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阑珊处爱你》 1. 回村 林静姝坐在面包车的后座和司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她辔头看向窗外,层层叠叠的山绕来绕去,不见一户人家。 她想:谁要是被拐进这座大山,怕是跑断腿也出不去吧。 她不喜欢这个地方,毕竟在这没有什么亲人,父母死得早,抚养她长大的小叔一家把她当血包,说实话,要不是为了拿钱,她一点都不想回来。 林静姝刷新了一下手机界面,看了几件平价家居。刚点进客服界面想咨询问题时,一个视频通话打了过来。 她皱眉,拇指悬在挂断键上停了好几秒才接。 “有事吗?”她连好脸色都不想摆了。 一张大脸贴在屏幕上看着她:“老婆老婆,你什么时候到啊,爸爸妈妈都想见你,我,我也想。” 林静姝想翻白眼,但忍住了:“我最后纠正一遍:“我们还没结婚,麻烦你别乱叫。” 男人一张粗糙的脸上挂着天真无邪的笑,两颊微红,看起来非常违和。林静姝把手机拿远了些。 男人有些疑惑,似乎听出她生气了,立马低眉顺眼:“我……我,妈妈说,你就是我的老婆,我可以……可以这,这么叫。” 一紧张就纠结,林静姝看着心烦。 “你听你妈的还是听我的?” “我听……老婆的。” “你……” 林静姝扶额,她有的时候真的很怀疑这人到底有没有变傻,说话精明得很,一不小心就被他绕进去了。 “我快到了,等着吧。” 说完这句,她把电话挂了,然后叹了口气。 她真的选对了吗?跟这么个三十岁的傻子结婚真的好吗? 林静沉默了半晌,最后还是下定了决心。没关系了,不就是结婚吗?跟谁结婚不是结婚,与其费尽心思找个花心富二代,还不如嫁一个有钱的傻子,至少好拿捏。 其实说他是傻子也不是很准确,至少听得懂人说话,情绪还稳定,除了看起来和气质不符,也不会做什么奇怪的事。林静姝在心里安慰自己。 面包车停在了土坡上,司机帮她把行李箱拿了下来。早上刚下过雨,林静姝望着岔路口向下的那条泥泞小路发愁。 她穿了一双白鞋,走过那条路怕是要变成泥鞋了。 但没办法,她拉着行李箱抬步向前走。 “老婆,我来接你啦!”一个高大的人影从远处跑过来,穿着一身衬衫和不过膝短裤,跑近一看,还光着脚没穿鞋。 林静姝嫌弃地后退了几步:“你是肖文星?” 她第一次念出这个名字,感觉跟这个人很不搭。文星文星,他爸妈给他取名的时候想的是文曲星吧,结果这家伙读完高中就去边疆当兵去了,一走就是十二年,三十岁才退伍。 应该叫武星才对吧,毕竟这么大的块头,浑身的腱子肉。林静姝第一次跟这么壮的人接触,生理性地感到害怕。 男人想靠近,她赶忙伸手挡住:“别靠过来了。” 肖文星一只手把她的箱子扛了起来,另一只手擦完鼻涕后想牵她,林静姝条件反射背过手去。 “我自己走,不用你牵。” 肖文星傻呵呵地笑,手往裤子上一抹:“老婆,你……你比手机上更好看。” 林静姝听着他粗犷的声音笑不出来,她踏出一只脚踩在满是泥的小路上,刚想往前走,突然被一把搂住。 林静姝被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开始挣扎:“你干什么,放开我。” 肖文星一手抱着箱子蹲下来:“老婆,小白鞋会变脏的,我背你走吧。” 林静姝一言难尽地看着他的后背,想绕开他走。但肖文星像是后背长了眼睛一样,她往左就往左挡,往后就往右拦着。 “不用了,你起来,我自己会走。” 肖文星坚持:“不行,我不会让泥巴把你弄脏的。绝不。” 林静姝:“……” 这人好犟。 没办法,她忍着抗拒趴在他的背上。男人似乎感受到什么,浑身一僵,然后一只手揽住她站起来。 双脚陷在了泥里,他稳稳当当地往前走。 “老婆,你好轻哦,要多吃饭知道吗,吃饱了就会有力气,有力气才能不生病。生病不好,生病很痛,我会保护你的。” 林静姝无言以对,这傻子到底在说些什么,前后毫无逻辑。但还挺关心人的。 “肖文星” “到!老婆我在。” “你知道我为什么想嫁给你吗?” “知道啊,因为你喜欢我。”他又开始憨憨地笑起来。 林静姝垂眸:“不是,我不喜欢你。我喜欢钱,你爸妈答应把你的退伍费给我当保障金,作为让你跟着我一起生活的保障金,所以我才同意的。” “我不会强迫你跟我结婚,如果你不愿意,我们可以不结。” “不要,我就要和你结婚,你是我老婆,我的就是你的,我的钱都是你的,我要和你结婚,现在就结!” 他说得掷地有声,林静姝被吓了一跳:“现在结?把民政局搬过来吗?” 男人一顿,砖过头来:“民政局?那是什么?” 林静姝愣了一下,突然笑了。她怎么给忘了,他爸说过的:这人一年前从建筑工地上摔下来,脑袋被插了根钢筋,摔傻了,啥都不记得,啥都不知道了。 那岂不是超好糊弄? 男人呆呆地望着她,两人离得近,林静姝离远了些:“没事,我随便说的。” “老婆,你笑起来真好看。” 林静姝不搭理他,催他快走。 沿路走了将就一公里才见到房屋,大部分是空的,没人住,零星几家有人,但都是年过半百的老人。 “哟,文星背媳妇呢!” “当然得背着,好不容易到手的新媳妇。” …… 周围的人打趣着,肖文星只知道傻呵呵地笑,林静姝则黑了脸。 村子里传什么都快,婚还没结呢,这事就传得沸沸扬扬了。 到了老屋,肖文星才把她放下来。 “静姝回来了,好久没见真是越长越漂亮。饿了吧,先吃点东西。” 肖母笑得灿烂领着她进了屋,婶婶李娟给她端了碗面条出来:“吃吧,你之前最喜欢吃鸡汤面了。” 周围还围了不少老人,一双双眼睛盯着她打量。林静姝一口都吃不下。 “这些客套就免了吧,直接谈正事。” 做主位的小叔瞬间就黑了脸:”不像话,回来一趟长辈也不知道喊一声,你是打算不认我这个叔了?” 林静姝撇了他一眼,眼神带过了他旁边坐着看戏的堂弟。 “怎么敢,一个月没打钱回来就长途跋涉到海城嚷嚷着报警抓我的人,我怎么敢不认啊!” 周围安静了下来,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往林岩身上看。林岩被下了面子,顿时恼羞成怒,一拍桌子站起来:“你是反了天了,就这样跟长辈说话吗?别忘了,是我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的,挣钱了交家用有什么不对,这就是责任,义务。傻了吧唧的,就是读太多书害的。” 林静姝冷笑:”是啊,一个月交3000家用,还得付废物弟弟一个月1500的生活费,你们哪管我死活啊,巴不得我天天吃糠咽菜,死了最好吧。” 听到自己的宝贝儿子被说成废物,李娟抹布一甩,刚好甩进了没动过的面碗了:“你怎么说话呢?帮衬帮衬弟弟怎么你了,一个月赚七八千一万的,这么点钱都不肯出,真是白养你。” 林静姝气得胸口疼,面碗一掀,起身对峙:“白养我?你要点脸吧,这房子是我爸妈的,自从我变成孤儿,一个月一千多的补贴打你们卡上,这些是一点不提啊。我警告你们,别想道德绑架我,否则我就把属于我的东西都抢回来。” “好啊,你试试,我倒是看看到底有没有王法。” 林岩发了怒,随手拿了跟棍子就想打人,林静姝挑衅地盯着他。周围很热闹,到处都在说她不孝。 林静姝无所谓,她回来除了谈结婚,最大的愿望就是气死这一家。 “你们干什么,不准骂我老婆。” 肖文星不知什么时候挤了进来,挡在她身前。他身体厚实,这时候又绷着劲,手臂上的肌肉青筋突出,吓退了围着的一群人,连林岩都犯怵。 四周的声音小了,肖母肖父开始打哈哈:”好啦,都是一家人有什么好吵的。乖,静姝也别置气。” 肖父肖母为人圆滑,很快就清 退了看热闹的人,给林静姝倒了杯茶,推着几人进了房间商量起了彩礼。 林岩始终阴沉着脸,提到钱时眼神更犀利了:“给我三十万彩礼,一分不少。” 林静姝哂笑:“什么叫给你三十万,难不成你要嫁过去?” 林岩横了她一眼,终于沉住了气:“我养了你二十多年,三十万不过分吧。给这三十万,我们断绝关系,你以后不用回来看我们,我们也不会再找你要钱,你看着办吧。” “你好逗啊,就吃了你家几年大米,初高中的钱靠的是补贴,大学更是一分没花你的,毕业后每个月还给这里打钱,我算算啊,到现在三年了吧,将近给了……快二十万了吧,你们现在还想拿三十万,做梦呢!” “那是你该给的,当初要不是我们收留了你,你死哪都不知道。”李娟指着她的鼻子骂。 “那也还够了,跟你们说不通,报警吧,跟警察说。” 林静姝掏出手机,拨了报警电话,还没接通就被抢走了,林书恒挂断了手机,蓄力往地上摔,肖文星钳住了他的手腕,把手机夺了过来。 “你们干什么,不准……不准欺负我老婆!” 肖文星很罕见地生气了,周围噤了声。林书恒气不过想跟他动手,肖文星一只手就把他压制住了,林书恒使劲挣扎,嘴里骂骂咧咧: “你个老傻子,没有我们把林静姝介绍给你,你他妈还想娶老婆,一辈子打光棍吧你!” 见儿子被抓着,李娟过来抓肖文星的头发,肖父肖母不遑多让,一拥而上拉扯起来。场面一时失控,林静姝拿了手机退来几步,静静地看着他们。 “我最后说一遍,按照这里的习俗,彩礼最多给就给八万,我行行好,给你们十万,从此互不干涉。” “你们应该已经收到法院传票了吧,这房子虽然又破又烂,但好歹是我父母留给我的。我不介意一并收回。” 说完,她转身走了出去,沿着小路漫无目的地走。自从上大学后,她已经很久没回来了,这时候有种物是人非的感觉。 她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梯田深吸一口气再吐出来,真爽啊,她很久都没有跟小叔家这么对着干了。以前是怕他们到自己工作的地方闹,害她丢工作。 现在无所谓了。她从上大学到工作三年省吃俭用存的二十多万贷款买了二手房,一个月前肖父肖母为了把她引回来跟宝贝儿子结婚转了十五万给她,这些钱给她减了不少压力。 她林静姝终于能在大城市立足了! 尽管靠的是男人,靠的是结婚。 那有什么,很公平啊。肖家需要她给肖文星做保姆,能挣钱能养家。她也需要一笔钱减轻负担。 没什么后悔的,每一种选择都要承担相应的责任。 对于叔婶这对养父母,她也算是仁至义尽了。她林静姝不欠任何人,如果他们执意要闹,她不会讲任何情面。 林静姝的白鞋还是变脏了,泥水溅到裤腿上,她瞥了一眼,干脆蹲下来数草丛里的蚂蚁。 身后有人在靠近,一个大块头蹲在她对面。 “老婆,你伤心了吗?” 肖文星双手抱着膝盖,歪着头看她。林静姝扫了他一眼:“没有,不至于。” 肖文星从口袋里摸出几颗玉米糖,摊手递过来:“这是我从家里拿的糖,很好吃。好可惜啊,那碗面被打翻了。你都没吃饭。” 林静姝眼眸微颤,从他掌心拿了一颗糖,拨了糖纸送进嘴里:“谢谢,很甜。” 肖文星又开始傻呵呵地笑:“老婆,你别难过。我的钱就是你的钱,我不会给别人的,你爸妈我也不会给。他们是坏人,他们不喜欢你。” 林静姝听着他用粗犷的声音说着傻气的话,不知为什么竟然有点想哭。她抹了把脸,把眼泪憋了回去。 “谢谢你,不过那两个人不是我父母,他们是我爸爸的弟弟,亲戚而已。” “哦,我不会把钱给亲戚。” 林静姝失笑:“这是你能做主的嘛,钱应该都在你爸妈手里吧。” “不是哦,我拿着。”他把手又伸进了裤子口袋里,摸出一张卡和一张纸。 “都在这里,我知道的。我还把密码也撕了下来,偷偷的,我爸妈都不知道。” 2. 上城 林静姝瞪大了眼睛:“你怎么敢把银行卡放在裤兜里,弄丢了或者被人偷了怎么办。” 肖文星把卡塞进她手里,笑得很开心:“不会的,他们都躲着我,没有人会靠过来。” “我知道你喜欢这里面的东西,这是我给你的礼物。你开心点了吗?” 林静姝垂眸,心情越发沉重。怎么开心得起来啊,傻子真心实意给的东西,拿起来太沉重。 “谢谢你。” 傻子摇头:“不用谢。” 林静姝把卡收进包里,然后问他:“你爸妈为了给你找个伴,介绍过不少女孩吧。你也叫她们老婆吗?” 肖文星眨巴着眼睛,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连忙摆手::不,不是,那些女孩不喜欢我,我不会叫她们老婆。” “只有你喜欢我,你是我的老婆。” 一米八几的汉子竟然娇羞得脸红了。 林静姝鸡皮疙瘩起了一身:“我说过我不喜欢你。” “可是……可是只有你在和我视频的时候是笑着的,还,还说你好,只有你会每天陪我说话,会问我吃什么,睡得怎么样,只有你最关心我。我只喜欢你。” 肖文星说了一长段话,竟然没怎么结巴。他想握林静姝的手,她躲开了。 真是个傻子,不就正常的客套吗?谁都会啊,其他女人只是没她能忍,没她那么渴望钱而已。 “老婆,你说过要带我去你上班的地方,我们什么时候走啊?你带我走吧。” 林静姝有些意外,这人时常把爸爸妈妈挂在嘴边,现在竟然主动跟她走。 “跟我走可以,但不能带你爸妈,愿意吗?” 男人沉默了几秒,点头:“我愿意,爸爸妈妈说过的,以后我要跟着老婆生活。老婆在这个地方不开心,我们就去另一个地方好了。” 林静姝摸了下他的头,总算笑了。 “我有点累累,去你家休息会儿吧。”她站起身来, 肖文星愣了下,惊喜地连连点头,哼着歌给她带路。 他的家是翻新过的砖房,共两层。下面一层是肖父肖母住,上面一层本来是留给宝贝儿子娶媳妇的。结果媳妇还没娶,人先出了意外变傻了。 “这,这是我的房间。” 肖文星领她进了一间房,很干净,桌椅板凳都擦得锃亮,床上一丝褶皱都没有,被褥被叠成豆腐块。 人虽傻了,但好习惯还在,林静姝很满意这一点。 行李箱还放在林岩家没拿过来,林静姝看了眼自己身上满是泥点子的衣裤:“帮我拿套干净的衣服吧,我想换上睡会儿。” 肖文星受宠若惊:“我的吗?好,等,等一下。” 说着,他打开衣柜翻了起来,每找一件就要回过头来比划比划,然后继续找。 最后翻出了一套洗得发白的高中校服短袖。 “这个……这个应该可以穿。” “嗯,”林静姝点头接过衣服裤子,“你先出去,我换衣服。” 男人挠了挠后脑勺:“好……好,我就在外面。” 说完就跑出去了,还不忘关上门。 上午吵了一架,林静姝现在很累,她快速换上衣服,往床上一躺就睡着了。 肖文星在门外站了半个多小时,见没人喊他便自己偷摸进来。 林静姝没盖被子,他轻手轻脚地帮她盖上。然后又把凳子挪到床边,坐下盯着看,上上下下仔细看。 他把手摊开小心地覆在林静姝露出来的手背上,好小哦,自己的手有老婆两个手大。 然后又把手移到林静姝脸旁边,老婆好白。 不知是出于什么心理,他蹲下来噘着嘴往林静姝脸上凑,贴了下脸颊后故作镇定地坐回椅子上。 好开心,老婆穿着他的衣裳,老婆是他的…… 因为激动过度,肖文星突然开始诡异地疯狂掉眼泪,他抹了一遍又一遍都擦不干净。 不能哭,会发出声音的。不能吵到老婆,他又悄悄出了房间,躲进厕所里继续抹。 _ 林静姝再次醒过来是两个小时之后,肖父肖母回来了,做了六七个菜招待她。 已经饿了快一天,林静姝快速吃饭。肖文星坐她旁边一直盯着她,只有偶尔夹菜的时候才会收回视线。她说了他两次,男人一点没听,林静姝也就不管了。 肖父肖母对她很客气,明里暗里打听她的工作,工资。 林静姝也没隐瞒,该说的都说了。 肖母笑呵呵地用公筷给她夹菜:“静姝啊,我知道你是个好女孩,一个人在海城也不容易。阿姨也不图啥,就是希望你能好好待我家这个傻儿子。” 林静姝点头:“当然,拿了钱自然得办好事。” 肖母顿了一下,继续道:“海城好啊,不像乡里,一年都挣不到多少钱,海城工资高,生活也方便。阿姨和叔叔老来得子,再过几年也要奔七十了,这孩子命不好,好不容易苦了这么多年才回家,结果还摔坏了脑袋。阿姨什么都不求你,就想着给他找个伴照顾好他的后半辈子。” “你带着他去海城过日子吧,大城市好,你们拿着钱买个房,如果可以的话,你就带着他上医院瞧瞧,看能不能再治治,万一呢,万一能恢复呢!” 肖母说着说着就泣不成声,肖父也放下筷子不吃了。 “都怪我,儿子好不容易回来,我干嘛要叫他上工地啊,都是我的错。小林啊,对不住你,谁都不想跟个傻子结婚。好好一个人变成了孩子,什么都不懂,也干不成事,你多担待担待。” 林静姝没说话,看着碗里最后一片的腊肉突然失了胃口。 “爸妈,你们在说什么,别吓到我老婆,她都不吃饭了。” 肖文星皱眉看着父母,他认知能力有限,对于一长串的话,他脑子处理不过来。林静姝在之前跟他每天一个视频通话“联络感情”时就发现了。 “我知道,我会照顾好他。”林静姝接下了肖父肖母给的重担。 肖母终于露出了笑容:“太好了,我把卡拿给你。” “不用,肖文星已经给我了。” 肖母愣了一下,盯着肖文星看了会儿,脸色僵住又很快恢复了笑:“是这样啊,看来文星真的很喜欢你。” “你不用担心你叔婶的事,他们听到你上诉后人就蔫了,我跟他们说好了,就十万,一分都不多。我跟你肖叔盯着呢,他们要是敢上海城闹,打搅我儿子的好日子,我就跟他们闹。放心好了,你就带着文星好好过日子。” “行吧,我打算明天就走。” “这么着急?” “我只请了三天假,再待下去会被开除。” 肖父点头:“那是那是,工作不能丢啊。我把文星的身份证给你,你给他买票吧。” 他起身进屋,一边叮嘱肖母:“老婆子,赶紧给老杨儿子打个电话,明早过来接人上城。” 林静姝勾起一抹笑。拿捏肖家父母再简单不过了,她早就听说过他们给傻儿子选儿媳的标准。 第一点就是要有工作,最好月入过万的高薪工作。然后就是能照顾人。 这要求很高,有这条件的女孩怎么可能为了几十万一辈子养个傻子。 可惜自己实在缺钱。 林静姝洗了个澡,随便把衣服脏了的地方洗了洗,明天开太阳,一个上午应该能晾干。 肖家父母看上去朴实,但精明得很,找林静姝要了海城房子的地址,说保证不会告诉林岩他们,还替他们安排了时间上城领了证再走,生怕她跑了。 林静姝没说什么,一一应了下来。 晚上休息时,肖母也有意让她和肖文星睡一间房。林静姝越发觉得无语,这大山深处,夜黑风高的,自己还能往外跑不成。 但没办法,她得稳住这对父母,明天才能顺利离开。 肖文星坐在床边盯着她看,在她发呆之际轻轻爬上了床。 “我们还没结婚吧?” 肖文星扯被子的动作停了下来,无辜地看着她:“可是……可是只有这一张床。” “扯证前不能睡一张床,你打地铺。” 她说得决绝,肖文星沉默地重新爬下床,无措地站在床边。 林静姝叹了口气,从衣柜里翻了床单被罩出来,在地上给他简单地搭了个床。 “睡吧,按你妈的要求,明天我们得起很早。” “好,老婆晚安。” “嗯,晚安。” “老婆你真好,还帮我铺被子。” 林静姝:“……” 林静姝醒得很早,是被吹风机的声音吵醒的。 墙壁不怎么隔音,隔壁厕所里用吹风机的声音特别响。 她掀开被子起身坐起来,床边铺 的被子已经不见了,肖文星不在。她抓起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一眼,六点半不到,闹钟也还没响,那傻子到底在干嘛! 林静姝有起床气,径直出门往厕所里走。 打开厕所门,那傻子正背对着她吹什么东西,听到声响,他转过身来。 手里拿着她的裤子,洗漱台上放着她的白鞋。 “你……” “老婆你醒啦,我给你收了衣服,但没干,就想着把它吹干,快了。”他摸着裤管,“很快就干了。” 林静姝抿唇看着他,起床气消了大半。 “我自己来。” “不行,我要给你吹干。” “我行李箱放在叔婶家里,你现在帮我拿回来吧。” 肖文星总算放开了吹风机:“好,我很快就回来。” 林静姝摸了摸已经被洗干净还吹干了的鞋子,眼神复杂。那傻子也太…… 早上喝了碗粥,一行四人就坐上了去城里的私家面包车。肖文星被肖母倒腾了一阵,换上了一身黑色的西装,很合身。如果他没有傻呵呵痴笑的话,应该会更好看点。 林静姝穿了件白色的裙子,头上戴着朵红色的假花。肖母一定要她戴的,说是她和肖父结婚时买的,好看喜庆就一直留着没舍得扔。 林静姝没带化妆品,就随身带了支防晒霜,有美白功效,抹上提了提气色就进了民政局。 他们踩着上班节点来的,是周一的第一对新人。拍照盖章一套流程下来办理得很快,十多分钟就拿到了红本。 肖文星笑得很灿烂,肖父肖母围着他拍了很多照片。只有林静姝心情沉重,从今天开始她就告别单身了,这种感觉很奇妙,看着肖文星对她笑的时候竟然也没觉得有负担。 肖父肖母很满足地目送他们上了高铁。 没有婚礼,没有酒席,也没有结婚戒指,就一张结婚证把他们绑在了一起。 林静姝一个人来的,走的时候又多带了一个人,包里放着卡和结婚证,很轻没什么重量,但又总觉得沉甸甸的。 肖文星依旧乐呵,一点离家远走的忧伤都没有。肖父肖母昨晚应该没睡,包了好多包子让他们带到路上吃,肖文星这会儿正一口一个肉包子地啃着。啃了两个后才发现自己老婆还没吃,就递了个肉包子过来。 “老婆,吃包子。” 林静姝接过咬了一口,挺好吃,皮包馅多的。 肖文星痴痴地看着她:“老婆,你今天很漂亮,头上的花也好看。” 林静姝摸了摸盘起来的头发,这才发觉头上的假花还戴着,她取了下来放进包里。 五个小时的高铁,下车时已经下午三点多了。林静姝带肖文星在高铁站里吃了饭,然后回了家。 小区地段比较偏,但好在离地铁比较近,林静姝每天坐半个多小时地铁去市中央的私立高中上班。一日三餐基本在学校附近解决。 现在多领了个人回来,她觉得有必要把厨房用起来了。 房子买在八楼,一层两户,三室一厅。林静姝把家具什么的都买得差不多了,家里布置得很好,还算温馨。 一进门,肖文星就满屋子乱窜,到处看到处摸。林静姝不管他,拿出电脑就开始处理工作上的事。 肖文星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才坐到她身边,“老婆,我们现在是可以睡一个屋了吗?” 林静姝一愣,回头看他:“这里有两个房间,一人一间。” 肖文星不高兴了:“不要,我就要和老婆睡,老婆睡哪个房间,我就睡哪个房间。” 犟脾气上来后,十条驴都拉不会来。林静姝懒得跟他掰扯,让他保持安静别打扰自己工作。 肖文星撇嘴,起身把他的大行李箱拉进有书桌的主卧里,然后把衣服都挂进柜子。看他开始收拾东西,林静姝没管他。 直到把明天上课的PPT修改好,她才进房间查看。 然后再一次感慨不愧是从军营里养成的习惯,他书桌上的东西都摆放得很整齐。 直到打开衣柜,她的脸色沉了下来。 衣柜里的衣服,肖文星整理得很别致,衣服明明可以一人挂一边,他偏喜欢穿插着挂。叠着的衣服也一样,一定要两人份叠在一起。 真是麻烦。 但她也只是心里嫌弃,毕竟要想全部分开还得重新叠,太浪费时间,她是不会那么做的。 3. 他有病 晚上六点多的时候,林静姝下厨煮了调味面。 傻子不挑食,放了几根白菜的面也吃得津津有味,汤也喝干净了。 林静姝把碗收了拿进厨房里洗,肖文星也跟了进来,局促地缩在她身后。 洗碗的时候,林静姝回头看他一眼:“有事?” 男人摇头:“没有,我就想跟着你。” 林静姝感觉莫名其妙,一点和他交流的想法都没有。兜里的手机响起,来电显示是林岩。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什么事?” 对面传来一声冷笑:“真是有什么样的妈就有什么样的女,你妈当时就是随随便便跑过来跟你爸结的婚,你比她更不要脸啊,不声不响就跟个傻子扯了证。” 听到这些奚落,林静姝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废话说完了吗?我记得我们已经两清了吧,你还想做什么麻烦联系我的律师。” 对面换了一个人声,是林书恒:“呸,你最好记住你说的话,你一个女的带个傻子,能过什么好日子。实话跟你说吧,肖文星爸妈又多给我们五万,整整十五万呢,气死你……” 林静姝挂了电话,短时身心俱疲。谈不上多生气,反正那又不是她的钱,肖家父母想花钱息事宁人就随他们去吧。她只是觉得心累罢了,感觉和这些恶心人周旋实在是太难受。 “你怎么了?”肖文星给她倒了杯水递过来,一脸关切。 林静姝下意识往后退,停顿一下后接过他的水:“我没事,谢谢。” 她喝了一口,是凉水,还有股漂白粉的味道。 “你这水哪里接的?” 肖文星指了指厨房洗碗池的水龙头。林静姝脸色一变,脸上的颓色瞬间被怒气代替,她想把水杯扣肖文星头上,忍了又忍还是算了。 她把肖文星拉进厨房里,开始带着智力未知的人认家具,告诉他客厅饮水机里的水才是喝的。 肖文星点点头,表示记住了。 一场莫名其妙的闹剧结束,林静姝又接到了学校领导的电话,请假还没结束就开始吩咐她干活。 洗漱好躺在床上的时候已经过了十点,她做完学校要求的表格打算休息,肖文星推门进来。 林静姝抬头看他:“又有事?” 傻子抱着枕头站在门口:“我要和你睡。” 林静姝闭眼揉了揉鼻梁:“你不是有房间吗?干嘛一定要和我挤。” “我爸爸妈妈是睡一间房的。” “所以呢?” “所以,所以我们也得睡一间房。” “没有人规定夫妻一定要睡一间房。”林静姝尝试和他讲道理。 傻子皱眉:“我不管,我就要和你一起睡。而且你昨天晚上说我们没结婚不能睡在一起,现在我们结婚了。” 这人逻辑怪清晰的。 林静姝抿唇看着他,两人对峙了几秒,肖文星若无其事地撇开视线,抱着他的枕头就过来了。他慢慢地抬起膝盖蹭到床上,偷瞄一眼对面,见林静姝没反应,顺势躺了下去。 林静姝无话可说,实在想不出其他办法拒绝一个脑子不好的犟种。 她退了一步,从柜子里拿了另一件被子出来。 “滚进去一点。”她冲躺得笔直的肖文星吼道。 男人快速地挪到角落里,林静姝睡在最边上,中间隔了一条楚河汉界。她关了灯,房间里瞬间伸手不见五指。 “老婆,你生气了吗?”肖文星的声音传了过来,满满的试探。 林静姝不理他,侧躺着朝向另一边。直到一只手摸上她的肩膀,她被吓到突然振起来。 “你干什么?别碰我。” 她心跳得很快,出了一身冷汗。能容忍一个智商不详的男人躺在身边已经算不错了,但毕竟是个有点陌生的四肢健全甚至还很强壮的男人,林静姝打心里觉得害怕。 尽管那是她名义上的丈夫。 “没……没什么,老婆,我吓到你了吗?对不起。”男人压着嗓子说道,听起来很委屈。 林静姝松了口气:“各睡各的,别越界。” 肖文星闷闷地嗯了一声。 被那么一吓,林静姝彻底失眠,辗转反侧了很久都没睡着,幸好旁边的人睡觉不喜欢动,这让她稍微多了点安全感。 第二天六点半的闹钟准时响起,林静姝睁开眼睛。身边的被子已经被铺好了,肖文星又比她醒得早。 她进了洗漱间,那傻子正在刷牙,看到她转头咧嘴说了声早上好。 林静姝朝他点头,然后洗脸。 早上七点半要打卡进校,林静姝不能耽搁,她快速换好衣服画了个淡妆就急着出门,在门口边换鞋时叮嘱肖文星:“你好好在家里待着,别乱动厨房里的东西,早饭就随便吃点桌上的零食,午饭晚饭我给你叫外卖。想出去玩就带上钥匙,给你放柜子上了,出去别走远。” 肖文星哦了一声:“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晚上九点多下班,十点到家。” “这么晚吗?” 林静姝瞥了他一眼,轻蔑地勾唇:“那不然呢?你以为一个月一两万的工资是怎么来的?” “待着别乱跑,有事打视频。” “哦。” 砰的一声门关上了,林静姝快速下楼。 现在是六点五十,从这坐地铁去市中心要20分钟,她上班的那所私立正好在地铁边上。 林静姝从小区里出来,穿过马路迅速往地铁口走去。地铁口周围有一些小摊贩,其中杂粮煎饼的摊主看到她时立刻将一份打包好的煎饼递给她。 “小林今天上班啊,给你加了块鸡排,不要钱,就按原味的给就行。” 林静姝笑着接过,还是给他转了八块钱:“谢谢蒋叔。” “客气客气,去吧别迟到了。”摊主蒋叔笑道。 林静姝把早餐塞进包里,跟着人流进了地铁。 地铁里不能吃东西,但她光捂着包里的热饼就感觉很满足了。刚工作那年,她在这附近租了房子,每天上班都会经过蒋叔的摊位顺手买个饼,后来去的次数多了,蒋叔记住了她,会给她提前做好饼,时不时给她多放根肠或者鸡柳,还只收她原味的钱。 后来她专门记了数,讨了他的微信一次性付清了,他才开始不再故意多加东西了,哪怕加了也会说一声。 蒋叔看清了她的性格,林静姝反倒松了口气。 下了地铁,她用五分钟快速解决了早饭,然后准时打卡进校。 先进教室检查早读情况后,她才进办公室里放下包,同时招聘入校的同事张嘉欣朝她打了招呼,林静姝微微颔首,回了个礼貌疏离的微笑。 语文课集中在上午,林静姝上完四节课之后就休息了。她午饭没在食堂吃,出校门买了份剁椒面,然后去了银行。 肖文星给她的那张卡里有75万,加上两个月前肖母不管不顾给她打的15万,正好90万,一分不少。 林静姝松了口气,想在海城立足的压力少了很多,有了这笔钱,她终于可以不用紧巴地过活。 心情变好,接到肖文星的视频邀请时也没了不耐烦。她快速接通,一张熟悉的脸出现在眼前。 “怎么了?” 肖文星皱着眉,欲言又止。 “说话。”林静姝心中涌起一股不祥之感。 男人深吸一口气说道:“老婆,我忘记带钥匙了,现在回不去家里。” 这下轮到林静姝深吸一口气了,被气的。 “我不是说过让你带钥匙吗?钥匙也给你从抽屉里拿出来了。你……”林静姝一时不知道怎么骂他。 肖文星也觉得自己理亏,低眉顺眼不敢看她:“我错了,你当时说了好多话,我没记住。” 林静姝看了眼时间,半个小时后她就要打卡回学校。 “兜里有钱没?” 男人掏了下裤兜,拿出皱成一团的一百块。也不知道谁给他的,但总归让林静姝松了口气。 “你就在外面待着吧你,自己买饭吃,我晚上尽量快点回来。” 说完她就毫不留情挂了电话。 果然,养个傻子还是太糟心。 她回了学校,在楼道口遇到了张嘉欣。 张嘉欣看到她后很熟稔地靠了过来:“静姝,我还没问你呢,你请假前给我发的消息是啥意思啊?” 林静姝愣了一下,突然记起几天前坐上回村的火车后给张嘉欣发的信息:拜托她要是自己周一没回来上班就报警。 她当时顾虑重重,对回到那个没什么好印象的地方有抵触心理,但又舍不得钱,于是就留了个后手。后来一切都很顺利,她便忘了这一茬。 “喂,问你呢!”张嘉欣肘了她一下,一脸好奇的模样。 林静姝不想说实话,半真半假地扯了个慌:“和家里闹矛盾,怕他们一气之下不让我回来了。” 张嘉欣没感觉意外,闻言还赞同地点点 头:“我猜也是,我爸妈也这样,想让我回老家嫁人,我偏不回去。嫁人哪有挣钱香。” 林静姝扯扯嘴唇,笑了一下。 两人分别进了班级查看午休情况,然后在办公室午休。林静姝像往常一眼拿出抱枕想眯一会儿,但没睡着,心里烦躁,拜某个不省心的傻子所赐。 晚上她踩着点下班离开了学校,坐上回家的地铁。下了地铁等红灯过马路的时候,她看到了在小区门口蹲着的人影,他蹲在路灯旁边,吃着什么东西,面前坐着一只猫。 林静姝走到他面前时,男人菜注意到她,眼神突然一亮:“老婆,你回来啦。” 他左手拿着咬了一半的馒头,右手是一根火腿肠。起身后,他还不忘把火腿肠全部扔到猫面前。那只狸花叼着火腿肠跑了。 自己吃五毛钱的馒头,给猫买两块钱的火腿。林静姝神色复杂。 “你不是拿着一百块吗?附近有那么多面馆,你就去买个馒头?” 肖文星看了眼手里的馒头,有些疑惑:“面条和馒头没区别啊,我觉得馒头更好吃。” “嘿嘿,其实我一点都不饿,一直守在这又不是力气活。” 他憨憨地笑着,把馒头塞进嘴里。 林静姝越过他刷卡进门。说来她也有错,进小区要刷卡,她还没来得及给肖文星办,要不然也不需要让他一直在外面吹风。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家门,肖文星一直都不太敢看她,似乎格外怕她生气。 林静姝也没理人,心里盘算明天怎么挤出时间去物业办张卡。 肖文星跟个尾巴一样跟在她后面,直到拿了睡衣要进洗漱间,林静姝才忍无可忍地呵斥了他一句。 “你干嘛?洗澡也要跟着?” 男人似乎没觉得不妥,只是一味地搓着掌心:“老婆,你还在生气吗?” “我……我保证明天肯定能记住带钥匙。” “没生气,你别跟着我,烦。”林静姝关上了洗漱间的门,看到门外的影子离开后才脱衣服。她有点累,十分钟快速冲了个澡。 她吹干头发,从洗漱间出来后倒了杯水喝,一边喝一边盯着沙发面前做俯卧撑的男人。 那傻子脱了上衣,露出的手臂和背上的肌肉随着俯卧撑的动作发力。 林静姝没觉得不好意思,靠在桌前欣赏了起来,然后得出结论:这男人不说话的时候还是很能看的。 做完三十个俯卧撑,肖文星站起来抬手抹了把汗,然后对着林静姝咧嘴一笑。 憨气上来了,林静姝挪开视线从他面前经过,眼神无意间扫过了一道细长的疤痕,好像在肖文星的左胸口处。 估计是当兵的时候留下的,林静姝心想。 尽管犯困,她还是抱着电脑在床上处理了一会儿工作上的事,并把工作群里的消息全部扫了一眼,在领导发的通知下面附和了一句收到。 把所有的未读信息全点开查看后,已经十一点了。林静姝困得睁不开眼,她往门口望了一眼,肖文星还没进来,但她一点也不想出去看,随他去吧,估计昨晚睡得不舒服,现在又想自己一个人睡了。 那可真是再好不过。 迷迷糊糊间,她看到门开了又关,肖文星轻轻爬上床,然后眼前出现了一张大脸。 林静姝被吓一跳,顿时清醒了一大半,下意识伸手往靠得过近的脸上扇了一巴掌。 啪的一声,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响亮。 “你干什么!想吓死我?”说完,她还不解气地踹了他一脚。 男人捂着左脸,欲言又止::我……我……对不起。” 这已经不知道是他今晚第几次道歉了。 关了灯,林静姝翻身背对着他,不想说话。本以为终于要安生睡觉了,但那傻子躺下后反而更加闹腾,时不时翻身,震得整张床发出吱嘎的响声。 林静姝忍无可忍,平躺着望天花板,伸手准确地揪住了肖文星的睡衣领。 “你滚去隔壁睡。” 肖文星握住她的手腕,非常干脆地拒绝:“不要。” 林静姝想把手缩回来,但对方攥着死活不松手。她泄气妥协了:“那你怎么样才能安静睡觉?” 肖文星往她那边挪了两下,憋了半天才说:“老婆,我,我不舒服,不知道为什么,运动一下也不见好,就是那里……就是……很胀,有点疼。” 他压着她的手往下,黑暗中,林静姝屏住了呼吸,身体有些僵硬。 4. 病得不轻 移到腰间时,林静姝使劲揪住了肖文星的衣服,不让他继续往下按,厉声道:“你去厕所自己解决。” 男人哼哼一下,声音沙哑:“不行,我自己……没感觉,很难受。” 他靠得太近,气息吹到林静姝耳间,一阵发痒。林静姝尽量往外拉开距离。 她听了肖文星的话,一时无语。毕竟不是男的,她实在想不出好办法,也搞不清他这种情况正不正常。 估计也不正常,摔坏了脑子难免影响到其他方面。 肖文星把她的手指掰开,继续往下:“老婆,你帮帮我吧,我真的很难受。” 肖文星力气很大,林静姝只能依着他。 终于结束后,肖文星满足地呼了口气。他下了床,林静姝叫住他:“给我把手洗干净。” 男人摸索着开了灯,十分精神地朝她点头,即使受了冷脸也傻呵呵笑。 他打了盆水端在床边,给她仔仔细细洗了手,然后用毛巾擦干。 “老婆,晚安。”一个吻落在手背。 林静姝皱眉,又让他重新洗了一遍。 这次总算是能睡个好觉了, 迷迷糊糊中,林静姝觉得有必要带肖文星去医院检查一下,除了脑子有问题外,他肯定还有别的毛病。 …… 肖文星起得很早,林静姝被闹钟吵醒时,旁边又只剩下铺好的被子了。 林静姝收拾好准备出门,离开时把门禁卡留下了:“出去记得带钥匙和卡。” 肖文星点头,蹲下来给她递鞋:“老婆,我想自己做饭。” 林静姝动作一顿,垂眸皱眉看着他:“你会做饭?” 傻子摇头:“我不会,但是,我会煮面吃,妈妈教过我。” 林静姝本想叫他别费力气,但省钱的提议她一向难以拒绝。 时间还来得及,她返回厨房把平底锅电磁炉搬到客厅:“你想煮面就用这个,至于厨房别的东西,尤其是是煤气,你别用。” 林静姝生怕他的智商太低,连电磁炉怎么用都不会,还火急火燎地插电把水烧上了,最后叮嘱一番才往门外跑。 中午的时候,肖文星给她发了照片,一碗素面。看起来没有任何食欲。但林静姝没有打击他,反而夸他:“很好,起码熟了。” 下一秒,肖文星拨来了视频。林静姝抬眸看了眼桌对面的张嘉欣,按了挂断键,然后发了句“没空”。 对话框一直显示正在输入中,好半晌对面才发了新消息过来:“哦,这个手机打字好难,拼音总是拼不对。” 林静姝:“那你发语音。” 然后对面就真发过来了一条语音:“真的可以诶,这个、这个好。” 高兴个屁,不就是发了个语音过来吗?一岁的小孩都会。 林静姝不回他了,继续吃着碗里的菜。张嘉欣迷起眼睛看她:“静姝姐姐,跟谁聊天呢?声音听起来不错哦。” 林静姝很是惊讶,明明把声音调到一格,举在耳边听的,怎么她还能听到。 她噎了一下,眉头轻蹙:“一个朋友。” “哦,”张嘉欣已经擦好嘴了,“还以为你谈恋爱了,之前总听到你和一个男的打视频,我想看一眼你还不让,我还想过你请假是为了和他闪婚去了。” 张嘉欣揶揄着,摆弄指甲的时候时不时抬头看过来。林静姝脸有点僵,有种被看穿的心虚。 和同事关系还行就是有这点不好,容易被看穿。虽然她和张嘉欣也算不上特别要好,但年龄相仿总是会比其他人话多一些。 林静姝讪笑一声:“我结没结婚跟你没关系,别瞎猜,否则告你造谣。” 她起身往食堂外边走,张嘉欣跟着她:“哎呀,你说话真难听,我就开开玩笑。对了,明天的英语课你能不能和我换一下啊,我第三节课有点事。” “不换。” “哎呀,求求你了,我请你喝奶茶,吃饭,请吃饭也行。” “行啊,那就吃火锅自助吧,周末我会催你的。” “……你这人,行行行,不就一顿火锅吗,请你吃行了吧,” “什么叫行了吧,你自己数数你找我换过几节课了。” “那你还找我求助了呢。” “最后不是没用到你吗!” …… 林静姝下午回了一趟小区,找物业办了张门禁卡,然后又火急火燎去了学校。等晚上第四次坐上地铁回家时,她已经累得精疲力尽了。 路过蒋叔的小摊,她下意识抬手打了招呼。蒋叔叫住了她:“小林,你家里是……来亲戚了吗?” 他的表情看上去很犹豫,欲言又止。林静姝打起精神:“没有啊,为什么这么问?” 蒋叔笑了一下:“没啥,就是今天晚上七八点的时候来了个小伙子,我和他随便聊了一下,他提到了你。” 林静姝脸上划过一抹不自然:“他是我……” 肖文星一口一个老婆的叫着,林静姝知道瞒不住,但还是说不出口。她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对这位邻居兼长辈实话实说了。 “他是我丈夫。” 蒋叔很平静,似乎还松了口气:“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那小子乱说,他给我看你的照片,一口一个老婆,看起来……有点傻。” “他之前出过意外,脑子坏了。” 蒋叔愣了一下:“是吗?那真是世事无常。” 匆匆聊了几句,林静姝便先找借口走了,心里还攒着一股气,气傻子肖文星就用了短短一天就渗透进了她本就不大的交流圈里。 脑子里浮现出男人傻笑的样子,林静姝气不打一处来,当真地看到路灯下那张堆着笑的脸时,她怔愣一会儿,拧着眉快步上前。 “你怎么又在这,我不是给你卡了吗?” 男人抬手挠了下头发:“我……我带了卡,但是,我忘了我们住在几楼……出门的时候还记得,想回家的时候就想不起来了。” 林静姝眉头皱得更深了,上下打量他这副傻样:“你记忆力有这么差么?我记得之前在乡下,你还给我带过路。” 肖文星摸着脑袋回想了一下,也很疑惑:“我不知道,爸妈的房子很容易找到,我只要看到了就能走回去。” 林静姝抬头望向一层层构造完全相同的房子,依旧觉得很不正常。就算外观一样,肉眼不容易辨认,但楼层数字就那么容易忘吗?肖文星的智力到底退化到了什么程度。 回家后她给了他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在第一面写下3单元8楼801,让肖文星揣在身上带着。 看着男人傻呵呵的样子,她下定决心,这个周末必须带他去医院做个全面检查。 谁知道他到底傻到什么程度。 接下来的几天,林静姝每天中午都会收到肖文星的面条照片,以及打来的求助电话。 越是了解,林静姝越发觉得沉重。她高估肖文星的智力水平了,除了行为上的憨气,他记忆力和方位感更是差到离谱。 这三天他一个人到处瞎逛,好几次都停在同一家超市门口,然后打视频问她怎么回家。林静姝让他用手机导航,结果那人也不会操作。除了微信视频、拍照和语音,他几乎不会用手机操作别的任何东西,包括扫码付钱。 这还是她在周六才发现的,要不是肖文星突然找她要现金,她简直难以想象这个年代竟然真的有人把手机当摆设。 林静姝喝了杯咖啡提神,点进人民医院的神经科挂号,明天无论如何都得去医院了,万一肖文星还有别的隐藏款“雷”,她真的会后悔结婚。 周六下班时间是五点半,林静姝掐着点离开学校直奔地铁站。现在有一个“定时炸弹”待在家里,她已经无暇在外面休闲娱乐了。 从地铁口出来,她一眼就看到了蒋叔的煎饼摊,以及站在旁边的肖文星。那人似乎在打下手,蒋叔烙饼时,他负责递生菜和薄脆。 肖文星看起来乐在其中,等顾客走了才注意到三米外盯着他看的林静姝。 “老婆,”他挥手叫她。 林静姝沉着脸走过去,没再分给他一个眼神,径直朝蒋叔鞠躬:“抱歉蒋叔,给你添麻烦了。” 蒋叔连连摆手:“怎么会,他很勤快,给我帮了不少忙呢。” 林静姝没说什么,瞥了肖文星一眼就走了。进了小区电梯才回头。男人挨在她旁边站着,眼神飘忽,想看又不敢看。 < p>等下了电梯,他才试探着开口:“老婆,今天蒋叔夸我,说有我在生意都变好了。” ”所以呢?”她回了一句。 “所以我没有添麻烦啊,你怎么能那么说我。”肖文星委屈上了,眉毛鼻子一皱,怪凶的。但林静姝已经一点都不怕了。 “你给人添乱的时候还少吗?不会用手机,不会记路就算了,还喜欢乱跑,煮个面把东西弄得到处都是,还不会归位。你说说你到底给我添了多少乱。” 林静姝越生气越清醒平静,一顿训连着几天的气都撒了出来。 肖文星低着头一言不发。四周安静地有些过分了。林静姝撒了气后心情舒畅了不少,看肖文星低眉顺眼的样子竟然还反思自己是不是说得太过了。 意识到这一点,她又有些恼怒,起身进了房间。 她没说错什么,那个傻子确实给她添了不少麻烦。 但如果她喜欢在蒋叔的小摊那里待着,她不会阻难,毕竟比起到处乱窜,在地铁口那里守着简直不要更省心了。 过了半个小时,肖文星敲门说道:“老婆,你吃晚饭了吗?我煮了面。” 林静姝本来不饿,但没有拒绝。她有点好奇:肖文星煮的面到底什么味道。 关了电脑出去,客厅桌上已经摆好了面和筷子,面里竟然少见地放了葱花香菜,连火腿肠都有。 她望了眼靠墙小桌上的电磁炉和挂起来的平底锅,东西收拾得不错,看来她的话还是管用的。 肖文星在厨房里捣鼓了一阵,拿着一小袋胡椒粉出来了。 “老婆,蒋叔说吃面要加这个粉,但我买回来的是豆子,刚才用挂着的小棒磨了下,才出来这么点。你想吃嘛?” 他把保鲜袋开了个小口递过来。林静姝没接。 她刚才尝了面的味道,没味,连油都没加,就一点盐味,淡得出奇。她一点都不想吃。 “你不想吃吗?”肖文星眼神又开始闪躲了,“厨房我已经收拾过了,没有乱放东西。” 林静姝叹了口气,接过胡椒粉,往两碗里面都撒了点,然后端着碗进了厨房。 “跟我进来,我教你怎么调料。” 林静姝打开冰箱想找两个鸡蛋,但一冰箱的菜把她愣住了。 辣椒,香菜,葱,蒜,茄子,黄瓜,还有肉都有。 她回头看肖文星:“你买这么多干什么?又不会做饭,放几天就坏了。” 肖文星伸着脑袋往里看了一眼:“不多啊,我昨天……还是前天走到了菜市场,然后我问他们煮面加什么更好吃,他们推荐了好多,我没记住,只买了一些。” 林静姝额角突突地跳,问菜农买什么菜,也就他能想出来。 林静姝改变了主意,决定炒两个菜配面条吃。 她本来想用煤气,但转念一想万一傻子看了一遍觉得自己能耐大了私自开火怎么办。 还是太危险,用电磁炉平底锅炒菜吧。 肖文星在她旁边守着,林静姝偶尔找他搭把手洗个菜,然后做了一道辣椒炒肉和红烧茄子,还把成坨的面热了一下。 肖文星馋得口水都出来了,边吃边夸:“老婆你炒的菜好好吃,比外面饭馆还好吃。” “你教我吧,我也给你做。” 林静姝拿过了他桌上的手机,下了个小某书,搜了个做菜视频递过来:“我没时间,你要是有兴趣就照着手机自己琢磨。” 肖文星点头,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本子和笔:“老婆,你帮我退出一下,我要把名字记下来。” 林静姝愣了一下,照他说的做了。 看着肖文星记笔记的样子,她想起了自己班上的那群孩子。果然啊,比起让人羡慕的天才,她还是更喜欢安静沉稳知道情能补拙的小孩。 林静姝很欣慰。记忆力差就差点吧,只要不捣乱就行。 不过这种想法没持续多久,在肖文星躺在床上哼哼唧唧翻来覆去时彻底消失了。 林静姝:“你就不能自己想办法解决吗?” 肖文星:“不行,它……它能感受到那是我自己的手,真的不会有感觉。” 林静姝:“……干脆给你买个那方面的玩具算了。” 5. 看病 周日一早,林静姝领着肖文星去看医生。一看就是一天,下午三点多她才拿着厚厚的检查单面色凝重地出医院。 就肖文星复杂的病情,医生和她聊了一个多小时,话里话外都是要他去康复机构进行专业康复训练。 林静姝打听了一下康复机构一年大概需要多少钱,一听大几万的数字就立马打消了念头。 在哪康复不是康复,干嘛非得去机构,像关犯人一样。 肖文星肯定不喜欢。 她找了个长椅坐下,认真梳理肖文星的病情。 颅脑损伤导致记忆丧失,记忆力严重下降,方位辨别能力差,语言理解能力下降,甚至影响到了生殖系统,精子活力严重受损,被诊断为无精症,但不排除有恢复的可能,xing敏感度降低。 林静姝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地吐了出来。肖文星格外紧张地看着她:“老婆,我是不是得了很严重的病?” 林静姝摇头:“没有,你很好。” “真的吗?” “当然。” 林静姝把检查单收进包里,心里涌起一种很复杂的豁然开朗。她现在终于解开了一直以来困扰着她的疑惑: 为什么肖父肖母愿意把他们的宝贝儿子送出来,送到离他们那么遥远的地方。 肖文星退伍费不少,再加上意外事故的赔偿费,父母的存款以及七七八八的补贴,他们家想娶一个勤快会照顾人的农家女孩太容易了。一百多万省吃俭用,也能在农村养活一两个孩子,要是姑娘再聪明一点,学会理财,没准还能给孩子买车买房。 儿子就在身边,媳妇勤俭顾家,再添几个孙子孙女,那简直就是上一辈父母最理想的晚年生活。 可惜,肖文星无法生育。所以这一切都不成立了。 没有子嗣羁绊,精明的肖家父母估计接受不了多一个人挥霍家产,也害怕女方没有孩子的牵绊早晚会变心离开。所以他们才会想找一个有工作的,工资还不低的本地女孩,以钱为饵,缔结婚姻关系。 说起来,肖家父母的胆子很大,孤注一掷一定要给自己的傻儿子搏一个安稳的未来,哪怕让宝贝儿子远走他乡,去一个根本没有他们的地方生活。 林静姝不喜欢这对父母,但真得很羡慕他们对肖文星的爱。以他们的眼界,或许能想到的最好办法就是用婚姻和钱来绑定女方,让女方养肖文星一辈子。 不过在林静姝眼里,这种把头系在别人裤腰带上的做法简直烂透了,女方人品稍微差一点,肖家怕是要被骗得连裤衩都不剩。 林静姝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道要去哪里。 回家吧,时间太早。逛街吧,又不想带个傻子。 林静姝停下来突然问:“你爸妈多久给你打个电话?” 肖文星挠头想了想:“妈妈好像每天都和我打电话,就像我每天都给你打一样。” 林静姝毫不意外:“那她给你打电话时聊什么?” 肖文星皱着眉又想了一会儿:“好像没聊什么吧,就吃饭、睡觉,哦,妈妈问了好几遍有没有去看医生。” 林静姝点头,这个星期肖母也打了两个电话过来,话里话外都是在关心他儿子的吃穿用度,深怕她搞虐待,也有提有没有带肖文星去检查的事,语气怪怪的,很不自然。就好像既想让她带人去检查,又怕知道检查结果一样。 “记性不错嘛!”她瞥了眼肖文星笑吟吟的眼睛,随便夸了一句。 肖文星傻笑两声:“嘿嘿,妈妈每天都问,我就记住了。” “是吗?原来多念叨几遍你就能记住啊。”她想随意接了一句,“那我的名字呢,记得吗?” 肖文星眼睛一亮,头点了好几下:“知道的,我好久之前就记住了,我……我写给你看。” 他有些激动,伸手进口袋里拿笔和小本子时,抽了好几次都没有抽出来。 随后他蹲下来,把本子垫在膝盖上写字,林静姝垂眸看着。 握笔姿势不太对,一笔一划写得很稚嫩。但确实把她的名字写对了。 林静姝从来没听他喊过她的名字。 “你记得啊,字写得不错。”她心情复杂,继续迷茫地走着。 不断重复就能记住啊,那他到底重复了多少遍才记住了她的名字呢?林静姝发现自己问不出口。 心里莫名多了一股压力,推着她必须要做些什么事,比如让这个一根筋的傻子看起来更像正常人,或者能更好地生活在这座城市里。 听了她的夸,肖文星一路都在欣赏自己的字,时不时还要上去瞄上一笔,不知道有什么好描的,越描越丑。 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恰好超市”,林静姝抬头瞥了一眼那块红色的牌匾。 她记得肖文星在这片地方迷路了三次,每次打电话过来她都能看到这块牌子。 “你还记得这吗?” 肖文星茫然地盯着那块牌匾看了半晌,摇头。然后再一次打开他的小本子,翻了半天:“哦,我记了。” 他摊开给林静姝看, 上面密密麻麻画着好多简笔画,肖文星指着其中一个给她看,一个简陋的房子,“恰好超市”几个大字标在上面。 林静姝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原来这人也知道自己记不住东西啊。 但好在还能主动想办法。怪不得之前每次隔着屏幕给他指路时,他总是磨磨蹭蹭,原来是在画简笔画。 林静姝突然不想逛街了:“你带路吧,带我回家。” 肖文星愣了一下,有些为难:“老婆,这条路我还没画到家那里。” “你画到哪就走到哪。” 肖文星看一会儿自己画的图,又四处张望寻找目标,他走走停停,林静姝跟在他身后,忍耐着没催他。 到达简笔画的终点:一个十字路口时,肖文星停了下来。 “老婆,我画了好久,只画到这里。”他眉眼半垂着,丧得不行。 林静姝倒没有觉得什么,反倒很欣慰。当老师当久了,她深知并不是每种学习方法对每个学生都有用,这种记忆方法原始了点,但还好不是无用功。 “好啦,我知道你已经尽力了。把你手机拿出来吧,我教你看导航。” …… 原本以为教会一个人跟着导航走是一件很容易的事,但林静姝还是高估了肖文星的学习能力,尤其是对电子产品的学习能力。 他就像第一次玩手机的老年人,点开一个软件再退出后就不知道是哪个软件了,让他看光标,看地图,听语音,他总是手忙脚乱,到处瞎点,足足花了半个小时才跟着导航过了那个该死的十字路口。 林静姝差点被他气得半死,被逼着骂了好几句脏话。 一直到晚上六点半,她还在教肖文星用导航,不厌其烦地带他跟着导航语音提示去了菜市场、夜市、公园……反正附近能去的地方都去了,最后实在是又累又饿,才随便找了个肠粉摊,吃了两份肠粉回家。 肖父肖母晚上打了个视频过来,林静姝平静地汇报他们儿子的体检情况,着重强调了无精这一症状, 肖父肖母撇开了视线,神色极其不自然。见林静姝不说话,他们又开始观察林静姝的脸色,林静姝也在欣赏他们的窘态。好在最后谁都没说什么,这事就这么接过了,就想谁都不知道一样。 林静姝没觉得这是件坏事,她不想生孩子,也养不好孩子,自己能养着一个大傻子就不错了。 万一生出来个小傻子,那还得了!都别活了。 晚上快睡的时候,张嘉欣假惺惺地发了道歉信息,说忘记请吃火锅了,明天请她吃食堂。林静姝一个白眼翻过去,威胁说自己有的是时间,让她明天准备几千块钱去吃海鲜自助。 那边回了个苦笑的表情包。 周一中午的时候,张嘉欣请她在学校附近吃了顿小火锅,边吃边吐槽,从班里哪个学生最难管到哪个同事最装,分析得头头是道,像说相声一样,林静姝还挺喜欢听,边涮肉边听相声简直是最好的放松。 见林静姝一个劲地吃,张 嘉欣总算品出不对劲,吃菜速度提上来,开始抢食。吃到最后时,她又聊到了她的前男友。 “我跟你说,那个沙比抠男打了份清单给我,让我把花在我身上的钱都还他。我天,我和他谈了五年,同居一年,一点情意没有,要我付房租就算了,各种节日的礼物都要我退回去,连一瓶洗发水都说我头发长用的多要A一半钱给他,我真服气,他有病吧,那我还给他做过饭呢,他衣柜里一半的衣服还是我买来送给他的,套子十次有八次都是我在买,他怎么不提,妈的,我也得给他列个清单发过去,真是见识了物种多样性。” 关于这个极品男,张嘉欣已经吐槽过好几次了。林静姝对于他俩的破事或多或少也了解了个大概。之前没发表过意见,但现在她大概是能找出他俩的问题了。 “那男的三十多了,海城本地人,父母肯定催得急,故意不带套就是为了让你怀孩子吧,你不愿意,肯定只能拜拜咯。” 张嘉欣筷子一摔,后槽牙咬得梆硬:“呸,还好分了,你根本不知道那一家子有多看不起人,全家没一个体制内,还嫌弃我不是体制内,爹妈都是乡巴佬。那男的从来没和我谈过结婚的事,问就是一句这边的风俗想要孩子后结婚。妈的,到底谁给他们的优越感,那男的自己没□□吗?想办法生啊!” 林静姝“噗”地笑出声来,又乐又恶心。张嘉欣说话总是这么没轻没重,她还是习惯不了。 “挺好,反正现在分了。你先顾好自己。房子租好了没?” 张嘉欣:“我和他分手都一个多月之前的事了,房子半个月前就找好了,一室一厅。房东实在人,一个月房租1500。我厉害吧,海城寸土寸金,我连1500块的房子都租得到。” 林静姝皱眉:“你该不会租了个地下室吧?” 张嘉欣:“哪有,地铁2号线直达呢,就是楼房太老,连电梯都没有,还得自己爬六楼。” “那还行,比地下室强。” “……” 手机铃声响起,肖文星又打视频过来了。张嘉欣露出一脸莫名其妙的笑,挑眉揶揄:“谁啊,天天给你打视频?遇到这样执着的人就嫁了吧!哈哈。” “是我老公行了吧。”林静姝瞪她一眼,握着手机起身,“我去一趟厕所,你先走。” “哇,现在这么敷衍了吗!”说了实话张嘉欣反倒不相信了。 肖文星打电话过来还是炫耀他做的面条,这次不仅有青菜还有黑黢黢的肉粒,他说是跟着手机视频学的,开始忘记放油了,后来才加的,不好吃,有股味。 林静姝看着那毫无食欲的一碗面,叮嘱肖文星自己做的自己吃干净。然后隔着屏幕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电磁炉和锅。 还好,没被肖文星给弄坏。 “老婆,蒋叔说要教我做煎饼,但我学了一上午还没学会。” 林静姝:“是吗?你是不是弄坏了很多煎饼?” 肖文星惊讶:“你怎么知道,我……我确实弄坏了几个,但蒋叔没骂我。” “那是他人好,你弄坏了东西就要打工赔罪,帮他摆摊,以后别乱跑,就帮蒋叔摆摊算了。” “哦,好吧。其实我还想学做菜。” “那你就找蒋叔请假。不说了,我要上班。” “老婆拜拜。” …… 肖文星果然把她的话听进去了,接下来的半个多月都自觉在蒋叔小摊上当义工,每次林静姝回家的时候总能看到肖文星在帮忙收摊,然后推着车送蒋叔回家。 他现在也已经可以独自一个人准确地找到家门了。 林静姝心情好的时候,还会主动教他用手机,尤其是导航,她甚至还会专门布置作业:写下一个附近的地址让肖文星第二天中午跟着导航去,到了目的地给她打电话。肖文星出错率很高,五次里面可能只有一两次能走到目的地。林静姝也不管他,给她家里的地址让他自己回家。 好在大傻个对家住在哪里很熟悉,跟着导航回家从来没有走丢过。 6. 养猫 在林静姝眼里,肖文星就是一只听话的大型犬,她说什么就是什么,除了偶尔有些犯犟,大部分时间都很温顺听话。 这一点让她时常恍惚。总觉得自己现在过得还不错。 有工作能挣钱,家里有一个提供情绪价值的人,尽管这个人脑子不太好,但林静姝没觉得有什么大负担,除了不定时要给他疏解一下xing欲有些让人苦恼。 为了解决这个大麻烦,她抽空涉猎了一下自己从来不会关注的知识,专门买了个评价还不错的男士用品,保密发货。 货到了,她去快递站拿的时候正赶上人多,很尴尬,厚脸皮如她也觉得如芒在背,回到家才松了口气。 肖文星主动拆了快递,问那是什么,林静姝故作深沉地解释了一通,然后开始研究怎么用。 她在小网站上面看到过用法,但现实操作又有些不同,她研究了半个小时才弄明白,又花了一个半小时教肖文星怎么用。 肖文星反应很平淡,用过后只给了一句评价:“还是老婆的手更好。” 林静姝被气得头疼,说话声音拔高了好几度:“我的手不是用来干那种事的,你爱用不用,别找我就行。” 傻子立马蔫了,试图用他朴素的逻辑讲道理:“我们互帮互助吧,你帮我弄一次,我……我也帮你一次。” 林静姝瞪大了眼睛:“你想怎么帮我?” “用手帮,我……我不会弄疼你的。” 林静姝突然想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你知道男女下面不一样吧。” “知……知道啊,女孩子没有那个。” 林静姝脸色平缓下来,还好这种基础性常识他知道。 肖文星:“但……但是真的不会难受吗?” 林静姝眼睛一闭又一睁,长舒一口气。 她到底怎么回事?是今天不够累吗?工作不够多吗?还是领导不够烦?为什么要坐在这里和一个“有病”的人聊这些。 “够了,”她起身离开,刚走两步又转身喝止跟在她的某人,“我要去洗漱,别跟着我。” “哦……那你今天会帮我吗?” ”不会!”啪的一声,洗漱间的门关上了。 _ 春季学期眼看着要结束了,林静姝带的高三班即将进入高考倒计时,这届生源不错,有好几个学生有望考上重点大学。 五月底,学校领导开了几次班主任会议,明确下达了升学指标。 林静姝虽然还是个新老师,但班级高考指标却不轻。她带的是文科班,女生多,心思细腻,在重压之下总是容易出现心理问题。基于种种缘由,她下班的时间越来越晚了,有的时候还得大半夜查寝守着学生睡觉。 实在没办法,她干脆申请了一间学校宿舍住,连家都不回了。 肖文星很难过,打电话打得更勤了。早上六点半打一个,中午十二点半打一个,晚上十一点再打一个。林静姝受不了他,只接他中午打的电话。但肖文星还是早中晚都打,主动承担起了电子闹钟的职责。 只要林静姝接他的电话,开口第一句就是“你什么时候回来”,林静姝说要十天左右,于是他又开始问学校叫什么名字,每次都问。 “你想来?”林静姝看着屏幕里的肖文星,几天不见,她突然觉得男人好像瘦了一点,看起来恹恹的,不知道是不是没睡好。 “嗯,你不回来,那我就来看你吧。你的学校叫什么名字?我导航一下,就……就过来了。” “你来干什么,给我添乱吗?你又不会坐地铁,万一走丢了,我还得去找,我闲得慌?别来了,听到没有。” 男人垂眸不说话。 林静姝盯着那张脸看了几秒,突然有些烦躁:“星恒高级中学。” “什么?” 林静姝从包里翻出一支笔,把那几个大字写在手心:“要记就快点记,我没时间陪你耗。” “好,好的老婆,等……等我一下。”手机屏幕晃了好几下,肖文星手忙脚乱地找来纸笔出来抄写。 两分钟过去后,肖文星才说写好了。 写几个字怎么这么慢!林静姝挂了电话,又发消息叮嘱:太远了不要过来。 末了,她才收起手机往操场外面走。 “林老师,你也来散步啊。”迎面来了一个同年级的老教师,笑着和她打招呼。 林静姝赶紧扬起一抹笑:“陈老师好,之前没碰到过您,上次公开课多谢您的指导。” “那有啥事,知道知道青年教师是我们的责任嘛。对了,你下午还有课没?陪我散散步?” “好啊,没问题。”林静姝毫不犹豫地掉头和她并排走,心里暗叹好好的午休就这样浪费了。 下次绝对不来操场接电话。 下午张嘉欣约她一起去吃校门口新开的拉面店,两人到的时候餐馆人不多,刚坐下老板就到跟前了。 “两位吃点什么?” 林静姝:“我就要一份招牌牛肉拉面,加辣,谢谢。” 张嘉欣把菜单从上到下都扫了一遍:“我就一份青菜素面吧,不要辣。” 老板:“好的,两位稍等。” 林静姝从密密麻麻的微信群消息里掀起眼皮看了对面一眼:“怎么突然转性了,之前不是无辣不欢,餐餐还必吃肉吗?” 张嘉欣撑着下巴勾唇一笑:“谢谢关心啦,我最近肠胃有点不舒服,清淡饮食还是很必要的。” “哦。” “好冷淡哦,怎么不继续关心我几句?” “没空,忙着看群消息。” 张嘉欣“啧”了一声:“那有什么好看的,开个重要消息提醒就行了。” 林静姝没接她这话,而是聊起了她过于明显的黑眼圈:“租了房没睡好?化妆都挡不住你的熊猫眼。” 张嘉欣摸了摸眼睛下面:“有吗?这么明显?可能吧,老破小确实住得不够舒服。哎,还是想念之前那个房子啊,就是室友不当人。” 面端上来了,林静姝拌了拌,让红油辣椒均匀地裹在每一根面上。 听张嘉欣又提到前男友,她挑眉怀着点恶趣味揶揄道:“是吗?那你再跟你前室友拉扯拉扯,没准还能住回去。” 张嘉欣垂眸吃着面,她胃口不佳,吃了一口半天咽不下去。好不容易咽下去了,才后知后觉瞪林静姝一眼。 “我是有骨气的人好吧,绝对不可能向那种欺负人的家庭屈服,绝对!” 说最后那两个字的时候,她的声音轻了下来,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林静姝察觉到了她的状态不对,但没多问。 她吃完了面,张嘉欣也吃完了碗里所有的青菜,然后一起沉默地回了学校。 今天周五,晚上下班会早一些,但因为只有一个星期就要高考,林静姝决定留宿在学校。 肖文星十一点的视频通话铃声准时响起,她这次接了。 肖文星很惊喜地看着她:“老婆,你终于接我电话了。” 什么叫终于,明明中午才打过电话。但林静姝没和他计较用词问题,直入主题:“有事?” “有,我给你看这个。”镜头晃荡了一下,多了一只小狸花猫在肖文星手上,“这个,这个小猫好看吧,我要养它。” “你要养它?”林静姝从床上坐起来,拔高声音重复了一遍。 “对啊,今天晚上回家的时候,它妈妈把它叼到我脚边,然后就跑不见了。我找了好久都没找到,它妈妈肯定把它托付给我了。” 林静姝:“就因为这?” “嗯,我要养它。”肖文星对着镜头点头,很是认真。 林静姝快气笑了:“你知道养一只两个月大的奶猫多麻烦吗?喂粮、铲屎、看病、除毛,还得防着扰民,咱家房子又不是你老家自建房,本来就小,弄得到处脏乱差你就开心了?” 她真是搞不懂肖文星,自己都是个需要别人照顾的傻子,哪来的勇气照顾一只刚断奶的猫。 哦,或许就是什么都不知道才觉得自己无所不能吧。 肖文星搂着猫,闻言整张脸都垮了下来:“不……不会的,我可以做好那些,我可以学……用手机,发语音,什么都可以搜到。” 倔脾气上来了,林静姝把手机扣在床上,望着天花板翻大白眼。 太麻烦了!为什么肖文星总喜欢给她找麻烦!是嫌她现在过得太舒心了吧。 “老婆,我看不到你的脸了。你生气了吗?”废话! “你已经好久没回来了,家里就我一个人。我很难受,有这只猫在我就没那么难受了。真的,我可以照顾它。” 林静姝莫名火大:“听你这意思,是想让这只猫代替我?” 说完,她自己先愣住了。 有毛病吧,她怎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什么代替不代替的,搞得她很在意一样。 对面的回应很快:”怎么会,你是我老婆,是不可以被代替的,我永远喜欢你。但是这只小猫可以当我们的小孩,它也会喜欢你的。” 林静姝神色古怪起来,猫当小孩?他知道自己不孕不育了? 不可能,他都没看过自己的诊断书,肯定不知道。 但这话莫名让她心软了下来。 算了,随他去吧,把猫当小孩养留个念想也好。 林静姝没回应,直接挂了电话,在床上躺了会儿后还是决定回家看看。 她打车回的家,到家的时候已经十二点多了。 推开门的时候,肖文星杵在门口把她吓了一跳。 看到她的一瞬间,男人阴沉的脸上换上了惊喜:“老婆,你回来了,我还以为……小偷来偷家了。” 林静姝第一次见识傻子凶狠的一面,一时有些新奇:“你再凶一个给我看看。” 肖文星愣了一下,低下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对你凶的,我刚刚真的以为是小偷。” 林静姝把包扔在沙发上,注意到了旁边的纸箱。里面趴着一只幼猫,睁大眼睛看着她。 林静姝收回视线,瞥了一眼桌上摊着的本子和笔。几天不见,那本子已经快用完了。 “你在干什么,这么晚还不睡。” 肖文星在她身边坐下,抓起记事本凑到她眼前!“我在学习啊老婆,我在手机上搜了好多东西,我可以,一定可以把猫养好。” 林静姝盯着他看了会儿,肖文星也直视着她的眼睛。 然后,她妥协了:“丑话说在前面,我不会插手任何事,要是它乱跑乱尿,家里搞得到处是毛,我一定会把它扔出去。” 肖文星快速点头:“我会打扫的。” 这事算翻篇了。 林静姝困得都睁不开眼,起身进房间睡觉。肖文星跟在她身后,关了灯在旁边躺下。 “老婆。” 林静姝没回他。 “老婆,明天六一儿童节。” 林静姝:“你想过?” 肖文星:“不想,我不是儿童,我是有老婆的人了。” 林静姝闭着眼睛,闻言往他那边歪了下头,额头碰到了手指。她“啧”了一声,那双手缩了回去。 林静姝没说什么,翻身背对着他睡。 “老婆,”肖文星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林静姝皱眉刚想发脾气,那人的声音先一步传进耳朵里。 “明天是你的生日诶,你不记得了吗?” 林静姝愣住了,骂人的话吞进了肚子里:“你怎么知道?” “红色的小本本上写着啊,我看了很多遍已经记下了,六月一日,老婆的生日。” “老婆,你想要什么礼物?” 睡意消了一半,林静姝闭上眼睛:“不用管,我不需要,安静点,我明天还要早起上班。” “哦,老婆晚安。”肖文星安静了。 家里的床比宿舍里的软很多,林静姝这一晚睡得还不错。 出门时,她看了眼打扫卫生的肖文星,以及那只跟在他身后的小猫。那只猫确实挺乖,至少昨晚没有大喊大叫。 她有些好奇肖文星会怎样喂养这只猫,虽然他现在会使用软件搜索了,但网上的信息又多又杂。林静姝怕他乱花钱,但又不想管养猫的事。 她突然后悔教肖文星用手机付钱了,更后悔之前转给了他2000块钱的生活费。手机不比现金,看不到真的钱,花出多少都无感。 坐在地铁上时,她叹了口气,开始浏览猫粮,猫抓板,除毛器等养猫必备物品,然后发信息让肖文星别急着给猫买东西,她会看着办。 肖文星很快发了张小猫的图片过来,然后说道:“好的老婆,小咪说谢谢你。” 真幼稚,林静姝弯了下嘴唇。 7. 生日 大课间的时候张嘉欣递了一个泡芙过来,林静姝尝了一口,满满的奶油味,好香。她突然馋了。依稀记起已经很久没吃过蛋糕一类的甜食。 今天是她的生日,中午去买块蛋糕吧。 林静姝又想起了肖文星,要不是那个大傻个的提醒,她一定不会记起今天是生日,毕竟她已经几年都没记得,也没有人提起。 可惜中午的时候,班上一个学生的家长突然造访,吃饭时间推迟了一个小时,她完全没时间外出买蛋糕吃。 最后只能买了个鸡蛋灌饼当午餐,边吃边往回走,路过学校小卖部的时候,她买了块牛奶糖。 反正都是甜的,吃了这个奶糖就不买蛋糕了。 下午,她一直待在办公室处理学校安排的杂事,第八节自习课时,她花三十分钟到班上开了一次高考动员班会,强调考前注意事项。 刚下课她就接到了门卫老李的电话,说是她老公来了。 林静姝大脑宕机了一秒,反应过来时,门卫轻声问是不是真是她老公了,那个男人看上去傻气得很,不太正常,还说如果不是的话,他就赶走了。 还是来了,林静姝默默叹了口气。 她让门卫把电话递给那个男人,紧接着,肖文星的声音响了起来。 “老婆,我来看你了,但是,现在我进不去。” 林静姝:“你在那等着,我马上过来。” 电话还给了门卫,林静姝道了声谢,又补充了一句:“是的,我结婚了。” 她没有把肖文星带进学校,而是在门外的亭子里坐下。 天上飘着小雨,肖文星坐在她对面,他身上穿的短袖已经湿透了,上面还有泥点,紧贴在皮肤上看起来很狼狈。 林静姝瞥了眼石桌上蓝色方形蛋糕盒,视线又回到肖文星脸上。 然后明知故问:“为什么来?” 肖文星对着她笑:“因为今天是你的生日啊,我来给你送蛋糕了。” “好看吧,是蒋叔带我去买的,好多水果,你喜欢吗?” 他小心翼翼地看林静姝的脸色,虽然记性不好,但他还记得林静姝强调过好几次不要来找她。 “走过来的?”林静姝盯着水果蛋糕继续问。 “嗯,我导……导航过来的,沿着大马路走就过来了。路上好多车,还迷路了。”肖文星抓了下湿漉漉的头发。 “走了几个小时?” “不记得了。” “什么时候出发的?” “中午给你打电话之后,我就去买蛋糕了。” “家里的猫呢?不管了?” “给……给蒋叔看着,还买了吃的,蒋叔一定能照顾好的。” 肖文星有问必答,期间一直盯着她毫无表情的脸。 脸色越平静,他越不舒服,比起被说一顿还难受。 “老婆,你……生气了吗?”他犹犹豫豫地问,问完就低下头。 林静姝姝扶额,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词语形容这个人,看上去很乖很听话,生怕她生气,但实际上呢,非常我行我素,只听自己的。 既然如此,还装出一副“怂”的样子给谁看啊。 看在他走路三四个送蛋糕的份上,林静姝没骂他不听话。 她拆开蓝色丝绒带捆扎的盒子,露出一个四寸水果小蛋糕,塑料刀叉,盘子,还有数字0到9的蜡烛。 肖文星从口袋里拿出火机,一只手抓起那一堆蜡烛,按次序在盒子上排开。 “老婆,你今年多大了呀,我昨天算了一下,但今天又给忘了,所以我就拿来了所有的蜡烛。” 他很苦恼地抓了下头发,看到排开的十支蜡烛时又咧嘴笑了一下。 林静姝抽出里面的2和6,插在蛋糕上:“我今年26。” “26?”肖文星顿了一下,突然问,“那我呢,我……今年多大?” 林静姝奇怪地看他一眼:“你今年31了吧。” 肖文星脸上的笑没了,说话声音也弱了下去:“31?我……我怎么,怎么这么老。” 他满脸都是很震惊,林静姝没忍住逗他:“是啊,都老男人了。以后别总给我惹麻烦,显得太幼稚。” 肖文星羞愧地低下头,轻声道:“我没想变幼稚。” 林静姝:“行了,说你几句又不乐意,点蜡烛吧,我要许愿。” 肖文星赶紧摸出打火机,点燃蜡烛。林静姝端坐着闭上眼睛。 她想了想,实在没什么特别的愿望好许的,于是就在心里默念:希望就这样安稳地活下去就好。 她睁开眼睛,吹灭蜡烛。肖文星赶紧鼓掌,拍了两三声后脸色一变马上停了下来:“我,我这样,是不是幼稚了?” 林静姝哭笑不得:“还好,不算太幼稚。” 肖文星切开蛋糕,林静姝默默吃了起来。奶油吃多了很甜腻,但她还是把一半的蛋糕都塞进了肚子里。 肖文星最开始吃得很慢,等林静姝吃不下了就加快了速度,把剩下的一扫而空。 林静姝揉了揉有些撑的肚子,发誓一年以内不再碰奶油蛋糕这种腻的发慌的甜食。 时间还早,她带肖文星去逛附近的服装店,给他买了一整套衣服。等换上干爽的衣服后,她带他进了学校。 “学校不大,你随便逛逛吧。别出去就行。”她继续叮嘱,“我还有点事,处理完了给你打电话。” 肖文星点头:“老婆好好工作,我不会乱跑的。” “嗯。”林静姝转身离开。 回到办公室,几个年轻老师都在,她打开电脑开始忙学校要求弄的表格。 明天休息,学生下完第八节课三两成群急匆匆回家了。林静姝理解他们这种归家心切的心情,但真正感同身受却只有这一次。 她加快了速度,不到一个小时就收拾东西下楼。 肖文星站在楼下宣传板前,用手点着上面的字看。林静姝问他看没看懂,他摇头。 “有些字不认识,意思连在一起也不太懂。” 林静姝没解释,这种书面文件用语他不需要懂,只要能认识上面80%的文字就行了。 “走吧,我教你怎么坐地铁。” “好嘞。” 虽然说是教,但林静姝仅仅只是给他做了一次示范。她知道大傻子很懵,也不可能一次就学会,但没关系,以后多带他出来,多教几次就好了。没必要特意浪费时间。 下班高峰期人很多,车厢里没有空位子。林静姝抬手抓着扶手杆,靠在门边想眯一会儿。但刚闭上就被肖文星拉入怀里。 “老婆,靠着我睡,那里不安全。” 林静姝懒得推他,太累了,中午没午休,车厢人又多又闷,林静姝只想闭着眼睛稍微缓一会儿。 肖文星左手抓着杆子保持平衡,右手搂住林静姝。或许不应该叫搂,钳字才合适。总之,林静姝连站着都没怎么花力气。 她迷迷糊糊地想:纵然没有优点,但这身腱子肉还算不错,贴着挺舒服。 林静姝第一次站着睡着了,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十多分钟。她猛地抬头看了屏幕上的到站点,还好,还有两站才到。 车厢里已经有空位了,但肖文星一直没叫她。林静姝找了个最靠近的位置坐下。 肖文星挨在她旁边:“老婆你看。” 林静姝看了眼他指向的地方,然后瞳孔一缩。 那里有一小块水渍,不用想都知道是她睡懵了后淌上去的。 她抽了张纸按在上面,脸撇向另一边:“抱歉,我睡觉流口水。” 肖文星笑着摇头:“没关系,老婆这样很可爱。” 他的声音不大,但林静姝扫了眼车厢里的人,脸上莫名发热。她低下头,总觉得有视线时不时往这边扫。 好不容易熬到到站,林静姝拉着肖文星第一个冲了出去。 从地铁里出来,蒋叔一眼就发现了他们,招呼道:“小林,文星。” 肖文星伸长手臂朝他招手:“蒋叔,我们回来啦。” 林静姝没他反应那么夸张,只是笑了一下,微微颔首。 直到走近她才注意到被一根绳子拴在树边的猫。那只猫最开始趴在地上,看到人才站起来,朝他们喵喵地叫唤两声。肖文星就像得到了指令一样径直跑向猫,抱在怀里摸头。 “蒋叔,谢谢你。”她看了 眼一人一猫岁月静好的模样,转头对蒋叔道谢。 蒋叔笑道:“咳,这有什么。应该的。今天生日过得怎么样?那小子一大早就跑出来问我哪里的蛋糕好吃。哈,我都快七十了,哪还关注这些,陪他逛了几个店,最后买了个他喜欢的。” 林静姝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只是一个劲地微笑点头道谢。她和蒋叔认识很久了,但真正的交集很少,最多不过是买煎饼时的一两句寒暄。这和她自己的性格有关。 但自从肖文星来了后,蒋叔变得话多了不少,有的时候还会主动搭话。 她的性格依旧不变,但因为有肖文星这根纽带在,蒋叔似乎对她也更亲近了些。 “小林,你明天还要上班吗?”蒋叔突然问。 林静姝回过神来,愣了一下后点头:“明天晚上上晚自习。” “这样啊,中午有没有空?你俩到我家来吃个饭吧,我炒几个小菜,文星帮了我不少忙,你也是,一直照顾我生意。” 林静姝点了头,随后蒋叔又招呼了声肖文星。 “小子,明天来我家吃饭。” “好啊,我要带着我老婆一起去。” “哈哈,我已经跟小林说过了。” …… 蛋糕做晚餐实在是不顶饿,林静姝打算做饭吃。她进厨房煮饭,肖文星跟进来打开冰箱。 “老婆,你想吃什么菜?” 林静姝回头看了一眼,然后顿住。冰箱里满满当当的全是菜。葱姜蒜,白菜,肉都很齐全。 肖文星随手拿了几样出来,放进水池里:“吃茄子、辣椒和肉吧,我会做这个。” 林静姝知道他一直在捣鼓做饭,之前每天中午做了什么菜都会发给她看。虽然卖相不好,但打视频时看他吃得很香,估摸着应该能吃。 她犹豫了一下,决定让出电磁炉使用权。 肖文星披上淡黄色围裙,开始洗菜。林静姝靠在门边全程看着但不参与。 他做饭确实比之前熟练很多,切菜速度快了,翻炒动作不再那么僵硬。只是在炒第一道红烧茄子的时候忘记加盐了,林静姝半开金口提醒了他一下。 第二道辣椒炒肉做的还不错,步骤正确,该加的调料都加了进去,但目测盐加少了。 两盘菜端上桌的时候,饭刚好熟。肖文星盛了饭,还贴心地递了筷子过来,满眼期待地望着她:“老婆,这两个菜我练习很久了,你尝尝。” “嗯,”林静姝淡淡回应,夹了块肉进嘴里。确实很淡。 “还可以。”她稍稍放宽了标准,给了个及格分评价。 肖文星两眼放光:“那茄子呢,吃一下茄子。” 林静姝继续伸筷子,这个盐味还可以。 “不错。” 肖文星很开心,脸颊发红:“太好了,你多吃点,我下次再学别的。” 他给她夹菜,林静姝很给面子全吃了。 吃完饭后,林静姝主动洗碗,肖文星站在旁边赖着不走,等洗完了抽纸巾擦手时,肖文星突然握住她的手腕:“老婆,我不添麻烦,还能做饭,我是不是很厉害?” 林静姝看着两双色差感明显的手,敷衍地地点头“……是是是,你最厉害了。” 她用了点力气收胳膊,但被握住的手腕抽不回来。 “你……”林静姝瞪了眼肖文星,然后心里涌起了不太好的预感。 这人盯着她手的眼神太炽热,呼吸也有点不对。 病情加重了。 林静姝皱眉:“撒手,别让我说第二遍。” 肖文星不情不愿地放了手,目光一收就开始低眉顺眼:“那……,那你奖励我吗?” “奖励什么?” “嗯……就是,你晚上给我摸摸可以吗?” 林静姝早有预感,但还是瞪大了眼睛:“我给你买过东西了,你自己去厕所用。” “不,不好用,不舒服。” 林静姝:“……” 半个多月没讨论这个话题,她还以为肖文星用得不错呢,结果是在看脸色寻找时机。 林静姝忽视了他满脸委屈的样子,坐到沙发上。时间还早,可以稍微娱乐看个电影。 8. 亲亲 林静姝随便挑了个网上讨论度高的电影,兀自看了起来。 肖文星见她不理人,便挨着坐下,时不时弄出些声响。随着电影剧情不断进展,他才逐渐安分下来。 那是一部都市情感电影,剧情围绕着三四个男男女女情感纠葛展开,剧情狗血,看着尴尬。 她看一半就看不下去了,正想拿遥控板关掉。被肖文星抢了先,他按下暂停,眉头皱成一团,林静姝看向暂停的画面:是一场激情澎湃的吻戏,衣服都脱了一半的那种。 “老婆,他们这样不对。”肖文星回头看着林静姝,眉头依旧拧着,看起来很生气,说话都开始结巴了,“那个男的有……有老婆,但,但是他还和别的女人亲嘴,这是不对的,他老婆会嫌弃他,不要他。” 闻言,林静姝先是一愣,随后唇角一弯起了兴致:“是吗?我觉得不会,他老婆就算嫌弃他,也不会不要他。这男人是个暴发户,老婆是家庭主妇,给他生了俩孩子,脾气火爆,文化水平低,只要剧情稍微和逻辑,他俩就离不了。” 林静姝很耐心地表达自己的观点,也不管肖文星到底听不听得懂,关闭暂停继续播放电影。 他们讨论的角色不是主角,戏份很少,林静姝不断拉进度条,专门只看出轨男和他老婆情人之间剧情,结局留白了,主cp解除误会甜甜蜜蜜后提了一嘴配角的糟心事,之后就没了。 林静姝把进度条重新拉回几个配角争吵打架的那一幕。 “看到了吗?他老婆不仅没怪他,还把所有责任推到了另一个女人身上,对她大打出手。”林静姝怀揣着恶劣的心思跟肖文星解释。连她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一定要让肖文星看到这些,为什么一定要反驳他,明明这傻子的想法是那么正确健康。 肖文星果然被吓到了,眼睛瞪大,嘴巴半张,一副不敢相信的样子。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林静姝收了视线:“没什么,世界上的人很多,什么样的人都有,你的想法不是所有人的想法。” 不知为什么,林静姝的心情突然沉了下来,自己的想法得到了验证却不开心,这还是头一次。是她突然心血来潮想给失智后一张白纸的傻子灌输些世俗性经验的,结果看到他这样惊慌反倒让自己开始不适了。 “我要洗漱了。”她起身要走,肖文星抓住了她。 “老婆,你会这样吗?就是……就是和别人亲。” 林静姝垂眸看这个傻子,肖文星一副喘喘不安的样子看着她。几秒后,她答:“不会,我没那癖好。” 肖文星笑了:“太好了,我也是,我绝对不会跟别人亲的,小咪也不行。” 林静姝:“……可以放手了吗?我要去洗漱了。” 肖文星没撒手,而是站起来:“老婆,我们结了婚,是可以亲的,可是,我现在还没有亲过你。” “你想亲我?” 肖文星点头。 林静姝微微皱眉。这人真是越发得寸进尺了,就走了几个小时送了个蛋糕去学校,就要求这要求那的。 她毫不犹豫拒绝了,去掰肖文星的手指,但男人力气大,她不仅掰不动,还被捏锝手疼。林静姝疼锝深吸一口气,刚骂了个“你”,肖文星就松了手。 然后直对着她的手腕呼气:“对不起老婆,我不是故意的。” 林静姝摸着手腕,作势抬起:“你最好控制控制力度,下次再这样没轻没重,我就……” 之后的话没明说,但龇牙凶横的表情已经给出去了。肖文星很惊讶地盯着她,后知后觉双手挡了一下脸,倒在沙发上:“不敢了老婆,别打我。” 林静姝一时无语,走进浴室啪的一声把门关上。 难得的放松日子,林静姝暂时把工作抛到一边,从抽屉里拿了本少女漫画看。她花钱买的实体漫画书不多,就三本,还是大学买的,到现在已经翻来覆去看过十几遍了,有些经典剧情她连在书里的第几页都知道。 肖文星洗完澡后磨磨蹭蹭摸上床,掀开被子背对她躺着。 真新奇,肖文星竟然会背对着她睡觉。林静姝颇为意外,抬眸看了他好几眼。 估计是生气了吧,都说男人是小头控制大头的动物,她作为妻子已经半个多月没给他疏解了,虽然买了些辅助玩意儿,但肖文星有病,那方面不敏感,偏只有她的手能给他提供感觉。 不仅如此,他还想跟她接吻。 林静姝闭了闭眼睛,长长地输了口气。也不是说不能有亲密接触,毕竟都结了婚。 但肖文星脑子坏了,智力停留在十岁左右。那不就是个小孩子吗,一想到自己要跟一个外表三十岁但心理只有十岁的人亲近,她就…… 算了,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稍微克服一下吧。人生还长呢,总不能因为这种小事三天两头闹别扭。 林静姝做好心理建设,把肖文星掰过来:“你刷牙了没?” 肖文星快速眨巴几下眼睛,以为林静姝嫌弃他口臭,手捂住嘴哈了口气又嗅了嗅,才回话:“刷了,我每天都刷。“” “行吧,”林静姝躺下去,“靠过来点。” 肖文星一下就挪过来,头枕在枕头边上,离得太近,林静姝听到他咽口水的声音:“老婆,怎,怎么了?” 这人害羞了。 林静姝抓住他睡衣的领子,凑过去,唇瓣接触的时候,男人打了个哆嗦。林静姝不会接吻,但也知道干这事肯定不止嘴唇贴贴这么简单,她尝试着动了动,咬他,然后shen舌头。 肖文星呼吸重了起来,他下意识想压住林静姝,但林静姝没给他机会:“乖乖躺着,我帮你。” 于是肖文星躺着不动了。 林静姝一边吻他,一边伸手向下,帮他发泄精力。 一个小时后,林静姝双手麻木地关了灯。肖文星一直没有挪开,呼吸时不时打在她耳朵上,很痒。 林静姝推了他一下,肖文星捏着她的手指贴在嘴边,亲了好几口。 “老婆,你今天真好,下次我们也这样吧。边亲边……” 话还没说完就被揪住了嘴巴,耳边响起咬牙切齿的恐吓:“你要是不想睡,现在就滚出去。” 一时房间里鸦雀无声。 林静姝翻身背对他闭上眼睛。 谁说傻子好拿捏的,表面看起来好欺负最听话,实际上精得很,最会看氛围,拿捏脾气。 林静音因自己今天被他拿捏感到无可奈何地恼怒。 _ 第二天上午林静姝心血来潮想去逛街,肖文星像个癞皮狗一样跟着。逛超市的时候,她买了一箱老年高钙牛奶和一些耐储存的水果。 她没去过蒋叔家,只知道大概在地铁站南面。肖文星倒是去过很多次,一个星期至少五天帮忙收摊。 肖文星带路到蒋叔家,林静姝还没来得及敲门,他先提留着东西闯进去了。 “老婆,门没锁呢,不用敲门。” 跟回自己家一样 。 林静姝愣了一下,走进去。 蒋叔的家虽然是老破小,但好在比较整洁温馨,座椅板凳都很干净,摆的挂的东西不多但都很整齐。 肖文星大喊一声蒋叔,厨房推拉门就开了,蒋叔正坐在矮凳上择菜。 “来啦,先坐坐,我还剩一个菜。” 林静姝想帮忙,被蒋叔从厨房赶了出来:“真是不听话,你蒋叔我还利索得很,不用帮忙。” 林静姝拗不过,只好回客厅坐着。肖文星也去厨房逛了一圈被一锅铲挥了出来。 出来后也不闲着,拉着林静姝神神秘秘地绕到后院。 “到底要带我去哪?” 肖文星指了指后院屋檐下的缩小版小瓦房:“老婆我跟你说,蒋叔心肠超好,喂着四只狗。” 林静姝被他拉到那个豪华狗窝边,里面有三只一动不动的狗,比巴掌稍微大一点,眼睛都还没睁开的幼崽。 狗妈妈不在,不知道跑哪去了。肖文星在院子里转了一圈都没发现。 “老婆,好看不?蒋叔说等小狗长大点我就可以领一只走。”肖文星说道,蹲下来摸里面的狗崽。 林静姝冷飕飕地回答:“可以啊,它进门你就滚出去。我只留一个。” 肖文星收回手,讪讪地笑:“算了,我们已经有了小咪。” 恰好这时蒋叔的声音在屋里响起,肖文星应一声就飞快窜进去。 菜已经摆上桌了,五个菜,中间还放了瓶茅台。 肖文星完全没注意那瓶一两千的贵酒,抓起筷子就扒饭,吃一口就夸一句,把蒋叔逗得哈哈大笑。林静姝看着他也不由自主地勾唇。虽然依旧傻气,但因他而起的轻快气氛确实让人很舒服。 蒋叔招呼他们多吃点,问林静姝要不要喝酒。林静姝点头,她许久没微醺了,之前偶尔喝喝红酒葡萄酒,现在看到贵酒摆在自己面前,突然也想尝尝是什么味道。 那酒度数高,她示意只要一小半杯。 肖文星凑过来稳了稳杯口,眉头一皱使劲扇了扇风:“这个味道,不好闻。” 蒋叔笑话他不识货。 “我跟你说,这酒我可是珍藏了十年,今天才舍得拿出来喝。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哦,九九成稀罕物。” 蒋叔给自己倒了一杯,先嗅闻一会儿再沿着杯口抿,十分满足地砸吧嘴,然后突然就沉默不说话了。饭桌上一时安静下来,肖文星不习惯,先问蒋叔怎么了,蒋叔说没事,然后肖文星就开始时不时唠一句有的没的。蒋叔也会笑着回应,但情绪不高。 林静姝也很纳闷,但没说什么。肖文星一个人吃了三碗米饭,横扫了所有的菜碗。蒋叔夸他能吃是福,林静姝只觉得这人果然是饭桶,而且在家已经算收敛了。 狗妈妈小黄回来了,肖文星主动承担了喂狗人物,拿着骨头就去了后院。 傻子走了,林静姝才问道:“蒋叔,是想起了什么不开心的吗?” 蒋叔蜡黄的脸上浮现了一丝醉意,拇指摩挲着酒瓶愣了一会儿,才说道:“小林啊,蒋叔老了,一到晚上的时候就总是想起我家里的人。哈哈,你别看我现在是孤苦伶仃一个人,但其实我二十岁就结婚了,还有两个儿子。” “两个。”蒋叔比了个二,喝了口酒,“哦,对了,我以前跟你说过没啊?要是翻来覆去说就该讨人嫌了。” 林静姝摇头:“没有,蒋叔从来没跟我说过你的家人。” “哦,这样啊。” 9. 还以为要冷战呢 “我这个人一辈子最好的是运气,最差的也是运气。二十岁讨了个婆娘,二十二岁有了第一个娃娃,那时候还在村里住呢,有房子有土地,饿不着。我的大儿子很聪明,脑子里全是主意,村里的孩子都喜欢和他玩,但是呢,他坐不住,不爱学习,打也打过骂也骂过就是不听。十七八岁的时候突然跟我说要下南洋,和他的朋友去外国赚钱。最开始几年还能收到他的信,后来就彻底断了联系。打听过好多次了,和他一起去的人没一个回来。” “他离开家的那会儿,我二儿子才十岁。彻底失了联系后我二儿子十八了。没时间崩溃啊,我和我老伴只在晚上躲在被窝里看着大儿子的相片哭,天一亮就要下地干活或者给别人做工,我二儿子出息,学习成绩好,是村里第一个大学生。我们是下定决心要供他上学。” “他真的是个有出息的孩子啊,长得好又孝顺,大学毕业到海城当了医生。我和老伴是真高兴啊。专门从西北老家赶到这里。” 蒋叔捧着酒瓶,细细地看:“就是这瓶酒,当时他买来庆祝的就是这瓶酒。他说要把我和老伴接到海城住,说要好好孝敬我们。但是……第二年就死了,被人捅死的,有人闹到医院起了争执,专门逮了一个瘦瘦弱弱的人捅,那人偏偏是我儿子。” “我老伴疯了,没过多久也死了。就剩下我一个人。整个蒋家就剩我一个人,到哪里活不是活。我留在了这里,遇到了你们……” 蒋叔已经完全喝醉了,说到后面变成了喃喃自语。林静姝擦了眼泪,起身扶他:“蒋叔,别喝了。我扶你进屋休息。” 蒋叔摇头,挥开她的手:“我儿子出息,两个儿子都出息,一个挣了钱开公司,一个是医生……” 他抱着酒瓶趴在桌上,没办法,林静姝把肖文星喊进来帮忙。 肖文星把蒋叔背到床上,林静姝指挥他让蒋叔侧躺着睡,再把垃圾桶放到床边。 做完这一切,林静姝看了眼时间:“我要去学校,你在这照顾蒋叔。” 她转身往外走,到门口时肖文星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老婆,你今天回来睡吗?” 她下意识回头,差点撞到肖文星下巴。 “靠这么近干嘛,想吓死我?” 肖文星摇头,紧急后退一步,沉默无声地看着她,仿佛只要她说不会来就要眼神控诉她了。 林静姝沉默了两秒,点头:“……会。” 她开门出去。 肖文星在后面喊:“好嘞,我会等你,老婆!” _ 6月7日如期而至,林静姝带的第一届学生参加高考了。 学生考完离校后,老师还要继续上班,直到六月中旬才放假。不过那依然不是严格意义上的假期。 作为私立学校的老师,每个寒暑假都有招生任务。林静姝是班主任,这个学期分到了五个指标,还负责出外勤。 她每天都要去周边中学初中部招生,发传单,打电话,还要跟各种各样的家长交涉, 这种类似“销售”的活儿绝大多数老师都不喜欢,但林静姝是意外,她很喜欢这种招生工作。一但达成指标甚至超出就能得到奖金,她去年翻倍完成了任务,年终得了五万奖金。 这比上三四个月班划算得多。 学校安排的统一外勤结束了,林静姝开始和有意向上私立的孩子以及家长单独接触。 她第一年干招生工作的时候,做过几次效果不错的宣讲,和不少家长拉了群,然后偶尔在群里发发学校的成绩,和几位活络的家长聊聊天。 就这么持续到现在,最初十几个人的群也陆陆续续扩到了一百多人。 她继续录宣传视频,偶尔在小门口发发传单。 肖文星经常跟着她凑热闹,她发传单的时候,他就在旁边给她扇风,或者突然搭错了神经,开始在大庭广众之下翻跟斗,武杂耍。 家长小孩没吸引过来,小区保安先来了。 林静姝脸都快被他丢尽了,一边捂脸一边往外跑。肖文星跟在她后面喊老婆。从那之后,林静姝就勒令肖文星别跟着他,还让蒋叔监督他干活。 招生工作比表面看上去要难得多。好在林静姝打造的是专业教师以及学业生涯分析师这样的人设,至少看上去挺专业,不会过于被家长学生猜忌为难,也不用太卑躬屈膝让自己难堪。 到七月初的时候,这一学期的招生工作只完成了三个。林静姝翻着潜在客户群里的消息,感慨现在私立形势不好,自己运气也差。换到以前这个时候,她早就超额完成任务了。 正愁时,一个备注为“张燕燕父亲”的好友给她发来消息。 张燕燕父亲:“林老师好,我是张燕燕爸爸,开学的时候咱俩聊过的。” 林静姝在床上翻了个身,皱眉回忆了一下。这学期开学的时候自己只跟一位男学生的妈妈推荐过上私立的事。当时那位家长看她说话头头是道,特地请她吃了一顿火锅。饭桌上两人还有孩子相处得还不错,林静姝还客观分析了一下海城有名的私立高中的优缺点,当然,最后肯定是推荐了星恒。 聊到最后,好像是有一位中年男人突然加入了对话,还互加了微信。 是他吗? 林静姝发消息过去确认了一下,得到了对面肯定的回答。 张燕燕父亲:“林老师,我家孩子中考成绩还算可以,考了630。但重点高中的好班可能进不去,我看星恒很不错,小班教学,师资也厉害,我想了解了解。” 林静姝喜上眉梢,一激动,下意识抖腿。床尾兢兢业业给她捏腿的肖文星被创了下脸颊。他捏住她的脚,摸了摸。 “老婆,你用脚打我。”语气非常委屈。 林静姝心情好,坐起来查看他的侧脸,不红不肿,应该不疼吧。 不过看着他那一副要哭的样子,她又有些不确定:“疼吗?” 肖文星下意识摇头,马上反应过来后又点头:“有一点点,你亲我一下就不疼了。” 林静姝嘴唇一抿,收回手:“想都别想,亲你跟答应给你弄有什么区别,你每次都控制不住。等什么时候能控制了再找我。” 她出了卧室,抱着电脑去客厅。 肖文星在后面小声絮絮叨叨地抱怨。 “老婆,我,我现在真的可以。” “我们只亲亲可以吗?我发誓。” “你怎么能不相信我呢?” …… “闭嘴。”林静姝眉头一皱,肖文星噤了声,安静地坐在沙发边上。 林静姝终于能全心全意考虑张燕燕爸爸的事了。 高兴归高兴,但她依旧有忧虑。毕竟从教这几年,她大多数接触的家长都是妈妈,考虑学习问题的爸爸她遇到的不多。所以比起和妈妈们聊天交谈,她还不熟练怎么跟学生的父亲打交道。 但630分实在是高分,星恒缺生源,更缺这种成绩本身就还不错的生源。而且星恒之所以能榜上有名,在众多私立中排的上号,就是因为好几年前出了两个十大名校,那俩孩子现在都还在学校宣传册上呢。 如果她能招一个600多分的进去,奖金肯定不会少。 惊喜打败了忧虑,她马上答应了和张燕燕父亲的见面,对方约在了两天后。 在赴约之前,她加上了张燕燕的微信,想 和这个孩子聊聊,但不知这孩子性格冷淡还是实在没兴趣,很少回消息,一直在回避谈私立这件事。 林静姝聊不下去,想着自己的专长,便问她要她妈妈的电话号码。这孩子总算是有回应了。 张燕燕:“你找我妈妈做什么?” 林静姝:“和她聊聊你升学的事,你爸爸有意向让你读私立,你又不肯告诉我你的想法,那我就问问你妈妈的想法。” 女孩隔了一会儿回了一串电话号码过来,然后就再也不理人了。 要到了电话号码,林静姝松了口气。也不着急联系,她认真做了PPT,搜集了很多资料。 为了得到这笔丰厚的奖金,她这两天都没出去,待在家里一心一意地和客户两天。 从一来一回的聊天中,她知道了这位父亲叫张炎庭,41岁,是XX有限公司的老板。 她专门搜了一下那家公司,虽然没上市,但规模还挺大。 她把公司名称和主营业务记了一些下来,打算到时候拍马屁用。 “老婆,吃饭啦!”肖文星穿着围裙把菜端出来, 今天更新了菜系:一道蒜蓉小青菜、西红柿蛋汤和肉末茄子。 这些是肖文星最近从网上新学的,简单上手,照着做一次就会了。 林静姝关上电脑,扫了眼桌上的三个菜,心里评估它们的味道。 青菜煮久了不够脆爽,汤应该很淡,茄子糊了。 她每样菜尝了一口,果然和她想的一样。不过寡淡归寡淡,吃了这么久也已经习惯了。 林静姝吃得很快,倒是肖文星这次磨磨蹭蹭地食不下咽。 “你怎么了?”她问。 肖文星抬头,筷子在碗里搅动:“老婆,你最近都不理我。” 林静姝眉头蹙起:“你又在闹什么?我最近不一直在家吗?” 说到这个,肖文星更不高兴了:“是,你是在家。可是,你在家都不看我,一直抱着手机玩,也不跟我说话。” 林静姝:“……” 她最近确实是时常抱着手机回张炎庭消息,那人总会找她聊天,如果不是句句都有提到张燕燕,她都怀疑这人心思不纯。 为了回复这位家长长篇大论的孩子教育问题,她真是煞费苦心地琢磨回哪些话以及怎么回话。 这样想来,这段时间确实冷落肖文星了。 “抱歉,我最近有点事要做,看手机也是为了工作。” 肖文星眉眼低垂,显然没有被哄好:“那应该有和我说说话的时间吧,我们都没怎么聊过天。” 林静姝耐心不多,这会儿已经耗尽:“都说了是工作,你个大男人别斤斤计较这么多,要是实在闲的没事,你就去陪陪蒋叔,他刚好缺个人解闷。” 肖文星低头不说话,默默收拾桌子,默默洗碗,洗漱后沉默地进了客房。 林静姝多看了几眼客房的门。真是相当罕见啊,肖文星居然会进客房。 看来真生气了。 林静姝咬着指尖,也很罕见地反思了下自己的行为。没什么问题啊,至于为了这点小事生气? 肖文星的脾气真是越来越大,林静姝不打算哄,自尊心也不允许。 她回房后熬到十二点才关电脑,没人进来,她便关灯睡觉。 半夜突然惊醒时,她胸口发沉,喘不过气。一摸才发现横了一只手。 肖文星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睡了,还靠得这么近。 她把手挪开,拉开距离。 不是生气吗,还以为要冷战呢,一点骨气都没有。 她长呼一口气,侧躺着睡下,很快睡着了。 10. 威胁 林静姝和张炎庭约在中午,她提前十五分钟赶到饭店。包间里只有一个女孩,是张燕燕。 小女孩拘谨地坐在饭桌旁,警惕地盯着来人。林静姝很尴尬,第一次觉得自己可能应付不了一个孩子。 “你好啊燕燕,我是林老师。” 女孩点点头,不说话。 林静姝:“你爸爸呢?” 她抬头看过来:“他出去接电话了。” 终于说话了,林静姝松了口气:“这样啊,林老师想问问你,你有意向读私立吗?这个对林老师很重要,毕竟你的想法才是最重要的,老师可以根据你的要求尽量给你提供一个最好的学习环境。” 小女孩目光闪躲,支支吾吾道:“我……我爸爸有钱。” 林静姝皱眉,这女孩一直都在顾左右而言他,不知道是他爸暗示的,还是这女孩自己的问题。 总之,这一对父女都格外不对劲。父亲热情过头了,女儿冷漠过头了。 奇怪的家庭千千万,林静姝不会多管,也不愿多管。 张炎庭打完电话回来,菜也上齐了。林静姝起身和他打招呼:“张总,我是林静姝。” 张炎庭拉开她旁边的位置,笑地亲切和煦:“我知道,静姝嘛,咱俩在网上聊很久了。” 听他喊自己“静姝”,林静姝顿时觉得浑身刺挠,但还是秉持着专业素养,扯着嘴唇笑。 “张总,我们聊聊……” “先吃饭吧,这么多菜不吃可惜了。”张炎庭打断她的话。 林静姝只好把话咽回肚子里,毫无食欲地动筷,不动声色打量眼前的男人。 四十出头,算事业有成,据他所说离过婚,很久之前就和张燕燕妈妈分来了。保养得还行,没有中年男人那种油腻感。 但是他身上上位者盛气凌人的感觉让人很不爽。尤其是时不时投过来的带着审视的眼神,非常让人难受。 林静姝移开视线,望了一眼张燕燕,女孩低着头吃饭,一句话都没说。张炎庭偶尔问个话,她就简单回答一下。父女俩冷清得很,气氛不太好。 林静姝有些待不下去了,开始直入话题:“张总,关于燕燕读私立的问题,你还有什么想了解的吗?我会给你说得详细些。” 张炎庭笑道:“倒也没有什么问题,跟你聊了这几天,能看出你是个非常负责任的女孩,把燕燕交到你手上我很放心。” “是吧,燕燕。说说你的想法。” 张燕燕眼神在两人我身上来回移动,然后点头:“嗯,爸爸决定吧,我都没意见。” 工作进展得格外顺利,但林静姝越发觉得不舒服。她挤出一个假笑,职业性回复:“感谢支持和信任,放心,星恒不会辜负任何一位家长的期望。” 张炎庭给她夹菜:“有静姝这句话就够了。” 滋啦一声响,张燕燕突然站起身,带动椅子往后移了一段距离:“爸爸,林老师,我吃好了,我十点和同学有约就先走了。” 没等到回话,她背起书包出了门,啪的一声把门关上。 林静姝回头望着那扇紧闭的门,张炎庭在旁边叹气:“这孩子真是越发不懂事,静姝别在意。” 林静姝含糊地应一声,想找个理由离开,但对方似乎察觉了她的意图,开始没话找话。 “静姝啊,今年多大来着?在私立学校上班很辛苦吧。” 林静姝言简意赅:“我26,感谢关心,还好。” “这样啊,我呢,就不绕圈子了,其实这次找你除了想把小孩托付给你们学校,还有一个小小的私人情感在。” “我蛮欣赏你,和你聊天很舒服,能看得出来你是个有学识的女孩。” 林静姝心里一紧,顿时感到不妙。 “我想追求你,给我个机会。” 林静姝无言以对,好一会儿才从震惊中缓过神来:“抱歉,感谢张总厚爱,但是我已经结婚了。” “结婚了?”张炎庭看向她的左手,无名指上什么都没有,他意味不明地哼笑一声,“静姝啊,拒绝我也得找个好一点的理由吧,你们女孩子不是最看中形式的吗?连结婚戒指都没有,你肯定在糊弄我。” 林静姝尽力保留着基本的体面:“我为什么要骗你,我真结婚了,出门走得急婚戒忘了戴而已。张总怀疑这个就有点无聊了。” 张炎庭盯了她一会儿,点头,背靠着软垫翘起二郎腿:“也是,就当你结婚了吧。你是外乡人,无依无靠在海城工作,我猜猜看,你老公应该也是外乡人吧,一起在海城打拼,累死累活地工作,估计干个大半辈子也不一定能在海城买套房。” 他声音一顿,突然凑过来。林静姝赶紧侧身往后躲。 “你说,我要是把你这份工作搞黄,或者让你以后不管做什么工作都干不了一个月,你老公有能力为你出头吗?” “你知道的,我这个人不算是什么大人物,但该有的人脉还是有的。” 林静姝捏紧了拳头:“你在威胁我吗?” 张炎庭耸肩:“怎么会,就是想让你考虑考虑而已,工作很难吧,跟着我你都不需要工作。多好啊。我这个年纪还能真心实意喜欢一个人也不容易,你考虑考虑。” 林静姝气得嘴唇都在抖,第一次见有人把威胁说得这么轻描淡写,好像笃定她一定会屈服一样。 她没有回话,拿起包往外走。张炎庭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静姝,我还会再约你,期待与你见面。记得早点和你老公提离婚。” 林静姝深吸一口气,砰的一声关上门。一到外面,胃里就开始翻滚,她扑到垃圾桶上把好不容易塞进去的饭菜尽数吐了出来。然后进商店想拿瓶水漱口,见有酒卖,又折返买了两瓶。 路过地铁口,她看到了蒋叔,上前要了个煎饼。 蒋叔边烙饼边和她说话:“这个点还没吃饭呢?工作真辛苦。” 林静姝扯了扯嘴唇:“吃了,肠胃不适全吐了,正好经过这,就想买个饼。” 蒋叔点头:“这样啊,那我不给你放辣了。肠胃不好得控制饮食,尤其是年轻人,好好爱惜身体。” “好,谢谢蒋叔。” 离开地铁口,林静姝三两口吃完了煎饼。进家门时,肖文星正在盛饭,看到她回来马上凑过去:“老婆,你回来啦。要吃饭吗?我煮了好多饭。” 林静姝瞥了眼桌上的两个菜,胃里已经有东西了,但还是呆呆地点头。 她又吃了一碗米饭,撑得胃疼又不想停下来,只能机械性往里咽。 站起来走两步后突然涌起一阵反胃感。她猛地冲进洗漱间,差点踢到桌边站着的小咪。 肖文星吓一跳,紧跟在她后面。林静姝把吃过的东西又吐了出来,喉咙里的反酸刺激得眼泪鼻涕直往外流。 狼狈得不像样。 “老婆,你怎么了,不舒服吗?怎,怎么办,去看医生吧。”肖文星很着急,拍背的力度控制锝不好,林静姝又想吐了。 这次她忍了下来,推开那只不知轻重的手:“我没事,滚开。” 她洗了把脸,把包里的两瓶啤酒拿出来,进了主卧对面的客房。她知道肖文星一直跟在后面,跟个鬼一样,她不想管,怕自己忍不住朝他撒气。 窝里横才会朝傻子撒气。 林静姝熟练地开了啤酒,直接仰头 往下灌。喝了一小半被肖文星抢走了。 “你,你别喝了,肚子不舒服怎么可以这样喝酒。” 林静姝皱眉,又抢了回来:“关你什么事,你出去。” 肖文星没动,只是一直盯着林静姝看,之前盯着看的时候会有羞涩,但这会儿只是非常严肃,还有点凶。 “老婆,有人欺负你了吗?” 林静姝靠在窗边回望他,突然一笑:“怎么,你想为我出气?” 肖文星沉默地点头。 “哈,”林静姝眼神很复杂,又带着悲哀。她现在一点都不想回忆起张炎庭那张讨人厌的脸,但此时此刻脑海里却突然浮现出肖文星暴揍张炎庭的画面。 她想嘲讽一句“凭你能做到吗”,但不知为什么话锋一转:“你当了那么多年兵,应该很会打架吧,会不会那种能把人打得鼻青脸肿但一检查又只是轻微伤的招?” 肖文星被她问傻了,反应了半天没反应过来,最后只能支支吾吾地搓手:“我……我可以学。” 林静姝:“……” 现在连喝酒的兴趣都没有了。 她任凭傻子把两瓶酒拿走,然后回到卧室反锁房门。肖文星在外面噼噼啪啪敲门,她找回状态骂了两句说自己要午休,才消停下来。 林静姝点开张燕燕的聊天框,复制了她之前给过的电话号码,然后打过去。铃声响了将近一分钟才被接通。 一阵试探的声音传来:“你好,你是?” 林静姝清了清嗓子:“你好,我姓林,是一名私立高中老师。你的前夫张先生打算让孩子读私立,我想问问你的意见。” “什么?张炎庭想让燕燕读私立?呵,”她轻蔑地嗤笑一声,“他从来都不管燕燕,也不让我管,扔给他爸妈一养就是七八年。就他那德行,我看呐,怕是看上你们学校里的谁了,你说是吧,林老师。” 她指向性明显,但林静姝只觉得浑身都在战栗,很激动。 终于可以进入正题了。 她稳了稳心神:“请问怎么称呼?” “我姓赵,赵云洨。” “赵女士,张先生确实给我造成了一些困扰。所以我想向你打听一下他的个人情况。” 赵云洨:“呵,你还真打算考虑啊,不过你找我打听算是问对人了。” “张炎庭那渣滓看起来人模狗样,是个大老板,不过相当会装,还很会骗人,很少有人能让他吃亏。” “哦,还有一点,张炎庭厌女,轻蔑、控制、暴力,和他在一起的女人只要不顺他心意什么都得不到。我和他家世相当,那人还知道收着点。不过最后还是被摆了一道,威胁我交出女儿的抚养权。妈的,他怎么不去死。” 对面深呼吸,似乎在缓解心情:“不过听说他遭了报应,哈哈,后面的两任老婆都没给他生过孩子。一个因为宫外孕身体受损生不出孩子被他抛弃,一个被他控制得精神失常也离婚了。” “可怜呐,多好的女孩子,被他糟蹋成这样,就为了最后一笔几万的身体和精神损失费值得吗?小妹妹,你可得想清楚,他最喜欢搞你们这种没什么背景,外地来的年轻女人了,省事,好控制,还容易打发。” “没准他连最基本的甜言蜜语恋爱游戏都省了,直接威胁,毕竟那才是他的拿手好戏。” 一切都被赵云洨猜到了。 林静姝心跳得很快:“谢谢你,赵女士,你说的这些对我有很大帮助,我知道要怎么做了。” 赵云洨:“是吗?需要帮忙的话可以再跟我联系哦,如果你要对付他,我很乐意帮忙。” 林静姝:“暂时不用,到时候再说吧。” 11. 报复 张炎庭果然约她了,又是两天后,地点是酒店。 林静姝没回复,继续窝在家里该干嘛干嘛。肖文星这几天格外粘人,眼神时不时往她身上看,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林静姝心里在盘算事情,就没怎么关注他,大部分时间都是在房间里度过。 肖文星没办法,左想右想还是决定把小咪抱进房间里吸引注意力。 他已经越来越感觉到老婆更喜欢小咪了。 决定养猫后,林静姝带猫去做过一次全身体检,查出这只猫是先天性耳聋。从那之后她对小咪就耐心了不少。再加上小咪也是真的乖巧又聪明,不拆家不乱尿,没人教也会用猫砂,除了偶尔被猝不及防摸一下会吓得嚎啕大叫外,没有别的缺点。 短短一个月,小咪就俘获了林静姝的心,地位逐渐攀升,已经超过了肖文星。 肖文星这一举动确实引起了关注。当小咪迈着猫步优雅地走过来的时候,林静姝放下手机抱住了它,继续在书桌前伏案摆弄一支黑色的笔。 她余光扫了眼门后面探着脑袋往里看的肖文星,那眼神别提多幽怨。 林静姝还是赴约了,酒店离得不远,甚至可以算得上偏僻。 那人应该是信她结过婚了,防范心加重了不少。 林静姝站在酒店门口,紧抓着手里的包。虽然做了万全的准备但真到这时候她还是害怕了。 张炎庭似有所感地发来了消息,林静姝看了眼突然亮屏的手机,瞥到张炎庭三个大字后走进了酒店。 进电梯,上楼,敲门。 张炎庭开门把她拉了进去,他光着膀子,浴巾裹着下面。 林静姝嫌恶地抽回手擦了擦,张炎庭把她摁在墙上。 “一个人来的?” 林静姝讽刺道:“怎么,这么怕我老公啊,之前不是一副非常拽的样子吗?” 张炎庭哼笑:“你不懂,这样才刺激。” 林静姝脸色沉了下来,抬腿直接踢他的命根子。可惜张炎庭往后躲得快,没踢到。 这一腿非常明显是冲着断子绝孙去的,张炎庭那张虚伪的脸上终于有了戾气。 “林静姝,你是想好了来的吧。怎么,当婊子还想立牌坊?” 林静姝把包扔到一边,举起手机对准他裸露的上半身。 “你搞错了张总,你调查过我的背景,但忘了调查我的性格,像我这种人最讨厌被威胁。” 她抓拍了好几张,张炎庭冲过来抢,林静姝努力躲闪,但体型和力量差距在,她的手机被抢了,左脸被扇了一巴掌。 张炎庭气得胸腔剧烈起伏,他删了照片,把手机摔在地上,屏幕裂开了一道很大的口子。 林静姝坐在墙角看着,分外惋惜,才用了一年的手机就这样报废了。 张炎庭抬脚想踹他,腿伸到一半又忍住:“我告诉你臭婊子,就你这样的还想拍照威胁我,也不看看你是什么货色。” “我看上你是你的福分,乖乖答应跟着我不行吗,真是欠打又欠艹。就凭你今天的表现,你这辈子都别想在海城有工作了。” 林静姝摸了摸肿起的脸,突然笑了:“是吗,我觉得你没这本事。” - “你干嘛呀,敲敲敲,要死啊你!”房客推门出来,对着门口的大高个酒破口大骂。 大高个又作揖又鞠躬:“对不起对不起,请问你们有见过我老婆吗?林,林静姝。” “你老婆?”房客大妈来了兴趣。 “对,我老婆……” “咳咳,”赵云洨打断了他的话,解释了一句,“没什么,两夫妻吵架呢。‘ ’妹夫啊,我妹妹是被你气走的,你要是找不回来,我们一家都跟你没完。” 肖文星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继续敲下一家的门。 赵云洨靠在墙边看了眼时间,已经过去五分钟了,林静姝该闹下一场了。 她的视线重新回到那个大傻个身上,这人是今天唯一的变数。 他紧跟着林静姝进了酒店,林静姝上电梯后他就在大厅里惊慌无措,愣了半晌才去向前台询问,问也问不明白,支支吾吾的,越着急就越说不出话。 赵云洨听到他念“林静姝”三个字,还一口一个老婆地叫着,于是她大发善心地带他上了五楼。林静姝有自己的计划,计划的完成需要时间,于是她挑了离得最远的房间让肖文星一个一个敲门把人叫出来。 吸引看客是她突然的灵感,比起帮助林静姝摆脱渣男纠缠,她更希望渣男能当众出丑。 “救命啊,救命!” 503号房终于传出了凄厉的声响,赵云洨刚要上前,肖文星先一步跑到门口。 “老婆,老婆!是你在里面吗?” 林静姝一愣,肖文星?他怎么会在这里? 眼看着张炎庭要过来抓她,林静姝一边躲闪一边继续把衣服头发弄乱。她刚才突然大喊大叫张炎庭还没反应过来,这会儿已经气急攻心了,看样子就像要杀人一样。 林静姝蹲下来把自己蜷成一团,门咔嚓一身开了,一阵风在耳边扫过,她身上没感觉到疼,但听到有人在痛苦尖叫。 她从膝盖上抬起头,看到肖文星一拳把张炎庭揍出了鼻血,然后一个过肩摔在了地上。 “滚蛋,你该死,你竟敢打她。” “你一定得死!” 门口传来一阵接一阵的尖叫。林静姝腿发软,两次才从地上爬起来。 “肖文星,够了!”眼看着他打红了眼,林静姝扑过去抱住她的手臂,“别打了,真的会死的。”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害怕地看着躺在地上满脸是血的张炎庭。 还好,胸腔还在起伏,他还有气。 肖文星从张炎庭身上站起来,也没站稳,咚地一声跪在了旁边。他情绪不对,浑身僵硬,胸腔剧烈起伏着,额角还冒着冷汗。 林静姝轻轻拍打他的背,颤抖着柔声安抚他:“乖,冷静一点。” 肖文星看过来,视线停留在她肿起来的左脸上,呼吸一窒:“老婆,他打你了,不行,得打回去,得打回去。” 眼看着他又要抬手,林静姝很绝望地抱住他,她看向门口,所有人都吓傻了,赵云洨藏在人群后面也不敢靠近。 没有人能帮她,肖文星这个傻子情绪不太稳定,再这样下去他该去坐牢了。 不行,绝对不行。 “够了,我没事,走,我们回家。”她想把肖文星拽起来,但男人不配合,还在死死盯着躺尸的张炎庭。 她把他的脸转过来:“听话,别这样,我不能没有你。” “真的吗?”肖文星眼神一怔,清澈了不少。 林静姝也惊讶于自己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但看到他情绪缓和一些后毫不犹豫地点头:“当然。” 就在肖文星失神的一瞬间,地上躺着的张炎庭突然挣起,林静姝护不住,那一拳硬生生打在了肖文星脸上。 “妈的,敢算计我,你们等着,我要你们牢底坐穿。” “我说过了你没那本事。”林静姝按住倒在地上的肖文星,他被打出了鼻血。林静姝将他护在身后,一只手背过去把他脸上的血抹匀。 “你个臭……” “我录音了,你威胁我的话我全都录了下来。” 远处警笛响起,越来越近。张炎庭的戾气被这种声响压了下去,理智也回笼了。 他哼笑一声,抹了把嘴边的血:“如果我没被打成这样,那或许还有那么一点点用。不过现在,我才是受害者啊。” 赵云洨终于不再看戏了,迈步走进房间:“是吗?张总今天真是丑态百出啊,不知道你这副样子被你的员工看到,被媒体记者看到会怎么样。哦,我也拍下来了,不知道和这位林小姐的录音加起来能不能让你身败名裂呢?要是实在不行,两位前妻妹妹也可以来插一脚啊,” “有我在,这场官司怎么都会赢。” 看到赵云洨的那一刻,张炎庭先是错愕,再是恍然大悟。 “妈的,是你搞的鬼对吧,我就说一个农村来的女人怎么敢搞这一出,原来是有你这么个靠山啊,张炎庭牙齿都要咬碎了,神情看上去要撕碎赵云洨。 “别这样看着我,我相当害怕的。 前夫先生,我只不过用了你最擅长的方式对待你而已,怎么这副表情啊。” “你怎么敢!” “我没什么不敢,张总,我也是商人,咱们业务上有重合。搞垮你有好处何乐不为呢。” “最最重要的是,我特别想证明一点,世界上的女人并没有你以为的那样胆小怯弱,一被威胁就缩进壳里。你之前的两个懦弱前妻只是个例,你对女人偏见太大了,得改改。” 警察和医护人员赶了上来,两个满脸是血的男人被抬走,路过赵云洨的时候,林静姝说了声谢谢。 赵云洨“嗯”了一声,也跟着去做笔录。 张炎庭虽然被暴捶好几下,看起来惨不忍睹,但经鉴定依旧只是轻伤。 林静姝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下了。 本以为张炎庭还会发难,但出乎意料的是,在事情处理的过程中,他竟然出奇配合,态度良好,该认错认错,该赔钱赔钱,甚至连自己脸上身上的伤都没计较。 林静姝的初衷也并不是非要和他杠到底,要的只是个不被人打扰的安稳日子而已。毕竟有地位差距,肖文星也确实打人了,自己杠到最后也不一定能得到好处。 双方都选择了调解,张炎庭当场转了5万精神损失费给林静姝。 从派出所里出来,赵云洨戴着副大墨镜靠在车边。张燕燕穿着一件淡黄色长裙站在她身边。 走在前面的张炎庭看到她时,身形一顿,随后快步走向另一辆车。 林静姝拉着肖文星的手走上前,赵云洨给她递了一束花:“恭喜啊,回归正常生活了。还有,抱歉,把你老公卷了进来。” 林静姝摇头:“没事,反正你最后也帮忙了。” 想到什么,她望了一眼张炎庭的车离开的方向。 “真的没问题吗,你把我和他的矛盾转移到了你和他身上。他接下来会针对你吧。” 赵云洨耸肩:“会啊,他那种人睚眦必报的,不过放心好了,他要是敢乱来,我手里的证据够让他出丑了。” “好啦,就此别过吧,我亲爱的林妹妹。”赵云洨调侃道,上前拥抱了她。 气音在耳边响起:“刚才你有句话说得不对,我没有转移你们的矛盾,只是你老公表现得实在不像正常人,嗯,怎么说呢,就像个精神病一样。张炎庭不敢招惹的人只有两种,一种是有钱有权心眼小的人,另一种就是社会底层不管不顾的神经病。你老公占了一种,他惜命锝很,这次的事够他安分很久。” 林静姝皱眉:“他只是有些傻,不是神经病。” 赵云洨:“我知道,他是你的爱人,有这样一位视你如命的爱人我很羡慕。” 林静姝眉头皱得更深了,但没再说什么。她最后给她道了声谢,然后牵着肖文星往家的方向走,身后有人追了上来。 “谢谢您,”是张燕燕,“谢谢你让我见到妈妈。” 林静姝心理一颤。 “还有,我不喜欢读私立。”说完,小女孩跑开了。只留下林静姝愣在原地。 ‘怎么了,老婆?”肖文星捏了捏她的手指,问道。 林静姝回过神来:“没什么,只是觉得刚刚那个女孩和我很像。” 一样能忍,也有心机,尤其是在自己还没有能力需要依附他人的时候。 肖文星疑惑:“不像啊,还是老婆好看。” 林静姝:“我没说外貌。” 她轻轻摸了下男人鼻子上包着的纱布:“疼吗?” 肖文星:“还好。你呢?” 肖文星伸手摸她的脸,皱眉道:“这里被打了,还疼吗?” ”还好,五万呢,值得。” 肖文星眉头皱得更深了:“不值得,钱没有那么重要。” 林静姝笑他:“说什么呢,钱要是没那么重要,你吃什么住什么,这些都得花钱。” 肖文星跟在她身后:“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 他的语言组织能力开始崩了, 林静姝安抚他:“好啦,我知道你的意思。回家吧,我累了。” “好,我们回家。” 12. 陪你 事情过去后,林静姝也不再管招生的事了,而是带着肖文星上周边城市旅游一周,用来调整心情。 肖文星很开心,会主动催她出门逛街看风景,还学着别人的样子给她拍照,虽然拍得很一般。 最开始的两天,林静姝精神依旧精神紧张,三天后才逐渐放松下来,但还是会时不时做个噩梦。梦到那天肖文星真的把人给打死了,血溅了一地。每当这个时候,她都会惊醒,半天睡不着。 她弄出点声响就容易把肖文星吵醒,这时男人就会从身后抱住她:“怎么了老婆,又做噩梦了吗?” 林静姝现在已经基本不排斥他的亲近了,任由他抱了会儿,深呼吸平复好心情后才回应:“嗯,梦到你把那个人杀了。” 肖文星歪头看她,印象太深刻,他还没忘记林静姝说的那个人是谁。 “老婆,为什么他总出现在你的梦里,好烦,下次我要把他的牙齿全打掉。” 林静姝:“……” 完全理解不了他的脑回路。 “肖文星,别这样。”林静姝板着脸叫他的名字,“别仗着你的体格大,就打架。你要是真把他打残了,你得坐牢知道吗?被警察抓走就一辈子都见不到我的那种。” 肖文星瞪大了眼睛:“这么严重吗,那我以后都不打人了。我不要和你分开。” 林静姝放心了:“嗯,记住你今天说的话,以后控制自己的情绪别乱打人。” “知道了老婆,我不会乱打人,以后要是有人欺负你,你告诉我,我不打他我吓唬他,他要是还欺负你,我就轻轻地打他。” 林静姝无声地笑了笑,把他锢在腰间的手挪开:“太热了,别靠这么近。你这傻子真该学点法律了。” “那你教我?” “嗯,以后再说。” “老婆晚安。” “快睡,等会儿该早安了。” 一星期过得很快,最舍不得得回家的是肖文星。 这一周他过得相当滋润,林静姝不仅没怎么骂他,还会答应和他亲亲,给他摸摸。 心情很好,连带着伤也好得快。 最后离开酒店的时候,他是一步三回头,问林静姝可不可以经常来住。 林静姝当然知道他是什么心思,毫不犹豫就拒绝了,直接断了他的念想。 回家后,她打算去看看蒋叔。 自从知道林静姝被打以及肖文星打人事件后,蒋叔就经常打电话过来询问情况,还问自己能不能帮上忙。 这份关心溢于言表,不表示一下谢意实在说不过去。 这些天越来越热,蒋叔已经不全天摆摊了,只在早上和傍晚出摊。于是,林静姝买了些礼品,挑了个中午中午去他家。 她敲了敲门,喊了声蒋叔。没人应。 肖文星也喊了一声,过了一会儿,里面终于传出了声响。 “等一下,马上来。” “咳咳,进来吧。”蒋叔打开门,笑着迎他们。 肖文星把慰问品放在桌上,拥抱了一下蒋叔:“蒋叔,我很想你哦,明天,不,今天晚上我要和你一起去摆摊。” 蒋叔拍了拍他的背:“好好好,事情解决了就好。” 他看向后面跟进来的林静姝,后者微微颔首。 目光扫过蒋叔黑色裤子的口袋,林静姝眼神一顿。那里露出的一角白红相间方形盒她认得,是一种止痛药。 她之前痛经的时候经常吃。 “你们来得正好,昨天有个卖菜的熟人送了我一个大西瓜,正好今天吃了。” 西瓜放在桌子底下,蒋叔试着弯了下腰,伸手够不到,于是喊肖文星拿去洗。 林静姝一言不吭地看着他,几天不见总觉得蒋叔苍老了很多。 肖文星切好西瓜,先递了一块给林静姝,又给蒋叔拿了一块。 蒋叔摆摆手:“我最近肠胃不好,吃不下,你们吃吧。” 林静姝犹豫着,还是放心不下问道:“你是生病了吗?我看你口袋里有止痛药。” 蒋叔摸了下口袋,把药拿出来:“你说这个啊,嗐,人老了身上总有点毛病,昨天吃了点辣肠胃受不了,今天就吃了点止痛药,效果不错。” 林静姝:“还是去医院看看吧,肠胃不舒服也是大事。” 蒋叔:“哎呀,去什么医院呐,医生肯定又是让挂水。浪费时间,还不如吃点止痛药,我跟你说,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挂水,会把身体搞坏的,以后一点毛病都受不住。” 林静姝无话可说,老一辈人是这样的,总觉得躺在医院挂水是快死了才能做的事。 晚上肖文星回来锝很晚,以前九点多能到家,今天却是十点半才回来。 林静姝靠在床头看书,等他洗漱好拱进被窝的时候,她问他今晚干嘛去了。 肖文星侧身面对她躺着:“今天蒋叔换了个地方摆摊,我们去了夜市,就是之前你要我一个人导航去过好几次的那个地方。” 林静姝:“为什么不在地铁口摆了,你问蒋叔了吗?” 肖文星点头又摇头:“我好像问了,但想不起蒋叔说了什么。今天好多人来买煎饼吃。蒋叔忙得一直在流汗。后来好多煎饼都是我做的。” 肖文星越说越兴奋,说到最后求夸的意味非常明显。 林静姝很敷衍地夸了他一句,盯着漫画书发呆。 夜市的摊位费应该不便宜吧,蒋叔在地铁口摆了好几年,怎么现在突然要去夜市租摊位。 林静姝来不及细想,肖文星的嘴就凑了过来。 “老婆,我们亲亲吧。” 林静姝皱眉:“昨天刚亲过吧,今天不亲了。睡觉。” 她关灯躺了下去,肖文星趁着伸手不见五指突然偷袭了她的脸颊,还发出了啵的声音。 “你……” “老婆晚安,我要睡了。” “……” 蒋叔换地摆摊的事抛到了脑后,林静姝开始回忆这些天到底被偷亲了几次,数不过来。肖文星最近太粘人,拥抱亲吻都是家常便饭,生理反应也频繁了很多。但即便如此,她也只用手帮他,没想过要真的和他发生关系,明明有时候也会有感觉。 或许还是觉得他身体年龄和心智不符实在太割裂了吧,但更重要的原因可能是自己性冷淡,没那方面的想法已经很多很多年了。 反正肖文星也不懂,能只用手解决的问题就不要复杂化了。 - 那件事过后,赵云洨时常和她联系。作为一个大老板,她话很多,扯东扯西,特别关注林静姝的生活。林静姝自认她俩算不上朋友,如果硬要说是什么关系的话,顶多就是为了报复,一拍即合的短暂盟友罢了。 其实事后想一想,赵云洨也不一定全是为了报复,那两人之间除了有利益牵扯,还有个孩子。那件事更像是赵云洨给的一个警告,警告前夫先生不要玩脱了,警告他不要太不把女人当一回事儿,女人中不仅有软包子也有刺头,稍不注意就会掉进坑里 而自己就成了完美的警告教材。 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想,林静姝问赵云洨会用手里的证据告张炎庭吗?对面沉默了很久才回过来:“不会,我掌握的证据不一定会让张炎庭坐牢,两位前妻哪怕指控他家暴,也只属于家庭纠纷,你提供的威胁录音顶多算寻衅滋事,所以最后的结果并不会好看。” 林静姝了然,又问她是不是从来没想过让张炎庭身败名裂。 赵云洨给的答案直白又坦诚。 “是,我们之间毕竟有一个共同的孩子,张炎庭和他的公司都是孩子的。小林啊,我是个母亲,我得确保孩子父亲的资产完完整整地落到孩子身上。” 非常无懈可击的话,林静姝无话可说,她是这对前夫前 妻博弈的牺牲品,得到了一笔数额不算小的赔偿。她不会置喙这些有钱人的任何想法,但也希望这些人和事离自己远一点。 林静姝最后把赵云洨给删了,删之前收了她发过来的一万保密费。 暑假还有半个月,没有工作的生活非常惬意。林静姝一天大部分时间都在家里待着,傍晚太阳下山后会去夜市转一转。 蒋叔在夜市租了个小摊,1600一个月,一次交了三年的租金。小摊子靠近转角,人流量很大。晚上六到八点最忙,蒋叔忙不过来的时候就让肖文星摊煎饼,自己打下手准备食材。 林静姝观摩过几次肖文星摊煎饼的样子,披着一件深蓝色的围裙,带着透明口罩,壮实的身体,清澈的眼神。一说话就傻乐。 不少人是冲着这种反差感乐子来买煎饼的,偶尔还会有几个大妈逗他。 肖文星摊煎饼已经很熟练了,只是有的时候客人要求要多放或者不放的东西会忘记。蒋叔会提醒他。到后来干脆挂了块牌子写道:师傅记性不好,大家排排队,多提醒提醒他。 这还是林静姝提的点子。 九点之后人少了,蒋叔会闲下来和林静姝聊天,拉拉家常。林静姝问他怎么突然搬来夜市了,蒋叔说以前就有想法,只是抢不到好摊子,这次运气好,刚好有人退租,就抢到了一个。 他说肖文星现在也能独当一面了,想给他开工资,打算每个月开3000块钱。林静姝倒是没想过肖文星还能挣钱,以前让他跟着蒋叔纯粹是要他安分点不要到处乱跑而已。 有钱拿自然是好,林静姝没跟他客气。蒋叔又问要把钱打给谁。 林静姝愣了一下:“给他本人吧。” 蒋叔笑道:“你不管钱?” 林静姝:“我没想过他能挣钱。” 蒋叔沉默了一会儿,意味深长地说:“小林啊,别把责任全揽在自己身上,养家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文星傻是傻了点,但人勤快性格也好,多教几遍,他能做好很多事情,不比任何人差。” 这件事她再清楚不过了,林静姝点头:“我知道。” 蒋叔提议后的第二天,肖文星就收到了变傻以来第一笔工资,他很高兴,当天晚上收摊后就请林静姝出去吃宵夜。 林静姝以为是要请她去烧烤店吃烧烤,没想到竟然是去吃馄饨 肖文星点了两份鲜肉馄饨:“老婆,这里的饺子超好吃,肉很多。” 林静姝大半夜不想吃肉,但端都端上来了,她吃了一小半,剩下的全给了肖文星。 肖文星胃口极好,三两下连汤都喝完了。 两人散着步回家。午夜12点的街道依旧敞亮,肖文星走在身边装作不经意地牵起她的手,然后十指交扣。 晚风很舒服,林静姝心情很好,也就随他牵着。路过商店的时候她又想喝酒了,决定买两瓶解解馋。 肖文星不知从哪里听说喝酒不好,在旁边一个劲地抱怨嘟囔,想强硬又强硬不起来。林静姝被他吵得烦,最后只买了一瓶葡萄酒。 大半夜吃了东西,林静姝精神得很。小咪也精神,看到两人回来后马上过来迎接,看到肖文星坐下就跳进他怀里窝着。 林静姝开了酒,眼神触及到桌对面坐得板正的肖文星时,象征性地问他喝不喝。 这次大傻子竟然点头了。 林静姝很惊讶:“确定要喝?之前不是很嫌弃吗?” 肖文星摸了摸猫猫头,把小咪抱下去。 ”我听别人说喝酒不健康,但你喜欢喝,我劝不住你,那我陪你一起不健康。” 林静姝看他严肃的样子,有些好笑,说得像是要一起赴死一样。 她倒了一小杯推过去,肖文星起初还眉头紧皱,多喝了几口后说还挺好喝,主动和林静姝碰杯。 两人没怎么说话,客厅里只是偶尔传来倒酒和碰杯的声音。 13. 悸动 葡萄酒度数不高,但林静姝还是有些微醺了。肖文星倒是酒量很好,竟然没有一点醉态,脸上连红晕都没泛起。 微醺之后感觉整个身体都很轻盈,林静姝起身去洗漱,肖文星跟在她身后。 他总是喜欢在家里跟着她,尤其是洗漱的时候,偏要挤在一块刷牙洗脸。如果林静姝要洗澡,他非得被关在门外才安心。 肖文星像往常一样给她挤牙膏、递水,洗脸用的是洁面慕斯,他每次用都喜欢猛地摇一下再挤到手背上,让老婆用他手上的。 林静姝觉得这行为有点多余了,但没有影响到什么也就随他。 林静姝闻了闻衣襟,下午出门前已经洗过澡了,但到夜市逛一圈后是染上了油烟味,她想冲个澡。 也就多停留了几秒,转头却发现肖文星已经拖衣服了,光溜溜地站在镜子前。 见林静姝看他,肖文星非常大方地展示自己的身体:“怎么了老婆,我要洗澡了。” 林静姝脸上升起一股热气,赶紧撇开视线。 “你先洗吧,给我留点热水,我等会儿也要洗。” “那一起洗吧。”肖文星挡住她的去路,脸上浮现出可疑的红晕,“老婆,我还没看过你的身体。” 他说完都不敢抬头。 喝了酒的缘故,林静姝反应有些迟钝,惊讶之余她竟然真的开始在想:结婚这么久,肖文星真的没看过她的身体吗? 还有,触觉和视觉果然还是有差异的。 这种想法一冒头就难以压下去。尤其是在面前还有一副成熟男性躯体在晃悠的情况下。 尽管她觉得自己是个性冷淡,但这种情况下到底还是受了点刺激。 脑子一热,她竟然答应下来:“行啊,一起吧。” - 肖文星在整个过程中脸红透了,林静姝表面看上去很平静,实则和他差不多。关了灯,脸蒙进被子里就不想再露出来。 肖文星在她身后哼哼唧唧:“老婆,我不太舒服。” 林静姝:“那你吃药。” 肖文星把床弄得吱嘎响,闻言把头蒙在枕头里说道:“我不是那种不舒服。” 林静姝当然知道他是哪种不舒服,只是现在自己心里很乱,酒精蚕食她的大脑,竟然真的带来了久违的悸动。 她坐起来把灯开了,幽幽打量肖文星。傻子光着膀子也坐起来。 “怎么了老婆?” 林静姝的眼神往下滑,傻子的身材一直都还不错,胸前留下的伤口甚至在无形中增加了魅力。 “老婆,你在看什么?”肖文星低头往下看,还摸了一下自己的腹肌。 林静姝神色一暗。 “躺下去。”她说道。 肖文星不明所以,但很听话地躺下了。林静姝把大灯关了,只留着床头氛围灯,然后俯身盯着他。 头发垂到肖文星脸上,傻子觉得痒,伸手挠了一下。林静姝抓住了他的手。 “你上次说要帮我是吧?” “嗯?”肖文星眼神迷茫了一瞬,随后又坚定地点头,“嗯,不管干什么我都帮你。” 林静姝亲了他一下,“好,接下来你别动。要是敢弄疼我,我就扇你。” 肖文星气息加重了,似有所感地兴奋起来。 林静姝又吻住了他。 —— 林静姝醒过来的时候已经上午9点了。自工作以来她还是第一次起这么晚。 昨晚很混乱,在某一种程度上也算疯狂。她和肖文星都很生涩,摸索了很久才找对方式。 过程虽然很艰辛,结果也……勉强合人意。 林静姝穿睡衣的时候低头看了眼身上的痕迹,微微皱眉。肖文星情动时总是控制不好力道,喜欢在她身上留痕迹, 不痛,但实在有碍观感。 她快速穿上衣服下床,起身走路时踉跄了两步。下半身传来又酸又麻的感觉,林静姝心情复杂地调整走路姿势,开门出去。 肖文星听到声音跑过来,手里还拿着一个碗。 看到她就笑个不停:“老婆,你起来了。我在做饭,马上就好。” 他的右脸有点红,隐约还能看到巴掌印。林静姝撇开视线,点头嗯了一声。 她用冷水洗了把脸,然后照了照镜子,幸好肖文星没在她脖子上留下什么可疑的痕迹。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林静姝在这一刻终于有了自己已经结婚的实感。 而肖文星实实在在是她的丈夫。 以前她并没有把他摆在丈夫的角色上,而是将他当成一个需要照顾的小孩。 她打了个寒颤,一想到小孩两个字就全身恶寒。现在她不可能把他当小孩看了,要不然昨晚自己就是个畜生。 吃饭的时候,傻子很殷勤地给她夹菜,那眼神实在是腻味,林静姝想忽略都难,饭吃一半就不想吃了。 肖文星问她还痛不痛,林静姝没说话,傻子摸了下自己挨打的脸颊欲言又止。 林静姝知道他心里的小九九,不想聊昨天的事,免得他总想着下一次。 至于要不要有下一次,什么时候有,那是她来决定的。 下午肖文星出摊去了,林静姝在家里待着。闲来无事就喂喂猫、看漫画或者做PPT,晚上六点多的时候下了一场小雨,她点了外卖吃,然后接到了张嘉欣的电话。 看到来电显示的时候,她第一反应是新奇。两人在放假期间基本没什么联系,就算联系也只发发消息,直接打电话过来还是第一次。 可能是出什么事了吧。 她接了,对面一直没有说话。 “有事吗?”林静姝问。 张嘉欣吸了吸鼻子:“静姝,我能去你家住一天吗?” 林静姝收拾外卖盒的动作一顿:“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对面说道:“租的房子漏水停电了,没空调晚上很热。” 林静姝哑然:“你已经穷到没钱住酒店了?” 张嘉欣:“那倒没有,只是……” 她停顿了一下接着道:“我前男友最近在堵我,住酒店我怕被他找到。” “住我这就不怕被找到了?” “你那离我住的地方远一些,要找到挺难的。求求你了,收留我一晚吧。” 林静姝很无奈,想了想后还是答应了。 工作之余,能和她谈心的人很少,甚至可以说她没有知心的朋友。张嘉欣算是为数不多可以说上话的。 一点小忙能帮就帮了,况且家里也确实有一间闲置的客房。 她给张嘉欣发了地址,让她八点后过来,然后换了身衣服出门。 由于刚下过雨的缘故,这个点夜市人不多,蒋叔的小摊不忙,林静姝远远就看到蒋叔一个人在备菜,肖文星不在摊上,也不知道跑哪去了。 “蒋叔,他人呢?” “小林来了啊,文星刚被一群跳广场舞的叫走了,好像是要他帮忙搬个东西。就在街对面的那个公园。” 蒋叔给她指了方向,林静姝道了谢就往那边走。 穿过这条街就是小区公园,林静姝走到的时候,肖文星正在帮大妈们把音响和道具从车上搬下来。 有一个短头发大妈正在指挥他把东西搬到指定位置,剩下的就三五成群站着说话。 林静姝环顾一周,最后将视线移到一位拿着煎饼的女士身上,然后走过去坐在旁边的石凳上。 那些上年纪的妇人拉了会儿家常后就聊到了肖文星。 “老李,那个小男生长得蛮帅的。” 那位李女士看了眼肖文星:“你说他啊,确实长得不错,又高又壮。但是他这不好。” 她指了指脑袋,嫌弃地摇头:“看样子是个傻子,一脸傻样。有的时候话都听不懂。” “那太可惜了,好好的人怎么成了傻子呢。” “是啊,这样的一辈子怕是都娶不到老婆了。” 林静姝听不下去,猛地站起来。 “这位姨,你的这个饼好吃吗?” 那位拿饼的李女士回了她一个莫名其妙的眼神:“你谁啊?” “你这个饼是傻子做的吧。味道和别人做得有差吗?” “是个傻子又怎样,总比吃着饭还要骂厨子的人好太多了。” 大妈被气红了脸:“我说什么了 我,都是实话,你谁啊你,轮得到你在这说三道四?”; “我是他老婆,应该我问你才对吧,轮得到你说三道四吗?” 大妈喉头一哽不说话了,脸色红一阵青一阵。背后蛐蛐傻子就算了,还被护短的老婆听到。到底不是不讲理的人,这会儿也觉得自己理亏,但又不服气,最后瞪了林静姝一眼就走了。 林静姝看着她们的背影喊道:“下次叫他干苦力记得给钱,不给钱不干。” 她们听没听进去不知道,反正肖文星听到了,活没干完就跑过来。 林静姝拉着他回夜市,他头都不回就跟着走了。 “老婆,你跟她们说什么了呀?” 林静姝不想跟他说,就糊弄了一句:“没什么,随便聊了会儿天。” “哦,那你是来接我的吗?” “不是,”林静姝递了一张纸让他脸上的水,“今天晚上有人要来我们家里睡,我来跟你说一声。” 肖文星:“老婆的朋友吗?” 林静姝:“嗯,我同事。” “是这样啊,”肖文星挠了下头,明显有些紧张,“那我需要准备什么吗?” “不需要,你回家不要光着膀子跟着我就行。” “好,这个我可以做到。” _ 林静姝待了半个小时就走了,张嘉欣坐的地铁,到站后打来电话,要她去地铁口接她。 林静姝刚到地铁口,一个戴着帽子和墨镜的人踮着脚朝她挥手。 林静姝眯着眼盯了会儿才认出是张嘉欣。 “你怎么打扮成这样子,包得像明星逛街一样。” 张嘉欣做贼般四处打量一番后才松了口气:“我前男友一直在楼下堵我,不包严实一点万一,我今天走不出那栋老破小。” 你这样包着才最可疑吧。 林静姝皱眉:“你们不是和平分手的吗,他怎么还来堵你?” 张嘉欣搂着她的胳膊往外走,边走边解释:“我搬出来半个多月后他联系我了,各种服软让我回去。可能是相亲相不到喜欢的吧,只能回来找我。” 林静姝回想起她吃饭习惯的变化,语气坚定地问:“除了这个呢?” 张嘉欣愣了一下,对视几秒后扬起一抹苦笑:“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其实我怀孕了,三个多月快四个月了。两个月前查出来的。当时心里很乱没告诉他。我做过孕检,医生说这个孩子很健康,我就没舍得流掉。” “他还不知道我怀孕的时候就一直发消息挽回我,我没搭理,他就搞跟踪,最后还是发现我怀孕的事。” “那之后他就经常堵我,又是谈彩礼又是说要把我爸妈接到海城住,他爸妈也打电话过来求和了。” 最后,她自嘲地说道:“静姝,这算不算母凭子贵。” 林静姝没有接她的话:“你怎么想,打算和他结婚吗?” 张嘉欣没回答。 但这已经是一种默认了。林静姝见过太多的家庭,也深知婚姻不仅仅只是爱情,更多的是妥协。 谁弱谁妥协,谁心软谁妥协。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双方各退一步。 从张嘉欣的那句“他还不知道我怀孕的时候”开始,她就已经心软了。 林静姝把她带回家,问她饿不饿。张嘉欣说自己已经吃过了。 为了照顾孕妇,林静姝给小咪栓了绳子,然后进客房收拾屋子铺床。 张嘉欣用逗猫棒逗了小咪玩了会儿,随后进屋想帮忙整理床铺,林静姝不让她碰。 张嘉欣很无奈:“我没那么脆弱,这孩子不怎么折腾我。” 林静姝:“别,你肚子里的孩子万一出了意外,你前男友一家不得找我兴师问罪?” 张嘉欣不动了,面露愧色,半晌才说话:“抱歉啊,是我考虑不周,麻烦你了。” 林静姝捏着被单瞥了她一眼:“同事一场,你既然打电话求助,我自然会帮忙。” 闻言,张嘉欣笑了一下,坐在窗边椅子上背对着她:“谢谢你,静姝。还有一件事想提前告诉你。” “什么事?” 她叹了口气:“我已经辞职不干了。” 14. 算得上幸福 林静姝和张嘉欣在客厅看电视的时候,肖文星回来了。 看到陌生人,他先是一愣,随后才回想起老婆说过有朋友要来。 他笑着给张嘉欣打招呼。张嘉欣错愕地点了下头,回头用眼神询问怎么回事。 林静姝挑眉,没有想介绍一下的意思,起身走到肖文星面前。 男人头发衣服全湿了。林静姝皱眉,在想下午去找他的时候怎么不记得带把伞过去。 “老婆,我要做什么吗?”家里多了一个人,肖文星拘谨起来。 林静姝摇头:“不需要,你先去洗澡吧。” “好,这个,这个给你。”肖文星侧身从裤兜里掏出一本漫画。 粉红色调的,林静姝看了眼名字,瞳孔紧缩。 《厉少奶奶第……》 他怎么想一出是一出突然买漫画了,还是这么古早的漫画。 好羞耻,绝对不能被张嘉欣看到,否则至少得笑话她半年。 她把漫画重新塞进肖文星裤兜里,压低声音道:“赶紧进房间拿衣服去洗澡,浑身脏兮兮的。” 肖文星不明所以:“老婆,你晚上不是喜欢看这种书吗?我今天看到有人摆小摊在卖书,有这种画着小人头的,花花绿绿的书就买了一本,你不喜欢吗?” 林静姝轻咳一声,放软了声音:“放回房里吧,你先去洗澡,我以后会看的。” “好,”肖文星很高兴,经过张嘉欣的时候还很礼貌地对她点点头。 张嘉欣眯着眼,意味深长地望向林静姝。 “他喊你老婆诶,你什么时候结的婚?” 林静姝耸肩:“你猜?” 张嘉欣想了想:“嘶,那我猜猜啊,是不是你上次请三天假的时候。” 林静姝欣慰地点头:“是,那时候下乡和他结婚去了。” 张嘉欣像是突然找着了错处,控诉道:“好啊你,婚都结了竟然也不吱一声。好歹同事一场,真不地道。” “我跟你说过啊,你又不信。”林静姝转身倒了杯水递到她手上,笑意很浅:“况且只是各取所需罢了,为什么要昭告天下。” 张嘉欣的笑容僵在嘴角,很快压了下来。她想到了自己。 “各取所需啊,”她重复了一遍,突然问,“那你们幸福吗?” “嗯?”林静姝一时没反应过来。 张嘉欣执着地又问了一遍:“你们在一起后幸福吗?” 林静姝迎着她的目光,一时难以回答。她能感觉到张嘉欣想从她身上找安慰。但人和人毕竟是不同的。 她沉默了几秒,斟酌措辞:“他很听话,很关心我,但这一切只是因为他颅脑损伤,成了一个没了记忆,反应迟钝又很犟的傻子。” 张嘉欣愣了:“傻子?” 林静姝点头:“对,他失智了。现在才勉强能融入社会。” 张嘉欣擦了一下眼角不知什么时候溢出的生理性眼泪有些感慨:“这样啊,也挺好。至少他毫无保留地在爱你。” 林静姝眼眸一颤,一时消化不了“爱”这个字。 肖文星爱她?她不太清楚,甚至觉得有些荒谬。 她更倾向于肖文星本身就是一个善良有责任感的人。即使变成了一张白纸,但从小到大耳濡目染到的都在告诉他要对老婆好。 谁是他老婆就会对谁好。 开门声把林静姝的思绪拉了回来,她回头看向刚从浴室出来的肖文星,他指了指卧室,然后开门进去了。 张嘉欣没看到肖文星,跟着回头时只注意到了被关上的门。她拍了拍林静姝的肩膀,冲她眨眨眼:“亲爱的静姝啊,你老公是不是邀请你回房休息了,哎,本来还想和你同床共枕一次呢,估计你老公不同意。” “算了,晚安咯。”她起身要回客房。 林静姝:“我今晚陪你。” 张嘉欣脚步一顿,转身冲她眨眼睛:“真的吗?那你跟你老公商量一下吧。” 进房前,她故意甩了一下头发:“太棒了,争宠成功!” 林静姝靠在门边摇头:“搞什么啊,又哭又笑又闹,不会真的被激素控制了吧。” 张嘉欣瞪她一眼:“你才被激素控制了。” 林静姝进主卧和肖文星说今天不陪他睡的事,男人听后果然不太高兴,但也没有抗议, 只是问:“你朋友会经常来吗?” 看他那一副苦恼的样子,林静姝很想笑,但忍住了。 “不会,可能这次之后,我们很长时间都不会有机会见面了。” 肖文星豁然开朗:““那好吧,老婆你去陪她睡,给我来个晚安吻就可以了?” 林静姝站在床边,肖文星坐在床上抬起头。她低头轻轻碰了一下他的嘴唇。 “晚安。” “老婆晚安,我会想你的。” 幸福吗?林静姝想,或许还真算得上。 林静姝拿了自己的被子进客房,张嘉欣正靠在床头盯着手里的手机发呆,上面显示着20多个未接电话。 林静姝瞥了一眼手机界面,上床躺下:“你不打算回一个吗?报个平安什么的。” 张嘉欣把手机倒扣在床头柜上,叹了口气:“我说了暂时不想见他,找了个酒店过夜。他还在发消息问我在哪,我不想回。” 林静姝嗯了一声。张嘉欣也躺下来,望着天花板。 她说:“静姝啊,我好害怕。一个人在海城打拼,父母老了。弟弟还在读书。他们都需要依靠我,那我又能依靠谁呢。” “我太孤单了,所以即使知道和他在一起也不一定过得好,但还是有期待,期待他能让我活得轻松些。” “静姝,我看不到我的未来了。你能吗?” 张嘉欣哭了,林静姝也不好受,她翻身背对着张嘉欣。 “别哭了,没人能看见未来。以后的日子都是一步步走出来的。你既然选了就好好过下去吧。没事的,别害怕。” 张嘉欣吸了吸鼻子:“静姝,谢谢你安慰我。以前总觉得你不近人情很难相处,但其实和你在一块久了真的很有安全感。真地谢谢你,这三年愿意和我做朋友。” 林静姝莫名其妙地回头看:“你干嘛呀你,说得像是要道别一样。以后常联系就好了。先说好,借钱没有,吓唬人之类的小忙倒是可以帮。” 张嘉欣被她逗笑了:“没想到你还挺逗的。” 林静姝唇角弯起:“睡吧,明天还有好多事等着你呢。” “嗯,晚安。” …… 张嘉欣前男友是一个很执着的人,第二天天还没亮又开始电话轰炸,张嘉欣扛不住这种“骚扰”,最后谎报了一个附近酒店的地址。男人说要来接她,张嘉欣同意了。 林静姝送她出去,两人一路无言走到谎报的酒店门口。站在路边,张嘉欣问她要不要来参加她的婚礼, 林静姝没有给一定会到的承诺,只是说:“看情况吧,如果没事就来参加。” 之后又补了一句:“份子钱肯定会给到的。” 张嘉欣笑着说好。 林静姝又看了眼她平坦的肚子:“等孩子出生,我会包个大红包给你。’ 张嘉欣感动锝又想 哭了,她抱了抱林静姝:“你回去吧,趁他到之前。我不想让他看到你,免得牵扯更深。” “好,那我先走了。” “嗯,下次见。” 林静姝回家没多久就收到了张嘉欣已经上车的报备信息。 然后回了一个表情包过去。一抬头就看到肖文星穿着围裙在厨房忙活的身影。 他似乎很高兴,边煮面边哼歌。 林静姝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心里不舒服地发痒。她转身回了客房,收拾床铺时从张嘉欣睡的枕头下找到了1000块现金和她留下的纸条。 “身上只带了这么些,补上迟到的礼金,祝你新婚快乐。” 林静姝把钱收起来,给张嘉欣发了一句谢谢,喃喃感慨道:看来下次随礼得从1000往上加了。 吃过肖文星煮的面后,林静姝翻出他买回来的新漫画。 她之前的漫画书实在太老太旧,纸张泛黄,页脚卷起。现在翻看这种又白又平的书页竟然不太习惯。 看了一小会儿就没了兴趣。抛开剧情不说,画风也不怎么样,还没五六年前的漫画人体画得好看。 闲得没事的时候倒是可以用来打发时间。 肖文星和她分享了最近发生的事,说蒋叔在教他怎么做面糊,告诉他出摊前要准备什么。有的时候会让他一个人准备,忘了几样就打几下手板。 “老婆,蒋叔越来越严格了。”说着,他还搓了搓手心,仿佛痛感还留在上面一样。 林静姝失笑:“废话,现在你是蒋叔的学徒,还是领工资的样子。他肯定会严格一些。” 肖文星撇嘴,大鸟依人地靠着她的肩:“我没想听这个。” “那你想听什么?” 男人埋在她脖颈处边蹭边说:“老婆,你得关心我。” 热气喷在脖子上,惹得林静姝打了个激灵,忍不住在心里吐槽:大傻个心眼子挺多啊,也不知道谁教他的,难不成自学成才? 林静姝心情还不错,像模像样地关心了几句。肖文星果真呵呵傻笑起来。 刚想找个电影看,肖母打来了电话,这次没给肖文星打,而是直接打给了她。 林静姝接起,肖母的声音传了过来。 肖母:“小林啊,最近过得怎么样?” 林静姝:“还好。” 肖母:“文星的生日快到了,就是这周五。我今天寄了点吃的来,一只鸡和一块腊肉,填的就是你们家的地址。我还是第一次寄快递,应该不会丢吧。” 林静姝看了肖文星一眼,男人正贴在她耳边听。 “不会,你把订单号发给我。我到时候去拿。” “好好好,文星在你身边吗?我想和他说说话。” “在,” 林静姝把手机递给肖文星,男人欢天喜地地接过手机。 母子俩也就拉拉家常,傻子肖文星特别会表达情感,把肖母哄得特别开心。 林静姝静静地看着他,突然很好奇他没傻之前是不是也这样会表达,直白地表达想念、关心甚至爱意。 可惜她一点都想象不出这人还是个正常的没有任何生理缺陷的男人时该是什么样子。 会露出憨憨的傻笑吗?会一口一个老婆吗?会在她生日那天亲自挑一个蛋糕送去学校吗? 林静姝无法想象,只知道如果他不傻,他们可能一辈子都不会遇到。 肖文星聊天的时间还没她发呆的时间长,手机递到面前的时候才回过神来。 “老婆,在想什么呢?” 林静姝摇头:“没什么。” 15. 把你当亲人 八月底,林静姝去学校上班了。肖文星依旧每天中午给她打视频。只是背景大多不在家里,而是在蒋叔家。 蒋叔这些天瘦了一大圈,问就是说肠胃不舒服没什么胃口,但又非常抵制看医生。林静姝就嘱咐肖文星时常去看看他。 于是那傻子灵机一动干脆就跑去蒋叔家做午饭了。然后每次打来视频都垂头丧气说自己做的饭不好吃,蒋叔没吃几口就不吃了。坐在旁边的蒋叔就会笑着辩解几句。 林静姝还是坚持让蒋叔去看看医生。每次一提,他要么就岔开话题,要么就直接说自己老了命不值钱,要是去医院真检查出了什么还影响心态,得不偿失。 林静姝劝不住他,傻子肖文星更是不用说,三言两语就能把他糊弄过去。 没办法,林静姝只能在心里祈祷蒋叔身体健康,不会出什么大事。 开学后,她明显越来越忙,被分到理科班当班主任,学生在人数上就比文科班多了很多。带班难度更是直线上升。没了张嘉欣解闷,她的生活变得更加单调了,在学校除了和肖文星打打电话外基本没有其他的娱乐。 张嘉欣的岗位被一个新招进来的年轻男老师取代,男老师姓姚,性格偏内向,私下不爱说话。林静姝作为班主任,花了一个星期才跟这位英语科任老师搭上话。 不聊不知道,一聊才发现这位年轻男老师竟然只比她小了一岁,也是海大毕业的,是她的学弟,之前在教培行业待过两年,实在太累就选择来了私立。 从一个坑跳到了另一个坑。 有了共同的母校,林静姝放心了不少。她在工作上一向很认真。深谙班主任要和科任老师搞好关系配合好才能消除矛盾解决问题的道理,没事的时候也会和这位新老师聊聊天。 姚老师起初还很拘谨,后来熟悉了之后也会主动找她说话,聊班里的刺头,谁谁谁迟到早退,还会找她请教怎么上课的问题。 完全是把她当作师傅了。 林静姝也没觉得麻烦,相反,她很乐意帮助自己班的科任老师。 就这样一个星期后,姚小平自己觉得过意,找她约了一顿饭。 林静姝心里一颤,想到了不好的回忆,她刚想拒绝,但听到约的地点是学校食堂后就欣然同意了。 姚小平让打菜师傅把所有的菜都打了一遍,林静姝看着他端过来的冒尖的饭菜一时有点难以接受。 浪费食物可耻,但现在没有肖文星当她的“垃圾桶”,就只能浪费了。 姚小平很安静地坐在对面吃饭,吃到一半说道:“林姐,你读大学的时候是不是加入过动漫社啊?” 林静姝差点被噎住:“你……你怎么知道?” 姚小平老实巴交地笑了一下:“因为我也加入了,我记得大一入社第一天,所有的学长学姐都做过自我介绍。大部分人都cos了喜欢的角色出场,好像只有学姐你穿着常服展示画稿,还表演了少女漫画里的经典台词,印象挺深刻的。” 林静姝脸颊烧锝疼,万万没想到自己封存在心里的记忆就这样被别人提起了,除了肖文星外,知道她喜欢二次元的又多了一个人,还是同事。 严肃专业的教师人设终究还是出现了一道裂缝,林静姝既无奈又尴尬。 姚小平估计早就认出她来了,之前是因为还不熟所以没提,现在熟络起来后又把这一茬翻出来了。 过了那个中二的年纪,她早就已经无法对当初的自己感同身受了。十八九岁疯狂沉迷二次元也就算了,还当众社死。压力大想排解也不该是那样排解的。 但一切都是事实,林静姝只能认命般点头:“对,那时候觉得挺好玩,就加入了。” 姚小平很兴奋:“太好了,我之前还一直不敢认呢,生怕记错了。林姐,你还记得郭巍社长不?” 林静姝愣了一下,又是一个久违的名字。 “知道。”她低头吃了口菜。 姚小平:“社长他现在也在海城,只是不在这个区。听说进了一家有名的动画工作室。真厉害,兴趣也能发展成职业。” 听到他这样感慨,林静姝也附和了一句:“他一直都挺厉害的。” 吃完饭后,姚小平有事出了校门,林静姝在学校里散步。 今天吃饭吃得早了些,肖文星打来电话的时候已经是饭后半小时了。 一接通,肖文星的笑脸就占满了整个屏幕:“老婆,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林静姝:“怎么了?” “今天我把蒋叔骗到医院看病去了。” “是吗?你们现在在医院?”林静姝问。 肖文星移开脑袋照了一下房子:“蒋叔在医院,我在蒋叔家里。他说饿了让我回来做饭。” 林静姝顿时有些哭笑不得。她就说嘛,蒋叔想支开肖文星实在太容易。 林静姝:“你太好骗了,没准把你支开后蒋叔就从医院里出来了。” 肖文星:“不会吧,我问了好几遍他都答应了。” 和他在这掰扯蒋叔会不会看病实在没什么意义,林静姝打算直接去问蒋叔。她岔开话题,和肖文星聊了些别的,直到进了教学楼后才挂电话。 晚上下班后,她直接去了夜市,在煎饼摊对面有桌椅的小摊上坐着,顺便点了一份凉粉,边吃边往肖文星那边看。 大傻个已经完全能独当一面了,一个人摊煎饼,一个人回应顾客的要求,有条不紊。蒋叔退居幕后,坐在摊子后面洗菜。 林静姝仔细观察蒋叔,总觉得他的背脊太弯太单薄,一个背影就憔悴锝不像样。不知怎么了,林静姝吃着吃着就想哭,心里涌起不好的预感。 她一直是个悲观的人,总会设想最坏的结果。在这一刻,她想到了蒋叔即将离开的场景。 从看到止痛药开始积累的不安即将快要达到顶峰。 林静姝掐了自己一下,让自己不要多想。 在海城待了这么些年,蒋叔是唯一一个很照顾她的长辈,自从肖文星来后,他们之间的关系变得更加亲厚。 虽然嘴上不说,但在她心里,蒋叔早就是亲人般的存在了,尤其是在知道他前半生的不幸之后。 吃完了凉粉,林静姝走到煎饼摊前。肖文星见到她的时候就想撂挑子不干跑出来了。 林静姝赶紧止住他:“我找蒋叔说说话,你继续干活吧。” 肖文星也不气馁,“哦”了一声后继续坐在摊前等着人来买东西。 蒋叔看了他一眼,脱下围裙,倒了杯水从摊子后出来。 “小林,怎么了?”他问。 林静姝:“听肖文星说今天你去看医生了,怎么样,身体还好吗?” 蒋叔没回答,只是蹲在地上,往口袋里摸了一板止痛药出来,就着水吃了两颗。 林静姝皱眉,看他吃药的时候心里非常不好受。 咽了药,蒋叔才抬起头看她。他的脸色不好,嘴唇没什么血色。 “小林啊,我也就不瞒你了。我得了癌,胰腺癌晚期,医生说没多少时日可活了。” 林静姝错愕地瞪大了眼睛,抓着包的右手僵硬地垂下来。 她喃喃自语:“怎么会这样?” 正好有一群小孩过来买煎饼,蒋叔被挤得踉跄了一下,那小孩回头过来道歉,蒋叔笑着说没事。 大概是站累了,他搬了个椅子坐下,打着哈哈继续说:“这个病听着严重,其实也还好,我还能动,就是吃不下东西,得硬塞进去。” 林静姝皱眉:“这还不严重吗,医生没建议你住院?” 蒋叔:“住啥院啊,能走能动的,还不如来摆摊挣钱。” 林静姝懂他的意思,深吸一口气稳定情绪:“蒋叔,真的不治了吗?” 蒋叔平和地 摇头:“不治了。” “日子还剩多久?” “医生说还能活一两个月吧。” 林静姝红了眼眶:“真的不治了吗?我和肖文星都把你当成亲人了,我们可以……” 蒋叔摇头,打断她的话:“小林,我七十多了活够了。” 林静姝鼻子酸锝厉害,垂眸点了下头:“好,都听你的。” 林静姝一直待到收摊时间,看着肖文星和蒋叔收拾东西,给小摊遮上透明塑料袋。他俩把蒋叔送回家里,林静姝又往外走。 肖文星看了眼家的方向,赶紧追上去:“老婆,这不是回家的路。” 林静姝往前走:“我知道,只是突然想去吃点烧烤了。” 肖文星跑到她前面打量了会儿她的脸色,然后牵起她的手捏了捏:“老婆,谁让你不高兴了?” 林静姝直愣愣地看着他:“你……” 她没有说出来,但肖文星意会到了。他挠了下后脑勺神色显得担忧:“老婆,你心情不好的时候会吃很多东西。上次就是这样。” 林静姝很惊讶肖文星竟然能观察到她这个习惯,甚至还能记住这么久。可能上次的情绪反应实在太大,吓到他了。 她耐心解释了一下:“我心情不好的时候确实喜欢多吃,我知道这不正常,但我控制不住。” 肖文星:“那你吃了会开心些吗?” 这个问题林静姝一时回答不上来,焦虑或者难受时她会很想吃东西,严重些会先吐干净再吃。吃撑了就再吐出来。如此反复下去,直到没力气了就停下来。所以没什么开不开心的,只是转移注意力的方式而已。 “不会。” 这下换肖文星沉默了,他没想到答案会是“不会”。难受的时候想吃东西,但吃过之后却不会变开心,那为什么要吃呢? 他没问出来,只是在这一刻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但他无法用语言表达出来,只能支支吾吾地说:“老婆,那,那我们别去吃了吧。我……我回家给你煮面,或者我们做一些开心的事吧。” 林静姝停下来盯着他:“比如呢?” 昏黄的路灯下,肖文星变得羞涩起来:“看电影、亲亲或者做……呜……” 林静姝赶紧捂住他的嘴,避免他在大庭广众下口出狂言。 这也怪她,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肖文星不知道怎么称呼那种xing行为,每次想要的时候就用“那个”来指代。后来还是林静姝教他那叫“做ai”。 然后他学会了,随时随地都能说出口。 见他不再呜呜呜地发出声音,林静姝放开了他:“我拒绝,我现在就想吃烧烤。” 肖文星妥协了:“好吧,我们就去吃烧烤,我付钱。” 他拉着她的手往前走,林静姝盯着他的后脑勺看了半晌。 出来吃夜宵的人不少,他们找了家人比较少的烧烤店,点了十几串素的和几串肉。 肖文星全程在烧烤架前看着,还包揽了把烤串端上桌的活。 烤串一上桌,林静姝就一声不啃开吃。吃了几串五花肉后就腻味得不行,剩下的自然而然都进了肖文星的肚子里。 “嗝,老婆,嗝,我好撑。”肖文星打着嗝摸肚子,“我感觉我要长胖了。” 林静姝瞥了眼他的肚皮,大傻子很敏锐地捕捉到她的视线,赶紧吸了下肚子。 “怎么样?”他问。 林静姝收回视线:“该减肥了。” 肖文星大惊:“真的吗?” 林静姝起身往外走,她想要一个人安静地走回去,于是决定支开傻子。 “嗯,你现在慢跑回家吧。也算是锻炼了。“ 肖文星赞同地点点头:”好,那我跑到家再跑回来接你。” 林静姝不太想让他再回来,但也没拒绝。 “……你开心就好。” 16. 住院 几天后蒋叔的病情终究还是恶化了。他走不动路摔倒在家门口昏了过去,肖文星及时发现把他背到附近的医院。 林静姝赶到的时候,蒋叔正打着止痛泵躺在病床上。听到有人来,他睁开眼。 “小林来了,没有耽误你工作吧。” “怎么会。”林静姝摇头,努力挤出个笑。 肖文星像是哭过了,眼圈有些红。不说话也不抬头,只是安静地坐在床边。 林静姝看了他一眼,挨着他坐下。 她问蒋叔:“叔,你有什么想吃的,或者想玩的吗?” 蒋叔盯一直看着天花板,好一会儿才点头:“我想吃中心街一家手工锅贴饼,我和我老伴第一次上海城的时候吃的第一顿就是它。” 林静姝眼泪涌了出来,哑音道:“好,还有吗?” “再买一套板正的新衣服吧,你们帮我挑挑。” “好。” 林静姝全都答应下来,她和肖文星在病房里待了两小时,再出来时天已经黑了。 肖文星很罕见地沉默了一路,到家里才开口说话。 “老婆,今天我朝蒋叔发脾气了。” 林静姝很惊讶,还是第一次听到肖文星说自己会发脾气,虽然她没见识过。 “为什么?”她询问道。 “医生说蒋叔快要死了,蒋叔自己也不想治,他在等死。” 林静姝耐心听着,等着他的后文:“然后呢?” 肖文星情绪激动起来,:“这还不让人生气吗?他不想活了,怎么……怎么可以这样。活着,难道不好吗?” “老婆,我不理解。” 林静姝看着他,再一次确认变成傻子真的没什么不好,不会被沉重的生活压力打击,也没有悲伤的过往,即便有,也忘干净了。 她说:“肖文星,那是蒋叔自己的选择。” 肖文星不可置信,呼吸急促起来:“可是,可是如果还能活下来呢?就,就让他去死吗,我们不,不管他?” 林静姝:“那医生说他还有机会活下来吗?” 肖文星沉默了,蒋叔的诊断结果是他和林静姝一起听的。当时蒋叔刚被抢救过来,林静姝来不及赶到医院,就让肖文星打着电话听。 那位年老的医生说话很轻语速也快,或许肖文星听不清楚也没怎么理解他说的话,但林静姝是实实在在听明白了。 蒋叔错过了最佳治疗期,癌细胞扩散严重,连化疗就不再起作用了。 无药可医。 林静姝叹了口气,眼眶发酸:“医生都说他没救了,你在这跟我讨论活不活得下去,一点意义都没有。” 她把包扔到沙发上,进浴室洗脸。凉水打湿了头发,几缕发丝粘在脸上,看起来十分狼狈。她扭头看了眼门外,肖文星没跟进来。 林静姝望向镜子里的自己,心里不是滋味,想哭哭不出来,想笑也做不到。沉闷的气息压的她喘不过气。 “我就说吧,不要和陌生人建立深刻的情感联系,要不然最后难受的还是自己。林静姝啊,你偏不听。” 她用食指点了点镜子里的自己,然后在鼻梁上画了个叉。 “你就是个瘟神,在你身边的人没有不倒霉的,连只猫都耳聋。” 林静姝又想吐了,但晚上吃得太少没吐出来,只是那股恶心感却挥之不去。 _ 那晚的情绪失控后,肖文星也冷静下来。他不摆摊了,一整天都在医院里照顾蒋叔,吃不下饭就喂他喝粥,帮他按摩。 蒋叔最开始挺高兴,直到下午三点还看见肖文星在身边侯着的时候,他黑了脸。 “你怎么还不回去准备摆摊的东西?” 肖文星莫名其妙:“你生病了呀,我得照顾你。” 蒋叔伸腿踹了他一脚,肖文星纹丝不动,倒是把自己的腿踹疼了,挪了好一会儿才挪进被窝。 蒋叔皱着眉训斥:“谁要你照顾了,快滚去干活,一个月给你3000是让你偷懒的吗?” 说到一半,他有些喘不过气,缓了一会儿才轻声接着说,“别指望我,我干不了了。” 眼看着蒋叔脸色疼得发紫,肖文星赶紧叫了医生。老人不肯让医生给他打止痛药,指着肖文星的鼻子喊他滚。 肖文星不听,按着他的手让医生把针扎上,才麻溜地滚了。 他在医院门口徘徊了一阵,最后还是回到蒋叔家里。昨晚蒋叔提前和的面,买的新鲜生菜都在,今天就只剩下他一个人去出摊了。 肖文星心里难受,锤了一下后脑袋才从难过的情绪里出来。 他学着蒋叔的样子,重新和面,洗菜,准备调料。 这些蒋叔都教过他不止一遍,他早就熟练了。 准备好一切,他提着收纳箱去夜市。打开小摊上盖着的塑料膜,打扫好卫生,开火预热,把拿来的东西整理好。 做完这一切才不过四点半,肖文星盯着钟表又开始难受了。 他觉得自己不应该做得这么麻利,如果一个人就能做好一切,那就不需要第二个人了。 但他需要蒋叔,永远都需要。 时间并没有给他留很多想念蒋叔的空隙,很快就有顾客过来了。 是一个十来岁背着书包的小孩。 肖文星笑着问他吃什么,小孩说要一个原味杂粮煎饼。 付完钱后,他问肖文星:“老板,这原来还有一个老爷爷呢,他不来了吗?” 肖文星摊煎饼的手一顿,看着小孩的眼睛亮亮的。 “你说蒋叔啊,他,他回家了。我是给他打工的。” 小孩点头:“这样啊,那你不准偷懒哦。从老爷爷还在地铁口卖煎饼的时候,我就一直吃他家的煎饼了。我可是最忠实的粉丝,我会监督你的。” 小孩伸出两个手指,指了一下自己的眼睛,又指向他。 肖文星突然就高兴了起来:“好啊,我肯定好好干活。” 煎饼递到小孩手上,小孩马上咬了一口,随后竖了个大拇指就走了。 肖文星看着他走远后,干劲十足地迎接后面的客人,中途有段时间没人,他迫不及待给老婆拨了个电话过去。 林静姝接了:“怎么了?” 肖文星:“老婆,我来摆摊了。” 林静姝毫不意外:“嗯,蒋叔喊你去的吧。一个人出摊,感觉怎么样?” 肖文星:“还好。老婆,我跟你说,今天我遇到了一个小孩,那个小孩记得蒋叔。” 林静姝:“是吗?” “嗯。” 林静姝:“真好,你也讲给蒋叔听吧,他应该会很开心。” 肖文星:“好,等会儿我要拿本子记下来,免得忘了。老婆,你今天晚上要去医院吗?” 林静姝:“嗯,我六点去去。” “六点吗?今天星期四,不是要九点才下班吗?” 林静姝:“我今天请假了,之后几天我都会去医院陪着。” 肖文星:“太好了,我要和你一起去医院守着蒋叔。” 林静姝:“不用,你好好摆摊别惹蒋叔生气。” 说完,她挂了电话,趁着晚饭时间办公室人少,把手里的果篮放到姚小平办公桌下。 她出校门坐上地铁的时候,姚小平给她发来了消息。 英语老师姚:“静姐,是你送的果篮吗?太谢谢你了。” 林静姝:“这有什么,以后晚自习就拜托你看着点了。” 英语老师姚:“没事,应该的。” “对了静姐,有个事想问你。之前提的郭魏社长你还记得吧。自从你大□□社后,我就成了副社长,我俩关系还挺好的,一直都有 联系。之前我和他聊天提到你了。他说想加你微信来着。” “你想加吗?要是不想的话我就不推给他了。” 林静姝弯眉笑了一下,他已经很久没见过这么有边界和分寸感的男人了。 和这样的人相处起来果然很舒心。 至于郭巍,早就分手了。再加回来也没什么话要说。 “不了吧,你就直接说我已婚,和前男友联系实在不太好。” 此话一出,姚小平发了个震惊的表情包过来。对话框顶部一直都在“正在输入中”。 林静姝等了一小会儿,见还没发过来就直接息屏了。 她闪婚没什么人知道,大学时期和郭巍谈过恋爱更是鲜为人知。 那时候她过于宅,除了兼职、上课就是蒙在寝室里沉迷二次元。和郭巍有接触纯粹是因为心血来潮加了个动漫社。 郭巍健谈,对她多有照顾。所以在听到他的表白后,她就稀里糊涂地答应了。可答应了后,她还是没把自己摆在女朋友的位置上,依旧宅得很,郭巍约她也约不出去,聊天也不够积极。两人最大的交集就是每周五在社团活动上坐在一块儿画画图,看看其他社员cos各种动漫角色。 回想起这段不像恋爱的恋爱,林静姝只觉得很对不起郭巍。他真的很优秀,在她还在用铅笔画不好卡通图画的时候,他就能在电脑上作图了。 两人谈了一个学期就分了,郭巍提的,说一点都体会不到她的爱意,说自己没有魅力不能让她爱上他。然后还诚恳地道歉了。 她当时说了什么呢?哦,她当时竟然还有脸生气,答应分手后直接删了他的联系方式。大三一开学就退社了,虽然这并不是因为他,而是单纯的兼职太忙。 林静姝想起这些就觉得尴尬,更无法面对郭巍了。 她到病房的时候,蒋叔正靠在床头吃饭,是饭点有人推着车到病房里叫卖的那种盒饭。他手肿得厉害,筷子一直在抖夹不住菜。林静姝想喂他,被他拒绝了。 “没事,我还能动呢。”他努力把饭往嘴里送,送不进饭粒撒在被子上,送进嘴里的嚼着嚼着就又吐了出来。 蒋叔忍着恶心努力吃东西,只是效果不尽人意。总是吃得少吐得多。 林静姝一只手举着垃圾桶,另一只手帮他顺背。病房里弥漫着一股难闻的味道,林静姝看着蒋叔浮肿的四肢,一股寒意从脚下涌起。 她越来越清晰地意识到死亡正在逐渐靠近这位帮助过她许多的老人,虽早有准备但还是越来越害怕。 濒临死亡的人越发平静,见证死亡的人却越发痛苦。 林静姝偷偷掉了眼泪。然后恢复平静把病房里收拾好。 蒋叔躺在全白的病床上,脸上瘦脱了相。 他说:“小林啊,辛苦你了。” 林静姝摇头:“怎么会,应该的。” 蒋叔闭上眼睛叹了口气:“小林,我觉得自己没多少日子了。你明天中午带着文星去给我买衣服和吃的吧。” 林静姝擦了一下淌到下巴上的眼泪:“抱歉啊蒋叔,今天刚请下来假,我明天中午一定去买。” “嗯,真希望我能吃得下一口饼。” 林静姝扯出一抹微笑:“一定能的,那可是你和婶婶的回忆啊。没准病情还能变好。” 蒋叔笑了:“希望吧。” 肖文星晚上九点的时候赶了过来,把摆摊发生的事说过了蒋叔听。 蒋叔一下子就来了精神,开始细数这些年遇到的记忆深刻的顾客。 说着说着,他就沉默了。 肖文星疑惑“怎么了蒋叔?” “没什么,就是突然想起了这些年好多事。说起来,遇到的人还蛮多的。” 他笑了一下,颧骨非常明显地突出来了。 “哎,就这么死了,还挺舍不得。” 17. 故人 第二天上午,两人到医院陪护。肖文星给蒋叔喂了点小米粥。蒋叔喝了一口就催他们去买东西了。 中心街在另一个区,坐地铁过去要四十分钟。 林静姝估摸着中午赶不回来,于是在线上预定了一份八宝粥和青菜汤,让人到点送到病房去。 肖文星依旧不熟悉怎么坐地铁,一进地铁口就开始手足无措。林静姝慢慢口诉怎么扫码进站,让他一边听一边操作,好在不慌,最后成功调出了二维码。 成功之后他也没有露出开心的神色,上地铁的后还问了一句:“老婆,我是不是很笨?” 林静姝没有像往常一样说一句“你觉得呢”来反讽,只是捏了一下他的手指进行安抚。 “还好,我能接受。” 肖文星冲她笑了一下,拇指覆在她手背上摸了摸。 林静姝坐上地铁就犯困,顺势靠在他肩上休息。肖文星揽住她的腰。 她没闭眼,眯着眼睛看对面玻璃上映出来的肖文星。 自从蒋叔住院后,他就没有以前开心了,笑容明显变少。在谈论到蒋叔时甚至还会盯着窗外发呆。他的伤心并不比自己少,只是不以掉眼泪的方式表现出来而已。 一个人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交到的第一个朋友是一位老人。虽然只是短短几个月的相处,但对方却教了他很多真本事,让他有了一技之长。 失去亦师亦友的蒋叔,肖文星没准比她更难受。 林静姝闭上眼睛,凑近肖文星的耳朵。 “没事,学不会又怎么样,我之后再教你就是了。” 肖文星咧着嘴笑,傻气又回来了:“老婆,你今天真好。竟然没有骂我,好不习惯。” 林静姝刚酝酿好的柔情一下子就消散了,本来打算多关心几句,现在看来也没了必要。 她垂头靠在他脖颈处,轻叹道:“好了,我有点困。” 林静姝眯了一小会儿,之后拿手机随便放了一部免费儿童动画片看,两人竟然也专注看了好几集。 下地铁后,林静姝去找手工锅贴饼店。蒋叔记不清店名,只给了大概位置。他们运气还不错,在附近稍微一打听就找到了。 那家店虽然只占了一个很小的店面,但挺有名。附近的人一听锅贴饼都推荐了那里。 林静姝去买了两张饼,想着送到医院的时候肯定会凉,得去一楼食堂里喊师傅热一热。 她把饼包好放进包里,往最近的百货商场走。肖文星跟在她身后给她背包。 百货商场很大,两人无心到处逛,打算上三楼买衣服。 等电梯的时候,林静姝低头搜索好看的老年人服装。身边有人在靠近,她瞥了一眼是双男士皮鞋后稍微离远了些。 “你好,请问你是林静姝吗?” 男人的声音响起,林静姝愣了一下。陌生又熟悉的感觉涌了上来。 她还在发愣和震惊的时候,肖文星已经挡到面前了。 “你,你找我老婆干嘛?” 他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被等电梯的所有人听到。 林静姝惊出了汗,拉住他的胳膊把他扯到身后。 “别闹,这是我认识的人。” 说完,她终于敢正视眼前人了。 郭巍,一个能让她尴尬和惭愧的男人。 看架势是要和她叙旧,林静姝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让开条道让其他人上电梯。 郭巍听到肖文星叫“老婆”的时候露出了意外的神色,但很快就收拾好了。 他跟着林静姝走到一边的角落里,等身后众人的视线消失在电梯门后才郑重地向肖文星介绍自己。 “你好,刚刚唐突了,我是郭巍,是林小姐的大学同学。” 他称呼变得很快,一下子就从全名变成了“林小姐”。 林静姝松了口气。 肖文星见他突然这么友善,紧绷的身体马上放松下来,然后开始不知所措。 他看着对方伸过来的手臂,双手往身上擦了一下后握上去。 “你好,我是肖文星。” 两人的手交握了一下很快分开。 林静姝神色古怪地看着他俩微笑的脸,轻咳一声揽上肖文星手臂。 “郭巍,好久不见。听姚小平提起过你,没想到能在这里偶遇。” 郭巍:“是啊,听小平说你们在一所私立任教的时候我就挺惊讶的。” “之前看你特别喜欢画画,以为你毕业后会做相关行业呢。” 林静姝哑然:“怎么会,那只是兴趣爱好而已。” 两人客套而疏离,郭巍的视线移到肖文星脸上,似乎想问什么,看到林静姝揽着他的手后突然释怀的笑了笑。 “有空吗?一起去喝个咖啡?“他提议道。 林静姝摇头:“不用了,我们还有点事,得赶紧去办。” “这样啊,”郭巍叹了口气,看起来有些遗憾,“那我就不打扰了。” 恰好电梯门开了,三人一起往电梯里走。林静姝背一左一右夹在中间很不自在。三楼门开后,肖文星拉着她往外走,许久不开口的郭巍突然小声说了一句话。 他说:“原来你喜欢一个人是这个样子啊。” 林静姝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但电梯门已经关上了。 “老婆,你和他关系关系很好吗?就是,在上学的时候。”走了一段距离,肖文星突然停下来,扭扭捏捏地问。 林静姝若有所思地打量他,人长得挺高,五官端正,但稍微有点驼背,站着不动时是一副畏畏缩缩不太聪明的样子。干起活来就正常很多。不会穿搭,上身总是一件T恤,下身就黑色短裤,但也不至于不修边幅,还是会注意自己的形象,比如定期刮刮胡子。 喜欢他? 按理说林静姝的审美不该是这样的。和众多女孩子一样,她喜欢年轻帅气气质绝佳的男人。肖文星哪点都不合适。 她纯粹是在履行夫妻义务啊。为什么总有人说她喜欢他。她真的看上去很喜欢这个傻气的人吗? 林静姝突然心烦意乱起来,她讨厌“喜欢”“爱”“离不开”这类字眼,情感浓度太高,让人不自在。 肖文星见她一直没回答,急着去拉她的手:“老婆,你怎么不说话啊。他,他看起来……” 林静姝:“他看起来什么?” 肖文星皱眉,呼吸急促起来:“他,他看起来比我好看!” 林静姝有些无语,还以为这人要说出什么话呢,就这? 正被那句喜欢弄得心烦呢,她揉了下额头闭着眼睛安抚他:“你哪只眼睛看出他比你好看了。他没你高,没你壮,脸是比你白了点,但那又不代表帅。” “你烦不烦啊,一天天的……”她抬起头,看到肖文星的表情时噤了声。 男人脸有些红,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她,似乎受到了天大的褒奖。 林静姝:“……” 肖文星抓起她的手,迅速在手背上亲了一口:“谢谢老婆,我就知道你最喜欢我了。” 林静姝收回手,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肖文星跟上来,又回到了最初的话题:“老婆,你和他关系好吗?” 林静姝:“你是不是忘了我们来这是干嘛的了?” 肖文星愣了一下,看着一家接着一家的衣服店拍了下脑袋:“对了,我们是来给蒋叔买衣服的。” 林静姝欣慰地点点头:“知道就好。” 他们接连逛了好几家店,都是年轻男女穿的潮牌,于是马上又去了附近的衣服批发超市,总算找到了适合老年人穿的衣服。 林静姝选了一身深色系的上衣和裤子,肖文星挑了一双鞋子。 买好东西后,已经下午一点多了。两人在地铁附近匆匆吃了面,然后坐上地铁往回赶。 办好一切坐在地铁上时,肖文星又想起了一直想问的问题。 “老婆,你和那个同学关系好吗?” 又回到这个不想回答的问题了,林静姝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不是说记性不好吗?怎么现在还在问这个,难道是选择性失忆? 她默默叹了口气,糊弄不过去就打算实话实说。 好在地铁上不挤,她小声说话不至于被听到。 “上大学的时候,我和他谈过恋爱。”

肖文星愣了一下,低头凑过来:“就是会牵手,亲亲,拥抱的那种关系吗?” 他说着说着,脸色先白了。 林静姝觉得他很好笑。手移到他大腿上掐了一下,给他回回血色。肖文星一动不动地盯着她,被掐了也只是抿了下嘴巴。 林静姝解释道:“谈恋爱确实是可以做那些事,但我和他什么都没有做。那时候我不太成熟,脑子里想着别的事,忽略了他的感受,然后就分手了。” 肖文星“哦”了一声,摸着她掐的地方突然说疼了,然后接着问:“老婆那时候在想什么别的事啊?” 林静姝勾了一下唇:“在想怎么养活自己,在想怎么在学习之余尽量多睡几分钟,在想怎么让自己不焦虑。” “嗯?”肖文星的脑子还是短路了,有些迷茫,“老婆你上学的时候那么累吗?” 林静姝沉默了一小会儿,移开视线轻声说:“还好。” 回到医院病房,蒋叔已经睡了过去。林静姝一直陪着,肖文星也在那多待了一个小时,下午五点才匆匆去出摊。 蒋叔这一觉睡了快两个半小时,要不是心电监护仪上还有数值跳动,林静姝都要怀疑他出事了。 快六点的时候他痛呼一声醒了过来,林静姝吓了一跳,赶紧把他扶着坐起来。 “这样好些吗?”她把床头摇高。 蒋叔点点头,他没有说话,看过来的时候眼睛很肿。林静姝鼻子发酸,按铃叫了医生。 医生给蒋叔重新打了止痛药,见他呼吸困难还给他用上了呼吸机。 做完这一切,医生无奈地摇头,把林静姝叫了出去。 “他估计撑不过今晚了,安排好后事吧。” 林静姝眼睛不舒服,眯了下眼睛,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医生怜悯地说了声“节哀”,又被护士叫走了。 林静姝抱着腿蹲在门外发呆,过了好一会才记起今天买的饼和衣服还没有给蒋叔看。她起身时腿麻了,一瘸一拐地走进厕所洗了把脸,整理好脸上的表情后推门进去, 蒋叔冲她笑了一下:“来啦,医生怎么说?” 林静姝没有接他的话,只是低下头从保温杯里把还热乎的饼拿出来:“蒋叔,这个饼还是热的,要尝一口吗?” 蒋叔抬手指了指脸上的呼吸机罩子。 林静姝喉头一哽,笑着低下头。眼泪飞溅到雪白的床单上,她用手擦了又擦。 “你看我总是掉链子,怎么办,都怪我。” 林静姝捏着饼,无法抑制地痛哭。眼睛火辣辣地疼,仿佛下一秒就要瞎了,但眼泪还是不受控地一直在流。 蒋叔摸了下她的头:“哭什么,我本来就吃不下东西了。你替我吃吧,就当是我吃了。” 他的声音很虚弱,在抽泣声中几乎听不见了。林静姝赶紧止住哭声,捏着饼就往嘴里塞。 尝不出味道,眼泪伴着饼咀嚼的时候甚至让她特别想吐。林静姝忍下了,一口一口把饼吃完。 蒋叔看着她,饱经沧桑的脸已经完全瘦脱相了。 他张开嘴,声音很嘶哑:“静姝啊,和文星好好的。他傻是傻了点,但是个好孩子。我找人算过了,你俩后半辈子都是好日子。” 蒋叔呼吸急促起来,林静姝想按呼叫铃,被他阻止了。 “我没事,就是说话太急了。等我喘口气。“ 蒋叔轻轻拍了下她的手,以示安抚:“你先听我说。我给文星算过,他的一生有三个贵人。我想了想,第一个肯定是你,是你把他带到这来的,那我就就争取争取当第二个吧,我呢,一生都没存下什么钱,前五十年在养家,家没了拿着钱也没用,就捐出去了,什么地方发大水啊,什么地方又地震了,哪有小孩吃不饱饭了,我留个糊口的钱,其他的全捐到这些地方去了。” 蒋叔轻笑一声:“不过我这几个月有点后悔,应该给你们留点东西的。” 林静姝深呼吸,稳定住情绪:“我们过得挺好,不需要给我们留什么。” 蒋叔喃喃自语:“要留的,遇到你们这对小夫妻,我很高兴,得留点什么给你们。” 18. 遗产 蒋叔说到最后已经神志不清了,林静姝很努力地听他说话。 她喊了一声蒋叔,握紧了那双干枯的手。 老人似乎清醒了些,他说:“小林啊,别伤心,我等会儿就要回老家了。” “我老伴在等我,我孩子也在等我。” “我要回家了。” 他闭上了眼睛,没了声响。 林静姝低头埋进被褥里,紧紧捏着他的手不放。 她不敢抬头看,只是听到心电监测仪发出警报的时候。她顿住了,双手死死捂住嘴巴。 她不能吐,好不容易才吃进去的饼不能被吐出来。 林静姝忍住了哭,不断吞咽口水把那股恶心感压了下去。 医生护士走了进来,等确认蒋叔死亡后又离开了。林静姝呆呆地站在一边,终于掀开眼睛看向蒋叔。 老人在白色的病床上迅速枯萎,只剩下了一副消瘦病态的骨架。 但神奇的是这一幕并没有让人觉得害怕或者惊悚,尤其是看到老人嘴角带笑时甚至觉得原来去世还可以这么安详。 在这一刻林静姝原本汹涌的悲伤突然退潮了,她给蒋叔掖了掖被子,然后给肖文星打了个电话。 电话被接起,肖文星的声音传了过来:“老婆,怎么了?我马上就来医院了。” 林静姝沉默良久,直到对面又唤了她一声老婆才开口道:“肖文星,蒋叔刚刚死了。” 对面发出了什么声响,接下来是肖文星的跑步声。 “马上,我马上就到了。” 林静姝没有挂电话,静静听着对面的喘息声以及越来越快的跑步声,低头看着医生开的死亡证明。 肖文星满头大汗地赶到医院,一进门就跪在床边哭,他哭了多久,林静姝就看了多久手里的证明单。 她给肖文星递了张纸巾,然后摸了下他的头发。 “别哭了,还有很多事要办呢。” 那一晚两个人都没有睡,连夜给蒋叔安排后事。 直到第三天下午,林静姝才抱着骨灰盒回了蒋叔的家。然后趴在饭桌前昏睡了过去。 肖文星还能撑住,他稍微打扫了下房间,给蒋叔的骨灰盒放进他的卧室,然后跪在地上作揖。 做完这一切,他背着林静姝回了家。 林静姝实在太累了,睡得很沉,被怎么搬动都不醒。肖文星给她脱衣服,擦拭身体,把她抱到床上。 他想跟着睡过去,但想到这几天两人都没怎么好好吃过饭,小咪也没喂,他马上又坐起来,给小咪添了猫粮,煮好饭,最后把要吃的菜先准备好才重新躺回床上抱住老婆睡了过去。 林静姝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天黑了,房间里很暗,她一时没反应过来现在是何年何月。 等所有的记忆都回笼的一瞬间,她麻木的情绪也起了点变化,但最后都归于平静。 肖文星突然打开门,客厅里照进来的光刺得她眼睛疼。 “老婆,睡醒了吗?吃饭了。” 肖文星催促她。林静姝嗯了一声,睁开眼睛看过去,男人逆着光,看不清脸,但一定是笑着的。 林静姝食不下咽地吃着,受情绪影响,这些天她的胃口很差,吃了就吐,吐多了之后即使还想暴食,但已经精疲力尽了。 肖文星看着她的剩饭直发愁,蒋叔吃不下饭生病的例子犹在眼前,他不能放任老婆也吃不下饭。 “老婆,你不舒服吗?还剩很多。”肖文星按住林静姝推开的碗,重新放到她面前,“不吃饭会没有力气,会生病,你再多吃点吧。” 林静姝看着他满脸担忧的样子,犹豫一瞬后拿起筷子。 肖文星很高兴,给她夹了蔬菜和肉。林静姝皱眉,把肉夹了起来。 “我不吃。” 肖文星双手抱着碗伸过去:“给我,我吃。” 林静姝花了大半个小时把剩下的饭吃完,肖文星勤快地收了碗。 林静姝本想洗碗来着,一起身房里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没备注的本地号码,林静姝接了。 “你好,请问是林静姝女士吗?” “是,你是哪位?” “这样的,我是蒋老生前请的律师,蒋老先生找我起草了一份遗嘱,明确将遗产赠送给林静姝和肖文星夫妻,我已经全面梳理了逝者名下在海城所有财产,如有需要也可继续委托我办理。” “对了,麻烦加个微信吧,蒋老先生遗嘱里提到了后事安排,我给你发一份。” 林静姝深吸一口气,说了第一句话:“请问是什么时候写的遗嘱?” 对面传来翻书页的声音:“9月25号上午,在医院立的遗嘱。” 林静姝眼神微颤:“好的,谢谢。是这个手机号对吗?我等会儿加你。” “行,有任何问题都可以联系我。” 林静姝挂了电话,9月25号那天蒋叔支开他们,原来并不是因为真的心愿未了啊。 刚吃进去的东西在胃里翻滚。她扔下手机直奔洗漱间。 肖文星听到声响,从厨房出来。 他冲进洗漱间,看到林静姝俯在洗漱台上呕吐时,顿时不知所措起来:“老婆,你怎么了?又难过了吗?别,别伤心啊。” 他轻轻拍林静姝的背,林静姝整个身体都在抖,胃里的东西被尽数吐了出来,胃酸刺激着眼睛和鼻子,生理性的泪水直往外流。 肖文星给她递水,见她站不住的时候抱住她。 吐完之后,林静姝整个人都虚脱了,她站不住,靠在肖文星怀里缓了很久。 “肖文星。” “老婆,我在这。”大傻个搂紧她。 “你知道吗,蒋叔把他剩下的所有东西都留给我们了。” 肖文星愣住了。 “你真的很幸运,好好守着蒋叔留给你的小摊吧,那是他能教给你的所有了。” 肖文星眼眶发红:“老婆,我知道。我不会辜负他的期望。” - 林静姝和肖文星一起看了蒋叔的遗嘱,上面写道: 本人蒋敬文,神志清醒,立此遗嘱。 将名下所有资产,包括位于海城西区的房产,煎饼摊以及已缴清的三年摊位租金赠与林静姝肖文星夫妇。 资产不多,感谢你两人这段时间的悉心照顾和陪伴,望相互扶持各自珍重。 我在海城送别了我的孩子和我的老伴,在异乡我没有给他们置墓碑,骨灰都撒进了河里。所以我希望死后你们也将我的骨灰撒进河里,哪条河都行,反正最后都往东流了,迟早会和他们汇合。 蒋敬文绝笔。 林静姝挑了个风和日丽的日子,按照蒋叔的要求,带着骨灰盒到河边送别。 肖文星穿了一件白色衬衫,林静姝记得这件衣服,蒋叔第一次向她提起肖文星的那天,站在昏黄的路灯下的时候,他穿的就是这一件。 “蒋叔晚安,还有,谢谢你。”林静姝在心里默念。 过了几天,蒋叔的煎饼小摊换上了新的名字——蒋记煎饼。 肖文星依旧每天下午出摊,和的面可以卖三四个小时,晚上九点半前到 家。 林静姝一般会比他晚十来分钟到家。 这时候肖文星会邀请她一起洗澡,林静姝十次里面有九次是拒绝的。 男人也不气馁,躺到床上会向她索吻, 他在林静姝嘴角亲了一口,伸手按了按她的肚子。 手没轻没重的,按得林静姝直皱眉:“嘶,你干什么?” 肖文星赶紧松开:“老婆,你在学校有好好吃饭吗?” 林静姝:“怎么老问这个?” 肖文星把额头埋在她肩膀上:“你之前难过到把饭吐出来的样子吓到我了。” 林静姝垂眸:“我挺好的,你不用担心我。” 她想把黏在身后的人推开,但没推动。 “这样挨着,你不热?” “热吗?”肖文星抬起头,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空调遥控器,“那就调低一点吧。” 林静姝:“……” 调低了两度,肖文星满脸得逞的笑,又靠了过来。 _ 林静姝星期天放假休息,肖文星星期天就会早出摊早回来一些。 他刚从家里出来往蒋叔家走,屋外就下起雨来了。 一路狂奔到蒋叔房子里,一进门先对着客厅里亲手刻的墓碑拜了拜,然后和面,整理食材,再用干净的不锈钢桶装上。 雨小了点,他在房里找了把伞出门,沿着之前一走的小路去夜市摊。 不知怎么的,今天他一直心神不宁,走在路上总觉得哪哪都不舒服。他四处张望,走这条小路的人不多,偶尔一两个也都行色匆匆。 肖文星皱着眉,看到迎面走来一个高壮的男人时,他下意识把提着不锈钢桶的右手腾了出来。 他尽量靠边走,余光一直看着那个男人。面对危险的直觉让他心跳加速,但这并没有让他产生任何扭头就跑的念头,而是在心里评估对方和自己在体型、力量上的差距。 然后他得出了一个结论:如果对方要动手,他应该可以把他撂倒。 但这一想法并没有得到实践,对方确实冲他来的,但并没有一上来就要打他。 男人挡住他的路,瞥了眼他手里提着的桶:“你好,你是蒋记煎饼摊的学徒吧。我有事想找你聊一聊。请你吃个饭吧,边吃边聊,” 肖文星不太想和他聊,站在原地不动:“有事吗?我要去摆摊了。” 男人重重拍了下他的肩,突然举起手,身后又来了两个人。 肖文星往后看了一眼,突然恍然大悟,怪不得总觉得背后凉嗖嗖的,原来真的有人跟着呀。 男人下颌处有一道疤,笑起来的时候显得很狰狞,肖文星被三个男人围住,顿时觉得打过他们有点悬。况且老婆也说过不能打架,要被抓起来的。 刀疤脸:“别不时好歹。” 肖文星捏紧了手里的桶柄,点点头:“我,我想吃牛肉面。” 身后有人笑了一声:“行啊,一碗面而已,只要答应我们的条件,吃多少都行。” 肖文星疑惑:“什么条件?” 另一个人拍了下他的脸:“听说那个摊位的摊主死了是吧,咱商量商量换个位置呗。” 肖文星皱眉:“你们怎么知道蒋叔去世了?” 刀疤脸亲热地搂着他的肩往前走:“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人摊主都不在了,你个小学徒占那么好的位置干嘛。走,哥几个去喝一杯,我们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你就……” 后面说的肖文星记不住了,他甩开他的手:“你在说什么,蒋叔占的位置我不会让给你。” 19. 战友 下午五点半,林静姝喂猫的时候接到了肖文星的电话。 “怎么了?”她收拾好猫粮,打开电脑课件。 肖文星支支吾吾了半天才说道:“老婆,我,我在派出所。你能来一下吗?” 林静姝手一抖,课件上的图片乱了位置:“受伤了吗?哪个派出所?” 肖文星:“没受伤,就是摆摊附近的那个。” 夜市那边的派出所也就那一个,林静姝嘱咐他不要着急,然后特意带上银行卡出门。 她打了个车去派出所,看到肖文星干干净净的脸以及衣服时松了口气。 还好没有受伤。 她打量了剩下的几个高壮的男人,也没看到有明显的受伤。 但视线移到肖文星另一边时,她愣住了。 一个高高瘦瘦的男孩站在那,看起来绝对没成年,更要命说的是嘴角竟然有淤青。 林静姝看了眼肖文星,男人无辜地摇了下头 三个警察没在意林静姝,又梳理了一遍事情始末: “所以你们刚才的意思是没有打架,纯粹是在路上堵人想请吃饭,顺便聊一下交换摊位的事?” 刀疤哥麻溜地点头:“对对,警察同志啊,就是这么个事,我们啥都没干啊。” 中间的胖警察指了下肖文星:“你叫肖什么。肖文星是吧,” 肖文星飞快地点头。 警察继续道:“要是他不同意换摊位,你们打算怎么办,恐吓?打人?” 刀疤脸几个赔着笑,连连摆手:“怎么会,我们都是良民啊,没有前科的那种,那个姓蒋的摊主不是死了吗?他就一学徒,拿别人的东西也不合适。但是,我们也知道赚钱不容易,没想赶走他,就想着换个位置而已。” 林静姝瞪了他一眼:“警察同志,摊主已经将煎饼摊赠与肖文星。如果需要,我们可以出具证明。” 房间内沉默了一会儿,站刀疤脸身边的人意味不明地看了眼这边。 “妈的,运气真好啊,怎么没有人把遗产给我呢!” 警察咳嗽一声,看向肖文星:“你不愿意和他们换是吧?” 肖文星态度很决绝:“是,我不换。” “行,以后他们要是还去找你,你就报警,按寻衅滋事算。” 肖文星差点感动地哭了,连连点头,林静姝也格外欣慰。肖文星没打人也没被人打,遇到的警察也格外负责。 “但是,”胖警察突然指向旁边的小男孩,”他是怎么回事?是被你打的吧。” 警察看向刀疤脸,肖文星顺势指控:“对,就是他弄的。” 刀疤脸神色慌张,百口莫辩:“不是,我真不是故意的。这小孩突然冲上来要打我,我是正当防卫。” 一直当鹌鹑默不作声的小孩激动起来:“你放屁,明明是你们以多欺少,我见义勇为才冲上去的,结果,结果他就打了我。” 被指着的刀疤脸也恼了:“什么叫做我打了你,我他妈看都没看到你,你自己撞上我的背,我下意识一个肘击才伤到你。老子正当防卫你懂不懂,小屁孩,老师上课你当放屁是吧。” “你,你,”小孩睚眦欲裂地瞪着刀疤脸,转过头面对警察时又一脸委屈的样子,“警察叔叔你看,他人身攻击,他侮辱我。” 看着这样丝滑的变脸,林静姝心里啧啧两声,不知该夸小孩聪明还是难搞。 肖文星看了眼刀疤哥又看向小孩,跃跃欲试:“这个,这个,我可以证明刀疤脸不是故意打小孩的。我们当时确实没看到他。” 男孩气得快跳起来了:“你到底哪边的,我可是在帮你。” 肖文星愣了一下,随后真诚地说了声谢谢。 这下把熊孩子也搞蒙了,半天憋不出一句骂人的话。 一旁的警察看着这场闹剧直扶额:“停停停,当这是菜市场呢。小孩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宋昱辰。” “你爸妈怎么回事,现在还没过来,赶紧再打个电话问啊。‘’ 宋昱辰有些难以启齿,看了眼胖警察才蔫蔫地说道:“我爸出差了,我和我妈在吵架,所以我给舅舅打了电话让他过来接我,这样可以吗?” 三个警察沉默了一会儿,中间胖一些地皱着眉点头:“可以,人呢?这都半个多小时了吧,还没到?” 宋昱辰低头摆弄手指:“我,我离家出走了。家不在这个区,可能会有点慢。不过,我舅说他快到了。” 警察:“……” 一众人:“……” 刀疤脸赔笑道:“警察同志啊,我看事情都弄清楚了,要不你先放我们三个走吧,我还急着出摊呢。我这两兄弟更是无妄之灾,就是我喊过来撑场子的,你看……” 话还没说完,就被胖警察打断了:“说什么你,那小孩脸上的伤确确实实是你搞的吧,他是未成年人懂不懂,未成年保护法知不知道,你不跟他家长解释清楚,难道要我给你解释?” 刀疤脸:“嗐,瞧你说的,怎么敢劳驾你。” 见他一副孙子的模样,宋昱辰舒坦得很。 身后传来敲门声,然后进来了一个男人。宋昱辰往后看,欢天喜地地跑过去。 “舅舅,你终于来了。” 梁耀文打量了一下他不算严重的嘴角,然后揪住他的耳朵:“兔崽子,真是长本事了,离家出走不说,竟然还进局子。妈的,老子小时候都没你能耐。” “啊,痛痛痛!” 梁耀文把小孩拉到警察面前:“抱歉警察同志,我来晚了,这伤是……” 他扫了眼周围的人,眼睛定在了肖文星身上,先是愣了几秒,然后笑了。 “肖班长?是你啊!” 他突然兴奋起来,推开宋昱辰,张开双手直奔肖文星。 林静姝搞不清状况,肖文星更是。他皱着眉躲开。 “你谁啊,我不认识你。” 梁耀文不可置信地盯着他:“你不认识我?你怎么可能不认识我!咱俩可是好兄弟啊。” 肖文星依旧茫然:“我真不认识你。” “你……” 林静姝把肖文星拉到身后:“抱歉,这件事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先生还是把最紧要的事办了吧,这里毕竟是派出所。” 一旁看着的警察也回过神来:“咳咳,没错,先把正事办了,该调解调解,该赔偿赔偿。你俩叙旧想往后放一放。” 梁耀文总算记起这件事了,把小外甥揽到身前,摸了下他嘴角的伤。 “这也没什么大事,前因后果交代一下,谁打的谁道个歉就行了。” 三方很好说话,了解完前因后果后,刀疤脸赔了五十块碘伏消毒钱就走了。 梁耀文要请肖文星吃饭,肖文星不肯,说要趁最后两小时去摆摊。谁也没服输,最后梁耀文是去蒋记煎饼摊吃的煎饼当晚饭。 宋昱辰跟着他啃煎饼,虽然十分不理解不靠谱舅舅的行为,但还是只能跟着。 肖文星在摊子前忙着招待客人,梁耀文和林静姝坐在摊后的小凳上相对无言。 梁耀文端正地坐着,还是宋昱辰看他这幅样子肘了一下自己的舅舅:“你不是非要过来聊天吗,怎么不说话?” “哦,对。”梁耀文双手搓了搓膝盖,笑道,“嫂子,不好意思啊,之前一时激动,都忘了跟你介绍了。我叫梁耀文,和肖哥一起当过兵,一个连队,关系不错。” 林静姝对“肖哥”这个称呼非常陌生,对他提到的当兵的肖文星更是不熟。 她很客气地说:”梁先生,肖文星退伍后遭遇了意外,留下了脑损伤后遗症,以前的事都不记得了,所以才不认识你。” 梁耀文沉默了,只是稍微愣了一下:“这样啊,怪不得总觉得他整个人怪怪的。没事,很正常,我们当兵那会儿还见过不少死人呢。区区后遗症而已,又不是没了。” 林静姝还找不到话回,坐一边啃饼的小孩噗嗤一笑:“舅舅,那人到底是不是你朋友啊,人家都生病了,你不仅不关心, 还说这话。” 梁耀文晃了下他的头:“你懂什么呀,老子当兵的时候,你路都还走不稳,生死之外都是小事,懂不懂。” 宋昱辰拍开他的手,还瞪了一眼:“不懂,烦死了!” 林静姝看着这两个还很陌生的人打闹,一时不知该不该插嘴。 她看向忙着摊饼的肖文星,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情在蔓延。 这人之前都是围着她转,认识的人基本都是她认识的。但现在不一样了,他遇到了自己的战友,那是她不曾参与的过去。 林静姝独自品着内心突然涌出的情感,竟然品出了苦涩和难过。 肖文星有了自己的交际圈,那是不是意味着他不需要自己了。 想到这些,林静姝被吓了一跳,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竟然会有这种想法。 这就是所谓的占有欲吗? 这让她感觉不舒服,他对梁耀文说自己还有事要先走,然后和肖文星说工作上有急事要先回家。 肖文星果然想和她一块儿走,但由于她找的理由紧迫,便只能说:“老婆,你先回家吧,我等会儿就来。” 八点半之后买煎饼的人少了很多,宋昱辰接到他妈的电话后就欢天喜地坐地铁回去了,但梁耀文依旧不急着回家。 他站在煎饼摊边上看着肖文星整理东西:“我说,你真是一点印象都没了吗?咱们可是过命的交情。刚退伍那段时间咱们还打过电话,我说我要开一个安保公司,邀请你当合伙人,你可是答应得好好的,结果呢,过了一个多月没联系,手机就打不通了。” 肖文星打量他:“我真不记得了。” 梁耀文:“那你记得什么?” 肖文星:“我是谁,我父母是谁,我老婆是谁,怎么摊煎饼。” “对了,你今年多大了?”肖文星突然问。 梁耀文:“我今年31。” 肖文星来了兴致:“和我一样大诶,那你娶老婆了吗?” 梁耀文被口水呛住了,咳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然后露出一脸无语的表情:“没有,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肖文星放下抹布,拍了下他的肩:“那你得加油了。” 他的眼神中第一次出现了怜悯的情绪,梁耀文被他气笑了,甩开她的手。 “你有毛病吧,我没结婚你同情个屁。” 肖文星摇头:“我没有同情啊,我只是在说我有老婆而已。” 梁耀文看着眼前这个一直让人感到陌生的熟人,在这一刻总算迎来了熟悉感。 他背过身,搬了个凳子坐在旁边,半仰着头叹了口气:“肖班长,我们在部队待了很久,像我们这种当12年兵的人,绝大多是都在退伍前结婚了。退伍后才结的也有,但很少。” 想到什么,他突然笑了:“哈哈哈,咱俩都是绝世稀品,既没有在退伍前结婚,退伍还没要求分配工作。当时我们还打了个赌,堵谁先娶到老婆。我当时还打包票肯定是我呢,结果,竟然被你这个木楞的人抢了先。” 梁耀文说了太多话,还都是肖文星不熟悉的话,他一时半会反应不过来。 他只记住了最后一句:“是我赢了吗?” 梁耀文:“对,你赢了。” 肖文星很高兴:“所以,会有什么奖励吗?” “当然,”梁耀文哼笑一声,拿出手机:“给你我的微信,赶紧加一下。以后你有求于我的时候,我免费帮你一次。” 肖文星想都不想就摇头:“我不会求你。” 梁耀文手都举酸了,不耐烦道:“赶紧的,别以为什么都不记得了就可以和以前撇清关系,谁都别嫌弃谁,赶紧的。” 肖文星:“我不会嫌弃你没有老婆。” “我谢谢你啊,快点,我要回去了。” 肖文星加了他,然后运用了一下自己最近学的新技能,给他标了个备注“朋友,男的,一样大,没有老婆”。 等人走后,他也收了摊,哼着不着调的歌回家了。 20. 拳击 林静姝发现肖文星最近有点奇怪,经常早出晚归,有的时候一大早就消失不见,到晚上摆完摊再回来。 她问过他在干什么,但这人每次都支支吾吾不肯回答。 有的时候甚至还会带伤回来。淤青很隐晦,脸上干干净净的,就爱出现在身上。 肖文星遮掩得很好,林静姝起初还没发现,直到有一天晚上熄灯后,肖文星摸过来想和她亲热时,她开灯给他找套才发现的。 她眼神不明地盯着他的淤青处,男人察觉到她的视线,拿被子遮住了。 林静姝坐起来靠在床头,对视良久才问道:“和谁打架了吗?” 肖文星很震惊:“老婆,你怎么知道?” 林静姝不自然地撇开视线:“那印记总不至于是嘬出来的吧。” “咳,赶紧的,老实交代。” 男人很懊恼地皱眉:“老婆,你还记得那个说认识我的人吗?” 林静姝:“当然记得。” 肖文星把手机递了过去,然后转身背对她:“老婆,你看吧,我不想说。” 怎么还闹脾气了。 林静姝打开微信,一眼就看出哪个对话框是梁耀文。 肖文星给他打的备注太显眼了,还有“没有老婆”为什么还要打在备注上。 她往上翻到两人加微信的日子,一条一条往下开。 10月12号上午 梁:“出来玩啊,我找到了一个好地方离你那不远。” “(发送位置)拳击俱乐部” “我有一个不成熟的想法,听说再经历一次之前的事有利于恢复记忆。服役地肯定是去不了了,但拳击还是可以的,那时候哥几个经常切磋,来不来,一句话。” 肖文星:“不来。” 梁:“不是吧,你上午不是没事吗?” 肖文星:“有事,等一下,我先翻一下笔记。” “找到了,我要做饭、喂猫、洗衣服、买菜,中午我还要给老婆打电话,没空。” 梁:“……小日子过得挺滋润的嘛。” “这些事又不花时间,你搞完了就过来,给你找记忆你还不乐意。” 肖文星:“不去。” 五分钟后,梁:“打拳击可以锻炼身体,你都是结婚的人了,难道不知道没有好的身材和健康的体魄,会遭老婆嫌弃吗?” 肖文星:“真的吗?” 梁:“当然,我看嫂子又漂亮身材又好,到时候肯定嫌弃你。” “来不来,最后问你一遍,不来就算了。” 肖文星:“来,稍等一下,现在马上过来。” 10月13日上午 梁:“来不来打拳?” 肖文星:“不来,打不过你。” 梁:“就是打不过才要勤加练习嘛,想起什么了吗?” 五分钟后,肖文星:“做梦想到我把你过肩摔,还成功了,这算吗?” 梁:“不算,没有过的事。” 肖文星:“那没了。” 梁:“反正闲着也是闲着,锻炼身体多好,你变胖了,身手也没以前敏捷了,得练。” 肖文星:“哦,知道了。” 10月15日 梁:“打。” 肖文星:“哦。” 梁:“怎么这么慢,不坐地铁?” 肖文星:“走路,一个小时就到了。” 梁:“靠,竟然搞徒步训练。不行,我要跑步过去,一个小时也能到。” 肖文星:“哦。” 10月17日 肖文星:“打拳。” 梁:“嚯,觉悟上来了,可以,一个小时后到。” …… 越往下翻,林静姝越想笑。这两人怎么回事,真的有必要这么暗自较劲吗?都跟小孩一样。 她看了眼一动不动躺着的肖文星,鬼使神差地统计了一下两人总共打了几次。 十天七次约战,肖文星五败一胜一平。 嗯,很难没有胜负欲。 林静姝想安慰一下他,但有点词穷,不知如何说话才能不伤他自尊。 最后只憋出来了一句:“你还好吗?” 肖文星翻身过来:“老婆,我是不是很没用。” 林静姝摇头:“没有啊。” 肖文星:“可是我打不过他。” 林静姝:“这有什么,你俩本来就是打发时间而已,这么在意输赢做什么?” 肖文星眼眸低垂:“我也不知道,但我不想一直输给他,而且我感觉我是能赢的。” 林静姝看着他的眼睛,他说这话的时候很认真,眼神很坚定。 不知怎么的,那种陌生的情感又上来了,林静姝不适地皱眉。 她希望肖文星身边只有自己,只依靠自己。看到肖文星有了很好的朋友,每天约着玩,甚至可能会恢复之前的记忆时,她第一反应从来不是高兴,而是惶恐。 她一直是一个很悲观也很保守的人,不希望现在稳定的生活被打破。总在想梁耀文的出现以及肖文星恢复记忆会不会对他们的生活带来不好的影响。 她不想要任何不安定的因素出现。 林静姝揉了揉太阳穴,不想让这种极端又自私的情感影响到自己。 可是越是不想被影响,就越是会在意。肖文星见她不说话后就想过来抱她,但林静姝没兴致了。 她用手帮他解决完,肖文星过来搂住她的时候她说:“肖文星,如果你记起以前的事情的话,一定要跟我说知道吗?不管有任何想法都可以说。” 肖文星点头:“知道了老婆。” 那一晚,她做了一个梦,梦到肖文星记忆恢复了,他说自己有喜欢的人,要和她离婚。 这个梦把林静姝惊得出了一身冷汗,半夜醒过来之后一直睁眼到天亮。 她一直在发呆,直到闹钟铃声响起的时候,眼里突然就落了泪。 林静姝自嘲地哼笑一声,整个手掌覆在眼睛上。 看来也不是任何想法都能告诉她,比如晚上那个梦。 虽然心里麻木得没有什么特别的感受,但这种种生理反应骗不了人的。 她不希望肖文星离开。 ”老婆,你怎么了?”梦里另一个当事人醒了,抓住她的手腕挪开她的手。 “你怎么哭了?”他很惊讶,伸手从床头柜上扯了好几张纸下来给她擦眼泪。 林静姝接过纸巾按在眼睛上,喉头哽住,好半天才说出话:“我没事,做了个噩梦而已。” 肖文星按着她的肩:“没事的老婆,梦里的都是假的。” 林静姝擦干眼泪,做了一次深呼吸。 一大早起来就把气氛弄得这么糟不是她的本意,她想调节一下气氛。 “是吗?我看了你和梁耀文的聊天记录,那你梦到把他过肩摔也是假的吗?” 肖文星茫然了几秒,最后还是记起来了。他低下头埋在她肩膀处,闷闷地说:“我,我希望那是真的。” 林静姝噗嗤一声笑了。然后把那份难受埋进了心底。 梁耀文周末又约肖文星打拳,林静姝也去看了,然后一整个过程看得她直皱眉。 两人打拳真是一点都没收着,虽然没往脸上招呼,但拳拳到肉也让人幻痛了。 这次是平手,两个大男人躺在地上互揪着对方不放,一边的教练兼裁判吹了两次才松手。 梁耀文喘着气从地上爬起来:“挺厉害的嘛,练了几次进步蛮快。” “下一次就赢你了。”肖文星擦了擦身上的汗,直奔林静姝在的位置。 林静姝正在和别人聊天,看看到肖文星过来,她朝对方点头示意了一下,然后迎了上去。 “老婆,我们走吧。”肖文星拉起她的手。 梁耀文看着他那样子,“啧”了一声:“新婚燕尔的小夫妻就是感情好。” “急着走干嘛,一起吃个饭呗。我请,感谢肖哥给我当沙包。” 林静姝:“……” 沙包?这话听着真让人不舒服。 她总觉得自己作为妻子应该说些什么,但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肖文星看着她:“老婆,你想去吃吗?” 林静姝:““去吧,人家都邀请了。”必须宰一顿。 三人思来想去一合计还是想去吃自助,扛饿又顶饱,最后选了一家集火锅烤肉于一体的海鲜自助店。 自助店离得有点远,梁耀文开车载着他们,一边开一边和后排的两人说话:“嫂子,你是哪个学校毕业的?” 林静姝倒是没想到他会先和自己聊天:“海大。” 梁耀文:“羡慕,是咱海城最好的学校。我读高中那会儿不爱读书,一门心思想入伍从军,当了兵才发现到哪都看学历。真是拼了命努力再加上运气也不错才待满12年。” “肖哥比我惨一点,都考上大学了,本来想当个两年义务兵就高高兴兴上学去了,结果呢,他爸上山干活的时候摔断了脊椎进了ICU,不知道还能不能恢复。当时打电话的时候我和他还一个宿舍来着,听到了这件事。我当时非常同情他,说要借钱给他爸治病。结果这人二话没说就放弃了复学,递交了留队申请。” 说到一半,他看了一眼后视镜:“肖哥,你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吗?” 肖文星茫然地摇头:“不记得你说的那个我了,但听起来像是个好人。” 梁耀文笑了:“废话,你要不是个好人,我肯定懒得搭理你。” “咳咳,我还没说完呢,肖哥,真不怪我找你练拳。主要是你在部队的时候是真让人羡慕嫉妒恨啊,丝毫不放过一次晋升的机会,训练更是出名的严,自从咱俩都当了班长后,你经常跑我宿舍找我切磋,我还输得多。同样是班长,两个班又离得近,我怎么可能甘心比你差嘛,这不,也是被迫拼了老命地训练了。” “现在想来,我挺怀恋那段日子的。不像现在,为了开个像样的公司,还得四处找人拉业务,耍心眼哎,难呐。” 按照他的描述,林静姝努力在脑子路勾画肖文星穿着军装训练的模样。 她看向肖文星,眼前的人和脑子里的人重合。那个自己从未见过的风华正茂又优秀刻苦的肖文星似乎也没那么陌生了。 除了少了一段记忆,这两个人并没有什么不同,一样善良一样很努力地生活。 肖文星很高兴:“原来我以前比你厉害啊,那我下次肯定能赢你了。” 梁耀文:“……” 林静姝:“……” 他抓的重点真是很奇特了。 梁耀文咬牙切齿:“不可能!” 肖文星不回他,把林静姝的手捏在怀里,然后头瞥向窗外。 导航提醒说“前方学校路段,请减速慢行”。林静姝愣了一下往窗外看去,熟悉的大学校门映入眼帘。 “海大的校门看起来就是气派,嫂子工作后回过母校吗?”梁耀文也往那边看了一眼。 林静姝一直盯着校门口那几个大字看:“虽然很近,但工作太忙没回来过。” 肖文星靠过来发盯那扇校门慢慢远离:“老婆,你原来在这里面上学吗?看起来好漂亮。” “我们有空的时候进去玩一下吧。” 林静姝收回视线:“好,以后找个周末过去。” 三人吃了自助,梁耀文被一个电话叫走了。离开前,他问肖文星要不要去看看他开的公司和几个战友。 肖文星摇头:“我不去看了,你的公司一定很好。” 沉默了几秒,他接着说:“我,我已经不认识他们了。” 梁耀文没为难他:“行吧,另外几个人和你关系也不是特别好,不去见也没什么。有什么事记得联系我。” 他朝林静姝笑着点了下头,开车扬长而去。 肖文星看着他的车消失在转角后,拉着林静姝的手往另一个方向走:“老婆,我们回家吧。” 林静姝站在原地不动:“反了,地铁站不在那边。” “哦,”肖文星咧嘴一笑。 21. 过年 年前一个星期,肖父肖母说要上海城过年。肖文星很高兴,林静姝教他怎么给爸妈买高铁票,两遍过后,他就能熟练操作起来。 林静姝总觉得他的记性变好了些,以前教他用导航的时候可是足足花了好几个小时。 肖文星给爸妈买了票后便眼巴巴地盼着他们来,摊也不摆了。 林静姝带他去买年货,给他买了身新衣服,肖文星也给她看了身蓝色碎花裙子,说特别好看,想要林静姝试一试。 林静姝很是无语,大冬天里三层外三层地穿着,这人竟然想让她试裙子。 实在太麻烦,林静姝不肯试穿,稍微比划一下就让肖文星买了。 肖父肖母来的那天海城下了场雪,林静姝和肖文星去高铁站接他们。 看到儿子,两老都很激动,肖母更是直接泪洒现场。 林静姝站在后面看着他们三个抱成一团,肖文星想把她拉过去,但她拒绝了。 回到家,肖父肖母四处打量了房子,夸林静姝把房子弄得很好看。他们拿来了很多东西,土鸡蛋,腌辣椒,杀好密封的鸡鸭。 林静姝帮忙把这些东西全塞进冰箱里,让肖文星去厨房做饭。 肖母很惊讶:“文星会做饭了?” 林静姝挑眉:“对啊,他学什么都快。” 肖母去厨房看着肖文星切菜,想帮忙还被拒绝了。 “妈,你出去吧,我要做饭不能分心,一分心我就会忘记要干什么了。” 肖母很高兴,出来径直走向站在窗前四处打量的肖父面前。 “老头子,咱儿子出息了,看来真的有在恢复。”说着说着,她又开始哽咽。 肖父也伸着脖子往厨房里看:“是啊,多亏了儿媳妇。” “对对对,”肖母总算想起林静姝了,走过去挨着她往沙发上一坐,“静姝啊,咱再去让文星看看医生吧,都半年多了,看看恢复了多少。” “万一,万一那方面也恢复了呢。那就皆大欢喜了。” 林静姝皱眉:“你就这么想要你儿子传宗接代?” 肖母理所当然:“肯定啊,要是能的话,至少得生一个,没有小孩的夫妻八成被人数落,人生都不完整。” 林静姝哼笑一声:“那你倒是说说像我们这样的,到底要怎么养好小孩。尤其是在这种大城市。” 肖母声音弱了下去:“这,文星的那笔钱要是不够用的话,我们养老的钱也可以补助一点嘛。一个孩子而已,生来都是自带口粮的,只要生下来就能养大。我们那一辈的,拉扯一个孩子也不难啊。” 听着这话,林静姝想翻白眼,语气更冲了:“废话,生都生了,不养犯法。我说的养一个孩子不是给口饭吃给件衣穿,能读书就读,不能读就打工那种,我说的是要养好一个孩子,那得花很多钱。我们现在养好自己都难,你们别异想天开了。” 肖母不高兴了,脸色一变就想说什么,被肖父制止:“你在这说什么呢,农村来的老婆子,字都不认识几个,人家小两口有自己的想法,你在这插什么嘴。小林的顾虑也对,还年轻呢,过几年考虑也成。” 林静姝脑袋生疼,这两人一唱一和的完全抓不住重点啊。 “你们说这些没有,我明天带他去检查,先看检查结果吧,那才是前提,要是结果照旧,一切免谈。” 两位总算不说话了,客厅安静了一小会儿,肖文星端着菜上桌。林静姝进去帮忙,又炒了两道肖文星没学过的荤菜招待他们。 吃完后刚好天黑,大街上很亮堂也热闹。肖父说想去外面走走,于是全家都打算下楼散散步。 屋外还在下小雪,但地上还没到积雪的程度。肖文星走在肖父肖母中间,陪他们说话。 林静姝一个人走在最后,突然想起了自己去世多年的父母。 他们怎么死的来着,哦,一个是感染疫情病死的,一个是出车祸意外死的。 他们的样子不记得了,当时自己太小也没人给她留什么纪念的东西。现在突然想看他们的脸竟然毫无头绪,不知道该去哪里翻找照片。 林静姝仰头看着夜空,细小的雪花飘进眼里时有点刺痛,她赶紧又低下头,身边有对夫妻带着小孩经过,夫妇两人在聊着什么开心的话题,小孩蹦蹦跳跳地伸着手掌接雪,林静姝的余光一直追着他们走。 真好,这个世界上家庭美满,幸福快乐的人真不少,可是为什么她就不是其中一个呢。 上天真不公平,偏要给她安排这么个破烂的人生。 真让人不爽。 林静姝看着前面三个人的背影,突然不想跟着了。她停下来,坐在路边的木椅上。 头脑放空,什么都不想。双手插进棉服兜里,两只脚无聊地前后摇晃。她看了眼时间,已经七点了,她打算再坐十分钟就回去。 前面不远处就是转角,肖文星几个早就不见了。 林静姝看着雪落在自己黑色的棉服上,又看着它们消融。不知道为什么,观察这个过程竟然能让她产生诡异的满足感。 “老婆,你怎么在这啊?” 熟悉的声音响起,林静姝回过神来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是肖文星回来了。 她下意识站起来迎上去:“你爸妈呢?” 肖文星拉着她往前走:“他们在前面的小店里,他们不认识路,我们得马上赶过去。” 林静姝垂眸,站着不动:“你自己去陪他们逛吧,我有点累想回家了。” 肖文星一愣:“这样啊,那,那你在这等会儿,我去跟爸妈说一声,我们一起回家好了。” 林静姝把手收回来:“不用,你爸不是想逛吗,不要因为我影响了他们的兴致。” 肖文星皱眉,看了眼自己空落落的手,一时不知道怎么处理这种情况。 林静姝也没有给他过多的思考时间:“好了,你陪他们到处玩玩,正好证明一下你的那个后遗症好很多了不是吗?不用担心我。” 肖文星看着她的脸,迟疑地点了下头。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对,但又找不出来,于是只能按着老婆说的做。 林静姝回家了,明明还没到睡觉时间就格外犯困,她支撑不住,匆匆收拾一下就躺到床上。 肖文星和肖父肖母什么时候回来的她完全没有印象,只隐隐感觉半夜有一只手在她腰间捏了捏,耳朵也有点痒,她皱了下眉想挣开,但依旧被抱着,之后就又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肖母就催着去医院了。肖文星第二次检查,检查结果依旧等到下午才出。 这一次,肖文星一起听了自己的诊断报告。 医生说他恢复得很好,虽然之前的记忆依旧丢失,但短期记忆力恢复得不错,语言障碍也好得差不多,包括脑损伤对生殖系统的影响也没那么严重了,大半年前还被诊断为无精症,现在竟然也恢复了一些精子活性,虽然诊断书上依旧标着弱精。 一切都在向好,林静姝为他感到高兴。 当然最开心的要数肖父肖母。 肖母拉着她走在前面,压低声音道:“我就说嘛,我儿子肯定能恢复的。小林啊,你们得提上日程了,虽然那方面还没有完全好,但现在科技发达啊,那个叫什么来着,对,试管是吧,要是怀不上,咱就去弄那个,钱不是问题,只要你肯,我俩也有好几万的存款。” “都是小年轻,考虑那么多干什么,听妈的,先完成人生大事要紧。” 林静姝推开她的手:“这是我和他的事,你能不能尊重一下我们的意愿, 不要像催命一样可以吗?” 肖母不高兴地瞪眼:“你说的是什么话,我也没催你啊,咱们一家人聊聊天而已,你就是性格不好。” 林静姝心里窝火,刚想发飙,身后陪着肖父的肖文星突然走到前面。 “妈,老婆,你们在说什么,我听着声像在吵架。” 肖母想打着哈哈掩饰,林静姝直接说了。 “她想让我们生孩子。” 肖文星愣了一下,脸有点红:“这个,这个不急,我都听老婆的。” 林静姝不吃这套:“你不用听我的,就说你的想法就行。” 两个女人的视线全盯在他身上了,肖文星压力很大,说话又开始结巴:“我……我还想跟老婆单独生活几年,现在不想要小孩。而且……” 他看向林静姝,转头对肖母说:“妈,我老婆身体不好,其实不生小孩也行。” 肖母脸色马上变了,一脸关切地看林静姝:“这是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刚好,这还没走远,咱再回去看看。” 林静姝没想到肖文星会说这个,她拉住肖母:“我没事,就是工作太忙没休息情绪不好而已,不用看。” “这样啊,”肖母松了口气,“差点吓死我了,我还以为……” 她没接着说,但林静姝知道她想说什么,脸上勾起一抹冷笑。 “肖文星,下次别说这些了。免得让爸妈担心。至于生孩子的事,以后再说吧。” “对,妈,我们现在不说这个,以后再说。”肖文星眼力见十足地把肖母推着往前走,不让婆媳走在一起。 为了转移话题,他聊到了摆摊的事:“爸妈,我现在在摆摊卖煎饼,能挣钱了,多亏了蒋叔,我会永远记得他,每年都祭拜他……” 他把上城遇到蒋叔一起摆煎饼的事讲了,有些地方林静姝还做了补充和润色。 肖父肖母很感慨,尤其是肖父,强烈要求要去蒋叔的房子里看看, 看到肖文星刻的牌位,肖父当场数落了几句,说他敷衍不敬重,于是又找了工具雕刻上花纹,在蒋叔原来的屋里选了个好位置挂上,还专门移了桌子摆上供品。 “你们这一辈的年轻人对这些不讲究了,但老蒋对你们如此恩重如山,遗照没有就算了,牌位还不好好放,那你对得起他吗?过了百日这些都要放到客厅去,每天记得打扫供奉。” 他继续嘱咐:“这种恩人几世难求,逢年过节吃饭的时候也要喊一喊。” 肖文星听得很认真,但因为实在不懂这些规矩,便拿出随身带着的本子和笔记了下来。 回来的路上,肖母一直在打听肖文星摆摊的事,在哪摆啊,会不会啊,有没有被人欺负之类的。 林静姝听着直皱眉,她总算知道出事故的那一年肖文星为什么丝毫没有恢复了,感情是被溺爱得太狠了。 他妈妈完全把他当一个生活不能自理的人对待,深怕孩子受了丁点伤害和委屈。肖父虽然话少,只在问他的时候说话,但也默许了这份过于打扰的偏爱。 真的很神奇,这份溺爱下竟然出了一个这么根正苗红的十好青年。 身边说话声音好烦,林静姝听着听着就累了,回家后简单洗漱了一下就躺到了床上。 她想等着肖文星进来再睡,但耐不住突然袭来的困意,她很快就睡了过去。 她又不记得肖文星什么时候进的房,唯一的印象还是有一只手在她腰间捏了捏,她伸手去推,但没推动。 肖文星格外热衷捏她的腰。 肖父肖母在这过了年,四个人加一只猫,肖母足足准备了八个菜,其中有五道硬菜。一家人一直吃到大年初三才把剩菜给吃完了。 这个年过得很顺遂。身体康健,无病无灾。 22. 老舅相亲 爸妈大年初五坐高铁回了老家,本来是要过完初八去的,但肖父突然接到了一个活儿:给村里的流动酒席帮工,有两百块钱。 他闲不住,和老伴一合计提前三天走了。走之前肖母还舍不得地抱着肖文星哭,在高铁站甩了两个红包给他们,一人888。 林静姝的那个红包还有一个“意外惊喜”,放了一个花生。 看到那颗嫩白的花生,林静姝收到红包的喜悦顿时少了一半,感情这个婆婆把生孩子的压力全压她一个人身上了。 真让人不爽。 林静姝把那颗花生拍到肖文星身上:“你吃,你妈给你的。” 男人很懵,但很听话地接过花生,壳一剥就丢进嘴:“还挺好吃,妈干嘛不多送一点,就送一颗。” 林静姝无语至极:“你妈这是催我们生孩子,花生花生就是要生,动动脑子吧。” 留下这句话,她转身就走。 肖文星愣在原地反应了几秒,反应过来后马上追上去:“没事,我是男的,吃了又不会生,老婆,我们不用听他们的。” “而且,我不是还有那方面的病吗,然后我再严严实实地戴tao,肯定不会有问题。” 听他这么一说,林静姝舒心了不少,路过商场的时候进去逛了逛,买了一些好看的发饰之类的小玩意儿回家。 肖文星一直休到初八才去出摊,顺便装修了下自己的小摊,让它显得更干净高大了。 梁耀文初十上午来拜了年,没上楼,就开车到小区门口把东西送到肖文星手里。 一箱牛奶和一箱苹果,还有一个榴莲。 林静姝挺过意不去,让肖文星去要个地址一起也去串一下门,梁耀文起初还客套了两句,之后就爽快地给了地址。 看到发过来的定位,竟然是在寸土寸金的中心城区,林静姝第一反应就是肯定有钱。 她看了眼肖文星手里的果篮和网红零食大礼包,总觉得会被嫌弃,于是下了地铁后又买了一盒牌子茶叶。 梁耀文给肖文星发消息说自己有事,会派人来接他们。于是两人就在地铁口等,盯着来往的车辆看。 结果十分钟后,一个熟悉的小孩出现了,宋昱辰。 “sorrysorry,打游戏忘时间了。走吧,我带你去老舅家。” 林静姝有点失望,还以为是司机来接人呢,没想到是一个有一面之缘的小孩。 肖文星问:“你舅去哪了?” 宋昱辰嘿嘿一笑,颇有点幸灾乐祸:“我老舅他被我妈压着相亲去了,姥姥姥爷非常不爽他现在连个女朋友都没有,让我妈给他介绍对象呢,他可惨了,想要拿家里的钱就必须得相亲,不成功还得扣一半。哈哈哈,笑死我了。” 林静姝咂舌,感慨这种催婚力度比肖文星爸妈催孕还大,真是恐怖如斯。 肖文星很是认同地点头,露出同款笑容:“他爸妈好爱他,就是应该这样,要不然就娶不到老婆了。” 宋昱辰:“没错,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哈哈哈哈,但我不要,给你给你。” 肖文星:“我也不要,我有老婆了。” 林静姝:“……” 两人如忘年交一般一拍即合,宋昱辰提出要去老舅相亲的地方一睹为快,肖文星欣然跟随。 林静姝也不是有多好奇,只是那两人都不带她商量的,没办法,她也只能跟着去了。 相亲场地还挺别致,是一个公园附近的咖啡馆,门口一颗高大的梧桐树,门帘边上还装饰有小风铃和风车,氛围感拉满,简直就是休闲约会的绝佳场所。 三人在不远处的花坛后面偷窥,小孩和肖文星的视力很好,一下就找到梁耀文坐的位置了,但女生被窗前的大型盆栽挡住了,完全没看到脸。 宋昱辰拿出手机拍照的同时还桀桀桀地笑,嘴里说着一定要拍丑照发给老舅。 林静姝看着这小孩生动活泼又调皮的样子,职业病上来了,想都不用想,这小孩一定是班里的刺头,老师又爱又无可奈何的那种。 她瞥了眼路对面咖啡馆里的梁耀文,然后不是很感兴趣地收回视线。 旁边的肖文星似乎也没把视线放在偷看梁耀文相亲这件事上,而是瞥向别处。不知怎么了,他突然放下手里的东西,往她这边靠了过来:“老婆,你有没有觉得我们右前方的那个人有点奇怪?” 肖文星没直直地往那边看,只是缩着手指了指方向。林静姝懂他的意思,也只是余光扫了一眼。 离咖啡馆四五十米的地方守着一个男人,那人看起来很焦躁,一直在前后踱步,眼睛时不时往咖啡馆看一眼,好像是在等人。脚边还放着个大红袋,装得鼓鼓囊囊的。 林静姝没觉得有什么奇怪:“还好吧,如果他算奇怪的话,那躲在这偷看的我们不就更奇怪了吗。” 肖文星眉头轻轻蹙起,依旧不动声色地看着那边:“我也不知道怎么了,总感觉他……” 话没说完,前面热衷给舅舅拍丑照的宋昱辰转过身来:“你们在说什么?” 林静姝正打算解释一下,右手臂被往前一带,身边的肖文星突然越过花坛横穿马路。 “他……他干嘛去了?”小孩惊讶地看着他跑了出去。 林静姝往前踉跄了一步,目光紧追着肖文星。 咖啡馆里出来了一对男女,那个“奇怪的人”突然从身后拿出一桶什么东西,然后朝那两人跑过去,肖文星就是这时候跑到了三人中间,抬手挡住了那个人。 红色的液体从桶里倒出来,溅到肖文星身上。他反应快,立马稳住了男人手里的油漆桶。 身后的女人在尖叫,林静姝跑过去后第一反应是看肖文星有没有事,没事后马上报了警,咖啡馆里和附近的人都被这边的情况吸引了。 梁耀文出来看到肖文星的时候一愣,然后马上反应过来上前帮忙,两人直接把那人按到旁边的树上不让动弹。 男人在他们的钳制下还在大喊大叫:“你是不是早就出轨了,那个男人是谁,是谁!” 他情绪很激动,对面穿裙子的女孩害怕地往后躲:“我们好好说话行不行,我真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和他,我和他只是……” 她挽着的人撒开了她的手,拉开距离:“这不怪我啊,是她说她单身,我才和她约会的。” 听着这话,男人更加激动:“我就知道,你这婊子耐不住寂寞,我辛辛苦苦赚钱,你就这么对我,妈的,你就是看不上我!” 梁耀文忍不了了:“妈的,闭嘴。情感纠纷闹到大街上来了,还泼油漆,你真他妈能耐。好好解决问题不会吗,真出息!” 骂完了按着的人,他又看向周围看热闹的人:“我说你们这些看戏的报警了没啊,我俩按着很累的。” 林静姝正在给肖文星擦身上的油漆,闻言应了一句已经报过了。 几人僵持了几分钟,警察过来了。林静姝将肖文星拉到边上。 这已经是上城以来第三次面对警察了,不过唯一的不同是这次的主角不是她们,只需要稍微配合了解情况就好。 油漆没泼得到处都是,也没泼到对面男女身上,只有肖文星一个人的米白色棉服上沾到了些,事情损失轻微,在那三个当事人接受批评教育的时候,他们几个直接走了。 宋昱辰没有挤进去看热闹,只在外边待着,三人一出来,他就像个好奇宝宝追着问发生了什么事。 “小孩子不要多问,”梁耀文没好气地说,然后从兜里摸出一百块,“去给你肖叔买件外套送到我家去,赶紧的,别磨蹭。” 林静姝:“我也去吧,我买的会更合身。” 肖文星下意识就想跟上:“老婆,” 梁耀文按住他的肩膀,脸上的表情很无奈:“没必要吧肖哥,知道你得了那什么什么症后非常依赖嫂子,但现在看看情况呢。” 他指了指他的衣服:“你打算穿着这身大红色去逛商场,搞不清状况的指定报警信不信。” 肖文星低头看自己身上的油漆,脚步撤了回来。 林静姝趁热打铁:“你跟梁先生走吧,等会儿宋昱辰会带我过去。” 肖文星点头同意了,梁耀文把他带回家。 进了小区,他一直四处打量。直到进了梁耀文家,他得出了一个结论: “这房子很大,你肯定很有钱。” 梁耀文轻哼一声,坐在沙发上:“还行吧,主要是我爸妈有钱,我沾光了。这都他们买的。” 肖文星挑眉:“那我老婆是真厉害,自己在这里挣钱买房。” 梁耀文:“你没出钱?” 肖文星:“我的钱就是她的钱。” “……” 梁耀文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你别说了,我不想再吃你俩狗粮,那边浴室,快去洗漱,我家现在快被油漆味给淹了。” 肖文星衣服一脱就进了浴室,梁耀文在门外还能听到他在唱不着调的歌。 有这么高兴吗?梁耀文扶额,看向窗外的树。 要不他也找棵树撞一下?万一就有了像肖哥一样的好心态呢,有这心态还怕开不好公司?揶揄挖苦的话左耳进右耳出,丝毫不受影响。运气再好一点,没准还能娶个聪明又能干关键还很爱他的老婆。 妈的,果然,一旦羡慕一个人,哪怕那个人出意外武力降级,依旧让人羡慕。 梁耀文叹气,起身烧了壶水,打算点外卖招待客人。 十分钟后,宋昱辰带着林静姝回来了。买回来了一件黑色棉服。 一进屋,小孩就学着舅舅的模样往沙发上一坐,然后翘起二郎腿,把那一百块钱拍在桌上:“那件外套300,林姐姐自己付的。” 意思不言而喻,说他太抠了呗。 梁耀文:“我就带了100现金,不够你不知道微信敲我?” “还有,”他往开着的浴室门里望了一眼,林静姝站在水池边上看着肖文星洗衣服,“你称呼她叫姐姐合适吗?你喊她老公叫叔,喊她叫姐?” 小孩有些别扭:“可是她看着比你们年轻多了,喊阿姨会不会不太好。” 梁耀文:“……” 宋昱辰不想和他扯这个问题,指着桌上的钱问:“这钱你还要吗?” 梁耀文:“送你了。” 宋昱辰马上收了起来:“谢谢舅舅,你永远十八。” 梁耀文懒得理他。 油漆粘在棉服上太久了,直接用水洗不掉。林静姝在网上搜了搜,说可以用油软化之类的,于是打包好打算拿回去处理。 几人随便聊了聊天,果篮礼物给出去后就被宋昱辰拆了,一边打游戏一边吃。 游戏失败后,他加入了聊天:“肖叔,你怎么发现那男人要泼油漆的?” 林静姝也非常好奇,当时她还觉得这人大惊小怪。 肖文星:“我没发现,就是直觉那个男人情绪不对,可能会做什么不好的事。” 梁耀文倒是一点不奇怪:“这有什么,观察和警觉是部队必修课了,我也很厉害啊。” 两人莫名的胜负欲又上来了。 宋昱辰才不给老舅面子:“那你当时怎么不出来?” 梁耀文瞪大了眼睛:“什么叫我不出来,我在咖啡馆里相亲,我看得见吗我?” 说完这句话,客厅里沉默良久。 意识到什么,宋昱辰瞪大了眼睛:“对啊,你相亲对象呢?你直接回来了,连招呼都没打?哈哈哈哈,老舅,你完蛋了,姥姥和妈妈肯定要轰炸你。” 梁耀文手肘搭在膝盖上,垂头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几秒才抬头:“没事,不重要,这个黄了他们会介绍下一个,咱吃饭吧,我外卖应该快到了。” 闻言,一直不说话的肖文星转头看了眼他的厨房,说道:“原来你不会做饭啊。” 语气很欠揍,遭遇一连串打击的梁耀文快气死了,咬牙切齿地瞪着他:“肖文星,老子跟你绝交信不信!” 想到自己还没吃到饭,肖文星马上道歉:“对不起,没有嘲笑的意思。” 嘲笑意味更明显了,林静姝赶紧捂住他的嘴。 梁耀文彻底爆发:“妈的,来,打一架,我就不信了。” 宋昱辰抱住他的腰喊:“老舅,冷静啊,注意形象。” 场面一时混乱,直到外卖电话打进来后才消停下来。 高档饭店的四菜一汤还是很好吃的,林静姝两口子吃饱喝足就开溜了。 23. 不甘 林静姝正月十六上班,一星期之后她感觉身体不太舒服,不受心情影响的时候也会呕吐,大多数是干呕,吐不出东西,有的时候还会头晕。 她起初不在意,但这样持续一周后她不得不重视了。 过年的那段时间肖母时不时提到怀孕,再加上肖文星那方面的功能有在恢复,平时亲热的时候也有套滑脱的情况出现。 这些种种都在暗示一种情况:她可能怀孕了。 林静姝吓了一大跳,想着要不要自查一下,但又怕不太准,于是下午请假去了医院。 结果还好,她没有怀孕。但医生说他尿蛋白异常建议进一步做检查。 林静姝听了医生的话,又做了抽血以及内脏检查,然后就出现了一个坏消息: 被诊断出尿毒症。 她第一反应有些懵,然后问了医生一个问题。 “医生,我为什么会得这个病?” 医生看着她,眼神里有怜悯:“这个病现在越来越年轻化了,按理说肾病恶化到这个程度,你应该早有察觉才对。比如早上起来脸上浮肿,尿液泡沫久不散,呕吐、头晕等,你真的一点都没发现吗?” 林静姝垂眸,感觉心里突然就空了:“你说的这些症状我好像确实有,但我上班的地方每两年体检一次,没查出过问题。” 医生叹了口气,拿起手里的报告单:“那也是有可能的,肾脏代偿能力很强,再加上你当时体检的时候可能吃了什么药或者喝了很多水,这些都很可能干扰到检查,导致结果显示正常。但你现在已经恶化到这个情况了,你的身体症状也很明显,还是尽快接受治疗吧。” 林静姝浑浑噩噩的离开医院,路过垃圾桶的时候把诊断单撕碎扔了,然后像往常一样坐地铁回家。 一切都不真实,就像上天给你开了个玩笑。 她还以为总是会吐是心理原因,原来还有病理方面的啊。 稍不注意坐过了两站,又耽误了十来分钟才下地铁。 她下意识往蒋叔摆摊的位置望去,那里已经被另一个卖烤肠的小摊占了。摊主是一个中年妇女。 时间还早,林静姝不想回家。她散步到了夜市美食街,在离蒋记煎饼摊很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那个位置她能看到肖文星,但对方不会。 还没吃晚饭,她点了一杯豆花摆在面前,不喝,就只盯着前面看。 男人穿着围裙,双手不慌不忙地干活。她想看清他的表情,但实在太远了,不过她敢肯定那人一定是笑着的。 他一直都那样,最开始见面的时候是带着点憨的那种笑,后来随着他恢复得越来越好,他的憨气没有了,但依旧笑得很真诚,让人想说上句话。 不像她,一点都不讨喜。 林静姝久违地想到了叔婶那对养父母,恨意中夹杂着不甘。 她费尽心思地讨好他们,小时候勤快地干活分担家务,长大点就努力读书成全他们的好名声,再大点就给他们钱,无怨无悔地给了好几年。 结果呢,因为一次忘记了没给,他们专门跑到这座城市,跑到她工作的校门口闹。 “我跟你们说,那丫头从小就闷得很,不说话,一点都不讨喜,还是我家书恒乖。” “真是翅膀硬了,是谁辛辛苦苦养你这么大都忘了是吧。” “跑到天远的地方又怎么样,我们还找不到你?” …… 听到那些话的时候,她才绝望地发现:她就是太缺爱了,什么烂人的爱都想要,结果呢,依旧什么都没有改变。 直到遇到肖文星,她尝到了一点甜。然后新奇地发现原来真的可以什么都不做,就可以收获另一个人全心全意的爱。这种被人捧在手心的感觉很舒服。原来…… 她不止一次想过如果能这么过一辈子应该也不错。 可惜那样的美梦才刚做了个开头就结束了。 她得了病,那种病会毁掉她的工作,会让她成为一个废人,花光她辛辛苦苦积攒下来所有的钱。 它是另一种形式的“张炎庭”,张炎庭那个坎她很惊险地垮了过去,但这种病是真的会毁掉她。 林静姝想:她已经没有价值了。 肖文星的父母不需要一个病殃殃的挣不了钱的儿媳,肖文星也不需要一个拖后腿的老婆,她也不需要一个被人厌弃的自己。 妈的,老天怎么就逮着她一个人欺负。是世界上所有的霉运都降落到她一个人身上了吗? 林静姝胃里翻江倒海,什么都没吃就想吐了。她在那待了两个小时,冷风吹在脸上很痛,但她看着肖文星的时候心更痛。 这一刻,她不得不承认自己真的爱上了肖文星。因为她实在太不甘心,太遗憾了。 直到最后她都没有喝那杯豆花,看到肖文星准备收摊时就先离开了。 _ 肖文星回家时已经快十点了,家里没有光亮,老婆还没回来。他按开了左侧的灯光,然后被眼前的场景吓了一跳。 林静姝抱着双腿蜷缩在沙发上,脑袋也埋在膝盖上。地上散落着三个酒瓶子,地上还有撒出来的黄色酒渍。 肖文星心里咯噔一下,脚步放轻快速走过去蹲在沙发边上。 “老婆,你怎么了?” 听到声音,林静姝手放下来,歪头看了他一眼。她的脸很红,醉得眼神都迷离了。 “肖文星,你回来了,比我想象中晚了一点。” 她身上酒气很重,肖文星摸了摸她的脸,皮肤的温度比他的手热很多。 他皱眉,声音沉了下来:“老婆,你不高兴了吗?谁惹你不高兴了?” “嗯?”林静姝应了一声,喝酒后反应迟钝了些:“我,没人惹我不高兴,我很高兴。” “那你……” 林静姝又埋下头不理他了,肖文星不高兴,但什么也没说,默默收拾了地上的瓶子。 他知道林静姝一定是遇到什么烦心事了,只有这种情况下她才会突然反常。于是他尝试问了一句:“老婆,想吃点东西吗?我给你做。” 林静姝没有抬头看他:“不了,没胃口。” 肖文星一愣,心里隐隐涌出不好的预感:“老婆,你今天很奇怪。” 听到这样的话,林静姝总算不蜷着了,她把腿放下来,然后挤出一个微笑:“我这不好好的吗,我真没事。” “时间不早了,我明天还要上班,洗完漱就睡吧。” 她站起来,双腿发软直直地往前栽,肖文星把她搂进怀里,紧紧抱着。 林静姝也不动,就窝在他的身上,闻他身上熟悉的煎饼香气。以前老是嫌弃这种味道,今天竟然觉得还行。 过了大概有一分多钟,肖文星才说话:“老婆,要不你明天别去上班了,休息一天吧。” 林静姝麻木的思绪回笼,把他的手从自己身上移开:“别闹了,请假做什么,我又没事。” 从今天开始,除非实在撑不住了,她一天都不会请假。 肖文星跟着她进了浴室,目光紧锁在她身上,神色还是担忧。 见后面的人不出去,林静姝干脆撑在洗漱台前回望他:“你不会是又想和我一起洗吧,还是算了,我今天没心情。” 肖文星摇头:“我没有这个意思,只是担心你。” “那你想从我嘴里得到什么消息?” 肖文星沉默良久,最后笑了:“没什么,你不愿意说就算了,反正我会一直陪着你,你总有一天会说的。” 林静姝回了个笑然后关上门,站在镜子前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稳定情绪。 肖文星比她想象中还要敏感,想瞒着他或许没那么容易。 等她洗完澡出来,那人竟然还守在门口,手里多了一个白瓷杯子。 “老婆,我在网上搜了一下,喝酒后喝蜂蜜水最好,刚好我们家有蜂蜜,我就做了一杯。” 林静姝脚步一顿,垂眸看着那杯蜂蜜水,心里突然刺痛了一下。她接过来仰头一口气喝了,然后在眼泪掉出来之前转身又进去刷牙。 晚上睡觉时,她主动去搂肖文星。男人又惊又喜,摸黑亲了下她的额头。 “老婆,晚安。” “嗯,晚安,老公。” 男人浑身抖了下机灵,从床上振起来就想开灯:“你喊我什么?” 林静姝重新把他拉下来:“老公啊,总不能只有你喊我老婆,我心安理得地应着却不回应吧。” 肖文星很激动,搂着她一个劲往脑门上亲:“老婆,我就知道你肯定是喜欢我的。” 林静姝嘴角的浅笑收了起来,轻声回答:“嗯,当然。” 连我自己都才承认。 _ 自那天开始,林静姝变“矫情”了,每次下班回家她总会和肖文星发牢骚,说学校里的小孩不好管,领居谁谁谁家又投诉谁谁谁了。 为了更好地“吃瓜”,她把肖文星拉进小区业主群里,然后跟他说谁是群里事最多的,老喜欢在里面吵架。谁是群里管事的,谁是物业。谁喜欢发小广告…… 肖文星第一次进这群,听林静姝讲这些的时候很陌生,但在她兴致高昂隔三差五地普及下,他很快就把群里一些重要角色大大小小的八卦都记清楚了。 林静姝把他的备注改成了“3单元801业主”,要他在群里发发消息,想让大家认识他一下。 肖文星没发,觉得没必要:“有老婆在里面发消息就够了,别人家的事我没兴趣。你要是感兴趣,你跟我说就行,我听着。” 林静姝眼眸一暗,板起脸:“什么意思,你不是3单元801的业主吗?你不是这个房子的主人?我每天上班已经很累了,以后其他所有的琐事都不要烦我。” 她把手机往床头一放,拿起电脑看课件。 房间里突然就安静了,肖文星心里难受得很:“老婆,你是嫌弃我了吗?” 林静姝手指在电脑触控板上停顿了一下,继续下滑翻PPT。心里微微泛酸,她冷冷地回了一句“没有”。 还想再说什么,她突然喉头一哽,胃里一阵翻腾,跟着恶心感,她掀开电脑,跑进浴室。 “你怎么了?”肖文星跟在她身后。 林静姝明明呕不出任何东西,但那股恶心感却一直不断地强迫她往外吐。 肖文星给她递水,顺背,她通通推开了。 等那股恶心劲过了后,镜子里的那张脸已经没什么血色了。 真丑啊,狼狈得像个鬼一样。 不经意间,她看到了镜子里的另一张脸。那张脸上的表情没比她好多少,满是担忧。 “老婆,你……”他没像之前那样问她是不是又不开心了,只是说,“我们去看医生吧,这种状况肯定是生病了。” 林静姝摇头,故意装作不耐烦的样子:“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就是心理原因而已,这去看医生有什么用,非得给我按个精神病,抑郁症的名头才好是吗?” 她的态度很强硬,但这次肖文星没有退一步。 “你是想学蒋叔,生病不去看病是吗?” 他话说得很慢,一字一句出来,情绪波动不大,但能看出他生气了。 林静姝一愣,站直起来,她的腿有些酸,脚踝肿着,看着不明显,但她感觉到了痛。 “我学蒋叔做什么?他是得了癌无药可治自己才不想活了,我有什么理由不想活。” 她摊开手,环顾四周:“在海城买了这么大的房子,结了婚有了一个老公,我很幸福啊。” 听到“老公”那两个字,肖文星眼眸一颤,绷着的表情开始松动,但看到林静姝发白的嘴唇时他的眉头拧得更深了。 他伸出一只手:“医院给的争诊断单,有,有吗?” 林静姝一时愣神,没想到这人竟然能强硬到这种地步。 肖文星不敢跟她对视,把手缩了回来:“没有的话,我们明天还是去医院看看吧,全身检查的那种。” 林静姝抿唇,眼睛闭上又睁开,下定了决心:“你在这质问我?” 肖文星神色一僵,使劲摇头:“我没有,我只是想……” 林静姝双手环在身前,靠着墙缓解腿酸:“只是什么?你最近是不是对我有意见啊?” 24. 养生之道 肖文星双手都不知道往哪放,强行镇定但依旧结巴:“我,我没有意见。” 他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但我感觉你这段时间对我有意见。” 他还较起劲来了,林静姝皱眉:“什么意思?我这段时间怎么你了?” 肖文星:“你,你变得很喜欢说别人家的事,要我做什么,我只要不做,你就发脾气。” 林静姝气笑了:“你嫌我话多是吧。” 肖文星:“没,没有,和我说话,我我很高兴,但……” 林静姝上前一步,逼着他后退:“我要你在群里发消息,你不想。要你开煤气做饭,你说电磁炉就很好偏不用。要你在手机上交个电费水费,你不熟练我不怪你,结果还没交成功,就急着撸猫,把手机扔给我要我继续操作。” “你自己想想都做了什么,我是不能够生气了吗?我现在生气你觉得烦?” 林静姝没打算吵架的,挑起事端只是为了转移一下话题,但说着说着,她就真地生气了。 肖文星这人往小了说是没心没肺自在乐呵,往大了说就是缺心眼。钱乖乖上交,然后啥事不揽,家里大大小小的开销都是她管。 再加上他那不知道能不能彻底恢复的病,以后她要是不在了,这男人没准真能把自己整到露宿街头。 “问你呢,怎么不说话了?” 肖文星往后退无可退,撞到了墙,他的脸通红,不知道是说不出话憋的,还是被气的。 “我,我,我会学的,对,对不起老婆,我错了,你别生气。” 这人就这样,吵不过就道歉。 林静姝默默叹了口气,也不气了。 “肖文星,家是我们两个人的,我一个人管没意思,你也要管,别把什么事都推给我。” “好,”肖文星张开手,作势要抱她,见林静姝没躲,就一把揽住她的腰,“老婆,我们不吵了,我不会嫌弃你,永远都不会。” 林静姝搂住他的脖子,和他接吻。肖文星呼吸加重,换气的时候哑着嗓子说:“老婆,明天星期天,我们去看医生吧。” 林静姝面色一凛,那一点点情动也消失殆尽。刚刚白转移话题了,不管说什么这人都能很没眼力见地又绕回去。 她推开肖文星,转身进房间:“你要病历单是吧,可以,我给你找。” 她在书桌上一顿翻找,最后从一堆教材中抽出了一张体检报告单:去年开学时单位的体检单。 她把单子拍到肖文星身上:“看到体检结果没有,一切正常。这个窦性心律不齐和甲状腺结节没有任何影响。” 肖文星不是医生,看不懂体检单上弯弯绕绕,但依旧坚持他自己的想法:“这是去年的。” 两人对视了好几秒,林静姝的语气缓了下来:“就隔了一年而已,难不成就能生什么不治之症?而且我心情不好总是吐也不是一两天了,遇到你之前就一直那样了。” “总之,就算有病也是心理上的问题,去检查除了浪费钱没有其他用处。” 肖文星不说话了,但看到一切正常的体检单明显松了口气,他依旧忧心,良久才退了一步:“老婆,怎么样才能让你心情好一点?” 林静姝坐在床前,闻言垂下眼眸:“这不是你能做到的,问题在我,是我高兴不起来,就算高兴了那么几分钟,也会很快消下去。” 她或多或少了解过这些症状对应的病,但并不想说出“抑郁”两个字。这种身心都破败的感觉让她很不爽。 她不想聊下去了:“好啦,你看看几点了,明天就算不上班,也不能这么熬吧。” “睡吧。” 她拉了下肖文星的衣袖,男人很顺从地爬上床躺下。灯一关,房间就暗得伸手不见五指,肖文星搂着她。 “老婆,我不相信。” “不相信什么?” “不相信你真的会一辈子不高兴,” “这有什么不信的。” 她最开始不也不信自己会得那种病吗?现在不得不信了。 “我会让你好起来。” “凭你?” “不,凭我们。只要不是那种能要人命的病,只要我们相信能好,就没道理不会好。你说是吧。” 黑暗中,林静姝双手握紧掐着自己的手心:“是啊,都会好的。” 这人实在太天真,要是世界上所有人都像他一样那么想,就不会有人得抑郁症了。 他们到底还是不同的,真没必要说出来徒增烦恼,做好自己该做的事就好。 林静姝闭上眼睛,眼角划过一滴泪。她知道这个病要是一直透析的话是死不了的,她依旧能够和肖文星过二人生活,有的时候她会梦到自己把病情告诉了肖文星,男人就站在眼前,脸上模糊一片看不到表情,他似乎依然守在她身边。 每当快看到他表情的时候,她就会突然从梦里惊醒,出一身冷汗。 她还是过不了心中那个坎,不允许自己成一个需要别人养的累赘,毕竟这么多年都是靠自己活下来的,她无法想象要是哪天自己没了工作,甚至没了健康的身体到底该怎么活下去。 她没有亲人,自然没有亲情可言,她要是再没了价值,就真的不会有人再需要她了。 肖文星也不会,她永远不想从他眼中看到疲惫和厌倦。 第二天,他们还是一起出了门,不过没去医院,去了银行,林静姝办理房贷的银行,然后把肖文星添加成了共同还款人。 走出银行后,她对肖文星说:“从今天开始,你就要和我一起还房贷了,一个月六千多一点。” 肖文星一直知道房贷的事,以前还问过林静姝要还多少,林静姝没回答,只说不用他管。现在竟然主动把他当做共同还款人,这说明老婆信任他了,但除了高兴之外他还有点隐隐的不安,不明缘由的不安。 他说:“老婆,那我之后把摆摊的钱都充进那个还款银行卡里是吗?” 林静姝:“嗯,直接存进来就行。我的工资也会存一部分进去。对了,你别动你的退伍费,我会往卡里存一笔钱攒到100万,然后看看怎么存钱利息最大。” 肖文星有点懵,自从上城以来,他还没管过钱的事,现在听她提到这些,一时反应不过来。 “老婆,卡不是在你那吗,我应该不能用吧。” 林静姝扶额:“那卡绑着你的手机,取钱需要面部识别,我就算知道密码也只能小额取出。总之一句话,那钱是你的,就算卡在我手里,里面的钱也只有你能取出来。” “我会存一部分定期,存一部分理财,有什么急事需要的话也能用。” 肖文星没什么兴趣地听着,实际早就被旁边的小诊所吸引了,那是一家中医诊所,门外面摆着各种各样的中药。他不认识什么中药,但闻着味都觉得提神醒脑。 他在门口停下脚步,拉住林静姝的手:“老婆,这里有一个中医小诊所。” 他看着她,意思不言而喻。 林静姝头有点疼,闻言甩开他的手:“要去你自己去,我没病,也不想吃药。” 肖文星没辙,只能跟上去:“你这是,是讳……讳疾忌医。” 林静姝冷笑,越走越快:“哟,还学会新词了。” 肖文星:“我知道你很健康,但是去看看也没关系吧。” “有关系,我讨厌中药味。”林静姝快没耐心了。“你知道我的工作性质吧,我是老师,还是私立学校的老师,你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我吗,我请假都不能多请,而且我今年夏天三年的合同就要到期了。” 她没把话说得太明白,但相信肖文星就算一时不知道她的意思,过一会儿也会悟出点东西的。 但这次肖文星却很快就明白了她的意思:“我知道,受伤或者生病后就会被要求不能继续工作。但是 ,身体不是最重要的吗?” “在我这不是。” 利益和价值才是最重要的。 后半句林静姝没说出来,好在肖文星没再继续劝她,只是在路过一个文具店的时候突然说要去买几支笔和本子。林静姝没问他干什么用,毕竟这人习惯性地喜欢记笔记,刚好她走累了,就站在店门口等着。 两人中午到家,肖文星下厨做了午饭,还专门给林静姝做了杯甜水,银耳红枣不值钱地往里面加,都快变成粥了。 “老婆,你尝尝,这些都是补身体的。而且还甜,网上说吃甜的心情会变好。” 肖文星一脸期待地看着她,林静姝不想扫兴,但看到含水量这么多的东西有些抗拒。 自从得了这病,喝水都成了一种负担。 她轻蹙着眉,象征性地抿了一口:“还好,太甜了,齁得慌。下次别做了。” 肖文星:“行,我下次做淡点。” 林静姝:“……” 她没什么胃口,稍微吃了点米饭就饱了,见她吃得少,肖文星把饭菜热在电饭煲里,嘱咐她饿的时候吃。 他喂了猫,两点多就出了门,小摊配备的煤气没了,他得去买个新的煤气罐换上,然后再打扫一遍卫生。 林静姝下午有些累,眯了一会儿,然后接到了一个家长的电话,一聊就是一个多小时,下午去学校上晚自习时,人都到门口了,她又回头打开电饭煲把饭菜搅了一下,对付了几口。 没办法,肖文星现在管得多,又爱因为她身体方面的毛病和她吵,不按他说的来,她得被烦死。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着,肖文星不知从哪里学来的养生之道,早上会给她的水杯里放玫瑰花之类的茶,中午打电话的时候会给她讲笑话,晚上回家后又找她分享摆摊发生的事,然后又问学校发生了什么事。 有一天回来的时候他怀里又抱着一本名字很雷人的漫画书,放在床头让她看。 林静姝看了看书皮,有些泛黄,但还算整洁:“又是从之前那个卖书的人那买的?” 肖文星摇头:“之前那个人不摆摊了,这是从另一个那买的,她说这些都是她小时候的珍藏款。” 林静姝眼皮一跳:“所以花了多少钱?” 肖文星比了个五:“五十。” 林静姝额角开始痛了:“就这么本二手破书,她收你五十,这不纯粹讹人吗?傻不傻,这也买。” 肖文星没觉得有什么,手指捻着她的头发绕在指尖玩:“她说是珍藏款,市面上都买不到。你不是喜欢这种吗,就想给你看看。” 林静姝没再说扫兴的话,只是在心里默默地补充一句:没那么喜欢看,只是打发时间而已。 她随便翻了一页,看到里面的内容时“啪”的一声又合上了。 “怎么了,老婆。”肖文星头发也不玩了,看向她。 林静姝姝和他对视一秒,松了口气。还好这人没看到。 “没什么,下次还是买点市面上能买到的吧。” 怪不得收五十呢,敢情是不知从哪淘来的“限制级巨作”啊,根本没眼看。 肖文星应了一声,视线还黏在那本泛黄的漫画上,见她收进抽屉里,又问:“你今天不看了吗?” “嗯。” 肖文星亲了下她的耳朵:“那我们……” 林静姝:“我看上一本。” 肖文星蔫了,弯腰靠在她的肩上:“那你快点吧,我有点想你了。” 林静姝默默叹了口气,她就知道躲不过去。这人瘾不大,但一个星期雷打不动地要来那么一到两次。 现在她身体允许的话还能答应,以后身体不允许了,不知道该怎么拒绝。 算了,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她不再想那些,放下书,回抱住他,咬牙切齿:“来吧老公,但你最好控制一下时间,我明天还得上班。” 25. 一周年 林静姝一直在控制自己的饮食和喝水量,除了偶尔感觉胸闷气短,其他的一切正常。 但肖文星似乎有点不太正常,总是喜欢盯着她看就算了,有的时候还偷窥她刷的短视频,要是她点了赞,第二天床边就会出现些相关的东西。 发卡、头绳、布娃娃各种手工小玩意儿甚至还有口红。 林静姝看到这些东西的时候非常不可置信,甚至在想自己是不是真的这么幼稚,竟然对那些东西点过赞。为此,她还专门去翻了翻自己点赞过的视频。 然后发现自己真地点过赞,也不知道当时在想些什么,估计是觉得视频剪得好,颜色温暖,手法灵活,不知不觉就点了。 她让肖文星别再买这些东西了,她不喜欢。男人应是应了,转身又问她看到这些高兴点了吗? 林静姝这才惊觉这人是真说到做到,他说他会让她高兴起来克服心理上的问题,他就真的那么做了。 虽然看起来笨拙又毫无章法。 林静姝把这些东西都收纳盒里,有的时候会拿出来摆弄一下哄肖文星开心,她很小心地克制着自己身体上突然而然的病痛,不让对方发现。 运气还不错,她就这样上了一个月的班,脱下棉服换上秋衣。 四月中旬的某一天中午,她去办公室里打水的时候突然眼前一黑,浑身无力地瘫倒在地。 水杯摔在地上,里面的温水溅到她脸上和身上,让她的神智稍微清醒了一点。眼前还是发黑,但她看清了眼前的人。 姚小平。 她抓住他的手:“别,别告诉我老公。” 说完这句话,她就失去了意识。 醒过来的时候是在医院里,她动了下手臂,很疼。 视线缓缓往下落,她的手臂上扎着两根针,深红色的血经过管道引进了旁边的闪着光的机器里,又顺着另一个管道流进她的身体里。 她盯着旁边运转的机器看,在这一瞬间心中的恐慌被无限放大。 她了解过尿毒症,知道这是血透。她全身的血被抽进眼前的白色机器里过滤然后再被输送回来。 这一个过程需要持续四个小时。 林静姝突然感觉浑身都开始疼,就好像输进来的血不是自己的,产生了强烈的排异反应。眼睛发酸,眼泪疼得在眼眶里打转。 肖文星,我好害怕。 她无声地呐喊着,一边渴望现在那人能在自己身边,一边又唾弃懦弱的自己。明明没有任何人能救她。 病房门口传来说话声,她转头朝里,用那只没扎针的手肘擦了下眼睛。 “小林,你终于醒了。”来的是坐在她前面的语文老教师,林静姝刚入职那会儿跟的师傅就是她。 “哎哟,真是吓死我了,你突然就倒在地上不省人事,还好我和小姚把你送了过来。” 老教师满脸愁容,看她的眼神都变得悲悯起来。 林静姝移开视线,不喜欢那种眼神:“谢谢范老师陪我,以后有机会请你吃饭。” “不用了,还请吃什么饭啊,你都得……得好好养护自己的身体”她没有说出那三个字。 电话铃声想起,范老师看了眼联系人,眼神开始闪烁:“是校长呢,应该找我有点事,我出去接一下。” 林静姝什么都没说,看着病房门开了又关。过一会儿后,又有人进来了,这次是姚小平。 “林姐,我去给你买了些糖果和饼干。医生说要是低血糖了可以稍微吃点这些。” 他把东西放在柜子上,然后坐在旁边的矮凳上。 “林姐,现在感觉怎么样?有什么不舒服的话,我给你叫医生。” 林静姝摇头,转头看着他:“没有通知我家里人吧?” 姚小平摇头:“最开始是要通知家属的,但姐没留过家属的电话号码,所以就没联系。至于你结婚的事更是没人知道,我也给你保密了。” 林静姝冲他笑了下:“谢谢你。” 姚小平不解:“为什么不让他知道,他不是你老公吗?” 林静姝看向天花板:“我这个老公本事不大,还得过病到现在也没完全好,我就不给他惹麻烦了。” 姚小平皱眉,不是很理解林静姝的想法,但也没说什么。 林静姝又看向手上扎的针和和旁边快一人高的机器,问他:“我这个病在学校里应该人尽皆知了吧?” 姚小平低下头不敢看她:“还……不至于,但校领导应该是都知道了。” 林静姝眼起了白雾:“那我应该待不了多久时间了。” 姚小平叹气:“不会的,合同还没到,学校不能解雇你,而且还有30天医疗期,就算过了一个月医疗期要辞退也需要再补偿一个月工资。” 林静姝清楚这些:“所以我还能在这待到这个学期结束,挺好,跟我的预期一样。” 姚小平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想祝她未来顺遂都找不到合适的词。 得这种病的人很难靠一个人顺遂地活一辈子。 但林姐似乎一个人扛惯了,连老公都想瞒着。 他有些看不下去:“林姐,我觉得还是告诉姐夫吧,两个人一起扛,以后……就算不工作了,也能有一个人……一起想办法。” 林静姝沉默了好久,最后只说了一句“谢谢你”。 透析结束后,林静姝直接回来了,一进屋就径直去了浴室,身上消毒水的味道很重,她必须在肖文星回来之前洗掉。 扎过针的左手使不上劲。手臂上留下的青色伤痕刺痛了她的眼睛。林静姝又开始幻疼了。 为了不让伤疤露出来,她换了一件长袖睡衣,然后坐在客厅睡沙发上发呆。 小咪过来蹭她的腿,林静姝没反应,直到它夹着嗓子喵喵叫唤了一声才回过神来。 她轻轻抱起猫,让它趴在自己怀里。小咪似有所感地蹭了下她的左手。林静姝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 透析之后整个身体都轻松了很多,但心里却是一个劲往下沉。 林静姝知道发生这样的事肯定保不住工作了,就算学校不辞退也会变着法地打压赶她走,但她绝对不可能主动提离职,要不然赔偿就没了。 心事重重地熬到了晚上,肖文星回来的时候她已经躺在床上了。 他翻身上来抱住她的腰:“老婆,你今天回来得好早。” 林静姝:“嗯,没什么事就回来了。” 肖文星摸了摸她那件淡红色的睡衣:“你还换睡衣了,之前那件裙子不好吗?” 林静姝移开他的手:“一直穿一件睡衣不舒服,就换了一件。” “这样啊,可是快到夏天了,会不会热啊?” 林静姝皱眉,翻身瞪了他一眼:“你当空调是摆设?你今天怎么回事,一直在问一些蠢问题。” 肖文星欲言又止:“我,我今天路过一个诊所是时候,进去咨询了一下,医生说你可能得抑郁症了。” 林静姝眼睛一闭,气得做了一组深呼吸,然后才装作一副惊讶的样子:“抑郁症?” 肖文星见她感兴趣赶紧往下说:“就是一种心理疾病,不高兴,睡不着,严重的甚至还会自伤。” 说着说着,他自己先皱眉了:“总之医生是这样说的,我也不知道会不会真的这么严重。” 林静姝:“所以呢?” 肖文星看着她笑:“我问过医生了,她说抑郁症是可以好转的,老婆,我觉得你应该没那么严重,我陪你慢慢治,医生说了只要家属耐心陪同,本人积极治疗,完全可以好。” “所以你又是劝我去看医生的是吗?” 肖文星:“不是,老婆,你现在不想去医院治就不去,我帮你治,相信我,以后都会好的。” 林静姝松了一口气,倒不是真的那么抵制去治抑郁,主要是怕医生看出她还有另外的病罢了。 她算了算日子说:“肖文星,下周一就是我们结婚一周年 纪念日了,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或者什么礼物吗?” 肖文星明显一愣,拍了下脑袋:“是哦,我怎么给忘记了。” “我——”他想了想,“感觉现在就挺好,没什么想要的,老婆,你呢?” 林静姝摇头:“我也没什么想要的,但总归还是要稍微庆祝一下。咱们去海边吧,来了这么久还没去看过海。” 肖文星很高兴:“那我们这周末去吧,周一你要上班。要提前买什么东西吗?” 林静姝:“我来准备就好。” 肖文星亲了下她的额头:“好。” _ 从第一天透析以后,林静姝开始失眠,入睡时间越来越晚,半夜惊醒的次数也越来越多。 她没什么精力准备结婚纪念日,只是在网上给肖文星买了一套板正的西服。她查了下天气,周末会出太阳,于是又准备了两幅墨镜。 海滩景点离得不远,他们早上出发,搭一辆私家车一个小时就到了。 周末的海滩人很多也热闹,林静姝和肖文星赤着脚在海边走,温度适宜,20几度的海风吹到脸上很舒服。 唯一有点可惜的是林静姝在网上买的那套西服没到,肖文星穿的还是刚结婚那会儿那件旧的白衬衫。 ”老婆,这里真漂亮。”肖文星指了指风平浪静的大海。 林静姝压了下头上的帽子避免被风吹走:“嗯,那你以后可以多过来玩一玩。” 肖文星回过头:“为什么只有我,不是我们?” 林静姝下意识又摸了下胳膊,笑道:“你这么敏感做什么,我工作忙,闲暇时间少,你闲的时候就到处走走,毕竟都一年了我还没带你去过更远的地方,估计你现在连手机打车,高铁买票都还很陌生吧。” 她轻叹了口气:“肖文星,别总是我们我们了,夫妻也需要各自生活,我不可能什么都给你办好,而你就只负责爱我。” 她说话很轻,但随着风飘进肖文星耳朵里的时候,让他突然心悸了一下。 这些天他一直感觉很闷,哪哪都不对劲,尤其是回到家,面对林静姝若隐若现的态度变化。非常奇怪,但他又说不上来哪里奇怪。 肖文星用手背摸着林静姝的脸颊,打量她的眉眼。和以前没什么不一样的地方,他松了口气,没有让自己继续多想。 中午的时候气温升上来了,两人在附近吃了午饭,然后躺在椅子上休息。肖文星买了两杯奶茶,林静姝拿在手里时细微地皱了下眉。 一想到两天没有去医院透析,她就不敢喝这杯饮料。尿毒症需要严格控水,这一杯饮料下肚谁知道今天她会不会突然晕倒或者当场抽搐。 林静姝自嘲地拉了下嘴唇,然后抿了一小口就不再碰了。 二十五六度的天气在海滩边的遮阳伞下躺着还挺舒服,两人时不时聊聊天,说些没营养的话。肖文星最近又不知道从哪搜罗出了一些土味情话和笑话,时不时说一句出来逗她开心。 下午四五点的时候,周围聚集的人更多了。有人在地上摆了一圈心形的蜡烛,一个男孩站在中间喊话,喊的是一个名字,一会儿后一个女孩红着脸跨进心形蜡烛里。围着的人都激动得欢呼起来。 肖文星在远处看着也很激动:“老婆,那个男生是在表白吗?” 林静姝往那边扫了一眼:“应该吧,准确来说是在求婚。” 话刚说完,人群中就响起了“嫁给他”的呼喊。 男孩拿出戒指,女孩伸出左手,戒指套在无名指上。欢呼声更大了。 肖文星踮着脚看完全程,最后还跟着一起鼓掌。林静姝想起这人之前还说对别人家的事不感兴趣,这会儿就揶揄了几句。 “这么好奇啊,之前不是对小区里的事没兴趣的吗?” “就这么喜欢看男女生谈恋爱?” 那边已经亲上了,肖文星回头盯着她的左手皱眉。 “老婆,我竟然没给你买过戒指。” 26. 分别(一) 林静姝一愣,左手收拢压在右手下面:“那些都不重要。” 肖文星皱眉:“怎么不重要了,很重要,结婚怎么能不戴戒指,我之前怎么没想到呢,不行,我现在补给你。” 他打开手机查看了下余额,脸色一变,然后讪讪收了手机:“老婆,我的钱都放进卡里了,真的不能用吗?” 林静姝看他这副窘迫的样子顿时乐了,估摸着他的余额不会超过三位数:“当然,准许你现在不用上交工资了,自己攒着吧,什么时候攒够了,你给我说一声,到时候我给你买个男戒,你给我买个女戒。” 肖文星很惊喜,开始盘算起来:“好,我想想啊,摆摊挺赚钱了,最多两个月我就可以给你买个牌子的回来。” 林静姝戴着墨镜遮住眼睛,浑身放松地躺在椅子上,听到这话时没显露出什么表情:“行啊,那你可得好好在网上研究研究。” 回到家的时候正好五点,肖文星下厨煮了面条,林静姝吃完就回学校上晚自习了。 其实上不上都无所谓,自从病情公之于众,学校给她削了一半的课时量,班主任的职务也让别的老师接管代替了。她每天只需要到学校上上课,一下课就能离开。 医疗期很清闲,还可以领到80%的工资对于她来说已经很满足了。除了校领导时不时找她谈话,话里话外都是学校没其他职务适合她干,想撵她走。 林静姝明白他们的意思,无非就是想让她自己辞职免赔偿,但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她收起了自己的聪明机灵样,在他们面前表演柔弱的犟种,死活不走。话重了,她就捂着胸口喊疼,吓得那群“老头老太太们”瞬间变了脸色。 起初她还怕演不好,结果演着演着还入了戏。整个医疗期她都“柔弱不能自理”,靠着把80%的工资透析撑着, 她算了笔帐:一个星期至少透析3次,一个月报销完也要花一千五六,除此之外还要买各种各样防并发症的药。如果她辞职不干了,这笔费用就得靠肖文星出,他一个月收入不稳定,以前蒋叔在的时候一个月能有一万多,现在蒋叔不在,那条街上还多了两家竞争对手,现在他大概一个月能挣七八千。 这笔钱扣去房贷,水电和日常开销费用就什么都不剩了,自己这一笔费用不多,但时间一长,万一又出了什么意外,那一百万迟早都得被她耗光。 一想到这些,林静姝就松了口气,再一次坚定和肖文星分开肯定是对的。 这个病就是痛了些,但忍一忍就过去了。不过林静姝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忍住那种痛,万一忍不了还要喊救命就太麻烦别人了。 她不喜欢麻烦别人,身边的人还是陌生人都不想。 医疗期一过,合同也到期了,林静姝在6月份的时候收到了学校的辞退消息,然后迅速办理了离职,拿了四个月总计7万的补偿金。 办完这一切走出校门的时候,她没有想象中的沉闷,反倒像完成了一项任务一样脚步很轻快。 她去医院做了一次透析,一直待到下午五点,然后随便吃了点东西沿街逛了逛,看到商场广告牌上放着某品牌首饰黄金广告时,她突然就心血来潮进商场了。 再出来时,她包里揣着个戒指盒。坐地铁回家的一路上都摸着。 “肖文星啊肖文星,怕是等不到你攒够钱给我买婚戒了。”她喃喃自语,发了会呆就到家了。 林静姝把戒指盒放进房间抽屉里,抱着小咪在窗前坐了会儿,似乎也没坐多久肖文星就回来了。 她看了下时间,七点回来,现在快十点。时间怎么过得这么快,她竟然放空了这么久吗?一点感觉都没有。 从房间里出来,肖文星递过来一支玫瑰花:“老婆,送给你。” 那花很漂亮,花瓣上上还滴着水。 林静姝接过,闻了一下:“今天怎么买花了?” 肖文星笑道:“路过,看到就买了,也不贵,五块钱一支。” 林静姝准备了一个玻璃瓶,装一半水把花插进去养着:“以后别买了,这花也就漂亮一时,根断了,迟早要枯萎的,直接风干也就算了,万一腐烂发臭,这房子至少通风一天才能散干净。” 肖文星在客厅里脱衣服,光着膀子喝水,闻言很赞同地点头:“好,那我以后买一盆会开花的那种,只要养得好就能一直活。” 林静姝淡淡地看着他的身影,捻了一片玫瑰叶子在鼻尖闻。 她说:“肖文星,把你爸妈接上来吧。” 男人愣住了,去浴室的脚步一顿:“为什么,这几天要过什么节了吗?” 林静姝先一步进去洗手,然后指尖一弹,把水甩在他身上。男人还给抹匀了,玩心大气伸手过来拽她。 林静姝赶紧叫停:“你先洗漱,我等会儿给你说。” “哦。”肖文星很遗憾地松了手。 林静姝回房间斟酌着措辞,往两只青紫的手臂上抹了药,然后再包起来穿上长袖睡衣。 肖文星进来时,她正靠在床头刷视频。等到男人上床抱住她后才接上之前那个话题。 “老公,你爸妈快七十了吧,就你一个儿子,正好蒋叔家空着,让他们上来住吧,还可以帮到你。” 能见到爸妈,肖文星当然很高兴,说明天就给父母打电话和他们商量一下。 林静姝也勾起一抹浅笑,翻身搂住他,无声地叹气:“肖文星,我很羡慕你。” 男人撑着脑袋疑惑歪头:“羡慕我什么?” 林静姝枕着他的胳膊想了想说:“羡慕你有非常爱你的父母,有非常要好的朋友还有非常积极的心态。这些我都没有。” 她是笑着说出来的,肖文星受了夸奖很高兴,侧躺下来把玩她的头发:“这有什么,我是你的,这些我有的也全是你的,你羡慕自己就好了。” 林静姝轻嗯了一声闭上眼睛。 肖文名放开头发又去摸她的脸颊,拇指停在眼睛下面:“老婆,你有黑眼圈了,最近没睡好吗?” 林静姝拂开他的手:“嗯,最近有点失眠,快睡吧,我现在有点困了。” 肖文星关了灯,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像往常一样说:“晚安,老婆。” 等他的呼吸平稳下来后,林静姝睁开眼睛翻了个身,从一数到一百,又数回来。她记得在网上有病友留言说那个病会嗜睡,可惜在她身上不奏效,反倒失眠的时间越来越长了。 睡过去的时候不知道是凌晨几点,但睁开眼睛时永远才早上六点多。 第二天上午,肖文星给父母打了视频电话说让他们来海城住,肖母很高兴,说要立刻收拾东西上来。肖父却有点顾虑。 人老了能赚的钱不多,但在村里待着还能给邻居亲戚干点活补贴家用。肖父舍不得那钱。 林静姝看穿了他的顾虑,说肖文星现在摆摊缺少人手,爸爸来了正好可以帮忙。再加上肖母一个劲在旁边提到儿子多么不容易,肖父最后还是同意了。 时间敲定后,肖母把摄像头往后反转,往肖文星房间里走:“儿啊,去年你走得急,屋里好多东西都没拿。书啊,衣服啊,都还在家里。” 说着,她打开衣柜,里面挂着几套很板正的军装,下边放着一个收纳箱。肖母把箱子拿出来,没打开只是擦了下上面的灰:“这些 我和你爸都给你带上来吧。” 林静姝转头问肖文星对那些东西还有印象吗?男人盯着视频里的箱子和衣服看了将近一分钟,然后摇头:“我不记得了,但还是拿上来吧,那衣服看着很好看,箱子也结实。” 挂断电话后,肖文星迫不及待地要去蒋叔房子里收拾,还问她去不去,林静姝摇头扯了个谎:“我还要备课呢,你自己去吧。” 肖文星叮嘱她下午记得按时吃饭后哼着歌走了,林静姝在客厅待了一小会儿,进房间拿出很久没用过的行李箱开始收拾东西。 衣柜里的衣服其实不多,基本都是上班穿的,颜色都偏深色系,显老,她一直都不喜欢。 她继续翻找,把肖文星过年那会儿买的蓝色裙子放进箱子里,又挑了几件没那么老气的长袖塞了进去。 林静姝环顾四周,好像没有别的东西需要带上了。于是就坐在床边开始看火车票。 视线定格在“终点站”几个字上,她想了很久依旧不知道要去哪,于是就随便搜索偏远一点,无法直达,需要换乘好几次的那种小地方。 物色了好久,最后选了一个南方的有山有水的城市,买了后天的火车票。 肖文星晚上回来时她已经收拾好了,看到门口的行李箱,男人一愣:“老婆,你是要出去吗?” 林静姝在给快枯萎的玫瑰换水:“嗯,过两天要去附近县城招生,可能要出去几天。” 肖文星很舍不得,搂着她不放:“我陪你吧,就当旅游。” 腰间的手往上一抬无意间碰到了手臂,林静姝条件反射一样打了个激灵,推开了他。 “我是去工作,你去干嘛,而且爸妈明天就到了,你不安顿他们?” 肖文星皱眉:“也是,我还是去摆摊吧,至少一个月挣得比房贷钱多才行。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又开始分离焦虑了。 林静姝轻叹了口气,安抚他:“一个星期之内吧,我会尽快回来。” 肖文星又扫了几眼行李箱,虽有不舍但没再再要求什么:“那好吧,等你回来我送你一个礼物。” 林静姝看他神神秘秘的样子,只是弯眉笑了笑:“好,到时候我也给你一个礼物。” 肖文星又贴过来和她接吻,林静姝顺势搂住他的脖子,只是在他做出脱她衣服的动作时制止了他。 “乖,睡觉的时候再弄吧,你先去洗漱,身上有股汗味。” 肖文星眼神有点迷离了,听到这话也没松开:“老婆,你最近都不喜欢开灯,但是不开灯,我就看不到你。” 林静姝挑眉,把他的手从衣服里扯出来:“我喜欢拉灯,感觉更好。” 都老夫老妻了,她说这种话从来不脸红心跳,肖文星自然也不会。 他单手轻捏她的下巴,左右看了看:“我懂了。” 林静姝被迫噘着嘴,把他的手掰开还咬了一口。 她一向不喜欢咬他,皮太老,口感很糙, “你又懂什么了?”她问道。 肖文星抿唇,耳朵诡异地红了起来:“因为看不到脸,时间会长一点,不会太早*。” 林静姝低头捏着眉心,一时间不知道该回什么。 虽然主要原因不在这,但否认又显得太虚伪了。 “好了,快点洗漱。我进房间等你。” 肖文星迫不及待进了浴室,林静姝回头看向关上的浴室门,没来由地涌起一阵悲伤。 肖文星,对不起,我不想欺骗你,但我真的太累了。以后有爸妈陪着你,希望你别太孤单吧。 反正我是没有任何遗憾了。 27. 分别(二) 肖父肖母是第二天中午到的,林静姝谎称自己请了半天假和肖文星一起去接人。 她本以为这次搬过来住他俩会有很多行李,还提前租了一辆面包车。结果两老的全部家当竟然只有一个行李箱以及两袋鼓鼓囊囊的麻袋。 晚上入住蒋叔家后,肖母下厨做了一顿丰盛的乔迁宴,然后把肖文星的东西全部整理出来。 唯一的行李箱里装着肖文星的衣服,麻袋里拿出另一个被擦得干干净净的收纳箱,里面全是书和本子。 林静姝翻开看了一下,什么书都有,甚至还翻到了高中的英语课本,里面密密麻麻的笔记。 一看就知道笔记的主人不擅长学习,笔记东一处西一处还抓不住重点。但肯定是个勤奋的孩子。 肖文星挤过来翻了翻,由衷地感慨了一句:“天啊,这字好丑,完全都认不出写了什么。” 林静姝没忍住笑:“这是你自己写的字。” “我知道啊,就算是我自己写的也不妨碍他丑。情人眼里能出西施,但本人眼里出不了好字,除非眼瞎。” 林静姝是真被他逗笑了,发自内心的那种:“你上网学什么了,天天说话都带梗。” “我看脱口秀呢,他们说话能让人开心,我就想学来逗你呢,这不也成功了吗。” 他说话声音不大,但窗边坐着抽烟的肖父以及对面也在收拾东西的肖母肯定是听到了。 要是两人独处肖文星说这话,林静姝肯定是不会害臊的,但现在有长辈在,他说到那个逗字时,林静姝心头微窒,还是红了脸。 她扫了眼客厅里的肖父肖母,好在他们都没往这边看,才轻咳一声缓解自己的尴尬,抖了下手里泛黄的课本。 “好了,你自己收拾收拾,该扔的扔,想要的就带回家。” 肖文星把书和本子都拿出来,一个个翻,一个个看。翻到最后,里面有一个深红色的盒子。肖文星伸过去的手一顿,两只手慢慢的小心地把它拿了出来。 “这是什么还记得吗?”林静姝问。 肖文星摇头:“没印象了,但我应该很喜欢,我记得小时候我捡到好看的石头会装进红色盒子里。” 他打开盒子,里面躺着好几个金黄色亮眼的勋章、荣誉证书以及一本退伍时颁发的服役证书。林静姝拿起勋章看了看,她对这些不太了解,但肯定是极其珍贵的。 压在最后的是一本录取通知书。肖文星打开看了一下,手指扫过上面的名字和照片。 “老婆你看,这应该是我十八岁的样子,是不是很白,但我觉得我现在更帅一些。” 林静姝仔细看了看录取通知书,是一所不太知名的一本院校,被录取的专业是计算机科学与技术专业。 看到计算机三个字时,她突然红了眼眶。 原来肖文星一直想学网络计算机啊,可惜现在竟然连手机都还用不利索,天不遂人愿,当初他要是能去上学就好了。 她不止一次为肖文星没上过大学感到遗憾。 肖父抽完烟后往这边走过来,视线也移到那张录取通知书上:“原来还在啊,如果文星去上大学的话该是么村里第一个大学生,可惜了。” 肖父叹了气,还想说什么话,被肖母一嗓子打断了。 “说那些干什么,我看不做村里的第一个大学生也挺好,现在娶了老婆,有了工作,那日子都赛神仙。就你爱说那些丧气话。” 屋子里沉默了几秒,还是肖文星打破了这一份略带沉重的安静。 “妈说得对,我们不提以前了,以后都是好日子。” 林静姝看着他把东西一件件收回去,又望向闲不住开始扫地的肖母,第一次不得不承认肖文星的好心态可能遗传自她这个嗓门大还不讨喜的婆婆。 意识到这点,她对肖母隐约留在心底的排斥也少了很多。 这位婆婆在她眼里一直是一个泼辣又精明的母亲,宠爱自己的独生子,又能狠下心把他“扔”到外面去。有防备心但不多。 对于儿媳妇,她的爱憎纯粹取决于她的儿子,儿子喜欢就喜欢,儿子讨厌就讨厌。催生催育更是她的拿手好菜。 但这次见面这么久竟然没提,林静姝觉得肖文星肯定提前嘱咐了。 清理了一些小了破了的衣服,肖文星提着剩下的东西回家了。 把所有东西全部整理收进柜子里,他火急火燎又要出门。 “老婆,梁耀文到这边来了,还带了朋友,说要带着他们到我的煎饼摊吃煎饼,我要出去赚钱去了。” 林静姝应了一声正要回房间,门又开了,肖文星探头进来:“老婆,饭在电饭煲里热着,晚上记得吃饭。” 没等林静姝回答,头伸出去咔嚓一声门又关了。 林静姝无奈地笑了一下,把手机购票软件打开,明天的火车票改签到后天。 之前答应肖文星要带他去海大看看的,可不能食言啊。 正好明天有空。 趁着家里没人,她下午去了医院做透析。医生又在同一个地方扎了针。她当时皱了下眉没说什么,透析完出来后在医院走道里坐了很久。 周围呻吟声哭喊声断断续续地传来,林静姝摸着手臂,从上往下轻轻摸下去。她感受到了,凸起的疙瘩,很硬,这一个月的透析让她原本平整的胳膊变得千疮百孔。 那个病在一点一点地改变她的身体,让她变得越来越“面目可憎”。 眼泪猝不及防砸到胳膊上,林静姝才惊觉自己竟然哭了。 她明明很久没哭了,怎么最近老想哭。 刚下地铁还没到家,肖母打电话过来喊她吃饭。肖父不在,说是闲不下来去煎饼摊帮忙去了。 林静姝没胃口吃得很慢,肖母坐她旁边,时不时用公筷给她夹菜。 “小林啊,最近都瘦了,多吃点。” 林静姝没吃她夹的菜但也没拒绝:“嗯,谢谢妈。” 肖母巴吃着饭嘴也闲不下来:“小林,文星说你身体不好我能理解,毕竟你只有二十来岁还年轻,养好身体要紧。我和你爸都上来了,你爸去帮衬文星,那我就来照顾你,以后你不用做饭,想吃什么妈给你做。咱把身体养好,然后要一个小孩。” “文星说他只想要一个小孩,那就只要一个。你放心工作,妈给你带,绝对带好。不过最好是趁着这两年要,年龄过了三十生孩子就有风险了,妈也不想让你吃苦。” 回到了婆婆最关心的话题,林静姝就知道肖母不是能忍住不催的主,这放在以前她该好好理论一番了,但现在,她只是平淡的反问了一句:“我要是不想生呢?” 稀疏白发的老太太愣了一下:“这,这怎么能不生呢,女人生孩子是很正常很应该的一件事,结了婚不生孩子,这都是要被人笑话的。” 肖母情绪有些激动,可林静姝并没有回应她的情绪,她没有解释也没有辩解,只是又换了个问题问:“妈,要是我身体不允许,生不了呢?” 肖母皱眉,明显生气了,起身收拾碗筷:“你这孩子怎么回事,故意气妈是不是。我知道你工作忙,但也不能这么说,诅咒自己,诅咒咱们家断子绝孙有什么好处。” 林静姝沉默不说话,肖母从厨房里出来后明显气消了,见她冷着脸又开始圆话:“妈也不是骂你,咱们要相互体谅不是,文星那么爱你,你不生小孩都过意不去吧,人要……” “好了妈,我跟你说笑呢,我先回去了,你好好休息。”林静姝不想听她说也听不进去,径直起身往外走。 < p>肖母在后面应该是说了些什么,可能是指责或者挽留,她有点耳鸣没听清,脑子里很混乱,只想快点回到家里。 穿过马路的时候,车子的喇叭声把她吓了一跳。思绪回笼,她愣在原地看向对面的红绿灯,是红灯啊,她怎么闯红灯了呢?肯定又走神了,最近走神发呆真是越来越频繁了。 林静姝朝汽车鞠了一躬,退回到路边等。绿灯亮起的时候再跟着人群往前走。 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给那一株玫瑰花喷水,可惜最外面那一层叶子还是蔫了,林静姝盯着看了会儿,把塑料喷壶里的水全部倒掉。 没意义,反正快枯萎了。 她刚坐到沙发上,小咪就钻进了怀里。林静姝抱着挠了挠它的下巴,小咪享受地眯起眼睛,剪过的爪子在她腿上踩着。 她勾唇笑了笑,这小东西自从绝育后就更粘人了,只要家里有人就喜欢追在后面,一坐下就爬腿上。可惜她和肖文星之前都太忙了,总把它一个猫放在家里,一待就是五六个小时。 要不把它送到蒋叔家去养吧,正好和肖母作伴。 肖文星回来后,林静姝提了这件事。肖文星也觉得把它放到蒋叔那去可能会更好。 “你明天上午有其他事吗?”林静姝问。 “没有事,我上午都在家。” 林静姝:“我后天出差,明天在家休息一天,我带你去海大看看吧,今天预约好了。” 肖文星很高兴:“好,我还没看过大学长什么样呢。” 林静姝:“那明天我们早点去。” 她说早,肖文星就真的六点多起来。林静姝被迫跟着起床。开始打扮自己。 好久没有化过妆,现在上手都生疏了。林静姝画了一个小时才让自己满意。黑眼圈遮住了,看上去精神了很多。 肖文星早上洗了个头刮了下胡子,然后穿上林静姝前不久买的西服里的米色内衬,挺减龄,看起来也就二十多岁。 男人在镜子前对着自己的脸比划:“老婆,我看学生好多都戴眼镜,我要不要也戴一副,看起来会更像学生。” 林静姝站门口看他:“你如果想像学生的话,就不要穿西服了,休闲日常穿搭没准比学生更像学生。” 肖文星摸了下身上的衣服:“算了,我现在都结婚了,怎么能还像学生,那样也太不成熟了,而且这是你给我买的,我不舍得脱。” 他冲着镜子里倒影出的自己笑,林静姝挑眉,视线在他身上扫过,短寸配上恰到好处的肌肉,这身衣服已经把他凸显得足够成熟稳重了。 欣赏了一会儿,她看了眼时间:“走吧,该出发了。” 这是林静姝作为旅客第一次回来,也是肖文星第一次参观一所大学。 学校太大,林静姝就带他逛了下教学楼和有名的景点,还混在学生里听了一节大学生国防军事课。肖文星听得很认真,下课后还有点不舍,是被林静姝硬拉出去的。 两人走在林荫小道上,这个时节不算是绝佳的观赏时机,校园里该开的花都谢了,除了树长得茂盛些没别的可看的。 林静姝重回校园除了一时恍惚之外没别的感受了,但肖文星很兴奋,他问她以前住哪,在哪吃饭,在哪上课,上课的时候是背着书包还是抱着书去,会去操场打球吗,最喜欢喝哪家的饮料,喜欢吃什么零食…… 他的问题很多,看到什么就问什么。林静姝最开始也能耐心地回应,后面见他消停不下来时就带着他去食堂吃饭。 “这是我最喜欢吃的鸡丝凉面,吃饭别说话。” 听到“最喜欢”,肖文星拿出手机拍了照片,然后做了备注。 “等我上网搜搜,学会了做给你吃。” 林静姝抬眸看他:“行啊。” 28. 辞职散心 林静姝是下午三点的火车,中午在肖母那吃了饭,肖文星还打包了一份让她在路上吃。 回家拿行李的路上,男人又问她:“老婆,你大概什么时候回来?” 这是他三次问了。 林静姝:“一个星期左右吧。” “好,我等你回来。” 肖文星把她送到楼下,陪着一起等车。气氛一时沉默,他看着林静姝握在行李箱杆子上的手,伸手覆上去。 “老婆,你喜欢什么颜色?” 林静姝很诧异:“问这个做什么?” 男人给了一个很神秘的笑:“就问问。” 林静姝想了想:“粉色吧,年轻又有活力。” “行,我也喜欢。”男人的拇指在她手背上抚过,痒痒的,林静姝下意识缩了一下但没移开。 出租车到了,肖文星把行李箱放进去,在林静姝上车的时候又叫住她,一脸担忧:“老婆,我眼皮一直在跳,总感觉……你真的不需要我陪你吗?” 他没有说他感觉到了什么,但林静姝能从他脸上的表情里看出来,不觉失笑:“你的直觉又告诉你什么了?” 肖文星眼神闪躲:“没什么,就是不太放心你一个人去。” 林静姝故作轻松地笑:“我是成年人,有什么不放心的。先走了,路上给你发消息。” 她关上车门,看着后视镜里的男人一点点变得渺小,直至消失不见。 林静姝卸下力气。这些天一直藏着掖着真的很累,每次和肖文星那双眼睛对视时就没来由地心虚。好像辜负了对方的一番好意一样。 其实要真算起来,她离开才是对肖文星最大的好意,人不用他照顾,退伍费凑到100万还给了他,他父母也上来帮衬了。除了要还房贷,她想不出他还会有什么压力。哦,他爸妈可能还会让他再娶吧。 林静姝迷茫地望着窗外,高楼林立,随处可见的咖啡厅以及高级餐厅。有钱人的世界大抵如此吧。她向往的生活也无非就是想在这样一座“豪华”的城市里拥有一套房子,拥有一份工作,和自己的爱人孕育一个孩子。 这样一个愿望可能对于一部分人来说难如登天,一辈子都无法实现。但她最开始运气还不错,买房结婚,一切都在向好处发展,只可惜后来出了意外,她生病了,这个病恰好足以毁掉她辛辛苦苦得来的了一切。 那是她绝对不能忍受的。 所以她离开了,可以后的日子怎么过,她还没想好。但一定不想再扎针透析了,医院一待就是一下午实在太难熬,两只手青青紫紫肿胀结痂也实在太难看,这些种种都让她打心底排斥。宁愿在哪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安安静静地结束一些。 身上只带了一张卡,卡里是学校给的7万赔偿金。林静姝琢磨着这些应该够她生活一阵子了。 刚坐上火车没多久,肖文星就来了电话,问她坐上火车了吗。 林静姝说坐上了,然后把镜头转到窗外,外面是辽阔的麦地,路边的树不断往后退。 她看着镜头里的那张脸说:“肖文星,我刚出来就有点想你了。” 男人的眼睛诧异地瞪大,嘴角往上扬:“我也是,这还是我们第一次分开这么久,不是很习惯。” “嗯,”林静姝依旧把镜头对着外面,自己则盯着肖文星的脸看。 这次离开不知道要去多久,但回来的那天一定是袒露所有秘密之后才回来的。 那个时候肖文星脸上还会有笑容吗?自己又会以什么样的姿态回来。她希望她回来的那天最好是行将就木命不久矣,既能看看肖文星的样子和他体面地告别,又不会给他们添多大的麻烦。 ”老婆,我想看看你。” 手机里传来男人的声音,林静姝回过神来应了一声。 不知不觉中她又走神了。 她把镜头反转对上自己的脸,象征性地打了个哈欠:“我困了,之后再聊吧。” “好,记得吃保温盒里的饭,放太久就不好吃了。” 林静姝点头挂了电话,然后继续望着窗外发呆。她其实很困很疲惫,但神经绷着又睡不着,于是只能眯着眼睛放空自己。 离海城越远,她越觉得自己一无所有无牵无挂,除了手机突然的震动带来某个男人没有重点的问候。 _ 林静姝离开后,肖文星感觉一颗心缺了一块,哪哪都不太舒服,晚上摸到旁边没人时还会突然惊醒。 肖文星有时候都笑话自己像个小孩在找娘一样。三十多岁的人了,老婆出个差都还能让自己失眠和心慌。 他知道这不正常,尤其对于一个独立的成熟男性而言。但这一年来林静姝带给他的安全感又实在让人想念。 那时候他病得很重,懵懵懂懂,脑子也笨,很多东西要学很久才能学会,但老婆一直守在身边教他鼓励他,虽然有时候要承受她的怒火,但依然改变不了只要有她在,自己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他希望林静姝对他也是这样的感觉:离不开,放不下,牵挂,依恋。 区区一个心病而已,他肯定可以让老婆恢复健康。 肖文星开始忙起来了。上午在家搞装修,下午在外卖煎饼。这种摆摊生意也容易上手,就这么几天功夫,肖父也熟悉了。于是肖文星把更多的精力用在家里装修上。 老婆说喜欢粉色,于是他决定把卧室弄成粉色的。 他买了粉色墙纸贴在墙面上,又换了窗帘。窗台上空间很大,他买了很多绿植回来:君子兰、月季、芦荟、仙人球。还专门请教卖花店里的小姑娘怎么把这些植物养好。 把盆栽一一摆好,他下意识就想拍照给林静姝看。但举起手机一想又觉得不能现在就告诉对方。 这是惊喜,应该让老婆回来亲自看看亲自触摸才对。 他还是像以前一样,一天打三个电话,早中晚各一次。好在林静姝都接,只是不太爱说话,有一次好像还听到玻璃碎了的声音,他问怎么了,林静姝说没什么,只是打碎了一个碗。 他没多想,直到第三天晚上,打完电话后林静姝给他发了张照片过来。那张照片拍的是一座山,云雾缭绕很漂亮,但裸露部分是一大片山石,层层叠叠的。 看到那照片时,他心里咯噔一下,从床上振起来给林静姝发了消息。 “老婆,你不在附近吧,咱们这里有这种山吗?” 林静姝很快回了过来,发的语言:“肖文星,我去南方旅游了。” 她的声音很轻,无悲无喜。 肖文星皱眉,一个电话又拨了过去。林静姝接了:“已经很晚了,有什么话明天说吧。” 肖文星才不管什么晚不晚,直接问道:“老婆,为什么突然去旅游了,之前不是还说是去附近工作的吗?” 对面沉默了许久才出声:“我辞职了,想出来散散心。” 肖文星眼皮一跳:“你,你怎么不提前跟我说,我好陪你一起去啊。” 他开始不安,又不敢问别的什么。林静姝对于工作的态度以及重视程度他最清楚,突然辞职是不正常的。这让他想到了她的心病。 他斟酌着问道:“老婆,你什么时候回来?” 林静姝又沉默了,这次比上一次更久,足足有一分钟。肖文星看 着手机屏幕上的时间跳动,感觉有蚂蚁在心头啃食。 “我还没想好,但会回来的。” 模棱两可的答案更让他着急:“不行,你得马上回来。或者,或者,你给你地址,我去找你。” 林静姝语气里带上了笑:“肖文星,你怕什么,就这么离不开我吗,又不是搞失踪,我还天天接你电话呢,真的,只是散心而已。” 肖文星还是坚持,林静姝没办法:“这样吧,我之后想回来的时候给你说好吗,到时候你来接我。” 他脸色缓和下来,说话也没那么生硬了:“那你别把镜头对着天花板,我要看你的脸。” 于是下一秒林静姝的脸就出现在镜头前面了。她躺在床上,柔顺的头发散开摊在白色枕头上,很漂亮。 肖文星默默截了个图:“你给我个期限,不知道你在哪我会很难受。” 林静姝笑了笑:“好,那就四天后吧,刚好一个星期。到时候我要是想回家就提前给你说。” 肖文星点头,忍不住叮嘱:“你记得每天接我的电话,给我发照片,要全身照的那种,我要看你吃了什么,穿了什么。“ 林静姝勾唇,手指弹了下镜头就好像弹在某人的额头上一样:“知道了,我亲爱的老公啊,你管得太严了吧,不过,我还挺喜欢的。” 肖文星不知不觉脸上一热,几经思虑后又开始放心不下:“老婆,要不你现在给我发位置吧,我好知道你在哪,至少,至少让我有个准备吧,我还没自己坐过高铁,我想自己先摸索一下。” 林静姝皱眉,也不笑了,声音冷了下来:“肖文星,别不听话。我都说了之后会告诉你,现在我想一个人散散心,你别像之前一样偷偷跑过来让我担心好吗。” 男人不说话,只是一双眼睛很受伤地盯着他。 林静姝软了语气:“好了,别这么丧,好好做你自己的事,不用担心我,挂了,晚安。” 肖文星赌气没有给她说晚安,之后翻来覆去睡不着,于是又摸出手机发了个晚安过去。 他依旧上午采买各种东西布置房间,下午出摊卖煎饼,晚上在肖母那吃过晚饭才回家。每天要干的事情有很多,但他抽出了比之前更多的时间和林静姝聊天,每天期待林静姝给他多发点照片过来。 他学会用AI软件了,会把照片拖进某包聊天框里,让它分析那是什么地方,但每次某包都能给出好几个位置,他搞不清是哪个,又不敢问他老婆。 照片里的她笑得可开心了,他看着又高兴又难受,高兴是老婆一切都好,难受是没有自己在身边她竟然会那么开心,就好像真的不需要他陪着出去散心一样。 林静姝一直没跟他说在哪,肖文星耐着性子也没继续追问。 直到整整一个星期后,林静姝依旧没有提起。肖文星急了,早上一起来就打电话问:“老婆,已经一个星期了,你在哪,什么时候回来?” 林静姝平静地看着他,眼里的情绪很复杂:“肖文星,我这几天过得很好,去了很多有名的景点,拍了好多照片。说真的,我挺开心,除了,有时候觉得浑身疼。就好像有蚂蚁在咬我一样。” 她笑了一下,嘴角很快压下来:“怎么办,肖文星,我现在不想回来,甚至不想接你电话了。” “你这几天真的很烦,知不知道。” 她的声音不急不缓,但肖文星气得额角疼。 也许林静姝说的没错,他想的太多管得太多了,很烦,但他就是放心不下。 “你,你不告诉我也没关系,我自己找。” 说着就挂了电话,这是他第一次挂林静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