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小医师你哄哄她》 1. 断津海·初见 浓墨般的云层层叠叠地堆积在断津海的上方,山雨欲来的惶恐充斥在每一声呼啸声中。在平静如死水一般的海面上,一艘高大的轮船正徐徐前行,船身的构造十分的诡异,周身呈亮眼的黑色,似乎要与这周遭的景象融为一体。船身四周架起了密不透风的围栏,只留下数十个只有脑袋大小的窗口,有规律地镶嵌在发亮的铁板上。 乌漆嘛黑的船舱里面,堆积着将要被流放到蛮荒之地——北君山,开垦矿山的云奴。 一位穿着粗布麻衣的小差弓着腰,一副毕恭毕敬的模样,卑顺地介绍道:“大人,这些都是新挑选的云奴,送去北君山开垦矿山的,您看看可有什么不妥的?” 只见他身旁站着一位肥头矮壮、身高五尺的押司,穿着做工精致的华服,头上带着中州慕容氏特有的头冠,上面镶嵌着三颗硕大的鎏光珠,闻言朝着乌压压聚成一团的人群扫了一翻,接着费力地将喉咙里的老痰咳了出来,这才开口,声音略有些刺耳,背着手点头道:“不错,不错,这批新来的成色都还不错,慕容将军催着急,这段时间需要加紧人手开垦矿山,切勿差了时辰。” 身旁的小差连连点头。 那押司摸着长长弯曲的胡子,粗壮的手指点了点蜷缩在最角落的那抹瘦小的身影,疑惑道:“就那个,是新来的吗?” 身旁的小差朝前走了一步,看了看倒在墙角脸色惨白的姑娘,规矩解释道:“回押司的话,是解役大人送来的,今早刚上的船,通过了审核,分配到北君山来的。” 押司蹙眉打量着她的模样,因为其沉睡不醒的失礼行为有些不满:少女穿着统一发放的囚服,灰白色的粗布上血迹斑斑,裸露在外的手臂上横亘着密密麻麻、大小不一、深浅各异的伤痕,血迹糊成一团,十分的刺目。苍白的脸上灰蒙蒙的,眼下乌青很重,乌黑的长发因为长久地不见天日已经失了光泽,灰尘、杂草、木屑混在其间,杂乱地缠在一起。 ——但即使是这般落魄褴褛的模样,仍旧能够清晰地感知到其容貌的端庄。 他侧头看了看,不免多问了句:“小丫头长得有模有样的,知道她是哪里送来的云奴吗?家奴还是罪奴?” 小差是负责审核云奴的,对这批新来的人都有所了解,很快应答:“回大人的话,应是罪奴,恐是犯了大祸,连云契纹都被生生剜去了,留了好大一个斑痕。” 听到这话,那押司的神色瞬间就变了,蹙着眉头嫌弃道:“啧啧啧,这种下贱的罪奴就应该好好调教调教,竟还有胆子在船上睡觉!也不知道是那个没有眼力见的解役塞进来的货色,审核的人是怎么办事的!” 他面带愠色,说话的时候脸上两团松懈的皮肉一颤一颤的,厉声喝道:“来人!装一通断津海水来!” “是!”周围的小差受了令,纷纷退下领命。 话音刚落,周围扎堆的云奴们纷纷都对这位姑娘露出了惊恐且带着怜悯的神色。 漆黑的海水通过特制的容器打捞上来,散发着诡异的味道。只要一滴,落在普通人的身上,瞬间便会灼烧溃烂。 此时,将要倒在这个云奴身上的却是整整一桶望津海水,恐怕全身都将溃烂。 小差有些不忍,试图替她求饶:“大人,这个丫头灵脉已毁,断津水倒下去恐怕……” 押司却不以为然,面对下人的犹豫眉头蹙着更深,怒喝:“这是开往北君山的船只,不是供她休息的客栈!给我倒!剜去契纹的孽障,就算是千刀万剐也不为过!” “是!”那人无奈应下。 端着海水的小差颤颤巍巍地提着冒着热气的断津水走过来,这些无数生灵碎片聚集而成的海水,嗅到了新鲜血液的味道,蠢蠢欲动,激动地要从桶沿往外钻。 黑影逼近,四散云奴都往旁边躲,紧紧地缩成一团,只有一个个子矮小的少年冲了出来,展开瘦削的双臂,神情坚定地护在那面色苍白的少女前面,哀求道:“押司大人!这水能够蚀骨侵肤,一桶下去,必定体无完肤,加之她如此虚弱,恐怕会要了她的性命!还请大人三思啊!” “你给我滚开!” 其中一名小差一脚踢开这少年,他身体虚弱且无术法,踉跄地往旁边一倒,摔在坚硬的船板上。 热腾腾且不停吐出泡沫的断津水倒了下来, 周围人纷纷都闭上了眼睛,发出恐惧的祈求声。 胆子大的云奴微微张开指缝,朝着那一角试探地看去,只见昏迷之中的少女猛然蜷缩起身体,浑身不停地颤抖着,口中不停地喃喃念叨:“不是我……不是……我是被冤枉的……” 突然,她像是想到了极为恐怖的事情,猛然惊醒,因为长久没有动弹,一时间有些眩晕,她撑着身子,费力地喘气,迟疑地抬头凝望四周,见周围的人神色恐慌,渐渐又露出诧异的神色,只觉头昏脑胀,全身传来刺骨的疼痛。 动手的小差看着那断津水一点点腐蚀着少女的衣服,但是又像是受到什么警告似的,不敢再动弹,试探了几下,如同碰到火舌般收回手,不敢再享用到嘴的美食,纷纷往船缝里面流,浮在少女皮肤表层的水缓缓蒸发,粗糙的衣服仅仅只是破了几个小洞,她并没有受到任何损伤。 周围窃窃私语的议论声涌了上来。 “怎么会?!” “这可是断津水啊……” “传闻中腐蚀皮肉、不可修复的断津水,不可能啊……” “古书记载,若跌入海中,那是顷刻之间灰飞烟灭的啊!” 押司面色凝重地看着眼前的一幕,怒火攻心,朝着小人踢了一脚,那人抱着的桶一松,几滴剩余的断津水四溅,砸落在邻近的云奴身上,瞬间的,那衣服就被烧了一个大洞,如野火般盎着生机,贪婪地往身上烧去,那人惊恐地叫了一声,连忙将外衣脱下,扔到一旁,几秒后,那衣服便化为灰烬,众人唏嘘,纷纷往墙角躲,几个胆小的,抱着头小声抽泣起来。 肥头大耳的押司居高临下地盯着眼前的少女,嘶哑尖利的声音响起:“你是谁?是哪家送来的云奴?叫什么?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法子,竟然削了断津水的作用?” 模模糊糊的字句入耳,那少女还未弄清楚周遭的环境,撑着虚弱的身体想要坐正,又往一旁倒下去,只得用手颤抖地支撑,懵然看着周围的一切,接着低头看见了自己身上穿的肮脏不堪的衣服,眉头紧蹙。 “喂!押司大人问你话呢!叫什么名字?” 小差见她不说话,识趣地走上前踢了她一脚。 少女不解,杏眼圆瞪,受了极大的侮辱般露出凌人的神色,直视眼前的押司,语气不卑不亢,颇有一番威严:“大胆船司,竟然直接询问本公主名讳!” 气氛诡异地安静了一两秒,旋即炸开一片哄笑。 “公主?” “哈哈哈哈哈!你是公主,那我还是云泽天主呢!” “我还中州郡主呢?” 一群小差笑得前仰后合。 押司没有料到她会说这般无耻的话,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指了指周围的人,又指了指少女,嘲笑道:“这里是断津海,此船即将开往云泽边境的北君山,你们都是新收编的云奴,前往开垦矿山,还公主,我看你是睡糊涂了,忘记了自己的身份,青天白日地在这里做梦呢!” 有知晓大事的小差很热心地为他科普:“众人皆知,云泽天主唯一的女儿昭仪公主,因为损毁天地之宝,动摇云泽之地根基,导致各州生灵涂炭、民不聊生、为了抚平众怒,云泽天主下令缉拿昭仪公主,于一周前在望泽台示众行刑,那三清真火焚烧了三天三夜,现在已然是粉身碎骨连一丝魂魄都没有保留了,哪里来的什么公主!” 有人斗胆发声问:“你说你是公主,那你可会法术?你的云契纹可曾受过解印?” 身旁的一个小丫头伸手扯过那少女的袖口,翻开其右手,纤细的手腕背面没有令她引以为傲的云契纹,有的只是一个面目可憎的伤疤,又掀开她的左手袖口,一个黑色符咒的印记深深地烙印其中,陷进皮肉,融入骨血。 ——有了此印记,便是最下等的罪奴,在云泽将被视同草芥,人人皆可践踏其上。 见状,有人义正言辞,大笑道:“连契纹都没有,算什么公主,连云奴都不算!” “罪该万死的罪奴,就应该绞死示众!” “对!我们家奴才有机会来到北君山谋一份差事,表现出众的或许可重获自由身,这样的罪奴居然也敢来,如今的世道真是反了天了,罪奴也能和家奴抢饭碗了!” “就是!就是!” 一时间,人群愤慨的声音愈演愈烈。 “真正的公主,早在七日前被绞杀了,偷取至宝祸乱云泽的乱党余孽,弄得各州之地灾象频发,如今云泽之地处处避讳这个十恶不赦的罪臣,你还拿这个身份出来当挡箭牌,也不嫌晦气!” “这样祸国殃民的妖女就应该千刀万剐!” “对!千刀万剐!还百姓一个公道!” 其实这群人对昭仪公主的事情知之甚少,道听途说得来的消息也就当个茶余饭后的闲聊,此时有人带头谴责,其他人纷纷也被鼓动着,加入了这个吆喝的队伍。 不堪入耳的话语无孔不入地钻进少女的耳中,她觉得脑袋一阵眩晕,心头被接连不断的针狠狠地刺入,如此往复。 什么…… 少女听到该噩耗,双目圆瞪,手脚并用地往后缩着,她定定地看着手腕上的那个巨大的疤痕,思绪猛然回溯,小声喃喃着:“是啊,我……我的云契纹已经被生生地剜了下来,灵脉已废,法术已禁,永生不得再回灵泽境,如今的我就是废人一个……可,可我不是被真火焚烧了三天吗?怎么还活着,这是地府吗?是地府吗?” 押司见她失了魂魄般呢喃自语,有些不耐,轻蔑地问道:“贱奴!你籍贯何处?犯了何事?” 那少女惶恐地看着沾满泥土、血迹混在其中的双手,浑身颤抖,久久都不说话。 “我看这丫头应该是得了失心疯,从蛮荒之地捡来的,估计连父母是谁都不知道,名字也是没有的。” “诶诶,大人问你话呢?你是打哪里来的?”小差识相地走过来,踢了踢那少女。 “中州……”她已经无法思考,随口应了句。 押司凝望她片刻,怀疑地问:“为何这断津水于你没有作用?你是用了什么妖术吗?” “大人大人!这丫头身上 有个玉佩!” 那小差如获至宝地从她的身上拾起一块玉佩,少女茫然回神,伸手要去够,但是因为太过虚弱,刚伸手就倒了下去,沙哑地喊了句,神色焦灼:“拾芳,我的,拾……还给我……” “这可是上好的宝贝,我说为何这断津水于她没有作用,原来是这宝物护着她,不过,这样身份低贱的云奴,怎么会有此等法宝?” 小差应道:“估计就是这个手脚不干净的丫头偷来的。” 押死接着这块玉佩,放在手里掂了掂,嘴角勾起猥琐的笑意:“这玉佩给她也是玷污了,既然如此就交给本官保管吧。至于这个丫头——既然这宝物有心护她一次,那本官也不好违背了,就留着她,但若是之后敢偷奸耍滑,将身上那偷鸡摸狗的不良风气带到北君山来,本官绝不轻饶。” 有人前来传话:“大人,前方准备了酒菜,您要过去尝尝吗?” 他满意地收下了那玉佩,点头说:“也好,这边境之地,气候不佳,劳累了这么久也累了,是该好好吃一顿了。” 一群人乌泱泱地往外走去,将厚重的大门关上,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前面护着少女的那个小少年朝着她走近,热情地夸赞:“你好生厉害!这断津水腐蚀能力极强,这么一大桶倒在身上居然毫发无伤,还有你这好宝贝法器是哪里来的?对了,我叫阿因,是中州一商贩的家奴,被选来北君山的,这可是门好差事,多少人托关系才能抢到名额。前面听你说是中州的,你是犯了什么事啊?为何会被剜去云契纹?还有,你叫什么呢?主人有赐名吗?” 少女呆滞地坐着,困难地消化眼前所发生的事情,她很是不解,为何自己会被削籍为奴,又为何会出现在这艘船上…… 如今法术被禁,手无缚鸡之力,该如何回灵泽境呢…… “父亲、母亲、兄长……”她在无声地呐喊着,心如刀绞。 “你怎么不说话?”阿因催促地摇了摇她的胳膊,“你是中州哪家的云奴?” 少女回神,沙哑地应着,语气抗拒厌恶:“我不是云奴。” “你是,你瞧你手上。” 那少年指了指她手上的印记。 云泽之人右手上印有云契纹,是尊贵的象征,不同阶层不同人的印记颜色大小形状都各不相同,此时她右手上没有了熠熠生辉的莲花印记,而左手上多了一个黑色的暗沉图案,形成一个古书上的“中”字,意为隶属中州。 “你瞧我的。”阿因将袖子往上拎,露出右手手腕,解释说,“普通的家奴都是烙在右手,用黑色印文封了云契纹的法力。不过你的烙印是在左手的,好生奇怪,估计是因为你是罪奴,抑或是你的右手的云契纹处已经溃烂不成形,不能烙印了。” 阿因没有过多疑惑,笑嘻嘻地歪头询问:“你是不是没有名字?” 那少女垂眸思索良久,觉得眼前的人还算可靠,于是小声应道:“沅娘。” “沅娘,好好听的名字!不如我们交个朋友吧,也好有个照——”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一阵清脆灵巧的哨声打断了。 只见一位穿着灰白囚服的云奴信步走来,引入眼帘的粗布上挂着好几个补丁,很是破旧,但是与此地格格不入的,那衣衫清洗得十分干净,可见主人对自我穿着的重视,跳脱清朗的嗓音紧接地跟了上来:“多么伶俐可人的小娘子啊!瞧瞧这身上密密麻麻的伤口,啧啧啧,实在是疼得慌,小人看了也是抹一把汗,但是——莫怕、莫怕。” 说到这,这少年故弄玄虚地停顿了一下,用手捂着胸口,做出心疼之势,接着微微倾身,清亮的黑眸大方地与沅娘抬起的视线对上,他熟练地接过身旁个子稍矮,年岁相仿的少年手里的药瓶,津津乐道起来:“小娘子莫着急,你说巧不巧,小人这里有许多上好的药材,瓶瓶都是灵丹妙药,只要涂上那么一点点,立竿见影,保证药到病除,百试百灵。” “药到病除!百试百灵!”稍矮的少年激动地应和着。 他满意点头,接着吟唱起来:“存货有限、先到先得、先买先用,保管你用了说好!小人敢指着天对着地说一句,涂了这清淤膏,那小娘子你这纤细的手臂立马完璧归赵!” 话音刚落,周围安静了下来,大家纷纷探头过来,身旁的少年撞了撞他的手臂,提醒了句:“咳咳……这词是这样用的吗?你不要一学到一个新词语就胡乱套在句子里……” 卖药人的脸上没有一丝不好意思的神情,反而自鸣得意,骄傲地耳语道:“无伤大雅,就读过几天书的人能够引经据典已经颇为不易了,况且古人云,成大事不拘小节。” “也对也对。”附和声如期而至。 那人轻咳一声,对上沅娘疑惑的目光,十分妥帖地拱手作揖,礼貌介绍道:“在下慕允,年方二八,是这中州地界赫赫有名的医官药师,治愈疑难杂症数千起,因无可挑剔的医德、从无差错的疗效、惊为天人的医术、无微不至的服务而闻名中州地界的最繁华的地段边上的一个小村子中,云泽人称‘妙手医圣’!” 少年走近一步,举着药瓶朝着沅娘挑眉,语气轻佻:“小娘子可要买一瓶?七天内没有功效的话可无理由退换哦!” 2. 清淤膏·妙计 沅娘第一次见到这样的阵仗,一时间不知道作何反应,有些茫然地看着眼前花言巧语的药贩子,张了张口不知说什么。 慕允见状,利落地拍了拍身旁小兄弟的肩膀,那少年收到提示,游刃有余地跳出来,从容道:“在下贺安,是我们赫赫有名的慕大医师的首席大弟子兼挚友,嗯……我虽然暂时还是徒弟,但是还有三个月我就要出师了!我师傅和我那可是中州有名的医师,我们手里的药不说有起死回生的功效,但是对于五花八门的皮肉伤那可是绰绰有余!” 慕允搓了搓手,轻快开口,一股子的利落劲儿:“看在小娘子是新客的份上,给你打个折,如何?小人就赚个药材的本金,你不吃亏的。” 两个人一唱一和,丝毫没有即将要被扔去做苦力的悲凉无奈之感,反而怡然自乐,欢快的笑语给这昏暗的船舱增添了几分生气。 沅娘弄清楚了他们的目的——竟然是向自己推销药膏! 她垂眸,看见原来纤细莹润的手臂上居然布满了伤口,心下委屈,面露难色。一想到自己如今在这样破败不堪的地方呆着,前面小小船司恶意辱骂,现在又来了个不入流的小贩在眼前乱晃,心中郁结,重重地咬着唇,狠狠地想:“我堂堂世家公主,竟然沦落到了需要在这样油嘴滑舌的药贩子手里拿药!实在是可恶!” 从小到大,她所用的药膏都是由名扬天下的医师为其专门定制,所用药材都是极为讲究的上等之物,从来没有用过这样没有名目来头的廉价物品,加之手下奴仆不计其数,不需要自己出门采买,若是有了兴致想要逛街采办,也都是去云芝堂、万宝阁这样上流去处,接待她的也都是世家各族中颇有地位的富商大贾,对于眼前这样的市井商贩,她一直都是持鄙夷的态度,如今心下委屈,眼神中自然而然地流露出轻蔑的神色,偏头淡漠应道:“不必了,小伤而已。” 慕允丝毫不计较她傲然的态度,反倒是笑容可掬地欣然介绍起来:“小娘子此言差矣,您仔细瞧瞧看,这不仅仅是手臂上有伤痕,还有这脸颊上,也有几道,要是耽搁了,留下了疤痕可不好。小娘子如此惊为天人的美貌,若是有了瑕疵,岂不是太可惜了!您可以看看小人手上这瓶清淤膏,只需抹一些涂在伤口处,早中晚各一次,不出三日,保管痊愈如初,公主郡主用了都说好。” “谁说不是呢!”身边的人兴奋地应和着。 慕允吆喝得更加卖力:“用了的人还要用!” 贺安接着他的话喊:“谁说不是呢!” 两人一来一回打着配合,看着一船舱的人一愣一愣的。 “这两人是出了名的药贩子,靠着不入流的医术一路招摇撞骗,前面刚上船的时候就到处找人买他的药。”阿因凑到沅娘耳边小声解释。 “胡说!”个高的少年听力出奇的好,闻言蹙起秀气的眉毛,佯装生气道,“你这毛孩,哪有这样编排人的!你仔细瞧瞧,一路上,我们帮了多少人消除病痛,就连各位押司解役大人都用过我们的药。若不是身份低微,身为云奴,被削去法术,夺了自由身,不能考取功名、入仕为官、封爵拜相,只能呆在这蛮荒之地虚度光阴,我若是出生在正经自由人家,有机会得云泽天主沐恩受封,凭借我傲人的天赋,早就被天主抢去琼华宫,给昭仪公主看病了!” 贺安听到此话,更加来劲,信口开河道:“对啊对啊,若我师傅出生在世家大族,那必然早早就名扬天下,成为惊世名医了!到时候,殿下、公主、郡主,或是各州家主,都抢着找我师傅看病配药呢!” 这玩笑开得可真是厚颜无耻,话音未落,周围的人就传来阵阵笑声。 有人开玩笑道:“若是你能将灰飞烟灭的昭仪公主魂魄拼接起来,完好如初,那你可就真的是绝世神医了。” 说完,又是一阵哄笑。 “不过是救治几个云奴,还有胆子说自己能够给公主郡主看病,你也不害臊!” “慕小医师,你是不是吃醉酒了,还是你也和这位小娘子一般,做起了白日梦啊!哈哈哈哈……” “我看这慕小医师不是做起了白日梦,恐是吃了自己制错的药,生了幻象,沉浸在加官进爵的梦境里了!” 众人顿时笑作一团,船舱内的氛围轻松了许多。 虽然昭仪公主偷取至宝导致各地民不聊生的事情引起众怒,但是他们作为最底层的云奴,自小生活的环境就十分的恶劣,所以对外界上层人遇到的所谓的灾祸并没有很大的反应,只是随大流跟着上层的百姓吆喝着喊打喊杀。 而他们对这位高高在上的公主犯下的错误也并没有什么想要指责的,但是为了显示出自己也是云泽之地的一份子,同样也十分地关心担忧百姓,这才学了一套套的说辞,激愤地指责起来,他们和世家大族的公主根本没有任何联系,他们眼里,这些天上月天上星都是神秘尊贵的人物,之前不敢随意指出,如今反而因为她的陨落,大家倒敢拿她的身份开开玩笑了。 这一番述说自己怀才不遇的说辞引得众人发笑,沅娘一听有人如此胆大包天,居然敢自荐说要为自己看病,瞬间怒火攻心,神色更加鄙夷,毫不留情地狠狠瞪着眼前这个自鸣得意的少年,眼中皆是不屑的神色。 能够为她诊脉看病的医师那都是万里挑一,多少人参加数十次考核都没有机会入选,这个不入流的市井小贩居然张狂至此,张口闭口就是要为王公贵族看病,实在是欠揍。 慕允对周围人的嘲讽充耳不闻,俯身耐心询问:“小娘子,尽早涂药,这伤痕也就好得快些,可不要因为一时的意气耽误了这般秀气的容貌呀。” 沅娘见这人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眉头蹙得更加厉害,一双圆润的杏眼故意做出恶狠狠的神色。 慕允心下奇怪,漆黑的眼珠子转了转,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想要问问她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为何原来还是苍白不已的脸颊此时渐渐染上了绯红。 贺安很麻溜地配合:“是啊是啊,这船上空气不流通,若是不及早涂药,恐怕伤口会溃烂,我们也是为了小娘子着想。” 虽然生气,但是沅娘静心想想,觉得他们说得也有道理,她自小最爱惜自己的容貌,若是被伤到了,是会气得三天三夜都不吃饭,就不要说此时身上这些密密麻麻的伤痕了,如果留下印子,那她可不知如何是好了。 想到此,她缓缓抬起头,举手投足皆是凌人的神态,淡漠地与那洋洋自得的小商贩对视,语气倨傲:“既如此,那便买一瓶吧。” “三十文。”慕允嘴角的笑意更深,期待地搓搓手。 搓到第二次的时候,他嘴角的笑意顿了顿,注视着眼前脸颊上的绯红更加醒目的沅娘。 “可恶……” 刚刚接受自己已经身败名裂的她听到价格才想起来此时身无分文。 可是已经说出去的话也收不回来了。 两个人大眼瞪大眼,气氛僵持在这里。 “咳咳……”沅娘在心里倒数了十秒,小幅度地清了清嗓,扭捏开口,“抱歉,我现在——” 说到一半又停住了,她实在是做不到面无表情地将“没钱”二字坦荡地说出来。 谁知慕允一副了然的神情,又咧开嘴角笑了,如墨的黑眸在暗沉的船舱里如同点点星子,明晃晃的,他通情达理地俯身看向神情尴尬有些不自在的沅娘,目光从她清明漂亮的眼睛缓缓下移到她沾了不少污血的右手手腕,被破旧外衣遮挡下的,是一个银色的手镯,他的眼睛不动声色地亮了亮,他看得坦荡,目光停留了几瞬,旋即又将狡黠的眸子落在少女灰蒙蒙的脸颊上,嘴角的笑意更深。 如此仔细地一路打量过来,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前面随口恭维的话是名副其实,这小娘子的样貌绝非凡人,没有自小为奴的自卑羞怯、躲躲闪闪,却有傲气凌人、睥睨天下的威严,他向来口无遮拦,学着话本里才子的话,想要讨讨这个有银手镯姑娘的欢心:“小娘子生得这副好样貌,让人瞧之心醉,在下实在是倾慕不已。” 原以为她会害羞地垂头,谁知原本还是一副颇有些丢人的神色,此时瞬间就染上了愠色,沅娘像是受了奇耻大辱般瞪着一双杏眼,做出一副十分恼怒的神情,斥道:“你这登徒子!心里面竟然想的是这样的龌龊事!我原还想用身上的首饰来换你的药材,可是你竟然这般侮辱我,我就是留疤在脸上,我也不会做出此等下贱的事情的!你不要再打这个主意了,你这药我不买了!” 说罢,她深深地吐了一口气,胸脯浅浅起伏着,偏头不再看。 慕允一脸懵然,他身边的贺安也被这阵势弄得一脸懵。 “什么情况?她怎么突然发这样大的火气……”贺安小声地问了一句。 “我也不知道啊……”慕允神色恹恹地咕哝着,就差拿出袖口的话本子看看里面的内容是否有误了。 贺安急忙站出来圆着场子:“小娘子莫要生气,若是我阿兄有何处得罪你了,我给你赔个不是。但是这周围戾气浓重,船舱内也都是污浊之气,加上此船不通风,每个半个时辰才会开一次天窗,而且一次不超过一个时辰,还是早些上药,不然到了北君山,身上伤痕累累的,也不好干活。” 慕允虽然从小辗转在各地,学了一副圆滑的话术,但是面对姑娘家却是束手无策,尤其是生气时候的姑娘,只好学着平日里街上的郎君哄小娘子的话,修改一番,和善地说道:“我瞧着小娘子身上的伤痕不是普通的伤痕,乃是玄器所伤,虽不知小娘子得罪了何人,做错了何事,但是我也读过几本书,知道玄器落在身上的伤口若是不尽早除去,等它自己复原,留下疤痕,外表看似是好全了,但是内在的挫伤仍在,一到冬日或是阴雨天就会隐隐作痛。我也是担心小娘子,这么瘦小的身躯实在是禁不住这样的折腾了,要是小娘子现在身上没有能够找得开的零钱,不妨送小娘子一罐,若是觉得好用,下次可一定要找我买药啊。” 他说了一大堆,伸手将药瓶递过去,见她没有伸手手下,他轻轻地放在沅娘垂落的衣摆上,然后双手拱起做了一个揖,拉着贺安走了。 那小兄弟像是还是不死心,被拉着走的时候还回头喊了声:“小娘子,我阿兄亲手调制的药膏,绝对货真价实,你可千万要好好上药,若是觉得好,记得来找我们!” 沅娘看着布料上面放着的药罐子,缺了一个角的瓶身干净小巧,用的是廉价的青瓷。 另一边,慕允搂着贺安来到角落的位置坐下,远远得已经看不见沅娘的身影了,贺安耷拉着脑袋,很是不解,指责道:“慕允!你干嘛要做这亏本的买卖啊!我们好 好的一罐药膏,竟生生直接就送人了,你知道吗?这一瓶可是能卖三十钱,够我们俩都吃上一顿热腾腾的面条了!你到底会不会做生意啊,平日看你机灵,结果关键时候这般鲁莽,我看你真的是被这如花似玉的小娘子给迷了心窍了!” “你胡说八道什么!我说你读的书没有我多,果然是要蠢笨一点!”慕允拍了拍贺安的脑袋出气,装作神秘莫测的样子说,“这小娘子不是一般人。”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可是犯了大错的、穷凶极恶、十恶不赦的犯人,不然怎么连象征身份的云契纹都剜了,如此,地位甚至都不如灵兽。”贺安对此没有什么反应,一本正经的科普道,语气还有几分不屑,他向来是看不上因为陷害了无数生灵而遭到惩戒的人。 “虽说是十恶不赦之人,但是你可瞧见她说话的做派了没有?我想,定是什么高门世家的千金。”慕允见他不上道,又给贺安提了醒。 身旁的人仍是洋洋自得,无所谓道:“是由如何?” “我说你是不是傻,既然是有钱人家的姑娘,身上肯定有不少值钱的宝贝,就前面押司捡起的那块玉佩,我瞧着,那色泽那品相,定能买上不少钱,前面你注意到没有,她手上的带着的那只镯子,可值钱了,是上好的货色!”一提到这个,慕允的眼睛都放光了,舔了舔干燥的唇,嘴角浮现起不怀好意的笑,他摸了摸鼻子,接着说,“不过,这事也蹊跷,她莫不是用了什么障眼法,躲过了搜身,不然能带这样的宝物上船?那审核的解役就跟夜晚的黑猫一样,眯缝着那双小眼睛恨不得把你身上各个角落都看个遍,一点点金银都要收刮到自己的口袋里,可怜我藏在鞋底的那一锭银子,我现在想起来还是心痛。” 贺安这下听明白了,转头问:“所以你的意思是——你是故意将那药膏给她的?” “不错。”慕允的情绪转得很是利落,顺势抱着手往后靠在墙上,嘴角上扬,露出十分得意的笑,“我呢,想要和这位有钱的小娘子打好关系,然后趁机将她身上的宝物统统都偷走。” “还是阿允聪明!”贺安一听,眉毛激动地扬起,殷勤地给他捶腿,但是转念又垂下了眸子,沮丧道,“可是我瞧这位小娘子不是太喜欢你,前头你不就夸她一句,何必发这样大的火气,平日里的姑娘得到夸奖,都是十分害羞快活的。” “这个我也不知道。”慕允闻言,蹙眉思索起来,认真分析,“我们自小就生活在这乡野之地,不知道王公贵族的生活是如何的?或许她们的交谈方式与我们的不同?我听说啊,我们云泽不同地方的习俗有很大的差别,有的州郡甚至不允许相互称呼名字,此乃大不敬,我觉得奇怪了,若是不能称呼名字,那该如何使唤人做事呢?后来我一问,原来都是称呼封号的,而且一个人或许有好几个封号,不同场合称呼不同的。你说这个是不是很奇怪,有自己的名字不叫,却要用另外一个名字来代替原来的名字,岂不是多此一举。” “不错不错,那些上等人就是麻烦。”贺安十分赞同地点头,接着压低了声音问,“那你打算如何将她身上的宝物偷来?” 慕允从袖口处摸了一本封面已经破烂不堪的书,翻了好几页,上面字迹工整地写着整整一面。 他啧啧两声,将这一面的字句都认真看了个遍,然后用力地合上书,转头朝着还是一脸懵的贺安挑眉:“书中说,想要获得姑娘的信任,最快得方法就是美人计,需要三步。” 贺安兴奋地睁大了眼睛,做出求知若渴的模样:“洗耳恭听。” 慕允故作高深地眯了眯眼睛,慢悠悠道:“第一步,拥有秀气的容貌。” 贺安:“……那算了,第一步就完了。” “哎呀!”不会说话的某人被慕允敲了下脑袋,叫嚷了一声。 “第二步,花言巧语。” 贺安眼睛亮了亮:“这个成!” 慕允笑得很是大方,翘着腿,懒懒地说:“这最后一步呢,也是最重要的,那就是——勾引她。” “如何勾引呢?”贺安追问。 “这个嘛……”慕允停顿了一下,老实说,“书上没写。” 身旁的小徒弟泄了气,白了他一眼:“那怎么办?” 慕允细细思索:“我觉得应该不难吧,说书先生讲的故事里面,小娘子都是因为仰慕郎君的才华和本事,然后渐渐倾慕的嘛。” “你有啥本事?”贺安疑惑地皱眉,“卖假药?” “假药你个头!我正经学成的医师,苦学十载、处处虚心拜师求学,这才有了如今的功绩!” “哎呀!”又被狠狠地打了一下,贺安捂着原来的那个地方,狠狠地瞪着慕允。 罪魁祸首摸了摸下巴,打了响指,胸有成竹地开口:“美人难过英雄关,这小娘子孤身一人,肯定会遇到不少麻烦,我呢,就腾出我宝贵的炼药时间,用来来保护她,我想过个十天半个月,应该就能成。” “我看未必……”贺安浇了盆冷水。 “你觉得我不成,那你来!”他瞬间炸了毛。 贺安悻悻地接着给慕允捶腿,一脸殷勤模样:“我不成我不成,你容貌秀气你来!” “这中州地界,论样貌,我们阿允说第二,谁敢说第一!” …… 3. 焚心蛊·中毒 另一旁的沅娘没有再纠结,很快将药膏涂到了手上的伤口处,因为看不见脸上的伤痕,就请身旁的阿因帮自己上了药,她眉眼弯弯道了谢。 那药膏敷在脸上,泛着些许凉意,虽然做工用料不是那么讲究,但是药效的反应和平日里自己用的如出一辙,她也就放心了。 叹了口气,沅娘打量着自己手上的黑色印记,一个醒目的古文“中”字引入眼帘,她又想到不快的事情,如今失去了原本引以为傲的身份地位还有令人望尘莫及的法术,取而代之的是这个屈辱的印记,一旦烙上,不可抹去的,深入骨髓,即使日后逃出生天也会因为这个印记被拦在上层境外,她永远也回不去了。 一想到这里,她便红了眼睛,泪水就这样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 豆大的泪珠落在了那可耻的黑色印记上,她用力地用手抹去,搓得手腕都泛起了红肿。 阿因见状,连忙安慰道:“没事没事,你是中途被削为云奴的吧,很多中途的人被剥去灵脉,刻上云奴印记的人都会很难过,像我这样一开始就是云奴也就习惯了,但其实也没有什么不好的呀,我们照样可以吃喝玩乐。” 他见沅娘听进去了些,又转移话题,欣喜道:“听说我们要去的北君山,是中州慕容氏的地盘,你可曾听过没有,慕容家族最是奢华,就连给云奴的吃食都要比其他地方好很多,我们过去可是享福了。” 听到这里,沅娘的眼睛亮了几分,“对啊,中州……我怎么忘了停昀哥哥,若是我能够逃到沧澜境,找停昀哥哥,我便得救了呀……” 这样高兴的情绪只持续了一会儿,接着她又缓缓地放下肩膀,暗自神伤:“可,可如今我这般模样,身败名裂,他还愿意接纳我吗……” 阿因一边说着,一边端详着少女的模样,觉得前面那油嘴滑舌的药贩子说得还真是不错,由衷地赞扬道:“你长得可真好看,要是那断津水腐蚀到你的脸上,那你就没有这般好看的样貌了,但是作为云奴,你这样好看的模样也是祸害,毕竟到了北君山那种由权力自主的山主管辖的地方,太好看的人就会被扔到那种地方去,你知道的,就是供人玩乐的地方,这样可不好,你还是在脸上涂点东西为好。” “这个。”阿因递给她一瓶药水,“这些是会使人脸上长痘的草药水,想要消除,就打开后面的盖子,里面是解药,如果你遇到什么装着十分华贵的人,就涂上,或许可以保你一命。” 他指了指手里的瓶子,一起递给她。 沅娘回神,伸手接过,茫然地道了谢。 阿因接着给她提醒:“这个地方还是相互有个照应为好,我先提醒你一下,根据我这么多年当云奴的经验,你这个神态要改一改,官役们最讨厌我们露出趾高气扬的模样来,因为这本是他们高层的人需要展露的态度,要是被我们抢先了,肯定是不好受的。” 沅娘好奇问:“那我们应该如何?” “应该低声下气些,官役们说什么我们照做就是,顶嘴或是强出头,都是没有好果子吃的,想要活得久,那就低头专心干活。” 她无奈点了点头,虽不情愿,但也无可奈何,见阿因身材瘦小,面颊凹陷,但是神情却十分的欢快,没有对环境的厌恶和无奈,她敛眸,温声问:“你多大年纪了?” “我嘛?嗯,我也不知道,按照我们云泽的纪年法,十六岁即为成年,但是我记事起就被拉去干活了,这么多年来,饥一顿饱一顿,有上顿没下顿的,我这身体也没有跟上,实在是不知道自己几岁,但是被送去矿山的云奴一定都是要成年的,我想——我应该是十六岁了。” 沅娘垂眸,微笑应着:“我刚刚举行了受印礼,刚好成年。” “受印礼?”阿因听这个有些陌生的词语,没有忍住睁大眼睛,震惊询问,“你还真是世家大族的小娘子啊?” “为何这样说?”沅娘不解。 阿因认真解释:“我们底层人是没有机会受印的,听说就算是自由身的百姓也没有这样的待遇,能够吃饱就已经得神主保佑了,哪有空闲的时间和银钱举行受印礼,更不要说还需要请德高望重的老先生开悟了。” 沅娘还是第一次知道原来有些人是没有受印礼的,她以为所有人到了成年的年纪都会举行盛大庄严的开悟仪式,郁郁道:“原来如此。” 正聊着,传来一阵叫喊声:“来来来!吃饭了!” 一位小差端着一盆米饭走过来,这是中州盛产的杂糠米,耐寒耐旱耐洪涝,价格低廉。 一大盆已经冷却的米饭放在一群云奴中间,大家都争先恐后地抢夺起来,不分青红皂白地一抓一大把放下嘴里咬。 阿因应该是很熟悉这个场景,盆刚放下的时候他就灵巧地穿进去,从衣服袖子里拿了一个小碗,用手抓了两大块米饭,然后坐了回来,递给沅娘一块。 沅娘摇头,轻声道:“谢谢,我不饿。” 阿因咬着饭含糊说:“不吃东西等会儿可没力气坐船,到北君山可还有一段路程呢。” 她还是摇头,靠在墙上想着逃往中州的计划。 阿因见她神色恹恹,也就没有再说,自顾自地吃了起来。 大家正吃着,突然,门外传来一身犀利的惨叫,正在吃饭的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纷纷往外探去,听见有位小差在外惊呼:“不好了!押司大人被刺杀了!” 那送饭的小差闻言,脸色瞬间变得煞白,转身就朝着外面跑去。 众人神色慌张,不出一会儿,有位小差走进来,张罗着将聚成一团的云奴都赶到船舱外面去。 外面的空间稍微亮了一些,数十个云奴蜷缩在一角。 这里可以看见一个窗户,浅淡的光纤顺着透明的窗子照射下来。 原本断津海是可能看得见阳光的,但是因为过多的戾气沉积,长年累月地在空气中漂浮着堆积着,渐渐地就遮挡住了太阳,从此断津海再无白天,都是漫长凄廖的黑夜。 这都得益于断津海中间的那座岛屿——望生岛,专门用来关押十恶不赦的犯人,同时也是行刑的场所,犯人在被真火焚烧之后,骨灰就倒入海中。长此以往,海水之下沉积着无数骨灰,千百年来,这些破碎的魂魄游走在海水之上,鲜血、腐蚀的血肉、冤魂肆无忌惮地在此处扎根,变异的灵兽也频频出没。这海水疯狂吸收着破碎魂魄的灵力,自成一派,形成了腐蚀的术法。 沅娘跟着人群挤在角落,见船上有位医官,正在给平放在甲板上的押司验尸。 他神色凝重地探了探脉象,又检查了他所吃的饭菜,严肃道:“押司所饮的清酒中含有焚心蛊,这是一种青州特有的药物,无色无味,只要一小颗溶于酒水,就可杀人于无形。服用之后,不出半个时辰,便会腐蚀肠胃,如烈火般的痛楚灼烧起来,剧痛难忍,看起来身躯外表没有明显的中毒反应,但是内脏各处已经被悄悄灼烧干净了。如果中毒之人用法术压制,不但没有效果,反而会加剧灼烧的速度,押司大人应该是察觉到中毒之势,迅速用法术镇压,这才于片刻就被这噬心之火生生给烧死了。” 闻言,众人露出惊恐的神色,发出小声的惊呼。 为首的官差十分恼怒,还没到北君山就出了这样的事情,如何与山主交代,心下慌乱,只好把怒火往这群身份低下的云奴身上发:“你们这群畜生,居然敢在押司的饭菜里面下药!” 云奴们纷纷摇头喊道,稀稀拉拉的声音此起彼伏:“不是啊大人,不是我们!小人就算是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啊!” 官差又问:“是谁给押司倒的酒?” 其中一位小差惊恐地跪了下来,神色慌张地解释道:“是小人,但是小人真的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押司说想要一个人用膳,小人帮忙布菜之后就退下了,实在不知那酒水里被下了毒药啊,还请大人明察!” 官差焦灼地原地踱步,转头又将视线转向身后的云奴,黑着脸询问:“你们谁是青州来的云奴啊?” 众人纷纷摇头。 “掀开你们的袖子,给我一个一个仔仔细细地看过去!” 青州的云奴右手的印记上刻有一个小写的青字,用的是云泽上古时期的字迹。 “你们都给我下去一一查验,要是被我知道你们有人私藏身份,那就等着被扔下这断津海吧!” 大家都掀开袖子,由着小差一个个检查过去,可是却没有一个人的手上刻有“青”字的印记。 “好生奇怪,中州和青州邻近,居然没有青州来的云奴……”阿因趁着官差抓耳挠腮的时间同沅娘咬耳朵。 “是啊,青州就在断津海的背面,若是要送云奴过来,十分的方便,为何……”沅娘蹙起眉头,思索着,“船上的云奴来自各地,中州占比最多是显而易见的,毕竟北君山是划分给慕容家的,但是也不至于一个青州来的云奴都没有,难道是消息没有传到青州,还是送往断津海码头的路上遇到了意外……” 沅娘心道奇怪,但是也想不出所以然,侧头打量躺在甲板上的押司,面色惨白,死不瞑目,视线往下,她的眼睛倏地一亮,他的腰带处正别着自己的那块玉佩。 “拾芳!” 沅娘在心中喊叫了一声,嘴角敞开笑意,如同往常一般想要催动法力将自己的玉佩传送回来,结果她刚用右手画符掐诀,却没有反应。她这才恍然想起来已经被废除了灵脉,再也不能使用法术了,她气急攻心,愤愤地捶腿——苦心学习修炼数十载,到头来一场空! 她想着想着就红了眼眶,眼泪正要往下流,突然看见了地上的拾芳亮了一瞬,她怀疑自己看错了,揉了揉眼睛,将那颗将落不落的泪珠揩去,再次看过去的时候,拾芳已然毫无反应。 她想着既然无法用法术催动,那通灵总是可以的。拾芳从小就是她的法器,十分衷心。 她回忆着学习过的术法,书中有记载在灵力被封印的情况下,如何与自己的法宝沟通,她从小学习刻苦,这些基础法术了然于心。 《基础法术》一书是初学者必须烂熟于心的课本,每个人都要学习,每月都要进行考 核,沅娘次次都是第一名,她从小就十分的要强,务必次次都要拔得头筹,十分的骄傲张狂。 她焦急地回忆着书里的内容:“想要与法宝通灵,其一,使用法术催动通灵诀,其二,高级术法者可直接通灵,无需念诀;若是遇到特殊情况,如法术被封印的情况下,即可通过精神共振与法宝通灵,放下一切杂念,让自己的精神状态与法器灵智保持一致,若有缘分即可通灵。但是此法有一定门槛,法宝跟随主人时间超多五载且配合默契才有效果,而且受外界影响极大。” “拾芳……” 沅娘摒除杂念,沉心默念,等了十几秒,还是没有效果,就当她垂头准备放弃的时候,她的脑海中突然响起了一道有些空灵的声音,她听出来了,就是拾芳。这道声音离自己很遥远,她拼命让自己精心,默念着法宝的名字,那声音越来越近,终于,声音渐渐清晰起来。 不愧是由百名铸造师亲手锻炼的法宝,果然十分有灵气,拾芳轻轻地颤动,转念就回应了沅娘:“主人!” “太好了,拾芳,你居然跟我一起扔到这蛮荒之地了。” “主人主人,拾芳只觉得昏昏欲睡,再醒来的时候就到这个黑漆漆的船上了,想要与主人你通灵,但是却发现你身上的灵脉已经……”说到这里,拾芳停顿下来,声音都染上了几分哭腔。 “能保住一条性命已然很惊喜了,好在行刑的官僚还算妥帖,只受了点皮肉之苦,四肢还有容貌尚在。” “可是,主人你这般优秀的天赋就白白这样断送了,拾芳实在是委屈憋闷。” “如今我在这里,形势尚不明朗,等下了船再另谋出路。”沅娘虽然十分痛心自己此时的处境,但是她向来是骄傲不服输的性子,把面子看得比天大,若是那群诬陷她的小人要她身败名裂,她就偏不,眼下的状况十分急迫,她摁下思绪,想着等回头再叙旧,回到眼下下毒的事件中来,沉声问,“对了,拾芳,你可知是谁给这个押司下的毒?” 拾芳是有灵的高阶法宝,能够感知外界情况,很快回答:“是其中的一个云奴,她在这个坏蛋去如厕的时候下的毒,主人主人,这个坏蛋实在是太不讲卫生了,竟然不洗手就直接吃饭,后面还摸了拾芳,拾芳太委屈了,实在是无法忍受!” 沅娘正要安慰,此时为首的官差面色凝重地手下沟通,是讨论存放尸首的策略,他转头厉声问:“可有会使用冰系法术的差役?” 小差纷纷摇头。 “冰系法术是高等术法,我们这些底层的官差怎么会,最多是一些移动物品、增强体魄的低级术法罢了。” “可是那大人的尸首如何保存呢?” 官差喃喃道,出了这样的突发状况,加上窗上的条件十分的不好,虽然温度不好,但是保存尸体还是十分的困难,若是直接将尸体扔到断津海中,那如何与北君山山主交代呢,这可是山主的亲信,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况且这罪魁祸首还没有查出来,实在是有些为难。 “你们可知道如何存放尸体?” 他朝着云奴的方向问。 没有人说话,纷纷露出迷茫之色。 “可用存魂丹。” 一道清凌凌的声音传出,众人顺着声音看过去,是前面那个浇了断津水却毫发无伤的少女。 “何为存魂丹?”有人提问。 “你这无知的低等云奴,这里哪里有你说话的地方?”那长相刻薄的小差厉声打断了沅娘的话。 沅娘对他的话置若罔闻,很认真地解释起来:“因为上层阶级的人都要在死后进行七天的安魂礼,需要保存尸首,这才炼出了存魂丹,就是为了好好地保存尸首,这样,就算是死后葬入陵园,也是完好的人身,一颗上等的存魂丹,可保持十年尸首完好不腐烂。” “那这存魂丹何处可找呢?”官差发问,这个地方戾气太重,环境太热,这个尸首肯定是保存不好的,这样就无法交代给北君山的将军,听说这位船役还是慕容将军的亲信,出了这档子事情,当务之急就是要保存好尸首,要时候要验尸还是解决罪犯,都可以有个说法,听到有方法可以解决,那官差对这个云奴的态度也好了一些。 “可以现场炼。” “什么?!”周围传来一声惊呼,这些都是从偏远之地买来的云奴,对这些事情是一无所知,如今听到,都觉得十分惊奇。 那小差对这个少女的话十分的轻蔑,他大声反驳:“大人!这个云奴就是在妖言惑众,哪里有这样的丹药!” 沅娘从小到大那里受过这样的屈辱,毫不犹豫地反驳了回去。“你自己孤陋寡闻,不要当我也是那没有读过书的睁眼瞎!” “你!”那小差气得脸都红了。 官差大人叹了一口气,摆手制止了争吵:“罢了,我确实听闻有这样的丹药存在,不过都是上层阶级的秘事,所以知道的人不过,那么这样的丹药如何炼制呢?” 沅娘走上前,神色坚定道:“若是官差大人信我,我在一个时辰之内就可以炼出来。” 4. 存魂丹·施法 官差走投无路,只好将希望寄托在这个云奴身上,点头应道:“好,就给你一次将功补过的机会。” 沅娘不卑不亢地走到官差的面前,微微颔首,语气不急不徐:“请大人给我准备些药材,船上的伙夫应当会火系的法术,虽然不及优质环境下的炼出的高等存魂丹,但我想劣质的也应该可以维持尸首保持原样六七天。” 官差松了一口气,说:“离北君山还有五天的路程。” 沅娘点头:“那就足够了。不过,有件事我想请大人帮帮忙,押司大人手上的那块玉佩是我父亲母亲留给我的,如今我孤身一人,想要留在身上当个念想,若是我成功炼出了存魂丹,还请大人将此物交还于我,小女子感激不尽。” 官差并没有偷人窃物的癖好,很快应下:“好,若是你能够帮我们解决眼下的燃眉之急,倒是可以将这个玉佩还给你。” 医官拿了药材给沅娘,她将其放入一个用来烧水的小锅中,因为习惯了使用法术,她顺势掐出一个火诀,念着法咒,结果说到一半恍然想起来自己已经没有灵脉了,前面那从容熟练的施法动作被众人收入眼帘,皆是一副期待崇拜的神色,沅娘咽了咽唾沫,轻咳一声,假装淡定得将手放下。 将所有的药材都清点了一遍,她蹙眉道:“少了一味。” 官差的心咯噔一下:“什么?” 沅娘答:“凝神草,这个是最重要的一味。” 他回头问:“你们谁身上可有凝身草的。” 众人纷纷摇头。 这时候一道清脆的声音响起:“我有!” 沅娘顺着声音回头看,原来是那个自大又讨人厌的药贩子,她瞬间就拉下了脸。 慕允走过来,往自己的药包里面掏了一会儿,欣喜地拿出一株已经蔫了的绿色的草药,上面摇摇欲坠挂着三片形状规矩的叶子,他向前轻轻一抛,扔进锅炉之中。 沅娘小声嘀咕:“还说什么上等药材,我还是第一次见这么萎的草药……” 小医师的听力真的出奇的好,当即就委屈解释道:“这可真不是我的错,你也知道,我就是个云奴,没有十分高级的药包,身上这个还是我自己胡乱编织出来的,求了会术法的医官,帮我下了蕴养的术法,这才堪堪保住了药效。” 沅娘不听他的辩解,努了努嘴,反驳道:“那你挂着绝佳好药的名头是真,用的药非新鲜也是真,我也不过是将事实说出来罢了。” 说完,她转向前面被抓来的准备饭食的伙夫,熟练地下令:“掌膳,你定是会火系法术吧,平常的火是不足以炼药的,还需要请你帮个忙。” 听到这么高级的称呼,伙夫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愣愣地看了看四周,又伸手指了指自己,茫然地张口说不出话,等他细细确认了这姑娘确实是在叫自己,这才颤颤巍巍地上前一步,点头应道:“小人学过专门的法术。” 沅娘熟练地将最正确最专业的炼丹过程详细地向他复述一遍:“那就请你先用八成的火力来烧制至草药的灵力融合,一刻钟后转为五成,烧至成型,接着用十成的火炼制一刻钟,最后冷却静待半个时辰即可。” “这……”那伙夫十分的为难,搓着带着泥点的手指不说话。 沅娘见状,眉头蹙起,问:“是我讲得不清楚吗?还有哪里有疑?” 面对眼前的云奴,伙夫竟然生出了几分畏惧,他嚅嗫道:“姑娘,这,这小人不过是一介伙夫,学习的就是低级的术法,这……这只会三成的真火……” “……”沅娘瞠目结舌。 一旁的慕允看热闹不嫌十分大,竟然笑了起来,他一笑带着周围也有不少的笑声。 官差朝着哄笑的人群厉喝:“笑什么笑!” 转头又问沅娘:“三成真火可以炼制吗?” “不行。”她摇头。 默然片刻,她抬眸,郑重开口:“既然如此,就只好现场学了,我教你火系术法的法诀,你好好学。” 那伙夫受宠若惊,黝黑的脸庞露出惊恐又无措的神情,他的潜意识里,自己的身份是不允许学习中级或是高级术法的,小时候有机会接受术法的教学已经是感恩戴德了,此时竟然听到了有人要教自己新的法术,还是个云奴,他实在是六神无主,不知如何应答,犹豫地喃喃道:“这……” 慕允抱着手悠悠地走过来,一脸殷勤的模样,伸手搂着伙夫:“哎呀,仁兄,如此优秀的小娘子亲手传授你法术,多好的机会啊,旁人想要还没有呢!你就不要推辞了,要是等押司的尸体腐烂变臭,没有办法放在船上,只好扔下断津海被溶得一点渣子都不剩,那时候我们到了北君山,如何与山主交代呢。” 他做出恐吓的神情,不嫌事大地在补了句:“要是山主知道唯一会法术的仁兄你撒手不管,你觉得他会不会不开心呢?” 听到这话,伙夫吓得浑身一抖,眨巴着眼睛,急忙点头应下。 慕允大功告成地收了手,朝着沅娘挑了挑眉,炫耀自己的功绩。 “……”沅娘偏头,没有理会他。 他也不生气,怡然自乐地走进云奴的队伍里。 这样的中级法术,沅娘手到擒来,很详细将法诀背了出来,讲解了一遍施法手势,细细演示了好几遍。 那伙夫还算灵光,虽然前几次因为太过紧张,出了一身的冷汗还没有学会,不过后面在沅娘温和的话语中渐渐沉下心来,还真的成功了。 不过,他的灵脉过于低级,加上云契纹对其的限制,只学到了六成,还是马马虎虎的,但是沅娘想也已经足够了。 按照沅娘的指示一步步炼制,众人探着脑袋翘首观赏。 “这小娘子还真有两下子。”贺安凑到慕允耳边说道。 “我看她手上那个镯子更有两下子。”慕允见钱眼开,前面沅娘施法的时候,袖口滑落,那银光闪闪的镯子暴露在空气下,他细细端详了一番,根据多年混迹当铺的经验,这镯子定是能卖个惊喜的价钱,足以让他和不成气的徒弟在北君山横着走了,这样想着,他的嘴角翘得越来越高。 “呃。”贺安白了他一眼,无语地摇了摇头。 经过一翻折腾,最终制成了存魂丹——的赝品。 沅娘已然没了法术,她平静地指挥官差催动法术,她将口诀念出,那存魂丹颤颤巍巍地浮在空中,浅浅地冒出金光,移动到押司上方,众人屏气凝神好奇地张望着。 只见那存魂丹静止了下来,然后围绕着它缓缓绽开一圈圈波纹,最终形成一道半球形偏黄色的透明结界。 见状,沅娘展露了笑意。 倘若她来制作,肯定能形成无色透明的标准结界,颜色上的误差,她想都没想把原因扔在了那个药贩子拿来的发蔫的凝神草身上。 “小娘子好生厉害!”慕允一脸崇拜地夸奖道。 “小娘子!你是哪里哪里学来的这么偏门的术法?可否教教我?”贺安跟着他一起喊了喊。 沅娘听到这些夸奖,只是浅浅勾着嘴角,面不改色,从小到大,她众星捧月,听过了各式各样的奉承之语,早就习惯了。 周围的云奴也纷纷叫好,阿因更是对着沅娘露出了倾佩的神色。 官差是个讲诚信的人,将玉佩还给了沅娘,她提着拾芳好好地清洗了一番,这才抱着她捂在心口,感动地眼泪都要往下流。 “小娘子这玉佩是个好东西,玉质剔透,做工精致。” 身后传来一道清朗的声音。 沅娘将玉佩挂在身上,转头傲然回答:“这可是云泽之地绝无仅有的上等法器。” 慕允心道自己的猜测不错,笑说:“看来小娘子说自己是公主并非白日做梦,真真是世家大族的小姐啊。” 沅娘偏头应:“我从不说大话。” “只是不知姑娘犯了什么大错,竟然沦落至此。” 沅娘张了张口,眉眼耷拉下来,转了话锋:“与你何干。” “我就是好奇问问。你若是不想说,那便不说了。” 沅娘仍是一副不理睬的神色,静默了一会儿,还是决定同他道个谢,微微福身,礼貌道:“前面多谢你的药。” 慕允笑开:“能帮到小娘子,是小人的荣幸。” “油嘴滑舌。”沅娘在心中暗道,没有理会他的恭维。 “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慕允熟练地与她套近乎。 “沅娘。”她介绍道。 慕允咀嚼着这两个字,含笑点头:“我记下了。” 他之前瞧见了沅娘手上的印记,询问:“你是中州人吗?” 她咬唇有些为难,只说:“如今是了。” “那我们是一家了。” “谁跟你是一家?!”沅娘刚刚对他的态度有些好转,此时听到这样大放厥词的话,不悦反驳。 “你是中州的,我也是,那可不就是一家吗。”慕允疑惑,认真和她解释。 沅娘转身,手指攥着衣服的粗糙布料,说得一板一眼:“你和我不是一家,如今不是,以后也不是。我不过暂时失势,困于此地,不久后离开中州是板上钉钉的事,你可当作我来此地不过是一次……一次历练,对的,你就当我是那话本子里写的神仙,为了飞升下凡渡劫来出现的,等到了时机,度过了祸患,我就会离开。” 慕允听不明白她话里的深意,但是这样类似的话本子他看了很多,表面意思他很是清楚,歪头问:“那这段时间你还是要住在这里,等着被送去北君山做苦力,对吗?” 沅娘垂眸发出一声无奈叹息,又不愿在陌生人眼前露出落魄的神色,挺直了腰杆点头:“不错,但是我说了,这只是暂时的。” 慕允虽然不解她的话,云泽法规有言,若是烙上云奴印记,便是永生永世不得进入各州上层地界,哪怕是将功补过恢复了自由身,也不过是拿回了奴籍,不再可以仍人摆布罢了,他不再想这个问题,向眼前落寞的小娘子抛出自己准备已久的橄榄枝:“你孤苦伶仃一个人,人生地不熟,在这里难免会遇到祸患,不如就跟着我,还有我的小徒弟,我们一起去北君山,如何?” “嗯?”沅娘蹙眉,她没有想到他会这样说,“为何要带上我?” “因为——”慕允停顿了下,将“偷去法器”的激动想法狠狠地摁下去,拿出准备好的说辞,“一路同行,也好相互有个照应,况且沅娘你的法术如此高超,有你同行,定能顺遂无虞。” 沅娘十分舒心地听着对自己的夸奖,假装勉强应下:“既然你都这般诚心邀请,我也不好退拒,我身边还有个小弟弟,不如我们四人结伴,也好相互有个照应。” “好,我正有此意。”慕允没有想到事情发展这么顺利,眉眼弯着笑,目光若有若无地瞥向沅娘挂在囚服里 层的玉佩,隐隐地露出一个角,碧玉的色泽在他的心上猝不及防地挠了下。 自沅娘答应与慕允同行之后,四人占据在黑暗狭窄的船舱一角。 相处还算融洽,三人对沅娘也十分恭敬,她觉得还算满意,就是有些时候觉得身旁这个慕允实在是太吵了,每天都有说不完的话,她只有等他出去推销药材的时候才能有片刻时间静静。 四个人每天聊得投入,尤其是慕允和贺安,他们两个人去过的地方多,见过的事情也多,一唱一和地把沅娘和阿因逗得捂着肚子笑。 “你们可知道那中州沧澜境的屋子,听说都是用金子堆砌起来的呢!”贺安煞有其事地介绍起来。 “是吗?”阿因觉得十分新奇。 “……庸俗,此等纯金建造的屋子,太没有新意,若是有机会,我带你们见见真正的鬼斧神工。” 沅娘见惯了金银珠宝、珠翠罗绮,见他们咋呼的模样只觉得索然无味,颇为傲然地仰着脑袋,居高临下地点评。 三人都说好,不过也只是嘴上说说,毕竟沦为云奴,哪有入云境的机会呢,更不要说各世家大族的云境了,就如中州的沧澜境,听说门口是由专门修炼结界术法的大家主亲自布下的,若是硬闯,还会受到反噬,毁了灵脉削为云奴。 慕允抱着那本破烂的书,托着下巴憧憬道:“我想去那沧澜境中的茶楼,听说是请了数百名能工巧匠,花了整整三年建造的,美伦美奂、巧夺天工,若是能在这样的茶楼里听话本,喝着茶,在点上一碟子枣糕,那可太是滋味了。” “这个可以!”贺安附和着。 “我也要去,听说里面冬暖夏凉,看戏的椅子都有锦缎装饰的软垫,这可是人间仙境啊。”阿因也是一脸期待。 沅娘抱手吐槽:“井底之蛙。” 比这个还要高级上百倍的茶楼,她去过上百次,早就司空见惯了。 “还有还有,那绣春楼我也慕名已久了。” 阿因见贺安说到这个,他有些羞涩地笑笑,抿唇不过评价。 绣春楼是中州最有名的青楼,里面的娘子郎君个个眉目如画。 “去!去的就是绣春楼!”慕允突兀地大叫了一声,激动地摇着贺安的肩膀,“绣春楼是一定要去的,里面的小娘子对胭脂水粉颇有建树,到时候我可以好好请教一番,这几天我一直琢磨着润肤的药膏,可是终不得要领,难以入眠,若是可以被绣春楼里的妈妈指点一番,加上我特质的草药,混合起来,既有疗伤的功效又能温润肌理,我定能名扬天下!” 沅娘和贺安熟练地翻了一个白眼,阿因一人捂着嘴咯咯地笑着。 “……”沅娘一时间无语,与贺安对视一眼,二人颇为默契地异口同声点评道,“异想天开。” 这些日子,四个人吵吵闹闹地过了下去。 不过,对于沅娘来说,虽然有人陪伴多了些许快乐,可是衣食住行每一刻都在生生地折磨着她。 前三天,沅娘以十分坚定的态度拒绝了三个人轮番递过来的食物,她说自己宁可饿死了,也不会吃这沾了泥土灰尘的东西。 后来,她饿得眼冒金星,就要昏厥的时候,阿因实在是焦急,喂了她几口杂糠米,她整个人昏昏沉沉地倒在墙角,没有看清是什么就咽了下去。 受了严重的刑罚加之她不饮不食,很快就生病了。 沅娘是在船上的最后一天病情突然加重的,发了一晚上的高热,全身泛起红痘,慕允身上的药全部都没有效果。 贺安去找官差,哭着喊着求来了医官。 医官检查之后,说是伤口感染导致的,这伤不是一般的玄器所伤,即使是上了药还是有落网之鱼,有几道口子被船上的吸了戾气的虫子钻到空子,咬了几口,这才生了疮疤,不停地流着脓血,看起来触目惊心。 “如今只能先拿草药敷着,等下了船送到医馆里面治疗。” 医官十分的好心,每隔半刻钟就给沅娘敷上新的草药。 不过她的情况太过不好,身体愈加虚弱,好几次都差点痛得昏死过去,还是拾芳拼命护着她的心脉,传送灵力。 “主人主人,拾芳只能抵抗外界的攻击,对于治疗身体上的伤口一窍不通,对不起主人……” 沅娘听着法器的哭诉,艰难地扯着唇角安慰:“我没事,马上就要下船了。” 身旁守着的三个人听到昏迷很久的沅娘突然讲话,欣喜地将她扶了起来,靠在杂草搭成的一个简易草垫上。 原本颇有生机的小姑娘此时像是变了一个人,眼下堆着厚厚的淤青,长长的睫毛搭着汗珠,摇摇欲坠,时不时砸在浮了一层薄汗的脖颈处,她十分吃力地睁开泛着猩红的眼睛,说话也是有气无力:“辛苦你们照顾我了。” “你这是什么话,我们都是要一起去北君山的,你可不要中途就放弃。”阿因这几天和沅娘相处,已然把她当成了姐姐,此时红着眼睛,带着哭腔说着。 慕允从怀里拿出了一个馒头,蓬蓬松松还冒着热气,递给沅娘,她没有力气地咬了一口,只吃进去一点点,他心下着急,叫贺安轻轻地扶着她,让她倚靠在他的肩上,自己一点点地掰着馒头,小心地喂给她。 好久都没有进食的沅娘吃到能够下咽的热食,感动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破天荒地吃了一大半,又喝了几口水,迷迷糊糊地又睡过去了。 5. 北君山·重病 艰难痛苦地捱到下船那天,百来个云奴被一位凶神恶煞的解役赶下船,众人熙熙攘攘地推搡着往前走。 此地是云泽边境——北君山。 隶属中州地界。 中州是云泽之地最富饶的地界,以矿山玉山闻名,也是云泽五大州之首,其位于云泽之地腹地,深居内陆,环山抱水,因河流稀疏,所以多种杂糠、丹珠、金粟等耐寒耐旱的谷物,因多矿山玉山,早年多卖山卖地于外来商人,积攒了雄厚的财富,加之此地沃野千里,年丰岁稔,是著名的富饶之地。 家主慕容鸿卓果决狠厉,英明神武,带领着中州百姓大兴土木、造船建港、高筑楼台,颇得百姓拥戴,加之旗下骁勇善战的慕容骑兵于多年前讨伐乱党之战中冲锋陷阵、视死如归,立下赫赫战功,慕容家主缮甲治兵、修筑城郭,指挥各将士拼死保护城中百姓,自此深得人心。 慕容鸿卓育有二子一女,其长女清雅郡主慕容听南,品行端方、秀外慧中,云泽之地家喻户晓,众人称其不仅有倾城之貌、博学之才,更有悲天悯人、乐善好施的恭良之心,逢年过节都在各处铺设粥棚、发放粮食,更为流离失所的百姓建造房屋以容身,众人纷纷将她的故事写进话本,传颂各州,多加赞誉。 她与青州少主陈远少年相识,相互爱慕,于听南冠印礼之后成亲,结为夫妻、恩爱和睦,此乃云泽之地一段百听不厌、广为流传的佳话。 其长子慕容晏修为人端方、一表人才,通晓古今;胞弟慕容斫年才貌双全、武功卓绝,高超的术法名冠云泽,二人一文一武,深得天主赏识。 慕容家主的幼子慕容斫年于幼年时便与万众瞩目的昭仪公主沈绾临定下婚约,一时间慕容家声名鹊起,慕容家主高兴得大摆三日筵席,不过,因着昭仪公主误入歧途、犯下大错,此婚约已然作废,虽未昭告天下,但是各家之中讨论得沸沸扬扬,既然公主不复往日荣光,那这婚约不过就是一张废纸,也就没有任何的功效了。 走过临时搭建起来的木板桥梁,一路往南走,此地人烟稀少,一望无垠,天高云净,相比起船上那污浊窄小的一块地方,众人只觉得如入桃花源。 沅娘被贺安和慕允搀扶着往前走,落在队伍的最后,在最后方,是几名小差,正扛着押司的尸首,费力地往前走。 领头的解役不是温和的性子,声音如雷贯耳,总是喜欢扯着嗓子说话,动不动就拿着鞭子抽在走得慢的云奴身上,指使着他们加快脚步,不要误了他的差事。 慕允最是爱憎分明,向来看不得这些拿腔拿调的官差,仗着自己有权有势就到处恃强凌弱,逮着机会就辱骂责打云奴,他心里一直记着他的仇,恨不得能狠狠地揍他一顿,他边扶着沅娘,边故意压着嗓子学那解役虚伪的做派:“你们这些好吃懒惰的云奴啊,还不快给我打起精神来,离北君山还有几里的路程呢,要是耽误了时间,将军怪罪下来可不要怪本官没有提醒你们!” 那挤眉弄眼,学得有模有样的神态惹得贺安和阿因捂着嘴偷笑,就连一直皱着眉头忍疼的沅娘也吃力地笑了笑。 “我呸!” “不就是个道貌岸然的小人!” 慕允压着声音总结了句。 贺安跟着呸了好几声,他没有看过什么书,找不出适合的句子来骂,就重复着慕允的话,将心里堵着的气全部发泄出来。 慕允看着前方又开始打骂云奴的解役,厌恶开口:“这种两面三刀的官差最是可恶,平日里在山主、将军面前一副恭敬谨慎的模样,背地里满口污言秽语,到处作恶,欺压百姓,实在是不知道这官僚机制是如何运作的,多少能人志士无人赏识,竟选了这样的人来接手矿山的开垦事宜。” 听着慕允的话,沅娘敛眸陷入沉思,这是她第一次来到底层云奴生活的地方,过去的光景,她受尽宠爱,父母兄长姊妹对她都是千般宠爱万般照顾,有个头疼脑热的,大家都焦心不已,找来数名医官悉心诊治,生怕她有半个不舒服,如今受到病痛折磨好几日,手脚上脓疮愈多,疼痛不止,还要在重压之下步行前往数里路,饥渴交加,还无从诉说苦痛,只得吞声忍泪,撑着一口气往前走。 小的时候觉得遭到术法老师的责骂就已经是天大的祸事和委屈了,如今到了这般田地,才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磨难。 沅娘走了一半的路程,实在是迈不开腿,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动作幅度太大,牵扯到了伤口,那腿上的脓血直流,慕允从身上撕下来一小块干净的布料,给她简单地包扎了一下,沅娘咬着袖口,疼得眼泪直流。 再次起身的时候,她脚下一踉跄,已经走不动路了。 官差走过来恶狠狠地骂,沅娘心中委屈,红着眼睛就反驳了回去,官差见她一介罪奴,毫无顾忌地挥起鞭子就往她身上打,身旁的三人想都没有想就一齐冲上去,替她结结实实地挨了一下,沅娘只觉得眼前一阵模糊,利落的鞭声就落下了,她甚至都没有看清楚落在了谁的身上。 阿因哀求地跪下来,扯着官差制作精良的布料,哭道:“大人,这小娘子伤痛难忍,实在是走不快,还请大人体谅,我们就跟在队伍后面,不会影响行进速度的。” “这样的病秧子也能被选来,也不知道那头送货的人一天天干什么吃的!”解役厌恶地看了沅娘一眼,啧啧两声,又狠狠地抽在挡在她身前的两道身躯身上,这才拂袖离去。 阿因擦着眼泪从泥土遍布的地上起来,沅娘是又气又委屈,猩红的眼睛蓄满了泪水,撇着嘴不说话。 “好了,我们继续走吧。”慕允扶着她的胳膊,安抚道。 前面的那两鞭子都打在他的身上,后一鞭有些歪了,不知另一半落在哪里,他也没有多管,眼下最重要的就是找个手法好的医师,为沅娘诊治。 他虽然学了不少的医术,但是都是针对普通百姓,学的制药、看诊、针灸等法也都是日常他们会遇到的,但是对于只有高门大族才有的玄器留在身上的伤口,他实在是无能为力,毕竟他生活的地方,一辈子都见不到这样神秘的法器,哪怕是他认识的最出名的医师,也没有学过关于处理沅娘此时身上的伤口。 他有心无力,心头郁闷。 沅娘站定在原地,手指紧紧地握拳,那在眼眶里打了好几圈的泪珠,终于颤颤巍巍地砸了下去,接二连三的,豆大的珠子如断了线,争先恐后地往脸颊上滑落,带着脸上的灰尘泥土,糊成一团,脏兮兮地蜷在眼下、嘴角、脖颈处。 前日沅娘疼得打滚都没有落泪,此时她受到此等羞辱,加上身边保护的人因为帮她说话都受到了责罚,觉得十分的难过和羞愧,没有忍住,眼泪止不住地往下。 三人见状,手足无措,生疏地想要安慰,不知是先帮她擦掉脸颊上的赃污还是脖颈上的,但是又不敢上手,三人都将欲收不收的收举在半空,阿因安慰道:“没事的,沅娘,等到了北君山的中心,找个好医师看诊,很快就会好的。” 贺安和慕允也说:“等到了地方,一切都会好的,就是要受些委屈了。” 沅娘伸手擦了擦眼泪,灰尘杂乱地铺在脸上,她吸了吸鼻子,想着就算要流眼泪也不应该是在路上,万一又牵连到他们三人可就不好了,这才伸出胳膊,由着慕允和贺安搀扶着自己往前走。 竭力走到目的地,沅娘腿软,席地而坐,扶着胸口喘气,脑袋发晕,眼前晃着亮闪闪的星子,吃力地张开眼睛,看了看四周,这是矿山周边的一个驻扎地,专门为云奴提供的住处。 解役将负责将这一批云奴交给管理的执事,那人穿着中州地界低阶官员的衣服,通体呈黑色,上方绣着中州最尊重的——苑槿花。 此花多为颜色鲜艳的紫色,由硕大的花瓣层层包裹着花蕊,生长在中州气候温和的地方,因为其生命周期短暂,又受不得风受不得寒,所以能够栽培的地方很少,而位于沧浪境内,苑槿花却开得格外茂盛,一茬一茬地开满整个境遇周边,形成夺目谣言的紫色花海,因为中州第一任家主的妻子格外中意这花,细心栽培,在门前屋后都种满不同品种的苑槿花,多年之后,因为不停的打战、迁居,只有紫色的品种以顽强的生命力存活了下来,自此,中州就将此花作为该地百折不饶、生生不息的代名词。 执事的年纪看起来不大,是新上任的官员,眼中充斥着昂扬生气,想来应是刚成家的年纪,沅娘想,不出意外是有着显赫家世的公子,能够有机会接手这样的肥差,一定不是一般人。 他身高七尺八,长相俊朗,剑眉星目,皮肤黝黑,眉毛之上有一条不太明显的疤痕,昂首站着,等着官差清点云奴的人数,远远瞧去,颇有慕容将军之风,身着黑色劲装,整个人看起来英姿煞爽。 众人皆在心中松了一口气,推测此人是个好相处的官员,不会像解役那般那云奴撒气。 “回禀执事,此处送来北君山的云奴已经全部清点完毕,所有人的奴籍文书都交给典事大人了。”前面还是傲视众人的官差此时见到萧执事,态度瞬间柔和下来,说话毕恭毕敬,一副衷心耿耿的模样。 “有劳了,大人不如留下来喝杯茶,一路舟车劳顿,不急于一时回去。”萧璟轻轻颔首,开口是语气温和,完全没有作威作福的炫耀之感。 那人拱手婉拒:“多谢执事大人,只不过下官还需回去复命,就不留了。” 萧璟也没有强求,拂袖点了点身旁的小差:“来人,送大人。” 云奴站在一大片空地上,皆是风尘仆仆、满面黄沙,拍成不规矩的队伍。 萧璟嘴角含笑地自我介绍:“我是北君山新任执事,负责这次开垦矿山的全部事宜,你们都是各地选来的云奴,之后在此地妥帖办事,等开垦结束,我会根据你们的表现选出两个人,你们可以得到一个奖励,不管是金银还是珠宝,抑或是你们想要削去奴籍,都可以等最后放还之日到我这里来兑现。” 闻言,底下众人纷纷露出欣喜的神色,窃窃私语着:“原来是真的,我们真的有机会恢复自由身!” “太好了,这下有机会赚点银钱回去给妻儿买点热食了。” …… 萧璟见大家的脸上露出了鼓舞的神色,嘴角勾起,接着说:“财事大人会在最后一天给大家下发固定的银钱,根据我们开垦的时间为定,不会少了任何一位云奴有应得的工钱,大家尽可放宽心。另外,每日集中用膳、宵禁的时候都是固定的,过时不候,以铃声为准。各位的住处已经分配好了,男女分开,十人一间,承风大人会带领大家前往住处,之后有任何的事情都可以找承风大人,直接找我也行,散了吧。” 众人喜笑颜开地跟着最前面身高颀长的少年往前走。 只留下四人还呆在原地。 见萧璟注意到,阿因一脸泪痕“扑通”跪了下来,喊道:“执事大人!救命啊!” 萧璟见状,面色凝重,走下来询问:“发生何事了?” 阿因吸了吸鼻子,将事情一五一十地述说道:“同我们一道来的云奴深受重伤,因为路程耽搁了好些时间,如今急需要医官来给她瞧瞧,否则恐怕性命不保啊,大人!” 萧璟往后看,果然见着一位靠在墙上,奄奄一息的姑娘,他顿时蹙起眉头,吩咐手下寻来医官,又命承严找几个小差抬来担架,将这姑娘送到干净的偏室中。 一顿忙活,医官已经在内屋为沅娘看诊了。 慕允三人在门口探头探脑,想要看看情况如何了。 左等右等,终于将医官给盼出来了。 “大人!沅娘她情况如何?” 还没等执事大人开口询问,身旁的三人因为过于担忧,异口同声地急切问道,说完才后知后觉自己逾矩了,默默地后退一步,焦灼地等着医官的答复。 那医官是前日才到的北君山,有些水土不服,脸色微微泛白,眼下带着点乌青,他恭敬地朝着萧璟作揖问礼:“执事大人,下官为这位姑娘诊了脉,检查了伤口,情况十分严重,因为耽搁的时候太久,伤口溃痈流脓、皮肉糜烂,尤其是手臂上的伤,皮肉已经溃烂,不过幸而上了药草,即使引流排脓,不至于因感染而祸及全身。如今当务之急是让这位姑娘好好休息,每日上药换药、熬煮草药服下,不出半个月便可痊愈,只不过这过程十分的痛苦,这位姑娘身体孱弱,恐怕要吃好些苦头。” “可以减轻痛苦的法子?”萧璟皱眉问。 医官答道:“若是可以请来廖家的医师,使用疗愈的术法便可减轻这姑娘的痛苦,不过,她身上的伤乃是玄器所致,作为灵泽境的最高等法器,拥有至高权威,就算是赫赫有名的廖家医师出手,其法术只能起止痛的辅佐之效,具体恢复情况还是要靠她自己。” 三人朝萧璟投去哀求奢望的神色,他们是亲眼目睹了沅娘在船上痛苦得满地打滚的模样,清楚这伤口的疼痛非一般人所能承受,如果能够请来专门学习此等法术的高阶医师,减轻她的痛苦,提高疗效,那是再好不过了。 萧璟几乎是毫不犹豫就下令,命承严请廖家医师前来。 承严领命退下。 医官十分妥帖地提醒了句:“执事大人,这姑娘的身上多处需要换药上药,这日常的起居需要照顾,我看这陪同她来的——都是男子,实在是不方便,还请执事大人替这位姑娘寻位侍女来帮忙。” 萧璟点头赞同,很快就命手下人去领心细手巧的侍女来。 “你们三个,来一个记性好的,我来教你煎药,每日早中晚各一服,切记按时喝下。”医官转向慕允三人,吩咐道。 慕允被贺安推了出来,举荐道:“医官大人,他认识些药材,应该顶用。” “其他两人就先回去吧,这位姑娘我会找人看顾好的,你们两位郎君在这里也不方便。” 听到萧璟的话,阿因和贺安虽想要留在这里照顾沅娘,但是也不好反驳了,拱手作礼道了谢,又叮嘱了慕允几句,就离开了。 “你跟我来吧。” 医官带着神色担忧的慕允往医馆走去。 6. 祭文书·哀悼 医官名唤程柏,早年拜师于廖家,习得一身好医术,如今受聘于中州慕容将军府,被选来北君山坐诊。 他是位和蔼可亲的医官,那怕是对着像慕允这般身份低微的云奴,也是十分的温和。 “前面给你讲的煎药方法可都记下了,步骤略有些繁琐,若是记不清,明日我给你写份说明来,你照着煎,一次三服,一日三次,每次的用量都不相同,你切莫弄错耽误了诊治。” “程医师放心,小人虽蠢笨,但是这记忆力还是能拿得出手的,您讲得详细,小人听得仔细,已然铭记于心了。”慕允恭敬地回答。 程医官亲自为慕允示范了一下煎药的过程,就将这项重任交付于他了。慕允搬了条板凳守在药炉前,拿出藏在囚服中的竹筏札,又摸出一支笔,低头在上面写了起来,将程医师所讲的内容一字不漏地记载下来。 另一边,萧璟为沅娘寻来了一位心灵手巧的侍女舒瑶,原是慕容将军赐给他贴身照顾起居的,可如今山荒地远地找不到人,就先拨来照顾沅娘。 她小心地给沅娘换了衣物,擦洗了身子,端着已经被鲜血染红的铜盆走出去,福身禀告:“回执事,那小娘子已经醒了。” 萧璟轻轻叹了一口气,吩咐道:“你去给她准备些吃食,看她脸颊凹陷、气若游丝,定是好久都未进食了。” 他绕过屏风走进室内,见一位眉清目秀的小娘子恹恹地靠在床边,伸手拿了一个软枕垫着,整个人虚弱不已,刚刚清洗过后,原本秀气的容貌展露出来,在简陋的屋内熠熠生辉。 萧璟生于世家大族,从小周旋在贵族之间,见过不计其数各有风格、貌美如花的姑娘,自然而然地养成了十分挑剔的审美,自认极少有姑娘能入得了他的眼,如今见到这位卧病在塌的小娘子,竟如同被点了穴,脚步不自然地停下,被那双有灵气的杏眼攫住了心神,瞬间乱了分寸,原本准备好的安慰之语也堵在喉口,一时间吐露不出。 沅娘见到床边来人,撑着虚弱的身子起来,“沅娘多谢执事大人救命之恩。” 萧璟回过神,慌乱地伸手虚虚地做出一个搀扶的动作,示意她不必多礼,沅娘点头,缓缓地靠回到软垫上。 他往前走了一步,距离床榻只有几尺的距离,此时更是十分清晰地看到眼前少女的容貌。 白皙的脸颊泛着不自然的酡红,锁骨的皮肤裸露在外,星星点点布着小小的红痘,应该是水土不服导致的急性过敏,纤细的手臂上浅淡地浮着红肿的伤痕,往上,少女紧蹙着眉头,似在忍着伤口的疼痛,新月眉如月牙般舒展,纤细秀气,一双琥珀色的杏眼氤氲着点点泪水,应该是前面上药受不住疼流了眼泪,瞳色澄澈剔透,黑色瞳孔外漾着一圈圈琥珀光泽,如同一块打磨光滑的深棕色灵石,那是灵泽境内才有的原石,上古时期留存下来,世间罕见,她轻轻抿着发白的唇,正感激地望着来人。 萧璟只觉心头涌上一股莫名局促的情绪,一向落落大方的自己却在一位云奴面前乱了方寸。 他恍惚地回答沅娘的话:“举手之劳,姑娘不必挂怀。只是不知姑娘去了什么地方,犯了什么错,竟受了玄器的伤。” 沅娘垂眸咬着唇,显然不愿意提这个事情,囫囵带过:“犯了大错,不堪回首,况记忆有失,不愿再提了。” 萧璟没有多问,目光停滞在那姑娘的眼睛上,看得入神,只觉得有些眼熟,但是又说不出在哪里见过,沅娘被这般盯着,没有半分羞怯,只是疑惑地歪了头,提醒道:“执事大人,是我脸上有何不妥吗?前面我还问了医官大人,他说我脸上的伤口都好全了,难道是诓我的?” “没,脸上没有伤口了,我只是……”他很快摇头否认,意识到自己行为不妥,有些脸热,躲闪着眼神不知如何解释,说到一半便卡了壳。 谁知那姑娘闻言重重地送了一口气,喃喃笑说:“那不着调的小医师还算是做了一件好事。” “你身体如何?可有好些了?”他关切地询问。 沅娘提到这个便有些落寞,答道:“全身都疼痛难忍,伤口恢复极慢,不知能不能挺过去。” 萧璟见她有哀怨之势,连忙安抚:“姑娘放心,我已命人去寻了医药廖家的弟子,很快就赶来北君山,你尽可放心,一定将你的病治好。” “廖家?”沅娘有了兴趣,语气都拔高了几分,她听过悬壶济世、脍炙人口的廖家医师,代代相传的具有疗效术法的云契纹仅他一脉独有,各家主纷纷请廖家入世,但廖家家主并无参与政治之心,一心只想治病救人、苦修术法,只到上次乱党之争结束,家主廖高邈举家迁至中州,其余各外门弟子纷纷散落各州,遍地开花、各展宏图。 其中,云泽天主为昭仪公主请来的贴身医师就是廖家家主座下最得意的弟子廖沛芹,妙手回春,能枯骨生肉,其中她所传承的疗愈术法有修复灵脉的奇效,因而闻名云泽。 听到有廖家的医师前来为自己看诊,沅娘如释重负,对自己能够平安渡过此劫的期盼多了好几分,连忙道谢:“多谢执事,沅娘感激不尽。” “如今你是我名下的云奴,聘请医师为你诊治是我的责任,不必多礼。”他温和地笑了笑。 沅娘在心中为这个谦逊有礼的官差狠狠地加分,等来日洗刷冤屈,风光大驾琼华宫,自己定要为他引援荐举,博得一份更加轻松体面的好差事。 她见此人善良热心,于是斗胆提出愿望:“执事大人,我有一事相求。” “你说?” “还请大人给我拿份纸笔,我有要事需要誊写。” 等到慕允熬过繁杂琐碎的步骤,终于将沅娘的药熬制好,倒进一青瓷碗,小心端着走进来的时候,正巧碰上沅娘正专心致志地将一张写得满满的宣竹纸对折起来。 “你来得正好,我有一件极为重要的事情交代你。”沅娘余光看见慕允走来,没有抬眼就开口道,折完纸后抬头,见眼前的人灰头土脸,灰白的囚服沾染了泥土和药汁,震惊问,“你这是去哪了?弄得这么狼狈。” “谁知这煎药的过程这般复杂,中途因为埋头记录煎药步骤忘了时辰,那药炉子因为受不住真火,当即炸开了,弄了我一身药渣子,后面我重新熬煮了一份,拿着玉漏仔细地盯着,生怕耽误了一秒。”慕允颇有些失落地讲述了前面发生的事情,脑袋耷拉着看起来十分失落。 沅娘见状,没有忍住笑了起来,银铃般的笑声传入慕允耳中,他觉得埋汰极了,脑袋垂得更低。 “你快过来,我有事情需要详细于你说明。” 慕允端着瓷碗走过来,沅娘接过,皱着眉闻了闻,然后将碗移得远远的,问:“可有蜜饯或是甜糕?” 小医师摇头。 沅娘还从来没有不就着蜜饯喝药,此时面对这碗看起来就难以下咽的药汁,眉头夸张地蹙起。 “要不我去帮你问问?”慕允见她一副要英勇就义的模样,心下不忍,打算去给她找几块可以解苦的蜜饯。 “算了。”沅娘叹了一口气,“如今物是人非,如此大费周章地请名医来这荒芜之地,已经是麻烦执事大人了,若是要提出些无理的要求,万一他一生气,不让医师来了,那我可就得不偿失了。” 她喃喃完,深吸一口气,用力闭上眼睛,仰头将这碗要灌下去。 慕允咬着唇看着她脸上痛苦不堪的神情,眉头也不自觉地皱了起来,关切问:“如何?” “打死我也不会喝第二次了!”她将那空碗放在旁边,将什么大道理抛到脑后,义正言辞道,“等廖家医师一来,你就帮我寻些蜜饯,品种上要细细挑选,蜜柑和莓果的为上品,若是没有,清李还有甘露枇杷也可勉强一尝,但是千万不要拿莲果和莲雾瓜。” 她十分疑惑地点评:“我都不知道,为何市面上还有那么多的人买卖莲果?那味道真的很奇怪,食不甘味,一副寡淡的模样,这样的蔬果,如何能制成蜜饯呢?” 慕允一边听着,一边将沅娘的话都记在他的随身携带的竹笺札上,沅娘心道奇怪,问:“你在这手札里写着什么?” 他老实回答:“将你前面说到喜好记下。” “还算心细。”沅娘颇为大度地夸奖了他一句,接着她低头看见手里叠得工工整整的竹宣纸,恍然道,“对了,我有要事要与你说。” “来,你坐下来。”沅娘指了指塌边的矮几,招呼他过来。 慕允走来坐下,近距离地看到了沅娘此时的面容,不禁微微一愣,脸上洗得白净,一双灵动的眼睛眨着,完全没有为奴为婢的谨慎胆怯。 沅娘郑重其事地将身子撑起来,脓血因为动作幅度过大,留在了刚刚包扎好的纱布上,她没有多管,认真严肃地瞧着慕允,缓缓开口:“其实这件事情我是不应该交予你的,但是如今我身边也没有个亲信,只有你这个认识了五日的小医师被留下来陪在身侧,所以我不得不将这个重大的任务交到你手上,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 慕允听到最后一句,如同打了鸡血,挺直身子,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这张竹宣纸我交给你,里面是我亲手撰写的祭文。” 慕允连问:“祭文?是写给谁的?” “是写给我自己的。” “什么?为何……”慕允震惊地 睁大了眼睛。 “我也觉得太不妥当了,可是我这样的身份,也请不起德高望重的祭司为我撰写祭文了,只好我亲自动手。”沅娘落寞地叹了一口气,沮丧道,“虽然我知道执事大人为我请了廖家医师来看诊,但是我从小熟读典籍,了解些疑难杂症,我深知玄器所致的伤口是难以复原的,何况行刑之时……” 说到这里,她清亮的眸子暗沉下来,肩膀缓缓垂落,失了生气,她没有将后半句说了出来,只是在心中回想:“况且行刑之时,那执刑人并未半分通融,是下了死手的,怎么可能涂上些生肌的药材就能复原。” 她神色恹恹地转移了话题:“所以,若是我没有扛过此次重病,你要好好地为我处理身后事。” 慕允听着她这样讲,也同样郁郁寡欢,虽然只认识了几日,但是同甘共苦的情谊总是让人难以忘怀,此时听到自己还能为她做些实事,自然是无有不应,连连点头。 “这份祭文,乃是我用心之作,若是我能过熬过此次大劫,你便将其撕毁,若是不能,你定要在我死后的七日,每日诵读此祭文。里面写的是我的生平,包括我从小到达所获封号、姓名、小字,以及过去所做的能够载入云泽史册的功绩。那日我炼制存魂丹之时,你在身旁,应该了解其炼制方法,不记得也没有关系,我在里面也详细地说明了,到时候,你一定要请术法高超的道士为我炼制,存放尸体于环山抱水的风水宝地,存魂七日,然后下葬,造棺立碑,在墓碑上刻着我的名字还有我的诞辰时日,最底下写着为我安魂之人的小字,也就是你,我知道你身无分文,请不起匠工,我会将这玉佩还有素镯都交予你,这都是绝无仅有的上等法器,就是买山买地都还有余,剩下的钱你就自行处理,当作我聘请安魂师的佣金。” 一听当掉法器剩余的银钱都留给自己,慕允的眼睛蓦地睁大,如获至宝地用力点头,嘴角勾起了惊喜的笑,沅娘闷闷不乐地将视线从竹宣纸上挪开,落在慕允身上,见他竟然勾着唇角在笑,顿时火冒三丈,怒道:“你这是何意?!我不日就要入土,你还笑得这般得意?我不知是得罪了你哪里,堂堂一个世家公主,竟在死前都得不到尊重,岂有此理?” 慕允从在茶楼听戏的幻想中懵然回神,这才意思到自己又掉进钱眼里失了魂魄误了事,连忙坐直身板,摇头撒谎:“非也,我不过想要同你讲个笑话缓和缓和情绪,结果还没讲出来,自己就先笑了。” 沅娘警觉地打量了他好一会儿,见他态度诚恳,这才没有深究,接着道:“这封祭文,你只能在我死后拆开来看,不能交给其他人,也不能丢了。” 慕允目光坚定,点头应下:“我一定看管好,文在我在。” “哎,我真的可怜。”沅娘突然重重叹气。 慕允在买药之事上颇有造诣,但是因为从小就沦落市井,被一医师抚养长大至七岁,之后的时间都流浪在中州各地,拜师求艺,没有经历过亲人团聚的美满,除了在一次求学的路上遇到了贺安,有了结伴而行的人,这才稍微感知到了些情谊的美好,可是对于亲朋的离世,他觉得空洞至极,因为没有经历过,于他而言不过是话本中的常见的情节,所以此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见沅娘神色不好,口若悬河的推销能力也突然消失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你不会有事的,廖家来的医师妙手回春,定能救你。” 沅娘知道他说的都是安慰的话,病情如何,她再了解不过,只不过不能在临终之前见见父母亲人,实在是遗憾。 犯下大错被当众受刑的昭仪公主已经灰飞烟灭了,万幸捡回一条命却还是跳不过伤口感染而死,看来,自己不容于世是不可违抗的天命,这样想想,她觉得也无憾了,能捡回一条命多活五六日,已经格外惊喜了,加上如今没了术法,没了地位,没有亲人陪伴,留在北君山也是任人打骂,还不如一命呜呼。 慕允将前面沅娘交代的事情一次不差地记录下来,他从小就记忆力惊人,他人说过的话只听一遍就能牢牢记住,加之眼力听力都极好,所以在学习医术的过程中十分轻松,很多医师也愿意收他为徒。 沅娘见他记好,将手札收进衣袖中,这才将那薄薄的一张竹宣纸递给他,最后嘱咐了句:“里面的内容不可给其他人看,若是你违背了,那我在纸上下的诅咒就会报应在你身上。” 慕允重重点头,保证自己一定守口如瓶。 “没想到我竟然落魄到需要一位不入流的小医师为我安魂,我原想着弥留之际陪在我身边的定是亲人或是我未来的夫君,没想到是个半生不熟的云奴,实在是命运多舛、造化弄人啊。”沅娘靠在床沿,口中喃喃着。 7. [锁] 该章节由作者自行锁定 慕允静静地听着她说,没有打扰。 他平时虽然话多,但是眼下想不出什么安慰的话术,不好胡言乱语弄巧成拙了。 她叹息了好一会儿,觉得这样消沉也不是办法,顺风顺水十几载,原来真正的大难在这里等着她呢,静默几瞬,转头琢磨起慕允来:“小医师,你可有什么愿望?” 慕允想了想,笑说:“我胸无点墨,只想着有朝一日能够去最好的茶楼看戏,便此生无憾了。” 沅娘不解,眼前的云奴竟然只有这么个不起眼的抱负,想着他如今怎么说也是将要为昭仪公主安魂的人,便给他允诺:“若是我能渡过当下的劫难,他日重回故地,我定带你去灵泽境的上阳阁听戏,那里的说书先生天下一绝,到时候你定然乐不思蜀。不过我可说好了,我只陪你一日,之后若是想要再去,只能自己花钱等着阁主抽签,运气不好的人,一年都排不上一次。” 慕允听着期待万分,不过他知道沅娘是在说大话,不忍拆穿,捧场点头:“一言为定。” “对了,你同我说说你的小字,不然我总不好日日都叫着你慕小医师。”沅娘闲闲地开口,虽不情愿与小药贩攀谈深交,但是他这般爽快地接下了安魂的重担,她也决定改变态度,就从称呼开始破冰。 慕允摇头说:“我没有小字。” 她自然反问:“没有小字?那平日你的家人朋友都是如何称呼你的?” “我并没有家人。”他平静道。 闻言,沅娘小声“唔”了句,咬唇噤了声,撑着受伤的手颤颤巍巍地坐直起来,这才温声道:“抱歉,我不是故意的,我并不知你的家世。” 慕允勾着嘴角笑:“无妨,我自记事起就是孑然一身了,你快好好躺着休息。” 沅娘目光愧疚地望着他,又靠回到软枕上,问:“那你的名字是谁取的?” 慕允思索几秒,然后道:“是小时候收养我的医师告诉我的,他说将我捡来的时候,身上有一块缺了一角的玉佩,上面刻着两个字,猜测应该是我的父母为我取得名字,不过后面一个字只露了一角,看不清晰,前面的一个字就是‘允’,至于这个姓氏,是他取慕容家中的‘慕’,很多没有来处的无姓之人都会用这个字,以表忠诚。” 沅娘听得仔细,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说来你的身世竟十分坎坷。既如此,本公主赐你一字,如何?” 她笑着抬了抬下巴,颇为自得。 慕允想着不愧是世家大族的讲究人,跟话本里写得一模一样,都喜欢取很多的名字或封号,没想到如今自己竟也能有一次机会当当上层人,自然欣然应允。 沅娘垂眸细细思索起来,口中喃喃了句:“慕允……嗯,你的生辰是何时?” “绥纪二十六年,夏六月初八。” 闻言,沅娘愣了神,睁大着眼睛打量着他,那双剔透的杏眸滴溜溜地转了转,露出惊喜的神色,正把慕允看得有些懵然的时候,她提高了声音道:“没想到我们竟是同年同月生的,我是六月十二的生辰,就差了四天,实在是巧合。” “既如此,我定是要好好为你取个小字了。” 沅娘仿佛他乡遇故知般欣喜,在这样人生地不熟的荒凉之地,没想要能遇到和自己如此有缘分的人,也算是这么多痛苦中一件可以拿出来说的喜事了。 “六月盛阳,日光昭然,恰逢绥纪初年,国家安定,百姓和乐,颇有欣欣向荣之势,是乃盛世元年。可叹你身世悲凉,孤单一人,幸得医师相救,传道授业,学有所成,自此拨云见日,弃旧图新,往日种种皆为磨炼,凭于此,他日定能鹏程万里,大展宏图。所承苦痛皆为身后事,不必常常挂怀于心扰乱思绪,如此,那便取‘怀宥’二字,你可喜欢?” 沅娘滔滔地说了许久,眉眼弯弯,自信地转头看向慕允,期待地等着他的反应。 慕允听得入神,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这般用心地命名赐字,心中涌现了一股暖意,那种被重视的生疏感觉豁然打通全身,肆无忌惮地乱窜,愣了半晌才恍然回神。他虽然没有接受过正统的授课,但是这么多年也零零散散地读过些书,对着二字包含的意思略有了解,况且还是世家千金为自己寻的字,喜不自胜,点头收下。 沅娘见他嘴角含笑,更觉欣喜,这还是她第一次为人赐字,平日里有很多长女长子为其弟妹赐字,可惜她是家中幺女,并没有获此殊荣,所以心中惦念,一直跃跃欲试,如今有机会大展身手,自是心花怒放。 她莞尔一笑,洋洋洒洒地宣布:“那我便这样称呼你了。” 慕允见沅娘笑意盈盈的模样,只觉得她情绪变化之快。前面还唉声叹气念叨境遇可怜可叹,结果为云奴取了一个小字,便将愁云赶去,恢复了盎然生机,实在是奇怪,静静地打量了许久,直到她接着开口的时候才回神:“怀宥,意为怀揣着一颗宽宥仁厚的心。我喜欢宽宏大量的人,我觉得世间之事,没有什么非得争个你死我活,若是能够为他人多着想,将心比心,各退一步,那云泽之地该是一副多么和睦友好的景象呀。” 她将目光从前面转向慕允身上,正色道:“你这个小字可是我费了好些心神取的,寄予了厚望,你可不要忘了初心。以后你出去开堂坐诊,尽可傲然宣告说,‘我的小字可是这云泽之地拥有最好命格的小娘子赐的’,你虽然看起来不着调,但是心地很好,用这个字,不算白费。再者,作为我聘请的安魂师,也须得有此殊荣,才不算灭了我的威风,丢了我的脸面。” 她突然转了话锋,讲起道理来,慕允听得入神,等她说完,真诚地鼓掌赞扬:“小娘子不愧是世家千金,不仅才华横溢,更有济世之才,能与小娘子一道在这北君山为家主开垦矿山,为其厉兵秣马、蓄势积财出一份微薄之力,实乃小人之幸!” 听到如此吹捧,沅娘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一时间,是连从云端跌入泥潭的伤心事也忘了,伤口上的伤都不疼了,有可能在这荒地里一命呜呼随便找块地埋了的恐惧也消失了,只一味地沉浸在这令她欣喜的赞扬话语中,昂首自得,露出一脸满意欣慰的神色。 * 萧璟正严肃地调查押司中毒一事,他命人重新搜查了这批云奴,并没有发现任何毒药的踪迹,觉得实在是奇怪,船上就这些人,凶手也不会插了翅膀飞走,为何一点线索都没有。 慕容将军三日后将要抵达北君山,这位押司王康裕正是慕容将军举荐来的人,结果开矿的事宜都还未开始,就出了这样的岔子,若是自己不能在慕容将军到来之际将凶手交出,恐怕会惹得将军震怒,到时候连眼下的差事都不能保下,这样想着,他不禁愁容满面。 因为久久查不到给押司下毒的凶手,云奴们也惶惶不安。 阿因正和贺安分析了一通,还是没有头绪,想着呆在这里也是无聊,不如去看看沅娘和慕允。 于是两人等着宵禁之后,蹑手蹑脚地走出静室,往东边走去。 贺安走在前头,不远处见到有一人带着面具鬼鬼祟祟地从存放押司尸体的偏室里出来,想要看看是谁,可一眨眼人就不见了,他只觉得奇怪,但是并未多想,和阿因一道悄悄溜进房中。 一进门,就见沅娘和慕允一人抱着一本书在看,一副求知若渴的模样。 偏室里点着一盏羽灯,羽纱制成的灯罩拢住俯仰不定的火焰,在安静的室内泛着浅淡昏黄的灯光,两人低头看书的影子落在了后面的墙壁上,人影绰绰,格外宁静祥和。 贺安一脸不屑的朝着慕允挑眉:“阿允,你何时这般好学了?” 没等慕允回答,沅娘率先放下舒瑶给自己带来解闷的书,笑着喊到:“诶,你们来了!” 虽然刚上船之时她对这些云奴怀着不温不火的态度,甚至有时候还忍不住反驳慕允的夸大之词。可是经过今日之事,见阿因为自己下跪恳请,三人纷纷为自己挡鞭子,还有慕允为了熬药弄得一身狼藉,她非草木,有情有义,心中感动,对他们的感情也渐渐发生了变化。 况且,此时她的身份是罪奴,按照云泽律法,自己还要更加低人一等,说是能够为家奴所用也不为过,他们能够如此保护照顾自己,她实在是感激不尽。 “沅娘,你身体可好些了?”两人异口同声地关切问道。 沅娘摇头,她不喜骗人,从不说谎话:“还是一直泛着疼,就算是喝了两次药,还是没有效果。” 闻言,阿因和贺安的神色顿时就担忧了起来。 慕允开口道:“不过气色倒是好了很多,我想很快就能复原,而且过两日廖家医师就要到北君山来了,有他出马,我想定能医好这脓疮。” 沅娘垂首不语。 阿因和贺安也顺着慕允的话,连连安慰着。 “我就说到来北君山是份好差事,今日一去那静室,果真比平日住的好,一人一床,还有棉质上好的云被,晚膳也不错,还有肉吃呢,杂糠米也比平日吃得要好。”阿因兴高采烈地同没有回来的慕允和沅娘讲述着后面发生的事情,“不过,听说慕容将军三日后就要到北君山来了,可是还没有查出杀害押司的凶手,执事大人的脸 色很不好。” 提到这件事情,沅娘这才回忆起来,这几天被病痛折磨,全然无心想着其他事情,她连忙道:“就是云奴下的毒。” 见她语气坚定,三人都问:“为何?” “我就是知道。”沅娘不想将拾芳能通感外界的能力说出来。 慕允狐疑道:“小娘子莫不是会什么千里眼的术法,偷偷瞧见的?” “我的灵脉已毁,哪里来的术法,更何况,我从不撒谎,不然就不说,不然就说实话,从我牙牙学语开始,我就从来没有越过这个底线。”沅娘反驳回去。 慕允心道也是,从见到沅娘起,她就是有一说一的性子,喜怒哀乐通通都挂在脸上,从不矫揉造作。 “可是是谁呢?”贺安疑惑喃喃着。 沅娘有些失落地摇头:“这个我并不知道。” 拾芳没有看见是谁,那天下药的时候那人带着面具,只见到是穿着囚服的云奴。 “焚心蛊……”她喃喃了句,“万州药物录中记载,焚心蛊乃是青州有名的蛊毒,生于潮湿的谷地。生存条件极为挑剔,普通的药包根本不能保存,须得每隔半天就施以蕴养的术法,才能使起保持药效,难道我们这批来的云奴里面有假冒的?不过,谁会这么没苦硬吃,竟来这样的地方潜伏?” 贺安摇头,很快反驳:“不可能,上船之时我们都经过了层层的审核,就算想要蒙混过关,第一步的纹纪仪的检查就过不了,有法术的云奴是不能上船的,会打回云奴境,重新封印灵脉。” 沅娘咬唇,低头思索着,良久试着问:“若是躲过了纹纪仪呢?” 阿因很快接着她的话:“这可是上等法器,如何能躲过?” 沅娘叹息一声评价道:“上等法器也是会出纰漏的……” 睡梦中的拾芳:“?” 她直接就举例:“比如我手上的这个法器,它就莫名其妙地失了功效。” 沅娘将手腕上带着的银色手镯摘了下来,展示给三人看,那镯子周身的呈银色,不知道原本就是暗沉的材质,还是失了光泽,此时看上去蔫蔫的,做工精巧,形成由两个方向相反的圆缠绕而成的形状,她介绍道:“这可是我收到的最喜欢的生辰礼物,日日带在身上,只可惜,那日望泽台行刑之后,它便失了灵智,我试了多次,兜无法与它通灵,也感知不到它身上的灵力,我想是三清真火的威力过大,这才使它受了损伤,实在是可惜,这可是上好的法器啊。” “你是说这镯子是法器?”贺安好奇问,他原以为就是个值钱的镯子,老实说,“我以为它就是个装饰品,显贵气使的。那你说说,它原本有灵智的时候,如何使用法术呢?” 沅娘很认真地讲解,她向来喜欢收集些奇珍异宝,还专门在琼华宫开辟一处阁楼,专门存放:“这个手镯是涟州之地特有的银木所制,此木收集天地灵气,形成了灵智,修习了法术,十分坚硬,铸造者所言,云泽之地最锋利的刀剑都砍不断,我手上的这个,就是其中最佳的上上品,是涟州的家主聘请当地的能工巧匠为我专门定制的,上面还刻了我的封号——‘昭仪’。法器有灵智,需命名以昭彰,我取了‘不鸣’二字。” 慕允听得津津有味,接着问:“可有出处?可有寓意?” 沅娘勾着狡黠的笑,自信坐起身,振振有词:“出自昭仪公主,百年难得一遇的修术奇才,坚韧勤勉,从小勤学苦练,于世家术法大会上夺得魁首,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话音刚落,三人忍不住笑了起来,慕允和贺安最是嘴欠,合伙鼓掌:“公主鼎鼎大名,实在是令我等望尘莫及!” 沅娘对他们嘲笑的模样很是不满,蹙眉问:“怎么?难道你们不相信我是公主吗?” 贺安笑了好一会儿,这才收了声,同她正色道:“并不是信不信的问题。” 他自出生起就是云奴,替人打造搬工,年纪虽小,但是看事情十分的通透:“我为云奴十六载,见过无数像你这样家道中落,半路为奴的人,不仅有少主、郡主,还有很多有着很多封号的大人物。可是那又如何呢?既来之则安之,你已经是戴罪之身了,云泽之地律法严苛明确,削了云契纹者,永世不得入境。” 他看着沅娘越来越低的脑袋,语气放缓和了些:“就算你是公主又如何?不是又如何?一朝为奴,永世为奴,倒还不如好好地将眼下的日子过下去。” 他这话说得虽然不招人喜欢,但是句句属实,沅娘听着,傲然勾起的嘴角缓缓放下,整个人像是霜打的茄子一样,没了生气。 8. [锁] 该章节由作者自行锁定 刚开始的时候,她还不能接受自己已经沦为云奴的事实,想着有朝一日一定是可以回去的,即使她对云泽律法烂熟于心,可是总还存有一丝希望,两种自相矛盾的想法在脑海里不停地僵持着,时而开心,时而难过,如今被他人直截了当地点了出来,心中苦苦支撑的柱子轰然断裂,一时间手足无措,连脊背也挺不起来了。 阿因见沅娘红了眼眶,连忙伸手去捂着贺安的嘴,生硬地转移话题:“哎呀沅娘,你还未同我们说这个,这个,对,‘不鸣’的术法是什么呢?” 沅娘本想反驳一下,或是为自己正名,然后垂死挣扎一番,可是思绪杂乱想不到从何说起,就算要解释要控制不住恼羞成怒,如今见阿因找了话题,她也无心其他,接着前面的话题开始解释:“不鸣可是上等法器。” “嗯!”三人用力点头,期待地等着沅娘的话,睁大着星星眼,捧场道,“哇!然后呢?” 阿因甚至掰着贺安的脸,用了十成的力帮他点头。 她吸了吸鼻子,擦掉眼角的一小颗泪水,接着炫耀她的不鸣,声音还有些沙哑:“在我遇到危险时,我施法催动它,它与我通灵后能够快速从我手中脱落,继而从中间断开,箍住敌对人的手腕,骤然回缩,若其不投降,还对我有着攻击之势,它便回缩不停,直至腕骨折断,血流不止。” 说完,顿时一片寂静。 三天的脸上没有殷勤的假笑,转而渐渐变成了震惊的恐惧。 贺安咽了咽唾沫,指了指不鸣:“它真的没了灵力吗?” “对啊,不然我试试。”沅娘说着就要与它通灵。 “不用了不用了……” 三人连连摆手,皆是一副死死护住手腕的恐惧神色。 慕允屏气羡艳道:“如此护主?” 沅娘昂首道:“不然为何人人都想要上等法器呢?” “法器都有如此威力,那玄器更有劈山造海之效了?”阿因激动问。 沅娘点了点头,几秒后看了看手臂上的伤口,又默默补了句:“虽如此,但——我不喜欢玄器……” 四人聊了好些天马行空的东西,最后又将话题扯到了押司中毒的事上,不过四人都不是什么亲身参与了调查的关键人物,东拼西凑地发表了一下自己的看法,最终也没有得出什么结果,贺安摆手说这不关我们的事情不必在意,倒是明日就要正式开垦矿山了,羡慕慕允因得会医术,能够暂缓几日。 沅娘笑意盈盈道:“没想到我这病来的还是时候,我可不想这么快就干活。” 众人都笑。 他们二人走后,慕允也要回去了,这几日他不用跑回住处,只需睡在隔壁的医馆就成。 临走时,沅娘语气低沉,想要问问一直没有开口反驳也没有怀疑还一直表现出深信不疑的模样的慕允,叫他的小字:“怀宥。” 慕允起身的脚步顿住,先是愣神,旋即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是在叫自己,转头应答:“怎么了?” “你也觉得我是信口胡说,对吗?你也觉得我并不是什么昭仪公主,昭仪郡主,抑或是什么县主乡君,只是在这里夸夸其谈,引人注意?” 她虽性格骄傲要强,十几年来娇生惯养,学习繁琐礼仪,各项术法,经典古籍,涉猎甚广,修习路上遇到过千百种磨难都不曾委屈哀嚎,次次坚持咬牙挺过。可如今失足泥潭,山穷水尽,不仅背负骂名无处诉说冤屈,还疾病缠身无术法可自救,实在是愁肠百结,心力交瘁,不知是不是因为夜晚思绪敏感,她忍不住就开口询问。 慕允见她神色迫切,像是想到得到真相放下执念,又不甘愿就此受人胁迫过完此生,慕允看着,从小磨练出来的好口条也没有了用武之地。 他其实并没有怎么想这个问题,他丝毫不在意或是不好奇沅娘的身份,为云奴如何?为公主如何?遇上了就一起走一段路,到了分岔路口就告别,没有什么需要深究的。这是他生存十数载一直秉持的观念。 虽见过无数命运多舛的人,甚至自己也是其中之一,可如此心地纯真、金尊玉贵的姑娘落入这样境况,心中依旧是颇为怜悯,他勾着唇笑,学着沅娘平日里昂首挺胸、目中无人的骄傲神态,闲散道:“我可等着小娘子不日大驾光临灵泽境,带我去上阳阁听最好的说书先生讲戏呢!” 他挑了挑眉梢,揶揄道:“你莫不是想要出尔反尔?” 闻言,沅娘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颇为豪爽地摆手允诺:“怀宥,你不愧是我钦点的安魂师,这般慧眼识珠。我沅娘再此立誓,等来日你生辰之时,我定要为你包下整座上阳阁!请鼎鼎大名的说书人为你讲戏,届时,我还要给你点一阁楼的百凤灯,七十二盏明灯照亮整个灵泽境,只恭候你一人。” * 翌日,舒瑶给沅娘上好药,将伤口包扎好后,见小娘子蹙着眉头松开紧紧咬着的下唇,关心询问:“你可觉得好些了?” 沅娘只说还是隐隐作痛。 不知为何这伤口上的脓血一直止不住,医官也说,若是平常的话,上药换药,加上按时服药,一定能偶有所缓和,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受了玄器的处罚,导致身体过于虚弱,加之没了灵脉,这具身体作为最普通的人身,抵御能力寥寥无几。 沅娘蹙眉低叹,只想着那个小医师能够找个好点的地方安葬了自己,虽不能入沈家的陵墓,请师祷告,安魂祭拜,也好死后有个容身之所。若是那件破布一卷扔到深沟里喂了嗜魂兽,成了他们修炼的美味进补,那她宁愿直接死在望泽台上,也算是死得其所。 舒瑶见她久久不说话,温声道:“执事大人说你有什么想要吃的东西直接同我说就可以。” 沅娘不饿,感谢了执事大人的关心,接着试探发问:“舒瑶姐姐,我想问问,新来的这位执事大人是哪家的郎君?” 舒瑶如数家珍地开口:“萧大人是慕容家主举荐上来的人,品行最是端方,深得器重,等此次开垦结束,就会调到沧澜境外的明务阁,入主执事堂。” 明务阁是中州的监察部门,分管州中要务,各郡各县的要事必须通过此部门的审批才能实行,那看来这位萧大人确实是有点背景的。 沅娘欣喜问:“慕容家主举荐的人?那他和慕容家的关系定是不错的了?” 舒瑶将沅娘换下里的衣物拿了出去,临走时骄傲地回答:“自然是,萧大人小的时候还是三少主的陪读呢?” “三少主!” 沅娘在心中大声地叫了声,将脸上露出的喜悦神情藏下,心中的一块大石头渐渐放下,这几天忙着消化当下的处境还有没有细细规划着逃出这个地方的计划。 虽说已经是戴罪之身,回去也是重新押回望泽台受罪,但是总不能真当一辈子的云奴,与家人骨肉分离,沅娘不敢深想,若是能够见到慕容少主,那就有机会进入云境,到时候加上他的帮助,自己定能调查出事情的真相。 沅娘记忆有失,但是不相信是自己犯下了的那些错误,如今只有逃出了这个地方,才有机会重获新生,证明清白。 萧璟今日一整天都在处理押司的事情,慕容将军两日后就要亲临北君山,想到这,他满脸愁容地往回走,遇见了舒瑶,她回禀他说是沅娘想要见他。 萧璟有些意外,但是那日所见的景象还隐隐如在眼前,少女眉目清秀,绝对等闲之辈,精致如画的模样也是世间罕有,于是整了整着装,往沅娘所在的偏室走去。 沅娘今天身体好些了,声音不再是有气无力的,这个时候慕允在外面埋头熬药,她正好借此机会问问慕容少主的事情。 “执事大人。”沅娘不好下床,微微颔首问好。 “你身上有伤,不必多礼。” 今天她换上了新的里衣,脖颈上的红痘消了些,整个人也有了气血,不过那手脚上的脓疮还是十分的刺目,换了药包了纱布,隐隐往外渗着血。 “听闻大人完成公务后,这才找大人前来,是有一事想要询问。” 萧璟温和点头:“姑娘请说。” 沅娘试探地打量他的神色:“大人可认识慕容斫年?” “三少主的名号在中州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沅娘接着问,声音放小了些:“那您可以有机会帮我写封书信交给三少主?” 萧璟闻言,脸上露出疑惑的神色:“你认识少主?” 沅娘咬唇,不知该如何解释,总不好说自己是三少主曾经有过婚约的人吧,那不是自爆身份了,就算是就地处斩了自己,人人也只会说萧大人锄奸剔佞,为云泽之地除去一个祸乱民生的孽障。 思索了一番,她伸手拧着盖在云被下的腿,疼得她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哭诉道:“大人有所不知,其实我原是三少主的贴身侍女,因为被人诬陷偷财窃物,这才剜去契纹被送来北君山,其实我从未做过这样的事情,我是被冤枉的……” 说完,她就掩面哭泣起来。 萧璟闻言,前头的疑惑顿时烟消云散,若是慕容家出来的姑娘,那一切就可以说得通了。他少时去往慕容家,见到府中的侍女的穿着打扮,实在是精致,举手投足间气度不凡。难怪这位姑娘看起来就不像是普通人家的姑娘,不仅容貌秀丽,还有种华贵端庄的气质在。 沅娘演得投入:“烦请大人帮我递交一封书信,述说我的冤屈。” 萧璟心中感慨,叹息道:“可是就算是三少主知道了真相也于事无补。云泽律法有言,一旦烙上篆印,此生不得踏入云境。” 说完,他十分怜悯地看着抽泣不止的姑娘。 沅娘擦了擦猩红的眼睛,哽咽道:“我并不是想要回去,只是想要告知少主我还活着,当时被赶出慕容府之时,少主为了救我恳请家主夫人留我性命,如此大恩,小女子无以为报。我自记事起就贴身照顾少主,少主对我恩重如山,我亦忠心耿耿,天地可鉴。如今蒙冤受辱,我也并非想要将苦楚到处述说,我只是想告知他,我并不怪他,望他好生照顾自己,莫要同家主为了我的事情争吵。” 萧璟见她哭得梨花带雨,心中不忍,虽有为难,却还是点头连连应下,转身就命人准备纸笔。 门再次响起时,沅娘勾着嘴角接过舒瑶拿过来的宣竹纸,埋头认真写起来。 她从小学习书法,云泽天主为她请来最好的师傅教学,练得一手好字,不过此时条件简陋,只能手中比较低廉的铜木笔来写,出墨断断续续,影响了她的发挥,不过,此刻心急如焚,也顾不得这么多细节了,只想着快点让停昀哥哥知道自己的近况。 她对慕容家的其他人并不信任,当日事发,慕容家主义愤填膺地说要好好处决自己这个谋反叛逆的孽障,根本不容自己辩解,实在是可恶,不给机会辩白就被关进那阴森寒冷的降樽台整整七日,没吃没喝冻得直哆嗦,却只有停昀哥哥偷偷来看过自己,喂了几口吃食,这才没生生冻死在那可怕的牢狱之中,可谓是患难时刻见真情,她铭记于心,他日必定报答。 她因为身上有伤,不能起身,只能堪堪将纸放在腿上书写,写得歪歪扭扭。 信中简洁写:“停昀哥哥,阿沅被困北君山,灵脉尽毁、术法已封,伤口感染身患重病,受尽苦楚,然因着罪臣身份不能言明,无法寻求帮助,只好写信于你,一切事宜缘由等见面细说,还望哥哥速来救我,阿沅感激不尽。” 因为害怕慕容斫年认不出来是她的字迹,在信的最后画了一个小小的“拾芳”,一块精致小巧的玉佩。 拾芳是她降生的生辰礼,自小就呆在她的身边,他一定认识。 拾芳与沅娘通灵:“是拾芳!” 沅娘笑意盈盈地拍了拍它:“哥哥看见你的模样,定能认出来。” “不过,拾芳,你何时才能化形呢?哎,都怪我 ,你本来就快要到瓶颈了,结果遇到了这样的事情,三清真火一烧,一切化为灰烬,你又要重头修习了。”沅娘边折着纸,边叹息道。 “没事,我不过小小法器,化形不过是个人选择,只是我心疼主人,这么傲人的术法全部都被那可恶至极的真火给吃的,真的太贪吃了!怎么不撑死它!我早就看那个杀千刀的真火不顺眼了,幸好它不能化形,一辈子只能呆在那个血腥味极重的望泽台,没有机会出来为非作歹,也是活该罢了!” 沅娘被逗笑了,“那重净山不愧是祝灵兽的地盘,从那里出来的灵木、灵玉、灵草都随了它的脾性,一样的爱憎分明,尤其是你,不过,本公主喜欢!等我回去了就和祝灵兽谈谈,将那合我脾性的宝山买下来,专门为拾芳你修炼,可好?” “我太爱主人了!你超爱拾芳的!拾芳下辈子、下下辈子还要跟着主人修习!”玉佩闪着光亮,激动地说。 沅娘轻叹一口气,将那信抱在怀里,四指包拢,拇指交叉合十,举至胸前,做出祈祷手势,闭眼缓声道:“停昀哥哥,若我们真如天命师所说那样,是命定的有缘之人,那请你一定要收到阿沅的这份救命信,前来北君山接我回家。” 她停了一瞬,缓缓睁眼,诚挚道:“灵泽境沈绾临恳求云泽神主提前降下福禄,救小女子于水火,他日回境,我定点灯祭拜,以供养万民。” 拾芳也学着沅娘的模样,收了傲然的语气,认真祈求:“灵泽境拾芳也恳求云泽神主,一定要让慕容少主收到主人的信,等回到灵泽境,拾芳一定刻苦修习,早日化形,到时候帮着主人管理琼华宫的昆灵兽,绝不让它们日日逃出宫门贪玩。” 她将宣竹纸小心装进信封中,等舒瑶再次来换药的时候递给她,她换好药后退下,将信交给信监,提醒说要加急派送。 那人一见收信地是云境内,收信人还是三少主慕容斫年,不免多问:“舒瑶姐姐,这地址怎是沧澜境,我们这等小人,如何能将信送进云境内,这不是说笑吗?” 舒瑶好脾气地同他说:“这封信是执事大人特意嘱咐要信监大人亲自送去的。” 那小差说:“可信监大人这会儿不在北君山。” 舒瑶奇怪:“不在北君山?为何?” 小差答:“去接待慕容将军了。” “慕容将军不是后日才来?” “这不提前到了吗,说是明日就来。” 舒瑶“嘶”了声,接着道:“那就等大人回来再送吧,我想也应该不急于这一时。不过,怎么让信监去接呢?” “北君山就这么些官差,人手不够,找得出来人就不错了。” “哎,也对,那你记得同信监说。” 小差热络地领命,同她套近乎:“好勒,舒瑶姐姐。不过,你可知那位被执事大人专门照顾的云奴是什么来头?听说长得可秀气了?” 舒瑶对萧璟忠心耿耿,加上他年纪轻轻就有所作为,加之气度不凡,为人正直有礼,心中偷偷爱慕,此时听到有关他的八卦,心里自然不舒服,恼怒地教训回去:“执事大人的事情你也敢打听?我看你是不知道自己的骨头有几两重了?!” 小差十个脸皮厚的,哄着她说:“舒瑶姐姐何必发这么大的火气,小的就这样一说,您就这样一听,又没人知道。你看,这北君山人烟荒芜,平日就这么些事情,讲过来讲过去也没个新鲜,实在是闷得慌,好不容易有件新奇的事,小人就想要多问一句。何况姐姐您可是慕容将军亲自选来的侍女,是执事大人身边能够说得上话的人,可比我们这些打杂的高贵不少,执事大人的事情您是能得到一手消息的,小的就是个爱听八卦的,这不,见您来了,所以这才来问问嘛。” 听到这番话,舒瑶觉得耳边倒是舒畅,松了口风,俯身耳语语道:“那云奴身份应该不简单,听闻以前的三少主的贴身侍女。犯了错送到北君山的时候,三少主还替她求饶呢。” “是吗?那怎么……?!”那小差猛地睁大眼睛,这还是他第一次听到洁身自好、从不沉迷女色的三少主的八卦,激动地挑眉打探,“那岂不是三少主屋里的人?” 说完,眉飞色舞地朝着舒瑶搓手,一脸的期待模样。 舒瑶见他脸色,就知道他脑子里想的都是些龌龊事情,狠狠地白了他一眼,教训道:“少主的事情也是你能置喙的?还不快给我好好干活去!” 那人还不死心,追着问:“舒瑶姐姐这样说,那小人岂不是说对了?” 舒瑶恼怒道:“我看你是在这里的活儿太轻松了,赶明日我好好和执事大人说说,给你安排点吃力的活儿,不然你闲日待在这儿也是无事,和云奴一起开荒山好了!” “别呀,舒瑶姐姐,我就是这样一问,您不愿意说就算了,犯不着跟小人我置气,小人就是一个打杂的,学了点最低级的传输术法,被送来这北君山养老,您可别生气。” “那还不快滚去干活!那姑娘可是执事大人亲自看顾的,你给我放尊重点!” “是是是,小的记下了,舒瑶姐姐,你可千万不要告诉执事大人啊。” “我知道,快干你的活!” 说罢,就转身离开了。 那小差正要把舒瑶拿过来的信件放在需要信监大人亲自传送的架子上,突然腹痛难忍,捂着下腹“哎呦”一声,手里拿着的那封信掉在了地上,转头就冲了出去,心道可能是早上吃坏东西了,狠狠地骂了几句伙夫是干什么吃的,就捂着肚子往茅厕跑去了。 过了几秒,信监门后,一个穿着云奴统一的绣着中州独特的苑槿华的玄色衣服的云奴,往里探了探头,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她笑着捡起地上那封信,感叹了句:“得来全不费工夫呀。” 她从袖口里拿出自己原本准备好的信件,将原来写的那封替换掉,又重新盖上漆印,放回原来掉落的地方,悄悄又溜走了。 9. 甜蜜饯 “不过,拾芳,你何时才能化形呢?哎,都怪我,你本来就快要到瓶颈了,结果遇到了这样的事情,三清真火一烧,一切化为灰烬,你又要重头修习了。”沅娘边折着纸,边叹息道。 “没事,我不过小小法器,化形不过是个人选择,只是我心疼主人,这么傲人的术法全部都被那可恶至极的真火给吃的,真的太贪吃了!怎么不撑死它!我早就看那个杀千刀的真火不顺眼了,幸好它不能化形,一辈子只能呆在那个血腥味极重的望泽台,没有机会出来为非作歹,也是活该罢了!” 沅娘被逗笑了,“那重净山不愧是祝灵兽的地盘,从那里出来的灵木、灵玉、灵草都随了它的脾性,一样的爱憎分明,尤其是你,不过,本公主喜欢!等我回去了就和祝灵兽谈谈,将那合我脾性的宝山买下来,专门为拾芳你修炼,可好?” “我太爱主人了!你超爱拾芳的!拾芳下辈子、下下辈子还要跟着主人修习!”玉佩闪着光亮,激动地说。 沅娘轻叹一口气,将那信抱在怀里,四指包拢,拇指交叉合十,举至胸前,做出祈祷手势,闭眼缓声道:“停昀哥哥,若我们真如天命师所说那样,是命定的有缘之人,那请你一定要收到阿沅的这份救命信,前来北君山接我回家。” 她停了一瞬,缓缓睁眼,诚挚道:“灵泽境沈绾临恳求平芜神主提前降下福禄,救小女子于水火,他日回境,我定点灯祭拜,以供养万民。” 拾芳也学着沅娘的模样,收了傲然的语气,认真祈求:“灵泽境拾芳也恳求平芜神主,一定要让慕容少主收到主人的信,等回到灵泽境,拾芳一定刻苦修习,早日化形,到时候帮着主人管理琼华宫的昆灵兽,绝不让它们日日逃出宫门贪玩。” 她将宣竹纸小心装进信封中,等舒瑶再次来换药的时候递给她,她换好药后退下,将信交给信监,提醒说要加急派送。 那人一见收信地是云境内,收信人还是三少主慕容斫年,不免多问:“舒瑶姐姐,这地址怎是沧澜境,我们这等小人,如何能将信送进云境内,这不是说笑吗?” 舒瑶好脾气地同他说:“这封信是执事大人特意嘱咐要信监大人亲自送去的。” 那小差说:“可信监大人这会儿不在北君山。” 舒瑶奇怪:“不在北君山?为何?” 小差答:“去接待慕容将军了。” “慕容将军不是后日才来?” “这不提前到了吗,说是明日就来。” 舒瑶“嘶”了声,接着道:“那就等大人回来再送吧,我想也应该不急于这一时。不过,怎么让信监去接呢?” “北君山就这么些官差,人手不够,找得出来人就不错了。” “哎,也对,那你记得同信监说。” 小差热络地领命,同她套近乎:“好勒,舒瑶姐姐。不过,你可知那位被执事大人专门照顾的平奴是什么来头?听说长得可秀气了?” 舒瑶对萧璟忠心耿耿,加上他年纪轻轻就有所作为,加之气度不凡,为人正直有礼,心中偷偷爱慕,此时听到有关他的八卦,心里自然不舒服,恼怒地教训回去:“执事大人的事情你也敢打听?我看你是不知道自己的骨头有几两重了?!” 小差十个脸皮厚的,哄着她说:“舒瑶姐姐何必发这么大的火气,小的就这样一说,您就这样一听,又没人知道。你看,这北君山人烟荒芜,平日就这么些事情,讲过来讲过去也没个新鲜,实在是闷得慌,好不容易有件新奇的事,小人就想要多问一句。何况姐姐您可是慕容将军亲自选来的侍女,是执事大人身边能够说得上话的人,可比我们这些打杂的高贵不少,执事大人的事情您是能得到一手消息的,小的就是个爱听八卦的,这不,见您来了,所以这才来问问嘛。” 听到这番话,舒瑶觉得耳边倒是舒畅,松了口风,俯身耳语语道:“那平奴身份应该不简单,听闻以前的三少主的贴身侍女。犯了错送到北君山的时候,三少主还替她求饶呢。” “是吗?那怎么……?!”那小差猛地睁大眼睛,这还是他第一次听到洁身自好、从不沉迷女色的三少主的八卦,激动地挑眉打探,“那岂不是三少主屋里的人?” 说完,眉飞色舞地朝着舒瑶搓手,一脸的期待模样。 舒瑶见他脸色,就知道他脑子里想的都是些龌龊事情,狠狠地白了他一眼,教训道:“少主的事情也是你能置喙的?还不快给我好好干活去!” 那人还不死心,追着问:“舒瑶姐姐这样说,那小人岂不是说对了?” 舒瑶恼怒道:“我看你是在这里的活儿太轻松了,赶明日我好好和执事大人说说,给你安排点吃力的活儿,不然你闲日待在这儿也是无事,和平奴一起开荒山好了!” “别呀,舒瑶姐姐,我就是这样一问,您不愿意说就算了,犯不着跟小人我置气,小人就是一个打杂的,学了点最低级的传输术法,被送来这北君山养老,您可别生气。” “那还不快滚去干活!那姑娘可是执事大人亲自看顾的,你给我放尊重点!” “是是是,小的记下了,舒瑶姐姐,你可千万不要告诉执事大人啊。” “我知道,快干你的活!” 说罢,就转身离开了。 那小差正要把舒瑶拿过来的信件放在需要信监大人亲自传送的架子上,突然腹痛难忍,捂着下腹“哎呦”一声,手里拿着的那封信掉在了地上,转头就冲了出去,心道可能是早上吃坏东西了,狠狠地骂了几句伙夫是干什么吃的,就捂着肚子往茅厕跑去了。 过了几秒,信监门后,一个穿着平奴统一的绣着凉州独特的苑槿华的玄色衣服的平奴,往里探了探头,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她笑着捡起地上那封信,感叹了句:“得来全不费工夫呀。” 她从袖口里拿出自己原本准备好的信件,将原来写的那封替换掉,又重新盖上漆印,放回原来掉落的地方,悄悄又溜走了。 不枉她昨天偷偷在这个爱喝酒的小差茶里下了腹泻的药,果然好使。 回到静室,她将原本信封里面的信拿了出来,点了蜡烛,准备烧了的时候,余光撇了眼,看到上面的略有些歪斜的字:“停昀哥哥……” 她嘲笑了声:“这平奴原来还有相好在沧澜境啊,不过想回去是没有机会喽,这信就算送过去了也是于事无补,我就当提前帮你除了这孽缘,哎,再也没有机会再攀高枝了喽。” 平芜律法极为严苛,就算是高高在上的昭仪公主,犯了错也照样扔到望泽台受刑,更不要说一个没了云契纹的罪奴了。 她拍拍手,悠然自得地靠在床沿,翘着腿等着慕容少主收到自己的信的反应。 偏室里,沅娘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下来了,不过心中还是有些许担忧,若是慕容斫年也相信了那些自己是乱党的话,会不会派人来缉拿自己,重新送回望泽台行刑。 刚想到开头,她就猛然摇头,坚定道,自己给自己安慰:“不会的,不会的,停昀哥哥说过,他永远都会相信我,永远都会站在我这一边,他说过,在他心里,我就是平芜之地最尊贵的小娘子。” 想到这里,沅娘突然回忆起来了过去的种种事情,哥哥姐姐陪伴在身边,十分的有趣十分的幸福,对比当下,更觉悲凉。 正想着,慕允就端了药上来,沅娘接过青瓷碗,正要皱眉就义的时候,眼前突然出现了一块黄澄澄的蜜饯。 “嗯!?”她惊喜地抬头。 顺着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往上,是一双含着灿烂的笑意的眸子。瞳色漆黑如墨,让沅娘想到了灵泽境内的黑琢石,那可是上号的宝贝,多少修士苦修数十年,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才能炼制一块,是沅娘最爱收集的珍宝之一,不过因为买价极高,她不被父亲允许如此大张旗鼓,也就收集了两块而已,一块是高价从一位修士手中买下,一块是在修术大会上夺得魁首,从而得到的嘉奖,是各世家的拥有磨石之术云契印的修术合力而至,此石头有灵力,但没有灵智,无法化形,不过沅娘还是十分热诚地为他取了名字。 慕允露出得意的笑,他歪头道:“甘露枇杷也可勉强尝一尝?” “是枇杷!” 沅娘喊了一声,从他手上接过蜜饯,撕开包好的糖纱纸,咬了一口,顿时脸上浮现了幸福的笑,她就着蜜饯,一口气将苦涩难咽的药全部都喝了下去。 末了,她很内行地点评:“味道不及我灵泽境的甘露枇杷十分之一!不过,也算尚可。” 慕允好心给她讲解:“那是自然,甘露枇杷灵泽境独有,你刚刚吃的那个,是货真价实的赝品,名曰甘霜枇杷。” 沅娘鼓着脸佯装生气:“居然这么光明正大的偷窃,我要为我灵泽境所有的甘露枇杷正名。” 说完,两个人对视一眼笑开。 沅娘问:“怀宥,你是哪里拿来的蜜饯啊?” 提到这个,慕允颇有些得意地开嗓:“我可是出了名的大医师,刚刚煎药的时候遇到了一个腹泻不止的小差,我给他探了探脉细。应是吃坏了肚子,误将喂给灵兽的镇定丸吃了下 去,这才腹痛难忍,我就顺便给他开了药,他要给我看诊的银钱,我说你可有蜜饯?他说有,我就跟着他去拿了,不过只有甘霜枇杷这一种,其他两种都是你最厌恶的,我就没有拿。” 沅娘笑着夸奖他:“你记性可真好!确实是当医师的好苗子。” 转眼,她又一脸不理解地嘀咕:“不过,这个小差居然就是在市面上买莲果蜜饯的人,果然!真的有人爱吃!” 慕允疑惑问:“为何这般讨厌莲果?清热解毒,是入药的好蔬果,我经常采摘下来用作药材。” “那你可注意了,千万不能给我的药材里面加莲果,我与莲果不共戴天!”沅娘煞有其事地说,“小的时候我一着急上火,阿娘就让我吃莲果熬成的粥,我说不好吃,但是她为这我好,铁了心要我吃,我不愿阿娘伤心,这才强迫自己咽下去,但是我实在是吃不出其中的味道,到后面,一看到莲果我就躲起来。” 慕允听着她认认真真地讲解这个事情,觉得十分有趣,忍不住笑了笑。 沅娘这几日经常被嘲笑,过去的时候,身边的人是没有敢嘲笑她的,都是对她百般赞赏,若是有也是稍加提点,可是到了这里,周围的人都肆无忌惮地直接指出她的不是,一时间还不能反应过来,她向来有事说事,于是问:“为何又笑我?” 慕允真心应答:“我觉得你这样十分可爱。” “为何?”沅娘不解。 慕允认真解释:“竟然有人能对蜜饯有这么多的理解和说辞,实在是新奇,可能是小娘子从小生活环境优越,吃穿不愁,家人宠爱,所以有很多的时间放下这些小事情上。” “这可不是小事情。”沅娘牢记自己的喜好是十分重要的事情,若是连吃食上都不能按照自己的想法来,那还有什么乐趣呢。 “你且坐下,我要同你讲讲话,这一早上我都是一个人,实在是无趣,就只有舒瑶姐姐来给我换药的时候才有机会见到可以聊几句的人,实在是闷得慌,想当初我在灵泽境,那可是有数不清的朋友一起玩耍,还有数百只昆灵兽陪我聊天解闷。” 慕允提议:“那我为小娘子讲讲笑话如何?小人最擅长的就是聊天了。” 沅娘问:“你同许多人聊过天?” 慕允自然地坐在矮几上,笑说:“数也数不清。” 沅娘追问:“小娘子也有,小郎君也有?” 慕允一副高深的模样,摇了摇头,补充道:“何止呢?还有憨然懵懂的襁褓小儿,或是步履蹒跚的耄耋老人,他们都听我的故事呢。” 沅娘顺着问:“听你推销买药?被人诓骗?” 慕允一脸委屈,举手作“发誓状”,连忙道:“天地良心,神主作证。小人卖的都是上好的药材,那里有假?” 沅娘定定地看着他,打量了好一会儿,脑海里正纠结地思索,良久才道:“我自小生长在灵泽境,从未见过真正的市井小贩,这些人在我听到的话本里都是十分狡诈的,尤其爱骗人,将坏的东西包装成好的,高价卖出去,所以我一直对其有偏见。” 慕允闻言,眉眼舒展,倾身追问:“所以小娘子你当日第一次见我,对我态度一般,是因为你觉得小贩都是不入流的骗子对吗?” 沅娘垂眼,有些羞愧:“是的,是我见识浅薄了,我同你道歉。” 慕允摆手,笑得格外大方:“无妨无妨,而且你并未做错,书上不是说,不知者无罪吗?” 沅娘咬唇不说话,良久,她转移话题:“对了,你可知押司的事情如何了?” 慕允摇头:“我这几日一直呆在药馆,没有去往住处,并未听到风声,今日贺安他们也都去开矿了,晚上应该不能过来了。” 沅娘耷拉下脑袋,叹气言:“这样,那便要少好些乐趣了。” “这件事情好生奇怪,各位大人查询许久都没有结果,你说人怎么可能无缘无故消失呢?” 听着慕允的话,沅娘陷入沉思:“隐身术乃是上等法器才有的能力,对云契纹等级要求特别的高,这样的法器也是世间罕有,连她也没有拿到过,只有一个能够使用此法的法器,还是认了他的兄长为主,自己都没有机会。既然这个平奴没有如此高等的术法,却又能够使用蕴养的能力,必定是假扮的,又或许是有帮手,不过,就算是有帮手,若是平奴也无法使用这样的能力,焚心蛊非一般毒药,生存条件极为严苛,就算是小差也不会使用,那么就只有唯一的一种可能了。” 收住思绪,沅娘正色道:“这个平奴就是假冒的。” 10. 契纹术 慕允分析道:“此话怎么说?他如何逃过纪纹仪呢?这可是上等法器,从无差错,云契纹解印后的人根本不能躲过,只有被封印且烙下纂印的平奴可通过。” 沅娘蹙眉思考着,突然一拍手,激动道:“我知道了!当时在船上的时候我就疑惑,为何这次来的平奴没有青州的,难道是没有在青州招募吗?绝无可能,船上百来个平奴分别来自各州,青州作为五大州之一,必定得到重用,那么只有一种可能,那个人不想青州的平奴上船。” 她轻轻地“嘶”了一声,蹙起眉头接着分析:“至于为何不想,我暂且还不知道,我猜测,他觉得上船来北君山是有危险的,所以要想方设法地不让青州的人上船。这么深思熟虑地保护青州的平奴,此人定是有身份地位的人,否则他做不到能让这么多的青州平奴都没有被选来北君山。” 听着沅娘讲了这些,慕允赞许地点头,提出疑问:“可这个人是如何躲过纪纹仪的呢?难道有这类法器吗?可是法器典籍中并没有此等法器的介绍。” 沅娘听到他的话,有些惊喜,兴奋问:“你居然还看过法器典籍?” 慕允仰着头,得意道:“我可是博览群书。” “那为何第一日见你的时候你说自己没有读过书呢?” 慕允摆摆手:“自谦罢了。” 沅娘顺着慕允提供的思路往下说:“确实没有这样的法器,但是——有这样的契纹术!” 她颇有些激动地拍了拍腿,结果打到伤口处,疼得她哇哇大叫,皱眉看着止不住浸湿伤口的血,慕允蹙眉霍地起身,拿了纱布给她包扎。 小医师一本正经地同她说:“病人最忌讳不听医嘱,程医官不是叫你切莫乱动吗?” 见他同自家两位哥哥生气教训自己时候一样的严肃面孔,一样的警告话术,沅娘过去的回忆涌上心头,缩了缩脖子,不敢作声,只能咬唇忍着疼。 慕允包扎好了,又坐了回去,沅娘急切地继续说:“你可知‘净磁’术法?” “不知。”慕允摇头。 “也对,一般只有世家大族的人才知道,并没有编进书籍里。我同你说,这个契纹术是陈家独有的——青州陈家,他们传承的就是这个术法。契纹术会在受印礼后的第一个月圆之日解封。” “何为受印礼?”慕允问。 “平芜之地十六岁即为成年,要举行盛大庄重的受印礼,意为能够独立门户,独当一面,同时还要请德高望重的老师傅开悟,指点迷津。” “原来如此。”慕允若有所思地点头。 “你比我还大四日,应该已经成年了,你难道没有举行受印礼吗?难道你们有其他不同的仪式吗?”沅娘询问。 慕允嘴角咧开,十分大方地笑了笑,露出洁白的牙齿,揶揄道:“是有其他的仪式。” 沅娘好奇不已:“是什么?” 他眼睛亮亮地回答:“休息一天,不用上街卖药,好好地去茶楼看一整天的戏,还要点我最喜欢的甜枣糕。” 沅娘见他开玩笑,有些宠溺地偏头,弯了弯唇,语气温和了些:“那也是十分令人难忘的受印礼,下次我也要试试,就定在我下次生辰日吧。” 慕允认真地接回前面的问题:“我们底层人是没有机会受印的,听说就算是自由身的百姓也没有这样的待遇,能够吃饱就已经得神主保佑了,哪有空闲的时间和银钱举行受印礼,更不要说还需要请德高望重的老先生开悟了。” 闻言,沅娘眨了眨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着扇形的阴影,舔了舔唇有些落寞,她还是第一次知道原来有些人是没有受印礼的,她以为所有人到了成年的年纪都会举行盛大庄严的开悟仪式,郁郁道:“原来如此。” 语毕,心下涌入一股很怪异的情绪,不知是同情还是感慨。 气氛安静了下来,沅娘继续分析下毒的事情:“契纹术乃是平芜之地最高贵的术法,不是每个家族的人都能传承到,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能拥有上等的云契纹,云契纹作为平芜之人的本源,决定着一个人修习的上限。” “而你面前的我,昭仪公主!就拥有着这一千年来最上等的云契纹!可修习所有的术法,海纳百川,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说完,她轻叹一口气,自嘲道:“同样,你面前的我也是平芜之地拥有最低级云契纹的人了。” 但是她失落不过几秒,旋即又昂首挺胸,自问自答起来:“不过,我想世间术法这么多,我就不信了,还不能有恢复我灵脉的术法了?” “我对陈家人的了解还算清楚。”沅娘咬唇一边思索一边分析,每年世家大族进行各种各样的大会的时候,她都能见到,说起来也是津津乐道,“陈家家主陈语堂是出了名的浪荡子,就拿娶妻来说,就娶了三回了。第三任妻子还是他第二任妻子的妹妹,当时还掀起了好大的风波,我这里就不细说他数不清的二三四五六七八姨娘了。” 慕允听着,顿时瞠目结舌。 沅沅见他的反应,端出姐姐的架势,好心地叮嘱道:“你日后要是娶妻生子,绝不能这般朝三暮四,一心一意才是君子所为。” 从来没有人交过慕允这些,他所知所闻大部分都是从话本中得来的,如今受到世家千金的点拨,觉得十分荣幸,十分郑重点头:“我定一心只待一人。” 沅娘笑嘻嘻地赞扬:“好聪慧的小医师!” 夸赞完,她将话题又拉了回去:“陈家家主最出色的长子陈远是原配妻子所出,其余的儿女都是平庸之辈。若是说起已经举行了受印礼的,我记得有几个,但很多我都没有见过,陈家子孙繁荣,各家参加庄重筵席之时,我只见过陈家的大哥哥大姐姐,其余的人我只听过但是并未见面问好。况且我性子虽好,却是不善交友的,与人攀谈间还是有些许腼腆。” 慕允问:“这么说,那个举行了受印礼的人有可能你是不认识的,但是她会这个‘净磁’的术法?” “没错。”沅娘点头。 “那么这个人就混迹在平奴之中,可是,她为何如此想不开,精要来这样的蛮荒之地呢?” “也是我不能理解的事情啊!呆在云境之内多么幸福,何苦来哉?”沅娘帮他叹息。 “可是这个人又是如何躲过纂印的检查呢?” “也对。”沅娘闻言思索起来,“是不可能使用障眼法或是在原来的云契纹上进行涂改的,云契纹乃是平芜之地最威严的象征,除非——” 她屏住呼吸,一字一顿地说:“除非用永生刀生生地在原来的云契纹上刻下纂印,将原本的血肉挖去,进行纂刻,融进骨血,待新的血肉重新生长之时,又要重新剜去,以此反复。且并不是每一次都能成功,如果失败,那印记将被云契纹吞噬,需要重新烙印。” 说完,沅娘恐惧地咽了咽唾沫,摸着自己的手腕喃喃道:“到底谁会这般残忍地对待自己呢?稍有不慎就会毁了契纹,那可是断了根基的自毁之路啊。” 慕允听着,也是一脸的不可思议,但是眼下也只有这样一种说法了。 “我知道为何执事为何一直查不到事情的真相了,我想应该就是因为他并不知道有这样的契纹术,若是我们将这个术法告知于他,然后在平奴中查找生刻纂印的人,或许能够找出下毒之人。” 慕允正要点头的时候,门外传来一声凄厉的喊叫:“不好了!执事大人中毒了!医官大人救命啊!” “什么?!” 沅娘掀开云被就要下床,慕允见状就要制止,狐假虎威道:“我是程医官亲自安排负责照看你病情的小徒弟,专门看管你的,你可莫要乱跑乱跳。” 她心下着急,催促着慕允出去看看:“我不出去,你去看仔细点,等回头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讲给我听。” 慕允爽快应下,转头出了门,沅娘看着那穿着玄衣的背影,手指紧紧攥着云被,眉头蹙起:“为何……为何执事大人会……那人好大的胆子!” 慕允带着任务上前,趁着众人手脚慌忙的时候凑近去看,只见那小差哭丧着脸,焦灼万分地同匆匆赶来的医官说:“程医官,前头大人还好好的,说要去查查押司的事情,结果走到一半,突然就腹痛难忍,表面上看不出什么,以为是闹肚子,他用术法压制想要缓解疼痛,结果没几秒人就昏死过去了,大人您快救救执事大人啊!” 因为跑得着急,那医官将外衣都跑掉了,垂在手肘上来不及整理就打开药箱,熟练地诊治起来,他听着虽惊愕,但是动作却从容有毒,探了脉细,又往口腔中检查了一番,追问:“执事大人可吃了什么东西?” “下午的时候,执事大人照例喝了杯百茗茶,可这是慕容将军亲赐的茶叶,执事大人喜欢,日日都喝的,也没见有什么差错。” “应该是中了焚心蛊的毒,此毒威力强悍,执事大人用了术法压制,这才遭其反噬,快,送大人回内屋,我刚刚喂了他一颗护脉丹,性命已 经保住了,不过,要想彻底消除这个蛊毒,还需得炼制解药,你将大人今日喝的茶拿来!” 小差连忙转身去拿。 慕允听着这番对话,蹙眉抿唇,心道:“又是焚心蛊……看来这个下毒之人还在动手,可执事大人为人亲和,为何也……” 想到这,小差匆忙地将吃剩的茶水端来,程医师接过,检查一番,确认无误地下了结论:“就是青州特有的焚心蛊,此蛊以无色无味却能杀人于无形的威力著称,出口买卖都是受到严格监管的,平常人是拿不到这样的蛊毒的,加之其保存条件十分苛刻,每个一段时间便要使用法术蕴养才可保住其效力。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回大人,押司大人也是中了此毒,这才殒身的!”有小差提醒道。 慕允见为首的官差脸色铁青,认出来那个就是前头来北君路上动辄打骂平奴,还责骂沅娘的领头,想到这里,他的手指紧紧地攥着,胸口涌上了一股愤怒的情绪。 “看来这个下毒之人隐藏极深,须得将其抓出来,不然他必然会继续残害无辜性命。”脾气暴躁的官差喊道:“来人!去将那群杀千刀的平奴都给我抓来,我要一一审问,不仅如此,所有的官差、杂役也全部都叫来,本官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程医官使了护住心脉的契纹术,执事大人暂无性命之忧,转头见慕允也在,顺手叫他帮忙煎药。 慕允将程医官吩咐煎药的步骤全部都记在竹筏札上,煎好药,他转头回到偏室中,见沅娘心急如焚,焦灼道:“你为何这般迟才回来?” 他解释:“帮医官煎药了。” “执事大人如何?” “中了焚心蛊,幸好中毒不深,保住了性命。” 沅娘肉眼可见地长舒一口气,转眼又蹙眉道:“又是焚心蛊?” 慕允点头:“看来那人还在下手。” “出了这样大的事情,官差定要彻查,你同大人说,找到手腕上非自然生成的纂印的平奴,他定是罪魁祸首。” “这自然的纂印和后天强刻上去的纂印有何不同呢?” 沅娘咬唇,低头看了一眼放在身旁的玉佩,事到如今也顾不得掩盖拾芳的法力了,严肃道:“你带着拾芳去,它能分辨。自然的纂印是在平奴境中刻下的,拥有灵力,拾芳虽是防御的法器,但是在感知灵力颇有一番造诣,你将它放置纂印旁,若是它有反应,那人就是凶手。” 说着,慕允就接过那块冰凉通透的玉佩,往外走去。 平奴乌泱泱地聚在一团,前方的官差面色凝重,慕允走过去,拱手作揖行礼:“大人,小人有一法子可以查出是谁给执事大人下的毒,若是大人信得过,可妨让小人一试。” 官差急得火冒三丈,也顾不得那么多,问:“什么法子?” 慕允没说实话,换了个说法:“我有一法宝,能够辨析谎言,我过来一问,拿着那法宝一探,便可知真假了。” 官差见慕允胸有成竹的模样,心中虽不信,但是此时北君山的领头大人都已经倒下,自己不过是个干活的,烂摊子落在身上,此时也是避无可避,狐疑地拂袖,示意慕允可一试。 慕允拿着一块青绿色的玉佩,甩着它下面流苏,缓缓地朝着人群走过去。 拾芳顿时大喊哎呀:“为什么要甩我的流苏?!那是主人才可以摸的!把你的手拿开,我不喜欢药味!” 只可惜法器只能和主人通灵,所以罪魁祸首慕允听不见拾芳抱怨的声音,自顾自地摸着那光滑发亮的流苏,迈步往前走。 来到第一位平奴面前,慕允挑眉问:“是你给执事大人下的毒吗?” 那平奴是个胆小的,颤颤巍巍地摇头,结巴道:“小人,小人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啊……” 慕允将那玉佩靠近平奴的右手手腕,做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他蹙眉细细打量着那玉佩的反应,没有丝毫的变化,他点头道:“此话为真。” 闻言,众人发出唏嘘的声音。 官差见他从容的模样,眉头夸张地蹙起,一道道皱纹堆叠在上方,眯着眼睛打量着眼前人。 他接着往下探去,玉佩都没有任何的反应,直到人群角落的最后一位平奴,她穿着统一的凉州玄色服饰,一双圆眼十分骄傲地目送慕允走过来。 “你给执事大人下了毒吗?” 那平奴装出一副胆小怯弱的样子,摇头否认:“小人没有,请各位大人明察。” 11. 嗜血刀 就在慕允将拾芳靠近她的手腕之际,那人不动声色地将手背在身后,拾芳只亮了浅浅的一瞬,旋即又熄灭了,慕允眉梢轻挑:“我这法器需要靠近云契纹才能发挥作用,还请姑娘配合。” 那平奴轻笑一声,嘴角微微勾起,颇有些傲慢地打量着眼前的人,她收了怯弱的模样,挺直肩颈,显露处原本傲然矜贵的气质。 闻言垂眸,伸手拂过慕允手上的玉佩下方的流苏,经过的时候,玉佩十分敏锐地亮了一瞬,她没有半分害怕,朝着慕允走了一步,轻声耳语,无情拆穿:“没想到这凉州卧虎藏龙,小小平奴竟有灵泽境的法器。” 慕允咽了咽喉头,心中讶然:“你认识……” 看见慕允的反应,她大方地笑了起来,众人见状,懵然地砸了咂舌,正当慕允愣神之际,她从袖口处摸出了一把银光闪闪的小刀,出其不意地抵在慕允的喉口。 动作之快,带过一阵清风,刀锋的余波擦过皮肤,鲜血渗出。 众人发出惊恐的喊叫声。 贺安担忧地喊着:“阿允!” 平奴十分惬意地看着手中的刀,宠溺道:“此刀以鲜血滋养,你瞧,它喝得多开心啊。” 慕允屏住呼吸,感受到那冰冷的刀脊正一点点舔食着那条浅浅的伤口,饥渴地吞咽着渗出来的鲜血。 官差怒喝:“大胆平奴!竟然在本官眼皮子底下动刀!来人,给给本官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孽障绑起来!” 她一边欣赏着饮血的刀刃,一边拂袖扫过人群,慕允听见她口中喃喃地念了什么,下一瞬,周围的人全都不受控制地“扑通”一声跪地,众人面面相觑,想要起身却发现不能动弹。 只见她再次掐诀念咒,众人手腕蓦地被一条看似柔弱无骨的绳子紧紧地束缚住,挣脱间收得越紧,平奴们不敢再动弹。 “比我卑劣百倍的契纹在我面前不过黔驴技穷的小卒,本郡主想着多陪你们玩几天,不过这个为长相秀气的医师拿了法器要揭穿我的身份,那我只好提前结束这场游戏了。” “我这个人不喜欢被动,被揭穿和我自己主动点明那差别可大着呢。” 她笑着朝慕允挑了挑眉,但他却不感冒,有些疑惑地用余光看着隐隐闪着光的刀刃。 “你到底是谁?” 人群里传来一声疑问。 她仰首俯视众人,掷地有声,再次开口是全然没有谨小慎微的语气,取而代之的倨傲不恭的神色:“我乃青州扶宁郡主,陈嘉玉。” “你……你不是平奴吗……怎么会?” “你手上明明有纂印……” “青州的郡主来北君山干嘛?” “与我们小小平奴何干?我们不过是来开矿的,什么都没有做啊?” …… 陈嘉玉笑了声,看了看自己右手上的印子,十分怜惜地抚摸,遗憾道:“是呢,生剜骨血的滋味确实不太好。” “你,你真的是郡主……”那官差结结巴巴地伸出颤抖的手指向她。 “瞧瞧你手上的束行绳,那可是青州特有的,再看看这个。”说着,她从手里拿出一个瓷瓶,“这里面就是焚心蛊,谁想要尝尝呢,这可是我们青州的特产呢。” 众人一脸惊恐,有带头的红着眼睛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小人见过郡主大人!” 闻言,周围的人也纷纷效仿,磕头的声音此起彼伏,纷纷喊着:“见过扶宁郡主!” 陈嘉玉对众人的反应还是比较满意的,勾了勾唇,视线落在一旁的慕允身上,他没有跪,他正思考着前头沅娘说的话,竟是一字不差,分析得十分到位。 “小医师仗着自己有灵泽境的熟人做靠山,所以见了本郡主也不用行礼问安的吗?” 慕允转头,恭恭敬敬地拱手作揖:“见过郡主。” 她垂下眼珠瞄了眼他手里那一抹青绿,笑说:“这玉佩是好东西,只可惜昭仪公主已经死了,上等的法器竟然流落到了这样的蛮荒之地,实在是唏嘘。” 她从慕允手里拿过玉佩,细细端详了好一会儿。 当初昭仪公主降生之日,天降甘霖,是天命预兆的千年一遇的大吉之日。可那日不过年仅五岁的她却和自己不受宠的阿娘一起,因为多吃了一点吃食,就被得宠的姨娘关在漆黑阴冷的柴房。 阿娘刚生了妹妹身体虚弱,吹不得风,她将自己身上破旧的布料都盖在她的身上,可是也于事无补。 她哭喊着敲打紧闭的大门,门外雷声轰鸣,久久不息,接二连三的欢呼声萦绕在门外,那是公主降生天主下令嘉奖各州后众人雀跃的景象,虚弱无力到最后渐渐转变成微弱呻吟的哭喊声淹没其中,直至消失不见。 甘霖过后,祥云垂于天,百鸟绕境啼飞,经久不绝。 第二日她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迎接她的只有奄奄一息的母亲,她生疏地使用术法想要破开厚实的大门,但是因为身体虚弱,术法低微,久久都没有作用。 她耗尽灵力昏了过去,意识混沌之前听见的最后一道声音,是凤凰飞天的啼叫,那是庆贺公主降生后即将告别所鸣的最后的乐章。 她恨极了…… 恨极了平芜所有的人……恨极了高高在上罔顾人命的人…… 更恨一出生就得到所有人的敬重、关爱、崇仰的昭仪公主,凭什么同为平芜之人,她却得天独厚、天眷有加,而自己坚韧刻苦修习却还要被家中长辈打压,将她屈指可数的资源剥削干净,反过头来还要指责她不用心,实在是令人发指。 她看着手上这块平芜天主和他的妻子踏遍山川亲寻的灵玉,放置于钟灵毓秀的洞天福地,寻来专门打造玉器的契纹修者,耗时三年的蕴养打磨,这才成了一块。 这世间仅有的宝玉众人连看得机会都没有,却堪堪只是昭仪公主的降生礼。 平芜之地的百姓口耳相传,无不赞颂天主夫妻爱女之心天地可鉴。 思索于此,她嘴角勾起了有些悲哀的笑容,同为家主之女,待遇却天差地别,她抬眸正要开口指挥这些平奴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历喝。 “放下拾芳!” “放开慕小医师!” 陈嘉玉闻言转头,看见穿着灰白色里衣,外面随意套着一件黑色外袍的小娘子站在不远处,杏眼圆瞪,面色有些发白,身上的伤口正不断往外渗血,尤其是手臂上,不知道是不是拉扯到了,出了一个大口子,她却浑然未觉。 众人听见声音探头看过去,只见她拖着一瘸一拐的步子往这里走来。 沅娘看见地下乌泱泱地跪了一大片人,十分震惊,面带愠色朝着陈嘉玉斥责道:“原来是青州的郡主,我说谁有这样的大的胆子,竟然对慕容将军亲聘的执事大人下手!只是不知郡主同他们有何仇怨,竟要下此毒手?” 陈嘉玉打量着沅娘,挑眉问:“这位就是自称昭仪公主的小娘子?” 沅娘咬唇,气势弱了下去,假装镇定道:“那日胡说的话,郡主不要放在心上。” 已经到了凉州地界,要是周围真有喊过口号要替平芜剿灭乱党的人,那自己就是大祸临头了。 还是少说为妙。 陈嘉玉没有多想,她没有见过昭仪公主,大型的筵席聚会她向来是没有机会参加的,所以没有机会认识。 况且那日行刑,她父亲是亲眼看见昭仪公主被真火烧得灰飞烟灭,所以她不可能还活着。 说实在话,昭仪公主死的时候,她心里还是有些高兴的。 她最痛恨占据着最高资源的人却不能为百姓做贡献的公主、少主,凭着高贵血脉日日欺压他人,还不如死了干净。 沅娘找回气势,质问:“不知道郡主您亲自出马,伪装身份在这平奴之中,到底是为了什么?我不明白剜纹多日,受了这么多的苦楚,就是为了杀两个人?” 陈嘉玉看着她满身伤口,鄙夷道:“你自己都快死了,还有心思管我的事情?” 沅娘同她讲道理:“这里的平奴与你无冤无仇,你何必与他们作对?” “还有,嗜血刃乃是禁器,稍有不慎就会使其失控,若没有高强的术法和顶级的云契纹,是很容易出岔子的。” 她目光转向慕允,见他神态自若,没有慌张的感觉,暗道他性子沉稳,接着开口为他求情:“还请郡主放开慕允,他不过一个流浪在外的小医师,手无寸铁,你还要让这黑心的禁器喝他的血,他本就瘦弱,再喝下去就要昏厥了。” 沅娘眉头蹙起,面上一副担忧不已的神态。 慕允本想反驳自己身体十分的结实,再喝半个时辰也没有关系,但见沅娘这般为自己说话的紧张模样,心中感动,也就不好胡乱说话驳了她的面子,欣然收下关照才是正经的。 “可是,我的法器很喜欢这位小医师的血呢。” 陈嘉玉看着那法器一点点吞吃着汩汩流出的血珠,因为兴奋,周身闪着银光。 见状,陈嘉玉微微一愣,这个情况有些许特殊,但她没有多想,随即笑开:“这还是它第一次展露出这么兴奋的模样呢。” “我想是不是因为小医师平时吃多了药膳,鲜血还有不少的功效,这才博得嗜血的喜欢呢。” 沅娘着急不已,脱口而出:“我的血更好吃,你让嗜血来尝尝我的血!” 闻言,陈嘉玉挑眉,揶揄道:“小娘子你这般护着他,莫不是你们私下有情?你的情郎有危险,你慌不择路地就要救他,代他受罪?” 众人听罢,纷纷露出八卦的神情,连成为阶下囚的危机都忘了,探头看看沅娘又看看慕允。 陈嘉玉看热 闹不嫌事大的话刚一落下,沅娘和慕允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反驳道:“胡说八道!” 沅娘因为激动脸颊泛起红晕,她一字一句地开口:“我与小医师清清白白,不过是相识不久的朋友,何来有情一说?我没想到扶宁郡主作为世家千金,从小修术受礼,名门教导,想法竟是这样的龌龊!相互帮扶这般常见的事情,在你眼里难道只有情人之间才能做到吗?” 此话一出,陈嘉玉哑然,颇有些尴尬地舔了舔唇,觉得自己这个玩笑开得有些过了,轻咳一声,扇了扇风,试图掩盖自己失言的举动。 “那既然你想要替这位小医师给嗜血提供进补,我成全你。” “你身上有伤,万万不可!”慕允焦急道。 陈嘉玉置若罔闻,笑着掐诀挥动嗜血刀,那刀依依不舍地从慕允的脖颈处离开,轻巧无声地来到沅娘面前。 那嗜血刀贪婪地颤抖着刀刃,凑近沅娘沾着血丝的锁骨处,锋利刀尖触碰到那抹鲜红的瞬间,嗜血如同被火烧着了一般,惊恐地上下抖动起来。 沅娘看着它胆小如鼠的模样,轻蔑勾唇,用只有一人一物可以听见的声音,嘲笑道:“小小禁器,竟觊觎昭仪公主的鲜血,我看你是想被打回拢术阁再关上千年的禁闭了。” 说完,那嗜血刀如同被人抽了神经,癫狂地往主人陈嘉玉身边跑,哆嗦着浮在她的手上,不敢往沅娘的方向看一眼,就连近在眼前的美味慕允他都没有心情品尝了。 陈嘉玉一脸懵然地看着手里瑟瑟发抖的嗜血刀,恨铁不成钢地打了它好几下,想着应该是禁器难以操控,临时出了岔子。 沅娘收了嘲笑的嘴角,正色道:“莫要再闹了,郡主大费周章,到底是为了什么?想要做什么还请快快去做。” “我胡闹?你们这群蠢货知道什么?”不知道触动了她的那片逆鳞,陈嘉玉的神色骤变,眼中闪着滔天的怨恨,手指紧紧地攥着,泛起青白,狠狠道,“我想要杀了慕容将军。” “什么……为何?”沅娘蹙眉,撑着虚弱的身子,朝前走了一步。 “因为他该死。” 沅娘不解:“慕容将军素来颇受赞誉,不知他做错了何事,竟然惹得郡主如此怨恨。” 陈嘉玉鄙夷道:“这就不用你一介小小平奴操心了,我费尽心思混进平奴的队伍里,终于来到了北君山,就等着将那道貌岸然的慕容将军亲手杀死,方能解我心头大恨。” 沅娘有些困惑地摆手道:“若你们有深仇大恨,那你尽管去要慕容将军的命就好了,为何要伤及无辜。” 听到这句话,众人激动地开口:“对啊,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这位小娘子还真是个明事理的人!” “是啊,我们不过送来开矿的平奴,连慕容将军的脸都没有见过呢!” …… 陈嘉玉冷笑:“无辜?谁无辜?” 沅娘朝前走一步,语气缓和了些:“执事大人为人亲和,他犯了何事?” “他是慕容将军一手提拔上来的人,和将军的关系匪浅,既然慕容将军罪该万死,他的心腹自然也没有必要活下去了。” “可是,你并没有直接的证据证明他做过不可饶恕的事情。就因为他与慕容将军之间的关系就这样突兀地给他定罪,岂不是可笑?” 沅娘有力地辩驳道:“照你这般说辞,昭仪公主罪该万死,那她的父母兄长姊妹岂不也是犯了滔天的大错?” 陈嘉玉一时间语塞。 沅娘接着说:“郡主,如今执事大人危在旦夕,还请郡主拿出解药,帮大人解毒,切莫因为冲动伤及无辜。” “他无辜,那我青州的百姓就不无辜吗?” 提到这个,陈嘉玉的两眼猩红,语气陡然拔高。 沅娘不知发生了何事,听得云里雾里,慕允走上前:“郡主,执事大人若真是心狠手辣之人,有怎会特意关照沅娘呢,她也不过只是一小小平奴,找了医官给她看病,甚至还请了廖家的医师前来,可见大人心地善良。” “不过是有相好在沧澜境,这才格外照顾罢了……”她嫌恶地喃喃了一句。 沅娘没有听见,焦急道:“还请郡主救救执事大人,若是因此冤枉了好人,那可是要遗憾终生的。” “我给他下的毒是经过加工的,不会致命,等慕容将军一到,我将大仇一报,到时候我们再来分说分说。若是那萧璟也犯了大错,我必然不会心软,但他若没有参与到那些阴险的勾当里,我自然可以留他一条活路。” “从今天开始,你们都给我好好地呆在自己的住处不要出来,要是出来被我误杀了,那我可不会给你们收拾烂摊子。” 正说着,前头有小差高声呼道:“报——” “慕容将军到!山主到!” 12. 束行绳 只见一大批人乌泱泱地赶来,被穿着统一服饰的将士簇拥在中间的,就是大名鼎鼎的慕容将军——慕容开晏,慕容家的旁支血亲,领兵打仗战无不胜,颇具盛名。 慕容开晏面色威武,穿着呈亮的铠甲,大步超前走来,脸上有一圈久为打理的络腮胡子,一双鹰隼般的眼睛朝着平奴的方向扫视过去。 他身边的是新上任的北君山山主,慕容家的旁支——慕容文,他的身份地位相比慕容将军要低很多。同样穿着绣有苑槿花的凉州服饰。 此时站在他的身边,十分恭敬地介绍这北君山开垦的具体事宜。 众人将跪地的方向调转,纷纷磕头,口中恭敬地喊道:“见过慕容将军。” 慕容将军一见地上齐齐地跪着的人,手上都绑着束行绳,一副受人威胁的模样,眉头诧异地蹙起。 慕容文见状,仰着脑袋扯着嗓门问:“这是谁干的?” “敢在将军的地盘上闹事,不要命了吗!” 跪在地上的官差如同见到了救命稻草,委屈地上报:“回大人的话,押司大人中毒身亡,执事大人也中了毒,现在还未醒。下毒之人,下毒之人……乃是……” “是谁?”他质问。 官差深吸一口气,咬牙开口道:“是扶宁郡主。” 说着,他伸出手指颤颤巍巍地指向身旁站姿傲然的少女。 慕容开晏看过来,这才注意到原来还有个人站在一旁,正蔑视地看着自己。 她穿着统一的平奴囚服,玄色的粗糙布料于身,气质却掩盖不住,秀气的脸庞上镶嵌着一双坚韧果敢的黑色眼眸,身体瘦削,头发挽成长长的一条麻花辫放在一侧。 慕容开晏对上她的视线,清楚地感受到她喷涌而上的火气,他微微眯了眯眼。 他认识陈嘉玉,在青州打仗的时候见过几次。 性格恣意妄为,很是独特。 他朝前走了几步,先是礼貌问好:“不知郡主光临我北君山,是有何要事呢?” 陈嘉玉恶狠狠地看向慕容开晏,话语间充斥着明晃晃的怨怼:“来取你的狗命!” 周围传来惊恐的唏嘘声,众人看看慕容将军,又看看扶宁郡主,实在是想不到这两个人八竿子打不着的人有什么仇怨。 慕容文闻言,拦在将军身前,做保护姿态:“将军同郡主无冤无仇,你为何要下此毒手?” “我下毒手?”闻言,她恍若听见十分可笑的事情一般,从喉间溢出一声鄙夷、无语的哂笑,咬牙切齿、梗着脖子愤懑道,“你们可知,真正草菅人命的恶棍就是你们日日追捧的慕容将军!北君山,美其名曰开垦荒山,造福百姓,其实都是用来哄骗无知平奴的说辞罢了。这儿其实就是一个巨大的陵墓,一个为慕容将军量身定制的杀人山!” 陈嘉玉睁着猩红的双眼,死死地瞪着眼前的人,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垂在身侧的手握成拳,全身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听着周围传来的惊愕唏嘘声,慕容开晏却依旧神色从容,丝毫没有被她的话震慑到,笑问:“不知郡主哪里听来的传言,竟然对本将军有这般大的误解。” “真假与否,我想将军你自己心里清楚,我青州数百名平奴葬身于南尽山,却恰好是你慕容开晏负责的地段。我不知将军你身上背负了数不清的冤魂,夜半三更之时可否害怕惨死你手的百姓前来找你索命呢!” “一派胡言!”山主慕容文闻言,眉心狠狠一跳,大声呵斥着,“人人都知道前来南尽山造桥挖玉的平奴是因为落下山崖而死的,与慕容将军有何关系?你不但不感激慕容将军对他们的家人好生照拂,多加打点,反而指责起来,岂不可恶?!” “郡主来北君山一遭,就为了这样一个传言有误的假消息,大费波折,实在是不值当啊。下官这就请人平平安安地送郡主回去,这地方人烟荒芜,气候不佳,郡主久待此地实在是不合适。” 他挺起身子,下达命令:“来人,送郡主出山!” “等等,我今天来就是要慕容开晏的命!其余人等,我一一验过之后,方可放过。若是被我知晓你们也参与了那档子挖心挖肝、丧尽天良的丑事,一个也别想跑。” 陈嘉玉说着,双手掐诀,跪在地上的平奴被那根束行绳猛地从地面上拔了起来,久跪起身后还有些摇晃,她勾唇,口中念着术咒,一大群平奴朝着慕容将军冲去。 她喝道:“给我拿下这条恶狗!” 众人不受控制地朝着慕容将军冲去,霎时间,手中的束行绳送了,变成了一把软剑,剩余的绳子紧紧地缠绕着平奴的手,使其牢牢握着,那绳子化成的剑带着不会武功的平奴朝前跑去,剑刃劈过,砍得众人往后退了半步。 平奴们先是懵然地看着自己被软剑指挥着往前走,往前砍,后看见自己砍得是慕容将军,条件发射般地要把剑扔了,跪地磕头,可膝盖一弯,那软剑就提着他的手,伸直的手怪异地做出高举利剑的动作,缓缓往上升,直到脚离了地面。 见状,那平奴只好投降,连忙道:“我不跪了,还请绳子大人行行好,放我下来吧。” 束行绳傲娇地哼了一声,松了力气,又雄赳赳地带着上百名平奴朝着慕容开晏砍去。 为首的是一名上了年纪的平奴,沉默寡言,因为位置离将军近,所以率先冲到最前头,他是个老实的性子,此时无法控制自己的手朝着慕容将军看去,脸上露出扭曲挣扎的神色,那软剑就要砍向慕容将军之时,瞬间化成绳子形状,灵巧地将慕容开晏的身体捆住。 陈嘉玉蹙眉看着毫无反应的慕容将军,心道奇怪,只见他低头看了眼卖力地束缚在自己身上的束行绳,嘴角勾起一个轻蔑的笑,右手的拇指和食指轻轻地摩擦一下,一簇小小的火焰生了出来,那蹙火焰靠近束行绳,绳身顿时染上火焰。 陈嘉玉面露惊恐,将其召回至眼前,施法灭火却无济于事,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绳子被烧成灰烬。 法器已生灵智,虽无如同平芜之人生理上的疼痛,可是灵识海中却要承受极大的痛苦。 苦苦修炼出来的灵脉被生生烧成灰烬。 空气中袅袅飘起一阵灰色的青烟,向上漂浮着,转瞬间就与空气中原本漂浮着的灰尘融为一体,再无分别。 “山主大人。”慕容开晏沉声开口,语气不急不徐。 慕容文恭敬地拱手作揖:“大人有何吩咐?” 慕容将军低头整理着自己被弄乱的袖口,目光幽幽地瞟了瞟眼前瑟瑟发抖的平奴,佯装懵懂,问:“根据平芜律法,以下犯上,无端羁押无罪之人应受何惩戒?” 慕容文仔细回答:“回大人的话,若是身份最地位的平奴以下犯上,根据平芜律法,若是造成极大恶劣影响的话,直接由地方有品阶的官员就地处斩即可。” 慕容开晏笑说:“原来如此,那你说说眼前的这个平奴是否以下犯上了呢?” 闻言,那平奴猛地跪地求饶,大声喊道:“小人冤枉啊,是,是郡主使用法器指使小人的,小人也是不想的,求将军明察,求将军饶命。” 慕容开晏置若罔闻,自顾自地接着询问:“那他是否行为影响恶劣呢?” 山主见将军的反应,十分识趣地回答:“自然是以下犯上,罪大恶极。对将军大打出手,极其恶劣,来人!给我拉下去砍了,看看以后谁还敢在这北君山为非作歹!” 慕容将军轻飘飘地开口:“何必这么麻烦。” 他偏头对着身后的人摆了摆手,那穿着玄色铁衣的人点头,朝前走了一步,转眼前,刀起刀落,平奴的脑袋就滚落在地,鲜血溅了一地。 周围传来惊愕的喊叫声,纷纷跪地求饶。 有胆小的捂着肚子直接当场吐了出来。 沅娘看着眼前的一幕,瞳孔骤缩,一时间脚步不稳,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她惊恐地看着地上滚落了一会儿的脑袋,又见慕容开晏掐诀生火,众目睽睽之下就将那血流不止的平奴尸体烧成灰烬了。 她提着一口气,胸口一股惊惧之情堵在其间,呼吸变得万分困难,胸脯不规律地起伏着,她用手抚着,试着调整呼吸却无济于事。 这还是她第一次看到这般血腥的场景…… 那一条鲜活的生命就这样瞬间消失了,沅娘心中升起了从未有过的恐惧。 自醒来后发现自己削籍为奴的现状,她难过、愤怒,但是心中一直怀揣着终会真相大白、重回云境的美好愿景,即使身患重病,也潜心准备好后事,死也要死得有尊严、有仪式,这时她十六年来一贯秉持的信念。 可像这般不明不白、极尽委屈的死法,是第一次出现在她的眼前,脑中犹如发生了一场突兀剧烈的坍塌,不可置信地望着慕容开晏平静冷淡的神色,只觉得一切犹如梦境。 冰冷的情绪从脚下蔓延至全身,血液都减缓了流淌的速度——沅娘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慕允注意到她的反应,倾身耳语:“ 小娘子,我这有平稳气息的丹药。” 沅娘摇头婉拒,恐惧地喃喃道:“这个慕容将军竟然如此心狠手辣,实在是……” 陈嘉玉见状,脸色苍白,心中一震,她没有想到这个慕容开晏竟然如此胆大妄为,在众人面前那爱民亲和的形象也不维持了,直接就下了死手。 她一想到还是自己加速了无辜平奴的死亡,心中羞愧愤怒的情绪交织着涌入,喝道:“慕容开晏!你还真是恶毒!” 慕容开晏的语气沉了几分,带着威慑力:“郡主受人蒙蔽,情有可原,送郡主回青州,此事可就此揭过。若是郡主执意听信谗言,要与我作对,那我不介意同陈家家主讲讲郡主私自处境,假冒平奴,缉拿受封大将军的罪过!” “今日,我非夺了你这狗贼的首级!” 陈嘉玉怒吼一声,收回平奴手中的束行绳,数百条绳子聚成一条,形成一把银光闪闪的长剑,层层叠加之下,那剑变得坚不可摧,剑锋犀利,直直地就朝慕容开晏刺去。 “将军小心!”慕容文颇为忠诚地挡在慕容开晏身前,抽出剑鞘的长剑,挡下那重重一击,两剑相撞,发出巨大的嗡鸣声,慕容文不敌郡主,被砍得连连后退。 后面的将士收到命令,利剑出鞘,挡在慕容将军身前,陈嘉玉与慕容文敌对之时,同时掐诀念咒,那长剑外的束行绳脱落,纷纷捆住众人的手腕,一脚踢倒慕容文,她持剑回头,往慕容开晏的脖颈用力一砍。 慕容开晏灵活地侧身,手中窜出一簇火苗,念诀间,火团接二连三地朝着陈嘉玉袭来,她知束行绳抵抗不住他的真火,只好以水相抵。 可生出的一团凝水球在触碰到温度极高的火焰的瞬间,就蒸发不见,她蹙眉,没有想到慕容开晏的真火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心中哑然。 与此同时发出疑惑的,还有在一旁认真观战的沅娘,她蹙眉道:“不可能,非云境之人,如何能炼二清真火?” “什么?”慕允疑惑问。 “平芜之地有云契纹之人可修习火系术法,分为三个阶段,一清、二清、三清,普通的修习者修炼一清真火,能炼到七成已是不易,前面在船上的那位伙夫,只学到了三成。” “云境之人可修习二清真火,学完基础术法后,还在进行更加严厉的修习。” 沅娘认真耐心地解释:“而三清真火世间无人可独立修习,现存一株于灵泽境,专门用来惩处罪大恶极之人,哎,我也是有幸感受了一次,滋味一点都不好。” 说到这里,她轻叹一口气,眼睫颤了颤,掩盖住落寞的神色。 “你常提到云境,我听过沧澜境,灵泽境,知道那是极高品阶之人居住的地方,但是具体是什么宝地,我不太清楚。”慕允看着陈嘉玉抵挡着越逼越近的火球,脸上冷汗岑岑,止不住地往后退,接着询问。 沅娘看着眼前的局势,手指紧握,沉声道:“云境是一州最中心的地带,蕴养着一州万物生灵。以家主及其正统血脉的子弟居住,看管着护佑一方的九莲石。” “就比如我们当下所在的凉州,沧澜境就是凉州的云境,也是慕容家主所在的地方,沧澜境所保护着的就是九莲石中的一种——檀煦。” “云境管辖极为森严,寻常人等不得入境,境内的人外出需登记在册,说明缘由,出入时间。周边有牢固的结界守护,如要硬闯,不管何人何事,结界灵兽可直接就地斩杀。” 慕允仔细听着,拿出竹筏札通通记录下来。 沅娘将视线从陈嘉玉的衣角被火球打中,掐诀灭火的紧张画面中抽出,看着慕允的动作,心道奇怪:“你的记忆不是很好吗?为何要记?” “记忆再好也没有写在纸上管用,况且无聊的时候还可以看看,打发时间。”慕允笑着收起竹筏札,朝着沅娘说。 她看见他手中的手札已经有些破损了,随口允诺道:“等我回头给你做一本更好的手札,用我灵泽境特产的宣竹纸,可好?” 慕允喜不自胜,拱手做礼:“小人期待不已,多谢小娘子。” 看着那火势越来越大,平奴还有杂役们连滚带爬地往四周散去,沅娘一拍大腿,沮丧无奈道:“若是我灵脉还在,区区一个二清真火的最低阶,我搓搓手指就解决了,只可惜如今浑身术法都消失殆尽,想帮忙都没有机会。” 正说着,一个火球往这边打,慕允拉着自说自话的沅娘往旁边跑,火球落下,地面瞬间被砸出一个洞。 13. 寒竹花 “果然是二清真火,须得以水相抵。”沅娘咬唇,思考了一瞬,朝着被连连逼退的陈嘉玉大声喊道,“郡主,用凝水诀覆在束行绳上,如此,可以抵挡真火。” “不可!”陈嘉玉来不及思考沅娘为何帮她,只抽空回了一句,“不知为何,他这真火与平日的不同,我用真水都无法抵抗。” “不是一般的真火……”沅娘喃喃着,慕允就见又有火焰朝着她砸来,他一时间着急,拉起沅娘的手腕往旁边躲。 因为她腿上有伤,跑得不快,那火焰朝着她的方向打过来,他将沅娘往后一推挡在她身前,那火焰就烧到了他的衣服上。 沅娘一拍手,喊道:“我知道了!” 激动地看向慕允的时候,见他衣服着了火,吓得急忙踩着他衣服上的火,可是没有用,她慌慌张张地和慕允一起,手忙脚乱地将那着火的外袍扒了下来,扔到一旁。 两人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那外袍被真火烧成灰烬,风一吹,一点渣滓都不剩。 沅娘拍拍胸脯,朝着已经吃力不堪的陈嘉玉大声提醒道:“郡主,以契纹术镇压,他品阶比你低,无法反抗,陈家净磁之术可解世间万器万术,你快快削了他的法术!” “我想到过,不过——”陈嘉玉抽出力气恢复沅娘的话,却见慕容开晏拿刀砍了过来,她用力一挡,接着前面的话,大声喊,“我还不会净术!” “你怎么可能不会?!你阿爹没教你吗?”沅娘躲着火,又急又疑惑,气喘吁吁地反问。 “我比不过我大姐姐大哥哥深得父亲宠爱,如今堪堪才学了净物的术法!” “……” 沅娘深吸一口气,大声喝道:“我教你!” 她被慕允拉着躲着火,思考了一瞬,然后十分熟练地背出了书中的内容:“念诀凝聚法术于云契纹,入识海,然后催动契印,很简单的,就和净物一样,法诀类似,修改‘净物’为‘净术’即可!” “可是,没有家主应允,擅自修习契纹术乃是大不敬!”陈嘉玉有些犹豫。 她毕竟是正统家族的千金,从小家教规矩甚严,她不想得到父亲的厌恶。从小就刻苦勤勉,认真谨慎,从不行差踏错。 沅娘恨铁不成钢地喊道:“人都要没命了,还管这些繁琐的礼仪做什么?” 陈嘉玉看着逼近的刀刃,也没有办法了,心一横,按照沅娘交代的步骤,一一试验,很快眉心一亮,她掐诀施法,手中原本刻上漆黑纂印的纹路轰然浮起,化作灰烬,再次浮现上来的是高贵典雅的云契纹。 淡青色的纹路上面是一株极为生动的寒竹花,隐隐亮着光,只见那慕容开晏所袭来的火焰霎时间停在半空,自爆成灰烬。 他气得青筋爆出,拿着剑嘶吼着砍向陈嘉玉,她掐诀持剑迎上,刀剑相撞间,她已经占据优势,连连逼退慕容开晏,她咬牙砍下最后一击,慕容开晏受不住巨大剑势,后退倒地,吐了一口鲜血。 陈嘉玉一时间气虚,半跪在地,将剑用力插入前面打斗是裂开的地缝中,平复着呼吸。 沅娘看着一片狼藉终于缓和下来,正往前走想要去扶起陈嘉玉,走了半步,没有注意到身旁一个轻巧飞快的火球打来,落在她的身上,火球带来的冲击力将她击倒在地,衣服瞬间被燃烧起来。 陈嘉玉掐诀灭了那火,忙问:“你没事吧?” 沅娘只觉胸闷气短,抚着心口,感觉喉头一股血腥味涌上。 慕允见状,焦急万分,快步上前,蹲下连忙扶着她,焦灼问:“小娘子,你还好吗?” 沅娘说不出话,只觉腹中被搅得翻涌不停,她猛地弯下腰,吐出一大口鲜血出来。 慕允加上阿因、贺安,三人的声音齐齐喊道:“沅娘!” 她身体一软,往下瘫去。 慕允扶着她虚弱的身体,打横抱起,往偏室快步走去。 身后的贺安拉着程柏医官火急火燎地跟了上去。 医官给平放在榻上的沅娘检查伤口,皱眉道:“是受了玄器之伤的后遗症,眼下情况紧急,还需要快快通传廖家医师,请他前来诊治才好。” 一旁的阿因见沅娘受伤,心下着急,直接从人群中冲出来,朝着躲在一旁对着火焰,穿着白色外袍的人飞快地跪了下去:“大人,有一平奴重伤未愈又受了损伤,还请廖医师过去瞧瞧,人快没气了。” 廖乐水在收到的信中已经知道了大致的情况,可如今这平奴是被慕容将军所伤,实在是不知道如何做。 陈嘉玉抹了一把嘴角的血,利落掐诀,那束行绳飞快地圈主廖乐水的手,拉着他跌跌撞撞地往慕允一行人的方向去。 她命令道:“这个平奴要是没命了,你这医师也不要做了!” 廖乐水根本顾不上其他,一边是慕容将军,一边是郡主,心头如同着了火般焦灼。 前面的火球没打到,原来是等在这会子烧起来啊,两相对比加上自己医德高尚,他还是选择救治平奴。 他急迫地跟着阿因,前往沅娘所在的偏室。 躺在床上痛苦不堪的小娘子因为疼痛浑身颤抖着,身上的化脓的伤口此时不断地流出脓水,混乱不堪。 他看着这番景象,微微一愣,虽说行医数十年,见过无数病痛,可是眼前这番痛苦的场景还是让他心头一震。 他掀开少女包扎的纱布,血肉模糊在一起,脓血、伤痕、血迹混杂其中,泛着血腥味,周围的人纷纷露出担忧的神色。 “玄器?!” 廖医师有些震惊地开口。 玄器乃是灵泽境的器物,这一小小平奴怎么会受玄器的伤。 “医师,小娘子的伤势如何?”慕允急切地开口询问。 廖医师紧蹙眉头,叹息一口气,摇了摇头,这一举动看得周围人惊心动魄,他接着道:“玄器下降乃是天罚,若是极恶之徒,那伤口便永远都不会恢复,看着伤势,这姑娘定是犯了大错这才受此折磨,若是强行医治,那便是违背天道。” “什么违背不违背的,死到临头了还管什么天道不天道,您就说还有得救,对吗?”阿因焦急地喊了起来。 “确实有的救。” 慕允恨不得拉着医师的手去处理伤口,蹙眉提醒:“那您快快动手救救她吧。” “只是此举怕是违背天意,救了十恶不赦之人,那可是对枉死之人的大不敬。”廖医师从小接受严苛的教育,对平芜的法律法规十分的尊重。 此时进退两难,他十分为难。 慕允探头凑到廖医师的面前,神情焦灼,快速急切地开口:“若是降下天雷要严惩医师您,您尽管躲着,我去替您挨。只求医师大人您行行好,快快救人吧。” “这……”他轻叹一口气,仍是有些犹豫。 慕允扯着廖医师的袖口毫不犹豫地跪了下去,恳求道:“早就听闻廖家医师妙手回春,仁慈济世。这小娘子原已经是受了罚了,这伤口是后来才有的,非玄器之伤,大人您救她并不是违逆天意,乃是良善之举。若大人愿意出手帮帮忙,叫小人做什么都可以,伤口严重不能再拖了,还请大人快快救治吧。” 他说着,阿因也跪了下去,扯着廖医师的袖子哀求:“您要多少银钱都使得的,只求大人您救救沅娘的性命,她实在无辜啊。” 廖医师见地上跪着的两个人,随后贺安也拉扯着他的衣服跪了下来,心中感慨,霎时间将那些规矩体统全部都抛在脑后,点头应下。 见到这番情景的沅娘,鼻头一酸,眼眶湿润,她伸了伸手,慕允见状,连忙去握着她的手,跪伏着凑近去听她的声音。 断断续续的虚弱嗓音传出:“记住,祭文书,风水宝地……” 慕允心头莫名一股酸涩,咬唇用力点头。 廖乐水打开随身携带的药箱,将需要的物件整齐排开,指挥着周围的人:“帮我准备些必要的药材。” 众人收到指令,纷纷前去行动,没有丝毫的犹豫,尽然有序地做着安排到自己身上的工作,静室里面弥漫着紧张的氛围。 廖医师神色凝重地为沅娘处理伤口,一盆盆浸满血迹的污水被倒了出去,另外的人又换了新的干净的纱布进来。 他小心谨慎地处理完伤口处,蹙眉道:“姑娘右手手臂上的伤口太过严重,破了一个口子,需要缝针,否则伤口会感染。” “什么……”听到这个词,沅娘费力睁开肿胀的眼睛,嗓音虚弱沙哑。 “来个人扶起这位姑娘。” 听到指令的慕允走了上来,将沅娘小心翼翼地扶了起来,让她靠在自己的肩膀上。 阿因端着羽灯,帮助照明。 “等……” 沅娘看着正在用真火消毒的银针,眼泪霎时间就出来了。 “姑娘莫怕,前面已经施了缓解阵痛的契纹术,不会痛苦难忍,稍微有些疼痛的正常的。” “大人有所不知,我因小时候修习受伤频繁,过于依赖减痛的法术,用了太多,如今这疗愈术法于我的作用已经不显著了。” 闻言,廖医师皱了皱眉头,从药箱拿出了一枚丹药,喂给沅娘:“此药有缓解疼痛的效用,应该能起作用,还请姑娘忍忍。” 说罢,他准备好需要用的银针、软线,沅娘看着,身体微微颤抖。 “医师,一定要缝针吗?我,我恐怕支撑不住……”沅娘从小就怕疼,对于开刀缝针更是避之不及,此时无父母亲人在侧,孤苦伶仃,心中凄苦,眼泪止不住地往下。 “姑娘且忍忍,若是不处理好伤口,来日会殃及全身的。” “还请这位郎君扶住姑娘的手,切莫乱动。” 慕允温声安慰道:“若是害怕,就闭上眼睛吧。” “我……”沅娘正说着,眼睁睁地看着那锋利泛着银光的细针传入带血的皮肤,她控制不住地咬唇哭了起来。 正要看第二眼的时候,突然眼前一黑,一双手覆在湿润的眼睛上,温温热热带着草药的清香,不苦涩,清冽、冷馥,弥漫在鼻息处,竟有安稳气息的效用。 手上有薄茧,略显粗糙,手掌宽大,将她一整双眼睛严严实实地遮挡住了,看不清周围的景象,只一些细碎的光线轻巧地穿梭进来。 有些颤抖的却带着安抚之感的嗓音落下:“只七针,小娘子忍忍。” 沅娘虚弱地靠在慕允坚实的臂膀处,她疑惑,这样一个行医问诊的人,怎么身躯如此健壮有力,她原以为是弱不禁风的呢。 止不住的眼泪全部糊在他温热的手心中,湿哒哒的,长长的睫毛轻颤,扫过手上的纹路,画出杂乱的线条。 银针再一次刺进皮肉的时候,沅娘死死地咬住下唇,因为害怕和紧张,加上疼痛,她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清润的声音传来,带着紧张的惧意,却让人听着莫名心安:“还有六针,再坚持下。” 沅娘的手指紧紧地抓着云被,任由泪珠往下砸。 他一次又一次地报着剩余的针数,医师手法很好,阵脚漂亮,最后一针结束的时候,他笑着叹了一口气:“好了。” 慕允松开捂着她眼睛的手,夸奖道:“真真是平芜最坚强的小娘子,小人甘拜下风。” 看着沅娘懵然落泪的恍惚模样,他喉间一滞,竟生出了想要擦去她眼角泪珠的念头,他不自然地舔唇,轻滚喉结,费力地将目光从她满是泪痕的白皙破碎的脸颊上挪开。 下意识地握紧了手,那手心处残留的湿润有些温度,惹得他有些发痒。 沅娘抽搭着,伸手擦了擦眼睛。 慕允拿过旁边干净的帕子,想要递给她,阿因伸手接过,帮沅娘擦了擦脸上的泪痕,他道:“你手上有伤,我来吧。” 她一边流眼泪,阿因一边给她擦,就这样反反复复好几次,沅娘哭得更厉害了。 她忍不住地抽泣,时不时吸了吸鼻子,转头边啜泣着用谨慎的语气同慕允说:“你且去帮我问问,伤口可会留疤。” 在一旁整理银针软线的廖乐水擦着额角的汗,闻言笑着说:“不会不会,姑娘放心,这是小人特制的软线,可融进皮肤,成为滋补的药材,不会留疤。” 沅娘这才放心,哭了一会儿,又问:“那我是不是不会死了?” 慕允柔声道:“小娘子是洪福齐天的命格,地府的阎王爷可不敢收呢。” 廖医师安抚说:“姑娘放心,如今情况都好,那契纹术仍在姑娘身上,这些日子伤口不会再疼了。小娘子可是坚强呢,玄器的伤口都能撑过,日后是能成大事的。” 他收拾好东西,然后吩咐身旁的程医师,又叫了慕允,说跟着他去拿药煎煮。 贺安和阿因留下来陪着沅娘。 “对了,外头的平奴还有郡主,她们都受了伤,还请医师去看看。还有,还有执事大人,他,他是好人……”沅娘吃力地提醒道。 两位医师点头应下,说现在就去。 害怕紧张的情绪渐渐从脑中散去,沅娘只觉得脑袋重重地搭在脖颈上,迷迷糊糊地就睡着了。 14. 望泽台 外面一片混乱,两位医师忙到天黑才满身狼藉地回到住处休息。 静芳吵着闹着要陈嘉玉带它去找沅娘,可是她无法同他人的法器通灵,躺在床上看着一直发疯乱跳闪着绿光的玉佩,实在是疑惑。 一位侍女进来为她上药的时候,静芳激动地用流苏挠她的手,影响她上药,那侍女将玉佩放在床沿,刚放下一秒,它又跳起来去挠陈嘉玉。 陈嘉玉一把抓住它,假装威胁道:“你主人已经灰飞烟灭了,你现在就是一块无家可归的玉石!最好不要在我面前跳来跳去,要是一个不小心惹我生气了,我直接把你扔去拢术阁关禁闭!” 静芳不听,更不怕,小小拢术阁对它来说毫无威慑力,它仍不放弃,还一个劲儿地蛄蛹。 陈嘉玉见威胁也没有办法,就说让侍女带它回沅娘的住处,毕竟是她捡来的,肯定有法子治它。 正说完,静芳突然停了下来,兴奋地摇晃着晶莹剔透的玉身。 见状,陈嘉玉愣了愣,这玉果真如传闻说得那般十分的通人性,又想到前面沅娘指挥自己的画面,一个不切实际的想法出现在脑海中:“她不会真是昭仪公主吧……不可能不可能……父亲明明说已经烧成灰了啊……” 静芳如愿被侍女带回沅娘的住处,房间昏暗,只点了一盏昏黄的羽灯,沅娘躺在床上,眉头紧蹙,睡得不安稳,恐是伤口还隐隐作痛。 侍女将它放在床头就离开了,静芳心疼地用流苏轻轻将沅娘脸上的碎发扫到耳后,然后费力地爬在她的心口处,用自身灵力传入她的体内,帮助她缓解疼痛。 沅娘觉得心口处传来一股热流,眉头也渐渐放松了下来。 静芳兴奋地蹭着沅娘的脸颊,玉灵在其中嚎啕大哭起来,玉佩一整个往她的脖颈处使劲地拱着蹭着,非要把前面看见沅娘吐血晕倒它心中的难过全部吐露出来。 正蹭着,门“嘎吱”一响,有人推门进来,月光倾斜而下,颀长的人影倒映在地面上。 静芳顺着那挺拔高瘦的影子往上看——是那个总打自己主意的小医师。 顿时,它全身警戒起来,紧紧地凝视着端药进来的慕允。 他手上托着的木盘放着刚煎好的药,见沅娘还睡着,就俯身将木盘放在旁边的矮几上,离开时目光银色的镯子吸引了,应该是前面舒瑶上药时候帮沅娘摘下来的。 不鸣原是上等法器,此时却如同普通的素镯一般,没有分别,颜色暗沉,应该已经失了灵智,只保住了镯身,没有任何效用了。 他伸手想要去摸摸,看看是哪里出了问题,正要碰到,他的手指就被数条流苏用力捆住。 他看过去,原来是静芳。 静芳恶狠狠地瞪他:“无耻小贼!” 慕允浑然未觉,将它拿起来,试图拂去它的流苏,可是静芳死死地缠着他的手指,不让他动弹。 可惜没有化形,它还不能与其他人通灵沟通,不然,它定要好好地骂骂这个小贼! “你怎么了?”慕允很小声地问。 脸朝着静芳凑近,试图这样他就可以听见它的声音。 静芳使出它认为最凶神恶煞的神态和语气:“趁火打劫的小人!你等我告状吧!” 慕允见它跳得极欢,觉得很是疑惑,于是小声问:“你是不是不开心,因为你的主人受伤了?” 闻言,静芳不跳了,愣了愣,松了缠住慕允的手,从他的手上跳下来,挪到沅娘的脑袋旁边,伸出一根流苏指了指慕允,又指了指门口,一副送客的模样。 慕允看着它的举动觉得十分有趣,温柔地同玉佩解释:“可是你的主人还没有喝药,我得亲自看她喝过了药才能走,错过了喝药的时辰,药效就不好了。” 静芳思考了一会儿,觉得还是吃药要紧,收了送客的神气,不再看向慕允,坐在床边守着沅娘。 已经睡了两个时辰了,沅娘渐渐有转醒的趋势。 慕允坐在旁边的小几上,借着羽灯的暗光看着玉漏,算着时间,打算等这一半的碎玉落完,就叫沅娘起来喝药。 不知道是不是做了噩梦,沅娘全身都出了冷汗,眉头紧紧地蹙起。 静芳和沅娘一起长大,朝夕相处,早就能够清楚地很快感知到沅娘遇到危险的状况。 见状,着急地用灵力安抚她的情绪,但是却没有用。 它慌张地跳下床,一个趔趄差点摔倒,连忙跳到慕允的手臂上,用流苏绕着他的手腕往床边扯,慕允起身跟着它过去。 见状,十分地焦急,他拿过旁边干净的手帕,轻声道:“小人行医治病,无冒犯之心。神主作证。” 说完,他附身掀开沅娘的袖口,露出纤细的手臂,把了把沅娘的脉细,杂乱无章,又给她擦了擦额角的细汗。 只见躺在床上的姑娘脸上浮现着痛苦的神情,她小幅度地摇晃着头,口中不停地喃喃着细碎的声音,慕允凑近去听,却听不清晰。 静芳用冰凉的玉身抚摸着沅娘的脸,玉灵一边哭一边试着和沅娘通灵,但是却发现她的识海紊乱不堪,笼罩在巨大的黑雾之下。 静芳担忧不已,拉着慕允的手往旁边的矮几上走,它用流苏绕着矮几上的铜木笔递到慕允的手里,就这样带着他的手在宣竹纸写着。 静芳看起来柔软的流苏此时却十分有力,它灵巧地缠着慕允的手指,摆成握笔的姿势,然后飞快地在纸上画着。 慕允由着它的动作,看着那纸上渐渐成行的字迹,上面有些潦草地写着:识海有难! “你是说小娘子的识海出问题了?”慕允很快明白它的意思。 静芳激动地晃着它的流苏,上下摆动,慕允知道自己说对了,又见它握着自己的手接着写:入识海! “我?”慕允伸手指了指自己。 静芳又兴奋地撞了撞慕允的手,捆着他的手指往榻上拉。 “可是我的灵脉一出生就被封了,我进不去她的识海,我去找个会契纹术的修者来。”慕允十分失落地解释,转身就要出去。 静芳拉着他的手指不让他出去,玉灵大喊:“可不能让莫名其妙的人进主人的识海!” 它慌慌张张地左边撞撞,右边撞撞,然后又扯着慕允的手指在纸上写着:“不用灵脉!” 慕允蹙眉,静芳又写:主人没有了…… 如此慕允懂了,沅娘此时已经没有了灵脉,识海无灵力护着,进出没有那么严格。 若是强行闯入,还是可以一试的。 他走到床榻,拿出随身的小刀往食指上轻轻一割,鲜血流出,他取一滴放在沅娘左手的纂印上,然后掐诀念咒。 他看过不少书籍,对入识海的法术也有耳闻,他学到的这个,是其中最简单也是成功率最低的。 静芳紧张地看着闭眼试图进入沅娘识海的慕允,他蹙起眉头,试图催动纂印,可是无济于事。 他重重吸了一口气,再试了一次,还是没用。 他焦急又无奈地要转头去找会契纹术的人,结果刚一转身,手就被轻轻地扯住了。 沅娘的手有些冰凉,无意识地蜷了蜷,手指蹭过慕允的手心,他只觉得如过电般,整个人呆滞地、慢半拍地转头。 “入识海……以一滴血浇于云契纹,是右手……” 慕允连忙从食指处再取了一滴血,放于沅娘右手云契纹的疤痕处,他闭眼念诀,强迫自己静心凝神,瞬间就感觉自己掉进了一个无边无际的广阔空间中,周围一片漆黑,密不通风,伸手不见五指。 他感受到一股推力将自己往前带,穿过那片漆黑的地带,眼前渐渐变得明亮起来,像广阔的天空一般,无边无际,好似没有尽头。 “好大的识海……”他震惊地喃喃了句,颇有些紧张地咽了咽唾沫。 慕允感觉自己漂浮在空中,脚踩不到实处,摸黑往前面走着。 耳边突然传来一声清脆急迫的喊叫声:“慕小医师,去找找主人识海被黑雾笼罩的原因!” “你是谁?难道是……静芳……”慕允看不见声音的来源,但能感觉出来那声音是从四面八方一齐袭来的,萦绕在耳边,在空灵的环境中显得十分清晰。 “对,我是静芳呀,你进了主人的识海,就能听见我的声音了,你快快找到那黑雾的根源,否则主人就要一直昏迷不醒了,你记住……” 静芳说了一半,就猛地被那群黑魆魆的厚雾推出了识海,它气得用力跺脚,吐槽道,“就赶熟人出来是吧!怎么说我也是在主人的识海里住了十几载的玉灵,你这些鸠占鹊巢的家伙脸皮可真厚啊?!” 前面提醒慕允的后半句话也没有说出来。 记住一定不要被识海中的景象所迷惑,否则,就再也出不来了…… 静芳霸道地自言自语:“那可是主人的识海,我可不愿同其他人分享!慕小医师也不行!” 慕允眼前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识海中十分安静,只能听见风传来的断断续续的呼啸声。 他从来没有进过识海,这还是第一次,听说云契纹越高级的人 ,识海也就越高级。 倘若沅娘真的是昭仪公主,那么她的识海应当是平芜最顶级的了。 可是眼前所见,并没有像书中说得那般繁花似锦,虽是天高地远,但是感觉整片识海都蒙上了一层朦胧的屏障。 莫非这就是云契纹被剜后的景象吗…… 静芳说找到黑雾的来源,此时慕允就像只无头苍蝇一样乱撞,只能茫无目的,凭借着自己的本能往前摸索着。 突然,眼前一道亮光突兀地往他的眼前刺来,他下意识地偏头闭眼。 威严庄重的声音落在四周,带着无法抗御的压迫感: “昭仪公主沈绾临,为一己私欲勾结外敌,损毁平芜之地滋养万灵的契纹本源,罪大恶极,实不能饶恕!现销毁其云契纹,褫夺封号,封印灵脉,于望泽台以三清真火焚烧,以儆效尤!” 慕允缓缓睁开眼睛,霎时间,漆黑的浓雾散去,出现在眼前的是极尽奢华、柱石森列的望泽台。 琼楼峻阙、丹楹刻桷,高耸入云的苍灰色石柱鳞次栉比,错落有致地排列着,上面镌刻着繁复细致的纹路,密密麻麻地堆砌在一起却不显凌乱。 云层重叠在上方,稀薄的云雾缭绕在四周,一座巍然的玉坛坐落在望泽台的正中央。 慕允用手拨开漂浮不定的薄雾,往前看,见穿着素衣的沅娘跪在玉坛之中,嘴角缓缓地留着血,虚弱不已,她跪伏其间,双手颤抖地支撑着身体,笃定言:“不是我!我没有!” 慕允见到这番震撼的场景,胸口处传来钻心的刺痛,他朝前快步走过去,周边景象全部映入眼帘。 高大巍峨的望泽台同典籍中画得一模一样,明明是行刑的血腥之地,却打造得崇丽瑰肃,如同祭奠的华坛一般。 一条条铁锁链绕在柱石之上,相互缠绕着,像吐着信子的毒蛇,缓缓地不停歇地蠕动,发出令人发怵的嘶嘶声。 慕允屏住呼吸,想要再往前走些,却被一面看不清摸不着的屏障拦住了去路,他伸手去触摸,那屏障坚硬无比,用力一推,他就被同样的力往后逼退了好几步。 “看来,非云境之人在识海中也是处处受限。” 他正想着,突然被一声痛苦的呻吟吸引过去,视线被玉坛上的景象攫住,看清眼前之景的时候,他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沅娘身后矗立着一把巨大的通身漆黑的利剑,那剑高高地浮在空中,不知是谁念了咒,掐了诀,那把利剑周身缠绕起浓密的黑雾,绕着剑身缓慢起伏着蓄力。 下一瞬,那黑雾化成一个个只有手掌大小的,和身后巨大利剑一模一样的形状,以飞快的速度往沅娘的身上飞去,看起来毫无杀伤力的黑雾形成的剑身,却在她的身上留下一道又一道触目惊心的伤痕。 有几片兴奋不知方向的黑雾莽撞地往她的身上冲去,直接穿透肩膀,鲜血喷涌而出。 慕允仿佛受刑般,心如刀绞,想要上前阻止却被结界挡住,无能为力。 况且这本是沅娘的记忆,无法更改。 但慕允觉得一股无奈痛苦的情绪死死地缠绕着他的心脏,他觉得陌生又无力,连呼吸都变得艰难了。 他自少时就很少有情绪波动,旁人所能感知的痛苦、伤心、愤怒,他都没有体会过,往往做出类似的神情,都是根据自己对周遭情况的判断,学着周围人的模样,适时地迎合。 但是此时,他的心脏有如撕扯般的疼痛,他蹙眉想:“原来情绪给人的感觉这般痛苦吗?难怪每每见到有人伤心落泪或是愤怒大叫的时候神情都是那般的狰狞。” 他一边想着一边抵抗着那股痛感,恍若未觉自己的纂印已经被一团黑雾轻巧地包裹着了。 沅娘猛吐一口鲜血,支撑起虚弱不堪的身体,压下喉间那股血腥味,沙哑道:“若是想要我的命便直接来取就好,何必搞嫁祸一出,倒还费了诸位的心神,可真是得不偿失啊。” 话音刚落,更加密集的黑雾涌来,将她团团包围其间,痛苦的呻吟渐渐虚弱下来,到最后只剩下几不可闻的喘气声。 威严的声音再次落下:“事到如今,孽障仍旧不知悔改,实在是冥顽不灵!” 慕允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一切,眼眶猩红,喃喃道:“真的是昭仪公主……她是被冤枉的……可是为何,天主不是最宠爱她了吗……” “为何……为何……” 慕允不停地喃喃着,手上纂印处的黑雾渐渐透过纂印往他的灵脉里穿,这时候,一道凌厉的声音喝道:“慕小医师!慕允!” 15. 祈莲花 闻言,他猛地睁开眼睛,听出来这是静芳的声音。 “不要再看了,往前走,这些都是主人的记忆,同你没有关系!你要找到黑雾的来源,快点!不要再被影响了,这些黑雾狡诈得很……” 说到一半,静芳又被打出识海了。 又被踢出去的玉佩愤恨地骂了好一会儿的街。 慕允回神,恍然明白自己已经被沅娘记忆中的痛苦、哀恸、愤怒的情绪影响了,他连忙回神,艰难地将思绪从望泽台上受刑的沅娘身上挪开,接着往前走。 前方一片漆黑,慕允摸索着向前,走路之际却发觉自己的脚落不到实处,像是这识海中有灵力帮助他前行,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一路推着,他穿过漆黑的长路,来到一处安谧的湖边。 四周的环境便得透亮起来,眼前豁然开朗,慕允一时间不习惯刺眼的阳光,伸手挡了挡,待感受不到刺目的痛觉,放下手来打量着。 那是一片湛蓝的湖水,湖面平静,像一块通体天青色的玉,清澈见底,波澜不惊,湖水周围,生机盎然,草木葳蕤,一派欣然景象。 他走过去,蹲下,伸手拂过水面,湖水冰凉,触碰的瞬间,绽开一圈圈好看的涟漪,不仅如此,手指浸润的瞬间,他感到一股充沛的灵力从指尖往身体各处蔓延、输送。 不愧是昭仪公主的识海,处处都蕴养着得天独厚的灵力。 身体中的脉络仿若打通,慕允觉得整个人神清气爽。就在指尖离开水面的那一瞬,平静的水面仿佛长出了手臂一般,拖着慕允往水里拉,“扑通”一声,他掉进湖中,飞快地,水面又瞬间恢复了平静。 慕允善水,但是突如其来的变动还是吓了他一跳。 他屏住呼吸,在水中扑腾着,拼命地往上游,但是双手都被化成手的形状的水捆绑住,无法动弹,只能无力地抓着水,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水流往下冲。 “咕噜……” 他实在忍不住想要呼吸,刚开口准备自暴自弃的时候,料想到的痛苦没有来,却意外发现自己竟能十分平稳地呼吸。 他震惊着又深呼吸好几次,惊觉原来这水下不过只是个障眼法,水波就像一层层薄纱,浮在其中,形成水波的形状,他试着用手去触碰,却又是水的触感,他心道奇怪。 那水拉着他往前走,他任由它的动作,听话地跟着。 他一边在水中飘着,一边打量着四周,那水波清莹剔透,游鱼可数,其中倒映着一幅幅生动如在眼前的景象,都是沅娘的记忆,从小至大,他所经过的这一路,看模样猜测应是她六七岁时的记忆,水中稚嫩可爱的少女正抱着甜糕笑意盈盈地同满山的灵兽聊着天,浮在她身旁的玉佩就是静芳。 他还想看看沅娘同静芳说了什么,但是那水流一刻不停地推着他往前,慕允停下脚步,扯了扯牵着自己手腕的水流,说:“我想看看小娘子孩童时候的模样。” 谁知那水流倒是格外的通人情,应允了。 慕允笑嘻嘻地放慢了脚步,一帧画面一帧画面地细细观赏过去。 穿着橙黄色的衣裙少女坐在装潢华贵的大殿中,正百无聊赖地看着手中的术法典籍,一手抱着书,一手掐诀在殿中施法学习,每成功完成一个术法,静芳就十分激动得上窜下跳以表惊喜,还用流苏捧着旁边洗干净的蔬果,热情地喂给沅娘,以此往复,乐此不疲。 少女眼眸弯弯,显而易见是沅娘小时候的模样,一样引人瞩目的琥珀色瞳眸,闪着熠熠光彩,纤细舒展的眉毛是黛色的,她托着腮,右手上没有受了刑罚后留下来的疤痕,而是一道鎏金色的,庄重高贵,原属于她的云契纹。 慕允想要看得清晰些,看清楚那契纹上的形状,可是突然就被水流拉着往前跑,猝不及防的,慕允觉得眼前被一道道水波糊住了眼睛,什么都看不清晰,转眼间就离开了琉芊湖。 水流推着慕允往前走,速度飞快,再次睁眼的时候就来到了湖底。 他往上看,水波平稳地落在上方,挡住了出口,安静祥和地浮着,慕允接着打量四周,看见一块石柱落在前方,他走过去近距离打量,碰了壁,被一道不知来源的力量拦住,他伸手尝试推了推,轰地一声就被往后一推。 石柱上隐隐可见一朵金色的花,整个石柱周身缠绕着漆黑的浓雾,和前面刚进识海见到的如出一辙。 慕允想,看来这就是静芳所说的根源了。 可他不知该如何解决,慕允没有灵脉,不会术法,更不知道这黑雾是什么来头,他轻蹙着眉环顾四周,看能不能找到解决的方法。 书中有言,修习之人识海中有一本源,乃是云契纹于识海中的化形,每个人的本源不同,本源化形的基本形状由契纹主导,而后生长的过程,将由修者本人修习的过程进行改变,本源所展现的就是其内心最真实的写照。 慕允偷听过修习者上课所讲的内容,很多行差踏错或者靠着不当手法修习的人,本源都会受到影响,变得丑陋不堪。 所以很多修习的师傅在招收徒弟的时候,都会事先探查他的本源,以此判断是否是可造之才。 此时,慕允无法靠近属于沅娘的本源,眼前如同蒙上了一层沾灰的透明纱窗,也看不清晰里面的画面。 他伸手摸了摸那坚固无比的结界,看起来清透一片,但是一旦往前想要触碰,能感觉到一股强大的阻力,根本无法靠近。 慕允蹙眉思索,不知为何自己不能看清楚沅娘的本源,他的目力一向是很好的。 前方有结界无处可走,他只好向四周打量,转身走了几步,突然撞到了一面看不清的坚硬的结界,他惊愕地睁大眼睛,哑然道那结界怎么往自己的方向来了,他换个方向又走,结果那结界又迅速跟来,于瞬间围成了一个小圈,将他牢牢地困在其中。 慕允惊慌失措地用力推着周围的结界,手刚一触碰到,四周的结界受了刺激般往里越收越小,他整个人毫无招架之力地被往里面压。 “我是活人啊……” 他惊恐地喊了句,但是那结界听不懂人话,自顾自地缓缓地往里收,慕允感觉后背和前胸同时被往里面压着,受到了极大的、根本无力反抗的阻力,他用手去挡,前面割了一个小口子的手因为受到压力又渗出了血,那血沾到了结界,瞬间停了下来,而后有规律地往旁边散开来。 慕允愣住了,懵然地看着那扩散开来的屏障,看了看自己的手,摸不着头脑,他心道:“难道这个也是个法咒吗?小娘子还真的有趣,居然拿‘我是活人’当作法咒。” 他洋洋自得地拍了拍手,接着往本源的地方走去,原本还牢牢坚守在本源周围的屏障此时已经散开,慕允毫无阻碍地往前走,看见那黑雾团团围着属于沅娘的本源,他看不清晰,伸手试图去拨开那团雾气,却生生被割了一个又一个口子。 他抽回手,吸了一口气,由衷地感叹道:“好厉害的雾气!” 又一次,原本还未复原的伤口流出来的鲜血沾到了雾气上面,奇迹般地团团散去,露出其中属于沅娘的本源。 是一朵蕴有金色花纹的祈莲。 他看过平芜的史书,这是一种生长在灵泽境中的花,又称菡萏。 那朵小小的祈莲含苞待放,应该是削了云契纹的结果,否则以昭仪公主修行的实力,定是肆意盛放的。 它被一捧云雾轻轻地托着,花瓣冰清玉润,鲜妍欲滴,没有收到任何损伤,静静地在那里沉睡着。 本源同样就是云契纹的化形。 慕允看得有些发愣,只驻足观望,就能感觉有一股力量从灵脉中穿过,洗清其内部的污糟,打通脉络,净化全身各处。 周边的黑雾虽然已经散开,但是对祈莲还是蠢蠢欲动,他从药包拿出了一颗能够产生短效保护的灵丹,放在祈莲的旁边,黑雾暂时不敢过去。 他朝着反方向走,接近黑雾的时候,却发现它们有些忌惮,不敢动弹,他靠近一步,那黑雾就往后一步。 反复了几次,他觉得十分有趣,戏弄了那些黑雾好一会儿,却没有注意到自己手上的伤口已经渐渐复原。 当伤口全部都完好如初之际,那群黑雾从四面八方涌来,又朝着祈莲游去,将它围住,那灵丹还是有些作用的,暂时将黑雾隔绝在外,但是也于事无补。 慕允制作的丹药往往支撑不了多长时间,毕竟原料都是他一点点捡来的,几乎都是赝品、次品,能够制作成型已经颇为不易了,此时对抗顽固的黑雾,犹如螳臂当车,以卵击石。 那黑雾就要笼罩上去的时候,慕允来不及思考,就用最笨拙的办法上前伸手挥去,手指瞬间渗出一道道血丝,令慕允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当鲜血涌出来的时候,黑雾又十分默契地散去。 慕允愣在了原地,他好像发现了什么规律,他看着手上渗血的伤口,又看看黑雾,嘴角缓缓勾起。 为了印证自己的想法,他故意用沾血的地方去触碰黑雾,原本来雄赳赳的一团瞬间就萎了下去,如同见到什么十分恐怖的东西,连忙往四周逃去。 “晕血?”慕允喃喃道。 得知了这个真相的慕允兴奋不已,伸着两双沾满血的手就朝着黑雾跑去,就这样追着它们好一会儿,一直跑到慕允气喘吁吁地坐在地上平复呼吸,而那群黑雾也躲到哪个角落瑟瑟发抖。 “既然这些黑东西晕血,那么就先留些在这里。” 慕允说着从药包拿出来一瓶干净的青瓷瓶,挑选了一个最大的伤口,将血用力地从中挤出,滴在了瓶中,鲜血缓缓地留下,直到装满了一整瓶。 他将青瓷瓶放在祈莲的旁边,那团漂浮着的云雾有灵,伸出一根云丝绕住慕允手中的瓷瓶,拎着瓶身往前,随后倾倒而下,直接就将瓶子里的鲜血倒在了云雾之上。 那鲜血原本还是往下流淌的液体,触碰到云雾的时候,全部凝成了一颗颗鲜艳的血珠,静静地漂浮在云雾之上,将那朵祈莲紧紧地保护在其中。 慕允又看着那云丝抱着瓶子将其递回到自己的手上,他伸手接过,想着这样应该能够撑一段世间,等到时候找廖医师问问有没有解决的办法。 他看着手上很快就开始凝结的伤口,拿了药涂抹了上去。 他完成了静芳交代的任务,准备离开识海。 按照书中所写,出识海的办法与进来的如出一辙,催动云契纹即可。 作为封印了契纹的平奴,他念咒唤醒手上的纂印,来回尝试了好几次,那纂印都毫无反应,他有些尴尬地杵在原地。 “这下完蛋了,出不去了,也不知道小娘子的识海里面有没有吃食……” 他正喃喃着,突然听到了久违的喊叫声。 “慕小医师!” “我在!在这里!”慕允激动地亮起眼眸,朝着四周回应。 “快点出来啊!”静芳已经感觉到了沅娘的本源被清理干净,可是外头的慕允还是没有醒过来,它焦急万分,急忙通灵进入识海,到处寻找慕允。 “你在哪里?”静芳大声喊。 慕允听着一道道回声,他也大声喊道:“在有菡萏花的地方!” “我知道了。”静芳只说了一句,随后很快就赶来了。 慕允眼前所见,是一位个头十分矮小的穿着绿裙子的小女孩,他瞪大眼睛看着她,上下打量起来。 她扎着两条小辫子,模样和沅娘有几分的相似,发辫也是用绿色的丝带绑了起来,垂在身前,圆润的青绿色瞳眸流转间,带着十分傲然的神色。 静芳见他一副没有见过世面的模样,傲娇地抱臂,昂首道:“见到平芜最高阶的玉灵,还不快快行礼?” 慕允乖巧地理了理衣着,拱手问好:“小人见过玉灵大人。” 静芳满意地摆手示意他起来:“还算乖觉。” 慕允笑嘻嘻地说道:“原来你的人身竟是这般可爱!” 静芳骄傲地开口:“我可是受主人识海养育长大的,长相自然是随主人啦。主人是绝代风华、仙姿玉貌,我也遗传到了她的优点,同样的眉目如画。” 慕允好奇道:“那冒昧问问玉灵大人,您芳龄几何呀?” 静芳“嘶”了一声,思索起来,随后答:“嗯……已经很久没有人问过我这个问题了,我想想,哦对了,玉身三百岁,玉灵才堪堪十六。” “那您日后化作人身,是不是不会再长大了?” 静芳点头:“没错,我们玉灵化形有且仅有一次,一旦化形就不会再变了。” “你们几岁可以化形呢?” “几岁都可以,化形看得是修行,不是年纪,有些玉灵刚出生就可化形,有些人到了百岁都没有成功。再者,还要看个人选择,不是所有法器都愿意化形的。” 慕允还是第一次同玉灵聊天,觉得有趣极了,追问:“那您想要化形吗?” 静芳没有正面回答:“主人希望我化形。” 慕允笑得:“好听话的玉灵。” “我是主人最喜欢的玉灵,我什么都听我主人的。” 闻言,慕允十分有礼貌地作揖:“小人受教。” 16. 伤灵脉 “我带你出去。” 静芳说着,双手掐诀,做出慕允看不懂的结印手势,他还没看清晰,下一瞬,天地旋转间便出了识海。 再一次睁眼,入目即是沅娘所在的静室,他伸手扶了扶发晕的脑袋,调整好气息,转头见静芳已经变成了玉佩的模样。 慕允和静芳第一反应都是去看沅娘,见她床榻上睡得极不安稳,手指不停地颤抖着,额角的细汗密密麻麻地布在额头,眉头紧紧地蹙起,脸上露出惊恐痛苦的神色,脑袋小幅度地左右浮动着。 “不是……不是我……” “我没有!” 一人一物正担忧地注视着,突然传来沅娘的一声惊恐的喊叫,她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地呼吸着。 慕允和静芳担忧地扑到床前。 “你醒了!”两人异口同声地喊道。 沅娘听见外界的声音和识海里静芳的声音齐齐地传来,迷茫地看了看四周,撑着身体想要坐起来,慕允见状,连忙扶着她起来,拿了一块软垫放在她的身后。 慕允欣喜道:“小娘子,你终于醒了,身体可还有不舒服的地方吗?” 静芳激动得流眼泪,扑到沅娘的身上,一直用玉身蹭着她的脸颊,用流苏扫过她的脖颈。 “我没事。”沅娘扯着微笑安抚着静芳,接着回答慕允的话,嗓音有些沙哑,“小医师,我没事了,只是脑袋还有些晕沉,不过无大碍,可能是昏倒了太长时间了。” 慕允点头,看着手中的玉漏,上半部分的碎玉正好全部落在了下方,他说:“刚好到了吃药的时间。” 转身走到一旁端起药碗,递给沅娘,接着给她了一块黄澄澄的蜜饯,沅娘有些吃力地伸手接过瓷碗,因为手腕无力,刚扣住碗沿手便无力地落了下来。 慕允连忙接过,有些羞愧地开口:“抱歉,我忘了小娘子你才刚醒,身体乏力,我来喂你吧。” 沅娘点了点头,接过早早就被静芳高高捧起的蜜饯。 慕允端着瓷碗,碗中的药是恰好的温度,他坐在床沿,十分郑重地舀了一勺,递到沅娘的唇边,她先含了一小口蜜饯,然后喝下一勺,眉头微皱。 转眼喝了大半碗,她喉咙不舒服,应该是淤血,她咳嗽着伸手拿过旁边干净的帕子,擦了擦嘴角,慕允要接着喂,她摆了摆手说缓缓。 慕允看着沅娘有些苍白的面容,细细打量,心中升起了一股陌生、生疏、奇异的忧心。 他自小被教导要心善,见到受伤的百姓或是灵兽都悉心医治,按照书中所说做出担忧的神色,但是那些都是漂浮着的,或许说是他自己想象出来的感觉,并没有落在实处。 他认为平芜之地的所有人都是这般行径,需要在需要的时候做出对应动作或是展露神情,教他医术的医师日日提醒他,与人为善是最重要的,君子论迹不论心,不可行差踏错,误入歧途,他也一直是这样做的。 就好比见到了受伤的小鸟儿,他给它包扎伤口,见到它不能动弹的可怜摸样,他按照师父教导,为它祈福,悉心照料,露出他所见周围的人都露出的同情怜悯的神色。他很自然地把这个阶段心中产生的情绪成为担忧。 他向来是十分的听话懂事的。 但是此时心头生出来的怪异情感令他有些手足无措,同时身体里产生了一股巨大的力量与之抗衡,两相拉扯间,无法言说的痛苦堵在身体各处,压抑得令他无法呼吸。 因自小对情感的体悟十分生疏,慕允的所知所想都是模仿周遭之人或是话本典籍上的内容,什么时候应该露出什么样的神情,什么时候应该用什么样的语气,他都学得十分透彻。 此时产生的从未领悟到的感觉令慕允觉得有些害怕,同时又有些惊喜,像是牙牙学语的孩童第一次发出了声音,既期待又紧张。 沅娘缓了缓,这才将剩下的半碗药全部都喝了下去,接着将手中的蜜饯含在口中,散去苦涩的药味。 吃完后,她拿着旁边的帕子擦了擦嘴,又拿着慕允一起端进来的清洱茶一饮而尽,那是凉州的一种能够清热解毒的茶水,有润喉降火的功效。 前几日沅娘和慕允随口提了一句,没想到到今日他就问到了,还煮好带了过来,果真是心细的小医师。 “多谢你,怀宥。”沅娘诚挚地同他道谢。 慕允听到夸奖,眼睛亮了起来,漆黑的眸子转了转,谦逊道:“小娘子过谦了。” “你为何总唤我小娘子?”沅娘和善地笑笑,有些疑惑地询问。 闻言,慕允愣了愣神,有些呆滞,似乎没有想到沅娘会问这个问题,实话实说道:“我同姑娘萍水相逢,平芜之地多以娘子、郎君称呼,小人没有读过几天书,也没有受过修者的学习教导,只知道这样称呼。” 见他一副谨慎的模样,沅娘轻笑了一声,颇有些宠溺,她看着慕允的眼睛,认真说:“你可以叫我的名字。阿因和贺安都这样叫,你为何不叫?” “我自认同姑娘你并未熟悉到可以称呼名字的地步,害怕冒犯了姑娘。” “那我唤你小字,岂不是我冒犯了?”沅娘反问,仔仔细细地打量着他的反应。 “并未。”慕允坐直身子,很快摇头,脱口而出,“我喜欢小娘子你这样叫我。” 沅娘温柔地伸手将不停蹭着自己脖颈的静芳拿了下来,放在手心,笑意盈盈地用温和的声音说:“那我也喜欢怀宥你叫我的名字。” 静室的烛火稳稳地照着,昏黄的灯光落在四处,一片安谧祥和。 慕允听到如此温柔的声音,心头生出的、散落在经络各处的那怪异的、不知所措的感觉来势更加猛烈了。 心脏重重地撞在肋骨上,一下又一下,撒了欢似的胡乱往前撞。哪怕是上山采药遇到凶神恶煞的恶灵兽追着自己跑,他都没有如此惊慌。 他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心口,眉头紧蹙。 沅娘收了笑意,坐直身子,连忙问:“小医师,你怎么了?” “我……”慕允蹙着眉头,眼睛有些猩红,委屈道,“不知为何,我全身都有些不舒服。尤其,尤其感觉灵脉十分的疼。” 他解释道:“我是一出生就就被封了灵脉,刻了纂印的平奴,灵脉与我只是一个摆设,怎么会突然疼痛起来,实在是古怪。” “灵脉怎么会疼?”沅娘焦急问,她看遍古籍经典,从来没有听过看过灵脉会疼的例子,心下慌张,说要叫医师来给他瞧瞧。 “不用了,我以前就有这样的毛病,只是今天尤其难受。或许是前面进了你的识海,一时间贪心收了些灵力,这才导致的反噬。”慕允摇了摇头,制止了沅娘要掀被下床的动作。 沅娘点了点头,觉得他说得有道理,但是还是叮嘱道:“你要是还觉 得不舒服,一定要看看医师。廖医师是出了名的圣手,你可不要讳疾忌医。” “嗯,小人记下了。”慕允点头。 他抬头的时候看见沅娘因为担忧自己的身体,神色慌张,脸色更加苍白了。 “我给你擦擦汗。”沅娘说着,拿过新的干净的手帕,挪动了些许,伸手轻轻地擦过慕允的额角。 两个人的距离贴近,慕允闻到了沅娘身上一股清冽的气息,是一种区别于他闻过的所有药材的味道,且胜于他闻到过的所有。仿佛那识海中的祈莲的香气透过本源流淌出来,芳泽清幽,清芷凝馥,涌入鼻息时给人一醍醐灌顶的冲击。 感受着那股清香,慕允觉得那股刺痛来势更加猛烈,全身的经脉都跃跃欲试着,不停地抽动、痉挛,原本条理厘然的脉络变得混乱不堪,倒行逆施间不断地想要从身体里面剥离。 他掀开眼眸看向给自己擦汗的少女,轻轻颤抖的长睫下是湛然澄明的眼眸,如凝脂,如珀玉,他久久地凝望着,挪不开眼睛,仿佛被下了什么定身的术法。 沅娘擦完后,担忧地去看他,四目相对的瞬间,慕允眨了眨眼,极快偏头,心脏跳得更快,不间断地,扑通扑通,就要跳出胸膛。 他重重地呼吸着,手指紧紧攥着胸口的布料,揉皱于手心,可依旧无济于事,刺痛感密密麻麻不间断地袭来,他的额角渗出因痛苦产生的细汗,脸上的神情渐渐扭曲。 终于,他再也压制不住身体里传来的疼痛,捂着心口,猛地吐出一口鲜血来。 “慕允!”沅娘惊慌地喊了声。 沅娘掀开被子,扶着吐血的慕允,眼底瞬间猩红一片:“你怎么了?” 感受到少女手指温润的触感,经络处的痛感瞬间叠加,全身都仿佛被一股从内里产生的力量生生撕扯开来,他下意识地推开沅娘的手,哑声道:“别碰我……” “我……”沅娘慌慌张张地将手收回来,怔愣着有些不知所措,她没有见过慕允这般模样,一时间又焦急又为难。 意识到自己出言不逊,慕允愧疚地蹙眉,想要同她解释,可以刚抬眼看见她焦急的模样,便如同火上浇油般,更加难耐的刺痛堆叠上来,他垂头,有些结巴地开口:“抱歉,我……” 说完,慕允飞快拿过沅娘手中的帕子,道了歉,将地面上的血渍擦干净,然后转身跑了出去,跑了几步,回头看见神情焦灼的沅娘快步跟上的动作,他焦急喊道:“别过来!” 沅娘诧异地停住动作,慕允见状,呼吸变得更加急促,想要开口解释些什么,但是碍于熬不住身体一阵高过一阵的撕扯,最终还是什么话都没有说,又转身跑走了。 “我……我……”沅娘看了看狼藉的沾了血迹的地面,又看着自己的手,无助地喃喃道。 “主人主人,慕小医师怎么了?是不是因为进了你的识海所以受到惩罚了,毕竟那可是公主的识海。”静芳也是一脸的震惊,她没有想到前面还是活蹦乱跳的慕允突然就变了模样。 沅娘摇头否认:“怎么会……他是被封了灵脉的无修者,进入识海不会有影响,我的识海也不会对他发起攻击。” 她呆呆地站在原地,连鞋子都没有来得及穿。 一阵风猛地吹来,将那羽灯中的火焰吹得摇摆不定。 沅娘猩红的眼睛中蓄了泪水,此时再也支撑不住,往下砸落。 17. 查病因 翌日。 沅娘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北君山气候干燥,多为晴天,窗外橙黄色的光透着缝隙照在屏风上,映出她瘦削的人影。 舒瑶给她送饭的时候,她问了执事的身体情况如何,舒瑶眼睛红红的,显然是哭过了,她扯出一个笑说:“执事还未醒。” 沅娘疑惑:“为何?郡主没有给他解药吗?” 舒瑶垂眸,无奈叹道:“郡主说非要等事情水落石出才能给执事大人解药。” 沅娘思索一会儿,然后道:“等我去同郡主说说,切莫冤枉了好人。已经无缘无故死去了一个平奴,不能再连累更多的人了。” 吃过饭后,沅娘执意要下床,出门的时候刚好撞见了端药来的贺安,她疑惑问:“今日为何是你来送药?慕允呢?” 贺安解释说:“阿允跟着廖医师去煎药了,慕容将军受了很重的伤。” 沅娘咬着下唇,有些犹豫,二话不说就将贺安端来的药一饮而尽,就连慕允特意嘱咐他带来的蜜饯都没有派上用场。沅娘左思右想,还是没有忍住,试探问:“慕小医师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贺安觉得有些奇怪,如实说:“没有,阿允身体很好,是出了什么事吗?” 沅娘不知道如何将昨天发生的事讲给贺安听,换了个说法,就问:“你同慕允认识多久了?” “差不多有五六年了。” “那你今日见他的时候,他心情可好?” 贺安嘴角上扬,笑说:“你有所不知,阿允从来都不生气的,也没有心情不好的时候。反正我没有见过,他脾气可好了,即使是被骂得狗血淋头,他也不当面还嘴,自顾自收起药材,临走时还要拱手拜别呢。我总笑他是软骨头。” 沅娘语气放缓:“那你可知他是否有心疾?” “心疾?”贺安思索着,然后摇头,“没有,他身体一向很好,每每受伤很快都会复原,连止血的药都用不上呢。” “那你同他相处的时候,他可曾说过自己的灵脉会抽痛?” 贺安一拍手,道:“这个倒是有了,可能是娘胎里带出来的毛病。” “原来如此……”沅娘喃喃了句,忙问,“他难道没有去看过医师,问问是什么原因吗?” “这个情况很少很少,而且平奴身上有些疾病是很正常的,有吃有喝已经很不错了,那里回去管这些小病呢。况且阿允也就那么寥寥几次出现过这样的情况,算不上什么影响身体的大病。” 贺安摆摆手,并不觉得这是一件需要深究的问题,说完,就端着空药碗出去了。 沅娘掀开云被下床,来到药馆,见程医师正在熬药,她过去问是送给谁的,他答是抑制执事大人体内的毒素扩散的药,沅娘又问了些不着调的小问题,最后才磨磨蹭蹭问出来此地的目的:“慕小医师可在这里煎药?” 程医师边称量着药,边应着:“慕小郎君在后院,正在给姑娘你准备药材呢,说来也奇怪,平日里这小郎君可是活泼了,今日倒是蔫了,姑娘去看看,问问他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不开心的事情了,也好开解开解他。” 沅娘点头应下,往后院走去,看见慕允正坐在板凳上,一手拿着蒲扇给药罐子扇风,一手拿着玉漏仔细地盯着。 沅娘看着他瘦削的背影,穿着玄色的统一发放的服饰,洗得干净,她突然由此想到,他每日都会一个人坐在那里,为病人熬药,还真的有些孤单,想到这,她心中莫名升起一股失落的感觉,沅娘走近,温声喊他的名字:“怀宥。” 闻言,慕允有些诧异地转头,看见沅娘披了一件薄外袍就出来了,他起身往后退了半步,语气还有些不自然:“你醒了。” 她点头,关切问道:“你身体可有不舒服的地方?” 慕允看见沅娘担心的神色,那股好不容易压抑下去的怪异情感又涌了上来,他偏头应着:“过去也有这样的情况,只是昨天严重了些。但是小娘子你放心,我的身体很好,从小吃着药膳长大的,不会有问题。” 沅娘追问:“可是为何会吐血呢?” 慕允也觉得奇怪:“这还是第一次这么严重……” “过去你感觉灵脉抽痛是在什么情况下?” “记不清了。”慕允摇头。 沅娘垂下眼睫,没有再追问了,换了话题:“你今日为何没有给我送药?” “我……”慕允不知道怎么开口,犹犹豫豫找了借口,“今日贺安有空,就安排他去了。平日送药都是医师吩咐的。” “是因为我吗?是因为进了我的识海吗?”沅娘不信,每每都是慕允送的,为何突然换人,他定是生气了,急切地询问,想要个结果,“可是我的识海是不会对你发起攻击的……” 慕允摇头,轻叹一口气,解释道:“我不知为何,一见到小娘子你就浑身不得劲,全身灵脉如同被又细又锋利的银针刺着,胸口也闷,整个人使不上力气,但,但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沅娘二话不说就拉着慕允的手腕起身,往前厅走去:“既如此,你现在就同我去看医师。” 慕允轻轻扯回手:“我还要煎药。” 沅娘才不管自己有没有药喝,眼下的情况可紧急多了,断然道:“一时半会儿也好不了。” 语毕,她不容置疑地扯着慕允的袖子就往前走。 正巧廖医师和程医师都在,正讨论药材的用量,沅娘等着他们讨论完,这才上前,礼貌福身:“两位医师都在就好,我有一急事需要医师相助。” 她将伸手垂头不语的慕允推上前来,严肃道:“慕小医师说一见到我就浑身不得劲,灵脉阵痛不能忍,昨天甚至还吐血了,请医师看看,这是什么情况?” 闻言,两位医师都露出了震惊的神色,转头看向低头沮丧的慕允,又看看神色认真的沅娘,对视一眼,摸不着头脑。 廖医师率先给慕允把脉,沅娘焦急地注视着医师,将他脸上的神色一点一点地端详过去,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廖医师收了手,笑说:“小郎君的身体很好,并未有什么不妥。” 沅娘焦急地说:“可是他昨天就是吐血了。” 程医师也给慕允把了脉,还是一样的说辞。 廖医师接着问:“小郎君说说,是一种什么样的不舒服?” 慕允轻叹一口气,将事情一五一十地说出来:“我昨日一看见小娘子的眼睛,边觉得耀眼夺目,故而多看了几眼,随后全身阵痛难忍,后面抬头是又瞧见了小娘子的秀丽的容貌,那感觉更加强烈,一时间撑不住就吐血了。” 闻言,沅娘蹙起眉头,惊恐道:“我竟然这般丑陋了吗?旁人说见到不好的样貌的灵兽都只是呕吐一番,怎么你见到我竟然直接吐血了?!” 慕允连忙解释:“我觉得小娘子你好看极了,并不丑陋,我,我只是……” 听到这样离谱的话,两位医师对视一眼,嘴角勾起意味不明的笑。 程医师为人亲和,循循善诱道:“我来问问慕小郎君,你见到小娘子的时候是不是觉得心跳跳得极快?” 慕允重重点头:“没错,我很少有情绪起伏的时候,但是昨天不同,心口不受控地一直乱跳。” 他嘴角咧开笑道:“那你确实是得病了。” 沅娘和慕允异口同声地说:“什么病?” 两位医师同时答:“相思病。” “什么?!”沅娘疑惑道,“相思谁?”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廖乐水笑嘻嘻地摸了摸长长的胡子。 “相思病还会祸及灵脉吗?”沅娘不解。 廖乐水解释说:“医书古籍上没有记载封印云契纹还会有灵脉受损的情况,况且他并未修术,脉象也没有奇怪的地方,或许要找我的师父前来看看,这才能得知一二。慕医师若是愿意等的话,待我过几日回沧澜境,找师父询问一二,回头送信来北君山。” 慕允想要说不用麻烦了,但是沅娘抢到他前头,感激地点头:“多谢廖医师,您可真是宅心仁厚。” “姑娘过奖了,不过,我瞧着如今能够解决小郎君的顽疾的办法,就是你了。” 说完,两位医师不约而同地笑了笑。 沅娘更模糊了。 慕允同样疑惑,觉得心头更闷了。 后面追问两位医师,他们一直 说些云里雾里的话,沅娘也没有问出来什么,两个人道了谢,就前后脚往后院走去了。 慕允走回去接着煎药,沅娘也学着他的样子,搬了条板凳坐在他的旁边。 药的苦涩味漂浮在空中,慕允提醒道:“你不喜欢药味,还是去前厅吧,等身上沾了药味,久久不散,到时候还要沐浴更衣,太麻烦了。” 沅娘摇头:“没关系,这些天喝了这么多药,我早就习惯了。” “还是躺在床上休息为好,伤口才包扎好,最好不要乱动。” 沅娘不说话了,她一直思索着前面医师的话,忍不住问:“你是有心上人了吗?” 慕允摇头:“没有。” “你可有过心上人?” “我不知道……” 沅娘疑惑反问:“为何不知道?你自己是否有心仪的人都分不清吗?” 慕允轻叹一口气:“话本上所描写的那些花前月下我并没有经历过。” “所以是单相思了?”沅娘以为他是爱而不得。 慕允深深地看了一眼沅娘,将心底从未述说的秘密揭开一角:“说来惭愧,我应是小的时候生过大病,对情绪感知很慢。” 沅娘听着,摆手道:“这有什么?又不是什么会危害性命的大毛病。情感由心而生,若是有,那便有;若是没有,那便没有,都是你个人的造化罢了。” 慕允转头没有看她,也没有接着前面的话题,小声说:“你且出去吧,等再过一刻钟,药味愈加浓郁,你会不喜欢。” 沅娘听出来他话里的催促之意,咬了咬唇,心下有些难过,但是也不再纠缠,披好外袍,往外面走去。 走了两步,她还是觉得不放心,又掉头回去,站在慕允的面前,认真同他说:“慕小医师不是终日笑嘻嘻的吗,如今怎么这般挫败,这又不是什么大毛病,你没听说过吗,有些人终生不成家,旁人问为何,还都笑话他,但他十分坦然,说自己并没有动过情,那他不也是对感情十分的淡漠呀。本来就是十分正常的事情,我不允许你妄自菲薄,我是聘请你为安魂师的雇主,算是你的东家,你要听我一言,不要再郁郁寡欢了。” 慕允起身,望着她那双带着担忧落寞神态的眼睛,忍着全身传来的隐隐痛感,回答说:“可是如今你不会有事了,你的伤一好,就会健康起来,那份祭文书也没有用了。等你彻底好全,按照你的嘱咐,我就拿蜡烛来将那张纸烧掉。如此,这桩嘱托便失效了。从此,我便不是为你祷告的安魂师了,我不必听你的话。” 听他说了这样一长串的话,沅娘鼻头一酸,咽下喉间酸涩,偏头强迫自己压下即将涌出来的泪水,这才回头看他,哽咽道:“我担心你的身体,好心带你看病,想找找病因诊治好你的顽疾,你却要同我割席分坐,我不知你哪里来的火气,竟这般糟蹋我的好意。” “我不需要治病。”慕允不敢看她,垂头飞快道。 沅娘一时间语塞,又气又委屈,放下狠话:“我也不是什么空闲的人,我要做的事情可多了,确实也没有必要管你一个小小医师的事情。待我离开北君山,也就再也见不到你了,也管不到你身体的好坏。是我自作多情了,以后再不会多事。” 说完,她就转身跑走了,一瘸一拐地离开前厅,出了门,这才伸手擦着止不住往外流的眼泪。 两位医师看着她抹泪跑出去的背影,只道是两人闹脾气,没有多想,廖医师笑着感慨道:“年轻真好。” 慕允落寞地垂下眼眸,松开前面攥得发麻的手指,为了抑制前头又出现的阵痛,他只好快快让沅娘先离开,连留下一个个月牙似的血痕都没有发觉。 他低头漠然地看了一眼,如往常一样,血痕很快就开始复原了,他觉得没有必要上药,接着转头煎药了。 玉漏中的碎玉缓缓地往下,慕允却看不进去了,连还有几轮要换几成的真火接着熬煮都记不清了。 胸口闷得难受,像是被棉花塞住一般,连呼吸都不顺畅,他平日最爱煎药,饱含热情,可如今那份热忱却悄悄烟消云散了,他迷惑极了,强迫自己专心下来,待会儿重新熬煮一份,到时候,再让贺安送过去。 18. 困暗室 沅娘边擦着眼泪边气鼓鼓地往外走,腿上有伤也走不快,她更加难过,停在一颗高大的槐隐树。 这种生长在边境的树,树枝垂落弯曲,不用踮脚就能轻易碰到,她随手扯了叶子下来,扔到树桩旁,咬唇生闷气。 自我安慰了好一会儿,这才平静下了心绪。 她拍了拍手,想着不再管这个忘恩负义的小医师的事情,先解决眼前的危难才好,她转身往陈嘉玉所住的地方,打算同她好好聊聊。 一路走向静室,门半开着,沅娘站在门口,敲了敲门,礼貌道:“郡主。” 陈嘉玉闻言抬头,见到是虚弱不已的沅娘,摆手让正在同她讲话的小差出去,叫了她进来。 陈嘉玉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云契纹解印本来就会提供充足的灵力,所以之前受的伤也就没有什么影响了。 倒是慕容开晏,结结实实地受了一刀,到现在还是昏迷不醒。 如今整座北君山就是陈嘉玉做主了。 平奴们见到她都瑟瑟发抖,她并不想为难这些手无寸铁的平奴,所以每每想起来因为自己的原因死去的那位平奴,心中就很不是滋味,她没有想到慕容开晏已经丧心病狂到了这样的地方。 见到沅娘走进来,她有些脸热,露出了局促的神色,等沅娘福身行礼后才嗫嚅道:“昨日多谢你了。” “举手之劳,不足挂齿。”沅娘不过是将书中所学教予她。 陈嘉玉轻呵一声,打量着眼前不矜不伐的少女,用着嫉妒又羡慕的别扭语气道:“不愧是幼承庭训,受业名门的昭仪公主,万千道法都钻研得如此透彻。” 闻言,沅娘怔愣一瞬,猛地抬眼看她,见陈嘉玉一副了然于胸的神情,沅娘咬唇有些不知所措,咽了咽唾沫,询问道:“你知道了。” “静芳乃是灵泽境的法器。”她开门见山地说,“绝不侍二主。” 她挑眉:“怎么可能对一个外人这般忠心。” 沅娘不说话,手指攥着外袍,微微用力。 陈嘉玉收了幽幽质问的神色,轻蔑道:“所以昭仪公主命这么大?还是天主舍不得他宝贝女儿被那真火活活烧死呢?” 沅娘自己也不清楚,她完全记不清望泽台以及之后的事情了,解释说:“我不知为何捡了一条命回来,被打发到了这蛮荒之地,想来是我命不该绝,还需留在这世上。” 陈嘉玉朝她走近一步,抱臂吓唬她:“我若杀了你,岂不是大大的功绩?” 沅娘垂眸,轻叹道:“我如今灵脉尽毁,生不如死,郡主若想要我的命,尽管拿去就好。只求郡主帮慕小医师找个安葬我的风水宝地,他没接过这样的活,恐没有经验。” 陈嘉玉蹙眉疑惑:“你还想要风水宝地安葬?” 她认真点头:“总不好去喂了噬魂兽吧,会被平芜众人耻笑一辈子的。” 见她审慎的模样,陈嘉玉没有忍住笑了出来:“没想到众星捧月的昭仪公主也有今天!” 沅娘沮丧言:“风水轮流转,我总不能顺风顺水一世。” “你不难过?” “难过。” “那为何还日日这般高兴?” 沅娘觉得莫名奇怪,问:“我疾病缠身,郡主是从哪里看出来我高兴的?” 她随口道:“至少没有整日哀怨。” “整日哀怨我也回不去了,倒还不如省点力气,找几个能够信得过的人给我找个好地方安葬才是。” 说完,陈嘉玉又笑了起来:“你倒是十分有趣,难怪人人都喜欢你,奇珍异宝都往琼华宫里送。” 沅娘摇摇头,自嘲道:“郡主此言差矣,我如今在众人眼中的地位堪比燕濡道君。” 陈嘉玉反驳她:“那你还是不及燕濡道君的。” “几十年前的乱党之争中,燕濡道君凭借一己之力,成功摧毁了三大州。史书记载,平芜本是九大州,各州蕴养一块九莲石,就因为燕濡道君从中作梗,挑起各地斗争,至此各州自相残杀,连九莲石都被他毁了三块,云境塌陷,湮灭于地下。” “其他州对没了云境的三大州进行大肆掠夺,死伤无数,最终还是当时的天主亲自领兵下场制止,这才保住了剩下的五大州。” 陈嘉玉同她开玩笑,说:“你同他比,不过小卒,影响不大,至少连九莲石都没有偷出来就被抓住了。” 她大笑:“你也是,偷东西也不小心点!” 沅娘已经记不清当时发生的事情了,但是她相信自己是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的。不过此时她也无心反驳了,讷讷垂头,顺着她的话郁闷道:“第一次偷东西没有经验,下次就会了。” “只可惜你的灵脉了。” “你居然会心疼昭仪公主的灵脉哦?” “毕竟是上等云契纹,世间只此一脉,我还没见过呢,灵脉就殒灭了,确实可惜。” “噢。”沅娘郁郁垂头,轻叹一声。 空气安静了好几秒,陈嘉玉轻咳一声,问:“你……身体好些了吗?” 沅娘点头。 “昨日你为何要帮我?”陈嘉玉实在是想不清楚。 “我不想无辜的人受到牵连。”沅娘说,“若是一定要打,那就早点决出胜负好了。” “我并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慕容开晏找个无耻的东西居然会直接上手杀了那个平奴。我……”陈嘉玉不知道如何解释,她只是想操纵那群平奴去攻击慕容开晏,却没有想到弄巧成拙了。 “事情已经发生了,多说无益。”沅娘没有资格评价陈嘉玉做的事情,此时一出,她知晓慕容将军并不是如传闻中说得那般和善,心中一股寒意,“你到底为何要针对慕容将军,你说得那些事情到底是什么?为何没有青州的平奴上船,你都同我解释清楚,不要让事情发展得更加不可收拾了。” “我不能说。”陈嘉玉神色有些躲闪。 “为何?”沅娘追问。 “你可知一种让人闭口不语的术法,是一种比较稀有的契纹术,可以无限制地将一段记忆从脑海中剥离,施法念咒,再将其送回脑海中,此时想要讲出来这件事情却无法开口了。” “如果我想要讲出来或是写出来抑或是用什么东西表达出来,我的记忆就会受损,但是此时我却能在脑海里十分清晰地了解事情的真相。” 沅娘震惊地问:“我有听说过这样的契纹术,但是这不是已经在乱党之争之后被列为禁术了吗?怎么还有人会?” 陈嘉玉“哼”了声,说:“若是想要去学,总能找到的。” “所以你就是中了这个契纹术,对吗?” “不错,不然你以为我当时为何你说,难道我还要替慕容开晏这样的下作东西藏着掖着吗?” 沅娘低头不语,她对禁术的了解不多,不管是修习师傅还是家中的长辈都很少提及。 虽然她偷偷去看典籍的时候看到过,但是里面的内容也是寥寥无几。 她只记得这个契纹术的名字叫“销箓”,在契纹典籍录中只提了寥寥几句。 原是安魂师用来平静即将死去之人心中的执念,后来被人故意篡改契纹本源,不仅仅可以消除执念,甚至可以直接消除记忆,扰乱平芜秩序。 于是当时的天主就下令不可在用此契纹术,所以传承到此术法的人都被封印了契纹。 沅娘也不知道如何解除放在陈嘉玉身上的契纹术。 她十分的苦恼。 这时有小差来报:“回郡主,慕容将军醒了。” 陈嘉玉的神色一变,嘴角勾起凌冽的笑:“那就送他上路吧。” “等等……”沅娘伸手拦住她。 她虽然相信陈嘉玉说的话,但是此时确实没有确凿的证明她的话就是正的,她还亲自过问慕容开晏,得知了事情的真相,得知开垦南尽山发生的事情,才能下最后的通牒。 南尽山的事情当时闹得很大,她也听说了。 上百名平奴掉下山崖,无人生还,死无全尸,甚至掉落的脑袋、手臂,全部都找不到去处。 凉州家主慕容鸿卓大发雷霆,惩治了南尽山的家住,贬黜他的官职,同时也罚 了慕容开晏的俸薪。 听闻此噩耗,沅娘十分痛心,数千条生命就于瞬间消失殆尽了,她点灯祈福,为死去的平奴安魂祷告,宁魂息戾。 倘若这件事情是由内情,并非失足落崖这么简单,那她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平奴虽终生无法修习,但也是平芜的百姓,生命同样与旁人一般尊贵,没有高低贵贱之分。 陈嘉玉推开沅娘虚弱无力的手,轻蔑的神情望着她:“沈绾临,如今你不过卑贱的平奴,还是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才好。” 说完,她用力地将沅娘推开,她一时间站不稳,往后踉跄几步,陈嘉玉想要伸手扶住,但是手伸出去了一瞬,又很快地收了回来,仅看了她一眼就离开了。 沅娘手上腿上本就有伤,伤口化脓好不容易结痂,此时站不稳,她扶着旁边的小几,有些喘息。 她提着衣摆往外跑,想要去制止陈嘉玉,刚出门,就被前面传信的小差一掌打在肩头,她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 慕允将两位医师吩咐煎煮好的药倒进瓷碗,端着往外走的时候,廖医师叫住了他。 “慕医师。”廖乐水放下手中正在称量的药材,笑着喊他。 慕允听到这个称呼,有些惊喜,走上前微微俯身:“廖医师有何吩咐?” “你有没有想过自己开堂坐诊呢?” 慕允很快摇头,认真回道:“小人不过会些制药的功夫,上不了台面的。何况一介平奴是不能开堂坐诊的。” “那你可愿意同我去凉州,做我的徒弟,我教你医术,为你求得自由身?” 听到廖医师抛出的橄榄枝,慕允受宠若惊,他眼眸亮了亮,看着一脸欣慰的廖医师,不知道作何回答,思考后答道:“可是小人这不入流的医术如何能做您的徒弟呢?” “我觉得你很有天赋。”廖乐水十分慈爱地看着眼前的少年,模样清秀,举止规矩,笑说,“有上进心又懂礼守规矩的徒弟可不好找。” 慕允听到夸奖,嘴角弯起。 廖乐水通情达理地给他世间考虑:“你可以再考虑下,若是你愿意,我就带你离开北君山,你就不用留在这里做苦力了。待去了凉州,你认真同我学习医术,到时候定能有一番事业。” 慕允点头应下,拱手作揖后端着药出去了。 他手上煎的这碗药是给慕容将军的,来到慕容将军的去处。 他伸手敲门,里面传来一声沙哑的“进来”。 慕允顺势推门,刚踏进半步,便闻到一股熏香。 他很快就辨认出来那是一种致人晕厥的香,想要转头离开,可那药效极为凶悍,刚闻了一些他就脑袋发昏,眼前的景象变得模糊不清,没撑几秒,便混混沌沌地晕倒在地,手中的药碗砸到地上,药汁四溅,瓷片散落,发出清脆的碎声。 * 残阳如血,孤单地悬挂在北君山的山腰处,金黄的光漫在各处,天边的云被染成一片橙红,将没入的山顶严严实实地遮掩。 再次醒来的时候,沅娘觉得脖颈处疼得发麻,她艰难地将身子撑起来,蹙眉揉了揉后颈,心中嘀咕道:“这手法也太差了吧……” 她眯缝着眼睛,打量着四周,一片漆黑,只有一扇窗户可以透过一丝光亮。 那光穿过密室而过,几乎没有任何照明的效果。 她迷茫地伸手往前摸索,顿觉行动吃力,这才发现手上戴着一副沉硕的镣铐,她试着扯了扯,镣铐挪动间,发出了厚重“当啷”声。 “我一手无缚鸡之力的平奴,有必要嘛……” 她正喃喃着,却意外摸到锁链外的一个昏倒的人。 她吓得迅速收回手,黑黢黢的环境中,害怕的情绪被放大,她咽了咽唾沫,大着胆子推了推,那人没有反应。 她摸索到他身上的布料,外袍上绣着熟悉的苑槿花,沅娘松了一口气,心想应该是北君山的人。 沅娘想探探此人的鼻息,看是死的还是活的,顺着衣服布料往上摸索,还没有碰到脸,那人便猛地攥住了她的手腕。 19. 蚀灵水 沅娘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拼命抽回手,却被攥得更紧,她瞪大着眼睛看着躺在地上的人,只见他缓缓地坐起身来,漆黑的瞳孔注视了沅娘几秒,很快便认了出来,他怔愣了半瞬,随后松开手,吞吐道:“抱歉,我以为是……” “你怎么也……” 听见那人的声音,沅娘心下明了,重重地送了一口气,竟然是慕允。 借着那一丝从窗户而过的光线,她只能模糊地看到一丝他面颊的轮廓。不过,慕允的声音她不会听错,嗓音清润,但总是透着一丝拘谨。 落入困境遇见认识的人的喜悦还未至,沅娘便想起来昨日同慕允吵架的事情,心中仍旧十分委屈、愤怒,不愿同他多说,收回手抱着膝,长长的锁链拖动时发出粗糙的杂音,混着她平静的语气:“你怎么在这里?” 慕允只记得晕倒之前闻到了一股使人昏迷的香气,回答道:“被迷晕之后就被送到这里来了,你呢?你可是中了迷香晕倒了?” 沅娘摇头抱怨:“被手法极差的小差在肩头打了一掌。” 慕允点了点头,又问:“那现在还会难受吗?” “不会。”沅娘小声说,用没有很想同他讲话淡淡的语气。 因为那香制作得粗糙,慕允感觉太阳穴还有些隐隐作痛。他环顾四周,看见这个暗室里面并不是只有他和沅娘两个平奴,还零零散散地关了许多,他们都还昏迷着。 慕允咬唇思索着,转头之际见到沅娘一股落寞的模样,他恍然记起来前面和她在医馆的时候闹得不愉快,心中一股愧疚之情涌上。 两人都靠在墙上没有说话。 慕允耳力目力都极好,在静谧的环境中,听见了似有若无的淙淙的流水声。 “你可听见了水声没有?”他下意识就问。 沅娘摇头,眼前一团漆黑,什么都看不见,行动受阻,郁闷的心情堆叠于胸,重重地吐了一口气,不想说话。 慕允听见了她无奈的叹气声,猜测她心情不好,脑海中这样的想法一出现,心头那股子怪异的感觉瞬间又甚嚣尘上,潺潺流动声在慕允的耳中被无限放大,不过他此时也分不出心思去想这是哪里来的水流声,所有的注意力都被身旁少女静默不语的状态吸引过去。 慕允垂头思考着如何道歉。 他还从来没有做过这样的事情,生疏又紧张。 过去买药的时候,会遇到嚣张跋扈、胡搅蛮缠的客人,但是他都没有出现生气愤怒或是难过委屈的情绪,学着外面摆摊小贩的模样,像客人道歉卖笑,成功送走一尊尊大佛后,他抱着银子铜钱,笑嘻嘻地去看戏去了,那些记忆不过是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之后再也没有记起来过。 可是此时慕允第一次做了充足准备的道歉。 他本想静悄悄地喊她,只可惜稍微动了动手臂,那生锈厚重的镣铐就发出了哗啦的响声。 在黑暗的环境里,对声音的感触会变得敏感,沅娘听见了,但没有反应,她正思考着自己最近又得罪谁了,被关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 “暗室中还有其他的平奴。”慕允朝向沅娘,试探地开口。 闻言,沅娘抬眼,往周围看去,但是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她有些诧异地转头看向身旁的慕允,问:“你如何知道?我什么都看不清晰。” “我的目力极好,我看了一圈,这个暗室中加上我们应该有二十个平奴,都还在昏睡中。暗室很大,他们都零零散散地倒在地上。” 沅娘点头。 空气又归于平静,暗流涌动的水声有规律地在看不清的地方流淌着。 慕允蹙眉,伸手捂着心口,说不清楚的奇怪感觉充斥着全身,他再也忍不住,就着如此寂静的环境,同沅娘道歉:“抱歉,昨日我的态度不好,让你难过了。” “我并不难过。”沅娘没有想到他突然提这个事情,转头看他,很快回答了他的话,又觉得自己回答得不好,张了张口,想补上几句,最终还是没有开口,握拳垂眸,将那话咽了下去。 慕允将她的反应收入眼底,等着她说话,半晌却见她抱着膝转头不语,慕允慌张开口,诚恳道:“是我让你生气了,我同你道歉。” “我也并未生气。”沅娘咬唇,很轻地应了句。 “我……”慕允觉得心头被揪住的陌生感觉实在是太难受了,百虑攒心,他恨自己没有同卖糕点的掌柜多学些说话的技巧,此时出口的话根本来不及过脑子,慌忙地就吐露出来:“那你是同我置气吗?” “置气?”沅娘转头,脸上露出有些不理解的神色,她重复着慕允的话,因着看不清他的样貌,也以为慕允看不见她的反应,说话也大胆了些,“你同我是何关系?我为何要置气?从小到大,能够惹我生气的人掰着手指都能数过来,你还排不上呢!” “那便是不生气了?”慕允放轻了声音。 沅娘想起来就这件事就委屈,故意说:“慕小医师医术过人,不需要寻医问诊,自己就能诊治,旁人如何能插手呢?” “我并不是这个意思。”慕允垂头,愧疚道。 沅娘追问:“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心头的那股感觉又袭来了,钻心刺骨,如在灵脉处狠狠用细针刺入的疼痛令他蹙起眉头,他轻叹道,“我的意思,就……” 沅娘见状,怒火中烧:“你卖药之时花言巧语,一到解释事情的时候便结结巴巴半天说不出话。慕允,你是要故意同我作对吗?” 听见沅娘的话,慕允急了,连忙道:“不是,我怎会同你作对?我只是生了一个怪病,问遍名医,可都看不出来是何病因。” “你都没去看过,如何就说医师不会,天下名医数也数不清,医术典籍更是不计其数,我就不信没有办法治疗你的顽疾?” 慕允小声说:“小的时候看过很多医师都没有用。” 沅娘震惊地瞪大眼睛:“你小的时候也见到一个人,然后就会吐血?” “并不是!”慕允将多年心事全盘托出,“我同你一五一十地解释。” “我极少出现这样的情况,或许称不上是顽疾,只是一种异于常人的奇怪反应。” 他轻叹一口气,缓缓开口:“少时遇到有人欺负一个瘦小的孩童,抢他的吃食,还对他拳打脚踢,我看不过,过去将他救下,但还是敌不过他们人多势众,我同那年仅五岁的平奴都受了很重的伤,他奄奄一息,我给他抓药治病,好不容易救回一条命,结果没有想到,那群混混又去找他的麻烦。” “我再次赶过去的时候,他已经咽气了。那个时候我就出现了类似这几日的痛入肌理、千针攒心的感觉,我支撑着一口气将那群混蛋打跑,想着将这个可怜的孤儿找个好地方安葬。” 黑暗的环境中,慕允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沅娘耳中,她脸上的神色渐渐变为怜惜,认真地听着他讲:“我刚要将他背起来,那种感觉越来越强烈,直到支撑不住,我猛吐了一口血,之后再醒来的时候,我已经被医师带回家了。” 说完,慕允将头垂得很低,脸上尽是落寞的神色,沅娘虽看不清,但是听他的语气也能感受到他的无奈和悲痛,她听着,心中也难过。 “你可知是何原因?怎么会有人毫无缘由突然就吐血?难道是心口处受过伤?” 慕允摇头,解释说:“医师给我从头到脚都检查了一遍,没有任何的问题,最后只说是气急攻心。” “除了这次,还有其他的情况吗?”沅娘关切地问。 慕允应着:“有情况比较轻的,但是严重的就几次,昨日是最严重的。” “那为何不愿意看医师?”沅娘本就不生慕允的气,只是对他讳疾忌医的举动有些恨铁不成钢,此时听到他说了心里话,也觉得同情,温声问道。 慕允落寞说:“从小到大一直都在看,妙手回春的大医师也问过,都说不知道是何原因。” 沅娘说不出话了,费力思索着自己有没有可能在书中看过这样的情况。 慕允正要同她说自己昨日不是故意的,只是不想她为这样一件没有结果的事情操心,结果还没开口,他就感觉到垂在地面上的手心一凉。 前面一直充斥在耳边的水流声渐渐变大,水流蓄势待发,不知道从那个地方一股脑全部涌了上来。 “小娘子,小心。”慕允感受到沾着漫上来的水流后的手指,渐渐出现腐蚀灼烧之感,他惊恐地收回手,急忙提醒身旁的沅娘。 她看不清周围的景象,闻言,先是愣了愣,伸手支撑身体想要凑近询问他的时候,猛然感到手心一股灼烧感,她这才反应过来不知哪里来的水流已经漫到地面上了,她连忙抽回手,蹙眉,撑着发酸的双腿要起身,却浑身无力,加上沉重的锁链禁锢着,几乎无法动弹。 “可有出口?”她一边 摸着身后的墙壁,一边问。 墙壁制作粗糙,没有任何机关或者可以推开的地方。 慕允摇头,很快否认:“前面借着月光看了看,没有门,出口可能隐蔽在看不见的地方了。” 这小小的一方天地,竟然是个密不透风的小黑屋。 沅娘心下传来一阵寒意。 她试着从那窗口去看看这到底是什么地方,但是手中缠着重重的锁链,她连将手举起来的力气都没有,摸着墙壁试着往上爬,也是徒劳。手指长时间攀着墙壁,竟然被刮出了血,她疼得轻嘶,放弃了往上爬的方法。 水流渐渐涌了上来,周围传来了轻微的响动,是那些平奴被水流刺激得醒了过来。 窸窸窣窣衣料的摩擦声先至,惊愕的喊叫交错着迭起,愈演愈烈。 四周的人都转醒,漆黑的环境中,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见不同的人发出因蚀骨的疼痛发出犀利的喊叫,混着铁链撞击的当啷的摩擦声。 “到底是谁?为何要抓我们?” 她有些脱力地靠在墙角,重重地呼吸,她垂头,摸了摸已经中招的手心,表面没有任何的变化,但是能感觉到一股灼热的水流穿过经脉,一点一点腐蚀着,她喃喃道:“蚀灵水……” “这是要置我们于死地啊?!”沅娘愤怒道。 她强迫着自己冷静下来,感受着渐渐要漫过鞋袜的蚀灵水,心中焦灼,即使想了好几种解决的方法,都因为没有灵力无法动手解决,只能站在原地坐以待毙。 静芳已经跃跃欲试了,她大喊:“主人!我这几日也没有放弃修习,进步很大,应该能够抵挡住这个蚀灵水。” 沅娘不愿她涉险:“这水威力极大,我害怕你也被它溶了玉灵。” 慕允在书中看过,蚀灵水,一种极为危险的生长在极寒之地的水。 此水无色无味,一旦触碰,却能溶蚀身体,外表承受着巨大的痛感,穿进脉络之后,不动声色地开始腐蚀灵脉、契纹、本源,将身体所有可以聚集灵力的地方全部绞杀干净。 一但沾染此水,接触的地方会传来强烈的刺痛,抽筋剥皮的痛感由沾染处蔓延至全身,苦不堪言。 沅娘的身体本来就虚弱,颤颤巍巍地站起身,踮起脚躲避着那上涨着的蚀灵水,眉头蹙着,正思考着对策。 慕允同样往墙角躲着,看着蚀灵水已经漫过鞋尖,他捞起药包,在里面翻找了许久,拿出一颗失了光泽的丹药。 只见他轻声念诀,丹药从他的手上缓缓地飞了出去,停顿几秒,突然绽放开光泽,向四周照射开来,那光并不刺眼,闪了几秒很快便暗了下去,随后铺在水面上,薄薄的一层将整个暗室的地面铺盖完全,将悄曳而行的水流阻挡在壁垒之下。 渐渐漫上来的水往上顶着,又被阻碍着往下,只能像只无头苍蝇一样原地打转。 “能坚持多久?”沅娘问,她急得全身发冷汗,试图用手掰开着绑在手上的锁链,可那锁链坚硬无比,根本没有办法掰开。 慕允实话道:“原材料太过简陋,此结界丸只能撑几分钟。” 沅娘咬唇,听着稍微小声了些的喊叫声,如坠冰窟。 她心中满身疑惑,细汗顺着额角滑落,不解道:“为何要用这么阴毒的方法置我们于死地?” 慕允也不甚清楚,一醒来就被关在这不见天日的暗室,蚀灵水一旦聚集上来,淹过膝盖处,在场的所有人必死无疑,到底是何人竟然如此心狠手辣。 “倒还不如直接一剑穿心,一命呜呼来得痛快!”沅娘想起了自己在望泽台上吃的苦,一时间没有忍住,气得狠狠骂道,“想要我的命直接来拿就好了,干什么用这样下作的法子!” “静芳,你去找找可有出口?”沅娘托着小小的一块玉佩,她收到命名,亢奋应下,往四周飘去。 因为周围漆黑一片,它只能摸索着墙壁,重点探查凹凸不平的地方,或许那里会有什么机关能够打开什么密室或是地道,不然这群平奴也不可能凭空出现在这里。 来回仔仔细细地摸索了一边,连屋顶都去查探了一番,可是一无所获,静芳垂头丧气地飘回到沅娘的身边,同她讲了结果,沅娘安慰它说没有关系,静芳落在她的手心上,垂着脑袋不说话。 不过,她还没来及从失望破碎的沮丧中出来,就听见了一道清脆的破碎响声。 结界丸破了…… 20. 穷途 冲破阻碍的蚀灵水发了疯似地乱窜,恐怕是前面被突如其来的丹药困住了去路,此时好不容易冲破而出,带着复仇的情绪,歇斯底里地往上翻涌,暗室中,接连不断地掀起一道道波浪。 周遭的平奴被掀起来的水溅到身上,疼得哇哇直叫,众人吓得魂不守舍,一句句惨叫声混在一起,整个暗室变得混乱不堪,惊恐的笑声此起彼伏,将嘈杂的铁链声给生生掩盖下去。 有人喊叫道:“是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沅娘出声应:“此水为蚀灵水,会溶蚀脉络!” 此话一出,惊恐的喊叫更加猛烈了。 沅娘看着那激动着往上漫的蚀灵水有不少溅在她的身上,灼烧感瞬间袭来,她蹙眉,往后躲着,却已经避无可避。 “这些混蛋!” 静芳看不得沅娘受伤,从她的手上浮起,玉灵施法,只见她的周身形成一道浅绿色的结界,严严实实地笼罩在她前方,挡住了往上飞溅的蚀灵水。 沅娘暂时逃离危险,可是前方经久不停的恐怖嘶吼声令她身体发颤。 此时无路可归,无计可施,她身无法术,连自己都保护不了,更不要说救这些平奴了。 “该怎么办……”沅娘只恨自己此时学遍世间术法但是无灵脉可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静芳帮自己抵挡着那一波波袭来的蚀灵水。 “主人,我们怎么出去呢?” 沅娘又急又怕,结巴喃喃道:“我,我想想,能够抵抗蚀灵水的术法我知道很多,但我灵脉被封,无法施展,我,实在是……” 因着水位越来越高,蚀灵水已经漫在众人的脚踝处,穿心刺骨的灼烧腐蚀之感叠加于身,众人承受不住,纷纷从口中溢出鲜血。 慕允靠在墙壁上,疼得全身都是冷汗,咬着唇,紧握拳头,无力地看着听着支撑着眼前所发生的一切。 “怎么办……怎么办……”沅娘急得红了眼眶,她试图拖着重重的镣铐,结印施法,但是不管她试过少次,结果都是失败。 沅娘低着头望向无力的双手,眼泪一滴接着一滴地往下砸,飞快地浸满了手心。 加上静芳的术法被削,几乎是从头修习,形成的结界不仅狭窄,更支撑不了几时。 她害怕玉灵被溶,厉声制止静芳立刻停手。 可她不停,执意要守在沅娘身前。 她咬着唇,惨叫声、吐血声,已经偷偷涌入经脉的蚀灵水激动亢奋地吞食着,灵脉传来的抽筋剥骨的疼痛,令沅娘控制不住地落泪。 为何……一切都没有了…… 如今我就是废人一个…… 静芳形成得结界渐渐被水溶蚀,玉灵在其识海中猛吐一口鲜血,松了力道,整个人跌落下来,沅娘心疼地接过,静芳还沙哑地安抚着:“我没事……” 沅娘伸手抹掉眼角的泪水,如今已经无处可躲,只能生生地受着那水的侵蚀。 不断上升的蚀灵水渐渐上涌着,失去了任何的阻碍,它们露出了丑陋的獠牙,丧心病狂地往众人身上爬去,似乎每听到一声嘶哑的吼叫,就会受到极大的鼓励,更加卖力地往上往前往人的身上浇。 沅娘新伤添旧伤,嘴角渗出鲜血,全身因为灼烧而痉挛颤抖起来。 她下意识想看看慕允如何,转头喊他:“慕小医师?” 没人应。 沅娘心下惊恐,急忙又叫了声:“慕允?” 还是没有回应,她急切地往旁边摸索着,什么也没有摸到,她的眼泪霎时间救涌出来。 她恨自己无术法救人,更恨自己废人一个还有着这样可悲的同情心。 她顾不得水流,跪在地上往前继续摸索着,喊着慕允的名字,可是一直都没有回应。 眼前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暗室里,水流掀起的声音混着杂乱无章的痛苦哀鸣声,沅娘太阳穴猛地跳着,她气得疼得浑身哆嗦,四处胡乱触碰着,终于摸到熟悉的布料,她的手指一顿,眼睛睁大,几乎是喜极而泣,用力摇晃他的身体,大声喊道:“慕允,快醒醒!” 可是慕允没有任何反应,像是晕厥了过去,不管周围人如何喊叫,他都不动弹,那蚀灵水好不容易见到一个安静乖巧的进补,激动地席卷而来。 “这群混蛋!” 沅娘想要挡住那水流,可是身体被镣铐限制了行动,无法动弹,只能试图用手拨开往慕允身上不断攀爬的水,手指没甩开一道水流,那些靠灵脉经络为食的东西就热切地往她身上钻,疼得她脑袋发嗡,原本结痂的伤口根本受不住这样迅猛的攻击,顿时鲜血四溅。 “慕允,你快醒醒啊!不能晕过去!” 她无力地哭喊,同周围的平奴一道,怒斥:“若是要我的命,直接来拿就好了,何必这般为难!” 慕允怎么都叫不醒,害怕的情绪包裹着沅娘,将她至于幽暗可怖的狭窄环境中,一点一点地击溃她本就被折磨得痛苦不堪的心理防线。 她浑身颤抖着,颤抖着,眼皮缓缓地落下,遮挡住了暗淡下来的琥珀色的眸子,她吃力地睁开,可身上的疼痛越来越明显,直至再也受不住,她不知道自己是何时昏死过去的。 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道那水流上涨到了什么地方,哭喊声渐渐变弱,直到只能听见激动到狂舞的水流在里面弹奏着胜利的乐章。 * “为何要杀了沈绾临?她如今不过废人一个,封了灵脉,没了云契纹,跌入泥潭生不如死,她还能掀起什么风浪?” 在一间密不透风的密室里,传来一道颇有些不解的声音,是陈嘉玉,她抱臂看着眼前一面传瞬镜中播放的画面,正是平奴所在的暗室。 面对一个个声嘶力竭的平奴生处苦海,她完全没了前几日担忧紧张的神色,反而怡然自得,没有任何神情地同边上地慕容开晏说着。 慕容开晏扯着嘴角,轻蔑道:“既然是废人一个,那成为噬魂兽的养料已经算是抬举她了。” 陈嘉玉其实无所谓他杀谁,只是事情按照意料之外进行,忍不住多问:“你杀沈绾临还算情有可原,专门针对那个平奴又是为何?小小医师,不足挂齿。” “小小医师?郡主聪慧过人,怎么到了这个时候,脑袋却不灵光了。”慕容开晏转头看了她一眼。 “难道他不是平奴?”陈嘉玉最讨厌说话卖关子的人。 慕容开晏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是也不是。” “慕容开晏,你不会说话就去死。”陈嘉玉从来不给他面子。 将军对她的话视若罔闻,笑说:“郡主怎么这么多年了还是这般冲动啊。” 他笑了笑,平静地瞥了陈嘉玉一眼,随后将目光转向传瞬镜中鲜血淋淋,惨叫连连的画面中,十分满意欣慰地勾唇,提醒道:“嗜血有灵智。” 陈嘉玉懵了:“那又如何?” “他的血。”慕容开晏说着,眼中迸发出一道贪婪亢奋的神色。 闻言,陈嘉玉怔愣了几秒,随后回忆起嗜血尝慕允血的时候的奇怪反应,后知后觉地睁大眼睛。 看见陈嘉玉的反应,慕容开晏点评说:“他的血很有用。” 陈嘉玉只是轻轻挑了挑眉,没有多说什么,一个平奴的血是否有大作用并不能引起她的任何兴趣。 暗室中一片黑暗,但是从传瞬镜中看,却是十分的明亮清晰,每个人的扭曲的表情、惊恐的神态即使声嘶力竭的吼叫,全部都展现在眼前。 陈嘉玉瞄了眼因为痛苦不堪生生昏厥过去的景象,偏头不再看,落下一句:“你答应我的事情记得做到。” 慕容开晏笑着转动手上的玉扳指,眼中雾霭浮动:“那是自然。” 镜中的画面,慕允因为长时间地浸泡在水流中,硬生生地疼得晕倒在地,戴着镣铐,手腕终于因为不断地摩擦碾磨留下一道刺目的磨痕,点点鲜血渗出,涂在漆黑的锁链上。 慕容开晏偏头吩咐属下,那人走到密室的一旁,按下隐蔽处的机关。 瞬间,画面中的蚀灵水打了鸡血般地沸腾着,咕噜咕噜冒着泡,往蜷缩在各角落的平奴冲去。 惨叫声瞬间在暗室中响起,沅娘用力推着慕允,手腕被锁链磨得满是鲜血,她已经顾不得自己的伤势了,要是不能把慕允叫醒,那他就要在昏迷中被溶蚀成血水了。 可是不管她怎么喊他,他都没有反应。 沅娘急得红了眼眶,揪心道:“慕小医师的身体也太弱了……” 还没说完,就见蚀灵水发疯似的往翻涌起来,已经淹没小腿中部的水一浪推着一浪肆意往前推着,浊浪滔天,层波迭涌,本是无色五味的水浪此时弥漫着腥浓的血味,刺鼻呛人。 沅娘惊恐地看着那水穿过暗室中唯一一道浅浅的光线,从天降下,往自己的身上砸,顿时,遍体燎痛,身如沸炙,感受着身体里的脉络被一点点腐蚀消溶,四肢白骸被蚀骨销魂的疼痛席卷,沅娘甫一弯腰,猛地吐出一口鲜血,晕厥过去。 周围的喊叫声渐渐小了,慕容开晏满意地看着镜中的一切,血水不停地腾高、降落。 平奴们的身上浸满了分不清的血丝,密密匝匝,惊恐的一幕落在他的眼中,只觉回味无穷,无丝毫怜悯 之心。 蚀灵水在慕允的灵脉处游走,无孔不入,从受伤的手腕处躁动地往里钻,血肉被腐蚀殆尽,鲜血缓缓流出,那水流因着自己又一次完成了如此伟大的功绩,沾沾自喜。 可就在从慕允身上流出的鲜血与那水流融为一体之际,翻江倒海的蚀灵水霎时间停下了举动。 水流停滞于空中,又瞬间往下砸落,混杂着鲜血的蚀灵水停止了流动,静静地铺在地面上,再无波动。 手腕处的血不停地往外渗出,晕倒或是躲在角落的平奴感受着原本在身体中肆意啃食脉络的痛感渐渐消散了,甚至因为触碰到地面上的血水,从脉络处涌来一股温热的、修补灵脉的功效,灼烧感退却,一股丰沛的灵力蔓延全身。 从被削弱的灵脉开始,惠及全身各处,慢慢地感受着脉络舒展、愈合,恢复如初。 一些还撑住没有昏厥的平奴诧异地感受着身体中奇异的变化,见水流不再发起攻势,他们如释重负地瘫倒在墙上,惊魂未定地抚着胸口,缓缓喘气。 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的慕容开晏欣慰地点头笑笑,轻轻摆手,伸手的人走上前:“将他们全部关在隔壁暗室中,再把那个小医师给我带来。” “是,将军。”身边的人应下,转头出了密室。 慕容开晏看着画面中晕厥的慕允,手腕处的鲜血止不住地流着,孱弱、凄惨,说话之人语气却含着被压制着的欣喜:“找了这么多年,竟然不费吹灰之力便直接送到我面前来了,那日乱党之争后,慕容鸿卓悄悄地将私生子送出,原来以为早就饿死街头,没承想竟然还活着,可真是命大啊……” * 慕允醒来的时候,脑袋昏沉,他支撑着虚弱的身体,环顾四周,是在一间宽敞的静室中。 他蹙眉有些疑惑,前面还在暗室中被蚀灵水浸泡着,怎么突然来了这里。 他低头看了看有些发疼的手腕,上面包了纱布,上了药,他掀开来看了看,外表上看来几乎愈合如初,他想痛感应该是灵脉处传来的。 他从小就是这样,一旦受伤,伤口不出一会儿就会恢复,他觉得很是神奇,认为是上天对自己的馈赠。 掀开被子下床,他要出去找沅娘,不知道她此时在哪里,有没有受伤,蚀灵水的威力不可小觑,她本来身上都是伤口,实在是经不起折腾。 正要开门,却和迎面走来的慕容开晏撞上,他换下了厚重的盔甲,此时穿的一身劲装,面上露出了他惯有的和善的神情。 慕允看见过他不分青红皂白就随意杀人的场景,心中对他的为人也有了自己的一番看法,对他多有警惕。 但是作为凉州的平奴,见到人人称颂的慕容将军,他还是行礼问好:“慕容将军。” 慕容开晏笑说:“小医师不必多礼。” 慕允问:“不知慕容将军有何要事,将小人迷晕又带到密室关着,如今又送来这里,到底是为了什么?” 慕容开晏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反问:“你可知道你是谁?” “我是谁?”慕允疑惑地蹙眉。 他看着慕容开晏一副似笑非笑的模样,突然想起来自己听到的很多故事里面有很多身份的故事,想到自己不会也有多重的身份,倒是多了几分期待,于是问:“难道我还有其他的身份吗?” 对面之人欣慰点头:“不错,你并非生来就是平奴,而是失足在此地,你愿不愿意跟着我,我定为你谋个好差事,从此以后你就不会再受苦了。” “可我并未吃过苦。”慕允认真应答。 慕容开晏听到这句话愣了愣,然后问:“做平奴不苦吗?” 慕允自认自己少有痛苦伤心的记忆:“有吃有喝还可以听故事看戏,何来吃苦。” 见他认真的模样,慕容将军打量着他好一会儿,心道他是不是因为契纹过于高级所以导致其他地方发育不完整,竟然说出来这样奇怪的话,他试探问:“你就不想过上受人追捧的好日子?” “想的。”慕允老实说。 “所以,我打算将你收入麾下,从此跟着我,之后的日子,必定风光无限。” 慕允摇头,没有理会他的话,此时还有更加重要的事情:“沅娘呢?暗室里的平奴呢?你为何要用蚀灵水取我们的性命?” 慕容开晏开他的玩笑,眼中闪着激动的光:“他们都没事,你心心念念的小娘子更没事,毕竟你的血可是偏心,一个劲地往她身上流,想不好都没机会。”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慕允,嘴角半勾着,语气阴森瘆人:“这可是能够生死人、肉白骨的佳品呢。” 21. 争吵 慕允呆滞地看着眼前越说越激动的人。 他不想同他有过多的牵扯,道:“我并不明白。你告诉我她在哪里?她身上有伤,我要去给她治疗。” “想要见她吗?” 慕允点头。 “那你答应同我回凉州,离开北君山,跟着我为家主建功立业,你若是答应,我便带你去见那小娘子。” 慕允一秒都没有犹豫:“我答应。” 慕容开晏嘴角勾起笑,自顾自地说:“古往今来都说,英雄难过美人关,果然名不虚传。” 慕允是被慕容将军的手下带出去的,一路跟着他来到偏远的暗室,推开厚重的门进去,慕允闻到了一股十分刺鼻的味道,混着尸体腐烂的气味还有浓重的血腥。 他蹙眉,更加担忧了。 见到沅娘的时候,她靠在墙角,虚弱不堪。 慕允想起来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也是满身伤痕靠在角落。 他觉得一股空虚、无力、难过的情绪将他团团地包裹住,他甚至有些愤恨地想,为何良善之人都不能得到应有的关照呢。 他思索着,往前走了两步,突然,他停下脚,像是想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震惊地摸了摸心口,仔仔细细地感受着。 竟然不疼了…… 一点点都不疼了…… 前面在暗室的时候,看见沅娘受伤时心头疼得厉害,同她解释的时候更是痛苦难熬,怎么同样是担忧她的病症,这个时候却不疼了。 他只当是医师说得对,自己不过是一时气急攻心,这才每每在生气之际会吐血。 如今想来,这奇怪的症状应该是得到缓解了,他放下心来,可以安心地同沅娘聊天了。 他走过去,蹲下,将身上的外袍脱了下来,披在沅娘身上,习惯性地默念了句“行医问诊,无冒犯之心”,接着拉过沅娘的手,掀开湿透的袖口,为她把脉。 三指刚放上去,触碰到冰冷的皮肤,慕允微微一愣。 沅娘受了刺激,惊恐地睁开眼睛,在看到是慕允的那一刻,她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不知为何,眼底猛地涌上一股酸涩,咬着微微抖索的唇,哑声问:“我竟与你这般有缘,到了地府都能同你一道?” 慕允看着她惊慌失措的模样,担忧不已,连忙温声解释:“怎么会?小娘子你还好好的呢,小人正要给你诊治。” 听到这句话,沅娘顾不得全身的疼痛,咬着唇仍由眼泪往下砸,劫后余生的震惊、委屈,在听到他的话之后铺天盖地地袭来,她捂着脸抽泣起来:“我以为你死了,我以为我被那个蚀灵水溶成血水了,我还以为,我,我还没到沧澜境,就又没了性命,信都还没送到呢,我是有机会回去的,我……” 沅娘说着,眼泪止不住地往下砸,整个人颤抖起来,身上的伤口的疼痛于她根本没有伤害了,她沉浸在前面惊恐的画面中,抽不出身。 慕允见她哭得梨花带雨,慌忙安慰:“小娘子莫哭,我给你上了药,之后很快便好了。我瞧着你手上的伤口,竟然已经好了很多。” “你就是这样安慰人的吗?”沅娘听着他生疏的安慰话术,放下捂着脸的手,委屈地质问眼前有些局促的人,“说些表面的话根本就没有效果的。” 慕允定定地看着沅娘好几秒,猩红含泪的眸子里倒映着他有些怔忡的模样,慕允的神智有一瞬间不受自己的控制,凭借本能俯身、伸手,将不停抽泣着的沅娘抱在怀里。 双手搂着她的后背,触碰到浸湿的衣料,冰冷刺骨,下巴穿过她纤细的肩膀,嗅到了浓郁的血腥味,身体毫无温度的触感令他心头一震。 沅娘披在身后湿漉漉的头发蹭过他的脸颊,带过一丝异样的触感。 两人近在咫尺的呼吸声默契般地缓缓停了下来,皆是僵直身子不动弹。 沅娘有些怔愣地坐在原地,慕允身上那股清冽的香气袭来,不是他身上常常沾染的各种药味,而是一种干净的清香,生长于极寒之地的柑阑花的味道,沁人心脾,馥郁清幽。 他怎么会有这样品种的花放在身上,不是说都是捡来的赝品吗。 身上的衣服总是干干净净的,哪怕是身为最底层的平奴,衣服上的补丁再多,布料再粗糙,可都要日日清洗。 沅娘很早就发现了,他向来是十分爱干净的。 环绕在鼻息清冽的味道久久不散,触碰到慕允坚实温热的身体,她无法控制地猛地睁大眼睛,手足无措。 她不过是想要慕允说些安慰自己的话,安抚一下她劫后余生的空虚,却没有想要他直接就上手将自己抱在怀里了。 还没有陌生的郎君抱过自己呢…… 思及此,沅娘的脸颊有些发烫,一向胆大的她竟说不出话了。 慕允做完这一举动后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竟然这般逾矩,可是双手已经环抱在沅娘瘦削的脊背上,不敢也不愿松开。 他才知道,沅娘竟是这般的瘦弱,日日疾病缠身,一件又一件事情接二连三地袭来,伤口刚养一会儿就又受到伤害。 他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怨气,想要将那些草菅人命,一味滥杀无辜的人通通送入地狱赎罪;不知道哪里来的通天的痛心,恨不得代她承受。 他环抱着的手渐渐用力,试图这样可以给她传递些暖意。 空气仿佛凝滞一般,两人屏着呼吸,因为时间拖延得过久,渐渐地交错地发出轻微的吸气声。 沅娘脸热,意识到此举不妥,咬唇,伸手将慕允推开,身体上感受到的那股温热渐渐消失。 她攥着衣角直视慕允的眼睛,语气生硬带着些许怨气,明显还未对之前慕允怪异的态度消气,问道:“你不是说同我并未熟悉到可以称呼名字的地步吗?怎么,连姓名都不可以称呼的关系,竟然可以未经同意便投怀送抱吗?慕小医师同人交友的准则可真是匪夷所思。” “抱歉,是我冒犯了,我……” 慕允局促地放下手,但是不知为何,手上竟能十分明显地感受到沅娘瘦削脊背的触感,仿佛仍旧怀抱着他。 他心虚地将一只手放半跪在地上的膝盖上,偷偷蜷起。 他低头思索着措辞,可是脑袋一片混乱,只好凭着本能开口,语气急切,言辞恳切:“捡我归家的医师从小就教导我不要与人过于亲近,否有会惹出大祸,不仅殃及他人,更会损害自身。” “我虽不知缘由,却一直听话照做,果然如他所说,十几年来安安稳稳,没有任何重大灾难落在我的身上。” “这是一则,我,我不愿殃及于你。” “二则,也是最重要的。我只姑娘你非池中之物,等来日一切尘埃落定,冤情消解,你要走的便是那平步青云、扶摇直上的通天之路。你我本就是在这北君山萍水相逢,共处几日,来日各走各路,是连样貌姓名都无需再回忆起来的陌生人,我不愿我这样身份低微的平奴扰了公主的清静。” “陌生人?呵,是吗?”沅娘听见自己的语气,有些震惊,怀疑是不是被溶了经脉,反噬于身体,此时情绪不受控制,愤怒席卷于身。 她苦笑一声,心头处传来的痛感生生盖住了伤口的疼痛,她坐起身来,一双猩红的杏眼凝望着慕允,她询问:“那日你说要我同你一道,说在北君山有个照应,那时候小医师怎么不害怕扰了我的清净呢?” 慕允同她说实话:“那时候我并不知你的身份。” “平奴之中,多少被贬黜身份打发至荒芜之地,那些人口中也喊着自己名贵的身份,不足为奇,到头来还是一场空。我以为你也是受了刺激这才说些梦话。” 她反问:“那你如今确信我的身份了?” 慕允垂头应着:“昨日冒昧闯入你的识海,看见了你的记忆,便知你是如假包换的昭仪公主。” 沅娘垂眸,没想到自己的识海这般的不争气,什么画面都拿来给人看,是时候要好好管制一番了。 慕允微微凑近了些,推心置腹道:“我同小娘子天差地别,保持距离是应该的。你是公主,平芜最尊贵之人,我这样从未修术受礼的人虽不知什么正确的大道理,但是日日铭记于心的就是昭仪公主是高不可攀的。” 沅娘轻笑一声,问道:“是吗,慕小医师的平芜律法学得不错。那你同我说说,抱了公主,以下犯上,岂不是死罪?小医师选选,是喜欢封了灵脉、削去契纹,然后捆到断津海上的戮罪岛喂了噬魂兽,还是同我一样,扔去望泽台以真火正法呢?” 慕允望着沅娘失落、沮丧,又带着愤怨的神色,全身焦灼难忍,他眼中猩红一片,缓声道:“我小小平奴,何来资格选。” “亏我还担心你被那蚀灵水溶了脉络,原来是我自作多情了。我把你当可以交心的朋友,你却敬而远之,遮遮掩掩,一句实话都不说,我最恨欺瞒我的人。” 她咽下喉间苦涩,偏头不愿再说。 慕允看到沅娘沮丧失望的神情,心中焦急,迫切地开口解释:“那日想要同你一道,其实是有私心的。” 他说到一半又说不下去,全身都有着说不出来的难受阻拦着他开口。 那感觉不像前日自灵脉处传来的阵痛,而是一种看不见摸不着,无法言说的痛楚。 从心口处开始,蔓延至全身,每条经络都在费力地抗拒着一种不知名、不知来源的怪异力量。 沅娘转头看他,问:“什么私心?” 慕允顾不得思考自己得身体又出了什么奇怪的毛病,全盘托出,实话道:“我原想着帮帮小娘子,若是能够出手相助,护你的周全,你若是心情好,或许能够将什么奇珍珠宝赏我。我孤身一人,身无长处,那些金银傍身也好,不至于有了上顿没有下顿。” 沅娘听着倒也没有什么反应,居于底层的平奴的生活的确艰难,过去的她虽然不知,但是书中也有寥寥几笔,可如今在这里生活了数日,感慨颇多,并未生他的气,只说:“你若是喜欢,我可以送你。况且这也不是什么不好的想法,劳有所得,你又不是空口讨要,这不是什么需要遮掩的想法,光明磊落的人值得尊重。” 慕允垂头没有说话。 “那你如今怎么想?” “嗯?”他抬头应着。 沅娘问:“还是想着靠做些讨好的活来换取金银?” 慕允摇头:“这是小娘子你随身携带的法器,我也用不来,当了换银钱还是亏。你自己留着,来日回境,重铸法器,修炼灵智,又是一件旷世奇珍。” 沅娘直起身,问出她最想问的问题:“那我们之间就没有了能够联系的纽带,以后便是陌路人了,对吗?” 慕允听着这话,目光从她还喊着未擦干的晶莹泪水的眼眸往下,看见她血迹斑斑的囚服,换了话题:“你身上原本就有伤,我给你带了药,你先上药好吗?你不能再感染伤口了,身体熬不住的,我……” 沅娘打断他的话:“为何不回答上面的问题?” 慕允焦心不已:“身体更重要,不然前几日的药都白喝了。你不是最讨厌喝药了吗?” 沅娘苦笑:“是不敢回答吗?原来在你眼里,我的作用就只是提供金银珠宝。” “不是的!”慕允拿药的动作一顿,很快否认。 沅娘接着质问:“你说同一个人深交会惹出祸患,加之确定我的身份,早早就做好了与我分道扬镳的准备,难道不已经是做出回答了吗?” “可事实确实如此。”慕允声调低了些,不敢看她,手里攥着药瓶,微微发颤。 沅娘偏头,很轻地应了声:“嗯,我知道了。” 慕允将药递给沅娘,放入她冰冷的手心,温声道:“这是防止伤口感染的药,小娘子你先涂,之后出去了好好医治,会好得快些,我出去等你。” “不了,多谢你。”沅娘不知自己哪里来的火气,对他避而不谈的反应十分的恼火,十分的委屈,她垂眸,冷淡地应了句,将手心的药瓶放回慕允的手里。 见状,慕允实在不解,心头一团乱麻,奇怪的感觉一直在身体中作祟,恨不得亲手将灵脉扯出来,烧了、毁了,好彻底了解了痛苦,一时心急,语气重了些,严肃地蹙起眉头:“你为何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本就重病缠身,还不听医嘱好好治疗,实在是太任性了!” “我任性?你有什么资格管我?” 她很快反驳,所有愤怒的情绪被隐藏在深处的药物调动起立,厉声质问:“你不是说我们不是一路人吗?你不是讨厌我管你生病的事情吗?” 沅娘边说着,脑海中画面历历在目,如在眼前,更是气得声线颤抖,声音大了起来,急迫道:“你不是说你不必听我的话吗?那我何必听你的话?昨日说得言之凿凿,今日就要反悔,小医师可知,说出去的话是收不回的?” 慕允怔愣着,说不出话,他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情况,话本上没有说过,说书先生也没有讲过,他不知如何应答。 纠结了好一会儿,才茫然道:“我没有资格管你,可,可如今你还是我的病人,我要负责,等日后,日后你好了,就不需要再听我的医嘱了,我……” 沅娘偏头苦涩地扯了扯嘴角,语气多了几分讽刺:“太可笑了,我想慕小医师少时同我读的不是一本启训箴,我从中学的为人处世的道理,白纸黑字上明明白白写着患难与共、言出必行,小医师恐是拿错了书,把背信弃义、薄情寡义的段落捧在怀中,当作至理名言,日日诵读吧。” 此话一出,周围的空气顿时凝滞下来。 昏黄的暗室里,偶尔传来一些因为疼痛难忍发出的哀嚎,制作廉价的羽灯吃力地想要照亮每一处,可是都于事无补,时不时暗了暗,又瞬间亮了起来。 慕允定定地望着她,猩红的眼眶中蓄着一颗泪珠,随着他微微一颤的身体,从脸颊滑落,砸落在混着血迹、枯骨、爬虫的干草上。 22. 纾晓 慕允颇有些错愕地望着她,眼底瞬间漫上巨大的委屈和愧疚,惶恐着急地摇头,结巴地开口,唯恐慢了半拍沅娘便要永远误会自己了。 “我,我,我没有读过几日书,只是自己捡来看了些,说话不灵光,得罪了小娘子你,还望你不要同我计较。但是我记性很好,若是有人提点过、指责过,下次绝不会再说错。”慕允眼眶猩红,哑声道,“我只是想要你上药,只是不想你受伤,若是有哪里需要缝针上药,很是难熬。这几日我发现,你是很怕疼的。我遇到过很多怕疼的病人,知道他们远比其他人要承受的苦痛多。” “可是,那是我的事情,与你何干?”沅娘的眼泪顺着眼眶砸落,不知为何,她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铺天盖地的委屈袭来,莫名其妙落入蛮荒之地,又日日受苦生病,加之刚刚死里逃生,又落得一身伤,新伤加旧伤,都没一块好肉了,结交了几个更够说心里话的朋友却对自己敬而远之,多日委屈一触即发,她边哭边问,“还是慕小医师觉得照顾一个病人繁琐麻烦,又是熬药又是来回送药,浪费了你的时间?” 她越说越上伤心,豆大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砸,落在沾满血迹的衣服上,一颗紧接着一颗:“我知道你同我不过泛泛之交,这样麻烦你确实是我的不好,但我都记在心上,我不会白白让你当苦力的。我会想办法换些银钱,到时候离山之时一并给你,绝对不会亏了小医师。” “我从来不是拿人手软的贪利小人,不会心安理得地接受旁人对我的好,我定要一一回报。我把小医师当朋友,为你赐字,给你允诺,可没想到竟是我自作多情了。既如此,你还关心我做什么?” “不是的,不是的。”慕允不知道怎么开口,身体中的那股子痛苦的感觉愈演愈烈,他急红了眼,眼泪在眼眶里打了个转就往下落,不知道如何解释,只知道一个劲地摇头。 沅娘撂下气话:“不过小医师有句话倒是说得深得我心,他日我离开此地,重回云境,同你永远都不会再见了。” “你为何生气?你能告诉我吗?我实在不知,我从小到大都没有交过朋友,只是吆喝着卖药,遇到贺安也都是以师徒相称,合伙赚些傍身的银钱,除此之外,就在没有认识的可以说话的人了,一直孤身一人在凉州闲逛,我,我实在是不知道如何同人相交。” 慕允凑近沅娘,因为动作急切,脚下不稳,膝盖落下,直接跪伏在她的腿边,他一心追问道:“……我,我从来不觉得为你熬药是麻烦的事情,我很开心,治病救人我很开心,怎么会觉得麻烦?昨日吵架,也是我第一次同人吵架,我是冲昏了脑袋,居然说出那样该死的话。是我语气不好,我同你道歉,我知错了。” “我只是不想我这样微不足道的小病症耽误了你的时间,扰乱你的思绪,病人是不宜过多忧心的,这样对你恢复不好。况且这小毛病又不伤及性命也不影响吃饭睡觉,十几年来也就出现了那么几次,我只恨这病突然在昨日发了疯,这才引得你不快……” 沅娘转头道:“慕允,我把你当作在这北君山能够说心里话的人,我从来不觉得这个会耽误我的时间,难道在你眼里,我就是这样自私寡情的人吗?” 慕允慌忙摇头:“没有没有,我觉得小娘子你好极了。” 沅娘偏头落泪,不愿说话。 他又凑近些,几乎无法思考便脱口而出:“我如何做你才能高兴呢?” 沅娘抱着膝盖不说话,先是小声抽泣着,后面控制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这是她来到北君山第一次真正地将心中委屈憋闷的情绪一股脑地全部抒发出来。 慕允听着她嚎啕大哭,心中郁闷不已,觉得自己真的太过蠢笨,安慰人的话也不会,照顾人也不会,就是个什么都做不好的下等平奴,实在是不知有何用处。 他伸手想要摸一摸沅娘,学着日常所见去安抚一下她,但又怕冒犯了,手举在一半不知作何反应,最后还是偷偷放了下来,垂在身侧紧握。 哭声充斥在暗室中,突然一阵轰鸣的雷声袭来,随之是倾盆大雨倾泻而下,随着墙外有力的发狂的雨声,沅娘将心中委屈尽数吐露,大声地哭诉起来,身体止不住地颤抖,她伸手擦着往下流的眼泪,却怎么也擦不干净。 半晌,她哭累了,这才停歇,懵然地抱着膝,有些愣神,睫毛被泪水打湿成一簇一簇地混在一堆,她恍若未觉,整个人靠在墙上,有些虚脱。 慕允见她哭声暂缓,小心地开口:“可以拿外袍擦擦眼泪,是干净的。” 沅娘呆滞地望着眼前,没有说话。 挂在睫毛上的泪珠颤颤巍巍,将落不落,可怜极了。 慕允难过,咽了咽唾沫,鼓起勇气又凑近些,整个人伏跪在她的身旁,拿起衣袍的袖口,轻轻地给她擦眼泪,红肿的眼睛失了神色,下眼脸挂满了泪痕。 他顺着眼角往下一点点擦干净,然后谨慎地放下,往后退了退,拉开距离,没有过多的举动。 沅娘舔了舔唇,尝到一点咸味,是未擦干净的落网之鱼,她不愿再纠结这些事情,眼下最要紧的还是离开这里,将思考的重心拉回,询问:“你为何是从外面进来了?没有被关在暗室里吗?不知道阿因还有贺安在哪里,有没有出事。” “前面隔壁有人在大哭,听说是有身体虚弱的平奴直接死在蚀灵水中了,他的朋友很是难过,我听得也心痛。我害怕他们受伤了,一路上都没有遇到,我心里实在是慌。” 慕允也不知道,他同她讲了实情:“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衣服已经换好,身上的伤口也上药包扎了,是慕容将军派人做的。” 沅娘疑惑:“为何?他是来救你的?可他如何知道暗室的事情?” 慕允根据前面慕容将军的话,笃定道:“就是他把我们关进去的。” 沅娘露出了诧异的神色,但是很快就接受了这个事实,她刚哭了很久,嗓音很哑,落寞道:“亏得阿爹还说他是个忠义之辈,原来只是做做表面功夫,只是不知将我们这群连术法都使不出来的人杀了有何好处,竟让他如此大费周章。” 说到这里,沅娘停了下来,她联想到了之前陈嘉玉说的事情,几千名青州平奴来到南尽山,最后通通陨身,死无全尸,也当时同样也是慕容将军全权负责。 得知可能存在的真相,沅娘浑身起了身鸡皮疙瘩,不敢深想。 若是这一切都是慕容将军设的局,将平奴的命视为蝼蚁,为了不为人知的秘密要将其全部绞杀,那他这些年伪装得可真好。 她心中油然升起一股担忧害怕的情绪,垂下眼眸,思考着其中关系,试图能够理清两起事件之间的关系。 慕允见她沉思不语,还以为是为了前面争吵的事情难过,他又不敢提起,但是又想解释清楚,不想沅娘误会自己的动机,矛盾万分,多次想要张口说话都因为没有想好措辞将话咽了下去. “慕容将军还同你说了什么?”她突然问。 慕允拉回思绪,连忙答道:“问我要不要离开北君山,同他去凉州,还说要给我一份好差事,让我不必为平奴受人差遣了。” “为何要这般替你考虑?”沅娘觉得此事有鬼。 “不知。”慕允摇头。 “你就这样答应了?” 慕允点头,认真道:“他说答应了可以来见你。” 沅娘不说话了,望着他澄澈的眼睛,低下了头,几秒后又缓缓抬头看过去,同他对视,温声道:“小医师,你应该去上学、受礼、修习的,这样很容易被人诓骗。” 慕允觉得十分丢人,声音小了些:“让你见笑了,我不太懂规矩,也不……” 沅娘打断了他的话:“不过,一切都来得及。我虽不知道慕容将军为何要这样做,但是我知道他一定不是好人,你跟着他会被带坏的。” “我不想你误入歧途。” 慕允笑了,嘴角勾起,没有前几日那般大方,有些收敛,克制地上扬着,他道:“我自然是不会同他去的,不过当时的情况只有答应了才可以来,傻子都不会拒绝。” 沅娘被他逗笑了,垂眼勾了勾唇。 “那你是不生气了吗?我郑重发誓:我从来没有觉得为你诊治是一件麻烦的事情,小娘子容貌惊为天人,待人温和大方,处事谦恭有礼,能为小娘子看诊熬药,小人荣幸之至。” 沅娘听到这般直白的夸奖,倒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了,脸热,反问:“在你眼里,我竟然这般好?” 慕允一本正经,甚至端了端上半身,笃定言:“再找不出第二个了。” “那你从今日起不要自称小人了,直接唤我的名字就好,若你不愿意叫我沅娘,可以唤我的姓名或是小字。” “话本上说得都是真的。”慕允笑嘻嘻地说道,顿觉豁然贯通,心中好奇的东西从书本中 化作眼前实景,只觉得惊喜,他解释,“原来你们都是有很多名字的,每每听说书人讲故事,一会儿用封号,一会儿又用其他的敬称,很是麻烦很是拘礼。” “沅娘并不是最开始家中长辈为我起的名字,阿娘在得知怀我之际,家中长辈早早就请了德高望重的师父为我纳名选字,在祈安寺馨香祷祝,我落地前便定下了。” 提到这里,沅娘嘴角露出浅浅的笑意:“只是出生之时天降甘霖,我大哥哥说,既然如此,在家中私下里便唤做沅娘吧,不好辜负了上天一番美意。” “久旱甘霖落群田,是承神主恩德,以此名作为回报,也是回馈上苍。” “不过大了之后,大家便很少这样称呼了,只有几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哥哥姐姐有时会唤‘阿沅’,父母长辈称小字为多。” 她问:“你可知我的名字?” 慕允摇头。 沅娘歪头有些疑惑:“你居然没有看那祭文书中的内容?”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这是他人隐私的东西,若不到造棺立碑的时候,需要刻字于墓碑,否则如何能看呢?” 沅娘有些震惊他的守礼,开他玩笑:“你看了又没有人会知道。” 慕允认真言,神色坚定:“我虽然没有接受正统的师傅受教识礼,却明白他人之事不能过多窥探的道理,自持守礼,恪守分寸。” 沅娘眼中闪过一丝惊异,撑着虚弱的身体坐直,欣慰道:“你是能有大作为的真君子!” 慕允被夸,嘴角勾起。 沅娘思考了一会儿,叫他伸手,他照做,接过一只纤长匀净的手,带着薄茧,她翻开他的手心,在上面心无旁骛地画着。 慕允乖巧地跪伏在她的身边,低头认真瞧着。 他近距离看见了沅娘的纤细的手指,指甲软润泛着粉,只是指缝中带着点血渍,是前面在暗室里留下的,皮肤很白,显得血迹更加刺目。 他顺着手指往上看,映入眼帘的是她如剪水的双瞳,潋滟、澄澈,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入阴影,轻眨了下,他便觉得一股生疏怪异的感觉从尾椎骨往上,还未细细品味,由心头处的经脉开始,之前痛恨的折磨人的感觉又开始发起猛烈的攻势。 他蹙眉,想要削筋骨抽灵脉的感觉愈加强烈了。 恨不得立刻就做。 痛一时也好比这样断断续续折磨人的好。 “我的名字。” 她写完,放下他的手,笑着介绍。 慕允回过神,虽然眼睛在打量沅娘,但是落在手心的感触没有一刻离开他,他知道沅娘写的是什么字,抬眸看着她,下意识轻轻默念了出来:“绾临。” “嗯,是我。” 沅娘笑意盈盈地应着。 从脊椎蔓延出来的感觉混着脉络的疼痛一齐袭来,慕允被折腾得措手不及,但身体快一步他的脑袋做出反应,给出回答:“那你是要我这般叫你吗?” 沅娘无所谓,温声反问他:“你想吗?” 慕允摇头:“这不合规矩,你是要回灵泽境的,云境之人,高不可攀,可望不可及,如何能这般没有规矩地直呼其姓名。” 沅娘又说:“那便叫小字吧,鲜少有人知道。” “嗯。”慕允点头。 她笑着朝慕允勾了勾手,示意他伸手:“我写给你。” 慕允不想再感受那奇怪的痛感,将手放在身后,蜷了蜷,试图摆脱上面奇异的触感,摇头说:“你同我说说好了,我读了不少书,或是让我猜猜也行。” 沅娘没有卖关子,温声道:“纾晓。” “以纾世难,慰泽其民,广渡众生,晓以大义。” 沅娘笑着自嘲:“只可惜我这些年碌碌无为,倒是担不起这个名字。” “我觉得你担得起。”慕允不愿看她妄自菲薄。 沅娘笑笑,没有接话,窗外的雨越来越大,雷声轰鸣,偶尔闪过几道闪电,透过唯一的小窗子照进室内,带着诡谲的森然感。 她有了不好的预感。 没等慕允说出理由,周围的暗室传来惊恐的吼叫声,一个眼睛布满红血丝的平奴冲到沅娘所在的暗室,如狰狞的鬼怪发了疯似的撞击着划分各个暗室的围栏。 年久失修的牢槛晃荡、松动,一个接着一个中了毒的平奴怪异地扭动着脖子,挂着诡异的笑,冲向那摇摇欲坠的牢槛…… 23. 不归路 沅娘惊恐地看着眼前的一切,抱着膝的手垂落,慌张地撑着身子起来。 慕允见她吃力,伸手隔着外袍将她扶了起来。 沅娘双腿痹滞,只能将整个人的重量放在慕允的身上,踉跄地朝前走了几步。 待看清晰眼前所见,顿时双目圆瞪,那群受了刺激的平奴嘶吼着用脑袋和手肘撞击年久失修的牢槛。 各个暗室之间都是相通的,仅仅只用一扇铁门和数道牢槛隔开,和牢狱如出一辙,只是相对而言,每间暗室的空间小了很多,只能容纳两三人。 如此狭窄的环境中,若是让那群平奴冲了进来,对沅娘和慕允发起攻势,那么后果不堪设想。 沅娘此时真的很想丢了所谓的规矩体统,狠狠地唾骂几句,为何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连休息的时间都不给。 她酝酿了一下情绪,可最终还是骂不出口,她想着若是可以留口气回灵泽境,一定要和修术师父讲讲,多加一门用来纾解情绪的骂人话术之类的课程,也不至于现下哀叹书到用时方恨少。 她转头看向同样神情担忧的慕允,她左手手臂被他用力拘谨地端着,沅娘看着同样毫无术法无能为力的沦落人,又看看摇摇欲醉的牢槛,居然萌生了一种平静的错觉,她同慕允讲述自己临死前最后的悼念:“我竟然有些后悔没有在望泽台上丢了性命。” 慕允以为自己恍惚了,诧异道:“果真,瞧瞧小娘子这病不好好养着,脑袋都不清醒了,净说些胡话。” 沅娘轻叹道,颇有些自暴自弃的意味:“到底是谁救的我?既然救了,为何不把我扔到舒坦些的地方?我宁愿做苦役、干杂活,能有个谋生的活儿就好,不管多难多累,我都成。我也不是不能吃苦,从小到大,父母师长百般严苛,我都挺过,唯独害怕这些吓唬人的手段。麻利些不好吗,非要这样一刀刀地来磋磨人?” 沅娘喃喃道:“这下怎么办?不知道贺安和阿因在哪里?是不是也……” 慕允端详着那群平奴的样貌,额前青筋突起,瞳色血红,眼中无神,手上泛着不自然的青紫色,应该是中毒了。 眼前所见的十几个平奴里面没有贺安和阿因,他们应该在其他的地方,又或许没有中毒。 慕允祈求着后者。 他从药包中拿出一根细小的银针,对着那紧紧攥在围栏木杆上充血的手指飞去,针尖扎入,取一颗鲜血后那银针又飞快地回到慕允手中。 他看着针尖上存留着一颗血珠,此血非红色,泛着不自然的青紫,与皮肤上的颜色如出一辙,他断言道:“中了迷香。此香为离息香,只需吸入肺腑十几秒,便会使人失去神智,被制香人所操控,只有服下解药,才可使魂魄归体。” “我们为何没有中毒?”沅娘不解,“中此毒会有什么症状?” 慕允沉声道:“会变得暴躁不能遏制,中毒加深会使神智失控,最后沦为傀儡。” “脾气暴躁……”沅娘喃喃着,眼睛蓦地露出恍然的神色,拍案定棺,“原来如此,我前面便觉得自己的行为不受控制,说出来的话十分的刻薄,不像我平时那样,定是中毒的缘故。只是为何我如今还有神智呢?我一直都与平奴呆在一处啊?” 慕允很快想起医术上的内容,解释说:“是我身上水蕴花的味道,此香压制着毒气在我们体内蔓延。” 沅娘赞同点头,脱口而出:“前面你抱我的时候,我确实在你身上闻到一股十分清冽的味道,我当时便猜出来是水蕴花了。此花香温润质朴,云境之人多用此来安神定悸。” 说罢,沅娘突然想到了什么,担忧问:“你……你是那心悸的毛病又复发了吗?” 听到几个敏感的字眼,慕允有些心虚垂眸,思考了几瞬后简洁应道:“水蕴花可以缓解此毒在我们体内的扩散,可是我身上只有一株,还已经被我化成凝露,放入瓷瓶。但不是缓解我的心悸,而是,我,我是用来消除身上的血腥味。” 他不想欺瞒沅娘,找了借口隐瞒自己心悸的事实。 沅娘放下心来,打趣道:“你也太讲究了。” 水蕴花生长在极寒之地,多少年多少力才能采摘几株,他不用来入名贵药材,竟做了花露,用来祛味。不过沅娘自小也是用尽奇珍药材,也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 两人没有法子出去,也没有路可以逃跑。周围都已封死,除了一个极小的用作通风的窗户,不过堪堪只能容纳静芳这么大的物件过去。 瞧见眼前的人激动到啃咬着木栏,已经断裂了好几根,沅娘转头问慕允身上的水蕴花可够用。 慕允应着:“不够用,而且他们都中毒颇深,此花只有在中毒初期才可以相抗。” “既如此,我们就等死吧,我要坐下来歇歇。” 沅娘已经全然放下一颗悬着的心了。 她只当是北君山已经中了邪,惹到了不干净的东西,祸乱相寻,不是自己一个毫无术法的人能够解决了,还是需要找卜算道士前来驱邪避崇。 估计是神主都不愿看她活下去,非要一个个死法试过去,看自己中意哪一种。 慕允听着她越说越奇怪的胡话,左右焦急,见她走得一瘸一拐,小跑上前,小心地扶着她靠回了墙上,他翻开药包拿出那瓶花露,眯着一只眼睛往里面一探,没有多少了,只剩下小半瓶。 沅娘一副释然的神色,只是单纯好奇地开口问:“可够用?” 慕允言之凿凿:“完全不够。” 她点头,接着又转头看看那一根根掉落的木栏,甚至已经有平奴伸进来半个身子了。 外面同样是一片混乱,一群平奴相互殴打起来,发出刺耳的惨叫。 沅娘不敢听,她感觉那声音不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而是拿着一把刀往心头上剜。 她不喜欢,很不喜欢这样凄厉的声音,不由自主地产生同情怜悯的感觉,她做不到袖手旁观,她撑着地要起身,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咔嚓”一声,牢槛轰然断裂,那群平奴推搡着冲了进来,还没等沅娘和慕允反应过来,身后哗喇喇地涌上来一群官差,手持统一配备的清曜剑,将一众平奴包括慕允和沅娘团团围住。 剑身闪着银光,释放着凛人的灵力,将众人逼退。 方才还是不断斗殴的平奴瞬间安定了下来,沅娘疑惑,往后看,见山主慕容文背手踏步而来,手中拿着一朵离息花,他高调宣告:“北君山一众平奴因中毒导致神智失控,恶意重伤他人,本官受慕容将军之令,将其收押待审。” “来人!给我通通拿下。” 闻言,沅娘摇摇晃晃地撑着慕允的手往前踏了半步,看着嘴角含笑的慕容文,心中一股愤怒之情涌上:“中毒的是他们,他们才是受害者,为何……” 慕容文勾着阴恻的笑,轻飘飘地看了眼沅娘,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道:“还不快动手,将这群失了神智的平奴压下去!” 持剑的手下将铁铐扣于众人手腕,平奴虽停止缠斗,但却觉得束缚难忍,竭力挣掣,可于事无补,手腕处被磨得鲜血淋淋。 沅娘推开要给她上铐的侍卫,猛地一脚踢到他的膝盖上,侍卫吃痛,半跪在地,她冲向慕容文,质问:“你到底想要做什么?他们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 慕容文笑着摸了摸卷曲的胡子,笑说:“待会儿姑娘就知道了,给我带走。” 一众侍卫上前压着沅娘,她难以敌众,被扣上了带着锈味的铁铐。 身后的慕允被侍卫扣押往前走,却没有和其他平奴往一个方向,他急忙问:“为何我不同平奴们一起过去?” 押送他的侍卫答:“慕容将军单独传唤,小人奉命行事。” “可是,可是……”慕允频频回头张望,却挣脱不了周围三个人高马大的侍卫的包围,他心急如焚,渐渐地,已看不清那群平奴的背影。 被羁押着的众平奴失了神智地往前走,途径一条密不透风的小道,狭窄、逼仄,平奴们摩肩接踵,时不 时踩着前面人的鞋袜。 眼前一片漆黑,只有最前头、中间、最后面有官差提着灯,沅娘借着那昏暗的灯光打量着四周,墙壁凹陷,异石突出,地面陡峭,像是地道。 虽看不见,但她清晰地感知到沿途所走过的地方再不断地下陷,长长的小道后,是一条漫长的阶梯,沅娘腿上本就有伤,行动不便,此时被催促着,忍着疼走下一节节阶磴悬殊的石梯,她扶着粗糙的墙面,揣揣不安,石阶蜿蜒曲折,一路往下,她感觉走不到头,随着时间的流逝,周遭的空气也渐渐变得稀薄起来。 直到一股浓重的血腥味袭来,前头的侍卫厉喝:“停!” 众人停住脚,手上的铁铐发出撞击的清脆的声响,沅娘止步,她蹙眉屏住呼吸,环顾四周。 一派死寂诡谲的情景。 眼前所见是一个巨大的铺满符文的、方正的、深约一个一人半高的土坑,周围摆着九个石柱,铁链缠绕其中,上面同样贴满了符文,鲜红的血液做笔,画下符纂。 墙上挂着半明半灭的矿灯,聚焦于中心的土坑,无风、无声、无水,压抑、窒息、肃抑的气息裹挟着每一处地方。 慕容文高声呼:“往前面走去!” 失去神智的平奴们听到命令,顺从地抬脚,边走边发出愤怒的沸喘声,随后跳进半人高的坑中。 沅娘被众人推着往前,人至坑中时,她看见了阿因,他中毒很深,沅娘急切地摇着他,喊着他的名字,可是他只一味地用头撞着土坑,全然失了神智。 她急得红了眼圈,她用力推着周围的平奴,试图叫醒他们,可都没有用处,她推着众人,慌忙地找到贺安后,她喊着他的名字,无用,又尝试着叫慕允的名字,说他来找他了,可他还是麻木地用头撞着土坑,额头贴在上面的符文,像再叩拜着什么。 沅娘无力地垂下手,眼泪蓄满眼眶,看着周围一派混乱,如坠冰窟。 她仰头看向慕容文,手指紧握,眼中闪着愤恨的光,质问道:“你可知随意绞杀平奴乃是死罪?” 慕容文站在旁边,慢条斯理地理着袖口,缓缓开口:“绞杀?可是,有谁看见我绞杀他们了?是他们自己要走进去的。你们说是不是啊?” 那群平奴失了神智般地高喊:“是!是!” 整齐划一的喊叫声如鬼魅般萦绕在沅娘耳中,阴森可怖,她艰难地咽了咽唾沫,厉声问:“你到底想要做什么?要是慕容家主知道平奴无缘无故都没了踪影,定会彻查,到时候你肯定跑不了!” 慕容文轻蔑道:“家主那边我自有说法,就不要姑娘你担心了。” 沅娘无力大骂:“你们这群禽兽!” 他直起身,笑意森然,调侃:“能够成为慕容将军修习的养料,是你们的荣幸。” 说罢,他转身,站址最中央石柱之前,取一鲜血于其中,掐诀施法。 下一秒,九个石柱上同时迸射数条条金光,交织着平铺在石坑的上方,铺成一面金色的网,纵横交错,将土坑里面的人严丝合缝地包围住。 众侍卫同时念诀,蓦地,叠沓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一同传来,大的、小的、粗粝的、纤细的声音杂糅在一起,撞击在凹凸不平的墙壁后又反弹回来,一时间余音回荡、沸反盈天,听得沅娘脑袋发晕,眼前渐渐出现重影。 她弓下身子,捂住耳朵,拼命地想要消解这个痛苦。 底下的平奴也纷纷露出扭曲的神色。 她心急如焚,哑声质问慕容文:“如何你才能放过他们?” 慕容文勾着唇角,高声宣告:“北君山第一批平奴因误吸了离息花香导致神智失控,在北君山大开杀戒。众人损伤惨重,根据平芜律法,当严惩,遂罚去北君山上阳峰开矿,却意外跌落悬崖,死无全尸。” “本将军深表遗憾,乃特赐十两黄金以慰其家人。” “即日起,北君山上下,素衣祈祷,焚香祭拜。愿众平奴安息,魂归天地,长眠泉壤。” 24. 炼丹 沅娘凄厉喊道:“不要!” “你们为何要这般歹毒?” 可她一人的喊叫无异于以卵击石,没有任何的作用。 慕容文笑笑,伸手施法念咒,九个石柱形成的法阵启动,密密的金网产生散发着刺眼的光线,生出滔天的灵力,将土坑中的众人包围其间。 慕容文欣慰地看着眼前,抱臂道:“原本选出了几个模样尚可的溶了送给噬魂兽当小食,可幸得小郎君放了血救了你们一命,错过了供奉的时辰,就只好一并送来炼制炁涸丹了。” 沅娘愕然地看着铺在头顶的金光将所有人笼罩其中,紧接着,众人手腕上的纂印发出黑色的光,随即猛地化作一条条细丝,逐渐涌上去,汇聚在一起。 无数张符咒猎猎生风,嘶吼着、抖动着,将纂印的灵力从中取出。 沅娘感受到左手上的纂印浮动着,颤抖着,仿佛有人拿着尖刀要生挖了一般,愈演愈烈,头顶处汇集的灵力也越来越多,她站不稳,双腿发软,支撑不住,用手扶着凹凸不平的石壁才免于下跪。 她手中纂印即将被吸收于金网之际,失灵无声的素镯猛地一亮,从手上脱落下来,浮在空中,仿若褪了色,外表变得焕然一新,闪着银光,又于瞬间形成一把锋利的长剑。 沅娘震惊地看着那素镯,没有想到它在这样恶劣的情况下,被滔天的灵力的刺激而唤醒了灵智。 长剑往下一劈,砍断了沅娘手中的镣铐,桎梏脱落,沅娘不顾手腕处的酸痛,勾起嘴角,伸手握住剑柄,过去所习得剑术早已烂熟于心,在脑中流利地铺展,她如鱼得水,用力挥了一道砍向屏障,瞬间炸开漫天金光,碎片落满一地。 法阵仍在,由石柱重新迸射出的金丝将要众人再一次覆盖,她一跃而起,用力挥了数十道,将石柱砍断,屏障再来不及重塑,彻底崩溃。 她一跃而起,稳稳地落在地面上,立身持剑,目光凌凛然地看着慕容文。 慕容文还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目瞪口呆地看着手持利剑的少女,惊恐道:“云境?法器?” 沅娘嫌恶道:“老东西,你还挺识货!” 只有云境的法器可以拥有两种形态,在主人意念的控制下随意切换。 沅娘说着,毫不犹豫持剑砍过去,众侍卫在听见慕容文巨大的呼救声蜂拥而上,齐齐冲了过来,沅娘熟练地转身用力一砍,利剑传来巨大的威慑力,剑波逼退众人,瞬间倒地。 慕容文趁机拔剑出鞘,砍向沅娘,她耳边听见剑声,微微偏头,反手往后一档,两剑相抵,发出锐利的剑鸣声,在地下密室久久回荡。 沅娘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刀刀势如雷霆、锐不可当,灵巧迅速地往慕容文身上猛砍,每一剑都使出最大的力气,步步紧逼,锋芒摄人。 她剑法熟练,前几招悠悠出手,待发现对方出剑规律后,游刃有余地节节逼近,招招夺命。 慕容文受不住巨大的剑波,猛吐了一口鲜血,沅娘持剑砍过他的手腕,他吃痛,发出凄厉的喊叫声,手上的剑掉落,发出哐当的声响。 慕容文跪地捂着手嗷嗷大叫,沅娘走近,持剑抵住其脖颈,面若凝霜,冷声道:“把离息花的解药给我。” “我没有解药啊……请姑娘饶命……”慕容文欺软怕硬,见眼下无路可逃,立马转变了态度,哀求着持剑于自己脖颈的少女。 沅娘懒得和他废话,手稍一用力,剑刃往里,他粗壮的脖子渗出鲜血。 他惊得颤抖,大声吼叫:“不要啊……我晕血……” 沅娘厉声道:“把解药交出来,不然你这脑袋就不用再留着了!” 慕容文跪地瑟瑟发抖,苦苦哀求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沅娘耐心即将告罄之际,身后传来一道清脆的声音。 “解药在我这里。” 熟悉的女声入耳,沅娘错愕地转头,待看清眼前人,她茫然后退半步,瞳孔骤缩,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 是陈嘉玉。 她身后跟着的是慕容开晏。 “你……为何……”沅娘不可置信地看着她,颤声问,“你不是想要杀了慕容开晏吗?” 陈嘉玉冷淡答:“我是想要杀了他,但我还有更想要的东西。” 沅娘手中的力道未减弱,剑下是瑟瑟发抖的慕容文,脖颈上的血还缓缓地往下流淌,她质问:“所以你将平奴都聚集在此地,就是为了杀我们灭口?不,不会这么简单,你们是想炼制什么东西,对吗?” 陈嘉玉赞赏道:“不错。公主很是聪明,只可惜就算再聪明,你如今不过也是废人一个,做不了什么,知道也只是徒增烦恼罢了。” 说着,她手持束行绳往沅娘的方向砍来,来势汹汹,沅娘不得不松开慕容文,微微侧身,以剑相抵。 电光火石间,两人对峙焦灼。 慕容文趁机连滚带爬地来到慕容开晏身边,握着流血不止的手臂,提醒道:“时辰已到,将军快快炼丹才是。” 慕容开晏看着一片狼藉的法阵,石柱已损,他轻蔑地勾起唇角,亲自掐诀,口中有念着较前面更为复杂的术诀。 石柱上迸射出的光卷土重来,重新铺就的金网将底下众人牢牢围住。 沅娘见状,暗道不好,用尽力气想要挣脱陈嘉玉。 可是如今契纹过于低级,不敌郡主,在平芜,云契纹就是权力、实力、阶级的象征。 如今沅娘对陈嘉玉,即使剑术无人能敌,可一旦她用契纹镇压,她便是无路可走。 陈嘉玉自然是知道。 她勾唇轻轻掐诀,伸出一只手,随意地往下一点,沅娘便感觉整个身体受到极大的重力,腿一软,不得不往下跪。 她持剑入地,半跪着支撑着不断叠加于身体的压力。 她高傲地俯视跪地的沅娘,轻笑道:“云契纹的压制,你躲不过。” 看着沅娘苦苦支撑的样子,她颇有些感慨道:“要不是你已经没了契纹,不然如今跪在这里的就是我了。” 沅娘哑声问:“你们到底想要做什么?” 她笑,说得神秘:“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沅娘见那法阵已经启动,她焦急不堪,委身哀求着陈嘉玉放过他们:“他们不过无法力的平奴,他们做错了什么?你们要这样对付他们?” 沅娘眼睛猩红,哑声道:“他们也是父母家人心中至爱,来到此地不过为了谋生,如此期待地拿到这份差事,可是还未拿到薪禄,你们却要用这样阴险的法子至他们于死地?可真的一群十恶不赦的恶魔!” “十恶不赦?” 闻言,陈嘉玉手中力道加深,沅娘身上所受压力陡然增加,手中剑锋一转,以剑波相抵,能缓解些许压力。 她朝前走了一步,语气满是不甘,质问她:“沈绾临,你不必假惺惺地在这里给我讲什么大道理!没有经历过我所经历的事情,你就没有资格说我的不对。” 沅娘见她眼中闪着痛苦的神色,如同被鬼魅附身,占据了原本她善良的灵魂,此时接待的是阴暗、傲慢、嫉妒的一面。 周围的温度不断升高,她痛苦 地看着法阵中一道道被剥离的纂印,她想起来阿因和贺安哀求医师给自己治病,还有大家一起聊天的事情。 可是……可是…… 一切都模糊起来了。 她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她挣扎地往前,扯着陈嘉玉的衣角,哀求道:“求求你了,停下吧,他们都是无辜的。” 陈嘉玉垂眸看了眼满是泪痕的沅娘,冷淡落下一句:“这是他们最好的归宿。” 凄厉的喊叫声在空旷的地下暗示回荡着,渐渐地,声音轻了、小了,直至重归一片宁静。 法阵中缓缓升起一颗金丹,发出熠熠光彩。 慕容开晏眼中露出一种贪婪的神色,他的下嘴唇因为过于欢快而不停地哆嗦。 沅娘看着那微微颤抖的瞳孔,心下一阵恶寒。 他颤抖着手接过那颗炁涸丹。 ——是数百名平奴的纂印之力汇聚成的一个。 他接过那颗炁涸丹,施法将其分成两瓣,另一半缓缓落入陈嘉玉手中。 慕容将军眼中冒着激动的贪婪的火光,仰头投入口中,将其服用。 沅娘强迫自己清醒地看着眼前的画面:他手上的云契纹渐渐变了模样,发出一阵嘶吼着的黑光。 金丹入体,他的脸痛苦地扭曲起来,正与原本不属于他的力量抗争。 契纹被进入体内的那股力量硬生生地纂改了。 沅娘看着他因感受到力量到来的激动而发出的欣喜的、猛烈的笑声,觉得浑身颤抖,万念俱寒。 眼前的一切都渐渐变得模糊起来,一颗豆大的泪水砸落于地面,她脑中一黑,晕厥了过去。 * 北君山下了整整七天的雨,方才转晴,很是古怪,众人纷纷谈论此事,直至今日终于出了太阳,柔和的光线俯照而来,恍如新生。 屋外泥泞遍布,小差们都躬身打扫,为了恭迎即将到来的陈家人。 空气里迷茫着雨水的清香,静室中,少女躺在床上,身上再无包扎的伤口,脸上擦洗得干净,只是面色仍旧苍白。 她手指微微蜷缩,渐渐转醒,吃力地睁开眼睛,入目即是慕允担忧的脸庞。 他欣喜道:“你醒了。” “我……”沅娘有些生疏地发声,撑着酸疼的胳膊坐了起来,手一软往后倒,慕允起身扶着她靠在床栏上。 灯光昏暗,她适应着睁开眼睛,生涩地转动许久未活动的眸子,昏迷太久,懵然昏聩,有些头重脚轻,她询问,“我……睡了多久……” 嗓音沙哑,像是从沙砾上磨过。 慕允答:“整整七日。” 她伸手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听见了外面传来唢呐的声音,接着,她转头瞧见慕允身上的素白衣服,迟疑地眨了眨酸乏的眼睛,疑惑问:“你这是……” 慕允落寞开口:“扶宁郡主去世了。” 沅娘差点又一次晕厥过去,诧异地盯着慕允的眼睛,几乎说不出话,良久才道:“什么?!” “怎么会……这么突然……” 沅娘瞠目结舌,脑子一片空白,不知道该从何问起,发白的嘴唇轻颤,张了张口,只愣愣地盯着慕允,痛苦地消化着所闻的消息。 良久,她深呼吸着,哑声问:“什么时候的事情?” 慕允答道:“七日前。” 沅娘紧蹙着眉头,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确认道:“我昏迷那日?” 慕允点头,随后补充道,声音放轻:“是突发疾病,医师赶过去的时候就已经……” 25. 掩埋 沅娘红着眼眶,不知所措地攥着被褥,哆嗦间,眼泪悄然滑落,她咬着唇,无奈、不解、困惑的情绪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慌乱地想要开口,想要将晕倒前看到的画面全部告诉慕允,可是当她张口要表述的时候,那段记忆瞬间变得混乱不堪,随之而来的是剧烈的头痛,撕扯着,搅动着,她拼命捶打着太阳穴,想要缓解痛苦,见状,慕允连忙扶着她,制止她的动作,问她怎么了。 她不理慕允的问题,惊恐地喃喃着:“为何……” 她瞪着猩红的眼睛,唇齿打颤,说不出话,他焦急担忧地安抚:“你身体才养好,切莫再乱动了。” 她扯着慕允的袖子,哽咽:“你可知道其他平奴都去哪里了吗?” 慕允沮丧答道:“慕容将军说他们都中毒了,被罚采矿的时候意外摔落山崖,全部都……” “摔落山崖……果然……又是摔落山崖……”沅娘感觉腹部传来一股恶寒,她掀开被子要下床,刚一触地,双腿一软,跌倒下去,慕允连忙蹲下,扶着她起来,可沅娘只是攥着他的手,眼泪滑落,不停地喃喃着,“原来如此……” “那阿因和贺安也……”她不敢说完。 慕允垂下眼眸,缓缓道:“嗯,他们都摔下山崖了。” “那,那执事大人呢?” “执事大人没事,吃了解药已经转醒。押司大人也已经送去下葬,只是入棺的时候,我瞧了一眼,尸体被严重损毁,四肢被砍,容貌被毁。” “什么……” 接二连三的消息一股脑地袭来,沅娘无法消解,呼吸困难,胸口堵塞着,她踉跄站起身,打开门,赤足冲出去,眼前所见,整座北君山挂满了白色的衾帛。 周围来来往往的人都身着素衣。 恍若隔世,她赤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怔愣地望着周遭,一片苍凉,满目错愕。 “明明只是昏睡了七日,为何……” 心中酸楚涌上,她不受控制地提着衣摆往外跑着,不知道跑了多久,她只觉脑海中坍塌成一片,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崩溃的情绪堆积于胸,她想要大哭一场,但是却哭不出来,巨大的恐惧笼罩了她。 迎面见到的人是萧璟。 他一直担心沅娘,这几天每天都要抽时间来看看她,前面刚好得空过来,真巧遇见沅娘。 见她如此狼狈,心中担忧。 “执事大人!”沅娘见到可以信任的人,眼泪夺眶而出,朝前奔走,未触到衣袖,脚下不稳,往前一摔,萧璟慌忙伸手扶着她。 慕允匆匆赶来,看见的就是沅娘扯着萧璟的衣摆恐惧道:“大人!郡主,郡主她为什么突然就……,前几日不是才好好的吗?为何这么突然,平奴呢?那些死去的平奴都下葬了吗?” “你终于醒了。”萧璟看沅娘面色苍白的模样,关切问道。 “郡主为什么会出事?她现在在哪里?我想去看看。”沅娘红着眼睛,急切地问道,她一直遵守的规矩都抛诸脑后了,一味地想要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萧璟温声同她说:“郡主的尸体存放于玉棺中,按平芜律法,需送回青州存魂七日。后日,青州的少主和郡主就要来了。” 沅娘听到这个称呼,喃喃着:“少主,郡主……听妍姐姐……” 萧璟有些震惊,脱口而出:“你……为何如此称呼……” 沅娘已经顾不得这些了,扯着他袖子的手泛着青白,追问道:“是慕容听妍吗?她要来北君山?” “她是扶宁郡主的嫂嫂,她肯定是要来的。”萧璟点头,招手让慕允过来,“你刚醒,身体好未好全,还是先去休息。慕医师,扶着沅娘。” 慕允连忙走上前扶着神智虚弱的沅娘。 萧璟接着嘱咐:“过几日青州的少主和郡主要来,沅娘身体不舒服,就不要出门了。” 慕允扶着恹恹的沅娘回到静室。 沅娘披头散发地坐在床边的矮几上,口中不停念叨:“我被下了契纹术,我被下了契纹术……” “可是我没有法术,我不能解……为什么……我……” 她边说着,边这样掉着眼泪,一动不动。 慕允担忧极了,蹲在她的身旁,安抚道:“你说什么?” 沅娘不回答。 他轻唤:“小娘子。” 失神的沅娘仍旧呆呆地坐着,不停地重复着自己被下了契纹术的事情。 “沅娘。” 她不应。 慕允眼中满是心疼,他轻叹声,温声唤:“纾晓。” 听到这个称呼,沅娘缓缓地抬眸看向他,眼中尽是恐惧、尽是空洞。 看得慕允心头猛地一抽,噬心的疼痛传遍全身。 “慕允。”她突然情绪激动起来,紧紧地攥着他的手腕,重复道,“我被下了契纹术。” “嗯,我听着的。”他点头应道,接着问,“什么契纹术?” 沅娘深吸一口气,尝试着开口。 可同前面一样,刚发出了半个音节,那段原本历历在目的记忆突然变得模糊不堪。 一旦闭口不语,诡异的画面又出现在了脑袋中。 她尝试又想,诅咒般的疼痛袭来,如此焦灼着,沅娘败下阵来。 她急切地拿着慕允的手,翻开手心,想要在上面写着。 但是同样的反应又出现了,脑中完全想不起来发生了什么。 沅娘如同抽了魂魄般垮下了肩膀。 陈嘉玉说的是真的…… 北君山是杀人山也是真的…… “我……我不能解开这个契纹术,慕允,我没有灵脉了,灵脉被封印了,契纹也被毁了,我现在什么都做不了……”沅娘固执地重复着自己最难过、最痛心、最在意的执念。 “没事的,世间多少修术,多少术法,总会有解决的方法的,总会有的。” “不会的。”沅娘第一次在他人面前展露出自己如此脆弱的一脸,像一个无家可归的小孩子,抱着膝盖,垂下湿漉漉的睫毛,喃喃摇头,“不会修复的,契纹不会再复原了。若只是封印了灵脉还有法子可以解决,若只是刻下纂印也还有救,可是我是被剜去云契纹了,我再也不能回灵泽境了,我连最简单的法术都不会了,每条法诀我都会背,可是我没有灵脉去使用了,我就是个废人……” 她红着眼睛望着慕允,哽咽道:“我之前是最厉害的修者,是术法大赛中的第一名,剑术第一、术法第一、契纹术第一,我次次都是第一的……可是现在,我连,我连自己都保护不了,我什么都做不了……” “你听我说,你抬头看我。”慕允俯下身凝视着沅娘的眼睛,可她固执地、呆滞地、失神地垂着,澄黄的眸子失去了往日的神采,空洞、茫然,他彷佛可以与她共享情绪,渐渐地被无边无际的虚浮包裹起来,好似一望无际的平原上面刮过一阵不知方向的大风,没有来处,不知归途,只能迷茫地摸索着前行。 他轻声唤她:“纾晓。” 她不应。 慕允伸手托起她的脸,用指腹拂过她脸颊上横亘着的泪痕,动作很轻、很谨慎,如同抚过一件无价至宝,就是采集千年才生一株的罕见药材都没有这般珍重,没有任何冒犯的意味,将她脸上的泪珠轻轻揩去,一双如墨的黑眸与她对视着,安抚道:“你听我说,有办法的。” 他说得郑重:“我答应你,我会帮你找到重塑灵脉、修复契纹的方法,用尽心血,穷尽此生。” “你还是最厉害的、天下第一的修者。灵脉可封定可解,契纹可剜定可塑,你放心,我以性命同你起誓,你过去所学万千道法绝对不会就此付诸东流,不久的来日,都将成为你的通天之石。” 沅娘怔怔地望着他,久久没有说出话,轻眨眼睛,泪水往下砸落,落在慕允指尖,他喉结滚动,压下心中波澜。 良久,她哑声说:“你可不要骗我,我最不喜欢有人骗我。” 他重重点头:“我再不骗你了,从今日起,再不会。” 沅娘轻轻地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伸手将慕允的手从自己沾满泪水的脸上拿开,偏头,语气有些不自然:“我不哭了。” “是我冒犯了。”慕允收回手,蜷缩着,手心濡湿,还能感受到沅娘脸颊的温度,温温热热的,很柔软,看不见的地方,耳尖泛起薄红。 两人无言许久。 沅娘吸了吸鼻子,将眼角的泪水擦干,问:“你可知道明日要来的陈家人有哪些?” 慕允应答:“家主和夫人说听闻此等噩耗,突发疾病无法前来,就叫了少主和清雅郡主前来。” 沅娘若有所思。 “你身体刚好,医师说只要再喝最后三日药,就彻底好全了。这些天都是舒瑶在照顾你,给你上药擦洗。”慕允为了感谢她,还将自己的积蓄全部都给了她,希望她能够好好地照顾沅娘,亏了她心灵手巧,沅娘的病终于快好全了,身上的伤口也医治得差不多,没有留下一点疤痕。 “我会好好感谢她,我……”沅娘说着,在身上摸了摸,可是除了随身携待的贴身法器,没有其他的金银了,最后只说,“我都记下的,只是暂时没有银钱。” 此时外 面传来闹哄哄的声音,官差催促行进的声音透过窗户传来,沅娘疑惑问:“外面怎么了?怎么这么吵?” “是新的一批平奴已经送来了。” 沅娘呆滞地喃喃着:“新的一批……七日……” “七日……对,从各地征收平奴,经过断津海,就是七日。”沅娘踉踉跄跄地站起来,中了魔般重复,“不要来北君山,不要来……让他们回去……” 慕允拦住她,急道:“你身体不舒服,还是先好好休息吧,医师说你受了很大的刺激,需要静养。” 沅娘不停扯着慕允的袖子,哭着说:“不能来北君山,不能来……” 慕允担忧道:“我给你吃点镇定的丹药好吗?先休息一会儿。” “不能来……不能来……”沅娘猛地挣脱慕允的手,拼命往外跑,看见不远处的驻扎地上站着数百名新来的平奴,他们都面带微笑,探头打量着,期待着新的劳作,优渥的薪禄,还有整洁的居住环境。 同前一批来此地的平奴一样。 “不可以……”炼丹的画面在沅娘脑海中一闪而过,她拼命地往外跑去,想要制止灾难的又一次发生,她还未进去,就被侍卫持剑拦截。 慕允连忙挡在她的身前,解释说:“小娘子病了多日,一时间没有控制好情绪,还是大人见谅。” 侍卫神色严肃地看着心力交瘁的少女,又瞧了眼慕允,将信将疑地收了剑。 慕允拉着沅娘往静室里面走去,她不从,赤脚踩到粗糙的地面上,刮蹭出一道道红痕,可她仿若失去了痛觉,情绪异常激动,多次要往回跑,每每跑回去,口中便喊着“叫众人回去”的话。 侍卫警告说要押她去见将军,慕允连忙同他道歉,保证不让沅娘乱跑,见她泪水涟涟,他心一横,强制性地给她喂了一颗镇定丸,药效散开,这才缓和了情绪。 回到静室,她煞有其事地一直同慕允说:“会出事的,会出事的……” 慕允点头:“你放心,我会看着这批新的平奴的。” 沅娘吊着一口气,卡在喉咙口,呼吸不顺,担惊受怕了许久,缩在矮几上,轻颤着,慕允在一旁守着她,不知过了多久,她抱着自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慕允叫舒瑶帮忙给她上药,顺便换双里袜,一切处理好了,将她抱在塌上,掖好被角,垂眸看着蹙眉难安的沅娘,慕允觉得心里空落落的,点好安神的香,他就离开了,留下舒瑶在外面守着。 慕允对沅娘前面说的话心有余悸,出门,往平奴所住的地方去,正巧碰见新来的一批平奴正听着萧璟讲北君山的规矩。 众人都欣喜万分。 慕允看着大家欣喜的面庞,不由得升起一股不安的情绪,之前的平奴的所有物件都被销毁,一点都不剩,慕允还没有来得及回到住处偷偷藏一些,再次得到消息的时候就应该化成灰烬了。 他觉得有些恍然。 这是他交的第一个朋友,对他的意义不同。 他觉得和自己也有关系。 抚养他的医师说过,他最好不要和旁人产生很大的羁绊,所以同贺安也没有十分亲近的关系,只是相较于旁人会更有话讲,可是没有想到也…… 慕允心事重重地赶到医馆,熟练地煎完药,送到沅娘所在的静室,出门的时候,看见一位穿着统一玄色苑槿花的少女正四周张望,她看见慕允端着药从前面经过,她猜测他是北君山常驻的医师,跑过去问:“你可知原来一批在这里的平奴都去哪里吗?” 慕允如实回答:“前一披的平奴意外摔落山崖,都已经不在了。” “什么……”她听闻此噩耗,往后连退了好几步,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张着口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慕允见她神色崩溃,于是问:“小娘子是有熟人吗?可知叫什么名字,或许我认识。” 那少女咬唇,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问:“你是北君山的医师吗?” 慕允摇头:“看我穿的衣服就知道我也是平奴,还没有资格当医师呢。” “一个活口都没有吗?”她不死心,颤声问。 慕允看着她,带着警惕:“你想要找谁?” 她同样对他持怀疑的态度,接着问:“你这药是送给谁的?” “一位小娘子。” “谁?她叫什么名字?”她紧紧地攥着手,眼睛死死地盯着慕允,整个人都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慕允瞧着她万分紧张的模样,咽了咽唾沫,回答道:“沅娘。” 那少女如释重负地往后退了一步,喜极而泣,眼泪瞬间蓄满眼眶。 26. 静窈 前面那少女泪流满面地叫慕允同沅娘说:“她叫李静窈。” 慕允应下,轻轻地带上了门,那让少女在外面稍等片刻,她走进来,看见沅娘已经醒了,睁大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无助、落魄。 慕允将药端给她,沅娘只喝了一半,连蜜饯也没有吃,慕允问她怎么突然不怕苦了,沅娘轻轻扯了扯嘴角,道:“口中尝不出味道,没有吃出来苦味。” 慕允将碗放下,同沅娘说:“新来的一个平奴找到我,问我认不认识幸存下来的人。” 沅娘闻言,转头看他。 慕允接着说:“她让我同你说,她的名字叫李静窈。” 沅娘静静地看着慕允,瞳孔慢慢地放大,渐渐地,脸上露出震惊、不可置信的神色。 她直接掀开云被下床,毫不犹豫地往外面冲出去,穿过屏风,推开门,走下阶梯,看见了外面站着的少女,在看清她猩红、震惊、紧张、熟悉的那双眼睛,眼泪喷涌而出。 “纾晓!” 那少女凄厉地喊了声,不顾任何礼仪,抽泣地朝她跑去。 沅娘提着衣摆走下阶梯,两个人紧紧地搂在一起。 李静窈搂着沅娘,抽泣道:“我以为你死了……我……我去问父亲母亲,他们一直哭,我说我不信,纾晓不会有事的……” 沅娘哭着说:“窈窈,你怎么来北君山了?” 李静窈理了理沅娘额角的碎发,颤声说:“此事说来话长,我细细同你说,你没事吧,怎么瘦成这样?” 沅娘摇头:“你放心,我没事。” 慕允站在门口看着眼前的一幕,嘴角浅浅勾起。 抱了许久,两人才依依不舍地松手。 李静窈解释:“我到处找你,可是大家都对平奴的事情闭口不提,后面我意外看见了这个小医师,就问了他,结果真的是你,幸好是你,我还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我就知道我们绾绾是最幸运的,最坚强的。” 提到慕允,沅娘拉着李静窈,转身指着站在门口身体瘦削的少年,她朝着慕允招手,他听话走来,朝着那少女拱手问好。 沅娘自然地介绍道:“这是慕允,字怀宥,是一名心善的小医师。” “这是我最好的朋友,从小和我一起长大,长宁郡主。”沅娘笑意盈盈地拉着李静窈,介绍她的名字,“李静窈。” 慕允恭敬地问好:“小人见过长宁郡主。” 李静窈性格热络,与谁都能打成一块儿,见到为沈绾临治病的医师,也是多了一份好感,摆手说:“不用这么守规矩,叫我名字就好了。” 绾临赞许道:“对的,我说了很多次了,可小医师总是很守规矩,不愿意称呼姓名。我说我们都认识这么久了,直接称呼就好了,规矩太多反而失了情谊。” 慕允点头应下。 走进静室,李静窈同绾临坐在床边,她看着绾临瘦削的手臂,眼睛又红了,哽咽道:“你瘦了好多。” 绾临泪眼朦胧地摇头,只说自己没事。 见到许久未见的好朋友,绾临一时间还没有接受这泼天的喜悦,说话都有些飘飘然,想问的太多,不知道从何开始:“窈窈,我记不清了当时在望泽台上发生的所有事情,你还记得吗?我记忆有失。” 李静窈看了看身旁的慕允,又看看绾临,面露难色。 慕允识趣地起身,拱手说要离开。 绾临拉着李静窈的手,说:“怀宥他什么都知道,他知道我的身份,他是好人,可以和他说。” 绾临朝着慕允招手:“小医师,你且坐下。” 慕允没有动作,他拱手恭敬道:“小人还要回去煎药,就不打扰公主和郡主了。” 说罢,他转身离开。 李静窈对他还是有些不信任,见门开了又关上,这才放心接着讲:“当日我没有去望泽台,我没有资格进去。当时听说你灰飞烟灭了,我气得吐了几天几夜。因为是罪臣,所以连安魂礼也没有,我偷偷给你安魂祭拜,那天晚上,却收到了一封信,上面明明白白地写着你还活着。” “具体内容是什么?”绾临追问。 “我想想,但是我看完了这封信,之后那信自己就烧了起来,化成灰烬了。” “我记得是——” “沈绾临未死,人在北君山。” “只有这十个字。” “到底是谁给你的这封信,又是谁救的我,为何要这样做?你看得出来那是谁的字迹吗?” 李静窈摇头:“根本看不清,应该是故意写成这样的。” 绾临思索道:“或许是救我的那个人将信偷偷递给你的。” 李静窈拉过绾临的手,掀开她的袖口,绾临下意识地抽回,眼神飘忽,不敢看她。 静窈停了一瞬,接着用了点了力将她的手拉回,看见袖口下手腕上的疤痕。 她怔怔地看了一会儿,伸手抚了抚,问:“疼吗?” “早就不疼了。”绾临扯着笑,说得风轻云淡,接着换了话题问,“我阿爹阿娘还有哥哥姐姐,他们……” 李静窈知道绾临想要问什么,通情达理地接过她没有问出口的话,温声道:“都好着呢,只是还是很难过,每每提起你的事情,都不免落泪。” 绾临落寞道:“是我的错,是我连累他们了。” “没事,要是天主和夫人要是知道你无事,定然欣喜万分。” 绾临点头,提醒说:“还是先不要将我的事情告诉他们,望泽台之事必有蹊跷。我想是有人想要陷害我,却被人意外截断。目前这两拨人都在暗处,不明身份,不明动机,还是先按兵不动为好。我定要将这件事情查个水落石出,若是家中长辈知道我无事,此时也不能接我回去,我如今是罪臣之身,若是被有心害我的人发现,他们铁定要闹个天翻地覆。望泽台我是不想再上一次了。” 李静窈觉得绾临说得很有道理,点头应下。 “窈窈,你怎么会来北君山,你是怎么来的?降芜道君和韶琴夫人怎么会同意你来?” “我阿娘起先是不同意,后来我偷偷出来的。我阿爹自小就管不到我,你知道的,他可宠我了。” 绾临担忧地问:“所以夫人是不知道你出来了?” 李静窈咬了咬下唇,心虚道:“今天应该是猜到了,我宫里的侍女肯定都招了。” 绾临面露愠色,严肃道:“静窈,这不是开玩笑的事情,你可知灵泽境到北君山有多远,你可知假扮平奴混进队伍有多么危险,你可知——” 说到这里,她停了一瞬,做出少有的教导的神色:“你可知跟着我会有多少祸患?我知道你关心我,但是你应该听道君还有夫人的话,你快快回去,回灵泽境去,贸然离开云境本是失职之举,你切莫任性。” 李静窈嘟囔着:“我才不走,我是姐姐,你要听我的。” 见绾临还是一脸认真,她开始耍赖:“我就要来找你,我害怕你出事,你知道我见到你的时候有多开心吗?吃再多苦我也认了,我就要和纾晓你在一起,我要陪着你一起查明真相,到时候光明正大、风风光光地回灵泽境。” 绾临鼻头一酸,眼泪在眼眶中打滚,她哽咽道:“你从小就这样顽皮,我……” 她说不下去,扑在李静窈怀里抽泣起来。 “谢谢你。” 良久,绾临才泪眼朦胧地从她身上探出头来,哭着同她道谢。 李静窈帮她擦着眼泪,故意开她玩笑:“我们纾晓从小就是要人哄的,我要是不来,谁来哄你呢。所以,我这不紧赶慢赶就来了。” “那你的身份?”绾临突然想要陈嘉玉假扮平奴的事情,心中焦急万分,掀开她的袖口看,入目是精致的云契纹,绾临瞬间安心下来,长舒一口气,“你如何过的纹纪仪?” 李静窈挑眉:“自然是靠威慑力。” 她笑 着补充:“其实就是花了点钱,然后威胁了检查的官查,这才混进来的。” 绾临没有笑,定定地看着她,一本正经地反驳:“纹纪仪的检查严格万分,收受贿赂是进不来的。若是被查到了,情况严重是要就地处斩的,没有人敢,你同我说实话。” 李静窈叹了一口气,肩膀松了下来,晃着绾临的手臂:“我忘记你可是将律法背得滚瓜烂熟的了,好吧好吧,我同你招了吧,我偷了你哥哥的腰牌。” 绾临眼睛猛地睁大,直立起身子,叫道:“什么?!我哥哥?我哪个哥哥?你胆子也太大了吧,我哥哥那个凶神恶煞的模样你又不是没见过,你还敢偷?!” 李静窈缩了缩脖子,顺了顺着绾临的毛,解释说:“没,没,是二哥哥……” 闻言,绾临这才长舒一口气,将吓出去的魂魄扯了回来:“你怎么偷的?” 李静窈扯着绾临的衣摆,小声说:“你别骂我……” 绾临叹了一口气,大气道:“我不怪你,你说吧。” 李静窈深呼吸一次,然后飞快说:“我给他下了药,然后偷了……” 绾临又炸毛了,猛地站起身:“什么?!” 李静窈拉着绾临坐下,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就是,就是一点点催眠的药粉,他素来爱饮酒,那日我请客,他收到邀请就来了,之后喝了我准备好的酒,很快就晕了过去,我偷偷溜进他的寝殿,偷了他的腰牌。” “到了平奴境,我就借着二少主的腰牌说需要来北君山监察事务,然后平奴境的人就给我准备了临时的平奴身份,之后就偷偷进来了,不过已经通知过了山主和慕容将军,他们都以为是二哥哥私下访查,嘻嘻……” 听完经过,绾临嗔怪地拍了拍她的手:“你可真是胆大包天,我二哥哥现在应该找疯了这个腰牌。” 李境窈笑嘻嘻道:“我经常偷他的腰牌出入云境的,我怀疑他已经猜到了。” “既然我已经见到你了,这腰牌便交予你。” 说着,李静窈从腰间取下一块状如菱形,由墨色灵玉打造而成,通体刻有象征灵泽境的祈莲卦纹的腰牌,递到沅娘手中,看见昔日旧物,她心中感慨,中间镶嵌着一颗珠子,底部系着青色的丝绦,中部刻着其封号:崇阑。 她摸索着腰牌表面的纹路,思家之情涌上,喃喃道:“如今我只因不能告知家人我还活于世而有些难过。” “放心吧,一切都会好的,等我们查明真相,就可以回家了。纾晓,我不能呆太久,因为再次出现了平奴摔落山崖的事件,所以现在抓得很严格,我要先赶回去。” 绾临点头:“好,你去吧,一切小心。” 月色透过窗子照了进来,如水的月光铺展而来,绾临伸手拂过,不鸣静静地戴在手腕上,她回神,试着与不鸣通灵,奇怪的是,没有反应。 为何那日可以…… 她将不鸣取下,默念“化剑”,素镯于瞬间变成一把修狭匀整的长剑,剑身通体为银白色,薄如蝉翼,寒光烁烁,光可鉴人,其上闪耀的光泽如月华、如星子,此剑坚不可摧、削铁如泥,取之世上最坚硬、最昂贵的精铁制作而成,世间独一无二,仅此一剑。跟随主人多年,虽保留了她面世以来的高冷凛冽,但也沾染了端庄温柔之风。持剑轻轻一挥,剑鸣之声绵长,入耳却不似旁的剑那般刺耳,却多了几番敬畏,让人不由得生出一番归属感。 “还是不能通灵。”绾临落寞了叹了一口气,长剑化成素镯,主动地箍在手腕处。 绾临看着手上,身上,已经没有伤口了,这七日多亏了舒瑶和慕允,还有两位医师,自己的病才会好得这么快。 她感觉玄器的伤好了之后,身上出现了一些不明显的,但是很奇怪的反应,身体轻盈了不少,也不再似之前那般孱弱。 持剑的力道也大了不少。 她虽不知这个反应会带来哪些好处,总之是因祸得福了。 27. 开矿 翌日。 绾临醒来后,穿戴整洁,往屋外走去,遥望无际的天空,雨歇云收。昨日地面上还铺满着惺忪的泥泞,今日一瞧已经光滑如洗,为着恭候陈家人的到来,山主已经命人加紧清理干净了。空气中漂浮着清新的香味,正处夏季,气候燥热,此地花草稀疏,多为高大挺拔的一年四季都能茂盛生长的树木,残留的露水顺树叶往下砸落,澄澈干净。 绾临和慕允被安排进了新的平奴的队伍里,于辰时正式开始开矿。 走进蜿蜒的山脉之中,一股混着金属的泥土味道扑面而来,绾临特意排在慕允的身后,靠着嗅着他身上清冽的草药味道才能勉强坚持下去。 她边走边思考着,打算给慕允提个建议,喊他明日换个花露,取一些提神醒脑的花草药材来,置于凝露瓶中,排在他的身后,就不会再打瞌睡了。 众人踏上山道,领路的是执事大人身边的承风和承严,他们一前一后催促着平奴们往前,一路经过崎岖的山路,走进矿洞口。 刚进入漆黑的隧道,气温骤将,绾临见前路一片漆黑,左右找着矿灯,探头看过去的时候瞧见承风伸手拿出了一个灵符,贴在第一盏灵石灯上,接着他对着那张灵符念咒,转眼间,一路的矿灯都亮了起来。 绾临在心里夸了夸他的功课学得不错,能够如此熟练地运用灵符。 在矿灯的照耀下,眼前豁然开朗,往里走了许久,见数条岔道铺展开来,众人被分成好几批,依次往前走。 到达目的地,绾临接过分到自己手里的铁镐,细细端详了一番,她觉得有些新奇,拎了拎,有些沉,但还算顺手。 她和慕允以及其他的几个平奴负责一小块地方,需要将三个半人高的石萝筐装满。 承风嗓音威严,正讲解着如何开采处于山脉中的矿石、玉石,绾临一边听着,一边打量着嵌在其中凸起的石头。 绾临口中不自觉地念出来凿石的法诀,只可惜此时的法诀出口并没有任何的反应,她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垂头自顾自失落起来。 众人分到数十条灵符,是用来探查玉石所在的位置,绾临打量着制作涂画粗糙的灵符,咬唇思索了一番,接着咬着食指,血珠汩汩涌出,她就这手在上面添了好几笔,灵符瞬间变得焕然一新,她笑,“这下好了,如此就能够精准地找到玉石的位置了。” 她接着把其他的灵符都改进了一番,慕允听完承风大人吩咐的事情,回头却不见绾临,低头一看,她正匍在地上兴致勃勃地画符,瞥见她手指受伤,他连忙走过去制止,绾临正巧画完,笑意盈盈地直起上半身,双手举着改造过的灵符递给他看,言笑晏晏,道:“瞧,我亲自润色修改的灵符,到时候你们定然眼前一亮。” 慕允并没有笑,在药包中翻找了一会儿,给她上了药,并且严肃同她说,下次若要以血画符,直接叫他就好了,拿他的血来画。 承风和承严离开后,负责管理的官差接过了他们手中的权力,躺在旁边靠椅上,喝着清香四溢的茶,目光惬意地望着大家辛勤开垦的画面。 “太可恶了,他倒是一边喝茶,一边吃着糕点,还有人捶腿按摩。”李静窈偷偷地从自己的队伍里面溜到绾临和慕允的队伍,往后面看着那个舒服到眯眼的官差,咬牙切齿地说。 “窈窈,其实你不同开矿也是可以的,这样太辛苦了。”绾临看着手中的镐头,实在是不知道如何开始,学着周围人的动作,这才慢吞吞地往前敲着。 李静窈摇头叹息:“不行,如今我拿着的是其他平奴的身份,不是郡主了,还是得干活。” 绾临同她耳语:“是我连累你了。” “是我自愿的,要是让我在灵泽境每天守着你的死讯过日子,那才叫生不如死。” 两人边聊边往前敲着凿着,时不时捂着嘴一直偷笑。 此时巡逻检查的小差走过来,看见这一块地方的平奴怎么多了一个人,又瞧见李静窈衣服袖口上修的用于分批平奴的标记,大声嚷嚷问这是怎么回事。 李静窈连忙解释是自己走错了,给绾临挑了挑眉,就悻悻地跑回去了。 绾临将一块小的可怜的玉石扔进石萝筐中,哀叹:“这确实不是人干的活。” 慕允安慰她说:“最后是称量上交的,我多找些玉石,补齐你的那份。” 绾临看了看慕允瘦削的身材,叹气道:“没关系,你是个虚弱的小医师,还是不要麻烦你了。” 再一次听到绾临评价自己身体很虚,慕允再也不能安心地接受,蹙起了眉头,认真、严肃地同绾临解释:“我并不虚弱,我身体很好,就是被恶灵兽追着跑了三天三夜,我都不觉得累。” “当真?”绾临一脸的不相信,努了努嘴,道,“你非修者,不学术法,也不用刀剑,如何有强壮的身体呢?” 慕允飞快解释:“我虽没有机会修术,但是我也是日日锻炼的。” 绾临有些不相信地看他:“那是我以貌取人了。” 整整忙碌了一上午,终于熬到了正午时间,所有的平奴成群结队地来到固定的地方吃饭。 北君山的菜式相比其他地方好了很多,当然也有慕容文以为灵泽境二少主要来考察的原因,所以不敢有所怠慢,细心地准备了吃食。 绾临从来没有这么饿过,要不是有时间限制,她觉得自己可以再吃半个时辰,吃完之后,她以为可以休息一会儿消消食,结果刚走了两步就又被赶去开旷了。 还没进矿洞,绾临看着连绵不绝的山脉,嚎啕大叫,欲哭无泪,结果被小差听见,他大摇大摆地走过来,指着绾临装威风:“老实点。” 如今虎落平阳无力反抗,绾临只好将火气咽下,吭哧吭哧接着去开矿。 她每投掷一块玉石进石萝筐,就要补一句:“若是有术法,现在我已经开完所有的矿,回住处睡觉了。” “若是有术法,我直接召唤灵兽来帮我开矿了。” “若是有术法……” …… 绾临想要偷懒,可是小差的眼睛就像是长在她的身上,只要她有所松懈,他会挥舞手里的鞭子威胁她,顺便剥夺她吃饭的权利,绾临敢怒而不敢言,只好在心中恨恨骂几句,表面上还是装作十分殷勤的模样。 她没有干过这样的活,最后还是慕允帮她做了三分之一的活,这才交了差。 晚上回去的时候,绾临看着满手鲜红的印子,喃喃叹息。 将受伤的地方都上好药,她从偏室里蹑手蹑脚地走出来,打算出去逛逛。 来到一块空地,前面是个小池塘,池中的花开得格外茂盛,应该是用了法术使其保持绽放,否则就北君山这样人住人厌的环境,是养不活这样娇气的花朵,绾临俯身拍了拍石板上的灰,理了理衣摆直接坐了下去。 她托着腮望着天上的月亮,发着愣,过了许久,她突然想到,还有七日就要到月圆之日了,只是不知道到了那时自己是否可以获得契纹术。 她抱着膝盖,环顾着四周静谧的环境,心中一片凄凉。 月光如水静静地流淌着,啁啾的鸟叫零散地落在空旷寂寥的四周,仰头望着澄澈湛蓝的天,闪着光亮的星星密布其中,不远处那轮弯月,尖尖的,格外好看,就连云层都舍不得遮挡住它的光亮,纷纷避开,仿佛它能够为北君山增添一丝明亮似的。 绾临托着腮听着虫鸣鸟叫,思绪万千,脑海中循环播放着在地下密室中的场景。 此时的北君山,只有她一人知晓这件事情的真相。 她不知为何自己侥幸逃过一劫,也不知道为何醒来之后一切都像没有发生过,没有人再提之前的事情。她轻叹一口气,回忆着那几日的事情,之前的疑惑也渐渐明了,为何慕容开晏非云境之人,却可以修习不属于他这个阶层的术法。 原来如此,是他逆天而为,亲手篡改 了契纹。 如此大逆不道、惊骇世俗的举动,就应该昭告天下,让大家看看大家顶礼膜拜的慕容将军竟然踩着无数普通人的尸骨往上走,期天罔地之人在这里作威作福,就应该把他送上望泽台,同真火打打交道,也好成为继创世以来,第二十五位在望泽台被审判并以真火削灵脉的修者。 绾临咬着唇,条件反射地回忆起来平芜史记中详细记载的前二十三人,或许现在她的画像和生平已经被工整地补充上去了,所有修者在学习的时候都会看见。绾临安慰自己说,既然生平极为详细,那自己过去的伟大壮举也会一一载入,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她想着初学者再看见自己次次大赛位居榜首的记录,定然惊得合不拢嘴。 她一边想着一边用食指敲着脸侧,愣了神,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走来的人。 慕允经过的时候,敏锐地瞧见了绾临瘦削孤寂的背影,停下了脚步。 他也睡不着。 不过,和绾临不同的,他自认并没有对数百名平奴无缘无故消失、刚来北君山几日的郡主悄然殒命的事情有着很深的感触,倘若要他说实话,那便是毫无感受,只觉得匪夷所思。 除了同自己认识了五六年的贺安,但是心只揪着了很小的一段时间,之后也就没有其他的想法了。 他不敢将自己内心最真实的想法说出来,他见绾临为这些只见过几面的人难受得大哭,他觉得自己冷血至极,所以将想法掩埋,若是被问起,便学着恸痛的模样。 他本不想打扰她,可是见她托着下巴,时不时弓身叹气,心下担忧,挪步到她身旁。 他想要同她说话,这是慕允这么多年流浪各处,辗转各地遇到的第一个,他有着十分冲动的讲话的欲望的人,他觉得十分新奇,十分欣喜。 走到绾临的身边,她这才听见声响,抬头顺着月光看过去,入目即是一张眉目疏朗的脸,在浅淡月光照耀下,清晰地看出其轮廓,绾临最开始见到慕允的时候便觉得他算是长得十分引人注目的,只不过,她从小见到的长相秀气的人多得数不清,所以并没有对他留有深刻的印象,只划分到了上等,没有分外留意。 她微微仰着头看他,愣了愣神,仔仔细细地打量着他。 这么些天,她还真的没有这般仔细地琢磨小医师的容貌。 慕允见她望着自己,没有动,任凭她灼人的视线从额角一路往下,经过浓密若柳的眉毛,如若寒潭的黑眸,顺着挺拔的山根到清隽的薄唇,他局促地抿了抿,不自然地滚了滚喉结。 他换了下白日弄得满身灰尘的外袍,穿了件干净的,里面只穿一件里衣,整洁地系好腰带,露出了深陷的锁骨,添了几分疏离,他极少给人这样的感觉,多数时候都是亲和活泼的。 绾临收回视线,往上注视着他的眼睛,温声问:“怀宥,你还没睡吗?” 他蜷了蜷手指,点头应着:“我睡不着。” “来,你坐下。”绾临指了指她身边的位置。 慕允听话地坐在了她的身旁。 她转头同他说话,绾临是很热络的性子,在面对比较熟悉的人,什么都愿意分享:“北君山的星星没有灵泽境的多,月亮也没有灵泽境的亮。” 慕允抬头看了看天空,月朗星稀,银光万顷,他转头用陈述的语气说:“你想家了。” 绾临抱着膝,垂头轻声道:“出门在外的人定然是想家的。” 她托着腮,夜风凉风拂过,带着她身上的清香一齐袭来,涌入鼻息的那一瞬,慕允蓦地直起腰身,鼻尖上是萦绕着甩不开的芬香。 他嗅觉灵敏,大致判断出是凝雪花的香气,之前他在静芳的身上也闻到过,是一种很常见的,放置于香囊中,既可以静心安眠、活血舒郁,还可以遮蔽异味、凝香自生。 明明是安养清心的香,可慕允的心跳却突兀地加快。 他暗道,这香料的效用也太差了。 28. 夜谈 章节内容获取中,请稍后…… 如果长时间获取不到章节内容,请刷新本页。 慕小医师你哄哄她最新章节、慕小医师你哄哄她长珺争争、慕小医师你哄哄她全文、慕小医师你哄哄她免费、慕小医师你哄哄她长珺争争 《慕小医师你哄哄她》简介: 简介:【1】金尊玉贵天资卓绝的昭仪公主一朝被冤虎落平阳,灵脉被毁,削籍为奴。为了洗刷冤屈,决心投奔年少时便定下婚约的竹马,却被一个卖假药的小贩抢了先,日日甜言蜜语在耳,一向孤高自傲的她都不免动摇。自我安慰道:“我这般身份地位,收一个服侍自己的近侍也不为过吧……”【2】各地灾难频发、哀鸿遍野,绾临复仇大计失败在望,一路跟着难民北上,寻找恢复灵脉之法。谁知,那个偷了自己法宝被加入近侍黑名单的慕允还跟在身后,抱着一只小狐狸,目光殷切地看着自己。绾临咳嗽一声,假装为难道:“若是带着小狐狸一起入赘,我近侍的位置倒是还空了一个……”【3】大劫将至【1】金尊玉贵天资卓绝的昭仪公主一朝被冤虎落平阳,灵脉被毁,削籍为奴。为了洗刷冤屈,决心投奔年少时便定下婚约的竹马,却被一个卖假药的小贩抢了先,日日甜言蜜语在耳,一向孤高自傲的她都不免动摇。自我安慰道:“我这般身份地位,收一个服侍自己的近侍也不为过吧……”【2】各地灾难频发、哀鸿遍野,绾临复仇大计失败在望,一路跟着难民北上,寻找恢复灵脉之法。谁知,那个偷了自己法宝被加入近侍黑名单的慕允还跟在身后,抱着一只小狐狸,目光殷切地看着自己。绾临咳嗽一声,假装为难道:“若是带着小狐狸一起入赘,我近侍的位置倒是还空了一个……”【3】大劫将至,绾临正想歇口气感受久违的众星捧月,却被推搡着主持剿杀乱党,她一身法术毫无畏惧,却意外见到对面之人,华服加身,锦衣玉带。他说平芜苦怨已久,需寻解救之法,兵刃相对不过权宜之计。她苦笑:“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这般花言巧语。”正要念咒施法,却见他于众目睽睽之下俯首称臣:“小人身无长物,唯有一颗真心,愿为公主双手奉上,只望能为公主赴汤蹈火,效犬马之劳。”……身后整装待发的众人:“…额,这仗还打不打了?”一旁看热闹的小狐狸大声喊道:“只是不知公主身边近侍的位置可还有余?”绾临抿唇,傲娇道:“近侍的位置没有了,不过还留了一个驸马的位置。”众人错愕:“原来少主这招用的是和亲!?妙哉妙哉!”#死要面子活受罪的装哥装姐#手无寸铁的两个小菜鸡却一心想要拯救世界居然撞大运还成功了?!#遇到危险一个比一个逃得快“马拉松选手”###明媚张扬善良勇敢的落魄平奴/世事洞明圆融练达的市井小贩(弱弱状态)杀伐果决睥睨天下的高贵公主/隐忍寒戾孤高自抑的少年英才(强强但女主 29. [锁] 该章节由作者自行锁定 章节内容获取中,请稍后…… 如果长时间获取不到章节内容,请刷新本页。 慕小医师你哄哄她最新章节、慕小医师你哄哄她长珺争争、慕小医师你哄哄她全文、慕小医师你哄哄她免费、慕小医师你哄哄她长珺争争 《慕小医师你哄哄她》简介: 简介:【1】金尊玉贵天资卓绝的昭仪公主一朝被冤虎落平阳,灵脉被毁,削籍为奴。为了洗刷冤屈,决心投奔年少时便定下婚约的竹马,却被一个卖假药的小贩抢了先,日日甜言蜜语在耳,一向孤高自傲的她都不免动摇。自我安慰道:“我这般身份地位,收一个服侍自己的近侍也不为过吧……”【2】各地灾难频发、哀鸿遍野,绾临复仇大计失败在望,一路跟着难民北上,寻找恢复灵脉之法。谁知,那个偷了自己法宝被加入近侍黑名单的慕允还跟在身后,抱着一只小狐狸,目光殷切地看着自己。绾临咳嗽一声,假装为难道:“若是带着小狐狸一起入赘,我近侍的位置倒是还空了一个……”【3】大劫将至【1】金尊玉贵天资卓绝的昭仪公主一朝被冤虎落平阳,灵脉被毁,削籍为奴。为了洗刷冤屈,决心投奔年少时便定下婚约的竹马,却被一个卖假药的小贩抢了先,日日甜言蜜语在耳,一向孤高自傲的她都不免动摇。自我安慰道:“我这般身份地位,收一个服侍自己的近侍也不为过吧……”【2】各地灾难频发、哀鸿遍野,绾临复仇大计失败在望,一路跟着难民北上,寻找恢复灵脉之法。谁知,那个偷了自己法宝被加入近侍黑名单的慕允还跟在身后,抱着一只小狐狸,目光殷切地看着自己。绾临咳嗽一声,假装为难道:“若是带着小狐狸一起入赘,我近侍的位置倒是还空了一个……”【3】大劫将至,绾临正想歇口气感受久违的众星捧月,却被推搡着主持剿杀乱党,她一身法术毫无畏惧,却意外见到对面之人,华服加身,锦衣玉带。他说平芜苦怨已久,需寻解救之法,兵刃相对不过权宜之计。她苦笑:“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这般花言巧语。”正要念咒施法,却见他于众目睽睽之下俯首称臣:“小人身无长物,唯有一颗真心,愿为公主双手奉上,只望能为公主赴汤蹈火,效犬马之劳。”……身后整装待发的众人:“…额,这仗还打不打了?”一旁看热闹的小狐狸大声喊道:“只是不知公主身边近侍的位置可还有余?”绾临抿唇,傲娇道:“近侍的位置没有了,不过还留了一个驸马的位置。”众人错愕:“原来少主这招用的是和亲!?妙哉妙哉!”#死要面子活受罪的装哥装姐#手无寸铁的两个小菜鸡却一心想要拯救世界居然撞大运还成功了?!#遇到危险一个比一个逃得快“马拉松选手”###明媚张扬善良勇敢的落魄平奴/世事洞明圆融练达的市井小贩(弱弱状态)杀伐果决睥睨天下的高贵公主/隐忍寒戾孤高自抑的少年英才(强强但女主 30. [锁] 该章节由作者自行锁定 章节内容获取中,请稍后…… 如果长时间获取不到章节内容,请刷新本页。 慕小医师你哄哄她最新章节、慕小医师你哄哄她长珺争争、慕小医师你哄哄她全文、慕小医师你哄哄她免费、慕小医师你哄哄她长珺争争 《慕小医师你哄哄她》简介: 简介:【1】金尊玉贵天资卓绝的昭仪公主一朝被冤虎落平阳,灵脉被毁,削籍为奴。为了洗刷冤屈,决心投奔年少时便定下婚约的竹马,却被一个卖假药的小贩抢了先,日日甜言蜜语在耳,一向孤高自傲的她都不免动摇。自我安慰道:“我这般身份地位,收一个服侍自己的近侍也不为过吧……”【2】各地灾难频发、哀鸿遍野,绾临复仇大计失败在望,一路跟着难民北上,寻找恢复灵脉之法。谁知,那个偷了自己法宝被加入近侍黑名单的慕允还跟在身后,抱着一只小狐狸,目光殷切地看着自己。绾临咳嗽一声,假装为难道:“若是带着小狐狸一起入赘,我近侍的位置倒是还空了一个……”【3】大劫将至【1】金尊玉贵天资卓绝的昭仪公主一朝被冤虎落平阳,灵脉被毁,削籍为奴。为了洗刷冤屈,决心投奔年少时便定下婚约的竹马,却被一个卖假药的小贩抢了先,日日甜言蜜语在耳,一向孤高自傲的她都不免动摇。自我安慰道:“我这般身份地位,收一个服侍自己的近侍也不为过吧……”【2】各地灾难频发、哀鸿遍野,绾临复仇大计失败在望,一路跟着难民北上,寻找恢复灵脉之法。谁知,那个偷了自己法宝被加入近侍黑名单的慕允还跟在身后,抱着一只小狐狸,目光殷切地看着自己。绾临咳嗽一声,假装为难道:“若是带着小狐狸一起入赘,我近侍的位置倒是还空了一个……”【3】大劫将至,绾临正想歇口气感受久违的众星捧月,却被推搡着主持剿杀乱党,她一身法术毫无畏惧,却意外见到对面之人,华服加身,锦衣玉带。他说平芜苦怨已久,需寻解救之法,兵刃相对不过权宜之计。她苦笑:“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这般花言巧语。”正要念咒施法,却见他于众目睽睽之下俯首称臣:“小人身无长物,唯有一颗真心,愿为公主双手奉上,只望能为公主赴汤蹈火,效犬马之劳。”……身后整装待发的众人:“…额,这仗还打不打了?”一旁看热闹的小狐狸大声喊道:“只是不知公主身边近侍的位置可还有余?”绾临抿唇,傲娇道:“近侍的位置没有了,不过还留了一个驸马的位置。”众人错愕:“原来少主这招用的是和亲!?妙哉妙哉!”#死要面子活受罪的装哥装姐#手无寸铁的两个小菜鸡却一心想要拯救世界居然撞大运还成功了?!#遇到危险一个比一个逃得快“马拉松选手”###明媚张扬善良勇敢的落魄平奴/世事洞明圆融练达的市井小贩(弱弱状态)杀伐果决睥睨天下的高贵公主/隐忍寒戾孤高自抑的少年英才(强强但女主 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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