰,“这是我的道,师兄。我只有在处理这些俗事时才能找到我修道的本心,我才能一直精进我的修为。” “虽然大逆不道,”裴知亦站起身,目光严肃,“但我觉得你做的比师父好。” 秦素理愣了片刻,抿唇一笑:“谢谢。” 她的笑,内敛而克制。 裴知亦突然想起年少的秦素理,那时她的笑,是肆意张扬的。 他突然扣住她的手腕,在她的疑惑中出了门:“跟我来。” 裴知亦带着秦素理一路御剑,来到了陶成业的窗下。 屋内灯火明亮,陶成业的身影淡淡地投在窗油纸上,左右踱步,显然心事重重还未入睡。 “师兄...”秦素理不明所以,不禁扯了扯裴知亦的袖子。 裴知亦薄唇微勾,眼尾一挑,本来深不见底的瞳仁倏地掠过几丝极锐的光。他的指尖在虚空轻轻一划,灵气如一股烟悄无声息地飘进陶成业的房间。 “接下来的一天内,陶成业只会做他心里最想做的事。”裴知亦低沉,带着一丝凉意,“且看他的本心究竟如何。” —— 晨光熹微,淡青色的天幕还坠着几颗残星,远处的云海被晨曦染成了藕粉色。 秦素理对镜而坐,只着浅色单衣,梳理着长发。 窗外,裴知亦抱剑敛目,斜倚在窗沿。晨露打湿了他的肩头,他恍若未觉。 自从昨天事发后,他就一直守在她的廊下,寸步未离。 屋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陆云舒小跑着冲进了秦素理的房中:“师父!”他的声音高昂,语气中隐隐藏着一丝快意。 秦素理仍旧梳着发,并未转身。她看着镜中陆云舒的倒影,淡淡问:“怎么了?” 陆云舒剑眉飞扬:“陶成业那个老东西也不知道发了什么疯,方才他直接闯进了李掌门的殿中,跪着求李掌门收他为义子。” “呵——”窗外的裴知亦嘴角轻微抽动了一下,旋即屏住。 秦素理不动声色地瞥了他一眼,故作不知:“然后呢 ?” “当时玄天宗众峰主都在李掌门的殿中请安,那陶成业进门就抱着李掌门的大腿开始嚷嚷,说他可以为李掌门养老送终。”陆云舒讲得绘声绘色,“其他峰主拉都拉不开,搞得李掌门面红耳赤的。” “玄天宗位列仙界第二大派,掌门怎么会缺养老送终的人,”秦素理放下木梳,无奈地摇了摇头,“这陶成业好歹也是当了爷爷的人,怎么这么没大没小的。” “是啊,”陆云舒敛了笑,压低声音,“莫非是他发现陶子游被我们扣下了,以为自己和青云结了梁子,便转而投靠玄天宗?” 秦素理默不作声。 陆云舒仍在抿唇沉思:“但也没必要这么激进吧。” “他这种人的心思,我们怎么能猜的透呢。”秦素理轻描淡写,“你先回去吧。” 陆云舒略作颔首,静静地退了出去。 隔着雕窗,秦素理的视线与裴知亦一触即分。 窗外梧桐叶正一片片落下,无声铺满了小径。 秦素理垂眸挽发,指尖却不停地轻颤,盘了两次都没挽住。 她索性将木簪往桌上轻轻一掷,纵声长笑起来。 她的笑声张扬清冽,肆意地在晨风中荡开。裴知亦不禁被她的样子感染,抿唇浅笑。 秦素理披散着发,靠在窗框上,探出半个身子。她的眸子映着晨曦,闪亮得灼人:“那个老匹夫,怪不得总是逼着孩子们去做这些龌龊的事,原来他自己就上赶着给别人当儿子。” 她的发丝随着笑声轻荡着,轻轻拂过裴知亦的小指。 裴知亦的手瑟缩了一下,旋即掩入袖中:“他这是自作孽,不可活。” 秦素理敛了笑,思索着点了点头:“正是,他这种人,不配做一家之主。”她快步向屋内走去,提起笔在信纸上写着。 姜明泉快步走了进来,衣间还带着院外清冷的霜气:“看师父的样子,已经知道了?” “你师弟刚来报过。”秦素理抿唇一笑。 姜明泉靠近了几步,低声耳语:“陶成业此番发疯不合常理,弟子担心是有人...” “这事我心里有数。”秦素理搁下笔,将信纸折好递给姜明泉,“把这封信加急送进宫中呈交给皇夫殿下。” 姜明泉接过信,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师父是打算对陶成业出手了?” 秦素理揉了揉太阳穴:“事情的来龙去脉都写在里面了,我告诉皇夫殿下,无论是他的姑舅姨伯还是他的兄弟姐妹谁都好,他可以任择一位成为陶家家主。陶家可以不倒,但陶成业必须付出代价。” “那陶子游呢?” “放了他,告诉他,云舒的事他敢说出去只字片语,我都要他死。” 姜明泉点了点头,试探着问:“那时家吗?” 秦素理有些沉默,眼中出现了一丝挣扎。 屋内静得连窗外的裴知亦不禁微微侧目。 “让时钦明回时家,不必告诉他原因。”良久,秦素理缓缓吐出一句话,“这么多年了,时家的恩我也算是还完了。” 11. 敌犯 丑时的更漏刚滴尽最后一滴水,秦素理的居所灯火依旧亮如白昼。案几上的卷宗早已高过了一旁的青铜烛台,秦素理端坐其中,正飞速地在卷轴上勾画批注。 “师父,皇夫殿下嘱托弟子代他向您表达他的谢意,殿下已经选定了自己的姑母陶知秋任新家主。”姜明泉脚步极轻。 “陶成业呢?” “皇夫殿下派人将陶成业关了起来。”姜明泉抬眼觑着秦素理的神色,“对外就称玄天宗的事后,陶成业心魔缠身修为大退,整日疯疯癫癫的神志不清,所以闭门不出。” 秦素理这才搁下笔,抬手用力按了按胀痛的太阳穴:“如此也好罢。” 姜明泉颔首应是,却没有立刻退下,似在斟酌用词,半晌才续道:“时家家主时宏远得知时钦明被遣出了青云,次日便宣称病情恶化,回西岭老家养病去了。” 朱砂笔在案上轻轻一磕,秦素理思忖着:“他自己回去的吗?” 姜明泉摇头:“只有家主本人和二公子回去了,时钦明还留在这边善后。” 秦素理抿了抿唇,半晌没做声。 窗外,风穿竹林沙沙作响,衬得室内愈发安静。 “时家主此举,是否证明他们确实参与了当年陷害云舒之事?”姜明泉试探着问道。 “你认为他们此时离开是因为心虚?”秦素理反问。 “是,”姜明泉眼神一厉,“弟子认为,当年此事极有可能是时家二公子时钦泽主谋,时家此举看似避避风头,实则弃车保帅。” “师父!” 陆云舒推门而入,额角沁着薄汗:“刚接到急报,魔族集结攻击了祺山附近的数座城池和宗门要塞,是否要召集各掌门前来决断?” “什么?”姜明泉闻言,不禁有些失色。 秦素理长叹口气,语气平淡如一潭死水:“该来的总是会来。” “听说魔族地界新立了一位魔尊,她带人在祺山以西建起了魔族的首都和城邦,收留大批流散的魔族,整编成军。”陆云舒上前一步,攥着剑柄的指节用力到泛白,“此次进犯,便是她手下的一个将领所率。” 秦素理抬起眼眸,眼底映出一分说不清的情绪:“堕魔之人最难控制的便是神志,这魔尊能竟将众魔规整起来,倒是不易。” “可此次攻击祺山的魔们都是神志清明的状态。”陆云舒隐隐有些不安,“如非身不由己,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对仙界?” “是我们先抛弃了他们,他们自然想要我们死。”秦素理望向窗外竹叶掩映的夜色,“先叫各掌门至正殿议事。” “是。” 秦素理顿了顿,补充道:“把你们师叔也叫上。” —— 清早,正殿檀香袅袅,熏得人眼涩。 “丑时三刻,祺山以东防线遭魔族大规模进犯。”玄天宗首席大弟子邹通立于阶下,将前线军报一字一顿念完,“此次魔族来势异常凶猛,人界的青溪镇与栖霞关首当其冲。好在我仙界早有准备,以太虚宫为首,祺山各门派联合御敌,暂未酿成大祸。” “一时的上风并不是永久的胜利。”上清门门主眉头拧成了死结,“太虚宫已是强弩之末,若魔族增兵,防线崩溃是迟早的事。” “如今当务之急是赶紧派人驰援祺山。”天命阁阁主拍案而起,袍袖差点带翻茶盏。 “一味地打下去解决不了问题,”药王谷谷主摇头,山羊须跟着颤动,“魔族既有了首领,我认为应该先安排道君与那魔尊见面,弄清他们到底要干什么。” “天哪药王老兄,”天命阁阁主气得直跺脚,“刀都架脖子上了你还问人家想干什么?当然是取我们性命啊!” “开战也得知道因由吧!”药王谷谷主也站起了身,须发皆张,“难道仙魔要就此直接全面开战吗?那些魔族毕竟曾是我们的同胞,岂能这样两眼一抹黑地打!” “你药王谷能耐,这么多年了也没见你们想出什么治疗堕魔的方法!现在倒是如此怯战!”天命阁阁主一撇眼,“要我说,堕魔的修士根本就不是原来的人了,何须对他们留有旧情!” 两厢争执愈演愈烈。 秦素理没有立即说话,偏过头,视线落在左侧那个始终沉默的身影上。裴知亦垂着眼,指节搭在膝上,晨光从隔窗漏进来,在他的肩头上镀了层闪耀的金边。 他今日着了一身霜色道袍,领口用银线淡淡绣着青云派的云纹。自他出关以来,这是第一次在正殿众人面前露面。秦素理盯了他良久,久到连自己都察觉到了那份不合时宜的专注,才稍敛目光,淡声发问:“师兄,您怎么看?” 满殿目光刷地聚了过去。 裴知亦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颤,虽然他是素理的师兄,但素理基本不曾用您来称呼他。 他抬眼,撞上了素理似笑非笑的双眸,心下了然,素理此时问他意见,是想为他立威,旋即端坐正色:“战情紧要,驰援祺山是第一要务。届时若赢,我们与魔尊谈判自然更有底气,若输,也算是摸清了魔族的实力。” 众人沉默,所有人都在等秦素理开口。 秦素理右手握拳,轻抵在下颌处,半晌开口:“便依师兄所言。” 天命阁阁主当即拱手:“在下举荐时家二公子时钦泽。钦泽公子骁勇善战,此时正身在时家本家,距祺山不过数十里,恰好可带人援助太虚宫。” 殿中一静。 仙界皆知时家已被青云派厌弃,却不知个中缘由,今日议事,时钦明甚至没有被允许到场列席。天命阁阁主此时提及时家,无非是因为天命阁与时家皆师承卜算天机一脉,渊源笃深。 上清门门主观察着秦素理的脸色,慢悠悠地补上一句:“时家主病重,这时还要钦泽公子披甲上阵,未免有些不近人情吧。” 秦素理眼皮都没动一下,指尖在案上轻叩两记:“无妨,就让他去吧。” —— 众人散尽,殿中只剩檀烟未散。 裴知亦没有走,他踱步至她身侧,袖摆几乎擦着她的衣衫。 “你似乎并不意外。”他垂眸看她,声音压得很低,“大部人并不能接受魔族在神志清醒的情况下有组织的攻打仙界。” 秦素理靠在椅背上,仰头望向梁上斑驳的彩绘:“有什么接受不了的呢?这些年来,我们这些仙门宗派遇到了堕魔的弟子,心软一点的便将他们逐到西南无人之地,狠辣些的直接处决 的都有,不过是怕堕魔的弟子会辱没了门楣。”她疲惫地笑了笑,笑意却未达眼底,“仙魔两界的隔阂已经太深了,迟早会有爆发的这一天。” “魔族如此突袭,想必是下定了决心,很难有转圜的机会。”裴知亦阖了阖眸,上一个轮回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血、火、众人哀戚的神色,还有她冰冷的身躯。他定了定神,握住她的手腕,郑重嘱咐:“我们必须早做准备,否则仙界危在旦夕。” 他的拇指刚好搭在了她的脉间,一下、两下,跳动得有力而平稳。她还活着,一切还有机会。 “师兄说得是。” “你预备怎么办?”裴知亦追问,嘴唇抿成一条线,“有什么我能帮你的吗?” 秦素理若有所思,反手扣住他的指尖,拉着他向外走去。 沿途青云弟子见二人并肩而行,皆纷纷驻足躬身让路。秦素理一一浅笑着回应,脚步却一刻未停。 —— 漱弦真人的旧居藏在后山竹林深处。 吱呀一声,秦素理轻轻将门扉推开。这里多年无人入内,然而漱弦真人活动留下的灵气仍淡淡地环绕在这里,让屋内一尘不染。 裴知亦立在门槛处,并未立刻进去。 他看着这个陌生与熟悉的地方,心中思绪迭起。年少时期,他与素理来的并不多,多半是每月一次的问安,或是做错了事情被漱弦真人责罚。 秦素理径直走向书房,翻阅着案上杂乱铺陈的文书,甚是熟练:“这些天来,我一直在查阅师父留下的档案,想从她老人家的只字片语中找到些克制魔气的方法。” “有什么收货吗?”裴知亦跟上去。 秦素理叹了口气:“只有一些功法的记录和日常的随笔。” 她抽出一摞以丝绳编纂的竹简,递给了他。裴知亦接过,指尖抚过竹片上的字迹,漱弦真人的笔锋凌厉,像她的人一样不留余地。 【我们丝毫不清楚堕魔的原因,更遑论治疗的方法。若任由此发展下去,只怕总有一日仙门之人会尽数沦陷。】 【今日允昭自请前往魔族之地探查,可堕魔之人心性无常,动辄发狂。允昭若是去了,只怕凶多吉少。局势尚未至此,我拒绝了她。】 【允昭再一次提出此事。近来堕魔之人越来越多,十个修士中便有一个,我准其所请,希望她一切平安。】 【允昭走后,我自感天劫将至,所幸寻得一处秘境,可供我安心突破。】 【魔族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裴知亦的目光略略一顿。 “你看,”秦素理俯身过来,手指轻轻一点,“此前师父一直决心寻找救治魔族的方法。可从此处开始,师父再未提起过此事。我查过同期记录,正是师父突破大乘期的前后。” 裴知亦轻蹙着眉。 “期间究竟发生了什么,才让师父一下子改变了态度?”秦素理直起身,语气带着几分茫然:“这个允昭又是什么人?” 裴知亦有些沉默。竹简在他的手中微微发烫,他抬眼,对上秦素理探究的目光,喉间像是堵了什么东西。良久,他才开口,声音低哑得几乎破碎。 “我的母亲,名叫裴允昭。” 12. 允昭 秦素理一惊,倏然掩唇,指缝间漏出一声极轻的吸气。 裴知亦睫羽低垂,声音像从远处飘来:“其实我也不甚了解她。我只知道她的名字,她的身份、她的往事,师父都未曾提过只言片语,我也...无从查起。” 秦素理默然颔首,指尖无意识地在袖中捻了捻。她与裴知亦相伴多年,两人甚少谈及各自的父母与家室,况且裴知亦的身世本就敏感,她也有意避开触及他的痛处。 裴知亦指腹沿着竹简上的刻痕游走,眼中闪过一丝柔和的眷恋:“但我仍有她的印象。她的手,宽大、温暖,曾经保护着我,在魔界那片荒无人烟的焦土上,让我活了下来。” 他的语气有些怅惘,尾音散进午后的寂静中。 秦素理咬了咬唇,心中泛起一阵酸涩。她自小无父无母,裴知亦所言她很难感同身受,此刻也不知如何安慰他。她犹豫了一瞬,挪近半步,指尖轻轻搭上他小臂外侧,隔着衣料传来一点温热。 裴知亦微微一怔,低头看她,唇角牵起一道极浅的弧度,反而安抚起她来:“无妨,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小时候每当我问起母亲,师父她总是三缄其口。她只告诉我,我的母亲曾是她的故交,堕魔后生下了我。师父念着旧友情谊,才收我为徒。” “那允昭前辈他...” 裴知亦垂首,发丝垂落,遮住了半边神情:“最后一次见到她,她把我藏在了一个废弃的地穴中。我等了很久很久,直到失去意识...再睁眼时,面前就是师父了。” 秦素理指尖微微一颤。 她没有说话,只是又往他身边靠了靠,肩头抵住他的手臂,透过布料传递给他些许力量。她偏过头,目光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探询落在他侧脸上,却没有开口。 日光从窗棂斜落进来,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叠在一处。蝉声聒噪,衬得室内格外安静。 裴知亦感受到她靠过来的温度,身体有些紧绷,但没有躲开,只是任由那只手扣在自己臂上。 “素理...” 秦素理这才发觉,自己离他太近了。 从前她每一次踏进这道门槛,等待她的不是课业就是责罚,连呼吸都得压低几分,生怕惹了师父不快。可此刻她站在同样的地方,与他贴得这样近,近到能看清他垂眼时睫毛的弧度,近到能闻到他衣襟上淡淡的皂角气味。 师父的紫砂壶还搁在老地方,墙上的字画还是师父的笔法,这里的一切都和从前一模一样,可他们之间的距离,是从未有过的。 “所以...”秦素理心头莫名一慌,向后退了几步,右手不知从何处摸出了一把小折扇,“唰”地展开扇了两下,驱散脸上的热意,“允昭前辈是为了查清魔界的情况,结果自己堕了魔。” 她说得很快,像是怕停下来就会被什么追上。 “如此看来,应该是这样的。”裴知亦别开了视线,轻咳了两声,耳根却悄悄染上一抹淡红。 “这其中还是有太多不明朗的地方,我们得再去找师父留下的文书记录。”秦素理清了清嗓,当机立断,“当年师父突破大乘期的秘境,如今又在六象门附近出现。” 裴知亦眼神微微一亮:“如此,我们便可以去查清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是。”秦素理点头,扇尖轻点掌心,“那待我交待完青云的事,便即刻出发。” 她转过身去,渐渐收起脸上的笑意,心情有些复杂。裴允昭想必已不在人世,她的死因成谜,可方才漱弦真人的手稿中却对此事未提及此事,这恐怕不是什么好兆头。 她心里一沉,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扇骨。若当真是他们的师父下令诛杀裴允昭,那她的师兄又该如何自处。 —— 秘境入口处,各路修士三五成群,结伴而来,有人高声谈笑,有人低声商量,络绎不绝。 六象门已在入口处设置闸口,几个弟子正一脸严肃地查验来往修士的入境凭证。青云派丹霞峰的人则守在出口一侧,几张长桌一字排开,笔墨纸砚摆得整整齐齐,专门给从秘境出来的修士登记所获的法宝和丹药。 得知秦素理与裴知亦突然来访,二门主一路小跑赶过来,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跟在两人身后不停赔笑:“门主他有事在外,还恕在下招待不周。” 他带着秦素理二人来到秘境入口,一边说一边搓着手:“您看,我门绝对是按照道君您的指示布置一切的,不知您还有什么吩咐...” 秦素理闭眼摇了摇头,直接打断了二门主的喋喋不休:“我们想进秘境。” 二门主一愣,当即反应过来:“我这就给您带路。” “不用先取入境凭证吗?” “不用不用。”二门主下意识摆手摇头,复又一顿,小心翼翼地试探着,“您要是需要,我们也可以为您二位办一份。” 秦素理蹙着眉,目光从上到下把二门主打量了一遍,几乎无声地叹了口气,不再多言。 裴知亦跟在后面,冷冷吐出几个字:“按程序即可。” 二门主打了个激灵,忙不迭转身朝秘境入口跑去。 “教我易容术吧。”秦素理的视线落回了裴知亦身上,忽然开口,“就是当初你在玄天宗用的那一招。” “要易容吗?” “允昭前辈的事本就敏感,如果被旁人知道我进入了师父当年突破大乘期的秘境,难免引人误会。”秦素理抚了抚鬓角,目光沉沉,“我还没有摸到大乘期的门槛,这样的误会还是暂且免了吧。” “你可是仙界之首,堂堂合体期修士,竟然不会易容术吗?”裴知亦的语气温柔,眼底含着一丝促狭的笑意。 “易容简单,但要改变所有人的意识,让他们在心里为你塑造一个毫不违和的身份,却很难。”秦素理弯了弯嘴角,笑意里透出几分坦然。 “也不难,”裴知亦小心翼翼地避开秦素理的簪饰品,替她拉上兜帽,“于你而言,稍微琢磨一番便能做到。” “但长兄如父,”秦素理顿了顿,眼波一转,“师兄教导师妹,天经地义。” 长兄...如父...?裴知亦的眼神一瞬间失焦。 难道素理,一直是这么想他的? “师兄?” 裴知亦猛地回过神,扯了扯嘴角,拉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哈哈哈哈—”秦素理看他满脸的不可接受,忍俊不禁, “只是一句俗语罢了,师兄还年轻,当不了父亲。” 她的眼神如此明亮,像山涧映着日光的泉水,清澈见底。 裴知亦倏地遮住她的眼,修长的睫毛在他的掌心浅浅刮蹭了两下。 他定了定神,压低声音:“闭上眼。” 秦素理乖乖地阖上了双眼。 “摒除杂念,放空心神。”裴知亦轻轻抬起她的手,引导她的气息在体内流转,“构思一个全新的身份,是何样貌、从何而来、为何而来,填补你的空白。” 片刻后,裴知亦将覆在她双眼上的手收回:“现在,你就是她了。” 秦素理慢慢睁开了双眼。 四目相对的刹那,裴知亦的思绪骤然乱了半拍,目光一晃,脱口而出:“妹...妹?” 秦素理弯起了眉眼:“哥哥。” 听到这两个字,裴知亦的心弦狠狠一颤,旋即清明了思绪,失笑道:“好吧。” “看看效果。”秦素理拉着裴知亦,走进人群。 周围修士的目光只是淡淡扫过两人,并没有片刻停留,便自然地移开。 裴知亦微微侧目,不禁暗叹一声,素理的法术果然浑然天成,不怪刚才连他都险些被蒙蔽了感知。 秦素理目光扫过众人,忽然看见一个身形高挑的女子被一群人簇拥着。她略一思索,便扬起笑容走上前去:“友卉道友。” 那女子转过身来,正是试剑大会的夺魁者,玄天宗的华友卉。 华友卉眼中掠过一丝迷茫,但仍旧依礼拱手:“请问道友是...” “在下姓秦,师从青云派,这位是我的兄长。”秦素理微微侧过身子。 “秦小姐,秦公子。”华友卉冲两人简单点了点头。 “那日试剑大会见道友英姿,在下心生钦慕,不知可否在秘境中互相照应一二?” 华友卉愣了一下,看了看势单力薄的两人,思忖片刻点了点头:“也好,那我们各自准备一下,一刻钟后准时在入口处见面吧。” “多谢道友。” 华友卉带着人离开。秦素理偏头看向裴知亦,眼里闪着狡黠的光:“走吧秦公子,咱们去拿入境凭证。” 二门主从远处匆匆归来,手里捏着两张凭证,却寻不见那两位贵客的身影,正有些茫然地四下张望。 秦素理清了清嗓:“二门主。” 二门主原本毕恭毕敬的神色在见到两人后微微一滞,眼神几度变幻,最后蹙起了眉头。 他没明白,为什么自己要如此恭敬地为两个普通弟子鞍前马后,他将凭证揣进怀中,冷哼一声:“你们两个,哪个派的?见了本门主也不知道行礼?” 秦素理稍垂眼帘,将情绪敛入眼底:“见过二门主。我们奉命前来协助丹霞峰的同门登记造册,顺便想进秘境见识一番。” 二门主拧着眉,低声嘟囔:“丹霞峰来的人可真多啊!你们道君就这么信不过我们吗?”他压低了嗓音抱怨,“好歹给我们留点气口啊。” 秦素理神色不乱,就当没听到一样。 二门主上下打量了她两眼,有些不耐烦地将两张凭证甩了过去:“哎算了算了,快进去吧。” 13. 圆镜 秘境入口,幽蓝的光纹如水波般缓缓流转,一个青袍长老负手而立,几名小弟子抱着托盘在人群里穿梭,将一枚枚玉佩分发到众人的手中。 那长老目光扫过排队等候进场的修士,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进入秘境必须三人以上结伴,严禁私斗夺宝。秘境各处皆设置了法力探测器,一旦发现有攻击修士的情况,即刻驱逐出来。” 长老顿了顿,拿起一枚玉佩展示给大家:“这是传送玉佩,如果在秘境中遇到危险,可以直接捏碎传送到出口,只是如此便无法携带任何秘境中的宝物了。” 裴知亦接过玉佩,指尖触摸着温润的表面,垂眼看向身侧的兜帽女:“怪不得你要和玄天宗的人一起同行。” 秦素理的唇在兜帽阴影里轻轻翕动,语气没什么起伏:“自从上次...魔族的事后,青云派就下令,凡是开放的秘境必须设置探测器,其他修士必须携带传送玉佩结伴而行才能进入。”她将玉佩挂在腰间,晶莹的玉面与旁边一枚圆镜交叠,折射出淡淡光芒。“没想到防来防去,竟然防住了自己。” 裴知亦一顿,目光落在那个圆镜上,似乎秦素理很喜欢它,上一世她披甲出征时,也戴在了胸前。 —— 一入秘境,潮润的松脂味混着腐叶气扑面而来。碗口粗的古松枝桠交错,遮天蔽日。 华友卉四人走在前方探路,秦素理和裴知亦二人虚虚跟在他们身后。裴知亦袖中指尖微动,不着痕迹地把垂到秦素理颊边的松针拨开。 周临岸剑刃大挥,把拦路的藤蔓斩得汁水飞溅,密语传音里止不住地烦躁:“为什么要带着这两兄妹,境界低得可怜,除了添乱什么都做不了。” 陈与同皱了皱眉,密语反驳:“师兄你忘了我们三个境界也不高,友卉师姐不也带着咱们?” “到时候可别乱分我们的战利品。” “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啊。” 华友卉步子未停,只是一个眼神扫了过去,这师兄妹立刻噤了声。她收回视线看向秦素理,声音清凌凌的:“秘境中危机四伏,二位尽量跟紧些。” “多谢。”裴知亦不动声色地向前半步,挡在秦素理的身前,把横生的藤蔓齐齐斩断,“诸位有什么吩咐尽管说,我二人尽力而为。” 华友卉微微颔首:“秦公子便与临岸一同开路吧。” 陈与同立刻小跑过来与秦素理并肩,友好一笑:“那我们就负责标记地图吧。” 秦素理唇角微微弯起,以作同意。 —— 越往深处,空气愈发黏腻,藤蔓肆意生长,已经垂落如帘。一片空地上散落着几枚捏碎的玉佩残片,莹光尚未散尽。 刘砚舟从树影里缓步踱出,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落在赵殊言怀中的储物袋上:“殊言小妹,你的朋友们全都捏碎了玉佩跑了,就剩你一个人了,还是把玉髓芝交出来吧。” 他身后紧跟着几名六象门弟子,缓缓围拢上去。 赵殊言被逼得踉跄后退,脊背抵上树干:“刘砚舟!你强抢他人的宝物,不怕被青云责罚吗?” “这怎么能叫抢呢?”刘砚舟摊了摊手,脸上一副无辜做派,“探测器响了吗?这明明是你自愿送给我的。” “你不怕我出了秘境举报你吗!?” “你有证据吗?”刘砚舟身后一人冷哼,“你一个散修的只言片语,谁会信啊?” “那如果有人证呢?”华友卉从藤影后走出来,冷冷出声,打断了剑拔弩张的氛围。 秦素理六人紧随其后。 刘砚舟眉头一挑,旋即提起笑脸:“我当是谁啊,原来是友卉道友。” 他拱了拱手,姿态无比从容:“友卉道友误会了,这玉髓芝明明就是我们六象门先发现的,是这个丫头趁着我们和护灵□□战的时候捡了空子,把灵芝偷了去,现在我们想要回来,她反而不给。” 他身后一人连忙附和:“正是啊,友卉道友,你看她一个筑基期散修,怎么可能单挑赢过金丹级的护灵兽?” 华友卉没有再向前,她的眼神扫过赵殊言略显仓皇的神色,眼底闪过一丝犹豫,终究仍是开口:“可如今就是你六象门四五个人围着一个筑基修士逼要东西。玉髓芝此时在她的手上,你们就不能逼迫她交出来。” 刘砚舟收起了笑。他上前一步,灵压在身侧翻涌:“华友卉,你不过是赢了场试剑大会,我给你几分薄面你就真当自己是什么东西了?妄想主持公道也要查清前因后果,你有那个本事吗?” 华友卉没有答话。她右手抬起,一柄长剑自鞘而出,林间的鸟雀霎时噤声。日光透过枝叶落在剑身上,刃间流淌着一抹极淡的月白光。 正是试剑大会上秦素理亲手赐给她的那柄剑。 刘砚舟死死地盯着那柄见,喉结微动,咬牙切齿:“走着瞧吧。” 说罢,他拂袖而去,身后几名弟子也匆匆离开。 林间重新安静下来。 华友卉没有收鞘,她盯着剑尖,仿佛在透过这柄剑看着什么人,低声呢喃:“我这样做,是对的吗?” “总比袖手旁观好。”身后一个清淡的声音响起。 华友卉闻声回头,见方才出声的秦小姐神色平淡,心下稍有安慰。 “啊!”华友卉刚想说什么,前方赵殊言突然惊叫一声,一根墨绿色的藤条骤然窜出,死死地缠住她的脚踝,将她猛地拽向天空。 赵殊言扭身反抗,却有更多的藤蔓从四面八方向她涌来,缠住她的手腕和腰部,企图将她怀中的储物袋抢出来。 “快!布阵!”华友卉一声令下,玄天宗四人迅速结印,灵光交织在一起压向藤阵。 无数藤蔓在阵中抽搐扭曲,却又从缝隙中延伸出更多的枝条,直逼布阵的四人。 “这藤阵清理不干净啊!”沈渡之额角的汗顺着下颌滴落,目光扫过仍在原地的秦素理二人,大声吼着,“你们快跑,跑不过就捏碎玉佩!” 秦素理极轻地扫了裴知亦一眼,裴知亦会意,指尖轻抬,那些张牙舞爪的藤蔓忽然迟滞了一瞬,乖顺地趴伏在地面。 四人毫不费力地将剩余藤蔓斩尽。 “奇怪...”沈渡之挠了挠头,盯着地上蔫巴巴的藤蔓半天。 “呵...”赵殊言被重重甩回地上,她闷咳一声,勉力撑起身子,抹了抹嘴角的血迹,“多谢各位道友相助。” 秦素理越过地上的一片狼藉,来到赵殊言面前,居高临下道:“把你偷的东西拿出来。” “什么。”赵殊言下意识将储物袋捂在胸口,“这是...这是我的东西。” 秦素理又向前半步,语气微沉:“方才的藤阵就是玉髓芝引动的,你只有筑基期,根本压制不住玉髓芝的灵气,到时别说不怀好意的修士,就是秘境里这些藤阵也能要了你的命。” “不...”赵殊言嘴唇颤了颤,眼眶微微泛红,但没有落泪。她求助似的看向华友卉,而华友卉却别开了眼。 她又看向秦素理不容置疑的目光,最终慢慢松开手,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只玉盒,放在了地上。 赵殊言强忍着啜泣声,咬紧了下唇。 华友卉隐隐有些不忍,抿了抿唇。 “友卉道友,”秦素理弯腰捡起玉盒,递给身后的华友卉,“我们去 为她寻一个更适合筑基期的灵植吧。” “啊...好啊好啊。”华友卉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忙点头应下。她看向赵殊言,斟酌着用词,“这玉髓芝...这玉髓芝就当做是你给我们的报酬吧。” 赵殊言原本已经做好了被赶走的准备,闻言不禁抬起脸,神情有些怔愣。 “走吧,趁天还没全黑,这里水汽浓厚,日照稀薄,正适合赤芽藓生长。” —— 一行六人变成了七人,陈与同跟在秦素理的身后,借着树影这档扬起了眉,给了周临岸一个有些挑衅的眼神。 周临岸无奈,连凑过去压低声音:“是我刚才说错话了行吗小姑奶奶,人家确实大公无私,我就随便抱怨两句你怎么还放心上了。” 裴知亦默不作声地走在最后,目光不时扫过两侧丛林,留意着刘砚舟一行是否去而复返。 众人循着水源和灵气的波动,一路摸索着前进,终于在一段山坡上发现了几簇暗红色苔藓。 “药性温和,筑基后期用了能稳固经脉。”华友卉凝神看了一眼,但并没有亲自去取,反而侧过身,朝缩在三步外的赵殊言招了招手,“过来一下。” 赵殊言磨蹭着挪了两步。 华友卉蹲下身来,指尖点着石缝边缘:“赤芽藓,三年生,你自己认认成色。” 赵殊言低身凑了上去,刚要伸手触碰叶尖的白绒,手腕被华友卉轻轻拍开。 “这种没熟透的一般带毒,”华友卉指了指旁边几簇颜色稍浅的,“这种有白绒的才是无毒的,采集灵芝草药,最忌讳的就是贪多不厌。” 赵殊言耳根一热,咬了咬唇,在华友卉的指导下将铲刃贴着石壁斜斜滑进去,手腕一拧一挑,将整簇苔藓带着湿土翻了出来。 她把苔藓捧起来递向华友卉,像是等着验收。 “根稍微断了几根,但不影响药效,”华友卉检查了一下,背过手去,“走吧,我们把你送到秘境出口。” 赵殊言指尖颤抖地将赤芽藓包好放进储物袋中。她看着华友卉的背影,犹豫片刻,声音低哑:“我的哥哥被人打伤了根基,只有金丹级的灵植才能温养...我不是真的想偷别人的东西...” 华友卉有些惊讶地看向她。 秦素理的眉峰在她提及“哥哥”二字时微微一挑,不禁询问:“打伤了根基?你哥哥跟人结了仇?没去请当地宗派帮你主持公道?” 赵殊言抿了抿唇,似乎在挣扎着是否要说:“我和哥哥都是散修,为了挣灵石被时家雇佣,结果他受了伤...” 秦素理神色微寒,语气却一如既往地柔和,循循善诱:“你知道时家雇佣你哥哥做什么吗?” 赵殊言微微摇了摇头。 “那时家没有替他疗伤吗?” 赵殊言的哽咽声已经要抑制不住:“不知为何,时家直接将我们赶了出来...当地时家是最大的门派世家,我们根本无处说理...” “这时家,也太不是东西了!”陈与同啐了一口。 秦素理周身气压低了几分,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裴知亦立即上前,手臂虚虚环住她的肩,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先把她送出去,这件事之后再说。” —— 众人抵达了秘境出口,华友卉温声安抚着:“出去吧,以后要是再进秘境,找几个可靠的朋友陪着你。” “是,多谢各位道友...”赵殊言深深鞠了一躬,又怯怯地望了秦素理和裴知亦一眼,“也多谢前辈。” 说罢她没敢再多停留,转身一头扎进光幕里,身影很快消失在光纹中。 14. 不易 暮色将至,雾气顺着盘根错节的树根攀爬而上,聚集在半空中,愈发浓厚。华友卉驻足,目光在昏昧的林间扫视一圈:“天色将晚,我们安营扎寨吧。” 秦素理顺势站在裴知亦身前:“我和兄长先去为大家打水。” 华友卉略一颔首。 营地篝火劈啪作响,华友卉盘膝而坐,火光映得她的侧脸忽明忽暗,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正在溪边打水的两道身影。 沈渡之悄无声息地凑近,压着声音:“那二人,有点奇怪。” “谁?” “就...秦家兄妹。”沈渡之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眉头微蹙,“方才我们被困在藤阵里,莫名其妙就脱困了。事后我留意到藤阵上有不明来历的剑意,凌厉清绝绝非寻常弟子所为。在场除了我们和那个散修,只有可能是那二位动的手。” 华友卉神情晦涩不明,未置可否。 沈渡之沉吟片刻,继续补充:“而且那个秦小姐,气度沉静如水,方才呵斥赵殊言的威仪浑然天成,不像是门派中没什么地位的小弟子。” 周临岸亦凑了过来,摩挲着下巴猜测:“莫非是某位世族小姐带人出来历练?” 沈渡之皱了皱眉:“那为何要顶着青云的旗号?” 华友卉拨弄篝火里的木枝,语气平淡:“先别乱下结论,容我再观察观察。” —— 溪边,水流汩汩。 裴知亦附身,将七八个牛皮水囊浸在清澈的溪水中。秦素理立在他的身侧,借着水面倒影,凝视着他深邃的眉眼。 “我能感受道师父曾留下的气息,但极其微弱,似乎被什么阻隔住了。”她的声音轻若游丝,几乎融进水流声中。 裴知亦沉吟着:“或许我们南辕北辙了。” 沉默再次笼罩,只剩溪水潺潺的声音。裴知亦封好装满水的水囊,拿起下一个。 秦素理垂眸,思绪随着流水愈发飘远。 “师兄...” 裴知亦动作不停:“嗯?” “你可曾想过,如果允昭前辈的死,和师父有关...” 裴知亦打水的动作一顿。 “当然我只是猜测,”秦素理缓缓蹲下,靠在裴知亦的身边,“师父手记中屡次提到对允昭前辈的关心,想来不至于痛下杀手...我只是担心...” 裴知亦放下水囊,一声怅惘的叹息散入夜风:“师父...虽然对我很严厉,甚至偶尔算得上苛刻,但她好歹养育我长大,教导我成人。”他顿了顿,眸底泛起一丝罕见的柔软,“母亲...我虽然对她的印象不多,但我能感受到她是真切地爱着我的。” 他抬起眼,暗红的瞳孔凝视着远方:“如果真的是师父下令杀了我的母亲,我...真不知该如何自处。” 秦素理侧首,将一缕叹息咽回胸膛。 远处篝火的暖光隔着重重树影,落进裴知亦深邃的眼底:“但是素理,你我之间,是永远都不会改变的。” 秦素理微微一怔,旋即唇角漾开一抹极淡的笑意,用低到几不可闻的声音叹息:“但愿如此。” —— 两人携着大小水囊回到了营地,华友卉抬手,笑意温婉:“秦小姐与秦公子兄妹情深,真是让人羡慕。来,坐我旁边。” 秦素理缓步上前,目光不经意掠过华友卉微微湿润的鞋底,唇角微勾,并未接话,只依言坐下。 华友卉笑容未减,状似随意地问道:“两位怎么没和同门弟子一同来秘境探险呢?” “说来惭愧,青云派中甚少有人愿意与我们同行。”秦素理拢了拢袖口,话语极其谦和,“此番还要多谢友卉道友收留。” 华友卉眸光一闪:“其实以两位的本事,不与我们同行也是能应付这个秘境的。” 空气有瞬间的凝滞。两人的目光无声交锋。半晌,秦素理率先敛目,柔和了神色:“友卉道友这是想把我们兄妹二人撇在这里吗?” “那倒不会,”华友卉虽口中否认,眼底的审视却愈发锐利,“只是这秘境诡谲,我需得确保同行之人,不会威胁到我玄天宗弟子。” “这件事道友大可放心,”秦素理迎着她的目光,姿态从容。 —— 翌日,晨光破霭,穿过林隙洒下斑驳的光影。众人收拾行装,准备启程。 陈与同点着地图上一处朱砂标记,向大家提议:“宗内几位前辈告诉我们,从此处向东有座古神庙,周边灵植富集,说不定还会有异宝现世。我们也先去看看吧。” 周临岸跃上一块巨岩,用千里目观察着周围:“没错,大半修士都往东去了。师姐,我们得快些,别让人捷足先登。” 华友卉略一颔首,正欲应下,一旁的秦素理忽然摘下了兜帽,露出一张清丽绝尘的脸庞。 “东边人气太旺,灵气浮躁,纵然有机缘,也势必被无数人翻找过了,难出什么稀世珍宝,”她侧首向西望去,“倒是那边...寻常晨雾应随山势弥漫,可西南那片山坳的雾气却在向内收敛,像是被什么灵物吸附着。” “可...可从未有前辈提起过西侧啊。”陈与同看着地图上的空白,有些踌躇,“我们几人境界不高,还是不要太自作主张吧。” 沈渡之拧眉沉思:“我倒觉得,正是无人去过,我们才能发现什么旁人错过的东西。” “临岸,你怎么想?”华友卉淡淡出声。 周临岸从巨石上一跃而下:“我都行,全听师姐的。” 华友卉凝神沉思,她紧盯着褪去兜帽遮掩的秦素理,眼神沉沉,似乎要洞穿她的脑海:“秦小姐,我可以相信你吗?” 秦素理语调不疾不徐:“前半段路,各位道友帮了我们许多,我们青云派是不会做出恩将仇报的事情的。” 华友卉的目光在她脸上停驻片刻。秦素理神色坦然,不见半分闪躲,而她身侧的裴知亦虽一言未发,周身气度却沉静如水。 两人之间并无多余的交谈,却有种不必言说的默契,锋芒内敛,却叫人不敢轻视。 她收回 视线,权衡片刻,下定决心:“我们去西侧。” “师姐!”陈与同惊呼。 华友卉向她递了个安抚的眼神,语气不高,却带着些许威慑的含义:“青云派位列仙界之首,青云弟子自然会保护其他门派的弟子。” 秦素理闻言淡淡一笑,并未多话,上前几步为众人带路。 —— 越往西侧,林木愈发浓密,雾气也渐渐黏稠起来。两侧的松树早已不复清隽的姿态,粗壮的枝干张牙舞爪地狰狞着,将前路封堵得严严实实,众人拨开枝杈,深一脚浅一脚地艰难前行。 “这树怎么长成了这个样子,”陈与同忍不住搓了搓手臂上冒出的鸡皮疙瘩,“还有这雾气,怎么这么邪性。” 沈渡之凝神感知,灵识如水般铺展开去,片刻后缓缓开口:“这似乎不是寻常雾气,倒像是某位大能留下的灵气。” 周临岸闻言,眼底的漫不经心终于褪去,浮上一层惊异:“这么一大片,全、全都是灵气吗?” “貌似是这样的,”沈渡之微微颔首,眉间拢着一层凝重,“这片灵气同脉同源,应该是出自一人身上。” “凡是高阶修士突破大境界,雷劫过后都会逸散大量的灵气。”华友卉指尖不着痕迹地拂过身旁一截枯枝,慎重判断,“这种规模,至少是炼虚甚至合体期的前辈留下的灵气。” 话音落下,其余三人皆屏住了呼吸,眼底露出难掩的惊叹之色。 越往深处,林木反倒渐渐疏落,灵气像有了实质,稠腻地悬在半空缓缓盘旋,连周围的空气都被洇出了波纹。 华友卉神情愈发严肃,她不知道踏入此地究竟是对是错,但心底隐隐地就是想相信这位秦小姐。 愈发迫近灵气源头,众人心头不由生出几分急切,迫不及待地攀上一道低缓的山脊,可道路却在山脊尽头戛然而止,一道深不见底的悬崖横亘在眼前。 “怎...怎么回事?”连最沉稳的沈渡之都为之一愣。 周临岸倒是兴致勃勃:“莫非这峡谷深处藏着位白发长者,专门等待失足掉下山崖的人,好将毕生功法倾囊相授?” “你正经点!”陈与同一掌拍在他的肩头,语气里满是无奈。 华友卉没有理会三人的动静,她走到悬崖边,慢慢探出半个身子,低眉打量着崖下翻涌不息的云海。 云层厚重,丝毫看不见任何崖底的情况。 她静静沉思,随即侧过头去,见秦素理不着痕迹地微一颔首,华友卉心下稍定,她抽出佩剑,皓腕翻转,厉斥一声:“破!” 霎时间,浩瀚的灵气轰然四溢,眼前的景象剧烈地抽动着,如一面碎裂的镜子,片片剥落下来。 幻境寸寸消散,悬崖褪去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条蜿蜒的青石小径。 小径尽头,无数六象门的弟子被这巨大的破阵声所惊,面上皆是惊惶无措。 而在他们身后,一座巨殿无声伫立,墙壁之上,密密麻麻镌刻着晦涩的纹路,沉重的灵压自内而出。 15. 心誓 华友卉瞳孔骤缩。 众人打量着眼前高耸入云的巨殿,方才林间的灵气与这座大殿散发出来的威压相比,简直如同九牛一毛。 华友卉瞬间反应过来,刚才众人眼前悬崖云海的幻象,只能是躲在幻象后面的六象门弟子所设。 那些弟子被突如其来的不速之客吓了一大跳,一名金丹期的六象门弟子快步迎了上来,嘴角牵起一抹牵强的笑,拱了拱手:“各位道友,前方的秘境还没有勘探完毕,恐怕会有危险,还请诸位原路返回,随人流往东侧而行。” 华友卉闻言,唇角缓缓勾起一抹笑,但笑意却未达眼底:“原路返回?贵派在此处设下如此庞大的一个幻阵,一句尚未勘探,便想让我们乖乖返回?” 那弟子脸色一白,强自镇定道:“道友误会了,这幻境本是为了不干扰进入秘境的各位道友所设,此处凶险莫测,我等也是为了各位道友考虑。” 华友卉指尖轻抚过试剑大会上赢来的长剑,慢条斯理地挽了个剑花:“此处灵气充沛至斯,定然有绝妙机缘,贵派若觉力有不逮,何不广邀各派派人到此,也好分担一二啊。” 说罢,她向前踏出一步,周身的灵压悄然弥漫。身后沈渡之和周临岸心领神会,也无声向前半步,三人牢牢锁定那名弟子。 那弟子不由自主地后退半步,余光扫过众人衣摆和领口上玄天宗的暗纹,额头渗出细汗,试图缓和气氛:“并非我等不愿,只是宗门有令,此处的确不能对外开放...” 沈渡之朗声一笑:“也是,贵派想必也有贵派的难处。待我们几人出了秘境后,必定好生告知其他门派的道友们,让他们千万莫要来此叨扰打扰贵派的大计。” 六象门的弟子神色一僵,权衡片刻只得拱了拱手:“各位请稍后,待我请示一下门主。”说罢,他匆匆转身向大殿奔去。 华友卉不动声色地与落在队尾的秦素理交换了个眼神。陈与同忍不住嘴中嘀咕着:“这六象门究竟在搞什么。” “还能是什么,”周临岸不耐地以剑杵地,满脸不屑,“无非是想要独吞机缘罢了。” 不到一刻,那弟子疾驰而回,身后还跟着六七个小弟子。他喘了口气,满脸笑容:“各位道友久等了,我家门主有请,诸位可以入内了。只是殿中危机四伏大家一定要谨慎,尤其是殿堂中央似有禁制保护,万万不可踏入。” 华友卉满意地温婉一笑:“自然,多谢道友通融。” 众人随着六象门弟子进入了巨殿,入门是一条幽长的廊道,空旷静谧,挑梁很高,两侧皆是温润的白玉墙壁,不时还闪烁着灵气的微光。偶有几名象门的弟子穿梭其间,瞥见秦素理等人,立刻垂首避让,不敢直视他们。 周临岸环顾四周,刚想说些什么,就被华友卉一个凌厉的眼神制止住了。 前方带路的弟子赔笑着:“各位道友,我家门主就在前方。”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沈渡之捏紧了剑柄,低声询问。 “还是等我家门主为各位解释吧。”弟子含糊其辞,脚下步伐愈发紧促。 狭长的走廊终于到了尽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座极其空旷的大殿。而在大殿深处,一扇泛着幽光的陨铁大门赫然矗立。 六象门门主苍集正负手立于门前,指挥着门下弟子们忙碌。 听到众人的脚步声,苍集缓缓转过身来,那双锐利的眼眸如鹰一般扫过众人。 华友卉率先扬起笑容,拱手行礼:“苍门主好,在下玄天宗华友卉。” 秦素理与裴知亦并肩跟在众人末端,一同颔首致意。 苍集只皱眉扫了一眼众人,目光便死死钉在华友卉身上,仿佛并不愿意和其他人交谈一般。他甚至不等众人礼毕,便自顾自地回身,盯着那扇陨铁大门,沉声道:“这里,曾是漱弦真人飞升大乘的地方。”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一惊,连收礼的动作都顿了几分。华友卉睁大眼眸,一寸一寸地打量着那扇严丝合缝的玄黑色巨门,眼中闪过震撼。 苍集眼底略过一丝烦躁,看向大门时语气又暗含了一丝渴望:“这最后的大殿,漱弦真人当年所留的灵气一直维持着禁制,久久不散。” 秦素理和裴知亦的目光短暂交汇了片刻,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了然。 “贵门竟发现如此宝地!”周临岸拱了拱手,小心翼翼地问道,“您在此地可有什么发现?”” 周临岸谦虚谨慎的态度取悦了苍集,他将众人反应收入眼底,带着众人绕过巨门,走上侧边的回廊:“这四周我们早已勘察多遍,除了浓如瘴气的灵气,便是层层叠叠的杀阵机关,并无他物。” 众人围着大殿环绕一周,最终回到了入口处。 华友卉不再沉默,直接指出问题的关键:“即便如此,也不是六象门私藏秘境的理由。” 苍集猛地停下脚步,身后一直如影随形的六象门弟子们立刻上前半步,呈合围之势将华友卉等人团团困住。 苍集微微抬起两指摇了摇,众弟子瞬间敛息后退。他皮笑肉不笑地道:“怎么能说私藏呢。华小友,我允许你进入大殿,带你参观这里的一切,已经是很尊重你和你的门派了。我也希望你能代表玄天宗,对我六象门报以同样的尊重。” 苍集露出了他的獠牙,可奈何他境界颇高,尚在金丹的华友卉只能狠狠咬了咬牙。 苍集背过手去,十分感慨地打量着殿内的一切:“当年漱弦真人在此突破飞升,她老人家必是思量过后才会以禁制封存此地。真人她不愿有人打扰了她曾经的清修之地,我们为她守住这片净土,有何不妥呢?” 苍集的厚颜无耻实实震惊了玄天宗的四人,而他仍在侃侃而谈:“更何况,此事我已亲自与素理道君汇报过了,青云派的意思,便是如此。” 青云派?!华友卉心神一震,视线不自觉向后撇去,然而队尾却空无一人。 苍集将华友卉的惊慌尽收眼底,他收起伪装的平和,话锋一转,周身灵压瞬间铺开,“其中关系厉害,想必即使只是玄天宗的一个金丹弟子,也应当能掂量清楚。” 华友卉有些焦急地寻找着秦素理两人的身影,却发现面前的苍集似乎并未察觉少了来那个人,她只能强自定了定心神,顺 着他的话问道:“那门主是想要我们如何?” “立下心誓,发誓不将这里的所见所闻说出去半分。”苍集面色冰冷。 周围的六象门弟子缓缓逼近,华友卉连忙抬手执剑:“这也是青云派的意思吗?” 见苍集并不回答,华友卉不禁冷笑一声:“呵,看来是不是也无所谓了。” 陈与同和周临岸瞬间绷紧了神经,华友卉和沈渡之则默契退后,将年幼的师弟师妹护在身后。 “我不想逼迫你们,”苍集彻底撕破了伪装,抽出佩剑直指四人,一字一顿,“是你们自己来,还是我们帮你们来?” 华友卉狠狠地咬了咬牙,她不知为何秦素理二人突然消失,也不知道他们是否已经被秦素理抛弃,但作为师姐,她必须保护他们平安回家。 权衡再三,她终于出声:“不用你们动手,我们自己...” “砰——”霎那间,整个殿堂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大地摇晃不止,沉重的声压如同巨石班席卷而来。在场的几人都不由自主地捂住耳朵,痛苦地蹲下身来保持平衡。 这股声浪持续不休,苍集表情狰狞,强行稳住身形大吼:“正殿!都快去正殿!” 六象门弟子不敢不从,顶着剧烈的声压与震颤向正殿奔去。 苍集回过头来,指着华友卉等人厉声道:“把他们给我扣住!” “是!”距离最近的几名弟子蜂拥而上,将四人牢牢压制在地。 周临岸捂着耳朵大喊:“到底发生什么了!” “别说话!”华友卉情急之下对其余三人施展了禁言术,“屏气凝神,守住心脉,别被声浪震出内伤!” 这样的轰鸣声响彻了整个秘境,原本在东侧的修士们纷纷惊恐地望向声源处,一些境界较低的弟子直接吓得捏碎了手中的玉佩,仓皇传送了出去,唯有少数胆大之人,正向着事发之地疾驰而来。 足足有一柱香的时间,震荡的余波才缓缓平息。华友卉四人被死死压在地上动弹不得,陈与同突然惊呼:“秦小姐和她的哥哥呢?” “能打开正殿禁制的,除了青云派的人,还能有谁。”华友卉无奈地叹了口气,“好一个调虎离山,这笔账,终究是青云派欠我们的。” —— 秦素理与裴知亦并肩站在玄铁门前,紧紧盯着缓慢开启的大门,周遭的灵压和震颤都不能干扰他们分毫。 “不知能否见到师父的残魂。”裴知亦微微侧首,与秦素理目光相接。 “见到好,还是不见到好呢...”秦素理悠长的叹息淹没在声响中。 裴知亦嘴角噙起一抹浅笑,眼中却蒙了一层极浅的阴翳:“马上就能知道当年的真相了。” 秦素理牵起他的手,他的掌心宽大而温暖,也许就像当年裴允昭的手那样,源源不断传递给旁人温暖。 “走吧。” 两人并肩迈入门中那内那片混沌之中。 在他们身后,陨铁大门无声地合拢。苍集带着数十名六象门弟子匆匆赶到,他看了一眼再次紧闭的大门,怒吼道:“给我砸!!!” 16. 幻境 门后武器氤氲,白茫茫一片,将视线压榨在方寸之间。 裴知亦指节收紧,将秦素理微凉的手拢入掌心。他走在前方,肩背肌理绷成一张蓄势待发的弓,灵识无声铺展,探入浓雾的每一个角落。 忽然,雾色如潮退去。 天光弥漫,熟悉的陈设装入眼中。 檀木桌,白瓷盏,还有那张铺着素白软褥的床榻。裴知亦瞳孔微缩,这里竟是他少年时在青云派的住所。 幻象。 这个念头刚出,裴知亦身后便传来一声轻唤,嗓音剔透,带着几分记忆中的稚嫩。 “师兄?” 他蓦然回首,见秦素理一身青云弟子服,正微微仰脸,眸中闪烁着些许疑惑。 裴知亦心头一滞,纵然知道眼前都是幻阵根据自己记忆投射出来的虚影,可这个人,依旧让他无法视若无睹。 他迅速抽出长剑,寒光微微映照着他冷峻的侧脸,让他冷静下来,放出神识,四处查探搜寻幻阵的阵眼。 幻境中的秦素理似乎并未察觉出他的异常,反而足尖一点凑到他的身边,气息几乎拂过他的颈侧:“师兄你在做什么?” 裴知亦迅速侧过身,简单回答:“我在找出去的方法。” “为什么要出去呀?”她不依不饶,吐息如兰。 “出去找你。”他脚步未停,脱口而出,并未过多思考。 “我就在这里啊。”假秦素理笑得理所当然,指尖几乎触到他的腕骨。 裴知亦身形一顿,叹了口气,并未回答这个问题。 见他冷落自己,假身也没有生气,只是自顾自地坐在榻上观察着裴知亦的动作,见他半晌无功,才轻启双唇,尾音绵长:“难道这里不好吗?” 裴知亦一愣,看见假身姿态慵懒地斜倚在他的榻上,不禁皱眉:“什么意思?” “这个时节,这个地点,有我在你身旁,”她张开双臂,向裴知亦展示着四周,“师兄不是最盼望回到这一刻么?” 她笑靥如花,神情却流露出一丝不属于秦素理的疯狂。 裴知亦眼神一凛。原来阵眼,竟在她的身上。 —— 这厢,秦素理也深陷迷障。 不同于裴知亦最为留恋的幻梦,她的幻境,却是不堪回首的噩梦。 彼时她初掌青云,虽有裴知亦在旁协助,但仍然会觉得力不从心。千头万绪的事务压在她的肩上,众派质疑或信任的目光都不免带着几分审视,她必须尽快提升境界,坐稳仙界之首的位置。 当时的她正处在突破合体期的关键节点,雷劫对于修士来说,大多九死一生。突破的境界越高,危险就越大。为寻一处安稳的清修之地,裴知亦遍寻古籍秘境,终于发现了一个上古秘境。 那秘境与这次六象门的秘境性质类似,皆是灵气鼎盛的冲关佳所,两人便搬了进去,闭关潜修。 如今的幻境,真是当年两人在秘境中的居所。 秦素理盘腿而坐,无意识地握紧空落落的手,环顾四周。 这个幻境逼真得惊人。凡目之所及,一草一木皆是她记忆中的模样,连空气中弥漫的灵气浓淡都分毫不差。 记忆中,此刻的她正在打坐运气,为不知何时会到来的雷劫做准备。 而如今的秦素理也没有贸然做出不符合记忆中的举动,她压下翻涌的心绪,静静地等待着,等待着那个人的到来... 突然,一阵喧嚣的魔气从她身后炸开,凌厉如剑,裹挟着腥风席卷而来。 早有准备的秦素理骤然拔剑,剑光划出半弧,硬生生格挡住这一记偷袭。 魔气被剑气震得连连后退。烟尘散去,露出袭击者的身影。 意料之中的人出现,秦素理抿了抿唇,目光沉沉地盯着袭击者的面容,心中波澜起伏。她一手握剑,一手负于身后,周身气势蓄势待发。 —— 另一边,裴知亦已经被假身带着走出了屋子。 二人并肩走在青云派的石道上,沿途弟子纷纷行礼。日光融融地罩下来,每一个看向裴知亦的眼神都那么的平和而纯净,带着对同门的信任与亲近。 裴知亦想起来,这是秦素理刚刚拜入师门不久,她以雷霆手段整顿了青云派的风气。她如一束阳光,刺破了他黯淡近百年的人生。 他第一次开始享受,享受走在外面的感觉,享受与每个弟子交谈,享受自己的人生。 现在回过头想,那时的秦素理,便已经开始展现统御仙界的天赋。 原来自己最渴望回到的这个时候吗... 他看着眼前的假秦素理,目光微微失焦,试图穿过这张脸去回忆那段已经远去的时光。 “所以...留在这里不好吗?”假身歪着头,一脸无辜,“外面那么多奇怪的眼神,他们猜忌着你,忌惮着你,觉得你不该留在她的身边。” 裴知亦眼神微微冷了下来。 假身浑然不觉,仍在添柴加火:“而且她呢?你以为她还像原来那般在乎你吗?” 裴知亦刚要反驳,假身忽然竖起一根手指,轻轻抵在他的唇上:“不要说话。” 温热的指腹贴着唇瓣,触感真实得令人心惊。 假身轻笑,缓缓绕到了裴知亦的身后,像一只恼人的蚊虫,贴着他的耳廓低语:“这几天你已经看到了,她明明已经大权在握,无人敢违抗她的指令,无人敢动摇她的地位。如果她在乎你...” 她的声音骤然压低,一字一字钻进耳膜:“就不会关你三百年。” 裴知亦骤然转身,红瞳中微微燃烧着火焰。 假人一脸无辜,摊了摊手:“别这么看着我啊,我只能读取你的记忆,你心里没想过的事,我又怎么会知道?” 裴知亦不再废话,一剑刺入假人的心脏。 “哈哈哈哈哈哈。”剑锋穿透胸膛的瞬间,假身化作虚影消散,又在不远处重新凝聚,“恼羞成怒,也无法改变事实哦。” 裴知亦回身又是一剑。 假人再次消散。 “她已经不只是你的师妹了,”假身的声音变得尖利无比,褪尽了秦素理的音色,在穹顶之下盘旋回荡,敲击着裴知亦的心,“她是仙首,她是仙界主宰,她做任何事都要以自己的权利为重。” “想想你的师父,她与你的母亲曾是密友,可得知你母亲堕魔之后,她不还是放任你的母亲惨死在异界他乡吗?”假身的语调忽而压低,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恶意,“你的师父与你的母亲,她与你,并无半分区别。” 裴知亦环顾四周,剑尖微垂,胸膛起伏。 假人又出现在他身后 ,这一次,她的语气又恢复了少年秦素理的清澈柔软:“所以,师兄。这里就是最好的。”她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诱惑,“就让我们,一直留在这里吧。” 裴知亦摒弃杂思,闭上双眼。 视觉一断,幻象中的一切尽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纵横交错的灵气脉络,如蛛网般密布整个空间。 他悄然探出无数神识,铺天盖地地涌入每一个角落。 在秦素理最初站立的位置,一块萤石正发出微弱的光芒。 裴知亦的神识毫不犹豫地击了上去。 假人猛地一颤,踉跄着显出实体,她跪倒在地,身形开始一寸寸溃散。 她抬起那张与秦素理一模一样的脸,擦了擦唇角的血,恶狠狠地盯着他:“有本事你睁开眼,我不信你能对着这张脸下手!” 裴知亦睁开眼,浅浅勾起薄唇,一剑穿心。 “一张脸,”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假身逐渐破碎的面容,声音不轻不重,“如何能代表她?” 霎时间,幻境破碎,大殿原本的样貌显露出来。裴知亦立刻环顾四周,发现秦素理正站在他半步之外,紧闭双眼,额头冒着细密的汗,显然也是陷入了幻境。 裴知亦没有犹豫,当即剥离一缕神识,潜入而来她的幻境。 —— 秦素理仍在和袭击者缠斗。 她一言不发,眼神沉静,但下手却并不狠厉,反而以防守为主,格挡、卸力、闪避,始终没有发起致命一击。 一息之间,两人被暴涨的剑气猛然弹开,秦素理稳住身形,轻启薄唇:“杀了你,就可以脱离这个幻境吗?” 袭击者并不说话。他双目赤红,表情狰狞,显然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这正是魔族发狂的典型症状。 秦素理别开了眼,似乎不愿意看见这一幕。 袭击者率先攻击,魔气铺天盖地卷土重来,秦素理抬剑,继续防御。剑身与魔气碰撞,发出刺耳的嘶鸣,她的袖口被劲风撕裂,小臂上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裴知亦的神识落在幻境的一刹那,整个人就被钉在了原地。 他记得这里。 当时他陪着素理进入秘境突破合体期,却遭遇魔族袭击。素理重伤,自己却机缘巧合连破两个小境界。事后回到青云派,众人趁着素理昏迷,便抓住连破境界之事大做文章,污蔑是他在秘境中堕魔,恩将仇报伤了素理,素理为此不得不将他禁锢。 而这一关,就是三百年。 下方秦素理打得正紧。裴知亦来不及多想,神识一动,化成一抹虚影落在她身侧,与她并肩扛下一击。 两人合力之下,袭击者被重重弹飞,摔在三丈之外,砸起一片碎石。 说起来,他并不知道当年袭击了素理的人究竟是谁,似乎也没听素理提起过当年之事她是如何处置的。 “...”秦素理喘着粗气,死死盯着突然出现的裴知亦,神情有些错愕。 裴知亦伸手扶住她的肩,力道极轻:“没事吧。” 秦素理怔了一瞬,才缓缓点头。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似乎在确认什么,然后不着痕迹地移开。 裴知亦扶她站稳,确认她没有大碍,才转过身,看向那名袭击者。 那是一个连五官都没有的、通体漆黑的人影。 17. 黑影 裴知亦瞳孔微缩,第一反应是此人定是施了什么障眼法,才会把自己弄得通体漆黑,分辨不清容貌。 那人已经被两人合力击昏,软绵绵地瘫倒在地。裴知亦上前两部,抓起对方的手,两指搭在腕间。果然经脉紊乱,灵气躁动。 他又仔细地观察着这个怪人,此人掌骨宽大,应该是个男子。 “这...”裴知亦有些疑惑,偏头去看秦素理,却见她仍站在原地不动,面色凝肃,肩膀绷得笔直,似乎有些紧张。 裴知亦眉眼微松,换上更加温和的语气:“没事了,他已经晕过去了。” “啊。”秦素理这才回过神来,一步一步挪到了裴知亦身旁。 裴知亦抬了抬眉,秦素理这个样子,与其说是心有余悸,其实更像紧张到有些迟疑,她这副模样属实少见,然而转念一想,毕竟黑黢黢的人曾经差点要了她的命,素理如此也是理所应当的。 思及此,裴知亦再看向瘫倒在地的那人时,目光多了几分冷意。当年素理重伤,足足昏迷了三天三夜,差点就再也醒不过来,可见此人下手有多狠辣,分明是掐准了她突破境界、独自闭关的虚弱时刻,存了心要取她性命。 等等... 独自? 裴知亦心中闪过一丝茫然。 为什么素理会...独自一人...受到攻击? 他呢?当年他明明也陪同素理进了秘境,素理受袭的时候他在哪里?又在干什么? 他越是努力回忆,那段记忆就越发模糊,像是被一层纱笼罩着,怎么也触碰不到。 更可怕的事之前他从未认真细究过这个问题,为什么?为什么自己刻意忽略了这件事? 虽然修士的寿元极度漫长,但在神识的加持下,记忆并不会因时间流逝而变得模糊。如此这样无法回忆的情况,对于裴知亦来说还是第一次出现。 他皱紧了眉头,胸膛急促地起伏着,指尖无意识地按着一跳一跳的太阳穴。 秦素理在一旁发现了裴知亦的异样,连忙扶住他的肩膀半撑起他,神情紧张地询问:“怎么了师兄?” “我...我...”裴知亦双手抱着头,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浸湿,蔫蔫地贴在皮肤上,“我想不起来当年我们在秘境里的事情了...” “...”秦素理沉默了一瞬,垂下了眼帘。 “当时...当时你遭受袭击的时候,我在哪里?我没有帮你吗?”裴知亦眼尾有些泛红,急切地追问着,“为什么最后我什么事都没有,反而你...” 秦素理抬眼与他对视,目光平稳,没有闪避。她按在他肩上的手微微加了一点力道,掌心温热透过衣料传过去:“那个魔目标是我,他境界极高,先潜进来击昏了你,你不记得是正常的。” 裴知亦盯着她的双眸,嗓音干涩:“真的吗?” “真的。”秦素理确定地点了点头,语气笃定,“当时守在秘境外的时家家主可以作证。他听到了我的求救,闯进了秘境,救了奄奄一息的我。出去的路上他在灌木丛中发现了昏迷不醒的你,当时你的大脑被魔气侵袭过,所以记不清也属正常。” 裴知亦肩膀终于松了下来,长长叹出一口气:“原来...原来是这样。” 秦素理微微颔首。 裴知亦眼神一顿,又想起一事:“那...当年袭击你的那个人...” “已经抓到了,”秦素理接得很快,“自从我痊愈以后,就一直在追查那个人的下落。原来他是那座秘境的主人,在秘境中修炼时不慎堕了魔,就这么被困在秘境中几千年,所以才能绕过外面的防守直接偷袭我们。我们再找到他时,他已经彻底疯癫了。” “竟然是这样。”裴知亦喃喃自语着,“我当初发现那秘境时里外探查过好几遍,竟半点没察觉此人的踪迹。” 秦素理摇了摇头,微微扬起嘴角,轻轻感叹:“不是师兄的事情,那是我突破合体该有的一劫,不是他也会是别人,躲不开的。” 她直直地望着裴知亦,目光里藏了些复杂难辨的东西,似乎在宽慰他,也似乎在宽慰自己。 裴知亦被盯得有些不知所措,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什么来,偏开了视线。 秦素理别开眼,拖着剑来到地上那团模糊的黑影身旁,剑尖在地上划出一道细细痕迹:“幻阵的阵眼就在这个人身上。” “我方才的幻境里,阵眼也在一具假人身上。”裴知亦跟上她的步子。 秦素理回头望了一眼他,裴知亦骤然有些心虚,怕她会问自己幻境中的假人模仿的是谁。 然而秦素理并没有开口,她只举起剑,剑锋悬在那人身躯上方,迟迟未落。 四周起了风,吹得她袖口翻动。 “师兄,你说,这是师父给我们设下的考验吗?” 裴知亦沉思片刻,点了点头:“理论上来讲是这样的,毕竟禁制设定只有你我二人能进入那扇大门。” “她真是一贯如此,”秦素理合上眼,高高举起剑,声音里透出一丝涩意,“一贯擅长这样看穿我们的心。” 她猛地发力,剑尖直直贯入那团黑影之中。 瞬间,眼前的幻境寸寸碎裂,现实从碎片缝隙中一层一层透出来,大殿的地砖、梁柱、高台自下而上依次显现。 一抹虚影端坐于大殿远端的高台之上,那双略带细纹的双眼平静地俯视着二人,仿佛早已料到他们会来到这里。 这是漱弦真人的一缕残魂。 在两人的仰视下,那缕残魂缓缓起身步下台阶,步履不紧不慢。她走到秦素理面前站定,从头到脚将她打量了一番,微微点了点头,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很好,你已经合体期了。” 秦素理眸光微闪,绷直了脊背,想要避开漱弦真人审视的视线。 漱弦真人没有在意秦素理的沉默,转而望向一旁的裴知亦,眼神有些复杂,在他脸上停了很久,最终化作一声轻轻的叹息:“ 你来,是想问你母亲的事情吧。” 裴知亦拱手弯腰:“拜见师父。” 秦素理上前一步,打断了两人:“师父,除了允昭前辈的事情,弟子还想请教您当年是否有找到治愈魔族的方法。” 漱弦真人的目光从裴知亦身上移开,定在秦素理脸上:“魔族的威胁,已经到这种程度了吗?” “刻不容缓。”秦素理躬下身去,腰弯得很低,就那样静候着漱弦真人赐教。 漱弦真人长叹一声,转身拾级而上,广袖拂过台阶边缘:“这两个问题,我可以一并给你们解答。” 漱弦真人的嗓音低哑而缓慢。 当年,裴允昭自请前往魔界后,漱弦真人便来到这座秘境闭关,为冲刺大乘期而做准备。 起初她还收到过来自魔界的传讯,裴允昭在信中提到自己找到了治愈魔族的线索,欲在魔界多留几日探查清楚。可接下来的几个月,裴允昭却彻底断了音讯。这让闭关中的漱弦真人难免悬心。 就在漱弦真人突破前夕,期盼已久的传讯终于又到了。裴允昭信中称已经找到了治愈魔族的方法,但以她一个人的力量无法拯救所有魔族,而且她被围困在了魔界深处无法返回,恳请漱弦真人前去搭救。 可当时漱弦真人正处于突破的关键时刻,一旦离开秘境,引来的雷劫必将殃及无辜。左右为难之下,漱弦真人只好命令当时驻守本家,也是距离魔界最近的时家家主先行一步救出裴允昭,自己则留在秘境中静待雷劫。 奇怪的是,那蓄势待发的雷劫竟迟迟不下,就这么又拖了半月。 直到时家家主从魔境归来,带回了噩耗,原来裴允昭早已堕魔,她谎称自己找到了治愈魔族的方法,不过是为了将时任仙界之首的漱弦真人诱骗到魔界围剿。 看着时家家主带回的裴允昭尸身,那双瞳孔红得刺眼,分明早已堕魔。漱弦真人心中大恫,既悲恸于挚友惨死,又深恨遭其背叛。 “那时我便明白了,魔族没有任何治愈的必要。一旦成魔,无论清醒还是疯狂,他们都注定与我们为敌。”漱弦真人微微扬起下颌,周身气场凌厉,“心存侥幸,便是养虎为患。唯有一战,才能征服魔族。” 自漱弦真人开口,裴知亦便一直低垂着眼睫,即便早已猜到母亲的结局,但当真相被摆在台面上时,他难免心中闷痛。 “但您还是将允昭前辈的孩子带在了身边。”秦素理看着在一旁沉默不语的裴知亦,不免有些心酸。 漱弦真人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顿,目光在裴知亦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半晌,才吐出一个字:“是。” 殿内一时死寂,周遭空气仿佛凝滞。 “素理,”漱弦真人走下高台,平视着秦素理,打破了沉默,“你是我最喜爱的弟子,也是我青云派最骄傲的传人,可总是不认同我的道。” 她幽幽叹了口气:“但你已经继承了我的位置,如果那一天真的到来,你不得不做出和我相同的决定。” 18. 雷劫 秦素理眸光一闪,漱弦真人是在说,若有一日裴知亦也如他的母亲一般不慎堕魔,她也必须如当年的漱弦真人一般,亲手斩断这因果。 “你是仙界之首!”漱弦真人声如重锤,在空荡的大殿中回荡,“你若犹豫退缩了,仙界便无宁日可言。” “所以,治愈魔族的方法...” “没有。”漱弦真人斩钉截铁,字字如冰,“只能赶尽杀绝。” 秦素理闭了闭双眼,长叹一声。 裴知亦垂首,咽下心中的郁结。不论母亲和师父之间究竟有何纠葛,漱弦真人今日的决绝,已然印证了她誓与魔族势不两立的信念。 两个问题都得到了解答,秦素理和裴知亦没有再留在这里的理由。 秦素理转身,裴知亦默然跟上,二人并肩走向那扇沉重的陨铁大门。 行至门畔,还未踏出,一股沉闷的压迫感便扑面而来。脚下的青石板隐隐颤抖,缝隙中飘出细微的尘土,打着旋儿在空中漂浮。眼前紧闭的大门极轻地抖动着,发出了微弱的嗡鸣声,声音令人牙酸。 仿佛整座大殿都在承受着某种不明来源的重压。 “不到千岁的大乘期...”身后传来漱弦真人低哑的惊叹。她倏地站起身,死死盯住秦素理单薄的背影,眼中爆发出一抹骇人的精光。 秦素理有些迷茫,漱弦真人激动地绕到她身前,双手用力抚上她的肩膀,试图像曾经那样为她指点迷津:“当年我的雷劫迟迟不至,直到见了裴允昭的尸身,上天才为我降下雷劫,我这才悟得,她便是我大乘之劫。” 她用力扳过秦素理的肩,强迫弟子看着自己的眼睛,语气狂热而笃定,“彼时我方想通,身为仙界之首,绝不能以私心决定对待魔族的策略。正因为抛却了那份私情,我的心境豁达,心智坚定,这才能履险如夷,渡过雷劫!” 秦素理面色冷淡,对漱弦真人的激动毫无反应,她只是机械性地挣开那只手,反手握住了身旁裴知亦微凉的手指,拉着他头也不回地向外走去。 “你呢?”那声音穿透屏障,执拗地追来,“你是否也能坚定不移地履行你的职责?” 秦素理步伐骤急,几乎是踉跄着冲出了大门,对身后的声音置若罔闻。 裴知亦伸手揽住秦素理的腰,稳住了她险些软倒的身子。 这劫云来得毫无征兆,二人皆猝不及防,他心头难免焦灼。正欲出言宽慰,转头却发现秦素理双唇煞白,拉着他的双手也止不住地颤抖。 裴知亦一惊,连忙问道:“怎么了?” “我...”如豆大的冷汗滚落秦素理的额角,她手指几乎掐进裴知亦的腕骨里,嗓音嘶哑得可怕,“我可能渡不过这个劫。” “为何如此说?”裴知亦慌忙俯身,强迫她涣散的瞳孔聚焦到自己脸上,试图稳住她的心神。 “我...我想不开...”秦素理有些仓惶地摇着头,平日里那双清明的眸子此刻全是迷茫与动摇,“我做不到...我做不到她那个模样。” “素理!看着我!”裴知亦一手托住她的后背,一手捧住她的脸颊,强自稳住她紊乱的气息,语气温和而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她是她,你是你。这世间道途万千,你自有你的路。” —— 苍集站在陨铁大门门前,脸色铁青,下颌咬得咯吱作响。 半个时辰前,他命人将华友卉等人押至此处,仔仔细细盘问了那两名闯入者的身份。 谁知华友卉等人竟也是一问三不知,只含糊其辞说是青云派的外门弟子,连姓甚名谁都不甚了解。 苍集心中大恨,自己觊觎已久的机缘竟被两个无名小卒捷足先登,怎能不叫他愤懑欲狂。 如今,逼着华友卉等人立心誓已是最不重要的事情。他一边驱使弟子强攻大门,一边死死盯着入口,只等那二人出来,便立刻将机缘抢夺过来。 华友卉等人被禁锢在角落,手脚被缚灵索捆得结结实实,连捏碎玉佩的机会都不给。 “我说大叔,”周临岸虽被捆得像个粽子,嘴上却不肯吃亏,看着六象门弟子们徒劳无功地轰击大门,压制不住心中的嘲讽,“这本就是人家青云派老祖宗的地盘,你怎么跟被戴了绿帽一样无能狂怒啊。” 苍集本就憋着一团火,被戳中痛处更是恼羞成怒,反手一掌,直接将周临岸抽得横飞出去,半边脸颊瞬间肿起老高。 陈与同一惊,连忙挡在周临岸身前,正要刚要张口怒骂,却被华友卉一个眼神制止住。 “怎么办啊师姐。”陈与同用玄天宗密音焦急传音。 “不要惹怒他,也不要轻举妄动。”华友卉的密音冷静异常,“苍集急于求成,心智已乱,我们静观其变,只等秦小姐他们回来。” “他们...能打得过苍集吗?”周临岸气息虚弱,嘴角溢血,断断续续地在密音中问道。 一直沉默的沈渡之接入了密音,声音沉稳:“这两人本就深藏不露,能入得漱弦真人秘境,必定会有所收获。待他们出来,再加上我们几人,想必是有几分把握击退苍集的。” 陈与同和周临岸闻言,心中稍安,依言缩在角落不再言语,拼命收敛自身气息,生怕再引起苍集的注意。 突然,殿外本晴朗的日光被乌云迅速遮蔽,天色阴沉,狂风呼啸着灌入回廊,豆大的雨点砸在琉璃瓦上,发出鼓点般的爆响。 还不等众人回神,就见苍集已失态地扑到窗前,死死盯着天穹,面容扭曲。 “我的合体期!!”苍集再难抑制暴怒,厉声咒骂,“该死!!” 见众人愕然,华友卉密音解释道:“苍集掌门已经停滞在炼虚期了近千年了,这次他如此铤而走险隐瞒秘境,想必是想借用门内的机缘突破合体,现在机缘被秦小姐二人截了胡,难怪如此愤怒。” 众人皆恍然大悟。 “看样子,秦家兄妹中,应该有人要突破境界了。”陈与同喃喃自 语。 一旁的沈渡之却皱着眉,凝视着天际翻涌的劫云:“这雷劫气势为何如此凶戾?究竟是什么境界的劫云?” 华友卉微眯着眼,扭曲着脖颈,极力打量着那漫天翻涌的暗紫,脑海中飞速回忆着藏书阁中所有关于雷劫的记载。 练气、筑基无需历劫,自金丹起,破境便需逆天而行,金丹劫九道紫雷,元婴劫三十六道含金纹雷,化神劫则是七十二道深蓝雷,炼虚劫一百零八道银雷,而合体劫则是三百六十道混沌雷。 至于大乘,仙界已许久没有大乘期的修士,古书典籍关于大乘期的记载也断代甚久,无人知道大乘劫得情况究竟如何。 华友卉凝望着天际那翻滚沸腾的暗云,越看越是心惊。那云浪涌动的轨迹毫无章法,她翻遍了记忆中所有的古籍残卷,竟找不出半分契合之处,眼中不禁掠过一丝困惑,最终只能无声地摇了摇头:“从未见过,但肯定不低于金丹期。” “原来他们这么厉害呀。”陈与同不禁低呼。 恰在此时,陨铁大门轰然打开,老化的转轴发出刺耳的撕拉声。 苍集双目赤红,早已顾不得掌门仪态,疯魔般冲上前欲夺门而入。岂料刚探出半步,便被夺门而出的一道人影凌空击飞。 那人清理了路障,旋即回身搀住另一人,化作两道流光冲天而起,向着远方山脉深处疾掠而去。翻涌的云浪紧随二人其后,闷雷滚滚,震彻四野。 —— 裴知亦依着秦素理意思,一路西行。耳边风声呼啸,身下的山林极速后退。 他不敢有半分停歇,目光快速地在地面搜寻着,尽力向着人迹罕至的深山而去,将雷劫引向渺无人烟的地方,以免误伤正在秘境中历练的修士们。 “师兄...”怀中的人低低唤了一声。秦素理已经进入了渡劫状态,她半睁着眼,眉心紧蹙,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往日温顺的灵气此刻竟如利刃般剐蹭着经脉,全不似以往渡劫那般水到渠成。 “别怕,素理。”裴知亦低声抚慰,“你不会有事的。” 裴知亦的声音似乎驱散了些许不适,秦素理渐渐平静下来。身下山峦起伏,她阖了阖眸,强忍着经脉中的不适,逼迫自己凝神静思,试图在这混乱中找回一丝清明。 她强忍着体内到处冲撞的灵气,尽力梳理着紊乱的经脉,然而基本上是徒劳无功。灵气不时翻涌,每一次都带来钻心的疼痛,逼着她的心神几近崩溃。 她抬起头,透过凌乱的发丝,看向全神贯注御风而行的裴知亦。 在秦素理的印象中,裴知亦很少露出如此焦急的神情,即便是被师父责骂,被师兄弟围攻,他也是那般毫不在意的表情。 秦素理无声叹了口气。 或许他们二人,真的是彼此的劫。 “我不会死的,师兄。”良久,秦素理轻启唇瓣,声音虽轻,但力量不减,“哪怕渡劫不成,在寻得解决魔族的方法前,我绝不会死。” 19. 密令 苍集被裴知亦一掌打飞出去,重重摔在殿柱上,几声脆响,肋骨尽断。他只能瘫倒在地,双眼通红地目送那两道身影消失在殿外。 六象门弟子见掌门重伤,连忙围了上去。 看守华友卉等人的弟子也忍不住回头张望,给了四人几分喘息的机会。华友卉不动声色地挪动着身子,暗中翻出了藏起的储物袋。 窗外一阵巨响,远处深山方向,第一道雷光终于砸了下来。 那雷不是寻常的紫或蓝,也不是元婴期那种隐隐暗藏着淡金纹路,而是通体闪烁着金光,煌煌如日,威势滔天。 金光映入苍集眼底,他来不及思考这雷的含义,厉喝一声,挥退左右,痴痴望向天际,眼中燃起近乎疯狂的渴望。 雷一道道落下,一道、两道、三道。 众人的心神皆落在那接踵而至的雷劫之上。华友卉抓住机会,俯下身子,微张双唇,从袋中衔出一枚火符咒,闭上双眼,在心中默念咒语。 “唰——” 火符燃起,顺着华友卉的视线,火舌蜿蜒而下,瞬间将缚灵索烧成灰烬。 重得自由,华友卉甩了甩麻木的手腕,两指一翻,顷刻间便解开了其余三人身上的禁制。 几人屏息凝神,借着劫雷间歇中的黑暗,蹑手蹑脚向殿外挪去。 殿外早已人山人海,原本在东侧寻求机缘的修士们,尽数被这惊天雷劫吸引,他们在大殿外聚作一团,交头接耳着,却无一人敢进入大殿一步。 见华友卉等人狼狈而出,人群顿时骚动,七嘴八舌围了上来:“谁在渡劫!” “你们还好吗,怎么这么狼狈?” “殿内有什么东西?!” 华友卉四人早已精疲力竭,只无力地摆了摆手,从人群中穿行而过。 远方的雷劫还在继续,苍集还在殿中,必须立刻找到能控制住苍集的人,不然他们始终危如累卵。 正焦灼间,天际划过数道流金遁光。华友卉眯眼望去,只见十数名身着青云服饰的弟子御剑而行,他们划破秘境的上空,正朝大殿而来。 华友卉一喜,为首之人她认识,正是素理道君座下大弟子,姜明泉。 华友卉心头一松,终于,终于找到能主持公道的人了。 然而天边的姜明泉此刻面色煞白,她望着远方一声接着一声的雷劫,焦灼如焚。她本想直冲而入,却被身旁的弟子们死死拽住:“师姐三思!此乃大乘雷劫,外人闯入劫云必死无疑啊!” 姜明泉咬唇,强压下心急。她虽想立刻赶到师父身旁,却也知道劫云不能硬闯。 她打量着周围,目光扫过殿外人群,一咬牙,忽地调转方向,遁光一闪,落在众人之前。 人群自发让开一条通路。华友卉看准时机,带着三人疾步上前,扑跪在地:“请您为我们做主!” 姜明泉皱了皱眉,她一心挂念师父安危,但仍强压下不耐,摆了摆手:“有什么事回来再说!”说罢便要迈步。 华友卉心下一横,扬声急道:“弟子指控六象门掌门苍集,为私吞漱弦真人遗境,不惜重伤青云派与玄天宗弟子!” 此言一出,众人一片哗然。 华友卉看着惊讶的众人,心下稍定。虽然秦家兄妹未被擒获,但她还是重重咬出了青云派三个字。如今众目睽睽之下,此事已成舆论,于情于理姜明泉都无法置他们于不顾。 果不其然,姜明泉身形骤僵,缓缓侧首,面容沉得骇人:“漱弦真人?”她眉心拧出深壑,“还伤了青云弟子?” “是。”华友卉咽下心底的那抹心虚。 姜明泉的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四人,凝思片刻,抬手一指:“带路!” —— “便是此处,”华友卉微微侧身,指着一处角落,“苍集在这里用缚灵索控制住了我们,逼我们发誓不得将这里面的情况透露半分。” 姜明泉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掠过两侧墙壁的石刻,若有所思地问:“方才你提起的秦家兄妹呢?” “他们...”华友卉略一踌躇。 “他们一早发现了六象门的企图,躲进了漱弦真人的遗境中。”沈渡之缓缓开口,望向窗外金雷,“许是其中一人得了机缘,此刻正在渡劫。” “躲...”姜明泉咀嚼着这个字,未置可否,“青云会庇护你们。只要你们所言非虚,青云必定会让苍集付出代价。” 陈与同和周临岸心思单纯,闻言连连称谢。华友卉与沈渡之却不敢有丝毫松懈,二人暗中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警惕。 众人一路来到方才的陨铁大门前,只见六象门众弟子仍围在苍集身边施救,可惜他伤的实在太重,众人一时间都束手无策,只能任由他继续瘫在地上。 然而即便重伤,苍集仍旧死死盯着远方的劫云,他的双目隐隐泛红,似有心魔之兆。 姜明泉抬手止住随行众人的脚步,面若寒霜,独自走入大殿。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响,格外清晰。 “什么人?!停——”一个弟子刚要上前,姜明泉将手袖袍轻拂,那弟子顿时僵立原地,声息全无。 六象门众人皆是一惊,却没有人敢阻拦她。 苍集无法移动脖颈和躯干,只能竭力扭动着眼珠。然而姜明泉的脸始终隐藏在阴影之下,他只能看见一双白履与轻抚过地面的衣摆。 那衣摆上绣着青云剑纹,苍集心中一惊,眼神努力向上落到那人的腰部,企图从佩剑推测出此人的身份,却发现,作为一个青云剑修,此人并没有佩剑。 “姜...明...泉...”苍集嘶哑出声。 “呦,”姜明泉轻笑了一声,“您还记得我啊。” 苍集不顾身边弟子的劝阻,拖着重伤的身体向她的方向艰难挪动:“明泉道君...你们青云派的...弟子...重伤了我...” “哈哈哈哈哈。”姜明泉笑声清泠,打断了苍集的倒打一耙。她缓步上前,走到苍集面前。苍集勉力仰起头,却见她抬起了右足,鞋底的花纹纤尘不染,下一瞬,便狠狠碾在他手上。 “啊!”苍集痛呼出声。 姜明泉一把攥住他的发髻,逼迫他抬起上半身子,扯得断骨几欲刺穿皮肉。她俯身,声音冷如寒泉:“老东西,数没数,到现在为止一共下了几声雷响?” 一旁华友卉等人亦是一怔。方才他们急于奔命,并未留心这种事情 。 众人屏息着,仔细聆听窗外的雷声。 “化神劫也才七十二道雷啊!怎么还不停?”陈与同意识到事情的严重,压着哭腔,声音发颤。 华友卉并未应声,她在心中默算着,从雷声响起到现在,至少过了一刻钟的时间,几乎几息过后便是一声雷响,到现在为止至少有三百了。 她抿紧了双唇,一个念头从心底油然而生。她不自觉地回想这几天自己有没有什么言行无状的地方,心中有些惴惴。 苍集也终于回过神来,眼中的渴望与算计逐渐化作了深深的恐惧,颊侧的肌肉不自觉的抖动着。 他不敢再与姜明泉对视,挣扎着欲挣脱桎梏。 姜明泉又岂能容他逃脱,自己的师父本未到渡劫之期,此番仓促入劫,眼前这人定然脱不了关系。 她唇角勾起一抹淡笑,五指骤然张开,猛地按在苍集脸上。灵光爆闪,苍集身躯一僵,彻底失去了对身体的掌控,只有睁大着双目,死死看着一个方向。 姜明泉随手将他扔在地上,他的躯体像沙包一样弹了两下,再无声息。 姜明泉冷睨着地上的废人,字字如冰:“若我师父渡劫失败,你就等着被青云千刀万剐吧。” —— 远方,劫云翻滚如墨,金雷在云层深处形成一片惨白的光海,一道接一道,毫无怜悯直直劈到秦素理的身上。 她单膝跪在半空,本命剑悬浮在身旁,焦急地围着她打转,试图为她设下一道屏障。 随着第三百六十一道劫雷落下,秦素理的护体终于碎了。 大乘期劫雷并无定数,渡劫者要么道心通明,踏破虚空,要么形神俱灭,万劫不复。 没了护体,劫雷结结实实地落在了她的身上。秦素理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身形晃了晃,几乎要从云端跌落。 大乘期的雷劫不仅伤身,更是攻心。又一道金雷炸开,光影闪烁间,秦素理恍惚看见当年的自己,将一卷密令和一把利刃递到了姜明泉手中。 姜明泉严重满是惶恐与不解,颤声问:“师父...为什么要这么做?” 秦素理别开视线,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怅惘,再回首时,只剩一片决绝:“照做便是,不必多问。” 她并不是那种靠强权压制徒弟的师父,但这个问题上她终究是回避了。到底是不愿让真相告知明泉,还是心底深处,连自己也并不认可这样的做法? 又一道劫雷劈在她的身上,秦素理神魂剧震,她的意识一阵恍惚,再也支撑不住。 生死之间,一道墨色身影无视劫云威压,如划过天际的一道利刃,倏然冲至她身侧。 来人轻轻扶起秦素理的身躯,将她拢入怀中。他的墨袍在狂风中簌簌作响,秦素理费力掀开眼皮,裴知亦冷峻的侧颜撞入视线。 “你疯了?”她瞪大了双眼,声音因剧痛而颤抖,“回去!” 裴知亦没有答话,另一只手按在她后背的心俞穴上,磅礴内敛的灵力如江河倒灌,强行涌入她几近枯竭的经脉。 雷劫落下,重重打在两人的身上。裴知亦闷哼一声,轻抚她苍白的侧脸,唇角溢出的鲜血滴在她颈侧:“我不会让你死。” 20. 钦明 青云山上,主殿内烛火昏黄,几名低阶弟子垂着头,抬着热气蒸腾的水盆和柔软的白布,在床榻与外间来来回回地穿行。 床幔层层叠叠,垂落如瀑,将榻上之人遮得严严实实,只隐约透出一抹罗阔。 外间,姜明泉面色如霜,唇抿得发白,在狭小的空地上来回踱步。 内间,丹霞峰峰主阮阳州抬起指尖,将一枚蕴灵丹送入秦素理的唇间,手指轻抚上她的腕间,小心翼翼地将灵力探入她破碎的经脉。 然而灵力所过之处,皆如泥牛过海,秦素理身上被劫雷撕裂的伤口依旧狰狞,没有半分愈合的迹象。阮阳州叹了口气,只能撤了灵力,拿起纱布和剪刀,为秦素理做最基本的包扎。 姜明泉终究没能忍住,指尖微颤,轻轻撩开一角床幔。昏黄烛光下,秦素理那张毫无生机的面庞撞入她的眼帘,昔日清雅如雪的容颜此刻灰白如纸,唇瓣惨白如雪,气若游丝,再无半分往日神采。 姜明泉猛地别过了头,喉间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哽咽,肩头轻轻颤抖着。 陆云舒一路小跑而来,恰好撞见她近乎崩溃的神情,连忙扶住她的肩,将她搀到椅上坐下。 姜明泉缓缓摆了摆手,越是这个时候,她越要镇定。她沙哑着嗓音:“师叔那边怎么样了?” 陆云舒沉默地摇了摇头:“不是很好,劫雷伤及了师叔的五脏六腑,至今昏迷不醒,全靠灵药吊着一口气。” 姜明泉闭了闭眼,语气中满上怅惘:“真是没想到,师叔竟然能为了师父挡下雷劫。” “多亏了师叔在,”陆云舒颔首,叹了口气,“否则师父必定凶多吉少,哪还能有今日。” 姜明泉回首,隔着重重床幔望向内室。 “眼下外界都以为师父顺利升至大乘,拜帖源源不断,都想拜见师父。”陆云舒话锋一转,声音压得极低。 姜明泉眼中挂上些许疲态。 当日秘境中围观者不计其数,秦素理渡劫的消息早已不是秘密。如今天下只以为她劫后余生,成功登顶,却只有青云知道,秦素理本该渡劫失败,是裴知亦以自己的命为代价,才换得秦素理一缕生机。 这件事若泄露出去,青云派绝对会成为众矢之的,仙界必乱。 姜明泉当机立断:“就说师父得进大乘,需要闭关静养,把所有拜帖全推了。” “好,我立刻去办。”陆云舒简单点了点头,转身匆匆离去。 室内重归死寂。姜明泉望着内室弟子们穿梭忙碌的人影,心中极度不安。 她不敢设想,如果秦素理真的不幸陨落,青云派与仙界都将何去何从。自己现在不过化神,云舒也仅元婴,单凭他们二人的修为是绝对无法威慑住仙界群雄,更遑论对抗魔界。 思忖间,阮阳州匆匆出了内室,面色凝重如铁:“道君周身伤口迟迟无法愈合,体热不退,状态非常不好...能不能活下来就看今晚了。” “有劳峰主了。”姜明泉指尖却掐入掌心,竭力稳住声线,“麻烦您再去裴师叔那里一趟吧。” 阮阳州默然点头,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姜明泉缓缓走进内室,屏退左右。待室中只剩她一人,她才一个踉跄,伏倒在秦素理的床边。 “师父...我该怎么办...”姜明泉双眼通红,滚烫的泪终于砸了下来,落在秦素理的手背上。她紧紧握住那只冰凉的手,仿佛这样就能留住一丝温热。 回忆涌上心头,旁人拜师,求的是传道授业,师父与弟子,不过是漫漫仙途上的过客,然而秦素理对她,从不止于此,更像是对待女儿一样对她寄予厚望。 所以即便痛彻心扉,姜明泉也不能放纵自己沉溺于悲痛,她必须打起精神迅速布局,以应对最坏的可能。 “报——”一声厉喝刺破夜空。姜明泉猛地抬头,见一弟子手持卷轴,跌跌撞撞冲入,面带狂喜,“祺山战报,时钦泽将军大破魔军,仙界赢了!” 姜明泉骤然起身,脸上一时悲喜交加。她一把夺过卷轴,颤抖着展开,确认无误后,轻轻将这象征着胜利的卷轴,塞进秦素理冰凉的掌心,她的哭腔中夹着喜悦:“师父,师父!您听得到吗?我们赢了!仙界赢了!你快醒过来看一看呀...” 秦素理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却再无声息。 姜明泉眼中的希冀逐渐黯淡下去,她怔怔看着捷报上时钦泽三个大字,踌躇良久,终是心一横,低声吩咐:“传召钦明公子...回来吧。” —— 青云风景如旧,云雾缭绕,飞檐斗拱在夕阳中若隐若现,一如时钦明第一次上山那般清冷庄严。 自试剑大会后,时钦明便再未踏足此地。虽然不知为何一夕之间秦素理就冷落了自己,但从父亲与弟弟闪烁其词的神态中,他能感觉到定,家里必定是背着他做了什么事,才会让秦素理如此决绝地划清了界限。 然而时家上下对他讳莫如深,自己百般探查,也没有个结果。这些时日,他只能被动留守时家,如履薄冰。 好在这些年来他在青云上下经营,人缘尚佳,根基未损。即便被有意边缘化,时家仍在他的竭力维持下勉强运转,未露颓态。 如今,弟弟时钦泽在边关大捷,秦素理得升大乘,突然召他回山,事事顺利,也许是时家翻身的契机。 思及此,时钦明理了理衣袖,嘱咐身后的弟子将贺礼呈入侧殿,面上挂起一抹惯有的得体笑容,走进了大殿。 殿内异常寂静,弟子往来穿梭,皆屏息凝神,静如点水,完全没有时钦明预想中的热闹欢腾。时钦明心下微疑,却未露于色,只稳步向殿深处行去。 秦素理惯常端坐的玉台前,不知何时立起一扇巨大的云母屏风,将内里遮得严严实实,烛火摇曳,在屏风上投出一道纤长而模糊的人影。 许久不见了,时钦明定了定 心神,压下莫名的心悸,朗声开口:“恭贺道君晋升大乘之喜。”他拱手俯身,腰弯得极低。 屏风后,那道声音静默无声。 时钦明维持着俯身的姿势。 突然,一只纤纤玉手从屏风侧方伸了出来。 时钦明眼皮猛地一跳,瞬间警觉,他直起身,半剑出鞘,厉呵:“谁!” 他屏息以待,剑意待发。那只手却没有任何敌意,只是轻轻一拨,将屏风拉拢了些许,露出一抹侧颜。 烛光勾勒出一张憔悴却熟悉的脸。 “明...泉?”时钦明一怔,收起了眸光中的凌厉,手一松,长剑收回鞘中。 姜明泉显然操劳了整,夜眼下乌青浓重,面色疲惫。但她仍打起精神,直视着刚刚收起戒备的时钦明,淡淡开口:“钦明,这些日子可好?” 时钦明微微低头,掩去眼底的情绪,半晌,方扬起一抹浅笑:“劳您挂心了,时家一切都好。” 他的语气暗藏着几分苦涩,笑容也不似往日那般风轻云淡。 “道君召我前来,不知她人现在何处?”时钦明岔开了话题,目光越过姜明泉,望向后殿,“我...想当面恭贺她晋升之喜。” 姜明泉并未立刻回答,她缓步走下高阶,行至他身侧:“钦明,你虽比我年长许多,但我们同门共事,也有数百载了。” 今日的姜明泉言行处处透着反常,时钦明眸色深沉,静默不语,只作未闻。 姜明泉亦不在意,继续道:“我还记得师父曾和我提起,她初掌仙界之时,是时家主暗中运筹,为她稳固势力,四方周旋。如此,时家与青云互相成全,师父坐稳了仙界之首,时家也成为仙界第一大世家。” 时钦明心中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慢慢涌上他的心头。 “如今,你们时家再度式微,你就没有想过,该学学你父亲当年是如何重振门楣的吗?”姜明泉话锋一转,目光如刃,落在他脸上。 时钦明倏然抬眼,眸中写满震惊,脱口而出:“不是道君召我回来的吗?” “道君新晋大乘,元气大伤,怎么可能顾得上你?莫非你父亲没告诉你,你们时家,究竟对师父做了什么事?”姜明泉微微挑眉,挂上一丝不属于她的桀骜不驯,“师父是再也不会原谅时家了。” “...”时钦明寒了脸色,半晌才冷冷出声,“你究竟,是什么意思?” “道君年事已高,此次突破损耗了她太多心力,往后的日子里,几乎要长期闭关静养。”姜明泉慢慢踱步,长叹一声,“仙界事务繁杂,不宜再劳烦她老人家。钦明,我希望你能代表时家,好生劝慰道君,让她安心潜修,莫再为仙界俗务劳心伤神。” 这话如一道惊雷,时钦明瞳孔骤缩,一字一顿:“你想夺权?!” 姜明泉伸出一指,轻轻搭在自己的唇上,摇了摇头:“事成之后,我保你们时家,再度荣华。” 21. 爱慕 姜明泉眼神灼亮,却没有半分僭越的惶恐,仿佛她说的并不是什么大逆不道的话, 时钦明心头猛地一沉,脚下不受控制地退了半步。 他与秦素理可以算是同辈的人,自己常年在青云生活,几乎可以说是看着姜明泉长大的。他自认为自己看人还算准,在他眼中,姜明泉待秦素理,向来是发自肺腑的尊敬和孺慕。 难道人心当真如此叵测,连姜明泉也会被利益与权力蒙蔽双眼,作出如此欺师灭祖的事情? 他不动声色地扫视四周。殿内弟子往来穿梭,却个个面生得紧,无一不是低眉顺眼,对这大逆不道的言语充耳不闻。莫非秦素理身边早已被秦素理暗中掌控? “道君已是大乘,她若真心想要退隐清修,自然是由您继承仙界大统,名正言顺。”时钦明斟酌着用词,“可她若不愿,以她的修为,没有人能强迫得了她。” “她若不愿,那便让她愿意。”姜明泉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笑意未达眼底。 她轻抬脚步,将时钦明带入后殿。 层层叠叠的床幔之后,秦素理了无生气地静卧在榻上,气息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 姜明泉轻轻撩起床幔一角,眼神却直勾勾地盯着时钦明,语气笃定:“师父已经昏迷一天一夜了,她纵然已是大乘,但如今经脉逆转,神魂不稳。让不让她醒,全凭我们说了算。” 时钦明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望着榻上那张灰败憔悴的脸,再也无法维持从容,一把扶住身旁的墙壁,眼中的惊骇再难掩饰。 姜明泉逼近几分,声音压得极低:“这仙界,这青云,早已不是她的了。时钦明,你是个聪明人,当知识时务者为俊杰。” 时钦明缓缓转头,目光如淬了冰的刀锋,刮在姜明泉脸上,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恨意:“亏得你说得如此理直气壮。” 姜明泉眼波淡淡:“时事造人,你时家昔日不也这般崛起?如今,不过是重走一遍老路。” “我若不从呢?”时钦明冷冷勾起唇角,带起一抹讥诮。 “你可以试试。”姜明泉微抬下颌。话音未落,身边原本垂手而立的弟子当即停下手中的动作,悄无声息地逼近二人。 时钦明死死盯着姜明泉,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晚辈。 年少时,父亲不顾众人劝说,硬是将他从族谱除名,孤身送入青云。青云不许他拜师,也未纳他入门籍,他既不是青云的正经弟子,更不是普通杂役,成日只能为秦素理处理琐事,处境尴尬至极。那时他满心怨怼,以为自己成了家族的弃子,父亲却只和他说,从此以后,他便是时家的最后一道保障。 这些年来,他从不参与家族事务,一个人兢兢业业,为秦素理,为仙界,也为暗中给家族铺路,终于让时家真正成为仙界第一大世家。 如今,时家兴衰皆系于他一身,他也步了父亲的后尘,再度面临两难之选。这个决定似乎并不难做,毕竟如今时家式微,辅佐姜明泉一举两得。 但是...但是...他侧目,望向榻上气若游丝的秦素理,她禁闭着双目,手指无意识地在床单上曲张着,似乎十分痛苦。 在她没有收徒的时候,整个青云主峰上,就只有他们两个人,他们互相扶持着,对抗仙界中异心之人,安定仙界,保护人界,让两界欣欣向荣。 难道这数百年的并肩,无数个共对青灯的长夜,在自己心中,仅仅是青云与时家之间相互成就的筹码吗? 他怔怔地望着秦素理的眉眼,喉头滚动,眼底终是流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眷恋。 他,不想她死。 再看向姜明泉时,时钦明眼中已是一片澄澈的决绝,语气坚定:“重走老路?不,当初漱弦真人仙逝,我辅佐素理道君,乃是正道公认,合乎法理人心。” 他忽然神色一敛,声音陡冷,反客为主:“而你,却是欺师灭祖,悖逆人伦。此事,我们时家不屑与你同谋。” 姜明泉强自镇定着:“那你就眼睁睁看着你们时家一点点堕落?” “你以为,以你现在这个样子就能取代你的师父了吗?”时钦明微微一笑,“就凭你这个心性,即便坐上了仙首的位置,第二天就会被人拉下马来,我们时家何必陪你蹚这趟浑水。” 如此羞辱之词,周围的弟子闻言,当即抽剑,剑尖直指时钦明。 姜明泉不禁咬了咬牙:“那你就别想活着走出青云了。” “说你愚蠢,你还当真愚蠢。”时钦明却忽然一笑,“若我死在青云,无论时家追不追究,所有觊觎仙首之位的人,都会借我的死全面调查你借机发难,你的图谋都会顷刻败露。” 他一步步逼近逼近姜明泉,皂靴在青玉地面上踏出哒哒的声音,与秦素理孱弱的呼吸交织一片。他凑到姜明泉的耳边,声音极冷:“更何况,能用自己的命,来换她的命,我荣幸之至。” 说罢,他竟真后退几步,神色坦然,放弃抵抗,作引颈就戮状。 姜明泉死死盯着他,沉默半晌,紧绷的身躯微微一松,摆了摆手。 周围所有的弟子全部放下了长剑,手中灵光一现,面容波动起来,竟是卸下了易容。 时钦明大惊,环视一周,发现这些陌生的小弟子竟然都是青云各峰峰主的伪装。 他不明所以地看向早已脱力的姜明泉,有些迷茫:“这...这是怎么回事?” “你别怪我。”姜明泉的语气虚弱,没有了方才的咄咄逼人,“事从权益,如今唯有你时钦明能帮我一二,我别无选择,只能出此下策。” “到底怎么回事!”时钦明怒吼出声。 姜明泉没有答话,只是带着他来到了床前,轻轻执起秦素理枯瘦冰凉的手,示意他搭上脉搏。 时钦明不明就里,但仍将灵气探入秦素理的经脉。灵力所到之处,经脉尽损,全无回应 。时钦明脸色瞬间煞白,踉跄后退,几乎站立不稳。 姜明泉半跪在床边,轻轻拂开秦素理额前被冷汗浸湿的发丝,泪水终于滚落眼眶:“师父...其实根本没有渡劫成功,如今她神魂不稳,全靠灵丹吊着...恐怕再也醒不过来了...” 时钦明如遭雷击,怔在原地。他下意识地向前,指尖微颤着伸向榻上那张苍白的脸,却又在半空中僵住,终究是没能落下。 “我不过是化神期,若师父真的遭遇不测,我是万万压不住仙界的,”姜明泉以袖掩面,身旁几位峰主连忙扶住她的肩,“唯有借你时家之势,或可稳住局面。但我又怕你因为之前的事心存怨怼,趁虚而入...” “所以你便演了这出戏,谎称自己要夺权,来试探我的忠心?”时钦明终于明白过来,声音沙哑。 姜明泉默默点了点头,泪痕未干:“若你刚才答应了我,各位峰主便出手囚禁你,以你为质,逼时家就范。” 时钦明微微叹了口气,方才他指责姜明泉愚蠢的话真是无稽之谈,在这等绝境之下,她已经做到极限了。 他看着榻上面如死灰的秦素理,心中一痛。他俯下身,轻轻执起她冰凉的手,柔声低呼:“道君...道君...” “没有用的,”姜明泉垂下头,不忍再看,“大乘劫雷一下,要么得道升仙,要么神魂俱灭。若不是裴师叔挡了一半的雷,师父早就形神俱灭了。” “所以...”时钦明动作一顿,眼中骤然爆发出一丝锐利的光彩,“道君如今并无实质外伤,不过是因为天道因果,遭了反噬,神魂受创,才会如此昏迷不醒?” 姜明泉一怔,抬眼看向一旁的阮阳州,阮阳州沉吟片刻,缓缓点头:“...可以这么理解。” 时钦明猛地站起了身:“那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姜明泉倏然抬头。 “我们时家世代以演算天机为本行,在轮回因果一道浸淫最深,某些逆天神术也是略知一二。”时钦明来回踱步,难掩心中的激动,“道君当年晋升合体期时,我们家曾进献一枚神器,名叫幻世镜,此镜可以构筑虚界,推算未来,重演过去都不在话下,用得好了,甚至可以骗过天道。” 阮阳州恍然大悟:“公子的意思是,我们可以构筑一个道君渡劫成功的虚境,以假乱真,蒙蔽因果?” “不,”时钦明断然摇头,“如此太过逆天而为,保险起见,我们应该构筑一个道君从未历劫的虚境,让天道以为她从未引动过劫雷来骗过天道,如此方能彻底切断反噬的因果。” 姜明泉骤然起身,眼神中迸发一丝希冀的光:“快!快去库里,将幻世镜取来!” 片刻后,负责镇守藏宝库的库主小跑着过来,姜明泉连忙迎上:“找到幻世镜了吗?” “回禀师姐,”那库主擦着汗,气喘吁吁:“弟子查阅了所有档案,半月之前,道君她亲自将幻世镜借走了!” 22. 幻世 姜明泉闻言一怔:“师父从未和我提起过。” 库主三步并作两步,将借阅的记档呈至她面前。泛黄的纸页上,幻世镜后跟着的秦素理三个大字跃然纸上,笔锋清俊遒劲,一如她的为人那般暗藏锋芒,确实是她本人的笔迹。 姜明泉眉头一皱,当即沉声喝令,带着一众弟子在房间内翻找起来。 虽然没拿到幻世镜,但总归是有了解决方法,时钦明徐徐叹出一口浊气,将无名的慌乱压回心底,复坐回秦素理的床边,帮她掖好被角。 许是他动作幅度稍大,烛火倏地一晃,一阵光芒骤然闪了时钦明的眼。他动作一顿,手下意识探向秦素理的腰间,本想去寻找那光源处,指骨却生生停在了半路。 他轻咳了两声,低声唤来忙碌的姜明泉:“明泉,道君腰间是何物?” “我从未见过此物,不过这几日师父一直随身佩戴着。”姜明泉上前两步,目光落在秦素理腰间的那枚小圆镜上,又抬眼对上时钦明严肃的神色,“难道是...” 时钦明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姜明泉轻轻俯身,将别在秦素理腰间的小圆镜取了下来,置于掌心掂了掂,才放在时钦明手中。 时钦明拇指拂过圆滑的镜面,镜身冰凉,如白玉一般。他探入一丝灵力,圆镜随即爆发出猛烈的强光,镜中虚影交叠,似有无数红尘万象翻涌而出。 姜明泉只瞥了一眼,便觉天旋地转,如同经历了十世轮回一般,双眼骤然失焦。 时钦明见状,屈指一弹,镜光慢慢退去。姜明泉怔怔立在原地,好半晌,眼神才重新聚焦。 “这...”她缓过神来,气息微促。 时钦明手腕一翻,圆镜逐渐变大,顷刻间化作一丈高的水镜,镜面水波荡漾,映出万千浮影:“这就是幻世镜。” “师父竟然一直将它带在身边。”姜明泉后退了半步,显然心有余悸,“莫非她早有预兆,才做此准备?” “都退出去。”时钦明声音严肃,“幻视镜启动后,修为不高的弟子极易被幻世镜中的虚妄所惑,心智受创,容易堕魔。” 姜明泉眼中闪过一丝踌躇,可转念想起方才时钦明不顾家族利益,坚决维护秦素理的样子,终是点了点头,带着一众弟子退到外间。 透过雕花隔窗,姜明泉死死盯着时钦明的动作。只见他双手捏决,嘴中默念着几句咒语,霎时间,幻世镜爆发处炽烈如日的白光,铺天盖地涌来。姜明泉眼前刷的一白,晕了过去。 —— 已经是秦素理昏迷后的第三天。 这三天来,时钦明从未离开病榻一步。仙界诸事皆交予了姜明泉料理,这是她第一次独掌大局,好在,即便秦素理和裴知亦双双陷入昏迷,众人依旧顾忌青云派的这两位合体期大能,并无人敢违逆青云。 是的,想要骗过天道,第一步就是骗过这天下所有生灵的神识。如今,除却当事二人及时钦明清楚真相如何,唯有姜明泉与陆云舒的记忆被刻意留存了下来。 在旁人的记忆中,秦素理与裴知亦二人不过是在秘境中受到了漱弦真人残魂留下的考验,漱弦真人生前对待徒弟异常严苛,人尽皆知,因此二人重伤未醒,旁人也未察觉出异样。 姜明泉端坐于秦素理平日惯坐的白玉圈椅中,四周书侍抱着半人高的文书穿梭往来,步履匆匆却井然有序。 她熟练地接过一旁弟子递过来的狼毫,在每份文书的尾页写上批复。她在秦素理身边已经许久,这些事情她早已烂熟于心,亲自上阵也是得心应手。 批完最后一本文书,姜明泉将手中的笔搁在砚上整个人向后靠去,刚欲松一口气,门外弟子喜悦的声音,随着急促的脚步声传了进来:“醒了醒了!” 姜明泉倏地站了起来。 那弟子一个滑步,跪倒在地,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师姐!道君醒了!” —— 姜明泉匆匆冲进了秦素理的卧房,却见屋内一片狼藉,榻上空空如也。 时钦明呆立在原地,目光落在凌乱的床褥上,眼神有些发直。 “怎么了?”姜明泉大步踏入。 “道君...道君醒了之后就直接离开了。”一个弟子怯生生地回话。 时钦明像是刚回过神一样,视线缓缓移向姜明泉,嗓音低哑:“道君...已经无碍了。刚才急着离去,许是她不想见我吧。” “...”姜明泉攒眉,嘴上却照常安抚着,“怎么会,你救了师父,师父不会恩怨不分。” 时钦明怔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姜明泉心中急切,无心安抚他的情绪,只回过头来看向众人:“道君走之前什么都没说?” 众人面面相觑,皆摇了摇头。 “师姐...”一个小弟子怯怯举手,“弟子隐约听见道君醒后问了一句...‘我怎么还活着’。” 姜明泉心中一震。她蓦然回想起当日秘境中,她眼睁睁看着秦素理历劫却无力相助,焦急之下,那道黑色的身影悍然冲入雷劫,以身躯护住了秦素理。 姜明泉心下了然,不再多言。一转身,便往裴知亦的竹屋而去。 —— 天劫并不是人人可承,如果是外来人贸然承担不属于自己的天劫,只会遭受翻倍的反噬。 所以哪怕秦素理已醒,裴知亦也仍在昏迷中。 姜明泉摒退了身旁的弟子,独自一人走进裴知亦的竹屋。 风声阵阵,竹叶飒飒,却压不住她心头翻涌的思绪。 她立于回廊之下,望向屋内那抹清瘦的身影,正依靠在床边,对着床上人影低声啜泣。 姜明泉知道自己不应该现在进去。 她静静候在回廊下,伸手探进左侧衣襟,摸出一把极为精致的匕首,那匕首寒光流转,锋锐逼人,无疑是一把上等的神兵器。 听着屋内絮絮的哭诉,姜明泉想起秦素理将这把匕首交给她时的神情,再思及那纸密令,只觉分外割裂。 这世间,有几个人能有勇气帮另一个人挡下必死的雷劫?更何况是最顶级的大乘雷劫。 事发之后,姜明泉无数次扪心自问,若当时在师父身边的是自己,可有勇气替师父挡下雷劫? 答案自然是否定的,她虽然敬仰师父,却也不会不接受她的离去。若天道要亡秦素理,姜明泉也只会觉得生死有道,仅有悲痛罢了。 但裴知亦不一样。那日他冲入雷劫的身影,震慑了在场所有人。他并非试图挽救秦素理的性命,而是根本不接受她的死亡,纵使要对抗天道,他也要逆天而为。 姜明泉凝视着手中的匕首,再也无法抑制心中的疑惑,转身踏入内室。 她的脚步极轻,但并不妨碍秦素理得知她的到来。 秦素理早已止住了泪,只是静静望着裴知亦苍白的面容,眸光沉静如古井。 姜明泉上前两步,双手托起匕首,奉至秦素理面前:“师父。” 秦素理淡淡瞥了一眼:“你这是什么意思。” 她的嗓音沙哑干涩,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姜明泉垂着头,将手中的匕首再往前送了两分:“当日下的密令,师父若想反悔,便将赐予这柄神器收回吧。” 秦素理沉默了良久,才轻声道:“为什么要反悔。” 姜明泉一怔,她抬起头,望见秦素理脸上未干的泪痕,一时茫然:“师父您...还想杀师叔?” 一道冷冽目光扫来,姜明泉仓皇地低下头躲避她的视线。 秦素理叹了口气,指尖轻轻抚上裴知亦的脸:“当日我是怎么说的?” “...”姜明泉抿了抿唇,“您说,待您死后,便立刻诛杀裴知亦,不得有误。” “我死了吗?” “...”姜明泉头垂得更低,“没有。” “那你要现在杀了他吗?” “...弟子不敢。” 室内重归寂静,唯余裴知亦浅浅的呼吸声,一起一伏。 “可是...”姜明泉一咬牙,终是问出了口,“弟子实在是不明白,师父您为什么要下这样的命令。” 秦素理恍若未闻,仍然摩挲着裴知亦的侧脸。 半晌,她捏了捏眉心,眼底似有泪水迷蒙,但没有落下一滴泪:“贪嗔痴,爱别离,求不得。我虽未入佛门,但佛家八苦,却无一能免。” 她缓缓抽回手,看向半跪着的姜明泉,眸色深沉如夜:“明泉,我虽为仙首,却终非神明,我仍有私心。活着的时候,我做不到绝对的大公无私,至少死后...我不能给仙界,留下这样一个隐患。” 她起身,在姜明泉面前站定,烛火在她眼底跳动,闪烁着几分审视,但又有几分托付的意味:“但你不一样,这些年来,你为人处世,从无半分私心。这也恰恰意味着,你不会受制于你我的师徒之情,只因为我的一道命令,便强迫自己去做一件连你自己都不认可的事。” 她稍作停顿,指尖触及那柄冰凉的匕首:“如今,我确实无法告诉你这道密令的来由。但倘若以后你真的犹豫自己是否执行,我希望你能记住,哪怕此刻,我也依旧不撤回这道密令的决心。” 23. 亲吻 话音落下,秦素理已重新坐回榻边,指尖又落回裴知亦苍白的脸上,仿佛刚才那番近乎冷酷的交代并未发生。 她执起裴知亦的手,五指强硬地嵌入他的指缝,垂下眼,将灵力一丝丝渡进他枯竭的经络。 “明泉,我对你和云舒,从来都是不同的。”最后一丝灵力榨干,她也并未收回手,指节反而收得更紧,嗓音压得极低,“你是知道的。” 姜明泉手指不自觉地蜷缩一瞬,勉强稳住了声线:“是。” 秦素理的灵力在裴知亦全身周游,他苍白的脸颊逐渐浮起血色。 秦素理注视着裴知亦的面容,呼吸都放得极轻,头也不抬:“这三天,你做的很好。”她的指尖拂过他的眼尾,“今后我不在的日子,就由你继续做下去吧。” 姜明泉倏地抬眼,话还没问出口,榻上的人睫毛猛地一颤,那双暗红的眼眸刷地睁开。 裴知亦眼前一片迷蒙,但仍旧精准地锁定了秦素理的方向。他费力地抬起手,指尖颤得厉害,却执意擦拭着她的眼角,将那早已干涸的泪痕一点点抚平。 “师兄。”秦素理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捏碎他的骨头。她拉着他的手,放到了自己的薄唇边缘,唇瓣用力碾过他的手背,在他震惊到瞳孔骤缩的眼神下,低声呢喃,“陪我一起去魔界吧。” —— 第一片枯黄的叶子落下,夏日的炎热被秋风一点点稀释。 青云山门前,裴知亦替秦素理紧了紧衣衫。他指尖冰凉,动作极慢地从秦素理的肩头一路抚至锁骨,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她颈侧裸露的肌肤,又勾起衣领,将那截白皙的脖颈遮得严严实实。 他又回想起那个吻,那个浅尝辄止的手吻。 眼前这个人,是她的师妹,更是那个站在仙界之巅的素理道君,她竟然亲自俯下身,吻了他。 裴知亦不是没做过梦,那些见不得光的梦。但是每次醒来,他都会在心中鞭笞自己。 漱弦真人的话总是在他脑中回荡。素理行的是大道,自己不过她成仙路上的一个过客罢了,又有什么资格去扰乱她的心?所以他从未奢望过,师妹能为他俯身。 可她却主动握住了他的手,吻了他的手背。 她是否...也对他有那么一点,同样的感情? 裴知亦的心像被火燎着,雀跃得发疼,又被他死死压住。他的指尖还停留在秦素理的衣襟上,这是这些天来,他第一次这样近地看她。 山风掠过,他却觉得浑身燥热,像是有火从五脏六腑烧出来,灼得他指尖发颤。 可当他垂眸,对上秦素理那平静无波的眼神,雀跃的心又倏然冷却下来。 自从那个手吻之后,秦素理再未踏入他的竹屋,仿佛那个在他榻边边落泪,边吻他的秦素理,从未存在过。 裴知亦知道她不是刻意冷落他,她忙着交接仙界事务,为两魔界之行作准备,但裴知亦心中还是空得发慌。 好几次夜深人静时,他靠在榻上,将那只手举起,借着月光,看见手背上被她亲吻过的皮肤,似乎还泛着淡淡的红痕。他会鬼使神差地将唇贴上去,仿佛这样就能感受到一丝属于她的气息,清冷又缠绵。 这几日,他会换上那身她亲手所赠的墨衣,算准时辰,出现在她每日必经的回廊,让自己的身影占据她的视线。 他会敛起气息,潜入她的后殿,点燃一柱檀香,让缕缕冷香缠绕她的发梢,占据她的嗅觉。 他会为她泡上一盏秋日败火的苦茶,用那点滚烫的温度,占据她的舌尖。 他会执起长剑,当她批阅文书时在院中练剑,剑风呼啸,衣袂翻飞,簌簌的风声与剑鸣占据她的耳畔。 他想要无孔不入地侵袭她的生活。 因为他怕。 他怕一切都只是他的妄念。 就在这时,秦素理淡淡拂开了他的手,转身向门内众人走去,裴知亦的指尖瞬间落空,怔怔地停在半空。 她的声音从后方传来:“我不在的这段日子,青云和仙界就交给你了。” 姜明泉的语气中暗藏着几分担忧:“不能派别人去吗?” “我必须亲自去。”秦素理将一枚传音符递给她,“如果有处理不好的事情,就给我传音。” “是。”姜明泉收好符箓,“还望师父,一切小心。” 秦素理颔首,不再多言,转身向山门外的传送阵走去。 路途遥远,秦素理两人需先传送至魔境边陲,再伪装成堕魔徒步进入魔族。 秦素理动作利落,路过裴知亦时,连半分余光都未分给他。裴知亦抿唇,沉默地跟在她身后。 灵光大闪,阵法启动,不过一息之间,仙界之主,便已离开了这片她执掌百年的地界。 —— 是夜,浸透了魔域的边境。 秦素理两人已越过界碑,踏入魔族的地盘。 裴知亦戴着斗笠,而秦素理则蒙着黑纱,两人刻意敛去仙光,并没有在城中过夜,而是在漫漫黄沙上找了一处残垣断壁,草草歇息。 明月初上,大漠气温渐渐变低,裴知亦指尖凝出火星,点燃了篝火,火光跳跃,映着他藏在斗笠阴影下的下颌。 他侧目,余光扫过靠在一旁半躺小憩的秦素理,黑纱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连日来的疏离与等待,让他心中不禁生起一丝幽怨。 他抿着唇,正欲开口,一阵邪风忽的吹灭了篝火,只剩一缕青烟。茫茫大漠,只有一轮圆月洒下些许皎洁的月光。 秦素理微微直起身,灵力纲要流转,就见身侧斗笠一沉,身形若风,遽然掠了出去。他的手腕轻转,寒芒过处,几名潜藏的魔修甚至未及惨叫,便已毙命。 秦素理微微挑眉,未料到裴知亦如此暴躁。她站起身,见他剑尖垂落,血珠缓缓滴进沙里,斗笠边缘也溅上了几星暗红,不由得叹了口气,伸手欲解他胸前被血浸透的活结:“换身衣服吧。” 她的手腕却被他蒙地扣住。 “...”秦素理愣了愣,“师兄?” “你不可以这样对我。””他声音低哑,喉间似含了沙砾,委屈与压抑的躁动绞在一起,一字一顿 从齿缝里挤出来。 他把手背翻了过来,将那处曾烙下她吻痕的手背摩挲着秦素理的指尖,一字一顿:“你,不可以,这样对我。” 那粗糙的触感蹭的秦素理心尖微痒,她沉默片刻,忽地抬手,揭开斗笠一角,俯身钻了进去。 斗笠内空间逼仄,黑暗中两人的呼吸此起彼伏,裴知亦只能看见她近在咫尺的眉眼,和那双在昏暗中依旧清冷的眸子。 他的心跳爆如雷鸣,胸腔震动得连斗笠都在轻颤。他极力平复着喘息,不想让秦素理察觉到他这窘迫的一面。 秦素理的手却已探上他的胸膛,一点点探到他的衣领,猛地一拽。 “呃——”裴知亦猝不及防,踉跄着被她扯低了身子。 秦素理微微踮起脚尖,唇瓣贴着他冰凉的耳廓:“为什么替我挡雷劫?” “因为我想保护你。”他不假思索。 秦素理眼睫微颤,复问:“年少的时候,为什么替我扛下那么多次师父的责罚?” “因为我想保护你。” “三百年前,为什么毫不反抗地甘愿被我囚禁在青云峰顶?” “因为我想保护你。” “...” 秦素理侧首,凝视他眼底那片执拗的红,“为什么想要保护我?”她将自己的身躯贴近裴知亦的胸膛,喉咙嗡鸣着,“是不是因为...你喜欢我?” 裴知亦浑身一颤。 “是不是?”她逼问,气息烫着他的耳根。 “...”裴知亦绯红了双耳,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但又摇了摇头,“不是因为喜欢你所以想保护你。” 他顿了顿,清了清嗓:“师兄就是可以为师妹做任何事的。” 黑暗中,他红眸如灼。 “任何事都可以?”秦素理心中波涛汹涌,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贴近他唇边低问:“可以为我去死吗?” 裴知亦一怔,低声道:“当日我为你挡雷,并没有十成救下你的把握。但与其看着你在我面前死去,不如我们一起作伴。” 秦素理眸光微闪,将一抹湿润藏回眼底。她柔和了神色,轻轻问道:“我要你做什么,你都可以做吗?” “无论什么事情,”裴知亦嗓音沙哑,“我都会为你做到。” 秦素理双手捧住裴知亦的脸,逼迫他垂首。她的身量要更较小一些,此刻却因神色中的强势而显得高高在上:“现在,抱我,可以吗?” 裴知亦一怔,双手下意识收紧,将秦素理完全包裹在自己的怀抱中,轻轻回答:“可以。” 秦素理感受着裴知亦打在颊侧的气息,伸出手,将他的脸颊扳了过来,慢条斯理道:“现在,取悦我。” 斗笠外,大漠风声呜咽。斗笠内,呼吸交织。血腥气混着她身上清冷的雪松气息,裴知亦怔怔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那股压在心口多日的惶惶,终于一点点化开。 他喉间溢出一声极低的呜咽,额头抵上她的,嗫嚅出声:“素理...” 秦素理不再言语,仰起头,吻上了他的唇。 24. 魔城 隔着镂空的黑纱,秦素理的唇很凉,却烫得裴知亦心口一缩。 斗笠下的空间逼仄到只剩下彼此交缠的呼吸,早已分不清谁更急促。裴知亦脑中昏沉,像是被秦素理渡了一口浓烈的白酒,双手本能地落在秦素理的腰间,不受控制地收紧,将她死死按在怀中。 “素理...”他又叫着她的名字,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秦素理没有回应,只是仰起脸,用力加深了这个吻。 黑纱上绣着繁复的暗纹,粗糙地摩擦着裴知亦的唇瓣,带着细微的刺痛,他却恍若未觉,甚至贪恋这份真实的触感,近乎凶狠地回应着这个吻,直到两人都快要窒息。 “素理...”他依旧唤着她,似乎想要将这两个字放在唇间来回咀嚼。这一回,他的声音没有了之前的颤抖,只剩下几乎要将人溺毙的温柔,沉甸甸的,令人安心。 黑纱被蹭得凌乱,悄然滑落一旁。两人之间再无阻隔,秦素理低低地哼了一声,指尖插入他脑后的发丝,指尖微凉,却将他拉得更近。 不知过了多久,秦素理稍稍退开几分,她仰起头,双眼在昏暗中亮得惊人。 裴知亦耳根烧得厉害,却不肯示弱,执拗地回望着秦素理。 她好像很大胆,完全不似自己这般羞涩。 裴知亦心头掠过一丝隐忧,秦素理位高权重,姿容绝世,自己不在她身边也有几百年了,即便她不解婚契,也难保不会有情人。 可细细想来,她身边除了姜明泉和陆云舒,确实没有其他人的身影。若真要深究,便只剩下那个他只见过一面的时钦明。 似乎在他不在的时间里,是这个人一直陪在她身侧。 会是他吗? 这个念头像毒虫一般噬咬着他的心,裴知亦不由攥紧了拳,暗红的眼眸中染上一丝戾气,连眼角都染上一丝绯红。 秦素理的指尖拂过他的眼尾,显然还有些动情,她口中轻轻吟哦:“师兄...” 裴知亦一怔,被她这般柔缓的语调熨帖了心口。他眨了眨眼,方才的猜忌与刺痛瞬间烟消云散。他把脸埋在她的颈窝,嗅着她身上清冽的气息,心中是说不出的安定。 他怎么会用那种龌龊的心思去揣测她呢。 他的师妹,向来正直而赤城。即便是陆云舒那般姿容绝世的年轻男孩自荐枕席,她也只会关心他是否自愿。再想想那日的陶子游潜进她的客房,她也只会因为陶子游是被陶成业逼迫而动怒,从来都没有别的心思。 若她真与那个时钦明曾有过一二,当时也必定是怀着纯粹的情意,如今不会一句话不说就将他赶出青云。 思及此,他收紧了手臂,语气里带着几分依赖:“素理...” 秦素理并未察觉他心中这番翻江倒海,只摩挲着他的发丝,低声道:“明日我们便进城,跟着允昭前辈信中留下的路线前进。” 裴知亦感受着她剧烈的心跳,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占有,再次吻上她的唇:“好。” —— 翌日,天光破晓。 两人收起斗笠黑纱,换上更为寻常的魔修装束。裴知亦仍是一身墨衣,只是将玉冠换成了魔修常用的骨簪,几缕碎发垂在额前,更衬得那双天生的红瞳邪魅妖异。闭关三百年,识得他真容者寥寥,故而他并未刻意易容。 而秦素理这张清冷绝尘的脸实在过于招摇,她换上一身暗红织金的窄腰长裙,脸上覆了层极薄的幻术,清冷之气荡然无存,只余明艳的眉眼。 越过最后一道沙丘,一座巍峨巨城匍匐在黄沙之上,漆黑的高墙耸然而立,在初升的日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城门处人流不断,喧嚣声扑面而来。 两人随着人流行至门前,守卫扫过二人的瞳色,例行拦下盘问:“哪里来的,怎么堕的魔?” “我突破失败,堕了魔。”秦素理刻意换了音色,“原来是玄天宗的。” 守卫点了点头,目光转向一旁的裴知亦:“你呢?” 裴知亦一个眼风扫了过来,并未回答。 “好吧好吧,”那守卫也并未生气,似乎对魔修的乖僻脾气见怪不怪,身形一侧让开道路,“城内不准挑衅,不准打闹。做个登记,进去吧。” 踏入城门,喧嚣声陡然放大了数倍。 街道两侧楼阁林立,各色幡旗在风中簌簌作响,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酒香和复杂的香辛料,其中还夹杂着一丝若隐若现的血腥气,几种味道诡异地掺杂在一起,竟然毫不违和。 街边的商铺鳞次栉比,连那些在仙界被奉为至宝的仙丹灵草,竟也如寻常货物般摆在摊上。街边两侧叫卖声此起彼伏,不仅有难得一见的凶兽材料,连那些在仙界被奉为至宝的仙丹灵草,竟也如寻常货物般摆在摊上。 远处街角围着一圈人,几个火魔正在招揽生意,他们将赤红的火焰喷在客人裸露的脊背上,灼烧出飞鸟走兽的图案,气势磅礴。几个客人满意地抚着背后的烙印,随手丢出几枚暗沉的魔晶。 裴知亦看着前面几个魔修的裸背一怔,默默挡住秦素理的视线。 这般热闹繁华,并不逊于仙界最大的城市。 裴知亦的手始终虚虚护在秦素理腰后,暗红的眼瞳扫过井然有序的街面,并没有任何松懈。 街面上,时不时有身着鳞甲的卫队穿梭,步伐整齐划一。如果遇到魔修生事,卫队便立刻上前制止,手段利落,迅速平息纷争。 卫队为首的魔修高举一块大牌,上面写着,禁止挑衅,禁止打闹,与方才守门的侍卫嘱咐的一模一样。 秦素理若有所思地敛下眼眸。城中魔修密度极高,但每个人都神色清明,动作有条不紊,并无一人有堕魔的发狂之状,这对仙界来说简直是个奇迹。 毕竟在仙界,修士一旦堕魔,几乎第一时间便会丧失神智,陷入狂乱,不分敌我地攻击周遭一切,这也是仙界无法容纳魔修的原因。可这种情况,在这魔城似乎并不存在。 来之前,她原以为魔修聚居之地会是一片混乱无序,如今见了这般规整的管理,才知魔尊的根基远比想象中深厚。 有序的魔界,比混乱的更危险。 街角屋檐下一男一女,目光将秦素理二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个遍。那男子见秦素理气质沉静,似是主导者,便与女子对视一眼,理了理衣襟,提着一抹笑迎了上来。 “二位新来的吗?”他的左耳坠着颗鸽血 红的耳坠,领口松了两颗纽扣,一点锁骨若隐若现,手中随意地转着把玉骨扇,精致得有些招眼。 裴知亦不动声色地上前半步,将秦素理挡在身后。 “噗嗤——”那小哥见状,不觉一笑,露出尖尖的虎牙和圆圆的酒窝,“紧张什么啊,在这城里没人敢动粗。” “你有什么事吗?”秦素理抬了抬眼,从裴知亦肩侧看过去。 “两位若是没有歇脚的地方,不如到我家客栈看看?”那小哥爽利道,“如果没有魔晶,灵石我们家也收哦。” 秦素理微微一怔,接收灵石?难道他们与仙界有直接的贸易往来? 裴知亦却皱了皱眉,看着这人刻意裸露在外的肌肤和腰间叮当作响的环佩,下意识便要拒绝:“不必了,我们自有去处。” 小哥却仿佛没听见他的话,目光越过裴知亦,直勾勾地看着秦素理,笑意更甚:“这位小姐还没发话呢。” “多谢好意,”秦素理抬起眼,明媚的眉眼带着恰到好处的疏离,“但我们确实已有住处。” 那小哥的目光在秦素理搭在裴知亦臂上的手转了一瞬,倒也没纠缠:“是我唐突了。”他拱了拱手,“二位若有什么需要,可以到城西观鹤楼报我擎风的名字。” 说完,他也不等二人回应,转身回到屋檐下,那边一直沉默的女子低声问了句什么,擎风摇了摇头。两人目光仍时不时飘向秦素理这边,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 裴知亦瞥着那两人的视线,将秦素理的手往自己身侧带了几分,像是无声的宣示。 “这里的魔修,似乎并不担心自己或者旁人失控。”秦素理看着热闹的街道,低声道。 方才那个擎风不过是个低阶魔修,他们两人隐藏了修为,他居然也敢如此直接地上前搭话。 “仙界视堕魔为绝症,我们都认为一旦入魔,神智必毁,可这里...”裴知亦顿了顿,“可这里倒完全没有这个顾虑。” “之前我们不解,为何魔尊能够将魔修编组成军攻打仙界,如今看来,魔尊应该已经找到控制魔修保持清醒的方法了。”秦素理颔首,眼中闪过一丝凝重。 “既然神志清醒,为何还要回攻仙界呢?”裴知亦握紧她的手,不禁发问。 是啊,秦素理微微垂眸,敛去眼底的神色。这也是她一直想不通的症结。她看着街道上每一个言笑晏晏的魔修,不禁揣测,难道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如此深恨着仙界吗? 如果自己堕了魔... 思及此,她不禁开始设想,如果自己是魔尊,要如何管理这复杂庞大的魔界。 这可真是个难题... 思索间,那支卫队再次从两人身旁经过。 秦素理咬了咬下唇。 至少她不会只安排这么一组小小的人马来管理如此庞大的一座城池。 毕竟,如果这条街道上有十分之一的人失控... 这个念头尚未转完,就在她前方不远处,一个原本正与摊主讨价还价的魔修,身形猛地一僵。 下一瞬,他体内的魔气轰然暴涨,面容扭曲着,双目赤红,原本清明的神智荡然无存,竟毫无征兆地朝着身侧的人群扑杀而去。 25. 邀梦 裴知亦下意识将手按在佩剑上,却被秦素理从袖中探出的手轻轻覆住,微凉的指尖压在他突起的骨节上,无声地制止了他。 街上并没有人上前制服那个发狂的魔修,反而所有人都在仓皇地防御。 “快!快去喊守卫!”众人七嘴八舌地喊着。 喧嚣的街市顷刻间让出一大片空地,那魔修立于中央,双眼赤红,杀意凛然,目光狠狠地盯着周围的每一个人,完全不复方才清明和理智。 秦素理两人跟着人流且防且退,她眸光沉静,默默观察着这诡异的一幕。在场的魔修没有一人上前主动攻击失控的魔修,他们的眼神里没有对杀意的恐惧,反倒透着一丝近乎悲悯的凄凉,仿佛在看着自己的未来。 城中守卫很快赶来。动作利落得惊人,三两下便以特制的锁链制住了那魔修,迅速拖离现场,只留下一地狼藉。 为首的守卫并未随队离开,而是留在原地,鹰隼般的目光扫过在场众人。 众人顿时有些惶惶,秦素理身后的一个男修突然指着她大喊:“是她,方才她离他最近!” 众人被这突如其来的指控吓了一跳,周围的人瞬间作鸟兽散,将秦素理与裴知亦孤零零地留在场中。 守卫大踏步上前,停在秦素理的身前。 他很高,高大的身躯几乎将光线完全遮住。他盔甲覆面,只余一双锐利的眼眸从缝隙中露出,先是打量了秦素理片刻,又移向一直静立在她身后的裴知亦。 出乎意料地,他抬手摘下了头盔,眼神中带着过分的谨慎,递给秦素理一枚梦符:“今夜子时,我家主人有请。” “...”秦素理皱了皱眉,从方才的失控到此刻的邀约,一切发生得太过迅速。 这种感觉很不好,她已经很久没有感受事情脱离自己掌控的感觉了。 裴知亦上前一步,与那高大的守卫目光平齐,冷冷问道:“敢问你家主人是哪位?” “自然是...”那守卫扬起下颌,语气中带着几分傲气:“魔界唯一的主人。” 魔尊... 秦素理心下一凛,且不论魔尊邀请自己是何居心,如今她身份暴露已成定局。 她接过守卫手中的两枚梦符,梦符成套,将配套的梦符压于针下,入睡者便可在梦中相见。 魔尊这是邀她共话的意思。 那守卫见她收下了梦符,也不问她是否赴约,直接戴回头盔,便拱手离去。 “我们的身份已经暴露了,要回仙界吗?”裴知亦警惕地看着卫队离开的背影,沉声问道。 秦素理捏了捏梦符,默默摇了摇头:“既然她没对我们出手,我们便不用急着离开。” 裴知亦点了点头。 两个人并未太过于担忧此事,继续在街上闲逛。可惜众魔亲眼见了方才的事,虽然不明就里,但对两人都颇有忌惮,几乎是两人走到哪里,商铺就关到哪里。 “看来今夜又只能睡在黄沙上了。”秦素理故作叹气。 裴知亦心尖微颤,昨夜黄沙之上的那个吻,又悄然浮上心头,隔着黑纱的触感似乎仍留在唇上,就连记忆里粗糙的沙砾也变得柔软。 他耳根悄然漫上薄红,声音低得几不可闻:“黄沙之上,也很好。” 刚过拐角,道阴影里突然探出身形,正是方才搭讪过的擎风。他拍了拍秦素理的肩,声音压得极低:“两位现在可缺下榻的地方?” 裴知亦眉头一皱,一掌打开擎风落在秦素理肩上的手,动作格外利落。 秦素理微微扬起嘴角,擎风识趣地陪笑:“这位公子误会了,如今这城中也只有我们家会接待二位了,刚好今晚只剩一上间房,二位若不嫌弃,可以挤一挤。” 秦素理扶了扶发髻,似笑非笑:“贵店不怕吗?” 擎风扬起一抹微妙的笑:“我们家,只要您能拿出来钱,什么客人都照接不误。” —— 月夜蝉鸣,在大漠中是极为罕见的,万里黄沙之上,这座魔城拔地而起,也庇护着无数生灵存活下来。 夜里的风到底带着寒意。裴知亦关上窗,将一壶热水徐徐倾入木桶,水汽氤氲而起。 洁身咒虽然便捷,但既然有条件沐浴,修士们还是偏爱用水洗净周身的灰尘。 裴知亦探出修长的指节,浸入水中寸许,轻轻晃了晃,荡开几圈细小的涟漪。他回首,见秦素理正斜倚窗边,就着一盏孤灯看书,光影勾勒出她专注的侧脸。他喉头微动,声音不自觉地放柔:“水温刚刚合适。” 秦素理抬眸,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裴知亦竟被看得有些局促:“你...你先来沐浴吧。” 秦素理摇了摇头,将目光重新落到书本上:“师兄先洗吧,我用洁身咒就行。” 裴知亦手一顿,三两步上前,将秦素理手中的书抽出,翻过来一看,竟是魔城地志大全。 “明天再看也不迟。”裴知亦把书搁到一旁,拉起她的手,径直引向内室 秦素理看着热气蒸腾的水,不免也有些心动:“好吧。” 她坐到梳妆镜前,用手帕细细擦拭着额间的花钿。若不是为了易容成魔族,她甚少打扮得这般艳丽。 铜镜里映出裴知亦站在她身后的身影,他指尖微颤,声音微不可闻:“我来帮你吧。” 透过铜镜,秦素理的眼神定定落在裴知亦的脸上,看得他耳垂直红,这才轻轻颔首。 裴知亦深吸一口气,极力稳住微颤的手,缓缓伸向她耳畔,想要将那枚繁丽的耳坠摘下来。 他的动作很生涩,但十分小心,仿佛那不是她的耳垂,而是易碎的琉璃。他小臂的肌肉紧绷着,就连学习最难得剑法时也没有这么紧张,然而他的指节终究太大,耳坠又小巧玲珑,指尖一个不稳,还是轻轻擦过了秦素理的耳垂。 暖暖的,软软的,烫得裴知亦手一缩,心尖却莫名痒了起来。 他定了定神,又抬起手,去解她发髻上的金簪银饰。他顺着发丝的纹理,将花簪挨个取下,玳瑁宝饰被小心地托在掌心,再轻轻搁在妆台上。 秦素理晃了晃头,喟叹一声:“轻松多了。” 她起身,回眸看向裴知亦,唇角微勾:“师兄?” 裴知亦一怔,看着近在咫尺的秦素理,眼中压抑多年的爱慕几乎喷薄欲出。 秦素理定定地看了他半晌,双臂突然缠在裴知亦的脖颈上,将他拉向自己。她的指尖隔着衣料,若有似无地掠过他宽阔的肩线,那紧绷的肌理在掌下微颤,秦素理不禁勾起了唇角。 她并未停手,指腹顺着他胸膛的轮廓缓缓下滑,昨晚只浅尝辄止地摸了一下,秦素理就再难忘记。 她 继续向下,抚至裴知亦的腰畔,宽肩窄腰,这身魔修的劲装将他的身形勾勒得极具侵略性,每一寸线条都蕴藏着克制的力量,仿佛一触即发。 她继续向下... “素理...”裴知亦倏地钳住她的手腕,制止了她撩拨的动作。 他低头看她,脸上绯红一片,甚至比他的眸色还要鲜艳。他的眼眸湿漉漉的,本来精致的侧颜,此刻染了情动的颜色,更是勾魂摄魄。 秦素理噗嗤一笑,倒也没为难他,手乖乖地落回他的颈侧。 两人静静相拥片刻,裴知亦不动声色地动了动,似乎想克制什么。秦素理微微拉开一点距离,抬眼看他:“怎么了?” 裴知亦的脸已经如同天边的火烧云一般,他垂着首,看向秦素理嫣红的唇,嗫嚅道:“可不可以...” “师兄很想吗?”秦素理故意抿了抿唇,眸中带着几分天真的调笑。 “...”裴知亦眼角都染上了绯色,半是羞半是恼,“从小到大,你都这么欺负我。” 秦素理低低笑起来,她踮起脚尖,仰头吻上了早已期盼多时的唇。 —— 内间水声淅沥,裴知亦静坐在外间,闭目打坐,却根本无法入定。 他不能去想里面的事情,也不敢去想。 他不敢去想内间的景象,也不能去想。直到此刻,他心底仍觉得他的师妹是那般神圣而清冷,能偶尔触及她柔软的唇,已是极大的僭越,更不敢想自己如果有一天能成为她的道侣... 道侣...这个词在裴知亦心口沉沉打了几个转。 她那么好,自己真的配成为她的道侣吗。 她那样好,是仙界的皎皎明月,而他,不过是个人人喊打的魔族血脉罢了。 他从未觉得自己继承母亲的血脉是不堪的,可站在她身边时,一切又都显得如此相形见绌。 等这次回到仙界,她会与他结契吗?仙界那些自诩正道的长老会同意吗?与自己这样一个魔种结契,会不会反而连累了她的名声与地位? 漱弦真人的话又如鬼魅般绕上心头。 难道自己真的,注定只是她修仙路上一个短暂的过客? ... 不,他不要做她感情上的过客。 “师兄。”内间突然传来她清润的声音,“我洗好了。” 裴知亦心头一跳,连忙清了清微哑的嗓子:“哦,好的。”他沉默了一瞬,“我可以...进来吗?” 内间又响起她清越的笑声:“我已经穿好衣服了。” 裴知亦这才推门进去。 秦素理穿着雪白的单衣,墨色长发湿漉漉地披在肩头,还在往下滴水珠。他拿起一旁备好的白布巾,走到她身后,声音低柔:“我来帮你擦。” 他的指尖穿过她微湿的发丝,轻柔地拭去每一寸水渍。秦素理则垂眸取出枕边的梦符,若有所思地摆弄着。 “你真的要赴约吗?” “为何不?”秦素理扯起嘴角,眸中闪过一丝锐光,“魔尊想与我谈,那便谈。” 裴知亦垂眸,指尖仍停留在她的发梢:“会不会有危险?” “这符我看了,没有什么问题。”秦素理摆弄着手中的梦符,语气笃定,“魔尊约我梦里相见,也是变相承诺,她不会不择手段偷袭我们。” 26. 离间 入夜。 秦素理在床上安然入眠,裴知亦则在外间打坐。 其实秦素理邀他在内间休息,只是裴知亦当时耳根烧得厉害,支支吾吾推说外间凉快,转身就逃了出来。 街上的更夫敲着木槌,子时悄然而至。 两人身侧的梦符骤然亮起,柔和的光芒将入梦者笼罩其间,指引着两人的神识来到预定的梦境中。 再睁眼时,周遭已经不是逼仄的客栈。 裴知亦的神识甫一落地,目光就牢牢钉在身前的秦素理身上。她仍旧身着那条暗红织金的裙衫,长发未绾,散在肩头,随着她微微仰头打量四周的动作轻轻摇晃。 她仰着下颌的样子就像一把未出鞘的剑,锋芒内敛,但压不住那股清冽的傲气。 他忽然想起白日里她站在魔城街市上的模样,红裙飘荡,飒爽英姿。她不知道,身旁无数魔修的眼神都黏在了她的身上,多少次他想伸手将她拽入怀中,挡开那些视线,但他只能忍着,可那个擎风居然还敢上前搭讪,所以他才那般不悦。 梦境并非两人想象中魔气森然的宫殿,而是一处极简的厅堂,一个身影默然立在院中的池塘边。她白衣胜雪,淡然的眉眼温润平和,若不是周身隐隐流转的魔气,几乎要让人以为这是哪家避世的隐居修士。 直到那人转过身来,殷红的瞳孔与秦素理视线交错。秦素理怔了片刻,微微偏头错开了视线。 在仙界众人的眼中,红眸是妖邪,是魔佞。可在秦素理眼中,红瞳却是陪伴她最久的那个人独有的眸色。 她还不适应看着一双属于别人的红瞳。 秦素理定了定神,在脑中回忆着魔尊的样貌,发现自己并未在仙界见过她。 魔尊将手中的鱼食尽数倒入池塘中,指尖轻点,一个凉亭凭空出现。 “坐。” 秦素理并未动作,开门见山:“魔尊既以礼相待,在下便直说了。” 她的声音清冷,一字一句都透露着仙界魁首该有的从容。 魔尊挑了挑眉,嘴角牵起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 秦素理没有理会魔尊的沉默,自顾自道:“既然魔界已经掌握了控制神智的方法,那徒增杀戮是没有意义的。仙魔两届大可握手言和,四海太平。” 魔尊撑起下巴,眼中闪过一丝趣味:“道君怎么知道,魔族已经找到制止发狂的方法了?” “显而易见。”秦素理回忆着白天在魔城中的所见所闻,淡淡吐出几个字。 魔尊唇角勾起,漾出一抹极淡的嘲讽:“是啊,魔城在道君大驾光临之前一直太平,道君来了,就有人发狂了。” 她站起身,来到秦素理身前,眼神直勾勾盯着秦素理,像是要用眼神剖开她的心:“或许城中的魔修们恨极了您,所以哪怕不知道您的身份,也要发狂杀了您。” 秦素理垂下眼眸,声音有些低沉:“所以,那个魔修的发狂并不在你们的预料之内。” 魔尊有些沉默,她的眼神逐渐冰冷,最后一甩衣袖,淡淡道:“看来您真的不清楚,我们是如何知道您的身份的吗?” 秦素理微抬下颌,示意魔尊继续。 “如果当时站在那里的不是您,那名魔修就不会发狂,可惜他疯了,所以我们知道了您的身份。” 魔尊的话语焉不详,但秦素理仍理出几点线索:“您的意思是,我的存在影响了那名魔修的神智?” 魔尊漫不经心:“道君您还真是十万个为什么啊,要是您拜我为师,我或许会有这个耐心,手把手教会您魔族的一切秘密。” “你让我们来,就是为了羞辱我们的吗?”一旁的裴知亦早已按耐不住,上前两步,冷眼相望。 魔尊触及到裴知亦暗含怒火的眼神,低低哼了一声,别开了眼神。 秦素理隐隐觉得,魔尊是在故意激怒她,反而十分冷静,并不将魔尊的冒犯放在心上:“无论如何,仙界有心想要帮助魔族,若您真的找到能够实现魔修神智清明的方法,我们两族就有和平共处的希望。” 她顿了顿,语气逐渐冰冷:“毕竟前些日子,时钦泽的大军一举反攻,您的军队似乎节节败退。” 魔尊闻言,并不恼火,反而坦然颔首:“失败乃成功之母,将来之事,谁又能说得准呢?” 交涉至此,已是话不投机。秦素理彻底寒了脸色:“那在下便想不明白了,魔尊既然心中早有打算,何必邀我前来?” 魔尊嗤笑了声,目光从秦素理的身上移开,落在了一直静立在她身侧的裴知亦身上。 她的目光少了方才的戏谑,多了几分深沉的审视。 “裴知亦。”她轻唤这个名字,语气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敬意,“你的母亲裴允昭,当年曾在魔界救过还是孩童的我一命,也是她启发了我对控制魔修神智的方法。若非她,便无今日的我。” 秦素理瞳孔骤缩,方才还算游刃有余的态度立刻紧绷了起来,看向魔尊的眼神中不自觉带了几分杀气。 猛然提起不了解的旧事,裴知亦眉眼上带了几分迟疑。 “允昭前辈是我的恩人,虽然她已经不在了,但她的恩情我却没还完。”魔尊继续道。 “既然你想报恩,那便听我师妹的。”裴知亦未置可否。 魔尊淡淡摇了摇头:“我查了你在仙界的一切。你的师父对你苛刻,少年时时常冷落你,虐待你。那些高高在上的修士排挤你,忌恨你。而你这所谓的师妹...呵...” 她冷笑了一声。 “闭嘴。”裴知亦眼底闪现着寒光,冷冷威胁。 “现在你被这个女人蒙蔽了眼,所以事事以她为先。”魔尊收敛了笑,似乎并不意外他的态度,只淡淡道,“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当年允昭前辈确实找到了治愈魔族的方法,可是她只来得及告诉我只言片语,就死在了时家的追杀之下。” 她冷冷地看着秦素理:“我不知道当年时家是否是漱弦真人授意,但你身边这个所谓的师妹,却是实实在在将你无缘无故囚禁了三百年。” 她纯白的衣袖在风中摇曳,竟是比一袭红裙的秦素理更显超然脱俗 。她轻启薄唇,一字一顿:“而且我敢说,就算是她知道了时家的所作所为,也不会替你的母亲报仇雪恨。” 秦素理的心渐渐冷了下来,原来魔尊此次邀约根本不想见自己,她只是想挑拨他们二人的感情而已。 这比魔尊直接攻击她让她更感到愤怒。 “所以,”魔尊仍在低语,“裴知亦,如果你有一天,厌烦了,仙界的装腔作势,魔界永远欢迎你。” 说罢,她摆了摆手,刚想要送两人离开,裴知亦却突然上前一步。 魔尊饶有兴趣地看着他:“怎么,现在就想投靠魔界吗?” 裴知亦冷冷扯起一边唇角,狭长的双眸放出锐利的光:“无论当年我的母亲为何救你,都是她自己的事情,你能活下来,跟我没有任何关系,我也不需要你所谓的报恩。” 他握住秦素理冰冷的手,稍微用着力,传递给她温度:“至于仙界如何,我的师妹如何,你都没有任何资格置喙。” 魔尊垮下脸,冷冷吐出几个字:“你会后悔的。” 随着魔尊最后几个字吐出,四周骤然光芒大显,梦境层层坍塌。 裴知亦猛地睁开双眼。面前是客栈的天花板,自己又回到了现实。 他迅速翻身下床,冲进内间。 月光的阴影下,秦素理早已醒来,她静坐在榻上,静静沉思。 听到他的脚步声,她才怔怔抬起头,半晌,扬起一抹笑:“师兄。” 裴知亦见她神情挂着些许萎靡,心中一颤,连忙坐在榻边,握住她交叠的双手:“素理。” 秦素理定了定神,眼中蒙上一层阴翳:“魔尊战意已决,仙界避无可避。” “那我们明早就回家。”裴知亦的声音温柔如水。 “她方才提到了允昭前辈,”秦素理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师兄不想留在魔界查清真相吗?” 裴知亦摇了摇头:“先保证仙界的安全,其他的事,我不着急。” “师兄不是我,你可以自由地决定去处,仙界的事压不到你头上。” “但我想留在你身边。”裴知亦轻轻环住她的肩,安抚着低落的她。 秦素理有些沉默。 “战争只会造成无谓的牺牲。她明明找到了控制魔修神智的方法,却仍想挑起两界的战争。”秦素理抿了抿唇,“我能感觉到,她似乎对我有很深的恶意,她想取代我,成为仙魔两届的魁首。师兄,你觉得魔尊是因为我才执意攻打仙界的吗?” “怎么会?”裴知亦将头埋进她的颈肩,闷闷出声,“无论仙首是谁,她的野心都已经膨胀到了极点,只要她还是魔尊,这一战就避无可避。” 秦素理并未接言,她抚摸着裴知亦的长发。 裴知亦沉思片刻,低哑出声:“虽然此次相见是在梦中,但她已然暴露了自己的长相。既然她不愿与我们合作,不如换一个配合的魔尊。” 他从一片温柔中抬起身,一双红瞳定定地看着秦素理,虔诚中带着几分杀意:“道君,请您下令,准许我刺杀魔尊。” 27. 观鹤 “可是,她与你的母亲渊源颇深,又对你极力示好...” 裴知亦伸出一指,轻轻抵在秦素理的唇上:“先不论她如此做是否完全出于念旧,她如此侮辱你,可见她并非真心向我示好。” “但是...” 裴知亦俯身贴近,鼻尖几乎与她相触,将她的话尽数堵了回去:“她提起我的母亲,并非为了报恩,而是想要卸下我的防备。她看似为我说话,实则是在你心中埋刺,让你疑心于我。” “我?疑心你?”秦素理眼中闪过一丝讶然,“她不是想让你投奔魔族吗?” “既然她把我里里外外查了一遍,就应该知道我不会背叛仙界,背叛你。”裴知亦顿了顿,拇指轻轻抚过她的下唇,眼底翻涌着某种深不见底的情绪,“从前不会,现在不会,将来也不会。至于她口中我母亲的事,时家的事...我会自己去查,而不是听信她一面之词。” 月光斑驳,将他眼中的笃定照的明亮。 秦素理心下熨帖,坐直了身子,在裴知亦微怔的目光下,右手抬起调转灵力:“我以仙界之首立誓,若允昭前辈真为歹人陷害而死,无论始作俑者是何人,我都会让他付出应有的代价。” 心誓已成,一缕灵光自她的指尖飘出,没入她的灵台。 “你何必...”裴知亦哑然地看着她郑重起誓的模样,喉结微动,将掌心覆上她调转灵力的手,放到唇边轻吻,“我相信你。” 他的唇落在她的指尖,温热的触感像一滴烛泪,烫得秦素理指尖一颤。 他顺着她的手臂,缓缓倾身向前,鼻尖擦过她的腕骨,细密的吻沿着小臂内侧一寸寸往上。 月光从窗棂打在床上,将他的侧脸渡上一层浅淡的银边。他睫毛微垂,轻柔地吻着,认真得近乎乖顺。 秦素理的呼吸早已乱成一片。 “师兄...”她下意识想抽出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明天...我们就回青云...”裴知亦攀上了她的脖颈,一头青丝糜乱地散在她的身上,半是亲吻半是安抚道,“我们回家...” “不...”意乱情迷中,秦素理仍努力保持着清明,“我们得留在魔界。” 裴知亦抬起身,湿润的红眸中带上几分不解:“为什么?” 秦素理看着他比瞳孔还要殷红水润的唇,下意识抿了抿自己的唇:“魔尊在转移视线,她企图让我们认为,她对我行事颇有不满,所以攻打仙界只是出于她想取代我的私心。可是如你所言,她为你打抱不平其实另有企图,所以反过来想,她发起这场战争,必定另有隐情。” 秦素理平复着呼吸。虽然不愿意承认,但方才自己确实被魔尊的话撼动了不少。 然而裴知亦全身心无条件的信任,给予了她极大的认可和底气,他的吻炽热无比,反而能让她更有信心,冷静地判断局势。 “为了隐瞒挑起战争的理由,她不惜引我二人入梦,可见破局的关键就在于此。”秦素理平息了炽热,慢条斯理地分析,“而且我认为,关于允昭前辈的事,她并没有说谎。前辈应当确实找到了控制魔修神智的方法,杀她的人极有可能是为了将这一成果揽入自己怀中。” 裴知亦唇下空落落的,方才还萦着她指尖的温度,此刻忽然散了个干净。 他垂眸看着近在咫尺的秦素理,清晰地分析着一切,眼底不自觉地浮起一层薄薄的幽怨,旋即又觉得自己有些好笑,师妹身位仙界之首,怎么能一直与他留恋于情事。 他的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将那缕幽怨尽数敛了回去。 秦素理推离裴知亦的怀抱:“我们必须留在魔界,查清这一切。”她顿了顿,一字一顿,“回到仙界,不过是开启又一个轮回罢了。” —— 晨曦划破天边,观鹤楼的大堂已经坐满了宾客,几名小厮穿梭期间,为住店的客人奉上餐食。 秦素理与裴知亦早已整装待发。 魔尊虽然因为种种顾虑暂时没有对他们出手,但是两人的身份和位置皆已暴露,此时走为上策。 “退房。”裴知亦将装满了灵石的小袋放在柜台上。 柜台后的小厮打了个千,精明的双眼扫过两人,笑呵呵道:“呦,两位客官不消停用了早饭再走?” “不必,”裴知亦将钱袋又往前推了半寸。 “害,客官别客气,我们家的吃食都是一等一的好,住店的旅客都免费,”他搭着汗巾从柜台后绕出,拖出一旁空桌下的木椅,指着旁边桌上热气腾腾的笼屉,“您看,咱们家的肉包子馅大皮薄,都是刚出锅的,吃饱了才有力气赶路不是?” 这小厮笑容从容,忙前忙后着,转身的功夫却向内堂急急打了几个手势。 裴知亦将他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只撂下一句:“我们赶时间。” 说罢,他便牵起秦素理的手,径直向大门走去。 “两位客官,”内堂突然走出一人,声音沉静自持,不似寻常小厮。他摆了摆手,将慌乱的小厮支回柜台后,“时间虽紧,但若像没头苍蝇般漫无目的乱撞,只怕适得其反。” 裴知亦脚步一顿,回首望去。只见擎风一身墨衣,立在廊下,静静地看着二人。 裴知亦更想拒绝了,可是身旁的秦素理却上前一步:“有话不妨直说。” 擎风的笑堪称柔和:“二位客官身份尊贵,不如在包间用了早饭,也不迟。” 说罢,他弯下腰,左手轻抬指向客栈深处,为二人指路。 裴知亦握紧了秦素理的手。今日的擎风虽未如昨日打扮得那般浮夸,但方才说话时目光始终黏在秦素理,实在是居心不良。 秦素理微一沉吟,侧首靠向裴知亦的耳边,低声道:“不妨看看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裴知亦眨了眨眼,方才看向擎风的不悦变成了一丝不安,手下轻轻捏了捏秦素理的虎口。 “没事。”秦素理安抚着他,扬头看向静静等待的擎风,“带路吧。” —— 穿过重重屏风,深处别有洞天。 观鹤楼外层只是给普通宾客提供食宿的寻常之处,内间却是另一重天地。脚下的地面不知何时换成了暗棕色的织金地毯,踏上去之后柔软异常,来去无声无息。四面博古架上错落摆放着瓷器 玉玩,釉色沉冷,闪烁着一丝凛冽的柔。 包间中央的紫檀木桌上,早已备好了茶水点心,碗盏准备了三套,只待二人入座。 擎风静立在一旁,垂首卑躬,沉默不语。 秦素理微垂下眼帘,看来与他们交谈的,必是在这观鹤楼中比擎风更有话语权的人。 裴知亦径直走到桌边,提起茶壶。滚烫的正山小种倾入杯中,热气袅袅。 他将茶盏凑至鼻下,闭眼闻香,再睁眼时,眼中的防备淡了几分。 “从晨起你便滴水未进。”裴知亦轻轻拉着秦素理的手,扶她落座,“喝杯茶吧。” 秦素理微微一笑:“喝了这盏茶,我们便上路。” “好。”裴知亦颔首。 一直隐在阴影中的擎风身子微僵。 二人落座后安之若素,抿着香茶,吃着茶点,闲谈着魔界景色,仿佛只是寻常食客。 待两人杯中茶过半,一个身影影影绰绰,从内间深处的屏风后走出。 来人四十许岁,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左手拇指戴着一只灵气浓郁的铜扳指。 他瞳孔灰白,并非魔族。这样一个修士居然能在群魔环伺的地方立足,可见手腕之深。 这人扬起一抹笑,站着对二人拱了拱手:“在下观鹤楼掌柜严小青,见过素理道君。” 秦素理并不意外,自己的身份在这种人眼里早已不是秘密。她并未搭腔,只一味品着茶。 严小青自顾自地坐在两人对面,慢吞吞地从袖口掏出一个泛黄的本子:“二位身份尊贵,在下明人不说暗话,我观鹤楼自建成以来,便游走在仙魔两界,专做情报生意。严某虽不知二位屈尊降贵所为何事,但二位今日的生意,严某做定了。” 秦素理的眼神一厉,如刀般刮在严小青的脸上:“你好大的胆子,身位修士,竟敢通魔。” “道君若不喜欢,大可现在就杀了严某,或者回了仙界后切断我的路子,到时严某一个人在魔界孤立无援,自然没有活路。只不过...”严小青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做生意嘛,自然是有得必有失。届时看似严某是失了性命,道君保全了威严,殊不知,道君失去的东西,可比严某这条命重的多。” 秦素理指尖摩挲这茶杯,眼神定定地望向面前这个游刃有余的叛徒,眯了眯眼。 半晌,她颔首,收了杀气:“你且说说,你想与我们做什么生意。” 裴知亦闻言,解下身上的储物袋,啪地扔到桌上。 严小青又挂起方才那般拘谨的笑:“严某哪敢向二位要钱?严某只不过是想告诉道君,一些您最应该知道的,却一直忽略的事情。” 他顿了顿,抿了口茶,端起一副闲适做派:“自然了,道君若觉得严某说得有价值,不妨在心中记下严某一个人情便好。” “俗话说,能论钱的东西是最不值钱的,”秦素理冷冷嘲讽,“严掌柜还真是狮子大开口啊。” “只要东西值当,您就没有拒绝的理由,不是吗?”严掌柜依旧低眉顺目,眼却向秦素理身边瞟去,“此事,着实与裴公子有关。” 28. 并蒂 秦素理动作一顿,眼中那抹轻视放淡了不少。反观一直沉默不语的裴知亦却是拧起了眉,魔界之人阴险诡谲,他绝不会容许再出现一个挑拨他师兄妹关系之人。 他冷冷讽笑一声:“那你不该是与我交易?” 说罢,他便起身离去,却被秦素理一把攥住衣袖。 裴知亦侧过身子,压低声音:“这种人滑嘴油舌,便宜占尽,不值得为他费心。” 秦素理却只注视着严小青,语气中带了一丝探究:“说来听听。” 严小青斜觑着身前高大的裴知亦,吞吞吐吐:“这...” 秦素理瞥见他这副犹豫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手上却拽了拽裴知亦的衣袖,吐出一口郁气:“师兄,喝完这盏茶再走吧。” 裴知亦不尽赞同,刚想说些什么,秦素理又轻轻摇了摇他的衣袖。 他终究是叹了口气,重新坐回了秦素理身边。 严小青抿了口茶,藏在衣袖后的嘴角向上翘了翘,放下茶杯又端得一副买卖做派,前倾着身子,拉长嗓音:“道君可曾听过一句诗,秋深拨草天台路,灵骨要寻亲父母啊。” 秦素理闻言,不禁掠过一丝失望:“允昭前辈,正是我们来此的原因,我不认为你能知道的比我们还多。” 严小青却摇了摇头,右手一指,遥遥点向窗下的一株并蒂莲:“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道君您知道的事裴允昭的功业,私事却并不如我了解。” 秦素理蓦然攥紧了手心。 是啊,当年允昭前辈深入魔境后才怀了身孕,必然是与当地某个男子结了契。 此前他们二人一心追查前辈的踪迹,一心放在了她的书信笔迹与灵力线索上,却忘了她的儿女之情,也甚是重要。 她与裴知亦对视一眼,有些无奈地微微摇头。 这确实是她的疏忽,自己本是孤儿出身,所谓的父母之爱,也只能在严厉肃穆的漱弦真人身上获得零星。而那晚与裴知亦心意相通,归根到底是本能驱使。理智之上,她确实很难将职责与私情放在同一架天平上衡量。 “所以,你想告诉我们的,是关于我师兄父亲的事情。” “正是。”严小青眯了眯眼,点了点头。 裴知亦略微放松了心神,靠回紫檀椅背上:“幼时我与母亲相依为命,她从未让我知晓关于我父亲的任何事情。如今我们冒着风险来了魔界,也不是为了探知我母亲的私事。” 他显然还是不认同这桩买卖,话里话外都在贬低着严小青信息的价值。 这桩交易中,秦素理虽是买家,可一旦成交,严小青这个卖家才是真正攫取利益的一方。裴知亦出言反驳,秦素理也只作壁上观,余光静静觑着严小青,看他如何证明这桩买卖的必要。 “是。”闻言,严小青竟只点了点头,“道君方才提起裴允昭,我便知道道君此行必是做足了准备的。” 他顿了顿,突然露出一抹狡黠的笑:“可我观鹤楼也不是无能之辈。据我们所知,当年裴允昭流落魔界,与仙界的通信曾经中断过整整半年。” 秦素理半垂下眼眸,心中已是有些明了。 算算秘境中漱弦真人残魂提到的时间线,允昭前辈的确是有数月未能联络仙界,再之后,她便生下了裴知亦,并在信中声称自己找到了治愈魔族的方法。 “想必道君的线索也是在此中断吧,”严小青觑着秦素理的神色,见她并未反驳,便知生意成了大半,更加卖力地说道,“严某可以送您一个消息,这段时间,裴允昭的确是在某一偏僻魔谷,与人相恋,生下了裴公子。” “也是在这段时间,她找到了治愈魔族的方法,是吗?” “这条消息,就没办法免费送给道君了。”严小青皱着那张势利的脸,笑声像个苍蝇一般在屋内嗡嗡盘旋。 裴知亦周身威压骤然铺开,他越过餐桌,一把揪住严小青的衣领,眼神冰冷:“你明知有我的母亲有治愈魔族的方法,却不公之于众,让这百年间的修士承受疯癫之苦,让我的母亲背负叛徒的骂名?!” 严小青被把住命脉,却不慌不忙,甚至笑容都不减。他第一次将视线完全落在裴知亦的脸上,眼底带着几分老狐狸式的挑衅:“裴公子可得仔细着,严某不过一介生意人,如何能掺和起这仙魔两界之间的大事,那未免太僭越了。” 他抬起左手,指尖的铜扳指光芒一闪,竟轻而易举地将裴知亦的手拨开。 裴知亦盯着眼前这个掮客,忽然想起了仙界的那些人。他们看似仰望着他,眼底却总是不自觉露出阴险的轻蔑,嘴上说着卑微的谦辞,话里却总是暗藏着装腔作势的鄙夷。 “开个条件吧。”秦素理淡淡的声音打破了二人的对峙,“人情什么的,太过虚无缥缈,想必严掌柜你也不甘心止步于此吧。” “素理...”裴知亦郁气未解,仍想再劝。 对上秦素理的双眸,严掌柜的脸上又攀起那谄媚的笑,笑纹如花苞一般绽放在双颊:“道君您只需发誓,待您平定了魔族得胜归来,能在仙界给严某留口饭吃即可。” “立誓?”秦素理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您该知道,您有的消息我并不是查不出来,在您这交易不过节省了些许时间。这样的好处,并不足以让我立誓。” 严小青微不可察的紧了紧眉毛,但仍强挂着笑:“魔尊已经发现您了,追杀不过是时间问题,您必须争分夺秒。” “你觉得,我会怕她?”秦素理敛了笑,尾音很轻,不悦之意却很是明显。 “...”严小青彻底没了笑容。这问题如何答也答不好,他只能闭上嘴。 他不明白,明明这生意就要成了,秦素理却在几瞬之间翻转了态度,步步紧逼,让他无力招架。他原本还想再拿拿乔,多为自己挣些筹码,没想到反而弄巧成拙了。 这些年来,严小青游走仙魔两界,做成的生意多,结下的仇家也更多,更何况他是一个常年与魔打交道的修士,仙魔开战在即,只怕届时两界都没有他的容身之地。 所幸他还未曾堕魔,他必须抓住这个机会,求得秦素理的一个庇佑。 话术不成,他便只能靠察言观色。他仔细地观察着面前的秦素理,只见她神情郁郁,看向仍带着愠色的裴知亦,眼底不免有些叹息。 严小青神色一僵,瞬间意识到秦素理的不悦是因为自己对裴知亦的不敬。 他不过思索了片刻,便站起身子,对着身侧的裴知亦深深一揖:“裴公子见谅。方才公子所指之事,当时严某不过一介商贾,凭着来往住客的闲言碎语才能探知一二,这来路不明的消息,严某如何敢外传。” 他顿了顿,随即又向秦素理承诺:“当然了,自从观鹤楼建成以来,严某出手的消息都是经多方核实的,必不会出错。” “严某手握这条消息也是许久,只是一直苦于无人相告,正巧道君来了,这消息便是寻得了最合适的主儿不是吗。” 严小青暗中打量着裴知亦,见他仍然抿唇不语,腰更低了下来:“而且严某也是觉得,于情于理,裴公子都应该去追本溯源,不是吗?” 话音刚落,秦素理缓缓放下了茶盏,微微偏头,眼中闪过一丝考量。 严小青身子转了个方向,对着茶桌另一侧的秦素理又是一揖:“况且,道君能来一次不容易,与其在魔尊的地盘受制于人,艰难求索,不如尽早查明真相。早一日回仙界,也是早一日平安啊。” 此话又是说得裴知亦心念微动,他看向一袭别扭魔装的秦素理,稍稍收敛了威压。 严小青已是黔驴技穷,他怕再多说反而适得其反,只能一个劲地哈着腰,细密的汗浸湿了他的后领,他也浑然不觉。 似是过了一万年那般久,秦素理终于起身,她看向一旁若有所思的裴知亦,轻声发问:“师兄,你觉得如何?” 裴知亦隐在烛火阴影中,微微点了点头,口中却道:“立誓这个条件太苛刻,我觉得不值得。” “道君不想立誓便不立誓,”严小青猛地抬起了头,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只要道君心里...心里记得这个人情便好。” 又是一阵沉默,严小青只觉喉咙发紧,他仗着观鹤楼和那枚铜戒纵横魔界许多年,这是第一次他在自家的地盘上觉得坐立难安。 秦素理从腰间解下一枚晶莹剔透的玉佩,玉佩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青色灵光,上刻青云两个大字。 “无论你曾做过什么,拿了这个玉佩,就说明你在我青云的保护之下,只要是...”秦素理顿了顿,语气中带了些许疲惫,“只要是仙界还算体面的宗派,都不敢对你轻举妄动。” “多谢道君!”严小青连忙叩拜在地,高举双手,接过了那枚玉佩。 交易已成,他也心满意足,忙不迭地爬起身,将桌上的本子翻开,扯下其中的一页,毕恭毕敬地递到秦素理手中。 纸上是魔城详尽的地图,严小青指着左上方一个醒目的圈,解释道:“这就是裴公子父亲所在之处,自从裴...”他及时止住了话头,“自从允昭前辈逝世,这片谷地便被不明力量封锁了起来。但严某能肯定,当年前辈必定是在此处悟得了几分玄机,才会向仙界发出了最后一封信。” 29. 沙暴 两人到达木溪谷时已是第二日的深夜。 跟严小青分别后,两人车马不停,日夜兼程。然而,所到之处并无想象中的重兵拦截,似乎魔尊就这么放任他们长驱直入。 这反而让秦素理更加紧张。 她勒住缰绳,撩开覆面的纱巾,露出一双如鹰隼般锐利的眸子,直直望向远方那片盘踞在黑暗中的沙暴。 黄沙弥漫,铺天盖地,沙暴中心的可见度已近乎为零,它仿若一头蛰伏的远古巨兽,将前方的路死死堵住,贸然前进只会迷失方向。 秦素理从怀中取出那张泛黄的地图,就着裴知亦指尖燃起的灵火,再次确认方向。 “还真是那里。”秦素理面色严峻。 裴知亦并未多言:“夜里不便,我们明天再想办法进去。” 秦素理收起地图,朝不远处几点零星的火光努了努嘴:“去问问。” 沙暴外三里地,散落着几顶粗糙的棚帐,四角几根歪歪扭扭的木杆插在沙地里,顶上蒙着一层灰扑扑的粗布,风一吹便猎猎作响,似乎要随时卷起来走人。 裴知亦推开最显眼的一间棚屋,里面围坐着几个风尘仆仆的魔修,长板搭起的石桌上放着几瓦罐浑浊的酒。 见有人进来,几人同时抬头,立刻将手按在了腰间的短刀上。 裴知亦不慌不忙,从袖中取出几块换好的魔晶:“路过,讨碗水喝。” 魔晶落桌轻响,帐中的几人缓和了脸色,按刀的手也松了回去。为首的瘦高个收了魔晶,从桌底摸出了一个脏兮兮的碗,一个甩腕,飞到裴知亦的手中:“自己倒。” 裴知亦并没有倒酒,只舀了半碗凉水,靠坐在门框边搭话:“我想一路往西,被这沙暴挡了路,几位兄弟像是常年在沙海中讨生活的,不知可否指点一二,这沙暴何时能消啊。” “西?”几人脸上浮现难以置信的表情,“劝你别去。” “有何指教?”裴知亦拱了拱手。 “那沙暴,多少年了,就没停过。”瘦高个扬起眉毛,语气夸张,“前些年有那么些个不信邪的,三五个结队往里面闯,结果呢——” 他拉长了语调,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再没人见过他们。” 裴知亦挑了挑眉:“里面有什么?魔兽?法阵?” “谁知道呢?”一个粗壮的大汉将空瓦罐一摔,“有人说里面闹鬼,还有人说里面封了什么上古禁制。反正那地方邪门得很,沙暴一直赖在那里,搞得我们走镖都不利索——” “喝你的酒!”高瘦个立刻一个眼刀飞了过去,粗壮的大汉不禁缩了缩脖子。 裴知亦无意引起他们的戒心,立刻将话题拉了回来:“那沙暴,一直都是这样吗?” 高瘦个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才缓缓道:“据说原来曾是一处绿洲,里面藏着无数法宝和功法,但听信想要一探神迹的人都死在里面了,传说总归是传说。” 裴知亦若有所思的垂下眸,将碗中水一饮而尽,拱了拱手,转身出了棚屋。 —— 秦素理就在不远处,早已支好了帐篷等他。见他回来,她递上一包用纸裹着的烤肉,焦黑的外皮裂开,露出里面半生不熟的肉:“如何?” 裴知亦简单摇了摇头,目光落在那包可疑的食物上,焦黑的肉边与白皙的指节形成鲜明的对比,他有些迟疑:“这是...” “等你等得无聊,找点事情做。”秦素理颇为遗憾地收回手,“确实不是很成功,在烹饪方面我只要求熟了就行。” 见她这幅样子,裴知亦不禁想起她初上青云时,尚未辟谷,整日里上蹿下跳,山中的走兽几乎沦为她饱腹的目标。可做出来的东西,隔着几个山头都能闻到糊味,她还偏偏说什么要孝敬师兄,经常把烤糊的鸡鸭鱼鹅堵在他的门前。 当初他还觉得这个女孩怕是凡根未清,难以修得大道。后来才知,她只是在人间流浪时饿怕了。 好在,青云找到了她。 裴知亦微微失神,随即接过那包肉,有些无奈地塞进储物袋:“这兽来历不明,还是不要鲁莽进食比较好。” 他转身处理掉篝火与残骸,布下结界。灵光撑起一道半透明的屏障,将风沙隔绝在外,帐内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清浅的呼吸。 “无论怎样,明日一早,我们先在沙暴周围探探动静。”裴知亦盘膝而坐,秦素理将身子半倚在他的怀中,她的后背贴上他的胸膛,隔着衣料,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渐渐沉入梦乡。 裴知亦低低嗯了一声,下颌蹭了蹭她的发顶。 大漠的风沙呼在结界外啸着,但秦素理均匀而绵长的呼吸就在自己身旁,让他不由得放松了心神。 碍于血脉的问题,以前的他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去寻找父母,可她却陪着他,千里迢迢,跨越仙魔两界,来到了这大漠的尽头。 裴知亦长叹一声,搂紧了沉睡的她,阖上双眸,静息打坐。 他沉下心来,神识沉入灵海,起起伏伏着,如飘荡在平静的海面。 忽然,海面之上多了艘小船,小船无风自动,晃晃悠悠地向他使来。 裴知亦一怔,修士的识海可是极为私隐之地,怎会有异物闯入。他当即凝神聚气,戒备地打量着那艘凭空出现的小船。 但那艘小船似乎没有恶意,甚至散发着亲昵的气息,像是在呼唤他。裴知亦紧绷的神识不由自主地松弛下来,被那股熟悉的气息牵引着,无意识地飘荡过去。 船头上静立着一个男子,他身形颀长,站姿笔挺,微微昂首,脖颈拉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他正极目远眺,似乎在搜寻着什么。 离得近了,裴知亦看清了那人的脸。他有着魔界男子特有的深邃五官,眉骨很高,一双凤眼,竟与自己的如出一辙。 裴知亦不由得一惊,神识刚欲后退,却被那男子捕捉到了踪迹。 光影交错间,那男子紧盯着他,轻启薄唇,声音仿佛穿透了时空的阻隔:“你终于来了。” —— 旭日 初上,风势渐歇。 裴知亦早已清理好自身。他屈起单腿,靠坐在小小的沙丘旁,有些出神地望着天边火红的太阳。 木溪谷中央,狂风依旧席卷着黄沙,漫天飞舞,丝毫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在晨曦的映照下,那肆虐的沙暴竟出奇地壮丽。 秦素理默默走到他的身后,轻轻揽住了他的肩膀。 “我见到他了。”许久的沉默后,裴知亦突然开口。 “谁?” “...”裴知亦转过身,瑰丽的红瞳中带了些许莫名的情绪,“我的父亲。” 秦素理一怔,揽着裴知亦的手不觉松了力道,却又被裴知亦轻轻一拽,重新拥回怀中。 “我从未见过他。”裴知亦靠在她的肩头,喃喃道,“但他入我灵海的那一刻,我就认出了他。” “他入你灵海?” “嗯。”裴知亦点了点头,“昨晚的事。” “那岂不是说明...”秦素理抿了抿唇。 “说明他有可能还活着。”裴知亦没有束发,如瀑般的青丝铺了秦素理满身。 “...”秦素理思忖片刻,更为谨慎道,“也有可能如我们师父一般,还剩几缕残魂。” “他说,他一直在等我。” 秦素理将他从自己怀中扶起,声音沉稳:“那我们便去找他。” 不再多言,两人收拾好行囊,即刻启程。 昨晚驻扎在旁的棚屋早就消失得一干二净,或许在这大漠之上,浪迹天涯才是常态。 —— 两人将马匹拴好,只身向沙暴中心而去。 刚探入沙暴边缘,天地便变了颜色。狂风如亿万把钝刀,裹挟着风沙碎石,抽打在两人的护体灵罩上,能见度骤降至数丈之内,四周只有一片昏黄的死寂,唯有风声在耳边尖啸。 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沼中逆行,裴知亦紧握着秦素理的手,两人的灵力交织成网,才勉强稳住身形,在这混沌中撕开一条前进的缝隙。 越靠近风暴中央,狂风愈发激烈, 下一秒,异变突生,周围的狂风像是被某种强大的力量统一起来,化作一只无形巨手,猛地攫住了秦素理。她甚至来不及反应,便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巨力狠狠掼回来处。 裴知亦的手臂青筋暴起,他死死钳住秦素理,与疯狂的沙暴猛烈对抗着。 秦素理踉跄地稳住身形,咽下喉头的腥甜。抬头望向前方,惊愕地发现,对自己毫不客气的狂风,竟温顺地围绕着裴知亦身侧打转,卷起的黄沙也如云般围绕在他身边,丝毫没有抵制的意思。 禁制接纳了他。 裴知亦回过头,眼中满是焦灼与不甘。秦素理对他用力点了点头,声音穿透风沙,坚定而清晰:“去吧!” 说罢,她将紧握裴知亦的手轻轻掰开。 “我在外面等着你!”风沙迷了秦素理的视线,但她仍然嘶吼着。 裴知亦深深看了她一眼,随即转身,踏入那道只为他而开的门。 30. 既定 裴知亦紧闭着双眼。 意识浮沉间,耳边传来车轮碾压青石的滚滚声,与众人的吵嚷喝彩声交织一片。空气里混合着木质和皮革的沉味,他的身体随着身下座椅的起伏而轻轻摇晃。 他缓缓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深棕色的车厢壁板,表面雕着繁复的纹路,在微光下泛着暗沉的油光。马车柔软的靠垫包裹着他,带着他缓慢向前移动着。 他试图抬起手,却发现自己的小臂上缠绕着鎏金的丝线,泛着些许邪气,如活物般贴着他的皮肤。他一怔,低头检查自己,却发现自己穿着一袭暗红的长袍,衣襟大敞,任由一片苍白的胸膛与锁骨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骨骼、轮廓、五官,都是熟悉的感觉,只不过额间多了一道银质抹额,垂下一颗鸽血红宝石,恰好贴在眉心,冰凉的触感让他感到无比陌生。 他有些发蒙。 记忆仍停留在与秦素理分别的那刻,他转身向着沙暴中央走去。黄沙如云般托着他前行,一路上他畅通无阻,可却在某一时刻,像是被什么人推了一把,掉进深渊一般瞬间失去了意识。 再之后,他就在这里了。 裴知亦捏了捏眉心,环顾四周,车厢内陈设奢华,紫檀木的小几上摆着一只玉盏,盏中残茶早已冷透。他试图找到幻境的痕迹,然而无论是用眼来看,还是用神识来探查,他都查不什么所以然。 外面仍旧吵吵嚷嚷的,隔着厚重的壁板和帘幕,众人的声音被削弱了一层,变得浑厚沉闷。 终于,他抬起手,掀开一角窗帘。 刺目的天光猛地刺入他的瞳孔,他下意识眯起眼。街道旁挤满了人,黑压压的脑袋随着喝彩声起起伏伏。人群的脸上泛着亢奋的红光,对着马车和车队投掷着瓜果蔬菜,嘴中大喊着什么,却具体听不清楚,只能感受到那股热情的喜悦,扑面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裴知亦心中充斥着迷茫,他松开手,帘幕落下,再次隔绝马车与外界。 他决定按兵不动。 —— 秦素理一身素衣,站在高高的沙丘上,注视着仍旧盘旋不停的沙暴。 那套大红的魔修束裙早已被风沙席卷得破破烂烂,被随意地扔在了一边。既然这里无人敢靠近,换回青云的衣服也无妨。 她轻轻摆首,发间的重量轻了不少,魔族华丽的簪饰也是戴够了,她还是更偏爱简单利落单根木簪。 她眸色沉静如水,神情肃穆,可修长的指节却无意识绞在一起。 自从裴知亦走入沙暴,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天。虽然有准备裴知亦将会分别一段时间,但三天之久,已经大大超出了她的预期。 她相信,只要裴知亦安顿好自己,有外出的自由,他就一定会离开沙暴,来向自己报个平安。 现在这样杳无音讯,多半是被什么东西拌住了脚步。 这三天来,秦素理已经仔仔细细地调查了沙暴外围,并没有发现任何的突破口,强闯不进,智取不得,难得秦素理有如此束手无策的时候。 她来回踱着步,靴底碾过沙粒,发出恼人的声响。她皱了皱眉,竭力保持着平静,视线却从未离开沙漠中心的庞然大物。 她深吸一口气,心中思忖着,三天,三天足以将一个大乘期修士围困致死。 她原本以为,沙暴独独向裴知亦开放,是在替裴知亦的父亲表达善意。可事实上,他们从未了解过他的父亲,是敌是友,并不可知。 思绪愈发杂乱,秦素理重重吐出一口郁气。无论如何,她都必须再尝试强攻一次。 —— 马车行进了半晌,终于在一座朱红的大门前停了下来。门板被侍从轻轻推开,无数魔修分列两侧跪倒在地,山呼海啸般齐声大喊:“恭迎城主!” 那一双双泛红的瞳孔,热情地凝视着他。裴知亦没有犹豫,顺其自然地走下了马车。 几个魔修连忙站起身迎了上来,一个圆脸的魔修笑脸相迎,声音里带着讨好的热络:“司潭城主此次剿灭了流贼,合该好好庆祝一番,我的府中已备下酒席,只待城主赏脸。” 另一个立即反驳:“司城主风尘仆仆归来,还是让城主好好休息才是。” “是是是,是我想得不周到了。”被挤兑的那人飞速翻了白眼,看向裴知亦时却连连赔笑。 裴知亦没有回答,他迈步向前,目光落在那扇大门的牌匾上烫金的三个大字——“城主府”。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正扮演着自己的父亲。 一个颇得人心的城主。 他穿过前厅,步入内院。院中风格华丽张扬,雕栏玉砌,亭台楼阁错落有致,与自己身上这件华服相得益彰。 几个侍女正在廊下煮茶,见他过来,慌忙放下手中的活计屈膝行礼。他摆了摆手,侍女们如蒙大赦,低着头退了出去。 他在一张石桌旁坐下,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桌面上的纹路。石面是上好的寒玉,触手生凉,纹路间隐约嵌着金丝,彰显着主人的奢华。 他闭上眼,再次试图感知幻界的边界。神识如涓流般向外探去,却茫然四散开来,没有碰到任何壁垒。 这幻境委实太过真实,让他都不禁有些失神。 可他知道它不是真的。 “城主。”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裴知亦睁开眼,没有回头,他听着那人的脚步声缓缓靠近,全身绷紧,灵力在经脉中悄然流转做着防备。 “何事?”裴知亦问道。声音出口的瞬间,连他自己都怔了一下。虽然还是他自己的嗓音,但语调却低沉慵懒,带着一丝漫不经心,全然不像他平日里的清冷。 “西郊的结界出现了裂痕,守军来报,似乎是有正道修士闯了进来。” 裴知亦动作一顿。 “扔出去不就好了吗?”他听见自己这样答,心里却猛地一紧。他不知道这是幻境早已设好的既定发展,还是现实中突然出现的变故。 万一正道修士是素理... “那女人受了重伤,央求我们救救她。”老者顿了顿,“守军已经将她扣下,关在了地牢。按惯例,我们不应该...” “带我去看看。” —— 秦素理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闯进来的。 前些天还对她怒目相视的沙暴,在她第二次闯入时竟变得温顺下来,狂风不再与她作对,反而轻轻拍打她的后背,好像为她指路。 她闭着眼,任由风沙裹挟着她向前。 再睁开眼时,她发现自己瘫软在一片草丛之中。青草的香气扑面而来,与沙漠的干燥截然不同。 几名守城的魔修正 七嘴八舌地围在她身边讨论着。她想坐起身,却好像被什么力量强行按压在地上。 “好像是个正道修士。”一个守卫一字一顿,他表情木然,语气隐约的木讷,像是一些功底很差的戏子捧读着台词,每个字都咬得过分清晰。 另外一人随即附和着:“我们该把她丢出去。” 秦素理心里一惊,好不容易进来了,岂又再出去的份?她微微阖眸,凝神聚气,在丹田集结灵力,试图突破施加在自己身上的禁制。 “可是她好像受伤了。”又是很奇怪的捧读。 受伤了?秦素理皱了下眉,刚刚凝起的灵力一松,立刻四散入经脉。她感知着全身上下,除了无法动弹外,并没有发现什么伤痕。 一个女魔修伸出手,摸索着她的腹部:“是的,她伤得...”突然,她顿住了,手下有些焦急地来回抚摸,像是在寻找什么。 秦素理睁开眼,发现几个魔修都像是卡住了一般,皆直勾勾地盯着那名女魔修在她的腹部抚摸。 秦素理心念一动,用不属于自己的语气哀嚎着:“啊——好痛——我的...”她瞄了一眼腹上那只手的位置,“上腹,好痛!” 那女魔修的手一颤,像是被什么烫了一样收了回去,她表情僵硬地看向秦素理,眼中闪过一丝无语。 有些过了,秦素理抿了抿唇,随即头一歪,装作痛得无力再说话,呼吸也刻意放得微弱。 女魔修呆立了片刻,似乎在努力回忆自己接下来该说什么。她再次伸出手,本想搭在秦素理的脉上,但她犹豫片刻,终究只是虚虚地放在秦素理的手腕上,指尖悬空,连皮肉都没碰到。 “脉象...很乱。”她说。 简直胡诌。这发展太过荒诞,秦素理难免有些腹诽。 “把她扔出去,就是让她等死。”魔修们终于下了结论。 “把她带回去吧...” “关在牢中...” 秦素理已经略显放弃地闭上了双眼。这些魔修实在古怪,木讷的表情、僵硬的语调,言谈举止处处透露着不对劲,更别提她现在应该在沙暴中心,可四周静谧,甚至绿草丛生,显然不是在真实世界中。 她隐隐约约猜到,沙暴本身保护的是一个幻境,幻境中的人事物都会按照既定好的情节发展下去,如果出了意外,也会努力调整回到正轨。 既定情节中,此时应该会有一个重伤的正道修士闯入这里,可惜自己的到来打乱了这一情节,幻境便直接将这个人的身份赋予了她。 如果她想继续留在幻境找到裴知亦,就不得不配合幻境,否则很容易被它排斥出去。 思及此,秦素理彻底放弃了抵抗。她将全身肌肉放松下来,不再试图运转灵力冲撞禁制,完全一副重伤无力任人摆布的模样。 几个魔修见状,一左一右架住了她的胳膊。他们的手冰凉而僵硬,像铁钳般扣着她的腕骨,丝毫没有属于活人的温度。 进了地牢,几个魔修将她拖到一面石壁前,从墙缝中扯出几根黝黑的锁链,动作机械地环上她的手腕与脚踝。 地牢潮湿阴冷,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和霉味。她竭力克制着从灵魂深处涌起的反抗本能,将体内躁动的灵气压回丹田,整个人乖顺地贴在冰冷的石壁上。 她很好奇,接下来是个什么样的剧情。 31. 木溪 裴知亦跟着那名老者,沿着弯曲潮湿的阶梯一路往下。 地牢阴暗无比,只有零星几个灯火闪烁,牢底深处时不时传来几声痛苦的呻吟,囚犯们形如枯槁,如鬼魅一般盘踞在黑暗中。 裴知亦垂眸,不动声色地加快了脚步,老者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急切,也不再多言,只是默默加快了速度。 转过一个拐角,一间牢房的石壁上锁着一个白衣女子。裴知亦心下一沉,借着幽暗的灯光,他看清了那人的模样,清秀的面庞,白色的衣裙,绾起的长发,她紧阖着眸,似乎十分难受。 这张脸,他曾在无数个晨昏中凝视过,哪怕化成灰他也认得。 方才那些人说她受了重伤... 裴知亦一攥拳,立刻就要摆脱禁制控制自己的行动,将秦素理放下来。可秦素理却睁开了眼,冲他微微摇了摇头。 裴知亦一顿,稍稍放松了下来。 “就是她。”那老者站在门外,声音沙哑得像含了砂砾,“按惯例,木溪谷从不与正道修士来往,但此女受了重伤,守城的将士们不忍将她赶出去,若城主觉得不妥,我这就去安排...” “不必了。”裴知亦的声音响起。 他示意老者打开牢门,径直迈了进去。 牢房内空间狭小,石壁渗着水珠,在寂静中格外清晰。裴知亦走到秦素理面前,他的长袍逶迤拖地,暗红的袍脚扫过潮湿的石面。 他仔细观察着秦素理,发现她虽然有些狼狈,但周身气息稳定,没有血迹与伤口,心中不禁松了口气,刚想对上秦素理的眼神,却发现她颊色微红,一双皎洁的瞳孔正直直盯着自己的胸口,有些出神。 裴知亦一怔,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还穿着那身奇怪的衣服,暗红长袍衣襟大敞,紧实的胸肌一览无余。他下意识地想拢一拢衣领,可禁制却不允许他这么做。 他心中未免有些赧然,但身体却有了动作,他向前迈了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到呼吸可闻,他身上那股混合着沉香与魔气的气息扑面而来,裹挟着一种近乎侵略性的热度,将秦素理整个人笼罩其中。 “看够了么?”他开口,声音颇有磁性,轻轻挠在秦素理的耳膜上。 秦素理的睫毛剧烈地颤了颤,一时竟不知这是裴知亦在对自己说话,还是他正扮演的某人在说既定的话。 她努力移开视线,抬头望天,尽力顺从着禁制的命令。 裴知亦低低笑了一声,胸腔微微震动:“原来正道的人都这般保守。” 秦素理有些绝望地闭上了眼,这样熟悉的脸,配上这般陌生的语调和轻佻的话语,实在是有些好笑。 裴知亦心中也是百般的别扭,真是没想到,自己父亲怎么是这样的做派。 他直起身,转向门外对那名老者淡淡道:“你退下吧。” 老者躬身应是,消失在地牢的尽头。 监牢中重归寂静,或许是在场的只有他们这两个外人,禁制对他们的压制减轻了不少。 裴知亦无奈地抚了抚额,至少不会逼他说些奇怪的话了。 他大步上前,指尖触碰到秦素理腕上冰冷的铁环,只是普通的锁链,并没有灵力加持,他不禁放下心来,立掌成风,将四支锁链尽数斩断。 被解放的秦素理松了松手腕,并没有立刻放下,反而落在了裴知亦的胸膛之上。 轻柔的触感一戳一戳地点着裴知亦的肌肤,毫无阻隔。裴知亦耳垂泛红,一把扣住她的指尖,嗫嚅着说:“幻境的情节...好像不是这样的...” 秦素理不慌不忙,伸出另一只手抚了抚他额心的宝石,顺着面颊划到耳坠,揉捏着他的耳钉:“你这般打扮,甚是好看。”她顿了顿,面色有些奇怪地补充了一句:“只要不张嘴说话,就更好了。” 裴知亦面色砰得涨红,连忙将她两只作乱的手全都压制在胸口:“...你别乱动...” 秦素理看着近在咫尺的他,突然喟叹一声,搂住他的脖颈,埋进他的怀抱中:“师兄,我已经三天没有见到你了。” “怎么会?”裴知亦一怔,“我才刚刚清醒过来不过半日。” “或许幻境中的时间流速与外界不同。”秦素理的脸颊贴着他裸露的胸膛,耳边是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多日来的担忧荡然无存。 “让你担心了。”裴知亦叹了口气,回抱住她。 秦素理微微闭眼,鼻尖萦绕着他身上那股混合着沉香与魔气的气息,竟比仙界任何一味安神香都要奏 效。裴知亦低头,下颌轻抵她的发顶,看着她难得写满了依赖的侧颜,心头只剩下一片温软。 “所以,”秦素理正了颜色,轻轻抽开了身子,理了理自己微乱的衣服,“这幻境到底怎么回事?” “这幻境似乎在重复着以前的事。”裴知亦试图拢拢衣襟,衣料却毫无弹性,只得作罢,“这里禁制很强,幻境会强制我做他规定的事情,就我所知,我似乎正在扮演我的父亲。” 秦素理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太过意外:“这幻境虽然很强,但它似乎已经认可了我们的身份,只要我们顺着剧情走,应该能找到核心。只是...”她顿了顿,面露踌躇,“不知幻境赋予了我什么角色?” 裴知亦神色有些复杂:“貌似是...我的母亲。” 秦素理缓缓眨了眨眼:“看来允昭前辈的爱情还真是有些坎坷呢。” 裴知亦:“...” 他用力摇了摇头,耳尖红得滴血:“现下我们该怎么办,难道要一直配合这幻境继续下去?恐怕时间不太够。” “幻境中的时间流速与外界不同,我猜测这么大的幻境不会支撑太长的时间线,恐怕只是挑选了几个重要节点反复重演而已。” 秦素理微微颔首,若有所思地环顾了一圈这间阴暗潮湿的牢房,正色道:“既然如此,我们不妨先整理一下目前掌握的情报。你被赋予了你父亲的身份,而我则扮演着你的母亲。那么,这个节点重现的,应该就是他们初遇的场景。你父亲将重伤的允昭前辈从沙漠中带回,关进地牢...虽然这发展有些超乎我的想象,但大致脉络如此。” 裴知亦竭力抚平皱起的眉头:“是这样的。” 秦素理强压下嘴角那点笑意:“那么,你对这幻境的来源,可有什么想法?” 裴知亦沉默片刻目光落在自己小臂上那若隐若现的鎏金丝线上,低声道:“我猜测...或许是我的父亲在指引我们。灵海中他对我说他已等我多年,也许就是希望有朝一日我能进入木溪谷,在他布置的幻境中,知晓当年的往事。” “有理,所以多年来,沙暴阻挡着所有外人,唯独将你放了进来。”秦素理略一沉吟,“既如此,我们便顺着这节点走下去,且看看下一幕是什么。” 32. 信笺 幻境中的时间被拨慢了流速,周遭景物凝滞了一瞬,看来此时便是第二个节点。 秦素理静静端坐于内间,透过雕花窗格的疏影,不动声色地注视着院中争执不下的几人。 “城主!”那中年魔修抱拳身披重甲,声音十分激动,“您将那修士留在谷中已不下半月了,城中议论纷纷,您得尽早决断啊!” 司谭负手立于廊下:“议论什么?” “当然是您把一个正道修士留在城中啊!”那魔修面庞涨红,神情焦灼,“城主您忘了吗,当年城中也曾来过几个正道修士,结果呢?三天不到,城里三成的人失去理智,发狂斗殴,死伤无数啊!” “你想说什么?” “这么多年,我木溪谷除了有些许发狂的流匪魔修骚扰,一直平安无事,正是因为我们再未允许正道修士进城!现在您纵容那个女人留在城中,就是在留下祸患啊!” 闻及此,秦素理指尖微微一动,看来木溪谷中的魔修并非天性仇视正道,只是为了自保,才会断绝与仙界的来往。 梦中魔尊的话仍历历在目,看来魔族一早便察觉,仙界之人的存在有可能会诱发魔族的心魔,致使众魔修神智癫狂。 只是...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司谭缓缓站起身,玄色锦袍无风而动,他眸色沉冷,薄唇轻启:“所以,本座疯了吗?” “这...”那魔修噎了一下,但仍梗着脖子,“眼下无事,不代表日后一直无事。” “她的伤口还没有愈合,这件事容后再议。”司谭摇了摇头,语气不容置喙,“你们若当真害怕,就不要靠近城主府。” 说罢,他一甩袖,转身踏入内间,徒留那魔修在院中愤愤地跺脚,却不敢再多言半句。 “在想什么?”禁制褪去,裴知亦行至窗下,俯身将秦素理鬓间的一缕碎发勾回耳后,指腹不经意擦过她微凉的耳垂,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秦素理抬眼望向他。禁制之力早已褪去,她放下顾忌,细细分析着:“事实证明,允昭前辈留在木溪谷长达一年之久,她定是找到了克制影响魔修的方法,对吗?” “或许这段时间,她也已堕魔。”裴知亦眸光一凝,不禁沉声。 秦素理若有所思地摇了摇头:“你还记得前些日子,那个在我们面前突然失去控制的魔修吗?” 裴知亦点了点头。 “魔尊曾指责是我导致他发狂。这几日我一直在想,是否是因为我们做错了什么,才导致他失控。”秦素理顿了顿,蹙起绣眉,“但思来想去也丝毫头绪,所以我曾猜测,或许只要有正道修士靠近魔修,魔修就难免会发狂。” “所以在仙界中的修士一旦堕魔,几乎都是瞬间发狂?” “理论来说是这样的,”秦素理指尖轻叩窗棂,“但...幻境中允昭前辈和你的父亲共处如此长的时间,他二人几乎亲密无间,说明我的猜测并不成立。” 裴知亦一时沉默。 秦素理无意识地盯着窗棂上的雕花:“难道发狂的条件,不是正道修士靠近,而是正道修士的某种状态...?比如,情绪波动、灵气外泄之类的...” “或许,与魔修自身的状态也有关。”裴知亦接过话。 “...我没有察觉出来允昭前辈与前几日的我有和不同”秦素理稍显疲惫,叹了口气,“实在是参透不了其中的原委...” 裴知亦抿了抿唇,起身绕到了窗下,从背后环住了她的肩膀,磨蹭般得摇了摇头。 “别太心急。”裴知亦轻声安抚着,“幻境尚未终结,我们仍有机会。” 两个人双颊紧贴,彼此的体温在微凉的空气中悄然交融。秦素理偏过头,唇瓣贴近裴知亦的颊侧,轻轻地啾了一下。 触电般的感觉瞬间袭来遍裴知亦全身,裴知亦全身一麻,耳根泛起薄红。颊侧的轻吻与唇齿交融的深吻既然不同,少了些许激情,却多了数不尽的缠绵。 他有些怔怔地偏过头,脱口问道:“需要我也...” 他眸中泛着灼人的温度,带着几分罕见的局促,看得秦素理不禁噗嗤一笑。 “不需要,师兄。”秦素理眼尾微扬,笑意盈盈,“如果你非要先行问我的意思,那我只会说不需要。” 她低低笑着,裴知亦不再多言,俯下身,直接将吻落在了她的颊侧。 窗外树影婆娑,树叶无风自动,簌簌落下。整个内间的光线柔和地流转,两人的影子被慢慢拉长,又缓缓复原。 “幻境要变了。”裴知亦侧首望向窗外。 时光在幻境中悄然流逝。或许是为了调查木溪谷内魔修几乎从未失控的原因,又或许是因着对那个人的情意,裴允昭伤愈之后,终究未曾离开。她留在木溪谷,直至秋叶染黄,草木萧条。 冬雪悄至,裴允昭穿着雪白的毛皮大氅,端坐于案前,正提笔书写着什么。 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她放下笔,合起书,笑意盈盈地迎接他。 视线转换的一瞬间,秦素理透过裴允昭的眼睛,看清了那卷古籍封面,上面用古篆写着五个大字。 魔煞平衡录。 秦素理瞳孔骤然一缩,瞬间便想夺回身体的控制权翻开古籍,但犹豫片刻后,她还是决定顺从幻境的禁制,放弃了强行翻阅。 司谭一身玄铁铠甲大踏步而来,猛地将她拥入怀中。 窗外,雪花纷飞,天地间一片寂寥无声。 司谭的手臂收得很紧,紧到裴允昭能清晰感到他胸膛下的那颗心跳得又快又乱。 她抬起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指尖触到他粗硬的胡茬和冰凉的甲胄。 “战况如何?”禁制牵引之下,裴允昭轻声问道。 司谭的身体几不可查的僵了一下,随即他松开了手,挂起惯常那副漫不经心的笑:“无妨,几波发狂的魔修罢了,他们打不过我们。” 他边说边倒茶,手却止不住地微微发颤,滚烫的茶水溅出几滴在指节上,他却恍若未觉。 裴允昭强自压下心 底焦急和不安,抿了抿唇:“发狂的魔修越来越多了,如果实在不行...” 司谭抬起手,甲胄在雪光映照下泛着冷硬的寒芒,他轻轻按了按她的肩,截住了她的话头:“你放心,外面的一切,都有我在。” 裴允昭定定地看着他,似乎想要将他的样子刻进自己的心里。 她踮起脚尖,吻上他的唇,他用手掌扶住她的后脑,浅浅用力加深了这个吻,但又觉得身上的铠甲太过冰冷,很快又克制地松开了手。 他抵着她的额头,低声道:“等我回来。” 说罢,他转身离去,再次消失在茫茫大雪之中。 裴允昭伫立窗下,定定地望着他的背影。她站了很久,哪怕那个人的身影早已没入风雪,再也看不见。 突然,一股近乎本能的力量从她体内涌出,在禁制的带领下,她的手不受控制地缓缓抬起,掌心朝下,轻轻覆盖在自己的小腹上。 秦素理一怔。不过瞬间,她便明白了这个动作的含义。 她轻轻叹了口气,原来在这时,允昭前辈腹中已经有了孩子。 廊下几个奉命保护她的魔将不禁侧目,低声劝道:“夫人,外面天寒,还是回房间休息吧。” 裴允昭抬眸,只见几个魔将眼底的关切不似作伪,全无半分任何警惕和排斥,与上一幕中那名中年魔修满怀的敌意截然不同。 看来,这几个月来,城中从未发生魔修发狂之事,木溪谷众人也已接纳裴允昭这个城主夫人。 “城外,战况如何?”她看向那名魔将,语气平静。 那魔将身形一僵,避开了她的目光:“回夫人,属下一直在城中值守,不太了解城外情形。想必...有城主在,夫人是不需要担心的。” 裴允昭点了点头,不再追问。 秦素理在心中不禁默默叹了口气,方才司谭的从容不过是为了让孕中的妻子安心罢了。 木溪谷,怕是快要守不住了。 连她这个外人都能察觉到,想必允昭前辈也不会被轻易瞒过去。 只见裴允昭重新退回案前,铺开一张崭新的信笺,对着窗外淡淡道:“你们退下吧,替我守好院门。” 魔将犹豫了一下,还是抱拳退了出去。 屋内只剩秦素理一人,只剩炭火偶尔迸出细微的噼啪声。理论上来说,她现在完全可以无视禁制,直接翻开那本《魔煞平衡录》。但不知为何,她放空了自己的意志,将自己的身体完全交给了幻境中的裴允昭。 只见她磨墨提笔,笔尖流畅地划过纸面。这一次,信中没有多余的寒暄,只寥寥数行。 漱弦,见字如晤。 我已找到治愈魔族的方法,但以我个人之力无法救遍所有魔修,且近日发狂之魔日增,已将我等围困数月,烦请仙界速速派人,前往魔界西北木溪谷搭救我等。 裴允昭,敬上。 秦素理定定地看着落款那三个字,长长叹出口气。 事已至此,真相已逐渐明了。 33. 连理 无论时家家主时宏远当时因何断定裴允昭有罪,至少裴允昭并不是为了围剿漱弦真人而写下的这封信。 时宏远不仅污蔑她的名声,还没有把这本《魔煞平衡录》上报仙界,其心实在可诛。 然而... 秦素理略微焦躁地抚了抚额,时宏远在仙界浸淫数百年,势力盘根错节,手中把柄众多,非一朝可以清理,若贸然对其出手,难保他不会鱼死网破。 暂时还动不了时家。 秦素理眼底闪过一丝郁色。她看向案边的《魔煞平衡录》,犹豫了片刻,伸手翻开了书页。 果然,空空如也。 她重重叹了口气。如此看来,这个幻境是司谭所造,当时他应该只是瞥见了这本书的封面,并不了解其中的内容,所以幻境中也未曾记录下这本书。 许是感受到秦素理想要脱离的心思,幻境加快了流速, 彼时魔界属地基本都处于混乱的荒野,很少有城镇,更别提信使和官吏,保守估计,裴允昭的这封信想要送到漱弦真人的手中,至少需要两个月的时间。 两个月来,魔修失控之时愈发频繁,木溪谷连连失守,城中众人皆惶惶不可终日。 众人挤在城墙之上,看着城外那些如野兽般嘶吼着的同族,脸上血色褪尽。 已有人在不受控制地颤抖:“我...我是不是也快了?” “我们也会变成那个样子吗?” “到底为什么会这样...” 恐慌如同瘟疫,悄然在人群中蔓延开来。 司谭身上的甲胄早已遍体鳞伤,但他仍然伫立在墙头,死死地盯着城下的敌人。 听到众人的议论,他狠狠一抹脸上的鲜血,一字一句,震耳欲聋:“只要尔等心志坚定,魔气便不过是工具,而非枷锁。” 众魔怔怔地听着,司谭环视众人,语气渐沉:“与其担心以后会不会失控,还不如想想现在的事情。”他猛地指向城下围攻的敌人,大吼着,“如果我们再害怕犹豫,就要命丧今日了!” 风声猎猎,司谭的话如同惊雷,城墙之上,原本顾虑重重的魔修们眼神逐渐凶狠,绝望的死气被破釜沉舟的戾气所取代。 “城主说的对!横竖都是死,不如跟他们拼了!” “为了木溪谷,杀!” “杀!” 一时间,战场上刀光血影,尸横遍野。 城主府内,秦素理怔怔地看着屋内,一个摇篮正吱呀摇晃着。 她的心一颤,若有所感地放轻脚步,缓缓走到摇篮前。 那是一个用老藤编成的摇篮,藤条被打磨得温润发亮,边缘包裹着厚厚的软布,襁褓被叠得松松软软,裹成一个小小的窝,针脚细密整齐,生怕硌坏了襁褓中的孩子。 那孩子感受到了有人靠近,慢慢睁开了眼,一双红瞳亮得惊人。他咿咿呀呀地叫着,摆弄着两只小手,不停挥舞着玩闹。 秦素理再也无法抑制住笑容,她轻轻握住孩子白嫩的小手:“你好呀小师兄。” 孩子好奇地盯着她,一双瞳孔滴溜溜地转,毫无阴霾地冲着她笑着, 秦素理刚要开口,屋外骤然传来重物倒地的闷响。 一个浑身是血的魔将撞开了房门,双眼赤红,声音嘶哑:“夫人!城门守不住了,您快带着小公子走!” 禁制之下,秦素理感受到自己的身体嘶吼着:“司谭呢?” “城主还在东城门...城主让您赶紧出城去接应仙界的援军,木溪谷如何就看您的了!” 裴允昭咬紧牙关,一把将襁褓中的孩子抱起:“带路!” 几人匆匆地出了城。他们本想一路向南,绕过围城的敌军去与仙界汇合。 一路上,他们见到了太多失控的魔修,这些魔修浑浑噩噩游荡在荒野之上,几乎是见人就杀。 裴允昭等人尽可能躲开人流,避免冲突,想要保存实力直到见到援军。 然而,逃亡之路比想象中要短太多。 “啊——”走在末尾的亲卫突然发出一声凄惨的嚎叫,双臂肌肉暴涨,眼中似乎带着火,反手刺穿前面那个魔修的胸膛。 “他失控了!”尾兽的魔将猛地转身,挥刀挡下他的攻击,却被对方爆发出的蛮力震得虎口崩裂。 他回头看了裴允昭一眼,魔纹从胸口蔓延,早已爬至颈侧。 裴允昭抱着襁褓向后急退,变故来得太快,甚至没有任何预兆,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几名陪伴了她近一年的部下互相残杀着。 献血肆意飞溅,温热的血泼洒在她的衣角。 她知道,这些魔修离开了木溪谷,很难再能保持清醒,可她没想到,这魔煞侵蚀神智的速度,远比她预想的要快上百倍。 她抱紧孩子,不再犹豫,转身逃离。怀中的孩子似乎感受到了母亲的紧张,咿咿呀呀地伸出小手,像是要去抓她脸上的血痕,那双红瞳在阳光的映照下亮的惊人。 裴允昭低头看了一眼,心中猛地一沉。 红瞳,修士堕魔的特征。 她死死盯着孩子的红瞳,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不可置信的事情一般,动作僵在了原地。 秦素理虽然不能做出任何动作,但她实打实感受到了裴允昭的惊惶与痛苦,禁制控制着她的身体,立刻向木溪谷的方向原路奔去。 这个时候的裴允昭并不知道,自己的孩子是否生来就已堕魔,但她赌不起,所有离开了木溪谷的魔修都疯了,裴知亦才不到周岁,她无法接受自己的孩子走火入魔, 她动用着全身的灵力,在一众发狂的魔修身边隐藏着自己的气息,返回了满目疮痍的木溪谷,这里早已毫无人烟。这里曾是魔修最后的庇护所,如今却成了埋葬一切的坟场。 她来不及去想自己的爱人去了哪里,只能匆匆将裴知亦藏到一处洞穴之下,希冀木溪谷维持了多年的庇荫能保护自己的孩子。 她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的孩子,耗尽最后一丝灵气,将洞穴彻底隐匿封死,咬牙转身,快步离开了洞穴。 她必须走远一些,把敌军都引开。 可她刚走出不到半里地,天空便暗了下来。 一股清冷的仙气从天而降,将她方圆十丈的范围尽数封锁。 她脚步一顿,缓缓抬头。 “裴允昭,”时宏远负手立于半空,“听说你找到了治愈魔族的方法,怎么看不出来什么成效呢?” 时宏远捋着长须,他的身后,一众仙门长老踏空而来,目光中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睥睨,裴允昭的心沉到了谷底。 “我怎么听说,这么长时间来,你倒是与那起子魔修打交道打得火热啊?”时宏远冷笑一声,“赶紧交出平衡魔煞的方法,仙界还能原谅你的背叛,城主夫人。” 来者不善,裴允昭用尽全力平复着心中的恐惧,声音却极其平静:“时家主若想独吞成果,实在不需要如此义正言辞。” 时宏远眼神一厉:“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挥挥手,一个高大的身影被几名弟子扔了出来。 裴允昭的瞳孔骤然一缩。 司谭早已昏迷,他满身是血,甲胄早已裂成碎片,双手被仙门特制的锁灵链死死困住,整个人垂着头,看不清面容。 “你对他做了什么!”裴允昭情绪骤然失控 ,她大声怒吼着,风声将她的质问传到半空。 “你慌什么,只有俘虏了城主,才算剿灭了一座魔城,不是吗?”时宏远漫不经心地踢了踢司谭的肩膀。 裴允昭猛地向前冲了一步,却被时宏远袖中的仙气震得踉跄后退。 “他没有失控,不是所有的魔修都是仙界的敌人!”裴允昭痛苦地摇着头,用近乎哀求的语气喊着,“时家主,求您看在我们曾经共事的份上,放了我的丈夫吧!” “这么说,你承认自己与魔族沆瀣一气,暗通款曲了?”时宏远慢条斯理地踱步上前,走到垂死的司谭身边,一把揪住司谭残破的衣领,将他提到半空,“这种连仙道都修不明白的废物,你居然指望他不会失控?” 他将司谭重重摔在血泊中,司谭的身躯猛地颤抖了一下,溅起的血点子沾染了他素净的袍角。 “裴夫人,若是你愿意将治愈魔族的秘方让给我,我可以留他一命,回了仙界后报你一个英勇牺牲,好不好啊。”时宏远狞笑着,他身后一众仙界长老面无表情,如同泥塑木雕般两袖清风地作壁上观。 透过裴允昭的视线,秦素理盯着时宏远,原来这张面对她总是挂着慈祥笑意的面孔,剥去那层道貌岸然的画皮后,竟是如此卑鄙丑陋。 裴允昭咬了咬牙,鲜血从唇角溢出。她看着地上那个为了她和孩子拼尽一切的男人,思绪在脑中激烈交锋。半晌,她终究是默然地别过了脸。 见她不配合,时宏远脸上的伪善瞬间荡然无存,他阴丧着脸,将长剑狠狠刺入司谭的肩膀:“也是,一个魔修罢了,骨子里天生就是野兽,迟早要失控的货色,哪里值得你拿秘方来换?” 时宏远的话音未落,垂死的司谭却猛地抬起了头。 那双曾盛着幽默与爱意的眼眸,此刻已彻底化为一片浑浊的猩红,魔气不受控制地从他七窍中喷涌而出,瞬间将周遭的仙气撕扯得吱嘎作响。 “你...”时宏远脸色微变,下意识退后了几步。 失控的司谭缓缓起身,猛地挣断了锁灵链,他周身魔煞翻涌,反手就将一名冲上前的仙门弟子撕成了两半。 “他真的失控了!”一个长老惊呼。 裴允昭猛地抬起头来,看向昔日的爱人,如今一副发狂的野兽模样,完全失去了神智。 众长老将他团团包围,打算形成合力将他围剿。 “不!”裴允昭满眼泪水,执起剑就要挡在旧日爱人的身前。 可下一瞬,剑光直接贯穿了他的胸膛。 那具曾无数次将她拥入怀中的身躯,像断了线的木偶般轰然倒地,再无声息。 世界在裴允昭眼中骤然失去了颜色。 “不……”一声破碎的呢喃从她唇间溢出。 紧接着,一股狂暴的灵力自她丹田炸开,灵气与魔气在她体内疯狂冲撞,她的双眼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猩红。 裴允昭竟然在极致的悲恸中,走火入魔。 “那个女人也要失控了!”有长老拔剑。 时宏远仰天长笑:“这时堕魔反倒省了我好多事情!” 说罢,他指挥起众仙重整旗鼓,煞人的剑气直逼裴允昭的灵府。 “够了!” 一声厉叱自秦素理的意识深处炸响。她的声音带着沉痛的怒意与不忍,裹挟着灵力直接击溃了幻境的禁制。 周遭的风雪骤然停滞。 漫天的剑光,猩红的魔气,以及时宏远那张丑陋扭曲的脸,都在这一刻凝固成了灰白的剪影。 秦素理强行夺回了身体的控制权,有些疲惫地低低叹息:“可以结束了,司谭前辈。” 34. 恶意 风停雪止。 远处,天光坍缩成一条细线,仿佛整片苍穹被从边缘撕开。 时宏远一众仙人的身躯逐渐变得透明,他那令人作呕的冷笑也一层层剥裂,周围的一切开始无声地瓦解,露出木溪谷现实中的样貌。 裴知亦猛地睁开眼,额角冷汗涔涔。他转过头,看见秦素理正向他御剑而来。 “幻境结束了吗?”他的声音有些嘶哑。 “已经结束了。”秦素理并没有张口。一个更加浑厚的男声从远处传来,带着一丝苍凉。 两人循声望去。虚空中,层层魔气荡漾开来,一道半透明的身影缓缓凝聚成形。 他的面容深邃而硬朗,五官极其精致,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几分裴知亦的影子,那双红瞳不再像方才失控时那般猩红刺目,而是重新变回了温和的暗红色。 即便隔着生死,两人相连的血脉亲情依旧清晰可见。 秦素理上前两步,拱了拱手:“您就是司谭前辈吧。” 司谭的残魂默默点头,他看着裴知亦,隐隐带着几分哀伤,像是在透过他看另一个人:“我一直在等待着你们的到来。” 裴知亦有些怔怔,呆立在原地。 从小到大,他从未见过自己的父亲,这个称呼只存在于仙界那些指指点点的流言中。可现在,那倒半透明的身影就在他的面前,像是一面镜子,照出了他血脉深处沉睡的轮廓。 他缓缓走到司谭的面前,看着那张与自己如此相似的脸,嘴唇翕动了半晌,终于生涩地吐出两个字:“...父亲。” 这两个字从唇间流出时,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眷恋。 司谭的红瞳微微一动,半晌,叹了口气,“我的残魂支撑不了太长的时间,你们有什么想问的,抓紧时间吧。” 秦素理深吸一口气,神色凝重:“前辈,方才的幻境中,您最后...”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着措辞。司谭却已明白了她的意思,苦笑了一声,主动开口:“你想问,为何我最终还会死失控了对吧?” 秦素理点了点头。 残魂飘近了些许,虚幻的身影在风中微微摇曳,像是随时会散去:“木溪谷中确实曾有传言,说魔修被正道修士影响后容易失控作恶。但面对允昭时,她看向我的眼神中,没有怀疑,没有恐惧,我只觉得心神安宁。” “可是面对时宏远时,他看着我的时候,就像在看一只没有神智的畜生,他的质疑与揣测让我无法压制自己的心魔。”他停顿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撕裂,“我的理智想要用事实反驳他的羞辱,可身体却控制不住,每当他辱骂一声,我体内的心魔便膨胀一分,直到...”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或许,并不是所有的正道修士都会害得魔修失控,心魔只会被恶念所吸引。” 秦素理的脸色煞白了几分,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事情,那双总是清明冷静的眼眸剧烈地抖动着。 “知亦,”司谭的残魂转向一旁的裴知亦,虚幻的目光在他红色的瞳孔上停留了片刻,“你的名字,很好听。” 裴知亦一怔,半晌才低声道:“是我的师父,为我起的名字。” 司谭眸光一闪,残魂黯淡了几分:“是我们没有尽到做父母的责任。” 裴知亦垂下眼帘,多年来他早已接受了自己无父无母的事实,可司谭满怀愧疚的歉意,反倒让他心底平白生出几分酸楚。 “所以...母亲真的知道治愈魔族的方法了吗?” “我不知道,”司谭目光变得深邃,他的身影已逐渐透明,“当时时宏远多次以我们二人性命要挟,她都没有交出秘方,但若她真的找到了拯救魔族的方法,她一定放在了你的身上。” 裴知亦浑身一震:“可是...” “记住...”司谭却已无力多言,残魂开始寸寸碎裂,化作细碎的光点,只留下一句缥缈的低语,“怀疑,便是失控的开始...” 话音落下,他的魂魄彻底消失,融于了天地之间。 几乎是同时,整个木溪谷再次剧烈震动起来。盘踞于木溪谷百年之久的沙暴终于消散,黄沙大漠之上的绿洲之城,终于重见天日。 远处,黑压压的魔气如潮水般袭来,铺天盖地,遮云蔽日。为首的魔尊坐于高大的战马之上,一身玄甲在昏黄的天光中泛着冷冽的光。她望着沙暴消散的方向,冷冷勾起唇角,那笑容里带着某种蓄谋已久的快意:“冲!” “走!”裴知亦一把抓住仍有些失神的秦素理,御剑冲天而起。 魔尊来势汹汹,两人且战且退,灵力与魔气在空中碰撞出刺目的火花。 秦素理和裴知亦虽然已至合体,但魔尊以多欺少,围攻之势如铁桶一般。不过数十回合,两人便已落了下风,灵力几近枯竭。 “魔界的实力,已经到这种地步了吗?”裴知亦狠狠地抹了一把臂上的血,沉声怒斥着。 怪不得,上一个轮回中,素理带着仙界人马几乎是倾巢而出,也只得落败而归。 裴知亦奋力抵抗着侵袭,她身侧的秦素理却依旧有些恍惚,司谭的话似乎仍盘绕在她的心头,手中机械性地格挡着魔修的攻击。 魔尊眯了眯眼,敏锐地捕捉到秦素理的异样。她猛地一夹马腹,战马长嘶一声,四蹄腾空而起,直指秦素理而来。 她手中的长剑裹挟着十成十的魔气,分明是动了杀心。 “素理!”裴知亦瞳孔骤缩,想也未想便欲扑过去,却只来得及让她偏移半寸,那道魔气仍是直直打在了她的侧腹。 秦素理闷哼一声,鲜血瞬间染红了半边衣袖,裴知亦咬了咬牙,揽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剑光一转,护着她向谷地深处急退。 “师兄...”秦素理脸色煞白如纸,嘴角溢出血丝。 “先别说话。”裴知亦一手持剑,一手抱着她,循着记忆在嶙峋的岩壁间找到了一处隐蔽的洞口,正是当年裴允昭藏匿自己的地方。 他护着秦素理退入洞口,反手一道禁制封死了来路。 洞穴幽深,内壁上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灵力,那是裴允昭榨干所有灵力留下的痕迹。百年过去,竟是仍未散尽。 裴知亦将秦素理轻轻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小心翼翼地撕开被血浸湿的衣襟,露出腹部那道狰狞的伤口。他取出随身携带的伤药,动作轻柔地为她清理创面。 突然,他的动作 顿住了。 在秦素理的新伤之下,一道陈旧的疤痕盘踞在肌肤上,像是一条蜷缩的蜈蚣,狰狞而刺目。那疤痕极深,几乎能想象出当年伤口深可见骨的惨状。 陈年的旧伤被新伤崩裂,鲜血汩汩而出, “这是...”裴知亦眉头死死拧紧。 秦素理沉默了半晌,声音虚弱得像是随时会断掉:“旧伤而已。” “是在秘境中被魔族偷袭的那次吗?”裴知亦双手颤抖着,新伤牵连着旧伤,创面极深,药粉撒上去便被血水冲开,极其棘手。 秦素理叹了口气,拉上衣襟,动作缓慢而疲惫:“已经过去很多年了。” 裴知亦垂首,默默点了点头。当年秦素理被人偷袭重伤,自己也被迫关了禁闭,只听说青云硬生生将她从鬼门关拽了回来,可如今亲眼见了她的伤,他才知当时的九死一生意味着什么。 “素理,”裴知亦半跪在她的面前,语气郑重,“方才和魔尊交手的时候,你一直不对劲。” 秦素理缓缓闭上眼,长睫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像是要把所有的痛苦都掩藏在黑暗中:“师兄,你说,我和时宏远有什么区别?” 裴知亦一愣:“什么?” “我们都曾让魔修失控,还认为是他们自己的问题。”秦素理睁开双眼,握着剑的手逐渐脱力,“我们自以为的正义,不过是在为我们的卑鄙收拾残局而已。” “你怎么会这么想呢?”裴知亦一把握住她的手,制止了那把即将坠地的剑,“你担着保护仙界的重任,当然要考虑到最糟的情况,才能准备周全。” “可是...”秦素理微张了张嘴,像是有什么话到了嘴边又被咽了回去,终究还是摇了摇头,“罢了,可能这就是报应吧。” 她偏过头,疲惫的闭上了眼,像是耗尽了所有的力气。 “素理...”看着她颓然的模样,裴知亦的心像是被一只大手攥住翻来覆去地摔打。他只能更用力的握紧她的手,可是,他们肌肤相贴,近在咫尺,心却像是被一层看不见的墙横亘在两边。 裴知亦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出过往的种种,似乎从他重新回到她身边那天起,她就有什么事情瞒着他。 那日在竹屋,两人心意相通,秦素理守在他的病榻边,满眼泪水,他以为那是担忧,是爱意,满心欢喜地沉溺其中,却从未想过,那眼底深处藏着的,或许还有一丝忌惮与迷茫。 忌惮什么?迷茫什么? 裴知亦的心脏猛地抽痛一下,他不敢再想下去,却又控制不住地胡思乱想。 “我累了,师兄。”秦素理的声音轻得像一缕随时会散去的烟,她没有睁开眼,泪水却从眼角滑落,没入鬓发。 她的声音萧索寂凉,裴知亦心中一沉,连忙捧住她的脸,指腹擦干她的泪水:“素理,你不能放弃,你是正道之首,仙界还指望着你,你不能死在这里。” “我们虽然找到了魔修失控的诱因,可...”秦素理嘴角牵起一抹苦涩的弧度,“我们如何解决呢?让所有修士收起猜忌?” 她疲惫地摇了摇头:“人心难测,如果我是魔尊,为了同族的生路,也会倾尽全力屠尽仙界。” 35. 雪落 秦素理的声音在洞穴中回荡,带着尘埃落定的死寂。说完,她便闭上眼,不再多言。 裴知亦有些失神地垂下了头。童年时他仅仅因为一双发红的瞳孔就被人百般歧视,让所有的修士放下心中的偏见去相信实打实的魔修,实在是痴人说梦。 以魔界现在的实力,仙界远远不敌,若大战真的爆发,仙界不一定会再站上风。 难道这一次的魔界之行终究是徒劳了吗? “不是徒劳,素理,”裴知亦整个上半身压了过来,双手捧住秦素理毫无血色的脸,“我的父亲留下残魂,在这幻境中等了我们几百年,不是为了让我们带着这个秘密死在这里的。” 秦素理的睫毛颤了颤。 “即便救不了仙界,我们一定要回到仙界!”他的眼球因为充血显得格外明亮,“将魔修失控的真相告诉所有人。” 秦素理的眉心拧动了一瞬,似乎在思考着裴知亦的话。 洞外,魔尊大军已经开始攻击洞穴的禁制,巨大的轰鸣声震碎了洞顶的碎石,簌簌落下。 裴知亦像是什么都没听到一半,纹丝不动,他的眼睛 仍死死注视着秦素理:“所以,我们出去吧。” 秦素理感受着洞外激烈的攻势,眼神复杂:“我们,还能出去吗?” 裴知亦毫不犹豫地站起身:“我先出去,将他们引开,你看准时机,直接冲出去。” 说罢,他执起长剑,就要直冲而去。 “师兄。”秦素理的声音突然变得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温柔,“你听我说。” 裴知亦身体一僵,没有回头。 “魔尊的目标是我,”秦素理一字一顿,“前些日子,她放任我们随意出入魔界,就是为了把我引入木溪谷围剿我。你我二人,她只想杀我。” 裴知亦狠狠攥了攥手,一拳打在坚硬的石壁上。 “所以...” “你住嘴!”裴知亦猩红了眼眸,他将长剑一掷,重重地跪在秦素理面前,一把将她揽入怀中,“你不可以去,我不能让你死!” 他的身体在抖,手臂却纹丝不动箍着她的后背,像是一松手,她就会变成一缕烟从他指缝里飘走。 “我带你走好吗?你相信我,我可以杀出一条血路素理,我不会让你死的,我一定会把你送回仙界。”裴知亦将脸深埋在她的衣领之中,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她冰凉的肌肤之上。 “师兄。”秦素理轻轻托起他的脸颊,制止了他的语无伦次。 裴知亦被迫仰着头,额前的碎发被汗浸透,一绺一绺黏在眉骨上,露出底下那双执拗的眼睛,血污从他下颌滑落,却掩不住那副清俊的骨相。 她的拇指蹭了蹭他干裂的唇角,俯身吻了上去。 “师兄...”秦素理呢喃着,舌尖撬开他的齿关,用柔软的触觉一点点抚平了裴知亦的焦躁与恐惧。 裴知亦的眼睫颤栗着,她的技巧并不算熟练,牙齿会时不时磕碰他的双唇,但他依旧加重了力道,用力地回应着这个绝境之下的吻。 洞外魔尊依旧没有放弃攻势,魔气炸开的爆响不时响起,但全然成为了两人的陪衬。 秦素理张开双臂,攀上了他的脖颈,双手在他的颈后交缠,将裴知亦牢牢锁住。她腹间的伤口在挤压下微微渗出鲜血,顺着他的衣襟流淌下来,但谁都没有放手,仍然沉溺在这个激烈的吻中,直到两人都因缺氧而轻轻颤抖。 “素理...”裴知亦刚想开口,秦素理突然猛地抬手,以掌做刀,快如闪电般劈向他的后颈。 “不...”裴知亦只觉被一股柔和却强势的力道击中穴位,他还没来得及惊呼,身体便猛地一僵,箍在她腰上的手臂瞬间脱了力,意识沉入黑暗之中。 秦素理将昏迷的裴知亦放在一旁,没有任何犹豫,在胸前结了一个古老而诡异的结。灵气瞬间从她体内爆发而出,她的身体剧烈颤抖着,七窍都渗出了血丝,一道虚幻的身影从她的身体剥离出来,那身影的面容与她一般无二,却散发着更加凌厉冰冷的杀意。 魔尊实力高深,一般的障眼法瞒不了她。所以她以燃烧神魂为代价,将自己的神魂一分为二。 “去吧...”秦素理的声音已微弱得几不可闻。 分身化为一道流光,猛地从穿过禁制,向着远方疾驰而去。 魔尊瞬间捕捉到了分身的身影,她的眼中闪过一丝犹疑,但她不敢浪费时间,立刻调转了马头:“追!” 铺天盖地的魔气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呼啸着追随着那道分身远去。 洞穴内,秦素理默数着时间,估计魔军都已离开,她艰难地挪到裴知亦身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他抱起,踏上自己那早已黯淡无光的佩剑。 长剑载着二人,摇摇晃晃地升起,穿过沙暴消散后清朗的天空,向着仙界的方向,踉跄飞去。 —— 北风刮过空枝,呜呜作响。最后几只候鸟早已启程南飞,天空只剩灰云。 秦素理缠绵病榻,已近一月。 失去一般神魂的代价比所有人预想的都更重,她的修为从合体期一路跌至金丹,经脉寸寸萎缩,连坐起身都成了奢望。 魔尊早已绞杀了她另一半的神魂,想要复原是再无可能了。丹霞峰峰主阮阳州来了无数次,最终,也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 裴知亦守在她的榻边,寸步未离。 刚醒来时他还曾绝望,还曾发疯,但如今他的心早已麻木。 秦素理整日昏昏沉沉,意志不清,全凭一口灵丹吊着气。她的面庞日益消瘦,深夜总是痛苦的呻吟,裴知亦甚至不知道自己强留她的性命到底是对是错。 偶尔,她的眼中会闪过一瞬的清明,望向裴知亦的眼神中带着一种不容推拒的托付。 裴知亦知道,她仍放心不下仙界。 他将二人在魔界遇到的一切以及魔修失控的真相,一字不落地告诉了姜明泉。 姜明泉听后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了。”她直说了这四个字,便再没有出现在秦素理的病榻旁,只剩下陆云舒留在这里忙前忙后。 偶尔,那个叫时钦明的年轻人也会前来探望,但不知为何,他并不敢离秦素理太近,他只远远地,坐在屏风之外,静静地感受着秦素理微弱的气息。 有时,一坐便是一整日。 裴知亦从未赶走过时钦明,或者说,他从未在乎过他,时家的事已经无法激起他心中任何波澜,现在,他的眼中只有病榻上的那个人。 魔尊似乎发现了她杀死的不过是秦素理的半片神魂,但她依旧率领着魔族大军,向仙界宣战。 没有了秦素理,仙界群龙无首。魔军长驱直入,很快便攻破了仙界的第一道防线。 魔军所到之处,屠戮遍野,血流成河。 初雪落下的那一日,秦素理忽然清醒了过来,她坐起了身,半倚在靠枕上。她的面颊浮起两团不自然的红晕,瞳孔黑得发亮,眼神锐利如昔,仿佛还是曾经那个站在山巅俯瞰众生的正道之首。 她将众人叫至她的塌边,望向最前方的姜明泉:“结果,怎么样?” 姜明泉强忍着泪水,硬扯出一副欣喜的表情:“我们反复验证过了,消息是正确的。在魔修一里的范围内,只要有一个正道修士对他起了怀疑,魔修便会瞬间失控,如果这时带离那个正道修士,失控的魔修就有一定几率恢复清明。” 她深吸一口气,攥紧秦素理枯瘦的手指:“魔尊的军队,在上战场之前,都会强行封闭自己的神识,只以常人的五感作战,所以我们的心念影响不到他们。但强行封闭神识容易反噬自身,所以魔军一般都是速战速决,从不恋战。” 秦素理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她复望向躲得远远的时钦明,向他招了招手。 时钦明浑身一顿,迟疑了片刻,猛地站起了身,踉跄着扑到她的塌边。他想握住她的手,却悬在半空,久久没有动作。 “你弟弟,怎么样了?” 时钦明眼中的失望一闪而过,他垂下眼帘,语气有些发涩:“钦泽辜负了您对他的希望。” 秦素理无声地叹 了口气,握住了他愣在半空的手:“之前我那般对你,与你本人其实无关。你的父亲...”她顿了顿,“无论他之前做了什么,图谋什么,都过去了。如今仙界危在旦夕,唇亡齿寒,还望你多劝劝他,配合青云,全力应敌。” 时钦明眼含热泪,点了点头。 秦素理与众人一一道别。最后,她遣散了所有人,只留下裴知亦,与她并肩而坐。 窗外大雪纷飞,雪片扑打在窗棂上,簌簌作响。 “你还记得吗师兄,当初我刚到青云的时候,你觉得我凡根未清,难以修得大道。”秦素理的胸膛猛烈地喘息着,使出浑身的力气,却只够握住裴知亦的一根手指。 裴知亦拭泪的动作一顿,有些惊讶:“你怎么...你怎么知道。”这话他只在心里想过,从未说出来过。 秦素理低低笑了笑,又止不住地开始咳嗽。 “你当时虽然不理我,但你在想什么,我一眼就能看出来。我还知道你不说,是因为觉得我留在青云,好歹还能填饱肚子。”秦素理气若游丝,她无力地靠在裴知亦的肩上,感受着他的温度。 “如果我只是个凡人,我早已死去。”秦素理怔怔地看着半空,眼神已经有些失焦,“所以师兄,生与死都是虚妄,不要为我的死而难过。” 然后,秦素理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雪越来越大,纷纷扬扬,无声地覆盖了大殿的屋瓦。 裴知亦出神地望着窗外白茫茫的一片,他还保持着靠在秦素理身边的姿势,一动不动。 屋外骤然爆发了剧烈的哭声,姜明泉冲进屋内,扑到榻边,手指颤抖着去探秦素理的鼻息。其他弟子也涌了进来,哭声、喊声、脚步声,乱成一团,传到裴知亦耳中时却只剩闷闷地嗡鸣。 众人似乎很担心他,七手八脚地将他搀扶下榻,围在他身边劝慰着他。他却觉得没什么,素理刚刚不是说了吗,一切都不过是虚妄罢了。 有人端着水盆,为她擦洗,热气蒸腾而上,凝成了白雾。布料摩擦的声音传进他的耳中,窸窣的声音简直太过吵闹,他突然觉得那布料实在是太过粗糙,一定会磨坏素理白皙的皮肤。所以他猛地暴起,夺下了那人手中的白布。 众人又是一阵惊呼,连忙强制将他带回了他的竹屋。 日子一天天过去,山脚下传来战鼓声的时候,他正坐在自己的房间里。 那是他们定情的地方。 她的茶杯还放在桌上,茶面结了一层薄冰。鼓声隔着几重山峦,混在风里,很轻,所以他没有抬头。 窗外,青云宗的弟子们匆匆跑过,兵器碰撞,喊声凌乱。 即使魔军已打到山脚,姜明泉还是否决了秘不发丧的建议。棺木从正殿抬出来,上面积着一层薄薄的雪。 裴知亦跟在棺后,脚步虚浮,风卷着碎雪打在他的脸上,他眨了眨眼。 这段路,并不算太长。 几个弟子扛着她的灵柩,走进了地宫之中,将她放在了中央。 从前冬日,她总将收录揣在怀中,练剑都不放下。 他曾笑着问她,怎么修了仙还怕冷。 她却说,这样她才会有安全感。 可如今,她一个人,孤零零地陵寝里面,什么都没有。 她一定冷极了。 这个想法似乎触碰到了裴知亦的心弦,悲伤一瞬间侵袭了他的全身,他不顾众人阻拦,双手按在封死的地宫大门上,灵力疯狂外涌。 “师叔,你做什么!”姜明泉的惊呼也被他置之耳后。他从腰间抽出长剑,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剑身,长剑陡然鸣如龙吟。他双手举剑,朝着门缝狠狠劈下。 “师叔!”姜明泉尖声惊叫着,“你要师父死后都不得清净吗!” 他故作不闻,剑气撞上禁制,爆出刺眼的火花,震得他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剑柄往下淌。 “师叔...”姜明泉声音再度响起,带着些许苍凉和无力,风吹散了她沉重的叹息,“让弟子,帮您吧。” 一柄熟悉的利刃,再次贯穿了他的心脏。 36. 旧债 “实在不好意思,家父身体不适,刚刚睡下。”时钦明一脸歉意,走向秦素理。 “无妨。”秦素理安静地坐在窗下,看不出什么表情,“我等等便是。” 时钦明轻咳了几声,暗中擦了擦鼻尖渗出的薄汗。 他余光扫了门外一眼,几个族中弟子垂着头站在廊下,脸都白了,连大气都不敢出。 时家上下此刻怕是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早些时候,秦素理突然敲开了他的房门,二话不说直接将他带上了回家的马车。与往常不同,这次走访她既未提前告知,更没有仙首的排场,到了时家就直奔时宏远的住处。 谁都不知道她的目的是什么, 时钦明想着内房中沉睡的父亲,心中焦灼万分,但时宏远才服了丹药,轻易惊扰不得,眼下除了等他自己醒来,别无他法。 “钦明,”秦素理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让他整个人一个激灵。 “道君。”他上前半步。 “你也许久没回家了,”秦素理缓缓抬首,温润的眼眸在他身上打了个转,“不必一直陪着我。” “道君...” “去看看家里吧。”秦素理语气坚定,“我与你父亲,有些话要说。” 时钦明心中一颤,不敢再违背她,终是躬身行礼:“是,那我先去前厅安排写茶水,您若有需要,随时唤我便是。” 他退出房间,堵守在门口的几名族中长老立刻围了上来,眼中满是惶恐与探询。 “大公子,道君究竟是何意啊?”大长老时建业有些不安,“她一来就直奔家主房间,连口水都不喝,这架势...莫非出了什么事?” 时钦明瞥了他一眼,压下心头的烦躁,向廊下几个小弟子招了招手:“你们几个,过来。” 几名弟子战战兢兢地凑上前来,时钦明压低了声音吩咐:“去,把前院的闲杂人等都清退,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靠近这院子。” “是!” “你去后厨,用我带来的那套兔毫建盏,泡壶白毫银针,晾到七分烫再送进去。” “是!” “你们两个,守在门口,听着里面的动静,道君若有吩咐,一人入内伺候,一人立刻知会我,明白吗?” “是!”两名弟子拱手应道。 时钦明将几名弟子安排的井井有条,瞬间将这方小院守得如铁桶一般。 被晾在一旁的几个长老对视了一眼,皆带了一丝焦躁。为首时建业不禁咬了咬牙,再次开口:“大公子...” 时钦明转过身,面上客气地拱了拱手,礼节无可挑剔,可那微微扬起的下颌却泄露了几分厌烦。 “几位长老。”他开口,声音温润如常,却隐隐透着一股子不耐,“道君挂心父亲,所以突然登门,诸位若真怕出什么变故,此刻最该做的,便是安分守己,莫让道君觉得我时家没规没矩,遇到点事便人仰马翻。” 时建业被他这番话堵得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刚想反驳,二长老时文康突然开口:“大公子说的是,是老夫等操之过急了。” “二长老言重了,”时钦明淡淡说了一句,“那么,便请诸位先回吧。” 说罢,他拱了拱手,礼数周全地行了个礼,随即一摆衣袖,转身离去。 留在原地的几位长老面面相觑,半晌,时建业才愤愤开口:“乳臭未干的臭小子,离开家多长时间就翅膀硬了,连我们这些叔伯都不放在眼中了。” “人家毕竟是道君身边的红人,如今在青云派也是贵客上宾,傲气一点也正常。”时文康从中劝和着。 “什么贵客上宾,你们看他方才的样子,不过是个端茶倒水的侍从罢了。”三长老时雁蓉冷哼一声,“若是二公子在,必定更明白轻重缓急,不至于像现在这样,让我们像个没头苍蝇似的,被人牵着鼻子走。” “行了行了,”时文康皱了皱眉,看着自己两个郁郁不平的兄妹,“现在时局混乱,你们且安分点吧。” 时建业一想起方才自己那个远方侄儿的样子,拳头就攥得咯咯作响:“难道就这么让他拿着鸡毛当令箭,今日他敢用道君的名头压我们,明日是不是连家主之位都要...” “够了!”时文康厉声打断,面色铁青,“家主尚在,你竟敢妄议继承之事?” 时建业自知失言,却放不下面子承认,只能不服气地翻了个白眼。 两位兄长剑拔弩张,时雁蓉重重叹了口气:“罢了罢了,快散了吧。没有消息前,谁也别来这儿晃悠。” 几位长老各自冷哼了一声,甩袖而去。 —— 秦素理独自坐在窗下,窗外的日光渐渐西斜,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 茶已换过一巡,白毫银针的清香在屋内萦绕不散,但她始终没有端起面前的茶盏。 窗外,夏日的蝉鸣无休止的持续着,却入不了她的耳。她的目光无意识地落在某一点,将全部的心神收敛于内,脑中的思绪似乎在和什么无声角力。 一墙之隔的内室中,时宏远仍然睡着。 秦素理不经意扫过墙面,墙上挂着一方锐利的寒剑,剑鞘陈旧,裹着深蓝色的鲛皮,边角处已经磨出了毛边,但那尾部的剑穗依旧鲜红如血。 据说时家家主重病卧床后,就很少再握起当年的剑。 但她还记得这方宝剑出鞘的声音。 当年,她急于突破化神期,在裴知亦的陪同下,进了一方秘境。 那方秘境名为永长洞,秘境的入口坐落于西岭南侧,正好处于时家本家的范围之内。 彼时时局不稳,仙首突破境界之事敏感异常,秦素理和裴知亦两人轻车简从,只知会了当地的时家家主时宏远,带人为秘境护法。 一切本该万无一失。 裴知亦为她寻了一处灵力最为充沛的石窟,她独自在内盘膝而坐,静待时机。 一连几日,她将周身灵力运转至极致,丹田内灵气如潮,秘境之外,劫云已悄然凝聚。 就在雷劫即将落下的前一刻,异变陡生。 本该只有两人的秘境中,突然爆发出一道强烈的魔气,穿过石壁弥漫而至。 下一瞬,一道长剑自秦素理的后方刺来,瞬间贯穿了秦素理的小腹,一心闭关的秦素理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阴冷的魔气瞬间侵入经脉,像无数条冰锥在她丹田处搅动。 她痛苦地呻吟,一口鲜血喷在面前的石壁,体内灵气骤然乱成一团,秘境外的劫云也翻涌起来。 她猛地回头,裴知亦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手中握着那把漆黑的剑。 他的双眼已经完全被魔气侵染,周身的魔息浓得几乎凝成实质。本该温润含笑的眼此刻猩红一片,连眼白都变得血红,一双薄唇本该是浅浅的樱色,如今却被魔气浸得殷红,嘴角上扬,像是在微笑,又像是在痛苦地痉挛。 污浊与洁净、狰狞与俊美,以一种近乎残忍的方式糅合在他的身上。 “师兄...”秦素理捂着伤口,声音因剧痛而嘶哑。 可裴知亦并没有像往常那般对她扬起笑,反而再次扬起魔气缭绕的剑锋,直取她的咽喉。 秦素理狼狈地举剑,且战且退着:“师兄!你醒醒啊!我是秦素理 ,我是你的师妹啊!” 堕魔失控的裴知亦早已杀红了眼,对秦素理的呼喊充耳不闻。 漆黑的剑锋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魔气如潮水般涌来,逼得秦素理连连后退。 秦素理的伤口仍流着血,重伤在身,能保持清醒已是不易,每一招都接得异常吃力。而裴知亦的攻势却越来越猛,每一剑都带着同归于尽的狠厉,仿佛真的想将她置于死地。 秦素理咬着舌尖,剧痛另她的大脑无比清醒。 如果她死在这里,发狂的裴知亦也没有什么好下场。 她迅速掏出传讯符。 “宏远前辈!”她用尽全力吼出这四个字,灵力灌入符纸,穿透层层石壁,直向秘境外射去。 而裴知亦抓住了这个空隙,长剑已到她的面门,秦素理咬了咬牙,强行提起残存的灵力。 “铮——”剑刃与剑刃相撞,发出刺耳的尖鸣。秦素理被震得气血翻涌,喉头一甜,又是一口鲜血涌了上来。 她再也支撑不住,几近晕厥,踉跄倒地。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深蓝色的剑光自石窟入口处破空而来,精准地挡下了裴知亦的一击。 裴知亦被这一剑逼退了数步,赤红的双眼转向时宏远。 “道君!”时宏远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急切。 他的呼吸急促,显然是一路疾行。瞳孔扫到秦素理小腹狰狞的伤口和裴知亦周身翻涌的魔气时,骤然缩紧。 时宏远布下一道结界,暂时挡下了裴知亦的攻势。他扶起倒地不起的秦素理,试图为她疗伤。 “宏远前辈,”秦素理的喉中满溢着鲜血,望向时宏远的眼神充满了近乎卑微的乞求,“不要...杀他...” 时宏远一惊:“可...” 秦素理颤抖着抬起手,死死攥住了时宏远的衣袖:“你曾和我说...抹去记忆...便有机会治愈刚刚堕魔的修士...” 她顿了顿,断断续续地挤出几个字:“求你...试一试...我欠你一份情...” “可是...”时宏远蹙紧了眉,“这个方法只在古籍上略略记过一笔,从未成功过。” “求你...”秦素理的意识已然模糊,只机械地重复着方才的话,“我可以...答应你的...任何一个要求...” 然后,她便昏了过去。 ... 窗外,最后一缕日光也沉入了地平线,屋内昏暗如墨。 内间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夹杂着几声压抑的咳嗽。 “来人。”时宏远的声音在内间响起,较之回忆中的,多了几分苍老和虚弱。 “来人!”许是无人应答,时宏远拔高了声音,带着几分病中的焦躁。 许是许久没人应答,时宏远失去了耐心,他推开房门,踉跄着走了出来。 月光从窗棂斜斜地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斑。时宏远扶着门框,借力站稳,在看到秦素理的瞬间,骤然凝住。 “...道君?”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怔愣,随即又被剧烈的咳嗽打断。 秦素理没有起身,她坐在那里,月光照着她半边脸,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看不出表情。 “你醒了。”她说。 时宏远好不容易止住了咳嗽:“道君怎么突然大驾光临,实在是招待不周。”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外间伺候的人呢?” 秦素理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连站都站不稳的时宏远,淡淡道:“我想在时家小住几日,不知时家主,方便否?” 37. 韬光 裴知亦再一次睁开了眼。 不像上一次那般温和,这次醒来,裴知亦的识海像是被人塞了一把烧红的烙铁,滚烫而肿胀,是那种神识被撕开又缝上的钝痛。 两次轮回的记忆搅在一起,全被那场吞噬一切的大雪尽数掩埋。 而此刻,外面骄阳似火,再不似当时那时的冰封雪盖。 裴知亦的指节用力按压着太阳穴,急促地喘息着,缓了好一阵才平静下来。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 虚妄。 他的唇齿反复咀嚼着秦素理死前最后两个字,自嘲地笑了笑。 这两次轮回的痛苦,早已实打实地烙印在他的心脏之上,从来不是什么虚妄。 他环顾四周,自己又回到了青云峰顶的大殿之上,秦素理的气息伴着结界,悠然萦绕在四周。 第三个轮回。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裴知亦踉跄地站起了身,面沉似水。 此刻的他完全不似上一个轮回刚醒来时那般喜悦,那时的他完全被失而复得的狂喜冲昏了头脑,迫不及待地想要将秦素理从宿命的死亡中拯救出来。 可如今,他再也无法欺骗自己。 他再一次眼睁睁看着秦素理在自己的面前形神俱灭,或许,这个轮回根本不是天道给他的眷顾,老天只是想将他困在素理必死的循环中,一遍一遍惩罚他这个肮脏的魔种罢了。 思及此,识海刚压下的烙痛又翻上来。他略带痛苦地闭上双眼,一掌撞在玉案的边角,企图用□□上的痛苦发泄心中的绝望。 本命剑在背后剑匣中发出一声极细的吟啸,翁然震动着。 裴知亦猛地回眸,看着久未出鞘的长剑,眼神中闪过一丝迷茫。 他这是在做什么? 难道上一世素理的死,不可避免吗? 裴知亦扶住额头,使劲甩了甩头。 裴知亦怔怔地走向剑匣,指腹抚摸着剑鞘的云纹,猛地一个用力,凹凸的触觉刺入他的指尖。 他手腕一转,稳稳将剑抽出。他垂眼扫过刃面,剑刃出鞘的寒光映照着他的红瞳,在抬首时,萦绕在眉间的茫然与痛楚已然尽数殆尽,只剩冷得浸人的清明。 上一世素理死后,他的魂魄像是被生生抽走了一半,终日呆坐在两人定情的竹屋内,所有的悲和恨都浮在了皮肉上,半分落不到神识中。 他以为自己受了半生歧视,自认道心早淬得冷硬,可他不知道,原来大悲大喜,从来都不是形于外的歇斯底里。 当时的他,连为她报仇的力气都没有。 毕竟那时的她已经死了,就算报了仇,又有什么用。 可现在不一样,素理仍在,魔尊却还虎视眈眈地觊觎着仙界,觊觎着她。 他怎么能容忍夺走她生命的人,继续留存在这世间呢? 杀掉魔尊,不仅是为上一轮回惨死的素理报仇,更是为这一轮回的素理清除隐患。 裴知亦唰地一下将剑归鞘,眼中是抹不去的寒光。 就当是老天在惩罚他吧,但即便堕入万世轮回的地狱,他也要将秦素理送回人间。 —— 天光刚透进正院的窗缝,侍从们便悄无声息地鱼贯而入。 领头的侍女在时家效力了三十余年,虽是凡人,但久沐灵力仙气,走起路脚步轻得像踩在云上,步子稳得连裙摆都不晃。 她身后跟着四个身着月白锦衣的本家弟子,捧着朱漆食盒,供奉到正中的桌上。 食盒依次打开,正中间的是雪参灵米粥,雪参采自万年不化的极北寒山,米香混着灵气在屋里漫开。四边配着腌渍的四色小菜,鲜亮可口,让人食指大动。 布完膳,一众弟子退到三步外垂手静立,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为首的侍女轻叩秦素理的房门:“道君,可以用早膳了。” 门内传来极轻的应声,秦素理推门出来,晨光落在她月白道袍上,襟口绣的银线暗纹泛着极淡的光。 她目光扫过满桌膳品,又掠过垂手站得笔直的一众人,没多说什么,只淡淡颔首。 侍女立刻上前,替她拉开桌边的乌木圈椅,没有发出一丝一毫的声响。 秦素理落了座,一名弟子立刻递上浸了灵草露的温帕,擦过指尖时带着清冽的香气。 时家把能拿出来的礼数,都摆在了这顿早饭上。 “钦明呢?”秦素理没有动筷。 侍女垂着眼,利落答道:“会道君,大公子在东侧的偏院,他特意交代过,您若有吩咐,他立刻就到。” 秦素理拿起银勺舀了口雪参粥,慢慢送入口中。 半晌,她才抬眼:“让他忙完过来一趟。” “是。” “还有,”秦素理将银勺轻轻一放,“今日会有青云弟子上门,麻烦为他们引路到我这里。” 侍女一顿,显然是并未接到过这个消息,不过她还是敛了神色,躬身应道:“是。” —— 陆云舒带着十二名青云主峰弟子匆匆赶到时,日头刚爬上西岭的山尖。 时家正门的万年寒玉狮子蹲在台阶之下,狮身上刻满了护宅的灵纹,玄铁大门早已为众人打开,引路的时家弟子恭候其内。 一路往内院走,廊下悬的鲛珠竟每颗都有婴儿的拳大,光芒温润。脚下的地砖是整块的暖玉,踩上去立刻解了大半的疲乏。 众人路过一处灵草花圃,千年玉髓兰如寻常的兰花一般栽种其间,莹白的花瓣上凝着露珠,一株就抵得上一个小门派半年的进账。 几个蹲在旁边浇水的小弟子见众人路过,头也不敢抬,只躬着身向众人行礼。 此次前来的都是青云派主峰的精锐弟子,见到这种排场也是忍不住稍稍抿唇。 和世家仙派对接的差事向来是姜明泉的活,陆云舒性子偏直,秦素理从来没让他接手过这类应酬,这还是他头一次踏进时家的门。 陆云舒在青云峰也见过不少排场,却没想一方世家的家底竟能厚到这种地步,随处可见的灵植法器,随便一样拿到外界都是抢破头的宝贝。 引路的时家弟子一路躬身,每过一道门都低声通报,没有半分逾矩。到了秦素理住的小院门口,那弟子才停步躬身:“云舒前辈,道君就在院内,您请自便。” 陆云舒理了理衣领,深吸一口气,走到正房门口单膝点地:“弟子陆云舒向师父请安。” 门倏地打开,秦素理清冷的声音自屋内响起:“进来。”< /p>陆云舒应声推门进去,一双皂靴迈得极轻。 秦素理捏着枚玄铁黑子,望向陆云舒的身影。她对面的时钦明捏着羊脂玉白子,眉峰微蹙,正沉吟落子的位置。 “路上辛苦了。”秦素理指尖的黑子“嗒”一声落在棋盘上,堵了白子的一处活路,“青云一切可好?” “师父放心,有师姐在,青云派一切安稳。”陆云舒垂眼拱手,“只是西边魔族屡屡来犯,前线告急,还需师父您来决断。” “嗯。”秦素理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又落下一子,“有事就让明泉告诉你,你再来问我。” “...”陆云舒低垂着头,抬眼偷觑专注棋局的秦素理,微带惑色,“是。” 时钦明这时才偏过头来,微微颔首,算是和陆云舒打了个招呼,声音温润道:“云舒一路劳顿,偏院已经备了清粥小菜,师弟别嫌弃。” 陆云舒和时钦明两人在青云便交情颇深,此时便也只是点了点头以作回应:“多谢钦明了。” 秦素理又落了一子,时钦明看着被堵死的棋路,笑了笑,把捏了半天的羊脂玉白子放回棋罐:“道君胜了。” “是你让我,”秦素理放松了身子,靠在了椅背上,“我是后天才学的下棋,比不得你们这种世家出来从小学到大的公子。” “道君言重了。” “再开一局吧,我执白子。”秦素理两指一捻,棋盘上各色的棋子便纷纷落回应在的棋罐中。 “好。”时钦明微微含笑。 陆云舒眼见着两人重新摆开棋盘,心里愈发疑惑。他陪在秦素理身边多年,从未见她如此...如此对仙界之事不上心的模样。 从前魔界边境稍有风吹草动,就算秦素理在闭关,她也会强行出关处理事务。如今前线越发告急,秦素理却突然兴起住进了时家,就着闲情逸致与人对弈,实在是不对劲。 “你还有事?”秦素理斜觑着留在原地的陆云舒,“过来说吧。” 原本踌躇的陆云舒松了口气,他快步上前来到秦素理身侧,微微俯身,耳语道:“师姐让我禀报您,青云封顶的结界似有异动,不知如何处置?” 秦素理捻着棋子的手微微一顿,嘴上却只轻轻嗯了一声:“我知道了,告诉她没有大碍。” “...”陆云舒怔了怔,半晌才低低应了个是。 时钦明抬眼,见陆云舒一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不禁笑了笑,语气温润地替他解围:“云舒,偏院已经准备好了,不妨先带屋外的几位弟子安顿下来,他们一路赶来,总得先落个脚。” 陆云舒闻言才回过神,语气更沉了些:“多谢钦明安排。” 言毕,陆云舒退下的脚步却不急,半步半步往门口挪。他的视线仍停留在秦素理的侧脸上。 可秦素理连半分要开口补充的意思都没有。 陆云舒抿了抿唇,又等了片刻,见秦素理的白子“嗒”一声落在棋盘上,只好推开了房门,退了出去。 “报——”屋外一声疾呼突然想起,一个弟子风一般地冲进了秦素理的房门。 时钦明蹙起了眉头,刚想起身,替自家冒失的弟子请罪,却听那来报的弟子大喊:“魔尊遭人暗杀,现已身亡!” 38. 醋意 “什么!?” 秦素理猛地起身,袖摆不慎带翻了一盘棋子。 时钦明连忙扶住将倒的棋盘。 他对这个新生的魔尊仅仅略有耳闻,不过无论魔尊因何被杀,对仙界来说都应该是好事才是,怎么秦素理一脸惊惶。 “知道具体情况吗?”秦素理疾声发问。 那弟子摇了摇头:“只听说凶手是伏在魔尊的住所暗杀了她,死状惨烈,连神魂都被撕成了碎片。” “那应该是魔族内讧。”时钦明指尖轻点,若有所思,“自立魔尊以来,做事尤为谨慎,无人知晓她的样貌和行踪,能做到如此精准暗杀的人,必定是他们自己人。” 秦素理却仍怔在原地,眼神凝滞,形如雕塑一般。 “道君?”时钦明轻言出声,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 秦素理猛地回神,目光扫过还在场的时家二人,清了清嗓:“是谁做的,知道吗?” “回道君,魔族那边,似乎并未抓到凶手。” 时钦明低低笑了几声:“魔尊一死,魔界肯定乱作一团,谁是下届魔尊才是最重要的,谁还会在乎上届魔尊死于谁手呢?” 说罢,他摆了摆手,报信的弟子依令退下。见秦素理仍若有所思,时钦明眸光微闪:“您觉得哪里不对吗?” “神魂俱碎,并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秦素理垂在袖中的手慢慢攥紧,“这般决绝,怕是有什么深仇大恨。” “魔族做事向来都是如此激进,刺杀魔尊并非小事,自然是要永绝后患。” “也有道理。”秦素理垂下眼眸,声音低得几不可闻,“或许是我想多了。” 时钦明见她眉间郁色未散,不愿让她继续纠结,只将凌乱的棋子重新分好,温声道:“我们再来一盘吧。” “...好。” 时钦明侧首,朗声向外吩咐:“上茶。” 不过须臾,早膳时侍候的几名弟子重新端了热水上来。 时钦明亲自执壶,为她斟起茶来。他的指节修长有力,不疾不徐,滚水自壶口倾泻而出,化作一道细长的银线,精准地落入茶盏。 热气氤氲,模糊了两人的视线。秦素理清丽的面孔在雾色中忽明忽暗,时钦明眸光深陷,悬起的手停在半空。 没有仙魔是非,没有宗门权衡,不过是一个寻常的午后,这般静谧的时光,在他们二人之间,极为少有。 他竟有些贪恋这一瞬的松弛。 某种汹涌的情绪几乎就要破笼而出,时钦明猛地收回视线,像是被蒸气烫到一般,匆忙将水断得利落。 茶,刚好也斟了半盏。 他强自压下心口的那抹涟漪,眉宇间挂起惯常的疏朗:“方才那盘被您一袖子搅乱了,这回,我可要讨回来。” “请。” 时钦明唇角的弧度未变,捻起一枚黑子,稳稳落下。 秦素理捏了捏挂在身侧的小圆镜,冰凉的触感自指腹传来,她敛去眼底的几缕沉思,指尖白子也随之落下。 两人对弈,不知过了多久。 恰在此时,门前传来一声轻叩。 “进来。”时钦明并未抬眼,仍专注着思考着棋局。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几名捧着木箱的时家弟子鱼贯而入。为首的侍女恭敬敛目:“云舒前辈和几位青云道友已在偏院安顿了下来,这是云舒前辈从青云带给道君的东西,差我们送来。” 时钦明微微颔首:“有劳,放下吧。” 弟子们依言从木箱中取出各类卷轴,依次轻放在一旁的书架之上,放物的动作齐整丝滑,连半分磕碰声都没有。 “您能暂居时府,是我们时家莫大的荣幸。”时钦明点了点为首的那名侍女,“这位是庄乐荣,在时家效力近三十载,我在青云的日子里,时家内宅上下,没有她理不清的琐事。” 他话音未落,又抬了抬下颌示意庄乐荣身后的几个人:“其余的这几个弟子都是我亲自挑来协助您的,有什么事情,您尽管吩咐即可。” 秦素理打眼望过去,正是早上为她布膳的弟子们。他们身着统一的时家侍从服制,月白色的衣料裁剪得一丝不苟。 他们码放完卷轴,垂首敛目,静立一侧,气息收敛得极好,几乎与室内的阴影融为一体。 只是... 秦素理的目光定在了最末的那人身上。 多了一人。 秦素理的瞳孔骤然一缩,随即垂下眼睫,密长的睫毛把眼底翻涌的情绪全挡了回去,面上仍是一派淡然。 多出来的那个人,眉眼疏淡,其貌不扬,然而周身气度却与旁人截然不同。其余弟子垂首是被时家驯顺出来的拘谨,他垂首却像是敛着未出鞘的锋,既无谄媚也无怯懦。 时钦明却好似半分没察觉似的:“怎么,有什么不妥吗?” 秦素理沉默半晌,突然笑了笑:“没什么。你做事,我放心。” —— 裴知亦将半张脸埋在阴影之下,可以将呼吸的起伏都压得与旁人一致,可眼尾余光却半分都未从秦素理的身上挪开。 她知道他在这里,对吧。 就像上次轮回她说的,无论他变成什么样子,她都能认出他来。 这次重生,他未像上次那般大张旗鼓的打破结界,反而掩去了气息,悄无声息地摸去了魔界。 或许他天生就适合在阴暗的角落中行事,刺杀魔尊比他想象中要简单得多。 魔尊在他手下哀嚎求饶,甚至又搬出他的母亲妄图攀扯情分,他却只觉得可笑,若是上一轮回他也如此当机立断,素理最后是不是也不会走得那般痛苦。 他将魔尊的神魂捏的粉碎,把素理曾经受过的折磨一点一点地回报给始作俑者,可即便这样,也不足以泄他心头之恨。 解决完心头大患,他胸膛里那颗炽热滚烫的心,剧烈地跳动着,催促他尽快回到她的身边。 他迫不及待再次向她剖白爱意,再次将她拥入怀中,再一次吻上她柔软的双唇。 哪怕这些,对秦素理来说,都是第一次。 可当他漏夜赶回青云时,却得知她已前往时府小住。 或许是上一轮回中,那个叫时钦明的年轻人从未认真掩饰过自己对素理的倾慕,一股难以言喻的焦躁混合着失落,像藤蔓一样死死缠住了他的心脏。 时家府邸的结界在他面前如同无物,他如鬼魅一般,潜入了时家内宅,直接寻到了她暂住的小院。 月色正好,透过疏落的竹影洒在石径上。他静立在院外那株老槐树的阴影里,抬眼便看见了她。 她正坐在窗前,就着一盏孤灯翻阅古籍。灯火晕染着她的侧脸,长发如瀑垂在肩头,与沾染了杀气的他格格不入。 裴知亦心口那股翻涌的戾气,在触及她的瞬间,寸寸消融,只余下酸胀的柔软。 他依旧站在阴影之下,像过去无数个隐秘的日夜,沉默地用目光描摹她 的轮廓。 他的指尖还残留着撕碎魔尊神魂的触感,此刻却更怀念着她发梢的柔软。 上一轮回种种亲昵在他脑中翻涌,记忆中的耳鬓厮磨,让他的薄唇不禁漾起一抹浅笑。 再等等吧,他告诉自己,不要因为心急吓到她。 反正时间,从不是阻隔他们的鸿沟。 然而,这一轮回的秦素理好像从未想起他。 分明青云峰顶的结界与她本人息息相连,他破界而出的动静,她不可能感知不到,可她仍然安之若素,安心地窝在时府的一方小院里,对他的出山只字未提, 裴知亦躲在暗处,眸色晦暗地看着陆云舒匆匆进门,将她在青云惯用的茶具、软枕乃至熏香,一件件搬进了时府。 她竟真的摆出了长住的架势。 荒谬。 外界魔族余孽未清,内里他这个魔种又破了她的结界,秦素理怎么可能对此视若无睹,偏安于此? 他试图平息心中的不安,等她得了空,再与她相见。 可这一等,便是整整一上午。 时钦明竟始终未曾离开她的屋子,两人对坐弈棋,落子声清脆如雨。就连魔尊身陨的消息传来,都未能让她离开这里。 难道上一个轮回,若不是他不顾一切地出现在她面前,她原本就喜欢这般,和身旁这个男子煎茶对弈,对他的事半分也不上心? 那他们曾经的情意缠绵到底算什么? 裴知亦喉结滚了又滚,指尖无意识掐进掌心。他几乎想要直接冲进去,问问秦素理到底有没有半分在意他。可看着她眉眼间那点难得的松弛,他又硬生生忍住了。 她又赢下了一盘棋,抬手拂了拂鬓角,就像上一世她落在自己手背上的那个吻,也是这般,轻柔而缓慢。 彼时的裴知亦刚刚替她挡了一半的大乘雷劫,重伤缠身,醒来的第一眼,就看见她睫毛上还沾着未干的泪,下一瞬,温软的唇就贴上了他的手背。 他当时身体虽然虚弱,一颗心却甜得像泡在蜜里,压根没细想这吻到底是怎么来的。 她是恩怨最分明的人,受了谁的欺负,她都要一剑一剑砍回去,欠了谁的情,自然也要一笔一笔还清。他替她挨了那半数的大乘雷劫,几乎丢了半条命,她是不是正因为觉得自己欠了他的,才用那个吻来还? 后来那些温存,那些说与他心意相通的话,是不是也都是还债? 他甚至不受控制的想,要是当日替她挡劫的是时钦明,她是不是也会凑过去吻他的手,说要一辈子和他在一起? 心口的酸意混着慌乱,顺着喉咙往上翻涌。裴知亦心一横,易容成跟在队伍末尾的时家小辈,低着头随着队伍走进房中。 然而秦素理却不为所动。 明明在玄天宗时,她一眼便认出了他。 他默然地看着她沉思,执棋,落子,再未向他分来半分的视线。 裴知亦苦笑,她明明是不擅长的下棋的不是吗?可却能在棋桌旁坐一整个上午。 她对面的青年修士状似沉思如何破解她的棋路,实则是在想如何能让她体面的略占上风,和追求淑女的人界男子别无二致。 裴知亦的醋意再也无法压制,他上前两步,伸手轻轻覆住她的手背,带着薄茧的指腹擦过她微凉的指节,就着她的手,把那枚白子往棋盘空处一按。 “下在这里。”他微微俯身,气息低沉而缠绵。 “道、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