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凶杀案受害者重生了》 1. 第 1 章 暴雨持续下个不停。 从叶宝言在夜总会斑驳的地板上醒来后就一直在下,后来她才知道这里叫倾城,港城新兴夜总会的翘楚。 高悬在头顶的彩色玻璃窗像被无数小石头和沙粒砸中,于灰蒙的雨雾中发出的惊天动地的声音也没能盖过一门之隔传来的噪音,那是激越的鼓点声和红男绿女的放纵声。 她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但是熟悉这样的声音。 中五时,阿蚊和飞哥带她第一次混夜总会后,叶宝言就是夜总会的常客,没有哪一家夜总会是她没去过的。 但她没来过这里。 一阵尖锐的嗡鸣划过脑中,剧烈的雨声和鼓点声瞬间消音,叶宝言捂住头,五脏六腑都跟着疼起来,生理性的眼泪在眼角溢出,才撑起来的身体被迫在地面弯成虾子一般。 无数模糊的记忆潮水一般倒退后,叶宝言短暂地恢复了平静,疲惫地瘫软在地上。 “喂,乜人啊?扮死尸?” 女人尖锐的声音炸响,叶宝言的胳膊就被人粗暴地踢了一脚,高跟鞋的尖根擦着了一点胳膊皮,转瞬即逝的生疼将她从疲惫和混沌中扯出来。 踩她的是个衣着艳丽的女人,细长脸,水蛇腰,金色亮片裙堪堪遮住重要部位,皮肤大片裸露在外。 叶宝言慢腾腾地爬起身,盯着这个女人看了一会,更引来不满。 “做乜?扮完死尸还想扮乜?” “水蛇”一把声也凶得很,猩红的手指甲径直戳到叶宝言肩膀上,眼中却依然带着媚色。 叶宝言下意识护住脸,怕这个女人认出她,要是被人认出傅太太衣衫不整地躺在夜总会地上,傅家不知道要怎么编排她。 可是水蛇腰只是皱眉,眼珠在她身上溜了半圈,冷嗤着断定:“新来的吧?呆头鹅一样。” 叶宝言不能忍,冷冷骂回去:“痴线,呆你老母!” 说完,她毫不手软地推搡着水蛇腰压到墙上,“说,这是……” 哪里两字还没说出来,她们身后响起急促的“笃,笃,笃”,接着就是一个女人在背后狂吐机关枪:“作死咩,磨磨唧唧,今晚傅生要来,还不快去999包厢!” 叶宝言还没来得及反应,她和水蛇腰都被风风火火的女人拽着走。 昏昧中,她只看见一个万分妖娆的背影,大红色长裙,黑藻一样的波浪长发披肩,肩背挺直,穿着十公分的高跟鞋如履平地,走路一摇三摆。 她莫名觉得这女人的声音有点耳熟,不能思考更多,不安笼罩着她,下意识要甩开这女人的手,但她只动了一下就愣住了。 更确切来说,是被镇住了。 女人推开甬道尽头的黑色厚重大门,鼓点似要震碎她的耳膜,金碧辉煌的穹顶下,红男绿女在舞池中扭动,张牙舞爪,活色生香, 这里的水晶灯过于耀眼,霓虹灯过于绚烂,舞台中央那个巨型的旋转水晶球变戏法一样随时在切换各色光线,她被人潮推着往前走,偶尔有一缕彩光追过来打在她身上。 和她擦肩而过的男人顿时两眼发亮,“好靓女啊,你几多号?” 有人吹起口哨,拽着她的女人终于回头看向叶宝言。 叶宝言看清了女人的面容,美人上了年纪,可是眉眼没变,天生能魅惑众生的桃花眼多了风情,眼尾起了弯弯绕绕的鱼尾纹。 她不敢认,cat姐没可能老那么快。 “Cat姐,快点啊。”水蛇腰扭着屁股从人群中挤过去,Cat姐从怔愣中回神,顺势猛拉了一把叶宝言。 她的思绪顿时陷入混乱。 穿过大厅,远离喧嚣,终于来到包厢层,这一层飘着高级酒店才有的香气,在她跟了傅玉成后便天天都能进出这样的高级酒店,时时被浸润在昂贵的香气里,已经闻不惯劣质的香氛味道。 门窗紧闭,走廊里落针可闻。 女人们的高跟鞋声是唯一的声响,Cat姐脚步一顿,她们也自动停了脚步。 “你先进去。”她盯着叶宝言却对水蛇腰说话,“机灵点,傅生要来,看看有没有谁能入他的眼。” “知了。” 水蛇腰一扭,推开那道暗金色的门,男人们的调笑声飘出来。 叶宝言思维凌乱,不知道现在什么状况,她好像来到一个和以前完全不一样的世界。 夜总会面目全非,Cat姐变成了妈妈桑,眼角都有了鱼尾纹。 Cat姐斜眼看着她,先是皱眉,一瞬后又用很职业的眼光打量着她全身上下,裂开红唇:“什么时候来的?” 叶宝言不知道她有没有认出自己,皱眉说:“才来。” 她确实刚刚从洗手间前面的地板上醒来。 Cat姐没说话,点了一支烟,深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弥了她满脸,叶宝言眉头蹙得更深,伸手就扒了她的烟,塞自己嘴里,接着吐了Cat一脸,然后踩到脚底下,“好受吗?” “……” Cat姐愣了几愣,哈哈大笑:“连性格都那么像。” “……”叶宝言的心一跳,又听到女人说:“不管你是谁找来的,我都把宝压在你身上了。” “喂,你什么意思?” “靓女,做人呢,最紧要是识做,你这么靓,长得那么像她,抓住机会。”她眯眼笑着凑到叶宝言耳边,“既然来了这里,就别浪费机会。” 叶宝言来不及解释,只问出最后一个问题:“现在是哪一年?” “发痴了,哪年都不知?1988年九月十号。” 叶宝言呆呆地被cat姐推入包厢。 里面是另外一个天地,纸醉金迷的寻欢地,和外面的安静毫不相干。 坐着的是男人,站的是女人,环肥燕瘦的女人,叶宝言被cat姐推到队伍正中间,引来这一排女人明晃晃的嫉恨。 水蛇腰不服输地挺了挺胸,裙子捞上去半分,要将自己的所有的武器宣之于人。 沙发上坐着的男人们乐见其成,笑的更大声,叶宝言骑虎难下,最主要的是忘记了逃脱,她冷冷无视男人们垂涎的眼,却无法对水晶镜面中自己的样子无动于衷。 这时她才看清自己的样子。 红色齐耳短发,夸张的妆面,脸白的像鬼,唇又红的过分,眼影没有涂匀,重一块轻一块,身上穿的又是什么鬼。 亮片抹胸衣,下身是超短裙,短到让人无法直视,比水蛇腰的那条还要短,最致命的是,她这身衣服看起来就只值十八块,深水埗地摊上的货色。 她脑中嗡嗡地,记忆错位地厉害,十年后的自己怎么也不会落魄成会这样吧。她不是嫁给了傅玉成?她不应该这么落魄…… 想的越多,她越发现自己记不清楚,她只记得那天挂十号风球,下着和现在一样大的雨。 男人们的视线贪婪至极,对这一排女人评头论足。 “ 中间那个不错咯。” “够靓,可是太冷了。” “她好像那个艳星,叶什么来着?” “还真像,这个更嫩啦。” “我还是中意这个骚的。” “大波哦!” “是咯。” “我就要她了。” “点什么点,傅先生还没到。” 肥头大耳的男人缩回了手,叶宝言心尖一颤,盯着水晶墙上的自己发白的脸,她看到了自己眼尾的那颗痣,红色短发,还有似曾相识的裙子。 如坠冰窟。 她来到了十年后的1988,怎么看起来只有十八岁? 这个认知让她呆立在这群妖艳的女人中,直到暗金色大门再一次敞开。 先进来的是一群黑衣保镖,调笑的男人们安静下来,全都望着门口,叶宝言正想着怎么安全撤退。 她才不管什么人来,直觉姓傅的都危险,只想躲远点。 她悄悄往人群中躲,站到一个身材高挑的女人背后,想趁着那位傅先生进来的间隙逃开。 叶宝言紧盯着门口,那里进来一抹高大颀长的身影,那人半张脸隐在暧昧不清的光线中,露出另外半张桀骜冷峭的脸,黑色衬衣黑色领带,裤子也是黑色,他像道让人不可忽视的影子,冷淡,阴郁,可是又无形中透着矜贵。 所有人都站起来迎接,没人再笑,只有恭恭敬敬地叫着傅先生。 小姐们都站得笔挺,露出最称心的笑容,只想得到他的青睐。 叶宝言只扫了一眼,便垂下头,思忖着强闯出去的可能,可是她忽然感觉有人停在自己身边。 她前面不再是那个妖娆女人,而是刚进来的男人,人人都在等的傅先生。 “傅生,这个妞不错……”不知道谁说了一句。 说话声戛然而止,叶宝言余光中看到他轻抬了下手,无人再说话。 她低垂着头,如芒在背,那道尖锐的视线一直落在自己身上,像钉子一样要把她钉在这里,又如同一把尖细的刀要剖开自己。 他不说话,也不做其他任何事,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视线一瞬不移。 叶宝言垂头看着地面,蹙着眉,好像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压着她无法抬头。 这样沉默的对峙持续的时间太长。 叶宝言无法忍受,只得抬头,仰视,和这人幽深阴冷的视线撞到一起,瞬间瞳孔巨震。 男人的五官很优越,是精心雕刻过的锋锐形状,横穿左眉的长条疤痕是唯一的缺憾。 他太像继子傅寒。 可傅寒没有如此大的威压,在傅家,他连大声说话都不曾有过,每次见到她,都是低头匆匆擦身而过,他们仅有的一次交谈就是他在父亲面前被迫恭喜她新婚快乐,咬牙叫她阿姨。 关于傅寒的记忆跳出来,她不确定都准确,但大概也没有别的了吧,她感觉自己的记忆有一些真空,甚至不记得最后在台风天发生了什么,但绝不是会关于傅寒的。 对方深邃眼眸波澜不惊,只是盯着她看。 如果他是傅寒,他也不一定能认出这个年纪的她。 叶宝言被盯得发毛,试图解释:“我不是这里的,你们弄错了。” “你是谁?” 他修长的手指伸了过来,竟是朝着她耳背而去,摩挲着耳背后那颗小小的痣。 手指冰凉,叶宝言冷不丁地微微一颤。 2. 第 2 章 “我是……” 话到嘴边,叶宝言顿住,她要如何解释自己来到十年后却变成了十八岁。 所有人都会把她当成疯子吧。 她是叶宝言,又不完全是。 傅寒的眸光如此让人难以捉摸,这和从前一样,傅玉成是港城数一数二的富豪,有着这个阶层富豪所有的优点和缺点,有钱,乐善好施,喜欢美女,也特别乐于留种,她是他广撒网的美人之一,而傅寒是他播撒的众多种子中最不起眼的一颗。 她嫁到傅家时,下面坐满了傅玉成的子女们,黑压压的人头中,她一眼看到眼神阴郁的傅寒,既因为他出色的长相,又因为他眉毛上的长疤,这一点不像含着金汤匙长大的少爷,更像是深水埗那些混社团的古惑仔。 她那时甚至以为是飞哥来她的婚礼了。 “你是谁?” 男人冷冰冰的声音唤让她从模糊的记忆中回神,她猛然拍开他的手,不客气地骂道:“别动手动脚,我说了不是这里的女人。” “扮咩啊,靓女?” “傅生碰你,是给你面子。” “给脸不要脸。” …… 叶宝言面前已经站了两个高大的黑衣男子,她下意识后退,眼瞅着门缝,准备趁其不备,尽管这个希望很渺茫。 “不管你是谁,你,我要了。” “你们别过来,我可以报警的。” 傅寒没开玩笑,这些富豪想要什么,全天下都会为他们让路,当年傅玉成就是这么得到她的。 叶宝言慌不择路地威胁,哈哈哈的嘲笑顿起,好像她在说天大的笑话。 电光火石间,她说要上洗手间。 明晃晃的借口,其他人继续嘲笑她的无知,只有傅寒面无表情,眼中的神情好似变了又好像没变,吐出一个字:“去。” 叶宝言如释重负,一溜烟地朝洗手间跑,两个保镖自然跟上。 她的眼角余光一直看着身后,两个保镖如影随形,只能先进洗手间再想办法。 保镖只会在外面等,和她预想的一样,一进洗手间,她径直爬上洗手间的窗台,所幸包房在二楼,她咬牙看着窗外,狂风暴雨让天地一色,这里距离地面的高度看不清楚,她凭着直觉觉得,直接跳下去,不死也要残。 幸亏叶宝言爬窗的经验很丰富,在风雨间隙瞥见墙壁上突出的窗台,她没再迟疑,一胳膊肘击碎了玻璃…… 清脆的玻璃震碎声,保镖反应过来,洗手间已经没有人了。 叶宝言紧紧趴在管道上,脚踩了一点窗台,她本以为这样跳下去应该还行,然而刚才她从窗口爬出时,天空划过一道惊雷,强烈的眩晕袭来,她醒来时的尖锐头疼也一同袭来,这让她手脚发软,只能紧紧扒拉着墙壁上的管道。 她等着这阵眩晕过去。 保镖在窗台探头看下来时,她急得满头大汗,汗水和暴雨同下,浇得她成了汪洋中的浮萍,随时能被冲走,她的手慢失去了攀附的力气。 这时候,她又后悔自己如此冲动,傅寒说要她,或许不会要了她的命,他可能继承了傅玉成的财富,也继承了他的喜好,她只要顺着他的意思,总不会再丢了命。 暴雨好像永远不会停。 叶宝言手上已经没力气了,却冷冷嘲笑自己起来,她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回到十八岁了,人生再活一个十八岁,她居然还是以前那样的旧想法,要靠着男人过活,真没劲啊! 她那时候想,傅玉成有的是钱,不过是年纪大一点,嫁给他,她再也不用窝在那个破旧的唐楼里,能住山顶的大豪宅,能穿最好看的衣服,所有人都会对她笑颜相迎,也没人再逼她去拍风月片,是个不错的交易。 可是后来呢? 一阵狂风抽过来,水管颤动,叶宝言就想不起后来了。失去了手上的最后一丝力气,浮萍被连根拔起,在狂风和汪洋中任意漂流。 她跌下来的瞬间睁了一下眼,看到一张惊慌失措的脸,那人脸色煞白,眉毛上像扭着条虫。 *** 傅寒后悔放她去上洗手间,就像后悔十年前那个台风天没去她的剧组一样。 他早该想到的,叶宝言胆大包天,喜欢逃课,打架,翻围墙,翻窗户,还能从天台跳下去,二楼的窗户怎么能困住她。 只是那时,他还不确定是她。 尽管她穿着叶宝言中学时穿过的衣服,还有她的小黑痣,眼尾的那颗痣也一模一样,说话声音也一样,他也不敢断定这就是她。 直到他们说,她翻窗跑了。 傅寒疯了一样地冲出去,直觉叶宝言回来了。 他看着她像一片叶子一样从窗台落下来,心被挖空了一块,在徒手接住她的瞬间,感觉到她尚热切的呼吸,他的心又被灌满了。 他接住的不是一片叶子,而是一颗星星。 傅寒紧紧搂住轻轻的叶宝言,十八岁的叶宝言,矗立在暴风雨中。 *** 叶宝言猛然一睁眼,刺目的光线像一把锋利的尖刀划扎进来,浓密的睫毛颤动不已,双眼再度合上时,窗口沙发上伏着的颀长影子坠入眼帘。 陌生环境刺激她睁眼,下床,走向窗口那道岿然不动的影子。 雨停了,阳光刺目,除了空气中混杂的轻微泥腥味在提醒曾经下过暴雨,阳光已经烤干了整个世界,好像暴雨从没来过。 唯独沙发上的人影没被阳光照到,长长的阳光窗只拉了一半的窗帘,这半边厚重的遮光窗帘盖住他蜷曲的大半个身子和沙发,长腿憋屈得困着,脚上那双本来发亮的皮鞋满是泥泞,露在窗帘外面。 她皱起眉,视线移动到他脸上,愣住了。她只能看到一头浓密,粗硬的黑发,前额有几戳短发似不毛之地冒出的杂草,硬挺着,很扎眼,杂草之下是他修长苍白的手指,他侧躺着,右边脸埋在胳膊里,左边脸用手指严实地遮住。 叶宝言蹲下身,从手指缝隙中瞧见他左眉那道显眼的伤疤,记忆回到自己从窗台坠下的瞬间。 接住她的人,是傅寒吧。 神思恍惚间,叶宝言的视线对上眼前人,好似撞入一潭黝黑的湖水。 他移开了手指,黑压压的眉眼都露出来,乌云压顶一般压住她清凌凌的眼。 猝不及防地,叶宝言暂时失语,不知要说些什么。 而傅寒依然是像在倾城夜总会那般一直盯着她看。 沉默对峙了几秒,先开口的还是叶宝言,“这是哪?” “我家。” 他的声音很干哑,像从喉咙里磨出来的,叶宝言意识到自己也很渴了,“有水吗?” 傅寒从窗帘里轰然起身,眼睛却一直看着她,直到他打开房门,视线才转过去,很快,他大步回来,递给她一杯水。 叶宝言无声喝着水,温水暖喉,她在他避无可避的视线中中思忖着自己的处境,时不时和他的视线撞那么一下。 傅寒的样子成熟,矜贵,全身上下都透着上位者的气息,她很难将这个人和以前那个没有存在感的私生子联系起来。 1988年…… 她计算着傅寒的年纪,更加确定自己遭遇了某种时光诡计。 她不记得自己在十年前那个台风天发生了什么,好像遗忘的事情有点多。 不管傅寒想做什么,叶宝言对傅家的感观不好,她只知道自己最后悔的事就是嫁入傅家。不知道傅寒有没有认出她。 她放下水杯,“傅先生,我……” “你是谁?”傅寒的脸上有了一些表情,声音也清润起来。 叶宝言还没想到这么解释,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鼻头,就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叶宝言,你一点没变。” “……”她骤然放下手,“你怎么知道?” 他终于笑了一下,很轻,“我认识你。” 叶宝言扯了下唇,心绪复杂,暂且被这个理由说服,试探着问道:“可是我和之前不一样……” 傅寒见到她的时候,她已经从稚嫩的小太妹变成性、感艳、星,是傅家的新女主人。 “没什么不一样。” 他没让他说完,轻描淡写地转开眼睛,终于不再直勾勾地盯着她看,“你才醒来,先休息。” “傅……” 叶宝言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因为傅寒走出去,关了门,她还听到外面“吧嗒”一声落锁的声音。 她不确定是什么声音,冲到门口拉门,心中惊跳,当下使劲拍门,“让我出去,别锁门。” “别拍门,等你休息好了,我会让你出来。” “……我很好,现在就要出去。” “不,我不确定。” 他不确定很多事,依然不确定这就是她回来了,不确定她还安好,不确定自己是否在做梦。 叶宝言脑中嗡嗡地,欲哭无泪了几秒,开启了用脚踢门的持续动作,可惜门很坚固,她转头打起了窗户的主意,这扇窗外面是宽阔的阳台。 她拉开落地窗,站上阳台,头伸出去就蔫了。 下面站了黑压压的人头,至少十个,都是黑西装大个子,带墨镜。 这些人都在墨镜后看着跨出一条腿的她。 然后她听到了傅寒的声音,“别让她受伤,这里铺上软垫。” “……傅寒,痴线啊,你关着我干什么?” 叶宝言对那点救命之恩的感念消失殆尽,她跨坐在阳台上,怒目而视。 傅寒黑压压,沉甸甸的眸子看过来,“我会让你出去的。” “什么时候?” 硬的不行,她就只能来软的,软下身好声好气地询问。 傅寒却没再回答,晚些时候,一队医护人员进了叶宝言的房间。 “喂,我不用看医生,你们让我出去。” 叶宝言的话无人听,那些医生和颜悦色,仔细询问她的身体状况,各种仪器轮番上场,抽了大管大管的血,她很怀疑自己要被卖了,或者割器官。 这么折腾了两天,她的房间才恢复清净。 傅寒没有再出现,叶宝言只能在这个带着大露台的房间活动,一日三餐有专人送过来,定时定点,还都是她喜欢吃的,她纵然很不想被锁在这里,也没和美食过不去,该吃吃,该睡睡,唯一让她不爽的是,晚上的噩梦。 今天晚上又在做这个梦,白辣辣的暴雨下得昏天暗地,她孤身一人站在阳台上,不时回望身后,心扑腾扑腾地跳得老高,身后的动静越来越大,好像巨石砸过来,她瞪大眼,骤然跳进白茫茫的雨中。 然后就醒了。 满头大汗,大口喘气,叶宝言猛地挣起身,双眼望进浓稠的黑暗,下意识就要找出口。 她掀被下床,意识到这只是个梦。 *** 一墙之隔的房间里,厚重窗帘全部拉上。 没有开灯,唯一的光源来自书桌上电脑的屏幕,蓝色光屏一闪一闪,坐在屏幕前的傅寒眼睛一眨不眨。 他左手撑着腮,右手不听地转着笔,眼睛随着屏幕中女人的动作而移动,从她晨起吃饭,在房间里无聊地呲牙咧嘴,再到 她上床睡觉,在两米宽的大床上弯成一只虾一般,再从噩梦中惊醒,她狠狠地踢了几下门。 这几天,她天天会从噩梦中醒来。 看到她再一次奋力踢门,他皱紧了眉头,拿过移动电话,拨出去。 那边很久才接电话,怨气十足:“搞咩啊,让不让人睡觉?” “如果天天做噩梦,有什么好办法?” 夏肆瞬间清醒了,放连珠炮一样:“你不是睡不着吗?怎么还能噩梦?” “谁让你总黑麻麻一张脸,新凯集团那么多人生活在你阴影下,总有那么几个人想报复你,但是现实报复不了,只能到梦里索你命?” 傅寒难得没骂回来,夏肆很奇怪:“你在做什么?半夜把我弄醒,不可能是你被吓醒,要找个人谈心?” “不是我。”他看着屏幕,叶宝言终于停止踢门,又躺上床,盖了被子又踢开,翻来覆去,睡裙翻上来,卡在腰下一点,露出两条又长又直的腿,还有粉色的蕾丝边。 他眸色一沉,呼吸重了些,夏肆在那头吼:“是人是鬼啊?不说话,我挂了。” “不是我,是个女孩。” “……” 夏肆看看听筒,以为自己半夜幻听了,“你说什么女孩?” 他想起最近的流言,睁大眼:“你不是真的看上个女人吧?夜总会带出来的?” “什么人啊,那么大能耐……” “别废话,人家看不上我,是她。”傅寒的声音凉凉地,“你就告诉我,总做噩梦能是什么原因?有没有办法缓解?” “带人来见我,我不能对着空气看病。”夏肆怒了,“我不开玩笑,但是话说回来,我只是个脑科医生,做噩梦更多可能是心理问题,和你睡不着觉一样,最好看……” 心理医生这几个字都没说完,电话已经挂了。 夏肆拿着电话才回过味来,他说是她? 全港最有名的脑科医生骂了个脏字,回拨过去,“傅寒,你是不是走火入魔了?” “叶宝言都死了十年,你还想着呢?” “她回来了。” “……怎么可能?你要是太想要女人,我给你介绍几个,再不济,学你的风流爹地,去找女明星,女模特……” “她真的回来了,我知道。” 傅寒如此确定,夏肆沉默了。 *** 这么过了一个星期,叶宝言再也待不住了,忍不住要发疯。 不管她是三十还是十八,她都受不了被关在房间里。 就在叶宝言准备奋力打门的瞬间,那扇门好像听懂了她的话,打开了。 几天不见的傅寒站在门外,把手上那叠文件交给助手,然后关上门。 男人还是穿的一身黑,黑衬衣,黑西裤,黑皮鞋,叶宝言被关的抑郁,忍不住牙尖嘴利:“穿一身黑,准备奔丧?” 傅寒顿住,“你不喜欢黑色?” “关你屁事,我现在只喜欢出去。” 叶宝言翻了个白眼,嗤笑,“你到底要关我到什么时候?” “你喜欢什么颜色?”他好像听不懂人话,继续问。 “有病?”叶宝言撇嘴,“我要出去。” 傅寒终于不问了,“你想去哪?” “我……”叶宝言被这个问题难住了,她只想着出去,却没想到有哪里能去。 十年过去了,她也不知道该去哪里,回傅家?她恶心见到变态的傅玉成,傅寒知道她的身份,只字不提傅家,显然傅家和她没什么关系了,就算有关系,她也不想再做傅玉成的玩物。 回自己家?宋美兰不知道搬家没有,就算没搬家,她也不太想回去,要么就去找飞哥,或者阿蚊和雪儿。 对,就去找他们。 “没想好?还是没地方去?” 想起阿蚊和雪儿,叶宝言随手推了一把逼近的傅寒,有了底气,“滚,我不知多少朋友,有的是地方去。” 傅寒没被她推动,反而离她更近,“是么?” “你要怎么和别人说?” “说你是叶宝言,现在十八岁?” 男人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叶宝言觉得他肯定在奚落自己。 她不禁骂脏话:“你什么意思?你能认出我来,她们认不出?” “那不一定。” “切,你就见过我几面,知道什么,她们都是我的死党,我化成灰她们都认识。”她怕这人不信,又加一句,“我去找我初恋男朋友总行吧,他不可能认不出我。” 过分的安静。 叶宝言错觉傅寒的脸色忽然结了一层霜。 其实她也不确定飞哥还在原地,毕竟以前她挺狠的…… “你再说一遍?” 这冷厉的语气吓得她心跳陡然加速,她没什么底气,“我说去找我朋友。” “不是这句。”他的眼罩着她。 “不用你管。”叶宝言气急,“我的事和你没有任何关系,放我走。” 傅寒盯着她,又像那天一样。 “你真是一点没变,不见棺材不掉泪。” 说完这句,他猛然抓住叶宝言的手腕,“想走,是吗?” “好。你走。” 叶宝言被拽出门外,她这时才看清这栋白色独立屋的全貌。尖尖屋顶,玻璃花窗在阳光下闪出绚丽光彩,爬山虎在白墙上肆意疯长,碧绿草坪,几珠高大柏木像树墙一般。 就在她停留在雕花铁门外时,一只深灰色的猫从屋后窜出来,径直奔向铁门。 3. 第 3 章 傅寒和叶宝言隔着铁门对望,突然窜出来的灰色猫更像只狗,它攀到铁门上,半边身子倚靠在傅寒手上,全身浓密厚重的灰色长毛竖起来,像只小狮子一般望着她,然后软软地“喵呜”了两声。 叶宝言脚步一顿,多看了几眼猫,傅寒眼中的寒气因为猫的到来而收敛了几分,“还走吗?” “走,当然走。” 叶宝言不能让人给看扁了,转身就走,把一人一猫,还有这栋漂亮的独立屋留在身后。 她走出几步,就开始后悔。这是太平山顶啊,走路下去找巴士站已经够难了,最为致命的是,她身上没有一分钱。 叶宝言思来想去,咬咬牙,转头就往回走,让她惊奇的是,那一人一猫还在原地。 傅寒依然那么看着她,听不出是不是嘲讽,“不想走了?” 她清清嗓子,“借点钱,你也知道我身上什么都没有。” 傅寒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冷了,叶宝言当看不见,继续试探:“我有借有还的,等我找到男……前男友,立马来还钱。” 她硬着头皮提这个要求,也不看傅寒,只看着那只猫,这一会才发现这只猫应该是上了年纪,眼角有个陈年小伤口,脖子上带了一个漂亮的金色项圈,项圈外面的一层皮质有点破了。 她在心里吐槽,这么有钱也不给猫猫换个新的。 猫咪碧绿色的眼睛安静地看着她,叶宝言竟觉得有点眼熟,然后听到男人冷掉渣的声音:“拿走。” 一个钱夹扔在地上。 要在以前,她才不食嗟来之食,但是现在…… 叶宝言恨恨地捡起钱包,再抬头,一人一猫已经不见了。 她撇了撇嘴,看着钱包里的大额现钞,几不可见地弯唇,再次回头看了眼这栋漂亮的房子。 叶宝言自然是先去找阿蚊和雪儿。 一个小时后,她站在深水埗的一栋唐楼前傻眼,楼下琳琅满目的士多店消失了,报亭也没有了,换成了一家写着数字7-11的商店和电话亭,行人步履匆匆,十年时间,深水埗大变样,往来行人更多,更匆忙,店铺林立,招牌更换,新旧交杂,有些已经是她从来见过的名字。 唐楼里面也大不同了,楼道里还是杂乱无章地堆着东西,可是再没有公共厨房和卫生间,家家户户闭着门,大门好似都翻新过,204的大门最干净漂亮,她多看了几眼,没有敲门,反而敲响了206的门,以前,宋美兰和她住204,阿蚊住206。 很久才有人来开门,门开了一条缝,头发花白的老人家狐疑:“你找谁?” 是阿蚊的奶奶,可没认出她来,叶宝言语塞:“阿蚊呢?” “阿蚊?你是她朋友?”老人家拉开门,看她好几眼,才说,“她早不住这里了,和她男朋友住一起的。” 阿婆说不清楚具体地址,叶宝言好歹问出了阿蚊大概在旺角,她再去试试找雪儿,雪儿一定知道阿蚊在哪里。 打定主意后,她拐到另外一栋唐楼的三楼敲门,这次开门的是个完全陌生的阿婆。 那阿婆在门缝里警惕地望着她,“乜事啊?你找谁?” “周雪儿shirly……” “砰。” “……” 她吃了个闭门羹,在深水埗的人流中茫然四顾。 *** 七仔便利店斜对面停着一辆旧丰田车,司机终于看到下楼来的叶宝言,一边盯着目标任务,一边拿起黑色大砖头打电话。 电话秒接。 “老板,叶小姐出来了,没找到人。” “她在做什么?” “在……街上站着。” “站着?” “就是站着,什么都没干。”司机拿出个小型望远镜,看清叶宝言的脸,“她皱眉头,不高兴地很。” 那边没有声音传来,司机继续报告:“她还在发呆,老板,要不要我把她弄回去?” “不用,不要动她。” “跟紧了。” 傅寒的声音冒着冷气,挂断电话,对着下首坐着的高管皱眉:“项目计划书重新做,这样不行,太老套的设计,土地局不会有兴趣建这种鬼东西。” “好的,傅生,您还有什么意见……” 傅寒起身,拿起西装,黑沉的眼神压过去,不多说废话:“三天之内,我要看到新计划。” 高管们闭嘴,目送他大步离开办公室,秘书马克早光速跟上,“傅生,您是出去吃饭还是见人?” 最近老板的行程表成了摆设,毫无规律可言,他很难做。 三百六十五天都是工作狂的傅生居然好几天不来公司,躲在房间看监控,画面只有一个女孩,那女孩是漂亮,可也没到让人废寝忘食的地步吧。 傅寒坐进车里,“开车,去深水埗。” “深水埗?”司机不敢直接问他,看向马克。 马克回过神来,报了个地址,没听到傅寒反对,心中松一口气。 后座沉默,他的脑子飞速运转,想老板之所想,傅生每个星期都会去深水埗,可是这个星期去的尤其多,是因为那个女孩吧。 “傅生,叶小姐的体检报告全都出来了。” “我知道。” “她真的未到十八岁?” 体检报告事无巨细,还推算了那位小姐的年龄,也是罕见,可能是傅生授意的。 马克跟着他八年,从没见过哪个女人能接近他,这次,傅生破天荒把一个夜总会的女孩藏到那栋白楼里,他只得多做功课,搞清楚那位是什么来历。 不到十八岁,还是有点麻烦的。 马克没得到傅生的回答,想着那靓女的样子,总觉得似曾相识。 “想办法给她办好证件。” 后座只传来这么一句,马克心中叫苦,但脑中已经在想怎么处理这件事,“好的。” “傅生,这位小姐的全名是什么?还有其他资料……” 傅生只告诉下面的人她姓叶,办理证件当然要详细资料。 马克等了一会,禁不住看后座,男人英挺的面容在半明半昧中,眼神寂静地盯着窗外,过了许久才吐出一个名字:“叶宝言。” “什么?” 马克满心疑问,再要问两句,车已经停下,傅生推门下车。他的视线跟过去,老板进了七仔便利店。 “傅生要买东西?”司机好奇道。 马克回过神,笑得意味深长:“不是,他找人。” 他找的肯定是叶宝言。 马克终于知道叶小姐怎么那么面熟了,叫叶宝言,那不就是傅生的小后妈,十年前闻名全港的艳星,但是好像她越活越年轻了。 别人不知道,他这么些年算知道点内幕,叶宝言当年从剧组失踪时已经怀孕,她的房间有被侵入翻动的痕迹,但没有找到尸体,警方在三年后宣告她死亡,死因没有公布,成为全港悬案。 如果这个女人就是叶宝言,那就真的奇怪了。 傅家的辛秘让马克打了个寒颤,然后又打起二十分精神,这个证件不容易办啊。 *** 叶宝言蹲在路边许久,头一次对深水埗感到陌生。 她想先缓缓再去找阿蚊,害怕再一次见到陌生面孔 ,再次被拒之门外,阿蚊的奶奶没认出她,可能是老眼昏花,阿蚊肯定不会认不出她。 叶宝言站在街头,心底一阵惊惶,要是阿蚊也认不出自己,怎么办?她匆忙转头,望着7-11巨大的商标,然后看向这家店的橱窗,五颜六色的糖果和零食很招人眼,她走进去。 “有没有眼镜朱古力?” 绿色衣服的后生仔正低头摆弄手中的小盒子,像是小游戏机,不断有踢打的声音从屏幕发出,完全无视她的问题。 叶宝言问第三次,他才抬头,把小盒子一扔,皱眉,声音很大:“自己去看了,那边都是。” “还要不要做生意,这种态度?”她抱着手臂瞪着后生仔。 后生在斜眼撩她两眼,切道:“靓女,你混哪里的?这么大脾气,要不要威哥教教你做人?” “你教我做人?”她放下手臂,两手互捏着拳头,“是不是想死?” “小妹仔,都没毕业吧?哪间学校的?” 后生仔从柜台后面出来,大块头身影把她遮了个严实,看着她张扬的红发和吹弹可破的皮肤,笑的咸湿:“小靓女,你想吃什么?我送给你吃,以后跟我玩?” 叶宝言最见不得这些人的花痴样,抬脚就踢,踢的部位还是要害,百发百中,后生仔中了这一脚,脸部扭曲,怒从中来,“八婆,你敢踢我下面?断子绝孙了,你赔我啊。” 后生仔边骂边扑过来,叶宝言自然是逃啊,只是才迈出一步,店铺门开了。 傅寒像一阵疾风刮进来,转眼就到了他们面前,还抓住了那个后生仔的衣领,顺势扔出去。 后生仔撞到货架,架子上的糖果,泡面,饼干,牛奶……一股脑地砸下,将那个大个子掩埋住。 落在最上面一层的居然就是几包眼镜巧克力。 叶宝言默了默,走过去,取了那几包巧克力。 “三包,多少钱?”她问后生仔。 “……6块。” 叶宝言扔下十块,“不用找了。” “哇,哇……” 他们开门出来时,身后是后生仔的喊声,如泣如诉。 叶宝言快步走几步,手指一扣,拆出一颗巧克力,红色的,她看了看,忽然停下,手指往后伸,“给你,谢了。” 傅寒西装革履,脚下皮鞋铮亮,默然停下,望着小小的红色巧克力糖,眼眸微动,但是没有任何动作。 “不吃?”她转过身,撩了眼沉默的男人,“傅生不中意食糖?” 她自我解嘲:“差点忘了,你们这样的人,当然不吃这种糖。” 她第一次和傅玉成去高档餐厅吃完饭后,在路边士多店买了一包眼镜朱古力,傅玉成说她以后想吃巧克力,他会从瑞士空运过来,不要吃这种廉价的糖。 就在她要收回手时,手腕被拽住。 男人修长的手指紧紧扣住她的手腕,黑沉沉的眼锁住她,“你知道我是哪样的人?” “用我的钱买的糖,我怎么就不能吃了?” 叶宝言呆愣了一瞬,手心被羽毛拂过般酥酥麻麻地,心尖忽地一缩,那颗红色的糖果转到傅寒手心。 他乌沉的眼看着她,喉结一滚,吞下巧克力。 此时,大片溶金的日光穿街而过,沿街五颜六色的招牌都被溺在金箔海中,叶宝言和傅寒亦然。 叶宝言斜靠在路灯杆上,仰头看得有点久。 真是见鬼了,他吃巧克力有什么好看的,一头红发的女孩若无其事地瞟开眼,咬住一粒黑色巧克力。 她这时才想起一个问题,转头盯着傅寒,“你怎么在这里?” 4. 第 4 章 “路过。” 傅寒的身影罩着她,声音波澜不惊,叶宝言将信将疑,总觉得哪里不对,还想问两句,忽然感觉到手臂被人狠狠拽住,身体斜过去。 “小心。” 叶宝言的身体堪堪和一辆迅疾而过的自行车擦身而过,始作俑者还转身朝她竖中指,她忍不了,甩开傅寒的手就追了上去,“扑街,你快撞到我了。” 她当然追不上自行车,但是有人追上了。 叶宝言气喘吁吁地叉腰,眼看着傅寒西装革履得在橙子海的落日中拽着黄头发的后生仔过来了,不远处的自行车翻在地上,轮子空转着。 “道歉。” 后生仔鼻青脸肿,没有了嚣张气馅,看看傅寒又看看叶宝言,乖乖道歉。 叶宝言缓过劲来,让后生仔站直,那人战战兢兢地照做了,然后还是迎来了一次女人的暴击,她不像男人那样打架,而是挠脸抓胳膊,顺带踩他一脚,“滚,下次记得讲礼貌。” “……” 黄毛踉踉跄跄地走了,叶宝言拍拍手,和傅寒幽深的视线撞上,她轻咳了两声,又说多谢了。 “除了这句,没别的说?” “一点没变。”遇事就要打架。 傅寒挽起一点衬衣袖子,没有看她。 “……说的你好像很了解我一样。”叶宝言撇嘴,“我们还能有什么说?” 闻言,他转头看着她,表情很不满意。 “对了,你的钱,我一时半会可能还不上……” 她心虚,到底还是憋出这么一句来,阿蚊和雪儿可能还要费点时间才能找到。 “借我的钱很贵的,你知不知道?” “你还要收我的利息?”她怒了,口不择言,“傅寒,我们也算一家人,论辈分,我还是你长辈。” 不说这句还好,说完,傅寒的脸色彻底冰冻,他阴恻恻地笑:“你去傅家问问,谁会相信你是叶宝言。” 就算相信,你也回不去,毕竟你老公傅玉成已经死很多年了。” 果然如此,叶宝言被怼的哑口无言。 傅寒只盯着她,眼神讳莫如深,叶宝言品出一点味来,“姓傅的还真是狠,你们把我排除在遗产之外?” “上车。” 傅寒冷冷打断她的话,径直把她拖上车,叶宝言被塞进车里,还在大喊大叫:“绑架,绑架,他们是绑匪,帮我报警……” 任凭她怎么喊,过路行人只当看热闹,没人不知道这辆劳斯莱斯是傅家的。 叶宝言拍着车窗玻璃,身边的人气定神闲,垂眸看着文件,副驾的马克眼观鼻鼻观心,欲言又止。 她喊的口干舌燥,终于停下来,横了眼不动如山的傅寒,气不过,一把拽走他的文件,“你不是让我走了吗?又抓我进来做什么?” 傅寒掀眸,“是你自己要走。” “……”叶宝言崩溃,“你听听自己说的什么,你到底想怎么样?” “你可以走。” “然后呢?”她拉了拉车门,“现在停车啊。” “不行。” 叶宝言看着他,像看个疯子。 傅寒终于慢条斯理地说:“你不是要去找初恋男朋友?” “你管我找谁,你要做什么?” “我带你去找应该快点。” 她瞪大眼,“真的?” “有个条件。” 她垮脸:“你不能一次性把话说完吗?” “我可不会出卖自己,别想我给你做什么什么啊。” 叶宝言抱着双臂,往车窗仰,疏远两人的距离,傅寒沉沉的眸间微暗,深深望着她:“条件是,跟我回家。” “回家?”她暴跳,冷笑,“你说回你家,山顶那个?” “我说了,我不卖!” 她又去拉车门,这次,男人倾身过去,压住她作乱的手,就势将她圈在怀中,一字一顿地说:“卖?你就这么看轻自己?” “跟我回家,待在我身边,仅此而已,不需要你做别的。” “?” 两人距离太近,叶宝言微仰着头,鼻尖差点碰到他突出的喉结,莫名想到刚才他吃巧克力的样子,脑子有点混沌,过了一会才清醒过来,“你的意思是,不需要我陪睡?” 她问的直白,前排的司机和助理马克身躯一震,脊背僵直,直视前方,不敢往后看,只有傅寒长久地,沉沉地看着她。 “不需要。” 叶宝言不相信天上掉馅饼,更不相信男人,尤其是傅家的男人,她忘记了一些事,可也记得很多事,关于傅家那些男人们,从傅玉成兄弟,到他们下一辈,大少爷傅宁,傅辛…… “你做慈善?还是说真把我当长辈供起来?” 她轻嘲:“或者你有什么特别癖好?” 傅寒盯着她,“没有。” 两人对视良久。 “那我要做什么?”叶宝言咬着唇,想着各种可能。 “我说了,不需要。” “只需要待在我身边,和我一起生活,如果要出去,告诉我去哪。” “不能有男朋友。” < p>傅寒坐直身体,移开视线,两人的距离回到正常,叶宝言依然缩在窗边发呆。 这事很古怪,谁会这么无聊请一个人在家里住着?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为什……” “没有附加条件,不会强迫你做不喜欢的事,因为…你长得很像我爱的人,我只买你这张脸,让我看见就行。” 傅寒说这句话时,并没有看她。 叶宝言眼瞳一震,心尖好似被什么扎了一下,轻微的痛感一闪而过,根本没注意到男人言语中的轻颤。 “坐好,别缩在那。” 他忽然又好像个教导主任,叶宝言回神,莫名看着神色阴郁的傅寒,还是好好坐正,又听到他问:“你的答案?” “我劝你答应,这对你是最好的选择。” “作为报答,你每月可以支取工资,还可以提任何物质要求。” “在我身边,没人能强迫你做事。” “如果你不同意,那不好意思,你就没必要重新活过来。” 没人能拒绝这么好的“工作”,他的威胁更让人毛骨悚然。 叶宝言根本没得选。 她不准备重复以前十八岁的人生,在这个稍显陌生的世界,她待在傅寒身边,暂时得到一个避风港,听起来很划算。 她偏头看着他,问最后一个问题:“需要多久?” 傅寒缓缓转头,眼神寂静,像是自言自语:“十年。” 叶宝言没说话,不是不想,而是被他深邃眼中的寂冷吸进去一般,久久不能说话。 看不出,傅寒还是个情种,变态的情种。 不知道谁这么倒霉被他喜欢。 她扯了下唇,偏开眼,确认到:“十年?” “相信我,你没有别的选择。” 傅寒笃定,似乎完成了一件大事,没再看她,背靠进后座,闭目养神,完全把旁边的人当成空气。 真自大,傅家没一个好鸟。 “你这是强迫。” 叶宝言忽然想到傅玉成逼迫自己那晚,也是如此不可一世,甚至更加恶劣,这些人高高在上,眼中看着你,就像看一只在笼中的雀鸟。 再次成为傅家的笼中之鸟,她被无法逃脱的窒息感击中,她觉得这不是重生,这是再次坠入痛苦的轮回。 她胸口起伏着,眼神随即暗淡下来,抱着一丝希望,最终问:“如果你喜欢的人回来了,我可以走吧。” “可以。” 他梦呓般的回答让她最终下定决心做这笔交易。 5. 第 5 章 叶宝言被劳斯莱斯载到旺角,傅寒给她一个地址,“要找阿蚊是不是?” “阿蚊,全名秦思雯,早年和你一样辍学,以前住深水埗,五年前,搬到旺角,开了家纹身店。” 傅寒把查到的资料都交给她,叶宝言看到了从小玩到大的好友照片,她差点没认出来。十年时光在阿蚊脸上留下痕迹,五颜六色的短发变成黑长发,她居然穿起长裙,挽着一个男人手臂,显得温柔缱绻,假小子不复存在。 她看着照片,“她男朋友是谁?” 照片上只有个背影,看不清面孔。 傅寒事不关己,“不知道,没空。” 叶宝言尴尬,自己问了个蠢问题,“谢了,我上去找她。” 车门没打开,她狐疑地回头看他,傅寒眸光深深,指着外面绚丽的霓虹灯,“不饿吗?这个时间,你朋友还在开店,不一定有时间陪你吃饭。” “没事,我先去找她,不麻烦你。” 叶宝言已经等不及要去见好朋友了,然后再和她一起吃吃喝喝,她们都不一定有时间有吃饭,光聊天都能饱。 “好。”傅寒让司机解锁车门,抄给她电话号码,“结束了,打给我。” 她莫名:“不用,我自己回去。” “哦,也可能过两天回去,可以吗?” “理由?” “当请假,行吗?我们很多年没见了。” 傅寒失了耐心:“可以,最多一天。” “……” 这比做工还难。 她撇撇嘴,点头:“好,就一天。” 叶宝言拉开车门,走入斑驳霓虹晕染下的旺角街头,脚步轻快,几乎是飞奔着走向那个地址,一家叫“宝纹”的纹身店。 资料里说,这家店生意不错,楼下是店铺,楼上是住处。叶宝言远远看见“宝纹”两个发光字,黑色门头上是一圈花花绿绿的彩灯,玻璃门紧闭,隐约透着人影,还不只一个。 叶宝言在门口停住,想着怎么和阿蚊解释这十年,心里却又雀跃,阿蚊最精灵古怪,别人不相信她,她肯定能了解,能相信自己。抱着这样确定的快乐心情推开门,却触不及防地踉跄了一下。 小铺头叠满了人,男的女的,挤挤攘攘,她进来,半句话没说,就被一个古惑仔模样的杂毛推了一把,“快滚,今天不做生意。” 叶宝言最受不了这种气,站稳后就踹那个杂毛,“你哪根葱,推我?” 炸毛捂着下面□□,眼露凶光,要还击,小店铺里就突然发出几声尖叫,所有人头都动了起来,摆出架势的杂毛和叶宝言都被迫卷入其中,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 杂毛显然比她了解情况,“不会吧,阿蚊姐要输了吗?” “什么意思?有人闹事吗?” “你不知啊,有个不怕死的要抢蚊姐的老公,蚊姐知道了,这不得干死她。” “……什么情况?阿蚊被人欺负?” 叶宝言哪能忍得了这个,大声喊了几声阿蚊,往人堆里扎,杂毛看愣了:“你是蚊姐的朋友?” “你也是?” “我跟着她混的,没见过你啊。” “你还太嫩了。” 杂毛不可思议:“你说我嫩?我二十五了,你几岁啊,还没读完书吧。” 两人边说边挤进去,总算到了前排,杂毛扑到两个扭打在一起的女人身边,拽住红色衣服女人的后背,使劲扯她的长发,那女人发飙,鬼哭狼嚎:“八婆,你不是说要单挑,这算怎么回事? “光仔,你松开她。” 阿蚊穿了身格子长裙,被那个红衣服女人撕的露出半边肩膀,两人都蓬头乱发,眼神凶狠,叶宝言哑口无言,在阿蚊抬头的那瞬间,她看见了昔日在深水埗街机厅和人争街机的小太妹的样子,虽然她的眼角多了纹路,眼神中稚嫩的凶狠退却了许多,可她知道这还是阿蚊。 杂毛退下,这两人又要继续单挑,可是叶宝言疯了一样地冲过去,抱住阿蚊,“阿蚊,我来帮你。” 突发情况让两个斗殴的女人始料未及。 红衣服女人的一拳落在叶宝言脸上,现场突然安静。 叶宝言没有去捂火辣辣的脸,而是看着阿蚊,继续说:“阿蚊,是我。” 阿蚊整个人都僵了,不可置信地看着她,足足过了几十秒,她忽然尖叫着跑开:“啊,鬼啊!” “鬼啊,鬼啊,你们都走。” 小纹身店又乱了,阿蚊发疯一般地赶人,红衣女人冷嗤:“哪里有鬼,大白天的,你吓唬谁?你不敢和我单挑就明说!” “只要你认输,把我老公还给我就行。” “……好久没见了。” 叶宝言尬笑,企图解释,“如假包换的人来的,不是鬼,蚊子,是我。” “是我,小嗡。” 阿蚊陡然住声,眼睛盯住她,越走越近,停在她面前,“小嗡?” “是我。” “小嗡?哪个嗡?” “蚊子嗡嗡嗡。” 她还不信,绕着叶宝言转了几圈,在自己手臂上狠狠掐了一下,呲牙咧嘴地,还不够,她又在叶宝言手臂掐,叶宝言闷声不吭:“我很耐疼的,这点疼,我不会叫。” 阿蚊的眼角忽地就红了,“小嗡,真的是你!” 她一把抱住叶宝言,不过只是一瞬就放开了,转而继续赶人,对那个红衣女人咬牙切齿:“伍月,你等着,这笔账我迟早找你算。” “来啊,不被爱的才是第三者,阿飞说和你早没感情了,是你一直缠着他,有本事,你让阿飞回家咯。” 那女人带着一帮人走了,叶宝言沉浸在和老友重逢的喜悦中,没细想,只觉得这个女人嚣张至极。 阿蚊不止赶走了那群人,把店里的人也一个个赶走,最后只剩下她们两个。 这正中叶宝言的意。 她的死而复生,说出去就是个大新闻,不知会惹来什么麻烦,她不想太多人知道。 阿蚊关上门,神神秘秘地小步过来,又对一次口令,“小蜜蜂!” “嗡嗡嗡。” “小蚊子。” “嗡嗡嗡!”叶宝言哭笑不得,“别对了,我知道你最不喜欢穿内衣,最喜欢的内裤颜色是红色,最中意看……” “!”阿蚊挠挠头,捂住她的嘴,“别说了,这种丑事,你知我知就行了。” 她盯着叶宝言的眼角,“你今年几岁?怎么这颗痣还在?” 叶宝言无奈:“十八吧,我选完香江小姐才去做的这颗痣,现在还没来得及。” 阿蚊震惊地无以复加,听她讲完这几天的事,她沉默了,半天憋出一句话:“傅玉成死了,你怎么又和姓他儿子搅合到一起。” “……他怎么死的?”她没法和好友解释和傅寒的协定,“我现在还没想清楚怎么办,现在和十年前完全不一样了。” “傅寒没和你说?心脏病啊,现在是不一样了,你 看海底隧道都通了,地下铁好快,现在过中环好方便……” 阿蚊说着这些年城市的变化,但没说半句自己的生活,没提她老公,叶宝言想问又觉得太突兀,她还记得阿蚊第一次谈恋爱,她看上个男仔,每天问她怎么写情书,送了情书过去,要和她聊半天男仔”的反应还有自己噗通的心跳,那时候到底是小,没心没肺地快乐着,坦诚着。 不知是不是十年时光让阿蚊长大了,而她还在十八岁,她们的话题好像不能同步了。 说累了,阿蚊给她倒水,叶宝言看看天色,外面已经黑透,可是城市的繁华夜灯把街道照的依然如白昼,她感叹港城好似变成不夜城。 阿蚊也附和:“是的,以前没那么多漂亮的灯,深水埗到晚上都黑麻麻的…… “要不是有飞哥,我们晚上都不敢出去。”叶宝言想起这事,想问问她知不知道飞哥的消息,恰在此时,玻璃门吱嘎一声,有人进来。 阿蚊起身笑脸迎客:“靓仔,来了,想纹什么?” “看看先,我想纹点特别的,有什么好推荐?”客人拨开衣服,指着腰腹,“就纹这里,全部纹满,要威猛点的。” “好啊,我拿图给你看。” 阿蚊从抽屉拿出纹身图样,客人弯腰看图,她想起叶宝言,转身歉意地说:“对不住啊,招待不了你,这是我电话号码,我们再约时间见面?” 叶宝言收好电话号码,望着阿蚊:“我等你啊,一起吃饭,我还有很多话想和你说。” 阿蚊静了一瞬,还是点头:“但是要很久,怕你饿。” “不怕,要不然我去外面买来,在你店里吃?”她挥了挥手,“就这样吧,你先忙,我去外面看看,你想吃什么?” “咖喱鱼蛋?” “不了,乌冬面。”阿蚊没看她,在看纹身图。 叶宝言眼眸一顿,“好。” “小嗡,你吃什么?” “咖喱鱼蛋。” “我也要。” 要在以前,她准会这样说,阿蚊现在连鱼蛋都不喜欢吃了么? 叶宝言出去,玻璃门一开一关,折叠着匆忙繁华的夜色,阿蚊从纹身图中抬头,一直看着玻璃门,再一次掐了下自己,依然是疼的。 客人在选就纹样,电话“叮铃铃”地响起来,她机械地接起:“你好,宝纹。” “做咩啊,这么晚接电话?”男人在那头很不耐烦,“今天有人去店里?” 阿蚊破口大骂:“她说你和她睡了一千次有多,是不是真的?” 男人沉默,阿蚊愈加咬牙切齿,恨不得从电话线里爬过去,给他一巴掌,“阿飞,你真是对得起我,我拿命给你博,你这么对我。” “阿蚊,你激动什么,我和她玩玩的,大家都知你才是大嫂。” “少来,当我三岁小孩,我和你没完。” “你想怎么样?男人都这样啊,我那天喝醉酒了,这么多年,我就搞过她,你非要抓着这点事不放?” “你做错事,还有理吗?” 阿蚊气的手都在抖,“滚,给我滚,以后别让我看见你。” “阿蚊,怎么了?” 叶宝言的声音让阿蚊如遭雷劈,哭花的脸懵怔地看向门口,看着她提着香气四溢的塑料袋走过来,就像小嗡曾经推开她家的门喊她出去玩一样,“蚊子,我带了鱼蛋给你吃。” 小嗡还是小嗡的样子。 可惜,她不再是那个蚊子。 6. 第 6 章 叶宝言放下袋子,轻轻拥住泪流满面的阿蚊。 “怎么了?”她轻声问。 阿蚊抽噎不止,但什么都没解释,叶宝言想到那个来打架的红衣服女人,不禁为她打抱不平,痛骂道:“哪个这么不长眼的,他敢欺负你,我帮你打他。” “你老公人呢?他做什么的?” 叶宝言很想知道阿蚊找了个什么样的男仔,她跟了傅玉成后,阿蚊依然是她最铁的朋友,她们之间没有秘密,她会告诉阿蚊傅成玉的床上怪癖,豪门辛秘,阿蚊同样会告诉她自己又看上哪个男仔了,初吻给了谁。 今天她们在见面,阿蚊的话好像少了,尤其是不愿意说自己的事,阿蚊抹了两下脸,转身进洗手间,出来时已经不见泪痕,对着客人笑:“选好没啊?” “想要威猛,那就纹这条金龙,满印,很好看。” “好,好,就这样。” “你们先坐坐,我和朋友说句话就来。” 阿蚊拿了两瓶水给客人,在叶宝言身边坐下,若无其事地让她自己先吃东西。 叶宝言看她忙忙碌碌地,没再继续问扫兴的问题,她拆开袋子,分给她乌冬面,“你先吃点垫肚子,纹那条龙,肯定要很久时间吧?” 阿蚊瞟了眼她的鱼蛋,“你还喜欢吃?” “喜欢啊,没变过。” “人家做阔太吃山珍海味,你吃这种东西,不觉得亏啊?” “我现在是什么阔太,名字都没有。” 叶宝言塞了个鱼蛋到嘴里,皱眉,“味道不一样了。” 阿蚊一怔,“这么多年了,也正常。” “老板,什么时候开始?” 客人着急了,阿蚊忙起身,狼吞虎咽两口:“来了,来了。” “我去做事了……” 叶宝言看她眼中有歉意,释然一笑:“去吧,你不用管我。” 她凭空出消失十年,阿蚊是踏踏实实过了十年的,当然是要工作的。 阿蚊做纹身时很专注,店铺内落针可闻,叶宝言远远地看着,喝水都不敢大声,那碗鱼蛋味道不同了,她吃了两颗就放下,靠坐在躺椅上,躺久了,眼皮开始打架,思绪混沌,慢慢地也就睡过去。 她好像回到了更小的时候,还是个小不点,四五岁的光景,看人都需要把小脑袋往后仰起很多,小短腿怎么都跑不赢大人,尤其是妈妈宋美兰。 宋美兰走路非常快,像在飞,可能就是因为走路快,她才能拖着自己这个拖油瓶从大陆一路飞到了港城找新老公,她们落脚在租金最便宜的地方,在这里举目无亲,宋美兰丝毫不慌,因为她长了一张漂亮脸蛋,还有好运气,总能找到男人为她甘心付出。叶宝言每天很早就被迫睁开圆溜溜的眼,自己穿好衣服,等着宋美兰将她“寄存”,而宋美兰则打扮地像仙女样去麻将馆赢钱。 那天天气真好,瓦蓝的天,白云却又是五彩斑斓的,好像动物园的游园会,叶宝言数完了好几只兔子经过,就被宋美兰拦腰抱起,她像只小羔羊,斜仰着头问:“今日去谁家?” “隔壁阿婆家里,有人和你一起玩。” 叶宝言蔫蔫地“哦”,大眼睛盯着地上,下一瞬就被放下,她看了看新的寄存处,眼睛眨巴着,鼻子抽了两下,里面同样有双眼睛眨巴着,鼻子也抽了两下,然后她们都咯咯笑起来。 “你叫什么?” “叶宝言。” “我叫阿蚊。” “是蚊子的意思吗?” “才不是呢,是男仔的意思。” “?” “Man,我的英文名,阿嫲以为我妈咪怀的是个男仔,所以改我叫Man,Man,就是阿蚊咯。” 叶宝言根本听不懂英文,似懂非懂,但是已经把她当成最好的朋友了。 阿蚊是她在港城交到的第一个朋友,也会是一辈子的朋友。 后来,她最开心的事就是被寄存到阿蚊家中,她们一起溜下楼买雪糕,朱苦力,戒指糖,也一起吐槽那些粗鲁的男仔,遇到欺负她们的,两人一起冲上去打,从早到晚,她们形影不离,一起嘻嘻哈哈,一起黑麻麻一张脸,也一起哭哭啼啼,当然一起揍男仔…… 十岁那年,叶宝言有了大女孩的样子,出落得很是养眼,身后就时常会跟着一溜的男仔,而阿蚊泽是个十足的假小子。 “靓女,真是鬼火咁靓,一起玩啊。” “好正条女。” 男仔流里流气,歪瓜裂枣,没一个正常的,叶宝言置之不理,他们偏偏不放她走,挡住一条路,阿蚊不废话,出手就是几巴掌,拳打脚踢,叶宝言不能让阿蚊吃亏,抄起便利店的凳子抡过去…… 最后居然还是两个女仔赢了,男仔一个个被打的鼻青脸肿,家长找上门,宋美兰息事宁人,指着她骂。 “死妹钉,现在就知道打人,以后怎么嫁得出去。” 骂了还不算,她还动手教训,叶宝言转身就跑,一溜烟地跑下楼梯,不时后头看追兵有没有上来。 “快跑。” 她这么想着,脚步不停,身后的脚步声好像越来越大。 “快……” 她着急,心中还念着阿蚊有没有事,可是在梦中跑不出来,楼梯怎么都下不完。 直到她被人推了一下,“阿言,阿言……” 叶宝言猛然睁眼,阿蚊正一脸担忧地看着她。 阿蚊留着长发,脸上有了纹路,她的噩梦醒了。 “做噩梦了吗?”她手上拿着纹身笔,笑意歉然,“真不好意思,我还要一个多小时。” 叶宝言怔怔地,盯着她沾满了颜料的手指,“哦。” “阿言,要不你先回去好吗?你明天再过来?” 她长久地望着阿蚊,看着她的鱼尾纹,眼底的疲惫,手上的纹身笔,“好,我先走了。” 阿蚊没有时间,来日方长。 叶宝言走出纹身店,霓虹灯煌煌,迷了她的眼,她的脚步亦然,不知走向何处。 *** 傅寒在公司开完了本该早上开的会,腹部一阵绞痛,马克连忙翻出药,“傅生,要不还是去医院看看?” “不用。” 傅寒吞下药,水都没喝,视线转到移动电话上。 “我来打。” 马克心知肚明,拨通电话,“怎么样?叶小姐现在在哪里?” “去酒店了?什么酒店?” “金太阳?” 马克迟疑地看向老板,傅寒的脸色白如纸,眉毛上那道疤痕就更加明显,他果然招招手,亲自对那边说:“具体位置。” 傅寒很快挂掉电话,拿起西装,可是办公室的大门先开了。 夏肆脚步匆匆,嗓门大地 很:“傅寒,你是不是来真的?” 他扫一眼傅寒惨白的脸色,似乎更加确定自己的判断,转而骂马克,“你怎么把你老板照顾成这样,都病入膏肓了。” “……夏医生,傅生应该是胃痛。” “胃痛?我看他脑子坏了。”夏肆走近,仔细看傅寒的眼瞳,“你还记得昨晚和我说什么了吗?” “她真的回来了。”傅寒捂着腹部,眉心深皱,声音倒有几分雀跃。 “你还说自己没毛病?”夏肆不相信,“你醒醒,你是新凯的董事会主席,很多人靠你吃饭的,你做项目最精明,你觉得一个死了十年的人有没有可能突然复活?” “你找遍了整个城市的,警方也找了,没有半点痕迹,也没有她的出境记录,你不是接受了吗?” “我接受的是她失踪,不是死亡。” 傅寒的眉心松开,腹部的疼痛缓解,他站起身,“我带你去见她。” “……” 夏肆叉着腰,转头看马克,“他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 “一个星期?” 马克清清嗓子,“但是真的有个女孩子。” “什么?” 夏肆看着新凯董事长办公室,突然感觉阴风阵阵,“不是吧!” 他头皮发麻时,傅寒一把拽过他的手臂,“走啊,带你去看看。” “……” 一行人上车,夏肆还在嘀咕:“你们都魔怔了吗?” “算了,阿寒,还是乖乖跟我去见心理医生,我帮你约我师兄黄医生。” “快到了。” 傅寒充耳不闻,专心看着窗外。 马克把车停在那栋破旧的小宾馆前,再三询问:“傅生,真的是这里?” “是,你听过哪个大酒店叫金太阳的。”傅寒下车,拖着夏肆。 夏肆见鬼死的,抬头看着快要掉下来的金太阳招牌,跟在他身后上楼。 小酒店的前台卷发大妈昏昏欲睡,看见这几个西装革履的人中龙凤就直了眼,缓了一会才起身招呼:“几位老板要住酒店?” “我们房间很多的,还有顶楼的总统套房……” 马克:“……,我们找人。” “不好意思,我们酒店虽然小,可是不能随便泄露客人隐私的。” “是吗?这么正规的酒店怎么收留一个没有身份证的客人!马克,打电话报警。” 马克应声,拿出电话,大妈慌了:“老板,有话好好说。” “她住哪间?”傅寒问的直接。 “我是看那个靓女一个人,她说忘记带证件……”大妈见傅寒要吃人的眼神,吐出房间号,“406。” 酒店没电梯,大家爬到四楼,406门前黑灯瞎火,傅寒脸色更沉,猛地在门上拍了几下。 叶宝言进来这酒店前在街上游荡了一个多小时,想来想去还是决定不回去找傅寒,谁会在请了假后还回去工作呢。 现在见到傅寒,她就感觉在上工。 为了度过难得的假期,她选了一家不用看身份证的小旅馆对付一晚,好好想想后面要怎么办。 她万万没想到有人来砸门。 叶宝言抵在门后,巨大的动静让她心颤,并不准备开门,直到听到熟悉的声音。 “叶宝言,你再不开门,我就拆了酒店。” 7. 第 7 章 叶宝言打开门的刹那,夏肆的眼都要瞪破了,随后骂了无数个脏字。 她莫名地望着傅寒,那人撩了她全身一眼,吐出两个字:“回家。” “哎,我请……” “回家。” 他的脸上已经极度不耐烦,叶宝言怀疑自己再叽叽歪歪,他能把她剁了。 行吧,你是老板,你做主。 叶宝言怎么进来的,又怎么离开了这个破旅馆,然后依旧上了那辆劳斯莱斯。 这下里面多了一个人,叶宝言坐下后才注意多出来的人。 夏肆戴着金边眼镜,嘴巴没合上,一直盯着她看,有点滑稽。 叶宝言反应过来也盯着他看,觉得他有点面熟,但是记不起他是谁。 “叶…宝言?”夏肆试探地问。 叶宝言没回答,倒是先看傅寒,傅寒替她介绍:“他是夏肆。” “谁?”她莫名看着夏肆,“真记不起来了,抱歉,我醒来后记性不太好。” 夏肆裂嘴笑:“那你记得他吗?” “记得。”叶宝言点头,“他毕竟是我……” 继子这两字还是没说出来,这位呼风唤雨的大老板现在肯定不喜欢给人当儿子。 傅寒果然盯了她一眼,眼神含义不太好,夏肆呵笑:“果然你们女仔都只能记住第一名,我是那个第二名。” 叶宝言有了点印象:“你就是夏老二?” 当年在玛利亚中学,榜上第一名是傅寒,千年老二就是个姓夏的。 夏肆自嘲:“你看,老二都不配拥有名字。” 这么插科打诨了一番,气氛稍微活络,夏肆提出一个科学问题:“叶宝言,你这十年去哪了?” “不知道。”她也很想知道。 他再接再厉:“失忆?” “不知道。” “Ok,那你能告诉,用什么品牌的护肤品?十年过去还能保持十八岁的样子?” 叶宝言尬笑:“不知道。” 鬼知道她用了什么,也许压根没用。 夏肆放弃再问任何问题,他猛地在自己胳膊上掐了几下,呲牙牙咧嘴地尬笑,第一次对科学产生了怀疑,回去拜拜神或者梦里梦一梦? 回到山顶那栋古堡一般的白房子,夏肆还在梦游,被人赶下车时一惊,抓住傅寒,“阿寒,我晚上在这里睡。” “为什么?” “怕你再睡不着啊,给你解闷。” 叶宝言侧目,看了看两人拉在一起的手,眼神奇怪地转过去,“你们关系真好。” 傅寒:“……” 然后他转身把夏肆推进车里,“送他回去。” “不是,你家这么多房间,怎么就不能有我一间?”夏肆不甘心,但是被傅寒压的死死的,然后车门“砰”地关上、 马克发动车,劝他:“夏医生,还是回去吧,傅生从来不在这个房子留宿别人。” “别人,别人?我是别人吗?” “……” 夏肆这才转过弯,“难道真的是叶宝言?” *** 傅寒和叶宝言在客厅里沉默。 叶宝言在看巨大的客厅,之前被关在房间,没机会看,现在驻足其中不得不被这里的风格吸引。 客厅挑高异乎寻常地高,她仰头估算着,不止六米,枝形水晶灯自高大的玻璃穹顶上投下璀璨光芒,灯光与彩色玻璃上辉映汇聚的各色光斑投在下面的纯白空间,还有些光斑投射到黑色旋转楼梯上,让人目眩神迷。 叶宝言仿佛置身在一片彩色星光下,好似进入到暗□□空间,浑身冷嗖嗖地。 诺大的客厅陈设很简单,纯白高墙,几张豆腐块一样的彩色沙发把大片的纯白空间切割出一个个很有灵性的区域,全副落地窗前有一架复古大钢琴,钢琴纤尘不染,在灯下熠熠生辉。 没有电视,也没有其他家具,其他地方都是大片的留白,这个客厅更像个纯白的展示空间,不像是给人住的。 她很怀疑傅寒以前在这里住。 “咕咚……” 很突然的声响,叶宝言左右看看,正好撞到傅寒意味不明的视线,尬笑:“什么声音?” “你饿了。” “!” 没有比这更尴尬的了,叶宝言挽尊:“应该不是,我晚上和阿蚊吃的很饱,是打嗝吧。” “我喝口水就好。” 她冲进厨房,发现无从下手,这个厨房也是一片白,她视线所及之处没有任何东西,她翻开顶上的第一个柜子,找到杯子,但是放在最上面。 她够不到! 好脑残的设计,杯子放最上面,谁能拿到。 叶宝言感觉身后有人在靠近,傅寒身上那种少有难以描述的气息扑过来,她脊背一僵,很快有双手在她头顶擦过,拿下两个杯子。 哦,专为他设计的。 “这个是你的。” 叶宝言看着那个小狐狸花纹的咖色杯子,很莫名,他这么说好像是专门为她准备的,“哦,谢谢。” 她逃也似地倒了水喝,然后想逃去房间。 傅寒比她更快,在楼梯口拦住她,他站在上一级台阶,居高临下,“真的不吃东西?” “不吃,我吃饱了。” 他望着她的时间有点久,叶宝言想起自己的职责,醍醐灌顶,会不会是他找人陪吃饭。 “如果傅生想吃,需要有个人陪着吃,我可以再吃一点。” 傅寒勉强地牵了牵唇:“我的确饿了。” 片刻后,他们面前摆着两碗云吞,一碗有葱和紫菜,一碗没有,香气扑鼻,是傅寒亲自下厨做的,叶宝言犹豫半秒,“你吃哪碗?” “随便,你先。” 还挺有风度,让女士优先。 叶宝言当然选了那碗没有葱的,傅寒坐对面,吃剩下那碗。 云吞皮薄肉鲜,汁水鲜甜,她入口第一口,后面就一发不可收拾,这下觉得自己真是很饿了,一会功夫就吃完了,连汤都喝完,她掀眸看对面,傅寒的云吞没怎么动,正在看她。 被看的不自在,她撇嘴问:“怎么不吃?” “吃饱了。” “……这么少?你不是饿了?”她自觉起身收碗,替那些浪费的云吞可惜。 傅寒端起自己那碗,倒掉剩下的云吞,“你吃饱了吗?” 两人并排站在空无一物的灶台前,叶宝言又闻到他身上特殊的香水味,木质调,但又混着一些湿润的泥土,甚至某种苦涩的气味,像是打开了某个松木中药抽屉,苦涩药香混杂着一些潮气。 被非常强烈的气息萦绕着,叶宝言下意识 往旁边挪了两步,“饱了。” “确定?云吞还有很多。” 他打开冰箱,展示所谓的很多云吞!冷柜里有一抽屉的云吞,一小袋一小袋地整齐地码着,像是搭房子一样,严丝合缝地对齐。 “这么多?” “宝姨做的,以后她白天过来做饭,打扫,你想吃什么,和她说。” 叶宝言点点头,要拿他手里的碗,傅寒却没动,反而推开她。 “你……” “这些事不用你做。” “?” “上去。” 叶宝言才沾湿手,就被他推出厨房,接着就送上那个一眼望不到头一样的黑色螺旋楼梯。 傅寒一直送她到卧室门前,叶宝言脚步一顿,盯着门外面的锁,“还要锁着我?” “不会,只要你听话。” 叶宝言转身,抱臂看着他,觉得有些话还是要说清楚,“傅生,你买我这张脸,真的没有额外条件?” “没兴趣骗你。” “好,那我说清楚,你能保证不对我做什么?” 傅寒上下扫她一眼,“兴趣不大。” “……”叶宝言噎了一下,禁不住看了看自己,轻咳,“如果这间房是我住的,那麻烦傅生以后离远一点。” “这是我家,这个要求不可能。” 叶宝言撇嘴:“行行行,你家你做主,但是尽量避免来我房间。” “还有,我要有社交自主权,你不能干涉我交朋友。” “只有一个要求,不能有男朋友。” 傅寒的声音透着不耐,“我的时间很宝贵,明天早上,你会收到合同细则,有要求和我的律师谈。” “晚安。” 叶宝言目送他走远,在门口站了会,转眼看向四周,她住的卧室在三层的最中间,两边是长长的通道,通道铺着大片的纯白哑光地砖,一尘不染,她都怕走路污染了地面。 再看这房子悄无声息,外面树叶沙沙,间或几声不知名的鸟叫,她冷得打了个哆嗦,迅速关上门。 坐在隔壁书房的傅寒看着屏幕上的身影,弯起唇,手提电话及时响起。 夏肆回到家还是不放心,“阿寒,真的是很像她。” “你眼睛有问题?” “不是,我觉得不对啊,不会是傅大少知道了你和她的事,让这个女人来搞你吧?” “他能知道什么?” “不一定,傅宁这些年处心积虑,天天挖你的料,千方百计要拉下你这个新凯集团主席,说不定就知道了点什么。” “不可能,除非你出卖我。” “……”夏肆把自己摘出来,“我们兄弟过命的感情,背叛我自己,我也不会背叛你。” “别说太早。” 夏肆嘿嘿几声,转移话题:“不说这个,说叶宝言。” “你和她说了吗?” 傅寒沉默一瞬,“说什么?” “表白啊,你都等那么多年了。” 听筒被沉默弥漫,夏肆等了许久才等来沉沉的声音。 “夏肆,你知道我第一次想和她说喜欢是什么时候吗?” “可惜,那次时机不对,有些话,第一次没说出来,后面就很难再说出口。” “她能再出现,已经足够了。” 8. 第 8 章 傅寒挂断电话,耳边传来一阵长长的嗡鸣,这声音很钝,不尖锐,像是他幼年摔掉的玩具火车发出来的声响一样。 嗡鸣声带他跌入那个碎金的黄昏。 岑曼枝穿上了那条一般只挂在衣柜的碎花旗袍,终于出现在傅寒的视野里,少年揉着眼睛,企图透过刺眼的碎金夕阳看清妈咪漂亮的样子,他先看到的却是一辆金光闪闪的玩具火车。 “中不中意?” 少年站起身已经比岑曼枝高了半个头,面无表情地点头。 “中意就好,你爹地给的,好东西来的,进口货。”岑曼枝扔下皮包,扫了眼空空无也的桌子,正要骂人,先听到儿子的声音:“他当我几岁?我上中学了。” “砰”,玩具火车砸到地面,“嗡嗡嗡……” 火车表面毫无损伤,只是不停的发出鸣叫,声音有气无力,像没有电那样。 “你看不出这是旧的?这是傅家哪个少爷不要的垃圾,当我还是三岁?” 岑曼枝愣了一下,反应过来时,傅寒已经摔门出去了,只留下一句话:“我不是收破烂的。” “你给我站住。”岑曼枝在他身后暴怒,“衰仔,要不是你这个拖油瓶,我怎么会这么惨,大把男人排队等着娶我。” “还想怎么样,我能给你去傅家拿到这点东西就不错了。” “今天只是个小火车,明天说不定他就松口让你回去。” 傅寒充耳不闻,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游荡,火红的霞光流银一般倾泻而下,给初上的华灯镀了一层朦胧的暖色,盛夏的傍晚,热气从地面升腾,少年行走在昏黄的蒸笼中,鼓噪不安的心跳愈加快,他在一个十字路口停下,茫然地盯着也正在散发热量的红灯,不知道要走向哪里。 绿灯跳过的瞬间,傅寒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迎面而来。 红色短发被镀了金色犹如火焰,眼尾那颗痣也被金光照到一霎,纤细的身影在天色将暗未暗时闪着光。 和往常一样,他调转脚步,不由自主地跟上这道光。 傅寒鼓噪的心跳到达顶点,想起那辆岑曼枝从傅家捡回来的二手火车,他忽然冲动地快跑上去,越过红发女孩,想对她说,叶宝言,我中意你很久了,我再也不要做在暗处偷偷喜欢的那个。 他姓傅,岑曼枝从他懂事那天就告诉他,他是傅少爷,可是他从来没进过傅家大门,只是深水埗无数蜗居在旧唐楼中的背景板。 他不想在自己喜欢的人面前依然是个背景板。 傅寒逆着光,看到昏黄的阳光在她小巧的鼻尖跳舞,她的眼中流光四射,红唇绽放,正在对着他笑。 他的心被浸了蜜一般,迎上去,也是在这时,他才知道她是在对着他后面的人笑。 “飞哥。”叶宝言像只小喜鹊一般飞过去,和他擦身而过,他的嘴角僵住,心中才灌满的蜜就被柠檬汁浸满了。 傅寒僵在原地,不敢转头去看。 他能听到女孩雀跃的声音。 “飞哥,找我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当然是约你看戏。” “这么好?” “叶宝言,你今天好靓。” “多谢。” “还有,我好中意你,做我女朋友?” “谁要做你女朋友,咸湿佬。” “不管了,我认定你了,我就中意你。” “油嘴滑舌……” 这一刻比一个世纪还长,傅寒缓缓转头,天边绚烂的流光已散了大半,墨蓝正在驱赶紫红,成为天空主宰,叶宝言在这个蓝色时刻挽住了飞哥的手。 傅寒终究还是沦为人来人往的街头的一处背景板。 他的表白始于对那辆玩具火车的愤怒,无疾而终,到底是机会不对,如果他早一点,也许结果不一样。 但是没有如果。 傅寒在这些年中,无数次后悔过自己的懦弱和退却,要是再来一次,他一定会在第一次见到叶宝言时就抓住她。 只是,他没想到会是在十年后。 *** 叶宝言再次进入这个房间,心中极为不踏实,主要是傅寒太反常,她有很多事想不起来,不知是不是记漏了傅寒的事?也许是这十年里,他遇到了至爱的人? 想来想去,没有答案,她决定走一步看一步。 洗漱完看了几眼房间门,叶宝言踌躇再三还是反锁了门。 不知道明天会如何,先在今晚睡个好觉。 这一晚,她没做梦,早上起来后下楼,目及之处都是白色,雪白的墙壁在晨光中泛着光,没有一丝瑕疵,地面是哑光的象牙白,温润质感,被白色包围的楼道寂静无声,她不得不让自己的拖鞋声小一点,走到黑色螺旋楼梯前往下探看,下面好像一个无底洞,事实上这只是三楼,她静等了一会,整个房子好像也没任何动静。 “有人吗?” 只有她的回声打过来。 叶宝言咬了下唇,轻轻趿拉着拖鞋下楼梯,一楼巨大的落地窗将阳光全部漏进来,无数细小的尘埃在晨间的阳光下跳舞,而窗外是郁郁葱葱的绿意,她站在阳光里眯缝着眼,深呼吸了几口。 真漂亮啊,可惜这里不是她的家。 就算是以前傅家的老宅也没有这样漂亮。 她敛神,从阳光中走出来,去厨房找东西吃,她可以煮一碗冷冻的云吞。 直到厨房门前,她才看清里面有动静,而且动静很大。 这是她拉开厨房门才听到的大动静,煤气灶上的火呼呼地,锅里滋滋冒着热气,穿了一身黑的傅寒正在往锅里放牛肉丸。 听到动静的人微微侧身,视线在她身上一扫,很快转过去,没打招呼也没有表情,等盖上锅盖,他才转身抵在灶台上,不辨喜怒地吩咐:“去外面等着。” 叶宝言记着自己的替身工作身份,“我能做饭,可以帮忙的。” “不需要。” 他无动于衷,再次示意她出去,恰好身后的锅响了,他转身忙活。 叶宝言看他动作熟练,似乎不需要她帮忙的样子,蹑手蹑脚地出厨房。 傅寒听到她轻轻的脚步声,忽然转头,目送她纤细的背影走开,又在她侧身关门时,若无其事地转回视线。 叶宝言在外面等着,无聊到只能用两只眼四处张望,她依然没改变对这个房子的第一印象,漂亮,简单,但是太大,毫无人气,透着一股森森的死人感。 她不记得傅家有这样的地方,她嫁入傅家后,住的是傅家大宅,傅玉成还带她去过几个公寓和小别墅,不过她记住的事不多。 她这么想着的时候,厨房门开了,傅寒端着两碗面出来。 “你要哪一碗?”他又是让她先选。 一碗有辣椒,一碗没有。 叶宝言当然选有辣椒的,但考虑到傅寒才是主人 ,为了以后的日子好过一点,她假意谦让:“不了,我随便,你先选吧。” 傅寒盯她两眼,选了没有辣椒的。 叶宝言暗喜,看来他不吃辣,这样正好,她毫无心理负担地吃面,面和云吞一样好吃,牛肉丸Q弹,她很快吃完,而傅寒的胃口显然没有她好,只动了几筷子。 “还要吗?”傅寒盯着她的空碗。 她正想说话,打了个饱嗝,“……不用了。” 傅寒没再问,低头吃自己的,这下倒是吃的快了,三两下解决完,收好碗,叶宝言自觉去洗碗,被他拉开。 “这话不要让我再说第三次,家务不需要你做。” 叶宝言叉腰,很疑惑:“什么都不要我做,我干什么?” “真的只让我当个活人像?” 傅寒没说话,门铃先响了,他过去开门。 进来的有个上了年纪的女人,还有一个西装革履的精英男士。 “阿寒,吃早饭没有?”中年女人大圆脸,声音也柔和,看着和傅寒关系不错。 傅寒点头,给她和叶宝言做介绍,两人都很诧异,互相看了半天。 “宝姨,你做的云吞很好吃。”她捡了这句话说。 “?” 宝姨茫然,被傅寒打岔过去:“去打扫吧,除了上锁的房间,其他都可以进。” 宝姨去忙了,傅寒才叫西装革履的下属坐下。 那人拿出合同就走了。 傅寒让她仔细看合同,叶宝言看见整页版密密麻麻的文字就头疼,看了两行索性放下文件,“说重点吧,我需要为你做什么。” “好。”傅寒将文件翻到关键那一页,双手撑在膝盖上,声音沉沉,“你的义务很很简单。” 叶宝言不是个好学生,中学没读完就辍学,还是能识字的。 -【第一条,待在甲方身边,保证甲方每天能见到乙方。】 -【第二条,在甲方需要看到乙方时,乙方有立刻出现的义务。】 -【第三条,如果有必要,甲方可以以伴侣身份向外人介绍乙方。】 叶宝言消化了一会,“就这些?” “你先看完。”傅寒面无表情。 她继续翻下一页,在乙方的权利那一项停住,“怎么是空白?” “如你所见,你的权利无限制。”傅寒直起身,靠坐进沙发,直直地望着她,哂笑,“你可以提任何要求,在我这里,应该没有什么要求,我不能满足。” 叶宝言不信他的鬼话,“不行,其他要求可以不加,有些要求一定要填上。” “比如你不能随便进我房间。” “不能随意和我有……”她顿了顿,“和我有亲密行为,包括但不限于亲吻,上床等等。” “不能干涉我的人身自由。” “不能……” 她一下没想起那么多,傅寒静静听她说,最后总结:“不需要这么麻烦,甲方不拒绝乙方任何诉求,身体以及物质上的。” “只要你遵守约定,不交男朋友。” “……” 听着很像是不平等条约,但有利于自己,叶宝言对男朋友没有执念,经历过那种婚姻后,她甚至患上了厌男症。 合同谈妥,她坐不住了,扫一圈大客厅,吐槽道:“你家怎么连个电视都没有,就算没电视,也该有个电话吧。” “好。” 9. 第 9 章 叶宝言要求的电视和电话在两个小时内就到位了。 电视是她从没见过的大屏幕,她没有兴趣看电视,但是迫不及待地打起了电话。 阿蚊昨天心情不好,又有客人,她们才没时间说话,所以叶宝言还是第一个打给她。 电话响了很久才有人接。 “宝纹纹身。”阿蚊的声音有点疲惫。 “阿蚊,是我啊。” 阿蚊沉默了几秒,“小嗡?” “是啊,你真听不出我的声音?” “没有,听出来了。” “我来找你,好吗?” 阿蚊又是一阵沉默,在叶宝言快失望时,她终于说:“你来,但我们在外面见。” “你不要开店?” “嗯,今天不开,陪你吃饭。” 叶宝言心中的忐忑一扫而光,好像重回中学时代,阿蚊可以为她推掉任何事,她也同样可以。 挂断电话时,别墅外传来汽车引擎声,宝姨打开门,人声嘈杂地进来。 她看到一个衣着很摩登的女士,她们身后跟着两个黑西装男子,男子手里大包小包,包上印着很显眼的品牌标志,这是她以前成名后常穿的那个品牌。 宝姨在和她们交代,叶宝言才恍然明白,这是品牌方送来的衣服。衣着摩登的女士看向叶宝言,稍显怔愣,她掩饰地很好,大方过来打招呼:“叶小姐,如果您对衣服有什么意见,随时告诉我。” 叶宝言认出这位女士,还是接了她的卡片。 Lucy黄,G品牌港城VIP客户高级经理。 原来她也升职了。 叶宝言颔首:“多谢。” “下个月有新品发布会,您一定要来。” Lucy依然八面玲珑,递完名片已经好像和她成了好朋友,先夸房子好漂亮,又夸她的发色很特别,再问她平时有什么消遣,还明里暗里问傅寒会不会和她一起来新品发布会。 “我……”她并不想去这种发布会。 “我陪她去。” 男人从螺旋楼梯上信步下来,依然是一身黑色西装,有型有款,叶宝言忽然想收回那句穿黑色奔丧的话。 他穿黑色还真的和男模一样。 Lucy看的也呆了,轻咳两声,艳羡地看着叶宝言,“傅生真的待你好好。” “?” 叶宝言更想快点去见阿蚊,不想应付这些人,上楼换衣服。 留在客厅的Lucy还在和傅寒攀谈,“傅生,这次您赏脸来,我一定留最漂亮的那几套给您。” “不必,让她去选。” “好的。” “恭喜傅生,叶小姐好漂亮。”Lucy一步三回头,看看养眼的男人,又看这城堡一般的房子,到了门外,塞给宝姨一个小礼盒,宝姨推拒,她怎么都塞过来,“阿姨,这个不用钱的,傅生一直帮衬我们,小小意思了。” “我们不能收礼物的。” “没关系的,你要是不要,交给叶小姐。”Lucy眨眨眼,“叶小姐看起来年纪很小,比上次那位周小姐还要小。” 宝姨不好议论傅寒的事,“我不清楚。” Lucy笑:“拜拜。” 宝姨无奈地拽着那个礼盒,进去就交给傅寒,“阿寒,这个我不能要。” “拿着吧,你不要,给语浓。”傅寒无所谓,但加了一句,“以后家里的事,你问叶宝言。” 宝姨迟疑一瞬,点头。 *** 叶宝言和阿蚊约的十二点在茶餐厅见。 她们以前常去的那家芳记,住深水埗时,她们下楼拐个弯就到了。 叶宝言拒绝让傅寒的司机送,自己打的士过来,等了阿蚊半小时。 阿蚊看到她,满脸歉意:“对不起,起来晚了。” 她惊奇:“我打电话给你时,你不是起来了?” 阿蚊的眼中有瞬间的不自在,“后来又睡了。” “哦。” 她看着叶宝言的衣服,“哇,好靓,一看就不是普通货。” “傅寒给你买的?” 叶宝言一顿,三言两语带过白房子里满柜子的奢品衣服,阿蚊欲言又止。 “阿蚊,好久不见,想吃什么?” 叶宝言听到熟悉的声音,挑眉看着点单的伙计,那伙计脸上一顿,随即乐呵呵地笑:“阿蚊,你真是叶大明星的好朋友,哪里找来这么像她的人?” 阿蚊和叶宝言都是一愣,阿蚊先岔开话题,点单:“等会和你慢慢说,我要冻柠七和猪扒饭。” 叶宝言笑:“我和她一样。” “好咧,靓女,你连吃的都和大明星一样。” 阿七顶着啤酒肚走开。 阿蚊和叶宝言互相对视了好一会,同时笑起来。 “阿七怎么胖那么多?” 阿蚊:“男人结婚就发福咯,他儿子都两个了。” “谁嫁给他了?阿丽?” “屁,阿丽找了个富二代,人家现在富太太啊,看不上他。” “那可惜了,阿七只是没钱,人很好。” “就是咯,但是现在……”阿蚊示意她看周围,“你看看那桌,西装革履的靓仔,金表,大哥大,这样的人身边才有靓女陪。” 叶宝言若有所思,问她:“你呢?你男朋友是哪种?怎么不叫他出来一起?” 阿蚊眼神微顿,“以后吧,我们最近在吵架。” “他出轨?”叶宝言看不得她受委屈,“这种人,你要他做什么?” “别提他,我冷静冷静。” 叶宝言没再就这个问题,阿七过来送餐时又看着她,“你真的很像大明星。” “好了,别打扰我们吃饭。” 阿蚊赶走阿七,悄声问她:“你准备怎么办?” 怎么办,怎么向大家解释自己失踪了十年。 怎么回到真正的叶宝言。 还有身份问题。 “其实你到底是怎么回来的?”阿蚊问出心中的疑问,“你死,失踪的那年也很奇怪,那天发生什么事了?” 叶宝言搅动着吸管,“我要是说,我也不知道,你会相信我吗?” 阿蚊目瞪口呆。 她苦笑:“我忘记了一些事,不知道有多少,但是我确定我记不起失踪那些事情。” “我唯一的印象是暴雨,刮台风。” “再次醒来也是刮台风,已经是现在。” 两人沉默地吸着饮料,冰凉的可乐混着酸涩的柠檬入了喉,酸甜冰冷的刺激也没能让两人得出确切的结论,于是她们干脆绕开这个话题。 阿蚊调侃:“也许是你进了时间机 器?” “谁知道呢。” “你想不想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阿蚊说得更小声,“电视上说你可能是雨夜屠夫的潜在受害者。” “你要是不去进剧组就好了。” “傅家好过分,我和你妈咪去傅家找过你,傅家不让我们进去,说你已经不在了,不让我们带走一分一毫的东西。” 叶宝言努力回忆,阿蚊说的事一点都想不起来,“什么剧组?” “你当时在拍戏啊,才开拍吧,你很开心,终于可以和卢思对戏。” “卢思?”叶宝言模糊记得自己很喜欢卢思的戏。 “对啊,我们中学时最喜欢她,你说能和自己的偶像一起拍戏,机会难得。” “哎,卢思好惨,那个剧组好邪门,听说导演几个月后被谁淹死了。” 阿蚊忽然想起什么,怪异地看着她的腹部,“你那时都已经怀孕了,还坚持进组。” “怀孕?” “卢思死了?” “雨夜屠夫?” 这些消息晴天霹雳一般,叶宝言惶恐的是自己居然忘记的不只一天两天的事,而是整整两三年的事。 *** 叶宝言和阿蚊聊到很晚,又一起吃了晚饭,分开时,阿蚊提起宋美兰,“兰姨她还在深水埗,住公屋,离这里不远的。” “她现在带着乐仔一起住,乐仔聪明,读书很好。” “是么?”她避而不谈,淡淡地转了话题,“雪儿呢?现在怎么样?” “她很好,你也知她读书多,大学毕业后去了英国,回来几年了,现在在新凯上班。” “新凯?” “对,傅家那个新凯。”阿蚊写下雪儿的电话号码,“你有时间打给她,她会很开心的。” “还有,这个兰姨的电话,你自己打比较好。” 叶宝言将纸条收好,目送她离开后走去的士站,不知是不是运气不好,拦了好几辆车都不去山顶。 “靓女,这么晚了,没人想去那边的,省省啦,去找巴士或者地铁好过了。”秃头司机瞧她两眼,唉声叹气,“这么靓,晚上走夜路,小心色魔出没。” “……”她骤然想到雨夜屠夫。 看看天,还好,今天没下雨。 叶宝言看着的士绝尘而去,她没坐过地铁,决定先去找巴士站,问了人,最近去中环的巴士站要走二十分钟。 走到巴士站已经出了一身汗,可让她绝望的是,去中环的巴士刚刚开走。 只能等着,等了半小时才来一辆,到了中环再转一趟小巴上山,这么一折腾,到山顶时已经半夜了。 山顶都是羊肠小道,道路两旁一层一层的绿在暗夜里变得幽暗无比,好似什么绿色怪物压在她头上,再加上不知名的虫鸣鸟叫,叶宝言脑中回闪了几个画面,卢思躺在血污中伸出手,一声尖利的鸟叫吓得她奋力往前跑到目的地。 傅寒的白色城堡。 她在心里这么给地方命名了,再一次从夜色中看这栋房子,她越看越觉得像中世纪欧洲的哪个古堡,童话里用来囚禁公主的古堡或许就是这样。 她腹诽完,才动手按门铃。 白房子真的像幽灵古堡一般寂静,门铃声响了一阵又一阵,黝黑的窗口依然黝黑。 她好似在敲一扇永远不会开的门。 10. 第 10 章 叶宝言记得第一次去傅家也是如此。 傅玉成让司机来接她,可是司机在门口左等右等,傅宅的门就是不开,司机嘀咕着真是奇怪,只有她明白,傅家的门不是不开,是不为她那么快打开而已。 傅寒是不是和他那个死鬼爹地一样阴险,她之前差点以为他是个情种。 她今天走了太久的路,脚很累,不想再站着,一屁股在门前坐下,才坐下,她听到门内有了动静。 “喵,喵……” 两声很轻的猫叫。 叶宝言站起来,隔着铁栅栏看见两只幽绿的眼睛,人猫四目相对,里面的大门这才有了声响。 傅寒像一团幽灵影子一般从暗沉的门前走到门口路灯下,手中还拿着手提电话,她听到他对着电话说:“不用了。” 叶宝言以为他会给自己开门,哪知道这人直愣愣地盯着她,没有开门的觉悟。 “开门啊。”她气急,脚真的不能站了。 傅寒无声看着她,足足一分钟才大发慈悲地开门,但是依然拦在她面前,气势凌人,“记住了,以后10点前必须回来。” “你是哪根葱?管那么宽。”以前宋美兰都管不住她几点回家。 叶宝言恨恨地回击,一瘸一拐地走进去。 傅寒快走两步,在门口拽住她,“怎么回事?” 她顺着他的视线才明白,“要你管,走路多了点。” “我电话号码多少?” 叶宝言想挣脱没挣脱他的手掌,不耐地背出他的电话,“这是考试?” “知道我的号码,为什么不打电话?” “打电话做什么?” 傅寒很烦躁,“下次最好是腿瘸了。” “……” 叶宝言这时才明白他说什么,哼笑两声:“你这个样子,我会误会你在担心我。” “别搞混了,我只是长得像她。” “傅生,看够我的脸没有?今天我的露脸时间应该够了?” 说完,她摔开傅寒的手,径直进去,所有的灯瞬间打开,白花花的一片,她顿足,忽然想,不知这时候从外面看白房子,还是不是一样的鬼气森森。 客厅里多了许多东西,最显眼的就是花,大落地窗前摆了两只大花瓶,插满黄玫瑰,还有几只小花瓶里插着铃兰。 叶宝言挑眉看着铃兰,品味还不错。 上楼,洗漱后躺上床,反锁了门,她心里祈祷着今天晚上可不要再做噩梦。 她的睡前祈祷没起作用,睡下就开始进入一个光怪陆离的梦境。 鲜红的血流了满地,倒在血泊中的女人,一团迷雾。 只有她走进迷雾中,周围空无一人,她怎么喊都没人应声…… *** 傅寒紧盯着监视屏幕,叶宝言满头大汗,手指蜷曲着在抓床单和被子,又是被梦魇缠住了。 他“噌”地起身,进入自己卧室,然后拉开了暗室的门,来到叶宝言床前。 “别怕。” 他轻轻按住她的手,摸了摸她额前乱糟糟的头发,安抚地拍着她的手臂。 不知她梦到了什么,她的手一直在抖,嘴里喃喃地说着什么,他俯身贴耳过去,她已经停止了嘟囔。 傅寒抓着她的手,像被黏住了,鼻尖嗅闻到气息依然让神迷,一如从前,只是今夜,她急促的呼吸是因为噩梦,而不是因为自己。 夏肆问自己有没有对她表白,他不知如何说。 不知自己是否有资格说。 他依然只能在夜间触摸到她,不被她知晓。 他不知这是习惯使然还是他已经只能这样喜欢她。 傅寒回到床上依然沉浸在有她的梦中,这一晚比往常更好入睡,他的失眠症没有解药,如果有,只能是叶宝言。 *** 叶宝言第二天醒来时记起晚上的梦,为了不让这个大房子的安静加剧梦中的恐怖,她故意在楼梯上弄出很大动静。 宝姨急忙出现在她面前,“叶小姐,早餐想吃什么?” 终于有人来回应她,她心情不错,“随便。” “叶小姐中意吃些什么,看我说的对不对。” 宝姨拿出本子,逐一读出来。 “云吞不要葱,面条要吃辣味,喜欢吃鱼蛋,不喜欢海鲜,但是喜欢吃螃蟹,虾过敏……” “你怎么知道?”叶宝言诧异。 宝姨笑道:“傅生说的。” 她呆住:“他怎么知道?” 难怪那晚的云吞没有葱,还有那碗面条有辣椒。 这事把叶宝言震住了,她久久没回过神来,直到身后的人说:“你的身份证。” “?” 叶宝言看着他放下一个信封,取出里面的东西。 “身份证和护照。”他的声音古井无波,“护照到你需要的时候会给你。” “叶宝言,1970年十一月二十号?”她拿着新身份证,疑惑,“这不是我的生日,我是1955年……” “你记住,55年的叶宝言已经……”他的眼中浮动着暗涌,但是冰冷的,一瞬过后终于说出那个字,“以前的叶宝言已经死了,70年的叶宝言正好好活着。” 叶宝言忽觉时间停滞,想说的话一股脑卡在喉咙间,阿蚊说的那些关于她“死”的话也一股脑钻进脑中,重生以来,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真的死了。 她的唇嗫嚅着,好久才发生声音:“既然我死了,还有必要叫这个名字吗?” “本来就是你的名字,要不然,你要改名?” “我是说如果,如果被别人发现我就是那个死人,要怎么解释?” 傅寒的声音更加冷冽:“没什么好解释的,谁规定不能同名?” “再说,有我在,你叫什么都可以。” “可是你不怕别人捕风捉影?叶宝言的丈夫是你爹地。”她自嘲,“媒体很毒舌的,说你继承新凯,还继承后妈?” 男人坐在沙发上,右手撑着下巴,有疤痕的左眉微挑着,似有若无地笑:“那又如何?” “我不需要别人教我做事。” 她很不解,“可是你明明有喜欢的人,何必……” “你想离开,违背协议?”他起身,收了笑,两手撑在她这边的沙发上,阴影覆盖下来,“如果你离开,麻烦你还给我这张身份证。” “我可以自己去办。” “你去试试。” 傅寒笑而不语,叶宝言有些泄气,但是很生气被他拿捏,可她相信他现在的能力足够让自己成为黑户。 奈何不了他,也不能让他那么舒服。 那股不服输的狠劲又上来了,叶宝言一把扯住他的领带,胡乱饶了几下,领带凌乱不堪,手指甲顺带刮到他下巴,带出一点血丝。 突然安静。 成功看到他炸毛,叶宝言心虚地眼睛乱瞟,“傅生,该去上班了。” “弄好。”傅寒的声音阴阴地,和今天的天气一样。 “… …” 她稍稍解恨了,不想认怂,从他胳膊底下一溜烟跑了。 傅寒反应过来时,她站在楼梯上,居高临下,红发张扬,“不好意思,傅生,合同里说我可以提任何要求,我现在拒绝给你整领带。” “……” 傅寒眼神森森,眼睁睁看着那抹如精灵跃动的身影溜回房间,他耷拉的嘴角扯了扯,眼中竟有些湿润。 长久以来他只能对着照片想念,从没妄想还有再见鲜活的叶宝言的一天。 他收回视线,微微扯唇,将领带整好。 *** 叶宝言躲到房间打电话,她先拨了宋美兰的号码,最终还是放弃,改成了雪儿的号码。 雪儿的号码没人接,她看看时间,这会应该已经去上班了? 阿蚊说她在新凯,那不就是在傅寒的手下上班? 她才和他对着干,这会儿再出去问他找员工资料,会被打吧。 叶宝言听到楼下汽车引擎的声音即刻原地弹射起步到阳台,看着傅寒的车驶出大门,双手举过头顶比了个剪刀手,然后窜回楼下,换鞋,出门,一气呵成。 宝姨在她身后喊:“叶小姐,你去哪里?” “我去找我朋友,不回来吃饭。” “你几点回来?” 这一句就没人回应了,叶宝言跑出去老远。宝姨叹气,回去打电话。 “阿寒,叶小姐出去了哦。” “知道了,你先下班。” “需要做好晚饭吗?” “不用。” 傅寒收了线,思忖片刻,打给马克。 “帮我约圣保罗中学校长。” “好的,可是您今天有重要的会。” “推掉,先见胡校长。” 而叶宝言正在去中环的小巴上,她要尝试坐地铁,给阿蚊一个惊喜。 地铁比她想象的还要方便快捷,她只用了十分钟到旺角,当她站在“宝纹”纹身店前时,整条街才刚刚醒过来,而这家纹身店还在沉睡中。 大门紧闭,还放了块“打烊”的指示牌。 叶宝言决定在这里等着,等到阿蚊开门就给一个大大的惊喜,她这时候憧憬的是阿蚊被她吓着后,又哭又笑,大喊大叫的样子,阿蚊的奶奶常骂她衰样。 她没想到的是,自己等来了另外一个人。 飞哥,她的初恋男友。 叶宝言坐在店铺前面的石墩上,东张西望,然后和一双熟悉的眼睛撞上。眼睛的主人褪去了曾经的青涩和张扬,蓄起了胡须,穿着白色衬衣和西裤,寸头很短,根根发丝都用发胶打理过,随着他的走近,她闻到了浓烈的古龙水味道。 男人盯着她,起先是狐疑,越是走近,神色越古怪,最后停在她面前时,她清晰地看到他眼中的震动。 “是人是鬼?”飞哥开口第一句带着惊恐。 叶宝言正要解释,他抬手阻止:“你别说话,别说话。” “宝言,我知道你肯定是冤死的,但是冤有头,债有主,你别找我。” “你是不是想找我帮你报仇?” “我很想的,如果有机会,我一定帮你报仇。” “相信我,我阿飞这辈子最爱的人就是你……” “你发什么疯?” 阿蚊不知什么时候开了门,抱着手臂站在玻璃门前,眼中布满红血丝,一瞬不瞬地看着他们。 叶宝言一怔,心中遗憾,她到底没能给到阿蚊惊喜,没能看到她的衰样。 11. 第 11 章 让叶宝言更加想不到的是,飞哥就是阿蚊那位出轨的男朋友,未婚夫。 她忽然觉得自己错过了很多事,记不清的事还真多。 飞哥认得她,但是不相信是她。 叶宝言捋了捋思绪,没言明身份,还是站在阿蚊这边,“你这个未婚夫好鬼渣,怎么能背着你找别的女人?” “关你屁事,靓女。” 飞哥不可置信地又别有意味地打量叶宝言,而阿蚊似笑非笑地看着飞哥,叶宝言决定还是不要节外生枝,搂着阿蚊的手臂低声嘀咕:“先别告诉他。” “他待你不好,对不对?” 阿蚊怔愣了瞬间,飞哥眼睛不耐烦:“靓女,你穿成这样想干什么?” 他转而对阿蚊坏坏地笑:“老婆,你找个这样的来考验我?” “你又不是不知,宝宝死了那么多年,我现在心里只有你。” 叶宝言僵硬地挽着阿蚊的手臂,阿蚊也蓦然间变得僵硬,强扯了笑说:“对不起,我有点事要处理,你来是做什么?” 她差点脱口而出,没事就不能来找你吗? 她们之间什么时候需要有事才能见。 从五岁时,第一次见到阿蚊,她们是洗澡都能随便闯入的关系。 但是这一刻,她看看阿蚊,又看看飞哥,到嘴边的话忍住了,讪笑:“嗯,想问你点事。” “什么事啊?” “以前的事,不过没紧要,你们……”她指着飞哥,“你们先聊。” 飞哥接住话,讨好地拉住阿蚊的胳膊,“老婆,别生气了,我真的不是有意的。” 阿蚊忽然红了眼眶:“不是故意的?你个死人头,不故意,你能和她睡那么多次?” “不是故意的,你能半夜去她家?” “不是故意的,你陪她逛街?” …… 叶宝言看着阿蚊双眼红透,口水狂飙,每说一句,语气就更哽咽一分,到最后,慢慢泣不成声,而飞哥的情绪毫无起伏,抽着烟,就像个路人在看撒泼的阿嫂,他甚至没有一点怜悯。 她想过去抱住阿蚊,飞哥先动了,他扔掉烟头,猛地搂住阿蚊,哄道:“老婆,别哭了,我真的回来了。” “我以后再不见她,我发誓。” 阿蚊对他又锤又打,飞哥忍住了眼底的不耐,细声哄着:“真的,我以后谁都不看,就和你一起。” “你不是想去注册,我们去注册啊。” …… 阿蚊的谩骂和激烈推拒渐渐没了势头,只是靠在飞哥肩膀上小声抽泣,更紧地抱住飞哥,紧紧相依,毫无缝隙。 叶宝言干站了一会,觉得自己没有用武之地,默默走开,替他们关上门。 他们在里面,而她站在陌生的街头。 隔着玻璃门,她意识到十年真的已经过去,很多事都变了。 叶宝言在陌生的街头走了一会,已经能熟练地搭地铁,换小巴,回到山顶白房子,可是她发现里面并没有人。 急剧又连续不断的门铃声引来的只有一只猫。 她只能透过铁栅栏门和那只老迈的猫大眼瞪小眼。 真是糟心的一天。 “喂,怎么就你一个人在家?” 猫咪“喵呜,喵呜”,绿眼睛闪闪地。 叶宝言无聊地等着,趴在铁栅栏前和猫咪聊天。 “房子这么大,你的主人怎么不多留几个佣人在家?” “你不需要人照顾吗?” “还有,他怎么都不舍得帮你换个项圈?这个好旧了。” “他是不是很抠门?” “真是越有钱的,越抠门。” “你无聊吗?以后我陪你好不好?” 猫咪好像真能听懂她的话,不时喵呜几声,还会举着爪子轻饶她两下,这时,她就会摸摸它的头,“你的毛发好软,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她歪着头,想了想,“要不然,就叫你叮叮?” 猫咪不懂,只一味地往她手心拱。 “你这么开心,我当你同意咯。” “喵……”猫咪忽然从她手中跳脱出来,爬到铁门更高处,叶宝言奇怪之际,听到背后的车声,倏然回头。 傅寒已经从车窗中探出头来,开口却是质问:“不会提早打电话?” 叶宝言窝火地吐槽:“打什么电话?我以为这里随时有人的啊。” “这么大的房子,一个人都没有,鬼屋吗?” “……” 傅寒微顿,下车来,司机打开门,他拿走司机的钥匙,然后把钥匙按在她手心。 “以后自己开门。” “喂……”叶宝言拿着钥匙,有点别扭,“你都随便把家里钥匙给别人?” 傅寒走在前面,“你不是别人。” “傅生也太入戏了。” “我要是找人搬空房子,你都不知道。” 傅寒回头睨着她,哼笑:“就凭你?搬吧,你喜欢什么东西,我让人帮你搬。” “……那就没意思了。” 叶宝言微微翘唇,勉为其难地收好钥匙,老猫跟在她脚边,舔了舔她的裤腿, 这是个奇怪的中午。 叶宝言拿到一栋豪宅的钥匙,从故人的恋爱消息中感受到被疏远,被舍弃,甚至有一点背叛,和一只老猫成了无话不谈的密友,还有一个傅家的男人又给她做了一顿午饭。 这次是相对豪华的午餐。 四菜一汤,白灼芥兰,滑蛋牛肉,避风塘炒蟹,豉汁排骨,还有一个生菜鱼汤。 傅寒只用了半个小时,不多不少,因为叶宝言看了电视墙上面新近挂上去的胡桃木大挂钟,她进来时挂钟正不偏不倚地指向一点,然后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咕噜。 “……” 叶宝言的肚子发出生理求救信号,可是她还没从现实中的颓败中回神,并不想满足自己的肚子。 她坐在大客厅柔软的豆腐块沙发上,特意挑了红色那块,老猫趴在黑色那块沙发上,和她的喜好并不一样,叶宝言故意逗弄起老猫来,想掩盖肚子的咕噜咕噜,老猫很应景地“喵呜,喵呜……” 傅寒好似真的没在意她的肚饿声,自动销声匿迹,她乐此不疲地在客厅逗弄着老猫,后来身体终于还是被饥饿感完全吞没,朝厨房摸索去的时候,傅寒已经做好了饭。 两人在厨房门前撞上,叶宝言近距离地贴着他,周身都被他那种木质与湿泥混合的潮湿气味包围。 他今天穿的是白衬衣,围裙也是白色的,他的肤色尤其白净,像是欧洲人那样的冷白质感,她近看都能看清他颈部薄薄的皮肤下的乌青血管,那时候她只觉得这男人长得过于白净,没想到其他可能。 叶宝言恍神,傅寒在她头顶冷冷抛下一句:“吃饭了。” 她撇撇嘴,拿了 碗筷过去,默默地先吃饭,这顿饭颠覆了她的认知,傅寒这样的大老板不只是会做饭,还做的很好吃,在加上她肚饿,她很快风卷残云,尽管感觉头顶有道存在感很强烈的视线,她吃完后,看向对面只动了几筷子的傅寒,“傅生,你说只买下我这张脸,所以你刚才是故意看我吃饭?” “看来你真是很爱她了。” 傅寒干脆放下筷子,盯着她略带嘲讽的嘴角,承认:“她的一切对我都很宝贵。” 叶宝言只是想开个玩笑缓解尴尬,没想到他真的如此想,她嘲弄的嘴角慢慢耷拉下来,像看怪物一般看着这个俊朗的男人,心中突突突地跳,手臂的汗毛都立起来了,“你真的在看我吃饭?” 她的联想力很丰富:“你不会还要看我睡觉吧?” “这个不行,你听到没有?” 男人眸光一顿,嘴角勾了下,并不理会她这句话,“吃饱了吗?” “你回答我,你是不是还看我睡觉,甚至看我洗澡……” 傅寒打断她惊恐的声音,没看她,“我就算看了,你也没办法。” “……”叶宝言气血上涌,手脚失控,看着光秃秃的大客厅没有什么趁手的东西能砸过去,最后抄起身旁的凳子,“砰”地砸过去,老猫“喵喵喵……”地尖叫着四处乱闯。 傅寒知道她这么个暴脾气,从容不迫地躲过凳子,“不要说我没提醒你,砸坏凳子要赔钱的,这个客厅里所有的东西都不便宜。” “……” 叶宝言举着凳子顿在空中,咬牙切齿:“你阴我?” “没有。”傅寒收拾碗筷,漫不经心,“是你自己不仔细看合同条款。 说到合同条款,叶宝言忽然咧嘴一笑,手上的凳子径直朝傅寒飞过去,傅寒手上捧着碗筷,躲闪不及,碗筷刺啦刺啦地落了一地。 “傅生,我记得你说过我可以提任何物质要求。” “……” “给我十万块。”她拍拍手,“马上就要,哦,你可以扣除这些碗筷的费用再给我。” “十万够你砸吗?” “够不够,都看傅生咯。”她似笑非笑。 傅寒站在一堆碎瓷片中,锋利的唇线裂开一丝缝隙,目送着摔完凳子的叶宝言上楼回房,眼底微微泛光。 *** 叶宝言回房,将房间的门锁检查了不下十次,最终确认锁没有被动过的痕迹。 可还是不放心,她想到傅寒那过于深情的眼神,总感觉不对劲,她还保留了一些对傅玉成这段短暂婚姻的记忆,她原本以为自己嫁给傅玉成,只需要忍受他年纪大,哪知道他年纪大只是最不起眼的一点小毛病。 不只是如此,她觉得傅家人和傅玉成一样各个都有毛病。 尽管她记不起来具体的事,可是脑中模糊的记忆只叫嚣着几个字,远离姓傅的,这好像是刻在她记忆中的本能,她不得不防,傅寒也不例外。 叶宝言在房中踱步,最后拿起电话。以往她有事都会找阿蚊商量,阿蚊不在,那就在找雪儿。 她看着拨号盘出神,最后还是拨下雪儿的电话。 原本以为又会是忙音,没想到有人接了。 叶宝言听到熟悉的声音久久没能回应,直到雪儿说:“到底是谁,再不说话,我挂了。” “是我,宝言。” 雪儿停顿了树数秒,“能说话就不是鬼,你想骗我什么?” 12. 第 12 章 周雪儿在极度震惊后依然怀疑她是个骗子,但将信将疑地答应了她见面。 两人约好晚上七点见面。 叶宝言放下电话,有人敲门。 听声音,她已经知道是傅寒,立刻进入战斗模式,绷着脸拉开一条门缝,“什么事?” “十万。” 傅寒放下牛皮纸袋,眼神沉沉地看着门缝,用谈判的口吻提醒她,“你可以提任何物质条件,不过是在你很好的履行合同条款的基础上。” “……” “碗筷和凳子的赔偿,这次就算了,下不为例。” 叶宝言像只护食的母鸡一样把纸袋瞬间踢到房间,门缝也只开大了一点,“傅生这么有钱,还真和我计较几个碗?真是越有钱越抠门。” “喵,喵,……” 老猫迈着模特步不紧不慢地来到门前,叶宝言眼里漏出一丝笑意,“难怪都不给叮叮换个项圈。” “你叫它什么?”傅寒的脸色陡然一变。 “叮叮啊?” 叶宝言仰头,见他神色怪异,反应过来,“它到底叫什么?” 傅寒不说话,只是怪异地盯着她。 叶宝言觉着他的眼神很晦涩,好似悲伤,又好似震惊,像是那种一眼望不到底的深潭,表面平静无波,实际暗涌层层,她看不懂,只以为是她叫错了老猫的名字,亦或者是这只猫大有来头。 她皱眉,“它原本叫什么,你不喜欢这个名字,我不叫就是了。” 虽然她脾气不好,可是也知道界限,这是别人的东西,她没有命名权。 良久,傅寒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叮叮。” “它就叫叮叮。” 叶宝言怔住,甚至连他最后说的那句都没在意。 许久后,她才注意到他离开前说的话,“叶宝言,我没那么没品,没偷看你洗澡。” *** 叶宝言准时赶到和雪儿的见面地点,家美乐冰室。 冰室还保留着以前最畅销的冰饮,她点了最中意的雪糕红豆冰,以前她一定会帮姐妹点一份同样的,但是阿蚊的事给她敲响警钟,十年时间足以改变很多事。 雪儿也许也不再喜欢红豆冰。 “阿言?” 雪儿的声音有几分颤抖,叶宝言豁然抬头,看见一位都市白领丽人,和时下街上行色匆匆的精致上班族一般,雪儿剪短了头发,穿着西装套裙,细腰恰如其分,时髦好看,和往日那个穿加大号的裙子的胖女孩胖若两人。 如果不是她太过熟悉雪儿的眉眼,她今日不一定能认出她来。 雪儿瞪大眼睛,嘴巴张得能吞下一个大鹅蛋,久久没有闭上,一直这么傻愣愣地盯着叶宝言看,甚至都忘记坐下。 “雪儿,还是红豆冰吗?” 叶宝言把她压到凳子上,雪儿才如梦初醒,反手抓住她,盯着她的眼尾痣看。 她主动解惑:“雪儿,真的是我,只是我现在只有十八岁。” 雪儿倒吸一口凉气,一不小心就绊倒了桌上的柠檬水,边收拾边问,“怎么会?到底发生了什么?” 叶宝言再次重复了和阿蚊说过的话,雪儿在一阵惊讶的沉默后,突然问:“你已经见过阿蚊了?” “她和飞哥……” “我上午已经知道了。” 雪儿摸着胸口,欲言又止,和叶宝言对视良久后才试探着问:“你怎么想?” 她问的是阿蚊和飞哥的事。 不知是不是扔那几条凳子扔爽了,叶宝言此刻很平静,还想起飞哥抱着阿蚊哄人的样子,她戳着红豆冰,祝福他们:“我和飞哥早就分了,他不能不结婚吧,希望他能好好对阿蚊,如果他对阿蚊不好,我会去揍他的。” 雪儿貌似松了口气,“就是,他就是衰人来的,在外面乱搞,也只有阿蚊能受得了他,阿蚊真是爱他爱的要死。” “是吗?她很早就中意他?” 叶宝言淡淡接过她的话,雪儿猛然呛了一口水,咳得满脸通红,“我也不知。” “有多早?”她执着地问。 雪儿知道躲不过,如实说起从前,“很早,可能在飞哥还没向你表白的时候。” 叶宝言轻呵:“难怪。” 雪儿这么说,她倒是想起一些久远的细枝末节,她和阿蚊,雪儿混到中学后,女孩三人组身后突然多了男孩子的尾随,她们为了甩掉男孩子打过不少架,但总有遇到狠人的时候,那些花花绿绿头发的古惑仔不是她们能招惹的。 有一天,阿蚊在中学操场指着一个白色头发的男仔说那是飞哥,他哥哥是社团大佬,只要和他做朋友,别人再不敢欺负她们,叶宝言现在还能想起阿蚊说飞哥的语气,她怎么就没察觉那已经是喜欢了。 还有很多瞬间,飞哥和她在一起时,阿蚊带的夜宵里总有一份乌冬面。 雪儿意识自己说错话,找补道:“阿蚊之前没有别的想法,飞哥只中意你,你嫁进傅家后,他酗酒……” “我知道的。” 她确实没有立场怪任何人,当初是她为了钱离开飞哥,舍弃两人的感情。 一阵沉默后,她笑嘻嘻地问起雪儿的近况。 “有没有拍拖啊?” “工作很忙,没时间拍拖。” 话匣子打开,雪儿自在了许多,讲起这些年的经历,在叶宝言“死”后,她辞了贸易公司的工,去英国读书,回来后忙于工作,无心拍拖。 “你都知了,现在港人那么忙。”她吃起红豆冰,像以前那样先吃底下的红豆,等着雪糕融化,“你不知啊,今天要不是老板大发慈悲,我肯定要加班,都没时间来见你。” 说起老板,叶宝言迟疑:“你在新凯,所以老板是傅寒?” 雪儿讪讪地:“傅家对你好过分,我知道不该给他们打工,可是新凯的待遇实在太好了,我妈咪几年前得了病,全靠我的薪水才能手术吃药。” “那个傅寒啊,冷面阎王一样,喜怒无常,还好我不在总经办,要不然被折磨死了。” 他们都说傅家对她很过分,她只保留了一点刚刚嫁给傅玉成时的模糊记忆,其他的完全记不起来。 但是有一个模糊又固执的印象,不要靠近傅家的人。 被迫答应傅寒是权宜之计,她总会想办法逃开。 还有她的死,也是个谜团。 “傅家怎么我了?”她试着问。 雪儿惊讶:“你不记得了?” “不多,只记得刚刚嫁进去那年的事。” 在得到叶宝言失忆的肯定答复后,她才徐徐说来:“傅家那么有钱,可是抠门死了,见死不救,你弟弟病重,傅玉成之前答应给你弟弟治病的 ,他一死,傅家就断了你弟弟的药。” “断了药?”叶宝言完全没有印象了,阿蚊也没提阿乐的事,“然后呢?” “你还没去见他们?还好,乐仔运气好,收到基金会的捐款。”雪儿觉着自己问了废话,叹气给宋美兰说情,“其实兰姨心里一直自责,好多次和我说,那时不该听全叔的话让你嫁到傅家去,要不然你也不会……” “我也不会死?她要是真的在乎我的死活,就不会以死相逼了。”叶宝言眼中只有无尽的嘲讽,好像说陌生人一样,“宋美兰最喜欢在你面前摆慈母样。” “那也不是,我觉得她还是在乎你的。” “她只在乎阿乐,不,她要不是为了自己,也不在乎阿乐。”叶宝言确定道,“她只爱自己。” 雪儿找不到多余的话安慰她,只能陪着她一起饮红豆冰,和以前那样,吃掉红豆,把融化的雪糕水吸溜地滋滋作响,玻璃杯见底后,两人不约而同地呵呵笑。 “好好饮,还想再来一杯。” “好啊,再来一杯。” 铜铃般的笑声后,两道声音不约而同地说起同样的话,然后两人都沉默了一瞬。 雪儿可惜道:“要是阿蚊在就好了。” “嗯,下次我们约她一起。” 不管阿蚊和谁在一起,叶宝言还是想念三人一起的时光,尤其在十年后陌生的世界,她们俩是她最后的熟悉。 两人聊到兴头上,雪儿手袋里响起一阵阵的哔哔声,她看了眼call机,急忙去复机。 叶宝言跟她一起去,知道是医院的来电。 “我陪你一起去。”她拦下出租车,先坐了上去。 雪儿还有些迟疑:“我妈咪见到你……” “别废话,我只是送你过去。” 雪儿在出租车上和她说起妈咪的病情,“她不应该出院的。” “不够钱,是不是?”叶宝言听出问题,“你不用担心钱,我有。” 雪儿惊讶,先下了车,急吼吼地跑到病房,叶宝言没进去,坐在外面的休息椅上。 医院里的消毒水味道如此熟悉,叶宝言有点恍惚,想起那段天天浸在这种味道里的时光。 就是她多年前的十八岁,中学毕业的最后一年,她辍学,整日守在乐仔的病床前。 “姐姐,姐姐,好痛。”乐仔边哭边用手去抓他鼻子上的管子,叶宝言紧紧抓住他的手,抱着瘦瘦的一团,哄着他:“别怕,乐仔生病了,打完针,好好吃药,马上就能好。” “不要,不要,我好痛。” “就一会,你再坚持几分钟,你好了,我给你买朱古力,买鸳鸯奶茶,你想吃什么,我都给你买……” 她许下无数诺言,乐仔终于安静下来,只偶尔抽噎两声,最后宋美兰和吕全进来时,乐仔甚至笑了出来,大喊着爹地妈咪,我今日很乖。 叶宝言看着他们一家三口拥抱在一起,宋美兰脸上浮现出少有的慈爱表情,她调转视线看窗外,让自己置身事外。 也就是在那时,宋美兰开口说:“乖女,你想做电影明星吗?” 她从来不叫叶宝言乖女,除非她有所求。 但电影明星对一个女孩诱惑是致命的,叶宝言缓缓转过头,看着宋美兰,眼中是有光彩的。 从此,命运的天平开始倾斜。 13. 第 13 章 沉浸在做电影明星的美梦中,从来不曾想过命运的天平开始往一个悲情的方向倾斜。 等她到达电影片场,撞见片场露骨的拍摄,她从美梦跌入冰冷的现实,宋美兰怎么会有什么导演的资源,她早该想到的。 她疯子一样的推开那些男人,往外跑,门外站着的是宋美兰,她一言不发,拽起女儿的手一起往外跑,“我女儿不拍了。” 叶宝言记得自己听到这句话,脚步忽然就轻便地像是飘在天空的云,可是轻便也只是一刹那,她们跑到街边时,宋美兰哭了:“阿言,妈咪会想办法还那些人的钱,你不想拍就不再拍了。” 她的脚步顿时千钧重。 “多少钱?你欠了多少钱?” 宋美兰一把鼻涕一把泪,“不是我打牌欠的,是给乐仔做手术的钱,医生说了,乐仔长大一点还是要换心,我们可以提前做准备……” 叶宝言面无表情地听着,然后调转脚步,走回片场。 片场的冷气比医院的还足,她换了一条大露背的吊带裙子,全身被强光照着,光滑的手臂上依然浮起一层鸡皮疙瘩。 “叶宝言?” 夏肆的声音让叶宝言陡然回神,她呆愣地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你怎么在这?身体不舒服?傅寒知道吗?” 他放连珠炮一样,叶宝言不知该回哪一句。 “你在这等着,我问问他。” 叶宝言才不要什么都让傅寒知道,“别,别,我陪朋友来的。” 夏肆在护士台已经拨通了电话,傅寒冷冷问他有什么事。 “我真的没事,你不用给他打电话。” 他没听到夏肆的声音,倒是听到叶宝言的。 “怎么回事?她在哪里?”听筒里漏了一点音出来。 夏肆啧啧两声:“顺风耳吗?这都能听到,她在医院。” “她怎么了?”从来都是处变不惊的男人声音很紧张。 夏肆懒得回他,挂了电话,为报上次被赶出门的一箭之仇。 他笑嘻嘻地望着叶宝言,“不理他,你朋友在哪?” 这话问的正好,雪儿从病房出来,正在喊她:“宝言?” 叶宝言回头,正要把夏肆介绍给雪儿,这两人几乎同时叫出对方的名字。 “夏肆!” “周雪儿。” “你们认识?”叶宝言后知后觉,“哦,说起来你们也是同学。” 夏肆调侃:“只有叶大明星贵人多忘事。” “是,我真的忘记了很多事。” 叶宝言一语双关,夏肆神色一秒正经,职业病上身:“你的记忆有衰退?衰退了多少?我给你做个测试。” “?” “免费的,可以作为我今年的论文主题,论证重生……” “叶宝言。” 脑科医生跃跃欲试的科研项目被人无情地打断,傅寒大步而来,从人群中穿过,径直拽住叶宝言的手腕,“你怎么了?” 叶宝言感觉到手腕上如同铁钳一样的重量,铁钳紧到她皱起眉头,“你做什么?” 确定她安全无虞后,傅寒没再看她,眼神不善地盯着夏肆,“去你办公室说。” 夏肆:…… 叶宝言一脸懵地被拽到夏肆办公室,雪儿也被迫跟过来,只是在大老板面前大气不敢出。 夏肆最悠哉,挑眉道:“怎么了?你来的这么快,担心她?” 叶宝言心中自嘲,怎么可能,他要担心,也是担心我这张脸消失。 雪儿则是偷瞄了几眼大老板,再看看好朋友,眼中全是不可思议。 傅寒在大家奇怪的注视下沉声开口:“她的事,你别乱说话。” “想拿她做科研,你想都不要想。” 夏肆摸摸鼻子,“我是好心给她检查,被你说成了科学怪人,没你的允许,我哪里敢。” “她自己说丢了很多记忆,查查不好么?” 现在所有人都看着叶宝言,她叹气:“我只记得刚刚嫁入傅家那时候的事,后面的记不清楚了。” “也就是你丢了三年的记忆。” 傅寒精准地说出她丢掉的记忆时间,叶宝言微微愣住,喃喃道:“真的是三年。” 傅寒看着她,终于问出一个自己想问却不敢问的问题,“你也不记得失踪那一天发生的事?” 她摇头,眼神艰涩:“只记得是下雨,其他的……都不记得了。” “阿言,怎么会这样?”雪儿挽住她的胳膊,视线在她小腹上流连,“还有你的孩子去哪里了?” 第二次有人提起她的孩子。 办公室内霎时落针可闻,所有人的呼吸都轻了,叶宝言低头看着自己扁平的小腹,眼中惊恐,如同掉入黑暗无底洞一般,怎么都看不到一丝光亮。 阿蚊和雪儿都说她怀孕了,那就不会错。 她缓缓抬头,朝傅寒看去,触到男人那莫可名状视线的一刹那,她心头一颤,还是求证道:“你是傅家人,你说,我消失前是不是怀孕了?” 傅寒转过深眸,淡淡回了一个字:“是。” *** 回程途中,叶宝言周身仿佛被真空罩住,隔绝了周围一切,包括傅寒。 傅寒坐在她右侧一手之遥,眼神晦暗,周身寒意凛然,心中却如休眠火山突然面临一次意外活动,在爆发的边缘试探,犹如那个闷热的夏夜,他在黑暗中握住她的手那样。 劳斯莱斯如同一头沉默的巨兽奔向山顶的白色古堡。 车子一停下,叶宝言骤然打破真空,径直奔进自己房间,反锁门,把自己深深藏进去,没留一片眼角给傅寒。 傅寒立在玄关,头顶的照明灯在闪了一下后归于黑暗,他就在这片笑暗沉中目送着叶宝言奔逃的身影。 她在旋转楼梯上犹如狂风中的一片叶子,被吹的东倒西歪,她刚刚醒来从夜总会窗口逃走时都没有这样慌乱过,他不禁臆测着原因,是因为那个没能出生的孩子还是别的,比如她最好的朋友和初恋前男友成了恋人。 一想到她丢失的正是那三年的记忆,男人一动不动的身影顿时塌了一点,双手在裤袋里握得青筋毕现。 等他终于迈动脚步,玄关的灯忽地亮如白昼,刺得他双眼生疼。 书房的寂静像能把人吞噬掉,他无法专注在文件上,双手微微抖动,脑中有无数个声音在说话。 “哭什么哭,再哭,把你扔给垃圾佬 。” “被人打了?怕什么,打回去就是咯。” “真的别哭了,我给你买朱古力。” “眼镜朱古力哦,两包,行不行?” “别开灯,戴上眼罩……” 这些声音时而微弱,时而振聋发聩,傅寒的手慢慢抖成筛子,文件掉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细小的声音传到他耳中却成了尖锐的“滴”,让他情不自禁地打开笨重的电脑,视线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中那蜷缩在被子中的一团。 叶宝言侧身蜷曲成一婴儿的姿势,今天连头都缩进去,因此他看不见她到底有没有睡着。 他的视线一动不动,那身影也一动不动。 像是沉默的对峙。 傅寒脑中的声音终于完全消失,他重新捡起文件,拨出去一个电话。 夏肆好像专程在等他他的电话,开口就是得意的笑:“我就知道你会打过来。” “说吧,你今晚肯定睡不着。” “你看过她的体检报告……”他的话顿在这里,难以吐出那几个字。 夏肆叹气:“当然,你给她做了最全面的体检,各方面数据显示,她的身体很健康很年轻,并不是一个已婚已育的身体,只有十八岁。” 傅寒的声音沙哑到极致:“所以,她没有生孩子?” “没有怀孕,没有生孩子,子宫没有扩张的迹象,很完美。”夏肆说起专业领域变得认真,“你确定她在失踪前怀孕了?有没有可能是假的?” “不可能。” 他的确定让夏肆调侃:“孩子又不是你的,你怎么这么确定?” 傅寒沉默了,夏肆继续分析:“她失踪前还进了剧组,没和任何人说起怀孕的事,你怎么会知道?” “是你们傅家人都知道这事?” “那时候正是分遗产的关键时候,谁都不会欢迎一个遗腹子出来多分一份吧。” “尤其大少爷傅宁。” 说起傅宁,傅寒的语气便自然多了厌恶:“别提他,也别在他面前提起叶宝言。” “提醒你一下,叶宝言死而复生,这事太蹊跷,很多人会有兴趣的,尤其是那些科学怪人。” “想都不要想,他们没机会,我不说她是,她就只是个同名同姓的叶宝言。” “那你可要护好咯,最好给她找个有说服力的身份。” 傅寒冷呵着转了话题:“她回来了,有没有可能那个孩子也会回来?” 在两秒沉默后,夏肆破口大骂:“你还是第读书时候的第一名吗?” “疯了还是着魔了?” “医学奇迹来一次就够了,你让一个胚胎重生回来,已经不能说医学奇迹了。” “那是鬼故事。” 傅寒:…… 他的视线转向电脑屏幕,然后就顿住了。 被子里的人不见了。 房间没有人。 “叶宝言!” 他慌不择路地冲出书房,站在楼梯前俯看下面,诺大的房子只有“叶宝言”三个字的回音。 傅寒没看到人,几步来看到她卧室前,正要拍门,身后有拖鞋趿拉的声音。 他骤然转身,撞进一双湿漉漉的眼睛里。 14. 第 14 章 叶宝言窝在被子里,一直在试图回想那个困扰自己的问题。 她是怎么怀孕的? 阿蚊和雪儿说的就不会有假,可是她和谁怀上孩子的。 与其说是怀孕让她震惊,不如说和谁怀上的,更让她震惊。 她最后的记忆仅限于记住嫁给傅玉成那年的事。 那年,她二十岁。 叶宝言每天麻木地穿梭在风月片场,面无表情地脱掉衣服,对着镜头能露出魅惑人心的笑,忽视那些令人作呕的垂涎眼神,也可以对男演员们偶尔为之的咸猪手处变不惊。尽管如此,乐仔的医药费依然是天文数字,她每日在屏幕前笑出眼泪,也只换来乐仔可以用更好的药,换去他一时的平安。 宋美兰不满足于此,某天递过来一份海报,香港小姐的选美广告。 这张广告为她打开了一扇新门。 让更多的人看见她,而不只是让那些挤在录像厅的猥琐男人把黏湿的眼神盯在她的身体上。 她答应了。 叶宝言在港姐舞台大放异彩,一举成名,站到了名利场中心。 她站上领奖台时,心中盘算着乐仔的换心手术费还差多少,之后有人伸出了橄榄枝,镶着金边的橄榄枝,也是无数逐梦女孩梦寐以求的位置,港城傅家的太太。 她还记得吕全见到傅玉成时的丑态,几乎想跪下认他做爸,宋美兰的喜悦也掩不住,就连乐仔也难得的笑起来,没人觉得傅玉成已经是一个年过五十的男人,是可以做叶宝言父亲的年纪。 叶宝言冷淡地看着傅玉成带过来的昂贵礼物,就像在风月片场看着那些咸猪手一样。 傅玉成对她的冷淡不以为意,珠宝,鲜花,包包,日日不重样,只为博得她一笑,她不为所动,以为他会知难而退。 有钱人比她想象的有耐心,也更有手段。 她有了名气,以为能靠自己负担乐仔的费用,一件件把脱掉的衣服穿回来,可是他切断了她所有的资源。 “宝言,你乖一点,到我身边来,什么都会有的。” “我会送你弟弟出国手术。” “考虑一下?” 傅玉成在半岛酒店的总统套房里睥睨着她,嘴角噙着温雅的笑,说出的话却让人冷道骨子里,“你真的很美,我一眼就喜欢上了,如果你真的不愿意,我也不想你成为别人的什么人。” “就像这多玫瑰,多美。” 他从那捧娇艳的玫瑰中抽出一朵,踩在脚下,玫瑰碎成泥一般,点点铺陈在大理石地面。 叶宝言呆滞地望着这些落红,弧度好看的嘴角不禁抽搐了两下,无声地对抗着这个强势的男人。 傅玉成冷冷笑两声:“宝言,我是真的喜欢你。” “自己脱还是我帮你脱?” 叶宝言知道自己没有任何退路,宋美兰将她骗来这间房,她就算什么都没做,也改变不了什么。 有时候命运的走向啼笑皆非。 叶宝言自甘堕落地脱掉衣服,傅玉成的眼神贪婪地黏在她身上,但也仅此而已。 她成了人人艳羡的傅太太,自然也发现了花花公子傅玉成的秘密,不举。 叶宝言在心中幸灾乐祸,这就是报应。 所以,傅玉成不可能是孩子的父亲。 叶宝言在被子里没想清楚谁让自己怀孕,倒是开始腹痛。 陌生的腹痛。 仿佛有一双手在腹中搅动,停一会后继续加速,她的肚子揪着疼,不尖锐,顿顿地,能忍受但是很不舒服,她记得那天在厨房柜子看到过药箱,于是下楼找药。 腹痛难忍,她直不起腰,到厨房却没找到东西,只能灌下两杯温水,神奇的是腹痛缓解了,当她听到几声凄厉十足的“叶宝言”时,她端着温水的指尖莫名抖动了几下,手臂汗毛直立,还以为是自己幻听,瑟瑟缩缩地趿拉拖鞋上楼。 男人的高大身影出现在她门前,她才意识到方才那几声不是幻听。 因为腹痛,她眼中蓄着一些生理性的泪水,正想说点什么,傅寒就像一头猎食的狮子一般狠狠撞过来,撞得她手中杯子“叮当”掉落,连带着她的胸口都疼起来,她的头磕在他分明的锁骨上,她呲牙咧嘴地要骂人,腹部急剧收缩,然后像被撕裂一般,抽痛得她身体发软,嘴里溢出痛苦的叫声。 傅寒起初不以为意,只以为是他抱她抱得太突然,力气太大,让她不舒服,只是略微松了一点,直到听到她气若游丝的呻吟。 “叶宝言!” 傅寒拦腰抱起她,飞奔出去。 *** 病房外。 夏肆拉住傅寒,一脸苦相:“拜托了,兄弟,请你记住我是个脑科医生。” “所以?”傅寒毫无触动。 夏肆指着病房,啼笑皆非:“我只看脑子,不看肠胃炎。” “你宝贝她,我理解,不要这么见色忘义,好吗?” “哦。” 傅寒拉开门,看样子并没听进去。 叶宝言睡了一觉,才醒来,手上的点滴还剩最后几滴,看见傅寒进来时,她霎时绷起脸,“你发什么疯?” “不是说,没有过多身体接触吗?” “我不卖的。” 她还记着这人像要撞死她,还那么过分地要抱她,如果要是她肚痛,后面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傅寒顿在门口,没办法说那一刻看到她消失的恐惧,眼中淡淡地,“算工伤,你可以提赔偿。” “?” 叶宝言越发觉得他有病,“夏肆是脑科医生对吧?” “是。” “找他看看。” “……” 叶宝言不再理他,等点滴打完,按铃叫护士,然后出院,傅寒跟在她后面,像个拎包男模。 上了车,男模便成沉默的司机,夏肆在门口送他们,看着傅寒吃瘪,忍住笑:“下次再肚痛,买这种药就行了。” 傅寒一脚油门,车子飙出去,夏肆吃一口灰。 夏大医生骂骂咧咧地回办公室,没注意来人,和人撞个正着,只听到女人的一声惊呼。 他忙道歉,抬头看见个熟悉的人。 周雪儿也很抱歉:“夏医生,我着急走,没看到你。” “没事。”他帮她捡起饭盒,“你这么晚回去?” “是啊,明天要上班,这边离的远。”周雪儿和他道别,转身走向电梯,夏肆脚步微顿,忽然转身,电梯门正好合上。 他看着下行的电梯,摇了摇头。 *** 叶宝言此后的几天都不理傅寒,在家里只和“叮叮”说话,偶尔和宝姨说那么一两句,傅寒早出晚归,两人见面的机会很少,她倒是乐在其中, 只是无聊了点。 偶尔还会发一阵腹痛,电视成了她的好伙伴,傅寒新买的电视画质顶级,屏幕又大,她白天看一会,晚上吃过饭也看一会。 “叶小姐,今天有好戏看哦。”宝姨知道她爱看电视,特意提醒她。 “什么戏?你也中意看?” “我和我女都中意看的,你应该也会喜欢的,是好戏来的。”宝姨笑着解下围裙,仔细看着她,“其实啊,我觉得那里面有个可爱的女演员很像你。” 叶宝言一顿,“叫什么?” “好像也姓叶,我老人家记不清楚了,是个配角,不过演的不错。”宝姨已经打开电视,调到频道,叶宝言看到片头,四个火红大字跳出来“烈焰玫瑰”。 她盯着电视,心中猛跳,看着自己的脸闪现出现,她眼尾的痣去掉了,眼角开了一点,看起来眼睛更大,只是她记不起是什么时间拍的这部戏,那时候她应该不拍风月片了吧。 “什么时候拍的?” “听我女儿说,是十一年前拍的,可惜这个女配已经死了。” “哦,挺好看的。” 叶宝言看着剧中的自己,心不在焉地答话,宝姨说自己下班回去了,还问她明天想吃什么,她都没回答。 这部戏每天播两集,她看的心烦离乱,看完一集,她便转了频道听新闻,已经午夜新闻。 播报新闻的女主持声情并茂,突然换成沉重口吻,然后切出一张黑白照片,她认识照片上的美人,是她和姐妹们都喜欢追的女影星卢思。 “卢思好惨。” 她记得阿蚊这么说,落地窗大开着,一阵大风从林间吹入,随着女主持说今年是卢思去世的第十年,整个九月香港电影协会会举行一系列的纪念活动,叶宝言手臂上起了鸡皮疙瘩。 【十年前,卢思在丽人行剧组惨遭雨夜屠夫杀害,电影协会和她的家人恳请各界同仁如有雨夜屠夫的任何消息,请及时拨打警局电话……】 “哆啦……”落地窗前的大钢琴忽然发出一声长鸣。 叶宝言豁然站起来,抱紧双臂,“谁?” 只有风声,并没有其他声响。 新闻还在播报,女主持的声音甜美好听,已经转到突发的市民新闻,深水埗的民宅发生一起火灾,无数人半夜赤身裸体地下楼,无家可归。 她猫着腰,垫脚走到钢琴前,边走边大声:“是人是鬼啊?我不怕的。” “我死过一次的,真的不怕哦。” 房子太大的副作用就是回声太强,她说一句,墙壁回她一句,和着外面的风声,更加让人毛骨悚然。 到了钢琴前,她左右看看,然后发现了蹲在角落的“叮叮”。 “喵……”叮叮的宝石眼睛好似对着她笑,她拍拍胸脯,把叮叮抱起来时,听到门口传来动静,应激地转身,“谁!” 傅寒顿在门廊下,哑声:“我。” 他走进来,见她抱着猫,正一眨不眨地看着电视。 【天干物燥,大家都要小心为上,这次火灾初步判定是有住户家中电线老化引起的……】 他皱眉:“火灾而已,看那么认真?” “关你鸟事。” 叶宝言“啪”地关掉电视,就在屏幕关闭的那瞬间,傅寒捕捉到某个眼熟的面容。 那时叶宝言的妈妈,宋美兰。 15. 第 15 章 傅寒确定叶宝言认出了宋美兰,但是她什么都没说。 她关掉电视,抱着叮叮,转身上楼。那天晚上从医院回来后,傅寒基本只能看到她冰冷的背影,刚才那句谁是她在惊吓状态的无意识问话,算不得她在对他说话。 叶宝言走到最上一级台阶,马上就要没入转角,傅寒提唇:“叮叮,回来。” 老猫最近越来越不听话,总往三楼跑,准确来说是总去她的房间,原先他是不准猫进入房间半步的。 叮叮“喵”了两声,迟疑地待在叶宝言的肩上,和叶宝言一起看着楼下的男人,似乎还没打定主意要下楼,叶宝言抱着手臂,淡淡地从上方睥睨过来,“它能和我一起睡吗?” “不行。” 傅寒寒声吐出两字,转开眼神,看不出喜怒。老猫叮叮却聪明地感知到主人的情绪,从叶宝言的肩上跳下,像一颗肉球一样从楼梯滚落,跳进他怀里。 叶宝言撇嘴,冷嗤了声:“小气。” “你说什么?”傅寒淡淡转眼。 她冷哼:“好话不说两遍,它为什么不能和我睡?” 傅寒没说话,眼皮撩过来一下,似乎对她站在上面说话很不满,“下来说。” “……” 叶宝言本想一走了之,这时候叮叮对着她喵了两声,还张牙舞爪地跳起来,好像在邀请她下去。 算了,看在叮叮的份上,她下楼,但是坐在距离傅寒几百米的地方,“先说好,不要突然发疯。” “……那天,是我的问题。”傅寒瞥一眼她肚子,“还会疼吗?” 她下意识捂住腹部,“不用你操心,疼了,我会吃药。” 傅寒语塞,沉默地站了会,直到老猫“喵喵”叫,两人才回神。 叶宝言把叮叮抱在怀里,重提问题:“它为什么不能和我睡?” “我看它每天多无聊,你也没时间陪它。” “很喜欢它?” 叶宝言把叮叮的两只前爪举起来,“这样子,可真像只威猛的狗。” 叮叮好像不喜欢这个姿势,表示抗议,爪子四处乱挠,她左躲右闪,一人一猫闹起来。 傅寒静静看了一会,想起他带回来这只猫的情景。 那时候还是只小猫,全身湿漉漉,瘦骨嶙峋,眼角还有模糊的血印,比路边的小猫还可怜万倍。 “叮叮,你的主人呢?”他抱起受伤的小猫,看着空荡荡的公寓,眼眶通红,“她真是好狠心,连你都不要了。” “喂,我问你话呢?干嘛不让它进房间?” 叶宝言在这里住了也有几天了,很少在室内看见叮叮,叮叮的小房子在室外花园长廊上,偶尔会进来一楼玩,她见过几次傅寒把叮叮抱出去。 “它喜欢在外面等主人回家。”傅寒这么说,忽然走近,叶宝言倏然站起来往后退,他立刻收住脚,眼中漫起一层湿雾,克制着自己的声音:“我不过来,就这么站着w说。” “你不要这么弄它,它的前腿会不舒服。” 叶宝言恍然,视线回到叮叮的前腿,在右边腿上找个一块明显的疤痕,她怔怔地放开它,叮叮一跃跃到了傅寒身边,稍有点跛行。 “它受过什么伤?”她望着傅寒。 傅寒眼里的雾越来越浓,“我不知道它怎么伤的,可能是找不到主人心急吧。” “它是流浪猫?” 傅寒拨弄着它厚重的毛发,没回答,倒是抬眼看过来,“你见到初恋男朋友了?” “关你屁事。”叶宝言防御状态开启,不想聊这个话题,“我答应你不交男朋友,以前的事和你没关系。” 他眼中那点雾散去了一些,露出原本的冷厉,“好,我只是提醒你,不要做违反契约的事,毕竟旧情复燃这种事太容易了。” “放心,我说到做到。”她心头烦躁起来,“不把叮叮给我,就算了。” 叶宝言才转身,就听到男人低沉的声音说:“没说不给你。” “?”她骤然回头,眼中不可置信,嘴角微翘,几步跨到他面前。 傅寒抱着叮叮坐着,薄唇紧抿,仰头望着走近的她,拍了拍叮叮,叮叮也仰头望叶宝言。 叶宝言只觉得这个瞬间似曾相识。 好像在过去某个时刻,她也同时被一人一猫注视着。 “交给你了。”傅寒把叮叮放到她手上,她才恍然回神。 男人的身影盖在她头顶,声音郁郁地:“照顾好它,它很老了。” “哦。” 叶宝言愣愣地抱着叮叮,好像抱着一团软绵绵的重石头,压的她胸闷。 “记住,不要弄丢它。” 傅寒最后这么和她说。 叮叮很乖巧,没让叶宝言久抱,自己跳下地一蹦一跳地跟着她回房间,然后看着她的床,和她大眼瞪小眼。 叶宝言噗嗤一笑,然后故意板着脸:“你想霸占我的床?” “喵……” “不行!”她凶它。 叮叮听不懂人话,已经蹦到床上,占地为王。 叶宝言叉着腰:“行吧,放过你了,希望今天你陪我,我能不做噩梦。” 傅寒回到书房,在电脑前看着一人一猫各占着床的一角,熄灯后,人,猫,房间的一切都隐在暗沉里,让人无从分辨,他却双目炯炯,视线仿佛能洞穿一切,看见叶宝言蜷缩成婴儿姿势,而叮叮会不知不觉地慢慢腾挪到她身边。 只是不知道她今天还会不会做噩梦。 *** 不知是不是叮叮陪睡有功,叶宝言连续几天没有做噩梦,睡得很安稳,继续在这个山顶白房子里过着足不出户的无聊生活,定时定点地追电视剧以及晚间新闻,傅寒早出晚归,她偶尔得见,和他成点头之交。 雪儿打来电话时,她正在看当天的黄金时段晚间新闻。深水埗公屋火灾的废墟上,记者正在采访受灾当事人。 “宋女士,你家中现在什么情况?还能不能住人?” 宋美兰强颜欢笑:“没办法,都烧光了,多亏了政、府提供的安置点,要不然我们也不知道怎么办。” “以后有什么打算?” “走一步,看一步……” 叶宝言皱起眉头,听着雪儿在电话里约她:“明天周末,出来玩啊,我 还约了阿蚊。” “好啊。” “说定了哦,我们一起去冰室,再去看戏,好不好?” “好。” 雪儿顿了几秒,“阿言,你看到深水埗火灾的新闻了吗?” “有火灾吗?” “火灾好惨,就是兰姨住的那栋,还好她人没事,就是没地方住……” “雪儿,她不会没地方住的。”叶宝言准备挂电话,“明天见。” 叶宝言第二天起的很早,开封了梳妆台上的名品化妆品,从衣柜里挑了件还没剪吊牌的露腰绑带小衬衣,下面是窄身高腰裤。 叮叮看她在镜子前捣鼓自己,跳上小沙发上用绿宝石眼睛一闪不闪地望着她,等她穿戴好,叮叮一边“喵呜”,一边跳到她脚下,蹦跳着走到她前面,带她下楼。 她看着叮叮,心情不错,预备到街市吃早餐,可是意想不到的是,厨房门开了,男人的白衬衫在阳光下发亮,骨节分明的手上握着的是锅铲,她错觉他眼中闪了一下,只是很快,傅寒的眼中就恢复了古井无波,对她点点头说早,然后招呼叮叮:“过来,有你喜欢的鱼。” 叮叮一溜烟跑到他脚下,欢快地蹬腿,傅寒摸了摸它的头,带它进去吃大餐。叶宝言撇撇嘴,识趣地到门廊换鞋。 这段时间,傅寒很少在家,她再没有尝过这人异常高超的厨艺,说实话,刚刚看到在晨光下发着光的傅寒,她的胃有蠢蠢欲动之势。 但是他只做了猫的饭,好像没她的份。 这样也好,她的计划不用变动,换鞋换到一半,感觉身后有过于大的阴影袭过来,果不其然听到冷冷的声音:“去约会也吃了早餐再去。” 叶宝言的手在波鞋鞋带上顿住,扭转头,姿势怪异,表情肯定更怪异,“吃早餐?” 傅寒晦暗的眼神似有若无地扫过她露出的那截雪一样的的细腰上,“是,做多了,吃不完浪费。” “……”叶宝言气笑了,继续系鞋带,“傅生那么有钱,还在乎这点钱?” “留给宝姨吃吧。” 傅寒的声音听起来更危险了,“你不吃?” “不吃,我赶时间。”叶宝言毫不迟疑地开门,轻盈的身影好像纸飞机窜出去,一直落到门外。 傅寒反应慢了慢了半拍,但他步子大,几步赶上去,拦在她前面。 两人站在别墅门前的林荫道上,被绿意葱葱的大树环绕。 男人还没拆掉围裙,叶宝言火红的头发在晨光中闪亮,那截小腰更是白的晃眼,傅寒眼前晃动着无数道光,每一道都刺伤着眼,他忍住那些涌动的情绪,固执而强硬地逼迫:“回去吃早餐。” 叶宝言不吃硬,“我不饿,不吃。” 她扭头就走,傅寒偏偏不让,速度远比她快,拽住她的手腕,这次是命令:“我说了,和我回去吃早餐。” 他看她油盐不进,特意加一句:“这是你的工作范畴,最近我看你的时间不够。” “按照合同条款……” “行了,行了,我回去吃。”叶宝言被他抓疼,眉毛打结,脸上很是不耐。 这该死的合同。 16. 第 16 章 叶宝言气鼓鼓地回到餐厅,叮叮正在角落里大快朵颐,餐桌上已经摆上了中西合璧的早餐,西多士,牛奶,油条,云吞面,甚至还有白粥,心形的煎鸡蛋…… “你肠胃不好,先喝粥,再吃别的。” 傅寒好像看穿了她要吃油条的心思,直接把粥推到她面前,然后慢条斯理地用剪刀剪了一小截油条给她。 “……”叶宝言一言难尽,喝了一口粥还是忍不住反抗,“合同上没说吃饭也要按你的要求吧。” “没说,但是有说你要保证自己身体健康。” 叶宝言的粥卡在嗓子里,无比后悔自己没看全合同,傅寒抱着手臂坐她对面科普合同,阴恻恻的眼神扫着她好看的锁骨以及脖颈下大片裸露的雪肤,“还要保证你的审美和我一致,比如穿衣服。” 她不可置信,果然听到他说:“吃完早餐,换件衣服。” “你认真的?”她垮脸,呼吸都粗了。 傅寒盯着她,“吃完再谈。” “你要好好吃,不要敷衍。” 叶宝言胃口大失,被气饱了,找他理论:“我现在毁约,要赔多少钱?” 傅寒淡淡开声:“不多,一亿。” 叶宝言在心中问候了他老母,“一人退一步,我吃了你的早餐,衣服不能换。” “理由?” “我喜欢。” 傅寒顿住,像看合同一样审视她,“你去见谁?” “朋友。” “男的?” “女的。” “可以,下不为例。”傅寒最终这么说,“派车送你去?” 叶宝言假笑:“不用。” *** 宝姨带着陈语浓进来时,傅寒正准备倒这一桌的残羹冷炙。 “阿寒,这么多东西没吃,你怎么全倒了。”宝姨眼疾手快地拦住。 陈语浓放下背包,眼神在纯白空间四处流动,俏生生地先打招呼:“傅生,早晨,我来帮妈咪做事,她今天不舒服。” 傅寒侧身,盯了眼陈语浓,“宝姨,如果你不舒服,可以不用来。” “下不为例。” 他没直说,但是宝姨母女不会听不出话中意,宝姨暗自瞪了女儿一眼,忙道歉:“傅生,是我不对。” 陈语浓揽责任:“傅生,是我的主意,你别怪妈咪,我保证做好事情的,收拾完就走。” “你们现在可以走了。” 傅寒不想浪费唇舌,继续将碗碟里的东西倒入垃圾桶,再不发一语,宝姨和陈语浓也不敢再说话,欲言又止地干站着。 陈语浓给妈妈递眼色,宝姨无奈,踌躇再三才说:“傅生,其实今天带语浓来,是有件事想求你。” 傅寒没说话,终于倒完了碗碟,清理完桌面,然后无声看了眼宝姨,宝姨会意,去倒垃圾。 客厅只剩下干站着的陈语浓,傅寒擦着手,眼神淡然,过了一会才问:“说吧,有什么事。” 陈语浓脸上一阵喜意,“寒哥……” 傅寒的视线扫过来,她惊觉自己说错话,改口:“傅生,对不住,我叫习惯了。” “如果你想进新凯,以后不要再让我听到这两个字。” 陈语浓战战兢兢,都快要哭出来:“上次你让我妈给我那件礼物,我以为……” “你以为什么?宝姨没告诉你那是品牌方的赠品?”傅寒的话像冰渣子一般砸过去,“陈语浓,那是我对宝姨的心意,不是对你。” “与其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不如想点实际的。” “你要钱,我可以给你,你要工作,我也可以安排,但你记住,这都是宝姨的面子,不是你。” “去找马克。” 说完,他指着门,陈语浓逃得慌不择路,连背包里的东西掉落都不知。 傅寒靠在沙发上,捏着眉心,宝姨神色愧疚地走进来,两手在身前抓着,小声道歉:“傅生,是语浓不懂事,我保证以后不会再发生了。” “她刚刚失业,如果不方便让她进新凯,也没问题,现在外面很多工作的。” “宝姨,你也不是第一天认识我,我答应的事,会办到。” 宝姨想说的话终究还是咽下去,她知道傅寒是说一不二的性格,岑曼枝从小不管他,扔给薛宝青,她记得有一会回,岑曼枝生气动手打人,傅寒额角的小疤就是这么来的,他才六岁,发誓再不要叫岑曼枝妈妈,这么多年过去,她真的没再听过他叫妈。 她尴尬地站了一会,想起一件事,“那个周小姐前几天来过,送了一些乡下土特产。” 他皱眉:“谁?” “周小姐,好像叫周云意”宝姨偷瞄着他,看他好像完全没印象,认真解释,“就是那个漂亮的港大学生,您带她上来过这里。” “放心,叶小姐不知道这事,周小姐送的东西,我都放储藏室了,没人看到。” 傅寒想到这么一个人,眉头皱的更深,“把东西给她送回去,让她不要再来。” 宝姨诧异:“好。” 没别的事情,她赶忙出去,追上女儿,“我让你不要来,你偏偏不死心。” 陈语浓跺脚,带着哭腔:“怎么都要试试啊,明明以前我们那么好,只有我陪着他。” “你都说,他带回来一个女人,我不试试,这个机会肯定过没有了。” 她抹着眼泪,“那个女人长什么样,今怎么没见到?” 薛宝青看女儿执迷不悟的样子,一巴掌呼在女儿脸上,胸脯起伏不定,不得不说起重话:“语浓,我从小怎么教你的?” “我们辛苦供你读大学,不是让你天天做梦的,是脚踏实地做人,找个好人结婚,生子,生活幸福。” “你三十岁了,还不愿意接受现实?” “妈咪,你干嘛打我,我就是喜欢他,有什么错。” “错在他不喜欢你,错在你们不合适,傅寒这个人,你惹不起。” 陈语浓的哭声好像能震颤头顶的绿荫,枝头的雀鸟扑哧高飞,薛宝青搂着她一步步往上下走,一辆甄亮的奔驰汽车与她们擦身而过。 傅宁盯着外面的山路,以及山路上的陈语浓,“那个不是天天缠在傅寒身边的?还挺漂亮。” “大少,你变口味了?” 傅宁的手指敲着扶手椅,似笑非笑:“偶尔换个口味,也不错。” 副驾的助理迟疑:“傅寒身边的人,还是不要动的好。” “他算个屁,他的人,我不能动?”傅宁的面目骤然扭曲,“我迟早要拿回傅家的东西。” 助理看着越来越近的白房子,轻咳:“到了。” 傅宁下车,盯了几眼这栋 大房子,眼神愈发阴鹫,不耐地等着人来开门。 傅寒来开门,没有让他进门的意思。 “有事?” 傅宁自然也不会有好脸色,让助理上前交涉,唐助理硬着头皮把文件拿出来,“傅生,这是荣华酒店改造方案,大家都看过了,没问题,麻烦您签字。” “今日我休假,要签字,送去秘书处。” “砰”,大门轰然关上。 “你!”傅宁气的嘴角狂抖,“你真当没人能奈何你?新凯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 *** 叶宝言到冰室时,里面一阵轰动,有人吹了口哨。 “好靓。” “靓女,一起啊?” 她斜眼瞥一眼,“我约了人。” 男人们还不甘心,手也不规矩,“约了谁啊?哥哥请你?” 叶宝言皱眉,正要动手,身后的门铃叮叮当当地响起来,阿蚊冲过来,把男人的咸猪手拽住,“滚,这是我姐妹。” 男人脸色一白:“蚊姐?” ”滚。” 那几个灰溜溜地走了,叶宝言默了一会,然后两人同时大笑,前几天的尴尬荡然无存。 笑完了,她喘气说起第一次和男孩子打架,“阿蚊,那个小子被我们打的脸肿了,嘴巴像香肠。” “脸是我打的,嘴巴是你放辣椒水,不怪我哦。” 雪儿进来时正听到这一句,“可惜,我那次在家生病,没帮到你们。” “你要帮我们做功课的啦。” 叶宝言一把拉过雪儿,"没你可不行,我们是坚定的铁三角。" 时间好像瞬间回到十几年前,几个女仔天天混迹在一起,张扬的那两个挽着中间那个圆脸戴眼镜的好学生,没人能分得开她们。 “看好没有?要喝什么?” “红豆冰!” 三人异口同声,笑声玲珑。 叶宝言望着她们,这时才有了自己重生的实感,尽管她们和她已经不是一个年龄,阿蚊留长了头发,雪儿剪短了头发,变得更漂亮。 她们聊起她死之后的许多事,叶宝言得以知道自己的墓碑在何处,宋美兰如何大闹傅家,以及坊间对她的死如何议论纷纷。阿蚊不停在骂豪门真没有好东西,傅家没一个好的。 “你不知,兰姨想要拿回你的遗物,他们都拒绝。” “傅玉成给你买的公寓也被收回去,换了锁,兰姨连那里都进不去。” “你的存款账户一夜被清空。” 叶宝言听的面无表情,并不意外,冷笑:“也好吧,吕全什么好处都没捞到。” 提吕全这个名字,雪儿和阿蚊忽然诡异又默契地沉默了。 她顿了顿,看出她们脸上的不适,奇怪问道:“你说宋美兰不和吕全一起了?他们什么时候离婚的?” 阿蚊和雪儿打眼色,她更觉得不对,“说啊,到底发生什么事?” “兰姨不是离婚了,是吕全在你死后不久就被车撞死了。” 叶宝言愣住,好久之后才“哦”了一声。 这种人,死有余辜。 “小嗡,你以后有什么打算?”阿蚊和雪儿都这么问她。 叶宝言回神,一时答不上来。 是啊,她不能一辈子住在傅寒那里,在那做个傀儡人像。 17. 第 17 章 叶宝言和两个好友聊完后,开始认真考虑未来。 她在自己的未来时间里重新考虑未来,感觉奇妙又诡异,诡异的是她要再次渡过女孩子生命中的黄金时光,奇妙的是她感受到了重生的馈赠,让她有机会过完全不一样的人生。 以前的十八岁,她辍学,偏激,交男朋友,跟着飞哥混迹在烂仔里,被宋美兰道德绑架着去拍风月片,在片场脱过无数次衣服…… 如今,她还没经历这一切。 叶宝言当晚回到山顶时,白房子安静地矗立着,黑黝黝的楼栋里只有三楼的窗户中亮起一盏灯,她就循着灯火走上去。 越走越近,那盏灯也越来越清晰,终于看清那是三楼最角落的房间,可她记得并没有人住在那间房,好像还上锁了。 她掏出钥匙,开门进去的瞬间,三楼的灯恰好熄灭,她打开客厅的灯时,傅寒颀长的身影已经处在旋转楼梯的最上面,三楼楼道口。 他站在暗沉里,俯身下来,从底下看上去如同一个孤单的鬼魅,开口更让叶宝言气到,“叶宝言,太晚了,记住你的门禁时间是10点,下不为例。” “喂,你讲点道理啊,你说了不干涉我的人身自由。”她在下面大声吼,拾级而上,气喘吁吁地杀到三楼,“这又是合同内容?” “合同附加条款有一条,为了确保乙方人身安全,甲方随时可以增加……。” 她不耐地打断:“行了,你有钱你有理,但是请不要用这种冠冕堂皇的借口,谢谢。” “咚!” 走廊里的异常声音让她身躯一抖,暂时忘记了生傅寒的气,下意识躲到他身后,盯着声音来源,“什么声音?” 她不知道自己靠的很近,傅寒却感觉到女孩特有的气息,像空气中炸开的某种植物汁液一样,如果要准确描述,他以前臆想的是雨后青草和嫩绿竹叶的混合味道。 黑夜让人的感觉异常敏感,这是她回来后,他第一次感觉到她。 傅寒背脊僵硬,迟疑地转头,下巴就垫在细碎的红发之上,她的头发还和以前一样,总冒出短短的硬茬,很扎人。 叶宝言对他的回头猝不及防,愣愣地抬头,嘴唇直接擦到了他下巴上。 两人都愣了。 傅寒的眸底涌动着难以解释的暗涌,直直地锁住她,叶宝言脑子里一团浆糊,模糊的影子一闪而过,好像他们现在在重现以前的某个瞬间,细嫩手臂起了层鸡皮疙瘩。 “喵……” 是叮叮。 叶宝言回神,慌忙望向叮叮那自带宝石光的绿眼睛,抱着手臂撤开两步,傅寒心跳失序,无法归位。 叮叮已经习惯叶宝言的拥抱,胖墩墩的身体跳上跳下,终于钻到女主人的怀中,叶宝言看到自己卧室的门缝,恍然大悟:“原来是你在装神弄鬼。” 她抱着猫回卧室,关门时才想起还有个人站在楼梯口没走,想起角落房间的灯,隔空喊话道:“你怎么从那间上锁的房间出来?” 傅寒顿了两秒才哑声说:“找东西。” 叶宝言耸耸肩,没多想,只想快点关门睡觉,多在傅寒面前待一会,她这胳膊的鸡皮疙瘩就没法消失。 她关门时,再看了一眼暗沉沉的楼道,颀长的身影在那头形单影只,她不由纳闷傅寒怎么就不让人装几盏灯,如此宽敞的走廊里一盏灯都没有,一到晚上,这里黑灯瞎火,怪可怖的。 还有这么个大别墅,他为什么连一个佣人都不多留,冷清至极。 这个晚上,叶宝言到头就睡,但是依然做起了梦。 还是重复的梦境,白辣辣的暴雨,狂风怒吼,她身后的脚步声像雷鸣,也像催命符,她还是想以往的梦境那样跳进雨中,只是今天她没在这时候醒来,而是跳进一个陌生的房间,她躺在纯白大床上,将醒未醒之时,脚踝处传来轻柔的触碰,她挣扎着起身,朦胧中看见一个男人正弯腰在她脚踝处,修长的手指正给她戴上一条璀璨的钻石踝链…… “是谁!” 她忍不住要去看他的脸,可是梦醒了。 叶宝言“腾”地坐起身,叮叮也应激地蹦到她怀中,小爪子扣在她手背上,绿宝石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过来,她的眼睛在黑暗中无法聚焦,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低头触到叮叮的绿眼睛,她紧紧抱住它,胸口慢慢平复。 早上醒来时,她还清楚地记得昨晚的梦,那个男人,好看的手,璀璨的踝链。 她下意识盯着脚踝看,并没有戴上任何东西,掀被下床时,眼睛一顿。 床头柜上的水杯是满的。 难道她昨晚没喝完水? 叶宝言摇摇头,也许是自己记错了,下楼时已经感觉到傅寒特有的沉郁眼神。 傅寒坐在面对着楼梯的餐桌位置,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下楼,艳阳高照的早晨,她竟然觉得这房子冷嗖嗖的。 被一个男人这么注视着,她本能地不爽,本想刺几句,可是转念一想到合同这回事,她明智地无视这一切。 这是她的工作。 桌上是丰盛的早餐,她扫了一眼,敬业地问:“傅生,我该吃什么?” “或者说,她喜欢吃什么?” 她臆测着傅寒应该是想看到“她”。 傅寒的眼神没离开她,轻轻推过那碗粥,还有煎鸡蛋,以及一盘水果,“昨晚睡得好吗?” 叶宝言终究还是觉得不自在,低头吃东西,粥很香,鸡蛋也刚刚好,不知道是不是宝姨做的还是这位亲自下厨,她眼神一飘,飘到对面那双手上。 修长苍白,骨节分明。 好熟悉。 她眼睫忽然快速煽动几下,脑中嗡嗡地响,觉得不对劲,不由得掀眸看傅寒。 傅寒好似等着她这一眼,露出很冷的笑:“睡得好吗?” “哦,挺好。” 她敷衍答了一句,看到这人冷酷阴郁的脸才觉得自己应该是想多了。 在傅寒能穿透一切的视线中,她吃完了早餐,帮着收拾了碗筷,正在想怎么和傅寒谈判,先听到了他的声音。 “叶宝言,以后你有什么打算?” 真是天赐良机,她坐到傅寒对面,说自己的打算:“我想开家花店……” 她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中学辍学,靠着自己的身体和好脸蛋拍戏赚钱,以色侍人,除了打架斗殴,脑中空空,来到十年后 ,她也没聪明多少,没学历,没履历,找工作是难题,娱乐圈她再也不想沾,不如做点小生意,而她以前最想开的店是花店。 傅寒扯了下唇,似冷嘲:“花店?不能想点大的?” “……”叶宝言当然有另外一个想法,但是她觉得会比较麻烦,正在思忖要怎么说,居然听到他又开口了。 “去读书。” 她以为自己幻听,“你说读书?” “你没听错,就是读书。”他靠着椅背,深深看着她,“我记得你中学没毕业,继续去读中五。” “学校还能收我?” 傅寒挑眉:“我说可以,就可以。” “我身边的人,不能连中学都没毕业。” *** 叶宝言对于要上学这件事,喜忧参半。 她知道傅寒不是心血来潮,一定是早就想好让她去读书,至于原因,她不得而知。 傅寒这个人一向让人摸不着头脑。 “重新读书?你去哪间学校?” 阿蚊和雪儿同时问。 她们约在茶餐厅吃饭,叶宝言絮絮叨叨地说起读书这事。 “圣保罗!” “不会吧,这么高级,年年出状元的,你行不行啊?”阿蚊担心。 雪儿倒兴致勃勃:“我终于不用羡慕名校学生了,借你的光,也能进去逛逛。” 叶宝言吸着冰饮叫苦:“可是我现在真的脑袋空空,什么都还给Miss邓了。” 阿蚊笑:“干嘛这么麻烦还去读书,要不然继续去演戏,你这么靓,还这么有天赋,不演戏可惜了,你不知啊,很多人还记得你……” 叶宝言脸上忽地没了表情,三分茫然三分冷淡还有几分惊惧,雪儿感觉不对,和阿蚊打眼色,阿蚊才打住话头,轻咳几声,叫她小名:“小嗡,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叶宝言没有反应,眼神虚焦,呆呆地嘬饮着吸管,直到雪儿和阿蚊一起晃动她的手臂,她才如梦初醒,直勾勾地看着两位好友,“怎么了?你们刚才说什么?” 阿蚊哪里还敢提演戏的事,只试探着问:“你是不是想起什么了?” “是。”她望着她们,咽了咽,“但是又什么都没想起来。” 有些场景一闪而过,像是蒙太奇一样,太快,太模糊,根本看不清楚。 “是和演戏有关系?”雪儿推测,阿蚊提起演戏,她才脸色不好看,坊间对当年丽人行剧组有很多恐怖的传言,叶宝言和卢思两位女主演的离开就已经足够让人遐想了,几年后导演的意外也为这个剧组蒙上一层阴影。 他们都说丽人行剧组中了邪,雨夜屠夫根本不是一个人,而是水鬼,卢思惨死,叶宝言死不见尸,都是因为撞邪,被水鬼缠上了,而导演当时没事,是因为自己命硬,但是再硬也硬不过水鬼,所以最后还是溺亡,死在水里。 雪儿和阿蚊心照不宣地没把这些乱力怪神的传言说给她听,如今看叶宝言安好地回来了,她们还是忍不住好奇地想知道当初发生了什么。 叶宝言稍微回神,纠结地看着她们,“其实我一直想问,你们知道当年我在片场发生了什么吗?” 18. 第 18 章 叶宝言的问题也是她们的疑问。 她重生回来后从来没提过片场的事,雪儿和阿蚊都默契地以为她不愿意提,这才只说了只言片语。 “我们也不知哦,你也不记得……” “我知你们不知,我是想问,外面是怎么传的?还有我当时有没有和你们说过什么?”叶宝言直觉当年片场一定发生了大事。 她嫁入傅家后,身份水涨船高,可真正的朋友只有这两个,如果遇到什么事,她只会和她们两个说。 雪儿和阿蚊同时怔住,努力搜寻十年前的记忆。 阿蚊快言快语,说起外面的那些中邪传言,话锋一转:“我只知你说要和卢思拍戏很开心,丽影为了你拍那么多戏,票房倒是很好,但口碑一般,行内很多人嫉妒你,说你靠傅玉成上位,是个花瓶,根本不会演戏,还嘲讽你……”她隐去港煤那些恶毒的话,“总之,你不太开心,那年出了丽人行这部戏的剧本,你很开心,丽影答应给你请卢思来带你拍,双女主,你每天都像打了鸡血,非常开心,连怀孕了都要进组拍。” 说到怀孕,阿蚊有短暂的停顿,但现在没人关心这点,重点都在叶宝言怎么会失踪。 雪儿也附和:“是啊,你每晚和我们煲电话粥都说在说卢思好漂亮,人很好,你觉得这部戏肯定能在国际上拿奖。” 听着她们的回忆,叶宝言久久沉默,最后才问了一句:“卢思到底怎么死的?真的被那个什么雨夜屠夫杀的?” 雪儿和阿蚊同时变得很小声:“是啊,当年的大案,雨夜屠夫杀害的第五个女人,听说很凶残,新闻照片都打码的,听差佬说,卢思案的档案资料是绝密哦,一般人看不到的。” “警方没有公布细节,说是为了防止有人模仿。” “这些年,其实我们都以为你也……遇害了。” “但是没找到你的遗体,警方只说你是疑似受害者。” 叶宝言打了个寒颤,记忆一片空白。 “去傅家的墓地要费功夫,兰姨没时间去,就会在家里烧纸,还有乐仔,每年都哭。” 不知怎么聊到了她的墓地,雪儿看着旁边老伯的报纸,惊呼道:“明天不就是你的……” “忌日?”叶宝言接过话,带着点自嘲,“宋美兰今年没地方烧纸了吧。” *** 雪儿和阿蚊还是陪着叶宝言去了墓地。 傅家发家极早,在港城地位卓然,拥有私人坟场,靠山面海,她们下了的士后看到的是一片郁郁葱葱的林地,耳中听到的更是海浪拍岸之声,今日风和日丽,微风拂过山林,海浪也跟着温柔可人。 阿蚊心情复杂,“真是人比人气死人,有钱人连死后都有海景房可住。” 雪儿偷偷拽她袖子,让她注意叶宝言,因为从上的士,叶宝言一言不发,这会只顾着低头走路。 阿蚊却是不吐不快:“小嗡,傅家真没个好人,你失踪后,他们不闻不问,若不是兰姨在闹,你连这块墓地都进不了。” 叶宝言没什么触动:“宋美兰是想着那点财产吧,结果没分到什么,给我争来一块墓地?” “……算是吧。”阿蚊感叹,“兰姨也没办法,乐仔的病需要钱。” 叶宝言讥诮地翘唇,又听到雪儿说:“不知道是不是傅家良心发现,你的这块墓地还被装修了,很漂亮。” “?” 叶宝言思忖间,已经来到墓前。 这时候,她才知道雪儿说的墓地装修是什么意思。 墓地占地很阔,和周围平平无奇的四方形墓地不同,“亡妻叶宝言”和女人栩栩如生的黑白画像被刻在大理石墓碑上,墓碑之上被围在纯白的穹顶下,穹顶的外墙也是纯白大理石打造。 她们进入其中,发现这里一尘不染,墓碑前还放着一束白色的铃兰。 铃兰已经枯萎地不成样子了。 “咦,兰姨来过吗?什么时候来的?”雪儿问阿蚊。 “不知啊,可能是她自己来的?” 宋美兰每年都会和她们俩一起来,今年没约她们,还提前来了。 叶宝言没在意她们的话,却是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的黑白微笑照片,更确切地说是画像,墓碑上的“自己”还是短发,眼尾的黑痣都栩栩如生,一如她现在。 她盯着照片,心中的感觉难以言说,时而像被塞了满心的石头,时而又像是被什么狠狠掐疼,一颗心像在雨中飘飘荡荡,毫无着落。 当她把视线长久定在眼尾的黑痣上时,全身都僵住了,支支吾吾地问:“这是谁画的?” 两个好友被问住,雪儿猜测:“肯定是傅家找人画的吧?” 她忽然抓住雪儿和阿蚊的手臂,一边抓着一个,“你们看我眼尾的痣还在。” “你本就有……” 阿蚊的话没说完,三人都想到了问题的关键点。 这颗痣不应该存在,叶宝言嫁入傅家时已经没有这颗黑痣了,如果是傅家人做的画像,只能参照她留下的旧照片,不应该有这颗黑痣。 三人默默无言,山风海浪莫名变得瘆人。 “我记得最开始不是这张照片。”雪儿回忆道,“以前那张是长头发。” “什么时候换的?” “记不清了,四五年了?”雪儿问阿蚊,阿蚊说差不多。 叶宝言看着这片华丽的墓地,满心都是疑惑,按照他们的说法,傅玉成在她失踪前就死了,傅家谁还会来给她修墓? 想到这里,她莫名心尖一颤,想到了傅寒。 但转念一想,更不可能。 她使劲摇了摇头,阻止自己继续胡思乱想。 *** 傅寒接到墓地管家的电话时,才刚刚被夏肆绑着坐进医院的心理诊室,夏肆和心理学专家坐在他对面。 “师兄,我想他需要做一份全面的心理评估。”夏肆指着沉默不语的傅寒,“他最近的睡眠非常不好,已经十天没有好好睡觉。” “那很严重了,以前你最长只有三天没睡觉,这是病情恶化,有头痛吗?”黄医生皱眉问道。 傅寒摇头:“我觉得并没有那么严重,和以前不一样,我不是睡不着,只是单纯太忙,没时间睡,或者换一种说法,我只是睡得少了点。” 夏肆不认同:“你还是不是人,一天睡一个小时,那叫睡觉?” “医生,他不只是睡眠不好,认知也出现一点问题。” 黄医生目光骤顿:“什么认知?” “我没有。”傅寒打破沉默,脸部有了一些激动表情,据理力争, 反问夏肆,“你不是也看到了吗?她真的回来了,是你的认知有问题。” 夏肆摇头:“我总觉得她不简单,现在医学发达,有可能是整容,一个人怎么可能在被宣判死亡十年后回来,还变得更年轻了,这不科学。” “错不了,就是她,DNA判定是同一个人……” 黄医生对他们的吵架内容感到莫名,及时打断:“你们在说有人死而复生?” “黄医生,我需要你保证我所说的话都不会被公开。” 傅航的话很严肃,黄医生举双手保证:“病人的隐私在我这里是最高等级。” “好。”他扯松领带,后背深深贴进沙发靠背,用略为疲倦的嗓音开始讲述这些天的经历,黄医生听明白了,但不得不重复:“你说的那个她,是你暗恋的那位叶小姐?” “是,我从小喜欢的人。” “她不是死了十年?” “她没离开,就像我相信的那样,只是失踪,现在她回来了。” 黄医生沉默了,和夏肆对了几眼,“你不相信?” 夏肆实话实说:“看外表好像一个人,但是我并不完全相信。” 黄医生挑眉:“你从什么时候又开始出现幻觉的?” 傅寒嗤了声,就在这时他的移动电话响了,他看着来电眸色沉沉,“刘管家?” “傅生,叶小姐的墓地前来了三个女人。” “三个女人?有个红色短发的?” “是,不要怪我多嘴,傅生要不要请人来做场法事超度亡灵?”管家的声音透着恐惧。 “不必。” 他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转向黄医生:“我现在没有幻觉,你看,她去了自己的墓地。” 黄医生:“……夏肆说的对,你要做全面心里评估!” “护士!” “不必了,我现在前所未有的健康。” 傅寒拒绝地干脆,直接开门走了,夏肆反应过来连忙去追,他追到停车场,拦在车前,“你最好回去做个评估。” 他放下车门,“夏肆,我从十年前开始失眠,出现幻觉,狂躁暴怒,但是我没自杀过,你知道为什么吗?” 夏肆被问懵了。 “你也见过很多轻生的人,知道我这样的病症不知道哪一天就没了,你担心过我吗?” “肯定有,要不然你不会经常半夜打电话来,你是为了确定我还活着吧。” “我有过想死的瞬间,但是从来没试过,因为一想到死,我就想起她,想着她去了哪里,想着如果有一天她回来了,我不在,那多遗憾。” “我不会认错的。” “就算是梦,也不要再戳穿我。” 夏肆没能说出反驳的话,看着他的车徐徐开走。 傅寒今天没有用司机,开到傅家墓地时,远远看到三个女人的身影,叶宝言的身影尤其清晰。 扎眼的豪车让女人们都停下脚步。 叶宝言还没看仔细,雪儿倒是认出来了大老板的车,“傅生的车。” 叶宝言眸子一眯,豪车的引擎骤然停止,车子已经停在她面前。 身高腿长的男人从驾驶位下来,拉开车门,示意她们上车。 叶宝言盯着他看,“墓地是谁修的?” 19. 第 19 章 傅寒垂眸,声音很沉:“你的影迷。” “?”叶宝言很迷茫,她真的有这么多影迷么。 记忆中,她只拍了几部风月片…… 阿蚊倒是觉得很可信,“难怪这么漂亮,我都说还有很多人记得你,你的影迷不少。” “是啊,我在国外读书都看过你的电影,丽人行如果能拍出来,你一定会更有名。” “我都拍了什么?” 雪儿扶额:“你一个都不记得了?” “记住哪几部风月片。”她尴尬,眼角余光感觉到傅寒好似掀眸看了自己一眼。 阿蚊对她拍过的电影如数家珍,每个角色名字都记得,叶宝言眼神迷茫,好像在听他人的故事,傅寒淡瞥过来,让她们上车。 雪儿坐大老板开的车战战兢兢,阿蚊第一次坐这样的豪车也是手脚僵硬,有傅寒在前面驾车,她们都安静如鸡,三人大眼瞪小眼,不敢乱说话。 傅寒也不说话,车上氛围冷的如同冰窖,等他说到的时候,阿蚊才意识到自己要下车了,雪儿受不起老板亲自送回家,找了借口一起下车,后半程就只剩下两人。 傅寒盯着车内后视镜,“到前面坐。” “不了。” 他没动,眼神里在说,她必须坐前面,否则不开车。 叶宝言“切”了声,竖起根中指,慢悠悠地吐出几个字:“不走就不走,我就坐后面。” 傅寒没恼,反而嗤笑了声:“叶宝言,你这是违背甲方意愿。” 她狡辩:“……你没说,我怎么知道你的意思。” 她自知理亏,但也不下车,只是从后座猛地扑到前面中控台,仗着身材纤细从那点狭缝里挤过前面,衣襟还有别的什么轻擦过傅寒左边身体,他忽觉周身满是她的味道,脊背僵直,手指快点了几下方向盘。 “现在可以了。走啊。”叶宝言催促,满是不耐。 “好。” 傅寒的声音沉沉地,车子倒是开得飞快。 飞车回家,只有沉默侵占车里。 叶宝言一路看着窗外,脑中满是那块美但是做作的墓地,还有放到枯萎的铃兰花。 阿蚊和雪儿都以为是宋美兰送的,但她知道那不可能。 宋美兰根本不知道她最喜欢铃兰。 她只能想到飞哥。 如果是飞哥,她还是保持沉默吧。 回到家中,她径直上楼,傅寒在楼梯下叫住她。 “没有什么想说?”他斜倚着楼梯扶手,姿态随意,眼神探究。 叶宝言心中问题一大堆,但并不很想说话,见到自己的墓地还是有冲击力的,这是她死亡的证明,有人将她的墓地修地如此漂亮,漂亮到不真实,做作,然而下面没有哪怕一根骸骨。 傅家知道下面空空无也,宋美兰知道,她的朋友们也都知道,可是她还是“死”了,被掩埋在下面。 说不出来的委屈,落寞,被全世界舍弃的荒谬感袭上心头,她的眼神空落落地,没有聚焦,扯了下唇:“挺好的,死了还能住海景豪宅。” “哦,那块墓地一直给我留着吧,如果我哪天真的死了,省事又省钱。” 傅寒闲适的姿态明显紧绷,眼神要吃人一般,冷哼:“现在我就让人毁了那里。” 叶宝言看不懂他在做什么,无所谓地笑:“随便吧,其实人死了,什么都不知道的,住哪里有什么所谓。” 傅寒蓦然一顿,说不出狠话来。 这个晚上,她依然做着噩梦,噩梦比平时还长,先梦到那场雨,自己跳下去,然后梦到了白天见到的墓地,还有一道颀长的身影跪在墓碑前,他旁边放着一束雪白的铃兰。 她豁然惊醒,满脑子只有傅寒那张脸。 这更惊悚了。 *** 早上,叶宝言猫着腰下楼,心中祈求不要看到傅寒这张脸。 一定是每天直对着他,现在连做梦都成了他。 她如此笃定。 周一,日理万机的傅寒应该早出门了吧,叶宝言这么想着,可是先跑下楼的叮叮在疯狂扒拉厨房门,她心中一跳,不会他还没走吧。 下一瞬间,一身白衣的傅寒就拉开厨房门,先给叮叮放上丰盛的猫咪大餐,然后抬眼看过来。 叶宝言能看到他眸间明显的红血丝,乌青的眼眶,不禁一愣,却听到他冷声说:“吃完早餐,去学校。” “?” “我送你过去报道。” “这么快?” “再晚,你会跟不上课程。” 对重新去上学这事,叶宝言已经心里建设了好几天,之前还觉得不错,真的要去学校了,她顿时觉得天塌了。 “这是跟不跟得上课的事吗?”她压根会听不懂。 上中学那几年,她本来就在混日子,老师的话左眼进右耳出,除了学会打架,别的半点没学会。 所以傅寒问她什么打算,她从来没想过去上学。 可是这个暴君根本没给她选择,用傅寒的话来说,这是别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她应该好好珍惜。 叶宝言耷拉着脸,对着丰盛的早餐都没了兴趣,草草吃两口,正要走,被傅寒冷脸叫回来。 “吃完。” “……不想吃。”她预先用他的话来怼人,“别说违反合同,我就是不想吃,你要是受不了,我也没办法。” 说完,她转身上楼换衫。 “我不想吃,你受不了,我也没办法。” 小女孩清澈的声音在士多店门前极其响亮,她甩开大人的手,像只小兔子一样一溜烟就跑了,但大概率是愤怒的小兔,气焰高涨地跑走。 她就是这样,气急眼就会说“你受不了,我也没办法”。 傅寒盯着满桌子的餐盘,嘴角微微勾了勾。 叶宝言在上面磨蹭了一小时才换好衫下来,傅寒听到动静才从文件里抬眼,顿时一愣。 白T恤,蓝色牛仔裤,脚蹬白色波鞋,一身清爽素净,只是女孩还是留了小心机,白T恤下摆被她扎起来,硬生生穿成了高腰衣,于是在腰间留出一截细细的雪肤出来。 白的晃眼。 傅寒就被晃得回不了神,好像回到了中四开学那一天。 那是他在很多年后再次见到她。 女孩盯着一头红色短发,在阳光下像一团行走的火焰,而她特意露出来的细腰又白得晃眼,极致的红和白在瞬间都撞进他眼里,他呆呆地躲在转角,张了张口,“叶宝言。” 声音飘散在热风里。 她身边围绕的人太多,根本没听到。 傅寒时常在想,要是那天他再大声一点,叶宝言是不是就能听到自己在叫她,是不是就能认出自己来。 所以这一刻,当她趿拉着拖鞋下来,他猛然扭头看过去,并喃喃喊出她的名字:“叶宝言。” “?” “叶宝言。” “叶宝言。” 他一连叫了三次,一次比一次声音大,叶宝言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发飙:“我听到了,我又没聋。” 傅寒安静了,但是眼神灼灼,不是热烈的灼灼,而是冷淡的,带着几分落寞的,叶宝言很难说清楚,避开了他的视线,匆匆往外走。 “叶宝言。”他从失态中 回神,从十几年前的旧时光里回到现在,声音中微微的抖动被抹去,在门厅里再次叫住她。女孩站在翠绿的草坪中回头,脸上写满不耐,他好看的唇线弯起弧度,“衣服很合适你。” 她张了张唇,又听到他走近来说:“开学快乐。” “很高兴再见到你。” 他终于说出了十几年想说的话。 傅寒越过一连惊讶的女孩,拉开车门,“上车。” 叶宝言在车上静静坐了好一会才组织好语言,“你刚才不是对我说话吧。” 他一定在对喜欢的那个人说话。 那样的表情有点温柔。 多冷淡狠厉的男人,对着喜欢的人也会不一样吧。 车在红灯前停下。 傅寒终于偏头看向她,语气凉凉:“我叫的是你的名字,你说对谁说话?” “……”叶宝言无言以对,但莫名其妙,还是忍不住呛他,“傅寒,我的工作内容不包含和你扮深情吧。下次别这么说话。” “你说呢?”这个问题被推回来,他直勾勾地盯着她。 她恍然间觉得这人的深情都是错觉,咬牙道:“你可以,我不行,你事先没说……” 傅寒话赶话,“怎么不行?你才是专业的。乙方无条件配合甲方。” “又是合同内容。”她翻了个白眼,冷嗤,“我演技不好,你还是换个人吧。” 傅寒冷冷盯着她,和之前判两人。 毫无意义的谈话戛然而止,傅寒继续沉默开车,脸覆寒霜,此后车内的温度直线下降。 叶宝言心中腹诽,傅寒变脸比翻书还快。 圣保罗中学的大门气派恢弘,叶宝言看到学校大门就正襟危坐,准备下车,哪知傅寒的车没有停,只是在问询处降下车窗,校门保安立刻满脸推笑,放了车子进去。 傅寒最终在一栋红白相间的尖顶建筑大楼前停下,叶宝言跟着他下车,校方派了一位年轻女老师来接人。 女老师的眼睛全黏在傅寒身上,轻声细语,星星眼,叶宝言正在心中嘲笑花痴女,女人已经在和傅寒聊她。 “这位叶同学好漂亮,像电影明星,不知是傅生的什么人?” 叶宝言也很好奇傅寒要怎么介绍自己,总不能说她是他后妈,于是支起耳朵听。 傅寒淡淡瞥她一眼,不咸不淡地回应:“这是我的私事,我想不需要告诉校方。” “如果校方必须要知道,我可以去别的学校问问。” 女老师满脸通红地致歉:“是的,是的,不需要……” 叶宝言偷偷抿嘴乐了一下,不得不说,有钱能使鬼推磨,眼高于顶的圣保罗中学原来也这么没原则。 校长亲自接待他们,所谓办入学手续不过是傅寒带她来见见校长,认认门。 傅寒显然时间金贵,屈尊降贵地寒暄了两句,校长助理便送来了全套入学资料,校服,书本,书包,宿舍钥匙…… 五分钟时间,叶宝言成为圣保罗中学的一员,这时候她才知道傅寒给学校捐了一栋教学楼。 校长比起那位女老师就专业地多,根本不问叶宝言和傅寒什么关系,只殷勤备至地夸她有前途,好好念书。 傅寒办完手续,先行离开,叶宝言从中五开始读,Miss赵带她去教室,一路上看了好几眼她露出来的细腰。 “学校不允许这样穿?” Miss赵皮笑肉不笑:“不允许,以后穿校服,不管你是哪个有钱人送进来的。” 来了,名校名师的真面目露出来了。 这还不算,真正让她如芒在背的是进教室后遇到的人。 20. 第 20 章 Miss赵戴着黑框眼镜,烫一头大波浪,身材S曲线,是个迟暮的美人,她在带叶宝言进入教室的路上,开始介绍圣保罗的名校历程,森严的校规,以及学生的日常规范,全程再没有多余的笑脸,应该是所有笑脸都给足了傅寒,没什么剩下的给她了。 叶宝言听的意兴阑珊,心不在焉,心思全在精美的校舍上。以前在玛利亚念书,校舍普普通通,毫无美感可言,这里不一样,处处精美。 “都记住了吗?”Miss赵在进教室前这么问道。 她点点头:“差不多。” “行,先进去,做个自我介绍。” 课堂已经在上第二节课,是英文文法,她在门外听着像天书,那句长长的英文一个字没听懂。 叶宝言硬着头皮进入教室,然后在全体同学的掌声中站到台上,她环视一圈,看到各式各样的眼神,是熟悉的那个味道,快要成年的中学生眼中含义颇多,容不下沙子,又被规矩制约着,内心各种主意横冲直撞,他们自认为足够成熟但是在大人眼里依然幼稚,他们不服,却不得不臣服,她很了解。 女生们窃窃私语,眼神警惕,男生们会看着她露出的细腰笑的有些幼稚的浪荡,Miss赵瞪一眼台下,下面才恢复安静。 叶宝言心中却不平静,因为她看到一张熟悉的脸。 十年前,这张脸还很苍白,瘦削,和自己有几分像,如今他快成年,长成了大人的模样,五官逐渐清晰,浮现出他父亲的样子。 乐仔没有像其他男生一样对着她浪荡地笑,而是一直怔怔地望着她,听到她说出“叶宝言”三个字后,整个人都呆住了,嘴巴张得好大。 叶宝言没想过在这里能遇到乐仔。 他确实是到了读中学的年纪,宋美兰住廉租房,居然有钱送他来读圣保罗,还有他的病是怎么治好的?她的嘴角冷冷勾了下,朝满屋子的同学轻快地介绍完自己,最后说:“请大家多多关照。” 她的座位在第一排,同桌是个戴眼镜的乖乖女,和雪儿有点像,乐仔的座位在她斜后方,这节英文课,她没怎么听,犹如在梦中,只是身后乐仔的目光如影随形,她冷冷瞪回去,乐仔忙不迭地缩起脑袋,假装看书。 下课时间,宋宝言和同桌攀谈两句,知道女孩叫应夏,英文名是summer,趁着她出去上厕所的功夫,summer被一群女生围住。 十年过去了,学校生活还是大差不差,她不用听也知道这些女孩子们要问summer什么,新转校生的谣言很快就会在校园满天飞。 她上完洗手间,感觉到身后有人,回头一看,果然是乐仔。 她并不想来场姐弟相认,只是淡淡看了眼比自己高出不少的男仔,“借过,同学,你挡我路了。” 乐仔瞠目结舌,愣在原地,一个字都不敢说出口。 上完一天学,叶宝言活人微死,放学后慢腾腾地离开教室,大多数同学都住校,她也分得宿舍,但是傅寒说好她只是走读。 “是那个新生。” “好靓。” “我看她好似飞妹来的。” “听说她是傅家送过来的。” “她又不姓傅,会不会是被哪个傅少爷包养的?” “反正不简单的。” …… 叶宝言的步子很慢,竖起耳朵挠有兴致地听着这些学生妹对自己的八卦,前面那群人终于拐弯走向宿舍,耳朵清净了,但是下一秒,她的肩头被人冷不丁拍了一下。 回头一看,是乐仔。 乐仔欲言又止,脸上的表情很纠结,直勾勾地盯着她看,叶宝言也不说话,想听听他到底能说什么。 “你真的叫叶宝言?”他支支吾吾地憋出这句话来,说她名字的时候很慢,一字一顿的,声音也很小。 “是。”她抱着手臂,拒人千里之外,“同学,要看身份证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挠挠寸头,扶了扶自己的眼镜,“对不起,我可能认错人了。” 叶宝言哼笑:“你以为我是谁?” 乐仔的脸色瞬间持重起来,眼神微暗,半天才说:“你很像我姐姐。” “呵,你连姐姐都能认错?”她嘲道。 “不是,你真的我很像她,我姐姐过世了。” 乐仔垂着头,要哭出来一般。 叶宝言心头微跳,看着他一步三回头,最后飞快地跑远,她几乎脱口而出想喊乐仔的名字。 可是,他姐姐已经死了。 乐仔一口气跑到学校门口时,眼泪不自觉地飙了出来。 实在太像了,姐姐走的那年,他长期住在病房里,很久才能见她一次,越是这样,他越盼着她来医院,病房床头贴着姐姐的电影海报,因此她的样子,他记得很清楚。 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 乐仔不敢相信,世界上有同名同姓还长得那么像的人。 他越想越不对,新同学分明就和姐姐一模一样,说话的声音都一样。 少年抹一把脸,迟滞的脚步蓦然变得坚决,飞快调转脚步,像箭一般冲向正慢悠悠走向校门的新同学。 他气喘吁吁,脸色涨红,一字一顿地说:“你就是姐姐,对不对?” 叶宝言没立刻说话,神情怔松,看着他发红的眼眶,比石头还硬的心顿时就软榻下来。 乐仔比她小十几岁,他出生时,她赌气不肯去看这个小不点,可是最后天天抱他的总是她。 见她不说话,乐仔激动到伸手拽住她的两边胳膊,“是姐姐,对吗?” “你这些年都去哪里了?” “怎么你一点没变?”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一把鼻涕一把泪,叶宝言差点跟着心叫出,吕乐言,你还是这么烦。 但最终,她凶神恶煞地推开乐仔,“你烦不烦,认错人了。” 乐仔还不死心,依然追着她,“没有,我没认错,你就是姐姐。” 他又抓上她的手臂,叶宝言拉了两下都没拉开,这小子长高长大了,手上力气已经比她大的多。 “松开。”她语气冷冷的,就像小时候凶他一样。 乐仔不哭反而笑:“你凶我?" “……” 叶宝言没想到第一天上学遇到这种麻烦,正思忖着怎么解脱,突然身后传来一道冷凉的嗓音。 “放开她。” 是傅寒。 他从车上下来,大步走来,乐仔看见他,一秒变乖乖仔,呆呆地收回手,恭敬叫了一声:“傅先生。” 叶宝言在心中骂乐仔没出息,只是有点奇怪,他怎么认识傅寒。 傅寒的目光淡淡掠过 来,“她不是你要找的人。” 随后,他带走叶宝言。 乐仔满眼的不甘心,但是什么都不敢说。 他看着叶宝言上了豪车,看着豪车开走,还是忍不住追着车跑了一段距离。 叶宝言坐坐在副驾,从后视镜中看着乐仔奋力追赶的身影。 少年的身影在镜子里变了形,头重脚轻,额上大汗淋漓,咬着牙,奋力在跑,傅寒打了方向盘,转弯后速度飙升,乐仔的身影就消失了。 她收回视线,盯着前路,冷不丁问道:“你怎么认识吕乐言?” 他偏头扯了下唇,意味很冷,似乎觉得她问了个蠢问题。 “……”她总觉得哪里不对,继续问,“他又怎么认识你的?你们见过?” 这些问题,傅寒都不准备回答,倒是反问:“你为什么不告诉他?” 叶宝言蔫蔫地靠着车窗,“麻烦。” 认了乐仔,就要见宋美兰。 傅寒一针见血:“你不想见你妈。” 她陡然坐直,像刺猬一样立起满身的刺,“你说什么?” “宋美兰,你在电视新闻里看到了,不是吗?” 他顺手将中控台上的文件袋扔给她,“自己看。” 叶宝言不可置信,眼瞪得浑圆,但还是打开了文件袋。 里面是宋美兰和乐仔的资料。 叶宝言看着乐仔从一个小不点长成现在这样高大俊朗的样子,看着宋美兰从穿金戴银的富贵样子变成日日穿梭在菜市捡便宜菜的半老师奶,宋美兰的两鬓生出白发,身材也走了样,走在大街上,没人能想到她也曾经风光过,跟着香江小姐的漂亮女儿出入豪门。 资料里没有吕全。 叶宝言当然也不想看到,只是想到阿蚊说过的吕全被车撞死了,心中再次咯噔了几下。 她一味低头看资料,没注意傅寒的车往哪里开,待抬头才发现他们到了深水埗。 “怎么来这里?” 是她最熟悉的街道,还有几间老店依然开着。 傅寒没下车,也没解锁车门,“看到前面那栋大楼吗?” 叶宝言顺着他的手指看向那栋被围起来的居民楼,明白了他的意思,脸色瞬间冷下来:“你什么意思?” “宋美兰一家一直住在这里,现在他们住在政府的临时公屋里。” “应该只能住一到两个月。” “如果没有钱租新房,他们……” “随便了,不关我事。”叶宝言胡乱收起文件袋,“走。” 傅寒不予置评,她说走,他立刻开车走。 回到山顶,白房子里冷冷清清,他们都不说话,趿拉拖鞋的声音都能从纯白的墙壁和高高的穹顶上传回来。 宝姨好像又没来,叶宝言懒得问,瘫在沙发上,打开电视,叮叮摇着尾巴跳上沙发,她顺手撸撸它的天灵盖。 【香江小姐再度来袭,来看看今年的参选佳丽……】 电视声终于让房子有了人气。 傅寒垂眸,兀自弯了弯唇,自觉到厨房做晚饭。 叶宝言看着傅寒进厨房后,才盯着电视看,正是参选佳丽的采访片段,被采访者叫周云意。 她觉得几分面熟。 “周小姐,今日好靓,你来参选,傅生是不是很支持?” 21. 第 21 章 傅生? 哪个傅生? 叶宝言冒出一些念头,电视台对周云意的采访时间格外长,让人不得不多想。 看久了,她才明白为什么觉得这位小姐眼熟。 原来是和自己有几分像。 记者:“周小姐,有人说你长的像已故影星叶宝言吗?” “听人这么说过,不过我没有她那么靓啊。” “周小姐谦虚,你也好靓。” …… 有意思。 叶宝言继续看电视台放出的资料,周云意,英文名Yuki,昔日的会考全优状元,港大法律系在读,还有各种亮瞎人眼的头衔,媒体盛赞她是全能女神。 她看的正起劲,耳边出来傅寒叫吃饭的声音。 “哦。” 她口头应着,但坐着没动,傅寒好似也被电视吸引,走过来看。 叶宝言有所感,指着周云意,“认识吗?” “见过。” 她意外地抬头看了眼傅寒,他也正在看周云意,而且眼神不只是认识那么简单。 “所以,傅生是你?” “什么?”他不明所以。 叶宝言无所谓地耸肩,男人啊,天下乌鸦一般黑,媒体捕风捉影,大部分都是真的,看周云意说起“傅生”的甜蜜,他们不可能没事。 “挺靓女的,我看她有希望进前三。” “吃饭。” 傅寒先走开,叶宝言关电视,起身时,沙发身上有什么东西也被她带起啦,“啪”地掉在地上。 她低头,是支口红。 “?” 叶宝言捡起来看看,正红色的口红,肯定不是她的东西。 这里居然还有别的女人来? 傅寒也在装贞洁?他除了那个所谓的爱人,还有其他女人?她的好奇心完全被勾起。 她望向餐厅方向,傅寒似有所感,回望过来。 “还不过来?” “来了。” 她不动声色地放下口红,叮叮也盯着口红。 “别动。”她做了个鬼脸吓唬叮叮。 傅寒的手艺一如既往的好,她吃的很多,吃的很尽兴,想到那只口红,还有电视上的周云意,开始旁敲侧击:“傅生的爱人到底在哪里?” 男人掀眸,看她有点久,只来了一句:“这个你不需要知道。” “很有必要,她哪天回来了,我可以快点让开,我不和人抢男人的。” 傅寒嗤笑:“你没机会。” “……”她的小脸一垮,“她很漂亮?” “漂亮。”他看着她。 “哦,和我很像,应该是漂亮。”她往自己脸上贴金,“你干嘛不去找她?” 傅寒瞟她一眼,回应她的是冷眉冷眼。 她的试探谈话中道崩殂,无疾而终。 于是,她继续回到电视前煲连续剧,黄金档的剧集很不错,她看的上头,除了那只口红有点碍眼。 至于傅寒在做什么,她完全没空关心。 一集剧集结束,广告时间到。 叶宝言神个大大的懒腰,感觉口渴,下一秒就发现有水递过来。 “回来就看电视,不做功课吗?” 她正想感谢傅寒的这杯水,话到嘴边咽回去,这人真是一秒教导主任上身。 她一脸茫然,“做什么功课?” 傅寒气笑了:“你以前上学也不做功课?” “不做。”所以她辍学了。 “……”傅寒皱眉,“那不行,书包拿过来。” 叶宝言觉得自己真够倒霉的,人生重开,被迫把十八岁时没读完的书重新读一次,为什么要回到十八岁,而不是更晚一点。 “非得要写作业?”她撇嘴,不情不愿地拿出书包。 傅寒很坚决:“你只有一年时间准备会考,必须好好读。” “其实我可以不读的。” “不行。” “为什么?” “你真的不愿意读,还是怕遇到吕乐言。” “……” “跟在我身边的人,中学都没毕业,说不过去。” “你可以换一个。”她真诚建议。 “换不了。” 傅寒回答她的是将她赶往书房,还残忍地将叮叮拒之门外。 叶宝言还是第一次进他的书房,黑白色调,白墙,一整面墙的书黑色柜塞的满满的,可是整齐干净,书脊朝外,没有一本是乱放的,一张足有2米的白色大书桌,上面除了一台大电脑,什么都没有。 除此之外,还有两张黑色椅子。 傅寒在其中一张椅子上坐下,示意她坐另外一张。 他翻开她的书本,扫了几眼,“你的英文烂成这样?” “…你怎么知道?”叶宝言不好意思说,整节课她就没怎么听懂。 他翻开她空白的书本,冷嗤:“其他几科,你还记了一点笔记,这本书,比你脸还干净。” 她破罐子破摔:“你也知我以前中五就没上学了,玛利亚那边的英文老师本来就不好。” “我帮你补。” “?” 傅寒不容她拒绝,在纸上沙沙写下补习计划。 “7-8点,英文听读,8:10-9:00,中文,9:00……” 真的是天塌了。 一晚上除了吃饭喝水,再没有休息时间。 她两眼无神,“傅生,你不是很有钱吗?去港大捐栋楼,然后……” “想都不要想。” *** 傅寒将补习进行到底,开学第一天的补习持续到十点,叶宝言的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头像鸡啄米一样点着大书桌,他无声看了一会,终于放她回去睡觉。 “明天记得早起,上学不能迟到。” “知道了。” 叶宝言一言难尽地看着傅寒,好像看到了中学时代的班主任Miss于。 那时候每天放学,Miss于都会中气十足地重复这句话,下面唉声一片。 她脱口而出:“我怀疑你是Miss于的私生子,而不是傅玉成的。” 傅寒提唇,还真的想起老师。 “你知道Miss于怎么说你的吗?” 叶宝言猝然回头,“你怎么认识Miss于?” “你忘了,我们都读玛利亚中学的,她也教过我。” “怎么会,你不是应该在绩优班?” 傅寒的眼神有点莫名,“有一年,我考砸了,降到C班。” “Miss于说她教过一个很有天分的学生,但是她不想学,因为长得太漂亮。” 叶宝言瞪大眼,“切”了一声,“我去睡觉了。” 傅寒坐下,捏了捏眉心,最终还 是打开电脑看监控,才打开便迅速关掉,他的手指还按在屏幕下方的开关上,好像在和开关较劲,不过两秒,他微抖的手不听使唤地重新打开屏幕。 叶宝言已经换好睡衣,她平时都在浴室换,不知道今天怎么在卧室换衣服。 他第一次点开屏幕的那一瞬间,她堪堪丢掉浴巾,身上□□。 像被闪电击中,又像是被火山熔岩灼烧。 他胸口滚烫,眼底焦灼,呼吸停滞,等他关掉屏幕,艰难地呼出那一口气,心底却涌出更强力的渴望,渴望折断她莹莹一握的细腰,在纯白无瑕的肌肤上映上永不磨灭的痕迹。 这些可耻的念头不断叫嚣,最终战胜他的理智,让他再次打开屏幕。 可是他眼中的焦灼依然无法褪去,这种焦灼一点一滴地浸入心中。 如同烈酒烧心。 傅寒打开书柜最下面的抽屉,随意拎出里面的黑色酒瓶,“噗”地打开瓶盖,烈酒直接入喉,喝的太急,他的喉结猛烈地收缩,剧烈咳嗽起来。 咳嗽让饮酒被迫中断,傅寒的眸间被雾气弥漫,眼前白茫茫一片,如同进入迷雾森林,手中的酒瓶千钧重,好多声音挤脑中。 “小屁孩,你哭什么?” “脸上那么脏,好难看。” “呀,你手上流血了。” “衰仔,你也这么倒霉?被人打?” “哭哭哭,就知道哭,你是个男仔啊,我被人打都不哭。” “知不知怎么对付欺负你的人?” “别让他们得意,他们打你就是让你哭,你别哭,他们就会更气,气死他们。” “或者你打回去。” “记住了没有?” “你点头,我给你买糖。” …… “喂,你过来,别开灯。” “别说话。” “记住,不能亲我。” 不管多大,她说话的声音总是干脆清甜,像只凶狠的百灵鸟一样,叽叽喳喳个不停。 酒劲让人昏昏沉沉,可是他的脑子在片刻昏沉后却更加清醒,清醒到他知道自己必须做什么。 他必须要见到她。 不是在屏幕中,而是去见她。 他踉跄了两步后控制住自己的身体,回到卧室,然后推开了暗室门,从幽暗的甬道进入另一个房间,她的卧室。 他站到她床边时,叮叮忽然警醒地睁开绿宝石的眼睛,竖起耳朵,沉沉地注视着他,“嘘。”他竖起两根手指,叮叮和他对视片刻后耷拉下耳朵,乖乖地垂下眼,躺下。 叶宝言的睡姿总是从最初的潦草慢慢变成双手环抱自己的婴儿姿势,她弯成半月形,背对着他。 他站在漆黑中,面前叶只有一团模糊的影子,这都不妨碍他在这里矗在这里成为一樽沉默的石像。 叶宝言翻了个身,短暂换成四仰八叉的姿势,叮叮也跟着翻身,人和猫的姿势很奇妙地一致。 沉默的石像微弯了腰,修长的手指挂着一串闪烁的钻石链子,微抖着移到她的脚踝。 这串链子的光芒映照在她纤细的脚踝上,随着他将链子小心翼翼地戴上去,颗颗小钻石细碎的光好像点亮了她的脚踝。 他的手指情不自禁地流连在其上,抖得近乎失控。 “别这样,别过来……” 忽然,脚踝剧烈地抖动,叶宝言惊叫着坐了起来。 22. 第 22 章 她醒来的猝不及防。 傅寒隐在床边,在最后一刻拆下钻石脚链,但也仅仅只来得及做这个。 一人一猫两双眼睛都不约而同的望向他。 叶宝言惊惶不定,叮叮的绿宝石眼睛特别闪亮,傅寒不可能全身而退。 “啪”,她已经按下电灯。 既然逃不掉,那就不逃了。 傅寒隐去深眸间的情绪,恢复了一贯的冷厉淡漠,淡声:“做了什么梦?” 叶宝言意识到她已经醒来,不是做梦,她的床边真的站了个男人,和梦中一模一样,一时怒从中来,梦中的彷徨,恐惧被愤怒取代。 她张牙舞爪地朝傅寒扑过去,像只赖皮的猴子一样,显先是用手挠脸,后又觉得不够,继续拳打脚踢,还不解恨,一口咬在他的手上,咬出零星血印,边咬边骂:“你个变态,你不是说不进我房间吗?不是说不要我做什么吗?” “让你进我房间!”她咬得更深,“你还想做什么?是不是想睡我?” 傅寒一声不吭,眉头都没皱一下,站在床头,真的如同一樽石像,叮叮不明所以,绕着他转来转去,也丝毫没有得到他半点眼角余光。 直到她发泄完,他才慢条斯理地抽回手,“咬够了?” “变态,你和你老豆一样变态。”她口无遮拦,“你们傅家全家都变态。” 傅寒看着她因愤怒而发红的眼睛,周身都变得阴戾,“你知道他那么变态,还非要嫁给他。” 卧室忽地安静。 很难堪的安静。 叶宝言瞪着发红的眼,一眨不眨,异常错愕,待她眨巴一下湿润的长睫,冷静下来,冷嘲道:“傅寒,你知道你的死鬼爹地怎么变态吗?” 傅寒哑口无言,在出口的瞬间就后悔了,心中苦涩地如同吃了黄连,只能避开她咄咄逼人的视线。 但是叶宝言不想罢休,她猛地从床上爬过来,拽住他的衣领,“他不行的,他变态到要看我……” “别说了。” 他粗暴地打断她的话,手指掐在她脖颈上,额角青筋暴突,“别和我提他,他在我这里一开始就死了。” 叶宝言被他掐地喘不过气来,盯着他左边眉毛的长疤,脑中白光乍现,这只手忽然变成了另外一只同样修长但是苍老的手。 傅玉成的脸保养地很好,但总是上了年纪的,近看也是满脸褶子,尤其是在他晚上归家后靠近自己时,她看着他脸上的每道褶子都像是扭曲的毒虫。 让人恶心至极,倒足了胃口。 叶宝言记不起太多和傅玉成相处的细节,但这时莫名记起他的脸,他那双苍老的手正在逼迫她做最讨厌的事,他冷眼看着她抚慰自己,在那个紧要关头,忽然伸手狠狠掐住了她的脖子。 看她挣扎,呼吸一步步被掠夺,脸上煞白如纸,他笑得愈加兴奋,可是这兴奋的笑声给了处在迷乱顶峰的叶宝言一击重击。 致命的重击,她快要感受不到自己的呼吸, “难受,难受……”她溢出几声,脸色煞白。 叮叮在他脚边“喵呜,喵呜”,上窜下跳地转圈。 “叶宝言!” 他的理智归位时,叶宝言轻飘飘地倒在床上。 *** 夏肆送走医护人员,折返回三楼,看着傅寒叹气,“她没事,睡一觉就好了,可是怎么搞成这样?” “她说起傅玉成。”傅寒眼睛里全是红血丝,“我没忍住。” 夏肆了解了,“傅玉成死那么多年了,还是阴魂不散。” 他又觉得不对:“狂躁症状,你已经很多年没有过了,当年是因为她死了,现在怎么会因为说起傅玉成就……” “她说傅玉成变态。”他的声音异常死寂,眼神空洞地望着好友。 “……”夏肆明白了他的意思,神情一震,轻拍了下他的肩,“这不是你的错。” 他却固执:“是我的错,如果我早一点送走傅玉成……” 这话吓得夏肆要捂住他的嘴,痛心疾首:“你别乱说气话,你要是想动手杀人,早就动手了,何必忍傅玉成那么多年。” “所以她才会被他强迫!” “你不能钻牛角尖,她嫁给傅玉成是为了钱。” “别这么说她。” “我说的事实,不知道现在的叶宝言如何,但以前的她可不是什么普通女孩,为了钱可以……” “砰”,傅寒的拳头砸向夏肆。 夏肆躲得很快,但是眼镜还是被波及,右脸青了一大块,咬牙切齿地要打回来,“傅寒,你别过分,见色忘义。” “为了叶宝言,你什么事都做的出来。” 他索性扔掉眼镜,撸起袖子,一拳一拳地砸过去,两个大男人在书房里你来我往,打的不可开交,满墙的书架震颤不已。 “你清醒一点,她也许根本不是。” “就算是,她回来这件事太可疑了。” “十年不见的人突然出现,而且还是凶杀案的受害者,她没可能逃脱雨夜屠夫的毒手的。” “你为她做那么多事,她根本不领情。” “她说失忆,你就相信?” …… 夏肆喋喋不休,像个老妈子,傅寒却沉默不语,招招凶狠。 最后,两败俱伤。 书房一片狼藉,夏肆鼻青脸肿地瘫在地上,傅寒靠着墙坐着,手边还有一个空酒瓶。 “你不是戒酒了?”夏肆的声音有气无力,听着很委屈,但又焦急。 “这瓶酒,我终于喝完了。” 傅寒笑出声。 夏肆挣扎着起来看酒瓶,不看还好,一看就头脑发麻,“你不知道酒也会过期吗?这TM十几年前开的酒……” 傅寒裂嘴笑:“怕什么,你不是医生么?” “我不会救你的。” 夏肆冷哼。 *** 叶宝言被叮叮的“喵”声叫醒,她茫然了好一会才想起发生了什么,刚刚苏醒的身体骤然打起寒颤。 对死亡的恐惧让她打定主意离开。 无论如何,都要离开。 “才醒就去上学?” 傅寒冷不丁地出现在门前,而叶宝言手中提着书包,正在翻箱倒柜。 她尽力让声音不抖,往书包里塞各种东西,“不是你说,要好好用功?” 他一步步走进来,直到身影将她完全覆盖,扯住她的手腕。叶宝言不依,和他无声地交锋着,但胳膊拧不过大腿,她的力气还是太小。 书包落在地上,傅寒将她按在卧室的床边沙发上,自己也坐下来。 在他坐下来的瞬间,叶宝言条件反射般地缩到沙发的角落,尽力远离他,这让傅寒的眼角极快地跳了两下,眼底的晦暗瞬间铺满。 她在害怕。 他只是一偏头就看到她脖颈间的两道扎眼的红痕,呼吸瞬间不畅,像被人狠狠的掐住喉咙,想说的话也丢了。 倒是叶宝言打破沉默,讥诮地刺他:“怎么现在又不让我好好上学了?” “正好我也不想上学,干脆退学吧。” “我这种中学都没毕业的人不适合待尊贵的傅生身边,你还是换个人吧。” “换一个能陪你睡的,这样,你就不会半夜饥 渴到偷进女人房间……” 她的每句话都精准地在他心上割一刀。 傅寒任由她一刀刀割破自己的心,无力反驳,疲惫地陷入沙发中,像老僧入定,叶宝言骂的累了,最后觉得了无生趣,用恶狠狠的眼剜着他,暴怒:“真是痴线,你们傅家都是疯子。” “叶宝言,对不起。” 在叶宝言骂的口干舌燥之际,傅寒终于开口道歉。 叶宝言:“?” 他重复:“叶宝言,对不起。” “不会再有下一次了。” 叶宝言冷嗤了声,没说话,但眼神说着一切,我不信你。 傅寒咽了咽,骤然起身,捡起书包,将里面塞的乱七八糟的杂物和衣服都拿出来,塞回书本,拉上拉链,挂在手臂上。 他妥协也给自己喘息的机会,“周一到周五,你可以住学校宿舍,周末必须回来。” “每天晚上七点,我会去校舍给你补习。” 叶宝言嘴唇翕动,还想争辩几句,但看傅寒的眼神,她觉得自己还是少说两句,傅寒不是在给自己选择。 去校舍,总比在这里能让她安心一点。 毕竟那是公共地方,遇到事,她至少可以喊。 *** 吕乐言第n次看向前面空空的座位,今天叶宝言又没来。 “吕乐言,你来翻译这一段。” 老师叫他时,他还在想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只来一天就不来上学了,是不是因为…… “吕乐言!你在做什么?” 英文老师一向温柔的脸上已经有些愠怒,同桌蹭蹭他的胳膊,“阿乐,阿乐……” 吕乐言豁然站起来,“老师,您问什么?” 全场哄堂大笑,老师狠狠盯他一眼:“下不为例。” 这节课剩下的时间,吕乐言还是频频看向叶宝言的座位,课后,同桌拉住他,仿佛看穿一切,“那个转校生是好漂亮,你也中意她?” “你不懂。” 吕乐言埋头看书,准备把没听的课补上来。 这么浑浑噩噩地过了两天,吕乐言依然没见到叶宝言回学校,周末回到宋美兰的临时租屋,闷闷不乐。 这租屋局促地很,二十平都不到,吕乐言睡沙发床,宋美兰睡里面的小房间,宋美兰起来时发现儿子一直在发呆,早餐没有做,房间也没收拾,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她皱眉:“乐仔,你怎么了?” 少年被惊醒,想问什么又把话咽下去了,摇摇头:“没事。” 宋美兰不信:“到底是什么事?是不是又有古惑仔欺负你?” 乐仔继续否认:“上次你找大飞哥吓唬他们,他们不敢再找我了。” “真的?” “真的。”乐仔铺好床,神色不耐,“我不是三岁小孩了,能应付。” “你不同,从小身体不好,换心后也还有排异反应,要是被人再,你会……” 乐仔手中的牙杯“叮咣”地重重放下,“我会死,是吗?” “我早就该死了。” “要不是我,姐姐也不会死……” 宋美兰骤然伸手,耳光甩在儿子脸上,乐仔偏头,一动不动,听着她的训斥:“你想怎么样,和她一样去死吗?” “想死就早说,真是生你不如生个叉烧。”、 “我费那么大力让你健健康康,你倒好,还想着死。” “你姐的死是意外,和你有什么关系。” 她的手指不停点着他的头,“她死了那么多年……” “她要是没死呢?”乐仔忽然泪流满面。 23. 第 23 章 宋美兰觉得儿子在说胡话,气笑了。 “怎么可能没死?你是想她想疯了?” "前几年是她的忌日,你梦到她了?" 吕乐言被噎住了,抽噎了半天才说:“我见到她了。” 宋美兰猝然顿住,“你说什么?你见到谁了?” "姐姐。"他一字一顿地说。 宋美兰连忙摸摸他的额头:“没发烧,你这几天在学校是不是被吓着了?” 吕乐言无奈,拂开她的手,“叶宝言,我真的见到她了。” “在学校。” “她在我们班上。” 宋美兰死都不相信,直到乐仔说带她去看。 “好,你带我去。” 周一那天,宋美兰被乐仔拉起来,一起去学校。 可是,宋美兰在学校空等,叶宝言的位置一直是空的。 她摇头骂乐仔,“你真是中邪了,我居然和你一起疯。” “死了十年的人怎么会突然回来!” 吕乐言欲言又止,但没法说服妈妈,很平静地说:“我一定会证明给你看。” *** 叶宝言是一个星期后才回的学校。 这期间,她哪里都没去,待在山顶那栋房子里,天天逗着叮叮玩,傅寒说自己出差,没回来过,宝姨搬了进来。 叶宝言无所谓,见不到傅寒更好,想到能住到宿舍,她的那点恐惧就消失了,唯一可惜的是见不到叮叮。 回学校那天早上,傅寒西装革履地出现在家中。 几天没见,叶宝言盯了他一眼,冷道:“傅生公务繁忙,今晚就没必要来给我补习了吧。” “我有一个小时,晚上见。” 傅寒直到送她到学校的单人宿舍,才回了这么一句。 叶宝言毫无办法,先去上课。 进教室的瞬间,她就感觉到很灼人的视线在盯着自己。 不用看,她也知道是乐仔。 吕乐言心中狂喜,课上忍不住偷偷笑起来,但他忍住了给宋美兰打电话,下了某种决心,要把姐姐原封不动地带回家。 他不动声色,没再盯着叶宝言看,专心上课。 等到中午,大家一窝蜂涌向食堂吃饭,叶宝言和同桌summer走在一起,吕乐言和三两好友在后面漫不经心地聊着,眼神总是注视着前方那抹熟悉的身影。 打完饭,他瞅准时机凑到叶宝言那一桌。 叶宝言淡淡瞥他一眼,没说话,summer倒有点好奇:“你怎么坐这里?Jack他们在那边。” 吕乐言故作惊讶:“是哦,我没看到他们。” 但是他没有要走的动作,坐下埋头吃饭,还对惊讶的她们说:“快吃啊,午休时间很少的,下午有Miss于的数学课。” 说完他看向叶宝言的碗中,眉开眼笑:“叶同学,你怎么没吃虾,食堂的虾很好吃,我拿多了,筷子都没动的,给你试试?” Summer莫名看他一眼:“你怎么不说给我多一个?” “好啊,给你给你。”他毫不吝啬地挑出两只虾,一人一个,summer笑纳了,但是叶宝言不冷不热地看着,淡淡说句谢谢,然后咬了一口。 吕乐言一怔:“你觉得味道如何?” “挺好的。” 叶宝言将虾含在嘴里,没说多什么。 吕乐言不死心,问她为什么不吃完整只虾。 “吃饱了。” 叶宝言收拾饭盘走开。 吕乐言渐渐食不知味。 因为姐姐吃虾过敏,绝对不会碰虾。 下午放学,他依然没有放弃,找准了个机会。 他发现叶宝言没有去校门口等车,而是走回宿舍,心下一转,立刻跟上去。 圣保罗虽然是名校,可是宿舍紧张,优先供给中五以上的学生,男女生在同一栋楼,但是分层,男生是奇数层,女生偶数层。他一路不紧不慢地跟着,看着她进入六层第二间宿舍。 他的宿舍恰好在五层,男女生宿舍层并没有门禁,可以随时上去,但是一个男生突然出现在女生宿舍,还是会引起轩然大波,而且很大可能会被宿管阿婆打出来。 吕乐言在下面等着。 叶宝言总是要去吃晚饭的,他还要再试试。 被怀疑的叶宝言回到宿舍时候已经不舒服了。 中午吃的那点虾还是有影响,她并没有吞下虾,下午没什么事,但是现在她手上起了小红疹,有点痒。她抓挠了几下,红疹越来越多,从手心蔓延到手臂,脖子也开始痒。 乐仔,真是被你害死了。 他那点小伎俩,她一眼就看出来。 但是,他到底是年纪小,低估了叶宝言不想被回去见宋美兰的决心。 叶宝言浑身都痒,脖子红了大半,越来越不舒服,她不能下去,一下去就露馅,吕乐言肯定在下面蹲守着。 庆幸的是,她这间宿舍是特别配置,傅寒让人安装了电话。她想先打给阿蚊,但接电话的是飞哥,她听到声音就挂了。 阿蚊后来从没和她好好聊过飞哥的事,她还是避嫌吧。 她又拨雪儿的呼机,雪儿秒回电话,说自己还在加班,但答应马上送药过来。 叶宝言在宿舍等着。 大约半小时,有人敲门,她立刻开门,可是门外站着的人却是傅寒。 “你怎么来了?”她满脸怨怼,还想找雪儿的影子。 傅寒看着她满脸的红疹,一把拽住她的手腕,撸起衣袖,叶宝言浑身一震,就要甩开他的手,像是甩烫手山芋一样,他的深眸中闪过痛色,先把药给她,命令道:“我让你朋友回去了,你跟我去医院。” “不要,我吃过敏药就好。”她干吞下药,脸上已经红的像只煮熟的虾。 “还是要看看,排除其他可能。” “没有其他可能,就是过命,我吃了虾。” 傅寒盯着她:“虾?你明知道过敏,为什么要吃?” 叶宝言自知理亏,不说话。 傅寒眼神如炬,想了想,猜到:“吕乐言让你吃的?” 她瞪大眼,没好气:“不是。” “那就是了。”他说完就往外走,叶宝言怕他乱说话,两步冲上去,用身体堵住门,结结实实的,而傅寒没能刹住脚步,一头撞在门上,也就是她身上。 温软馨香。 娇软炙热的呼吸,发丝又软又带刺一般,刺得他喉头微痒,滚了好几下,他也感知到她的体温。 不是她在发烫,是他自己在发烫。他像是陷入迷蒙失真的旧梦中,思维迟钝起来,忘记自己要去做什么。 叶宝言也呆愣愣地,一动不敢动。 宿舍的空气变得黏腻不堪。 “砰砰砰。”几声巨大的敲门声让他们猛然回神,迅速分开。 “叶宝言,我知道你在里面。” 是吕乐言。 “……” 叶宝言无语地看着门,举起手指“嘘”,让傅寒不要开门。 傅寒冷厉的眼里杀气腾腾,拉开一条门缝,叶宝言往他身后躲。吕乐言懵逼地看傅寒,结结巴巴地问:“叶—同—学呢?” 叶宝言在身后扯了扯傅寒的衣服,他一顿,用恨不得吃人的眼神盯着门外的人,“你找她做什么?” 吕乐言无言以对,憋了一句:“她去吃晚饭吗?” “不吃。” “……” 他还不死心,两只眼溜溜地往里面窥探,只是他眼神在哪,傅寒的身体就偏哪,他只隐约看到一个毛茸茸的红色脑袋。 “还不走?” 吕乐言觉得很蹊跷,壮着胆子问:“傅生,您和叶同学是什么关系?” 不管是不是姐姐,傅寒出现在这里都很奇怪。 傅寒根本懒得回答这种问题,直接关上门。 “滚。” 吕乐言身躯一震,灰溜溜地下楼。 叶宝言捂着胸口喘气,“终于走了。” 傅寒只关心她的红疹消失没有,欺身过来看她的脸,靠得太近,两人都瞪着眼,叶宝言想起那天晚上的事,瞬间发酵,猛地推开他。 “变态佬,你占我便宜。” “……”傅寒无奈,“我想确认你身上的红疹消了没有。” 她用手臂捂住自己,姿态防备,“哪里有那么快,至少也要一夜。” 傅寒还不放心,要打给医院。 她拦住,“真的不用,我以前经常过敏。” “经常?” 叶宝言只点点头,“我们家有人爱吃虾。” “你就跟着吃?过敏要人命的。” 傅寒的声音没有一点温度,好像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我没那么傻,只是有时候混在一起,我也会过敏。” 吕全喜欢吃虾,宋美兰做饭有时候会忘记这事,她见怪不怪了。 傅寒记起她刚刚嫁给傅玉成第一次在家族亮相,傅玉成规定所有人都必须出席,大摆宴席,给足了她面子,不只是如此,傅玉成对她体贴入微,给她殷勤备菜,澳龙一上来就给她夹到碗里。 叶宝言言笑晏晏,吃澳龙还吃的很开心。 后来,傅寒半夜在厨房撞到她,她穿着红色真丝睡裙,裸露的皮肤全是疹子,正在柜子里找药。 第二天早上,她身上的疹子确实消了。 他这才打消把人驾到医院的念头,只是脸色依旧不好看,凶她:“你是嫌自己命长吗?不能吃的东西也敢吃。” “以前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叶宝言觉得奇怪,“以前?你又了解?” 傅寒继续凶神恶煞:“不了解,还猜不到吗?” “把书拿出来,我还有事。” “……”叶宝言翻白眼,这种人真是变脸比翻书还快。 24. 第 24 章 叶宝言看看表,已经十点了。 “傅生,你不是说只有一个小时?”她点点表盘,“你该走了。” 十点也是宿舍的关灯时间。 “你这间宿舍不熄灯。”他好像没听到一样,继续讲那段英文构词,“这个词,词根来自拉丁语,先记住这个词根,拼写其他单词就容易了。” 叶宝言扯了下唇,“不会拉丁文,听不懂。” “听不懂?”他没有挫败,冷笑,“那我继续讲,讲到你懂为止。” “行了,行了,我懂了。” 她无奈告饶。 傅寒十点半才走,宿管阿婆还问,傅生,现在就走了? 吕乐言蹲在楼梯口,腹诽宿管阿婆狗眼看人低,刚才他可是求了好久才让他上去。 还没腹诽完,傅寒已经站到他面前,“吕乐言,别缠着她,她说了不是你姐姐。” 吕乐言想争辩,但在傅寒的冷厉面前打了退堂鼓。 吕乐言的第一次试探没有得到结果,不妨碍他继续筹谋第二次,他改了策略,改成暗搓搓的观察。 他每天盯着叶宝言的座位,中午吃饭倒是不凑过来了,只是从远处看着,叶宝言随时随地感觉如芒在背,连summer都发现了,偷偷和她说:“吕乐言是不是中意你啊?” “……不是。” 叶宝言转头凉凉地瞅了眼吕乐言。 这么过了一星期,周末放学时,叶宝言等到最后几个走,余光瞥到吕乐言也还没走,她微微勾唇,等着教室的人都走完。 最后只剩下他们两个。 叶宝言站起来,走过去,敲敲他的课桌,吕乐言假装这时才注意到她,“叶同学,你有什么事?” 叶宝言皮笑肉不笑,“吕同学,你盯着我这么久都发现什么了?” “你要是这么想你姐姐,我可以牺牲一下,给你做几天姐姐。” 吕乐言没有被激怒,扶了扶眼镜,心平气和:“叶同学,我知道了,你不是我姐姐,是我搞错了。” “我姐姐已经去世十年了。” 他缓缓地说,神情萎靡。 叶宝言微愣后嗤了声,转身拿起书包离开。 只是皱了皱眉。 或许是因为要回山顶那栋大房子吧。 吕乐言也拾起书包,等到她走出教室才快步跑出来,远远追着她的身影。 碎金的夕阳拉长她的身影,红色短发被风吹的张牙舞爪,在满地金屑中如同一个个跳舞的怪兽。 对,就是怪兽。 他小时候是个病秧子,没机会出来蹦蹦跳跳,快走一步都让人担心,每天只能羡慕活泼乱跳的姐姐,看到她回来,他眼底的落寞才会一点点地消散。因为只有姐姐才会带他出去,疯给他看。 那天她在夕阳下做鬼脸,一阵大风吹过,她的红色短发被吹成一团乱,他指着影子哈哈大笑:“姐姐,好多金色怪兽。” 他今天又看到了好多金色怪兽。 和童年一模一样。 *** 叶宝言坐进车里,自动缩到门边,离傅寒远远地。 被远离的某人,脸色是一贯的冷淡,正在专心看文件,只是捏着文件的手指微不可见地颤动了一下。 司机收起中间隔板。 车内寂静异常。 在一个红绿灯前,男人忽然冷冷开口:“为什么不告诉他?” 这话没头没尾,但叶宝言听得懂。 这个是他是吕乐言。 “既然这么不喜欢他,为什么当初还能为了他嫁人。” 提起这事,叶宝言就要炸,好看的眉毛竖起来,“关你屁事。” 她看着他冷淡到极致的面容,忍不住嘲讽:“傅生含着金钥匙出生,当然不用像我这样没有选择。” 傅寒身形一顿,“我十五岁才进傅家。” 后面就没声了。 叶宝言一噎,无话可说,只憋出一句:“你知道什么,我认不认他们都和你没关系。” 关于傅寒的过去,她只记得一点点,那时候刚刚嫁入傅家,傅玉成把家族人员介绍给她,一长串的名字,傅寒排在最后面,被傅玉成一笔带过,吃饭也没见傅寒露面,她倒是见过傅宁这些少爷们把傅寒按在地上打。 只是不知道傅寒现在怎么能独享新凯集团。 叶宝言觉得奇怪,但不敢深想,傅寒这种人惹不得。 回到山顶的房子,唯一让她高兴的是叮叮摇着尾巴趴在铁门上等着她。 叮叮看见她的身影,立刻蹦了几下,叶宝言弯腰接住它,叮叮俏生生地往她怀中拱,一人一猫上了三楼。 傅寒的嘴角弯了弯,很快恢复冷淡的弧度。 叶宝言抱着叮叮打开卧室门,顿时愣住。 卧室还是那个卧室,但有什么不一样了。 天花板不一样了,不再是纯白的,变成了深蓝色,细碎的光若隐若现,时暗时亮,好像头顶有无数颗星星在闪耀,她蓦然不想开灯了,静静看着星空顶,在房间坐了一会。 叮叮也很好奇,在她旁边滚来滚去,还一把叼着她的衣服倒在床上,滚成一团。 门漏开一条缝,傅寒窥见了灰色的毛茸茸在红色的短发旁打滚。 “喵喵……” 叶宝言咯咯咯笑着,努力在头顶把叮叮撸开。 他呆愣了好一会。 关于星空屋顶,叶宝言没有多事去问主人家,问来问去的答案大概就是,这是那个女人喜欢的。’ 依旧是傅寒做了晚饭,叶宝言和叮叮只负责吃,很安静地吃完,她正准备溜之大吉,哪知道一直没说话的傅寒老调重弹:“半小时后到书房补习。” 她苦着脸:“今天周末。” 他冷酷地不近人情:“你的时间比别人短,我们把基础补一补。” “……可以先看电视?”她在心里翻了无数个白眼,真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可以。” 叶宝言气呼呼地抱着叮叮在沙发上安家,看电视。 黄金时段的连续剧正在播,是个新剧,她没看过,还只播到第三集,男主穿着那身警服英俊硬朗,一开始就是打斗的画面,古惑仔在警察面前耀武扬威,这之后就出现了匪夷所思的杀人案件,一名舞女离奇死在出租屋,画面里红黑交织,舞女陈尸在屋中间…… 她死死盯着电视,双臂下意识抱紧了叮叮,以至于叮叮“喵喵”叫了几声,挣扎着从她怀中跳出来。 傅寒眉心一皱,从厨房出来,扫了 眼电视,又看看叶宝言紧紧抱着双臂的样子,不动神色地关上电视。 “你干嘛?”她焦躁地起身,要重新打开电视。 傅寒拦在她身前,“害怕就不要看。” “谁说我怕了。”她心虚地据理力争,“我只是看的投入。” “给我。” 傅寒盯着她:“你……” 叶宝言已经略过他,重新打开电视,电视剧的说话声和音乐盖过他想说的话。 你有没有想起什么。 他让到一边,眸色幽暗,而叶宝言所有的注意力都在电视上。 “她是被人杀死的,虽然表面没有伤口……”剧中的高级督察这么断定。 傅寒也盯着电视看,直到这集结束,他起身关了电视。 “去复习功课。” 叶宝言:“哦。” 她机械地站起身,上楼,也没理叮叮在脚边求抱。 傅寒跟着上楼,让她坐对面的新书桌,她难得听话地坐下,没有半点反驳。 “翻开英文课本。” 叶宝言很听话地在书包找书,但是拿出来的是中文课本。 傅寒眸间一暗,亲自拿出英文书,“你拿错了。” 叶宝言如梦初醒,“……我看错了。” “没事,翻开单词表。” 他是个尽职尽责的好老师,口音是纯正的英伦腔,语法点讲的深入浅出,但是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脑子里被刚才电视剧里舞女的遇害画面占据。 毫无生气的尸体,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警察说是他杀,凶手是怎么杀人的? 一阵剧痛袭来,她眼前渐渐模糊起来,好像是透着一块玻璃看着某个房间,毛玻璃上映出一些身影,还有地上躺着的躯体,了无生气。 就像电视上的舞女尸体。 “therefore,知道怎么用吗?”傅寒没得到答复,偏头看向她,骤然吓到,她额头上满是汗,双眼无神,眉头挤到一块,显然不舒服。 “你怎么了?”他摇了她两下,叶宝言才傻愣愣地回神,满脸疲倦,恍惚地说:“你说什么?” “到底怎么了?你是不是想到什么?”傅寒微微眯眼,思忖着前言后果,猜测是今晚的电视剧勾起她的记忆。 叶宝言紧紧抓着书桌边缘,乍然出现的模糊影像潮水一般倒退,眼前已经清朗如初,只有满墙的黑色书柜,一大一小的两张书桌,以及露出骇人表情的傅寒。 叮叮的喵喵声和他的声音都好像从遥远的地方飘来。 “说话,你想起什么了?” “是不是想到失踪前的事?” 她捕捉到最关键的一个词,失踪。 也就是她死前的事。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她急剧地吞咽着,自始自终只有这几个字。 傅寒看着她发白的脸色,没再问下去,半拽半抱着她下楼,把她塞进车里,叶宝言这时才醒神,在幽暗的车厢里冷不丁地问道:“傅寒,我问你一件事。” “什么?”他坐进驾驶座,给她系安全带,黑沉的眼向上抬,“你想问我什么?” “你肯定知道我是怎么死的,对吧?”她笃定道,声音像被冷水浸过,凉丝丝地。 25. 第 25 章 “你说什么?” 傅寒踩油门,很大的一脚,车子像深夜捕猎的巨兽全速在山路上驰骋,引擎声盖住了一切声音。 叶宝言大声地重新问,企图让声音盖过引擎声,扯着嗓子吼出来:“我到底是怎么死的!” 她确信傅寒听到了。 可是没等到回答,车速越来越快,山道两旁影影绰绰的绿茵飞速倒退,车子几乎一路飞到灯红酒绿的市中心。叶宝言紧紧拽着安全带,贴在车门上,感觉到身体正在失去重心,车子在失去控制,红绿灯和花花绿绿的霓虹灯仿佛流动的银河。 “停车!”她尖叫着,眼睁睁看着傅寒闯过红灯,周围的人群和车流疯了一样地避让。 在她惊恐的破口大骂前,对向车道迎面驶来一辆小货车,她的骂声卡在嗓子里,本地闭眼抱头准备迎来致命一击。十年前她怎么死的,她忘记了,现在她可能会因为车祸而死。 闭眼的刹那,她看见傅寒微眯眼,抓着方向盘的两手青筋爆裂地凸起。 她没感觉到自己身体因为撞击而产生的痛感,但依然听到“轰隆”地碰撞,钢铁互相摩擦的锵锵声,她下意识睁开眼的瞬间,“澎”。 叶宝言无视了眼前阵阵浓烟,偏头看向澎的一声的来源,是驾驶位的安全气囊炸开了,傅寒被气囊挤压在座椅上,身体歪着,发丝凌乱,脸色苍白,嘴角和笔挺的鼻梁上都有血痕。 她很混乱,对向车明明是在她这边,怎么撞到驾驶位了。 来不得及多想,她听到傅寒勉强发出的声音:“快下去,别愣着。” 他后面还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她没听到。 叶宝言嗅到浓烈的烟味以及别的味道,她闻到了汽油味,眼中大骇,手足无措,傅寒深深皱眉,努力动了动自己的身体,同时大吼:“快走,没时间了。” 他稍微挪动了一下身体,长臂猛地扼住她的手腕,把她往窗户边推,叶宝言被他这么一推,撞到车窗上,猛然清醒过来。 *** 中环街头的大事故轰动一时,所幸车辆没有爆炸。 消防车和警车来的及时,傅寒和叶宝言被送进医院,货车司机没什么大碍,但车辆有损伤,在交警面前怨声载道。 “不是我的错啊,是他开太快。” “我刹车都来不及啊,劳斯莱斯直接冲过来的。” “你们不信就问路人啊,真是,我还赶着送货,耽误了时间,谁赔?” 警官们认真做了笔录,安抚两句,然后才转向叶宝言,傅寒正在做检查,暂时不方便接受盘问。 “怎么称呼?成年了吗?”警官看了看她,眼神探究。 和傅寒同车的女人,总是勾起大众的好奇心,警官也不例外。 “叶宝言,十八岁。”她是轻伤,简单处理后已经镇定下来。 警官有些惊讶,记录下来名字,问起事发经过。 “对不起,我想等律师过来。” 叶宝言丢了几年记忆,有些习惯还是学会了,这个车祸对傅寒不利,最好是律师来处理。 警官之间对了两下眼色,正要说什么,傅寒的声音传过来 “你们有事问我,是我开的车。” 他脸色苍白地坐在轮椅上,推车的人是夏肆。 “好的。” 警官们循例做笔录,傅寒一一答完,最后说:“关于赔偿事宜,联系我的助理。” 他认了全部责任,就此事故没有争议,警官离去。 傅寒的伤不可能马上出院,手臂和腿部都有骨折,静养至少一个月。 夏肆把他推回病房,叶宝言还在发呆,想着警官们的问话。 “你的车是否失控?” “没有。” “是否有超速?” “有。” “如果没有车辆失控,你怎么解释是右侧驾驶位撞到左侧的车?按照正常司机的行车习惯,是左侧副驾撞到小货车。” 他没有一丝迟疑:“操作失误。” “傅生,以下的问题,我有必要提醒你,谨慎回答。” “有无饮酒?” “没有。” “有无嗑药?” “没有。” …… “叶小姐,你怎么样?傅生呢?”宝姨气喘吁吁地站在她身边,显然是急着赶过来的。 叶宝言抬眸,不只看见宝姨还看见一个年 轻女人。 “哦,这是我女儿语浓。”宝姨简单介绍。 陈语浓似乎比宝姨还着急:“快去看…傅生吧。” 叶宝言带她们上去,夏肆和宝姨很熟悉,还和陈语浓笑侃了几句,傅寒全程面无表情,尤其是就陈语浓进来后。 宝姨寒暄了两句,便觉气氛冷到极致,给女儿使了两下眼色,陈语浓委屈地撇嘴,还是认清现实,“傅生,我只是送妈咪过来,不打搅你了,希望你早日康复。” 傅寒冷淡地靠着床头,闭着眼,嗯都没嗯一声。 女人走了,宝姨去问护士姐姐一些照顾事宜,夏肆看眼默不作声的叶宝言,“阿寒说你不舒服,我带你去做检查吧。” “不用了。”她否认,“现在没事了。” 傅寒忽然睁开眼,眼中冰冷又疲倦,“没事也和去他一趟。” 夏肆耸肩,言下之意不言而喻,他坚持的,你逃不掉。 叶宝言面色一滞,到底没说什么,跟着夏肆去脑科检查。 他先问了她一连串的问题,叶宝言隐去了那些突然出现的模糊记忆,只说自己忽然头疼胸闷。 检查繁琐,有护士带着她去,在各种仪器中打转。 *** 夏肆回到傅寒病房,傅寒瞬间睁开眼。 夏肆冷哼:“我觉得她没说真话。” 傅寒:“什么意思?” “她可能隐瞒了些事情,但我不知道是什么,可能和她头疼有关系。” “会不会和记忆有关系?” “你猜?”夏肆玩世不恭,“我看你比脑科专家还厉害。” 傅寒无奈:“说正事,我要确保她身体没问题。” “我也说正事,我要确保你没事。”夏肆反唇相讥,然后仿佛看透他一般,“她一出现,你就不对劲了,这次差点把命都搭上,你怎么会超速?还把方向盘往左打,怕她受伤?” “晚上车少,超速正常。” “正常,130啊,下山到闹市区,最高150,你赛车?你当时在想什么?” 傅寒静了静,幽幽地说:“她问了一个问题。” “?” “她怎么死的。 26. 第 26 章 夏肆也沉默了一下,“你不想” 傅寒想到这个问题,依然是心里一沉,心尖上被插了刀子一般,无法呼吸,如同十年前那个早上,暴雨初歇,满街狼藉,他在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中醒来。 Cat姐:“傅生,她昨晚来找你了吗?” 傅寒:“她在剧组。” Cat姐:“怎么可能?你快看新闻,大新闻,丽思酒店发生命案,卢思被杀了……” 傅寒耳中一阵长长的嗡鸣,听不到任何声音。 当他再一次见到十八岁的叶宝言,他以为自己在做梦,再三证实这个重新出现的她就是叶宝言,他仍然不敢多问一句,这些年你去了哪里,发生了什么。 以至于当她主动问,我是怎么死的,傅寒那颗被针扎了十年的心突然变得钝痛无比,那些绵绵密密的小针争先恐后地涌出来,让他疼得没有了知觉。 时光瞬间倒流回十年前,他没日没夜地追寻着她的消息,不放过任何一个地方,然而她,石沉大海,凭空消失。 漫长的搜寻和等待中,他心中一直紧绷着一根弦,也还存着一丝希望。 找到她。 卢思只有一具尸体留下,而她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还有希望。 没确认她去向的三年里,一千多个日夜,他心中的弦一直高度紧绷着。 任何蛛丝马迹,他都不放过。 当警官在傅家确认她只能是被雨夜屠夫掳走,也许被虐杀,或者早就已经分尸,他心中的弦彻底断裂。 先是失眠。 他整日整日地无法入睡,一闭眼就是叶宝言最后留给她的那句决绝的话,“你不要再缠着我,我从没爱过你。” 紧接是酒精的麻痹。 喝醉了,她的样子就变了,还是少时给他买糖吃的样子,或者是第一个晚上,她在黑暗中迎接他的样子。 她收起身上所有的尖刺,莫须有的铠甲,化成一摊柔美的水将他淹没。 他起先沉溺其中,而后便有了窒息之感。 求生的本能让他醒来。 面对的却是一个没有她的世界。 酒喝干,再沉入幻境,再绝望地醒来。 如此周而复始,恶性循环。 在倾城的那一天,他也以为是幻境。 有时候,他又自私地想,她哪怕和卢思一样,留下一具躯壳呢? 哪怕是死的,也行。 傅寒的声音又沉又哑,“你说我该怎么和说?” “说她被杀死了,死无葬身之地?” 夏肆也是一滞,“你如此清楚她的结局,为何还固执地以为这个是她?” “为什么不能是她?”傅寒抬眸,眼中涌动着冰冷的暗涌,“我没找到她,我一直在祈求她能回来。” “……” 夏肆无法劝解,摇摇头,又听到他说:“雨夜屠夫的案子,我要重新查。” “这么多年警方都没能查出来,你想怎么做?”夏肆大惊,“不是闹着玩的,这个人能大摇大摆进去丽思酒店杀卢思,还能让另外一个人凭空消失,还有那么多受害者,警方从没抓到过他,我觉得太邪门了。” 夏肆说着就打了个寒颤。 傅寒眼中满是阴戾,“他总会有破绽的。” “什么破绽?” 岑曼枝冷不丁地在门口开腔,手中还抱着一束花。 宝姨手中拎着很多东西,扯开笑让她进去坐,“你和阿寒说说话,我去泡茶。” 夏肆笑脸相迎:“阿姨来了,怎么还那么漂亮,一点没变。” 岑曼枝很受用:“我都一把年纪了,别嘲笑我。” 她放下花,傅寒冷冷一指:“拿出去。” 岑曼枝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花,拿出去。” 岑曼枝的脾气上来了,“你有没有良心,知道你出车祸,我买花来探你,你什么态度?” 她是发了脾气就不会轻易停的人,这么久积攒的怨气全撒出来。 “傅寒,你现在发达了,就可以不管我死活了,是不是?” “要不是我,你哪有今天?” “生你不如生快叉烧,老娘……” “出去。” 傅寒没有半分动容,指着门。 宝姨和夏肆都尴尬地站着,不知道劝哪一个。 岑曼枝坐在沙发上哭,这时候,叶宝言推门进来。 叶宝言刚做完检查,那些一晃而过的影像再没有出现过,任凭她怎么努力,也再想不起。 她进门时,并没想到房间里会多出一个人,然后华丽丽地连打了几个喷嚏。 而大家都直愣愣地望着她。 好像她是个莫名的闯入者。 “拿走花。”傅寒冷道,宝姨看他脾气真上来了,连忙善后,只是岑曼枝却没有善罢甘休,眼一眯盯着她看,“宝青,她是谁?傅寒养的女人?”“我说怎么要拿走花,原来是因为她对花粉过敏。” 夏肆挑挑眉,看好戏一样,宝姨抱着花出去避风头,叶宝言奇怪地看了眼傅寒,皱起眉头,冷冷对岑曼枝说:“我不是。” 她最多只能算个做工的,每天按照傅寒的意思摆出他喜欢的女人的样子。 “不是?那你是谁?”岑曼枝细细打量叶宝言,“我怎么看你有点面熟?” 叶宝言闻言仔细看了一眼岑曼枝,然后用眼神询问傅寒。 傅寒这才淡淡开口:“你过来,不用理她。” 他没介绍这人是谁,但叶宝言大概明白了她是谁。 这不是她需要关心的。 叶宝言坐到床边,和病床保持了一点距离,默不作声,也不准备和岑曼枝寒暄什么,这让岑曼枝更加窝火。 “你有没有规矩,看你年纪不小了,家里没教你规矩?” 叶宝言:“教了,特别教了我不要在病房大声喧哗。” 夏肆抿着嘴笑,傅寒微微勾了下唇,只有岑曼枝吃瘪,恨恨地看着叶宝言,“傅寒,你从哪里找来的女人,一点规矩都没有,玩玩就算了,可别带出去丢人现眼。” “您家教真好。” “……” 岑曼枝气的要吐血,傅寒按了铃,“出去,否则会有人请你出去。” 岑曼枝收住脾气,想着今天来的目的,还是开口了:“我没收到生活费,下半年的都一次给我。” 傅寒冷眼盯着她,并不准备说话。 母子两就这么僵着,谁也没想妥协,最后是宝姨看不下去,拉着岑曼枝出去。 “阿枝,你别急,阿寒不会不管你的,先回去。” “我真的没钱了。” “哎,省着点花吧,阿寒每次给的不少,你是不是又去澳门?” “去一两次而已,他那么多钱,在外面我是傅寒的妈咪,怎么都要应酬应酬吧……” 岑曼枝一顿巴拉巴拉,宝姨缓声劝慰,叶宝言大概也听明白了,莫名偷瞄了眼傅寒。 没想到他妈也是个只认钱的。 傅寒正好捉住她这一眼,她清了清嗓子,调转视线,和夏肆说起检查结果。 “我去看一眼。” 夏肆朝傅寒挑眉,口型说给你们二人世界。 可是,他一走,病房里鸦雀无声,叶宝言挪到靠窗的沙发上去了,傅寒闭目养神。 两人之间隔着条银河一般。 27. 第 27 章 叶宝言坐了一会,哼哼两声:“我今晚睡哪?” 傅寒要住院,她不需要。 傅寒豁然睁眼,看着她,“你想回家还是……” 其实这里可以住,这是间大套房,足够让她睡下。 “回山顶。” 她不习惯说回家,那里又不是她的家。 “好。”傅寒的声音多了些疲惫,揉着眉心,“我让马克过来处理。” 叶宝言想到那束花,随口问:“要不要帮你把花拿回来?” “拿回来做什么?让你打喷嚏?”他闭着眼都在皱眉头。 “你怎么知道我花粉过敏?” 一室安静,傅寒许久后才说:“我怎么会不知道。” 叶宝言诧异,盯着病床,“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我究竟是怎么死的。” “你没死,何必再问?”傅寒的语气轻飘飘地,闭着眼,冷淡疏离地很。 叶宝言心中五味杂陈,其实答案呼之欲出,不太明白他为什么不直言相告。 她只是个被变态杀人狂杀死的可怜受害者。 之后,两人再没说什么。 叶宝言被马克送回山顶,和她一起住下的,还有两个黑衣保安。 叮叮在大铁门上摇着尾巴,一看见她打开门就凑上来,她稳稳抱住它,一起进屋。 没有傅寒在,这房子真的更加像鬼屋。 虽然外面站了两个彪形大汉,她还是无端地打了个寒颤,没在一楼停留,直奔三楼卧室,锁上门,钻进被窝。 还好有叮叮陪着。 已经很晚了,今晚足够折腾,她眼皮打架,沉沉地睡过去,但是没多久,她就跌入重复的梦境。 噼里啪啦的大雨像是天降巨石,她眼前依旧是白茫茫的一片,什么都看不见,但是脑子里总跃出个模糊的影子,很高大的男人身影,平时也就是在她拼命奔跑时,梦境戛然而止,她大汗淋漓地醒来。 今晚不一样,大雨忽止,她身后静悄悄,但下一秒,重重的敲门声响起。 一下,一下地,不轻不重,不疾不徐。 一点一点地砸在她的神经上。 她茫然地望着身后的门,太阳穴突突地跳,心跳也加速到极致,全身都在抖。 叶宝言的手抖着,四处乱抓,碰到了熟睡的叮叮,老猫一个猛子扎开,绿眼睛望着满头大汗的主人。 “喵,喵……” 这几声猫叫后,房间电话铃声叮咚叮咚响起来。 和梦中的敲门声一样,催命符一般。 叶宝言终于从噩梦中解脱,猛地坐起来,一把接起电话,却没听到声音,吓得她一激灵,噩梦完全醒了。 她骤然睁开眼,对着电话哭吼道:“到底是谁?是不是有病,半夜打电话。” 傅寒听出她声音中的惊惧,皱眉:“是我。” “傅寒?”她再确认,不顾一切地骂人,“你真是有大病,痴线。” 傅寒没计较她的辱骂,“你怎么了?是不是又做噩梦了?” “半夜能吓死人的。”她越说越气,哭声也更大,“我做不做噩梦和你有什么关系,多管闲事。” “你快点把你那个爱的女人找回来,我就不用住这个鬼屋了。拜托你,我不要你的钱,什么都不要,你放我走。” “就是住在这里,我才做噩梦。”她把噩梦毫无理由地归结于这个房子。 电话那端没有半点声音,她感觉傅寒的呼吸都没了,脾气更加暴躁,“傅寒,你是死了吗?” “听到就回个话,说话啊,我不要一个人住在这里……” 她边说边哭,说了好多话,可是耳边只剩下“嘟嘟嘟……”的忙音。 叶宝言好像听不到忙音一般,还在对听筒骂:“傅家没一个好人,豪门了不起,有钱了不起,你们都是些变态。” “傅寒,我以为你能正常点,还以为你和别人不一样,你也是个变态,你以为我看不出你想干什么,你就是想睡我,恶心,恶心,所有男人都那么恶心……” 叮叮听着她的谩骂,依偎在她脚边,不时用肥硕的身体蹭蹭她的腿脚。叶宝言终于停下来,小声抽泣着,抱着咪咪躺在地板上,这时才注意到此刻的天花如此闪亮。 好像蓝黑的天幕上闪烁着无数星星,这些星星并不是全部都亮,而是一颗一颗地时而闪烁,时而暗淡,和真正的星空一样。 不知为什么,她的泪涌得更快,像下雨。 傅寒回到山顶时,在门口已经听到呜咽声。马克和夏肆还在纳闷他怎么非要这个时候回来,这人不顾自己的伤腿,一瘸一拐地离开轮椅,去爬楼梯了。 “……我帮你。”夏肆和马克驾着他上楼梯,夏肆抱怨:“你这里怎么不装电梯?” 到三楼,傅寒还是挣脱了两人,径直走向那间房。 马克要跟上去,被夏肆拦住,“别去了。”傅寒推了两下门,没推开,拿出钥匙开门。 叶宝言的眼睛肿成核桃,眼眶里红艳艳地,脸上一片潮湿,在他开门的瞬间,她惊惧地从地上爬起来,咬紧牙关,双手紧紧抱着叮叮。 像是一个愤怒惊恐的瓷娃娃。 她好像会随时挥出拳头,也随时会碎掉。 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噩梦才让她如此。 傅寒踉跄两步,叶宝言忽地撞了过来,把他撞到门板上,“砰”,门关上。 站在走廊上的两人:…… 傅寒的手和脚都有伤,行动不便,被她撞得闷哼,但他深邃的眸间还是很沉静,低头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别哭,我回来了。”他伸手替她拭泪,她偏头躲开,抓着他的衣领,眼神很凶,“谁要你回来?你回来有什么用?” “你回来想做什么?” “我锁门了,你还能这么轻易地进来。” “平时是不是就是这么半夜进我房间的?” “你说,你都对我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你们男人都是些变态,下半身动物,只想做这种恶心的事,傅寒,你也不例外。” “你喜欢人家就去找她,别对我做这么恶心的事。” 她猛烈地抓着他双臂,拍打着他的胸口,字字句句都只想发泄出来,尤其是对着傅寒,这个禁锢她的罪魁祸首。 或许是因为这个噩梦,或许是因为内心强烈的不安。 总之,这一刻,见到他回来,所有的情绪都涌上来。 傅寒看着她泪流满面,心像刀割,可是表情冷淡至极,“我喜欢的人死了。” 叶宝言愣住。 他用没受伤的手抓住她,一字一顿地说:“叶宝言,我不会让你走的。” “从来没什么签了十年的合同,那是骗你的。” “是一辈子。” “你这辈子只能住在我的房子里。” “哪里都别想去。” 叶宝言懵了,也快疯了,企图扭出自己的手,可是无济于事,只能喊破嗓子:“你什么意思?” 傅寒的声音好像从天边飘来:“这辈子,你哪里都别想去。” “你说我都有病,变态,我都认。” “要不然,我怎么会喜欢一个死人那么久。” 叶宝言脑子嗡嗡地,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是不是真的疯了?” 28. 第 28 章 叶宝言自言自语:“你一定是真的疯的。” 什么人会喜欢一个死人。 傅寒轻轻推开她,修长手指抚上她的脸颊,将那些湿痕一点点抹去,叶宝言呆滞地盯着他左眉上的疤痕,只觉得荒诞和怪异。 还从心中莫名涌出一股熟悉感。 一时间,她不知该害怕噩梦还是眼前这个人。 叶宝言的泪止住了,脾气也发完了,终于冷静下来,和他讲道理,“傅生,既然她死了,你该往前看。” 他冷嗤:“哪里是前面?前面又有什么?” 叶宝言一噎:“当然是……” 她当然不知道,否则她来到十年后怎么也会如此彷徨。 谈话止于此,傅寒让她死了要离开的心,叶宝言恨不得眼里下刀子捅了他。 不欢而散。 叶宝言依旧反锁门,还在门后堵上凳子,傅寒离开她房间才疼得“嘶”了一声,马克过来搀扶,夏肆则是满脸看戏,还冷冷奚落:“你这个表白还真是独树一帜。” 马克眼观鼻鼻观心,已经猜到傅生的脸色不会好看,劝夏肆:“夏医生,少说两句。” 夏肆啧了两声,和马克一起扶他进了卧室。 等马克走后,夏肆才放开吐槽:“怕她做噩梦,怕她哭,你明明是回来陪她的,非要搞得这么难看,也只有你了。” “你就直说一句,我喜欢你,会死吗?” 傅寒低声说:“怕她觉得恶心。” “?” 夏肆想了一会才明白他指什么,一时语塞,愣了半天才说:“她以前这么说的吗?” 傅寒没说话,那就是默认。 夏肆摇摇头:“女人都是口是心非。” “她觉得你恶心,恨傅玉成,还和你这样那样。” *** 这场车祸第二天就出现在报纸头条还有电视新闻上。 【中环夜半惊魂,原来是豪车车祸,富豪玩出新花样,新凯集团主席傅生半夜驾车遭遇车祸,副驾靓女受惊……】 傅寒和叶宝言的侧面和背影被拍到,阿蚊和雪儿看到新闻都心急如焚,打电话问她情况。 “我没事。”她一夜没睡,在电话里恍恍惚惚。 两位好友放心下来,可惜的是,周末聚会只能改期。 担心叶宝言不只是她们,还有吕乐言。 乐仔在早间新闻里看到了事故回放,大声喊宋美兰:“妈咪,你过来。” 宋美兰懒洋洋地走过来:“看什么?” “看电视。” “电视有什么好看?”宋美兰不以为然,视线在新闻画面上扫过,然后便停了一瞬,“那是傅家的人?” “是,傅寒。”乐仔看着妈咪的反应,“你看傅寒旁边的女孩。” 宋美兰久久没回应,一直盯着电视,乐仔拉着她走近,可惜新闻已经播完,画面切走了。 宋美兰像樽石膏像,乐仔屏住呼吸等着妈咪的反应,她一定看到了姐姐。 厨房的烧水声咕噜咕噜,宋美兰“啊”了一声,快步往厨房走,乐仔蔫蔫地垂头,还是问道:“妈咪,你看到姐姐了吧。” 宋美兰在关火,从厨房探出头来,脸色难看,像别人欠她几百万,“衰仔,什么姐姐,你姐姐早死了。” 乐仔失望:“你明明看到了,她就是姐姐。” “死人怎么可能复生?你都中五了,这个道理都不懂吗?” “我确定就是她,她真的现在是我同学。” 宋美兰默了,迷惑地看着儿子。 乐仔咬牙:“下次我一定让你见到她。” *** 叶宝言原以为自己不用再受补习的苦,哪知道傅寒换成在家养病,二十四小时在家,有的是时间给她补习。 所以,她过了一个非常充实的周末,享受了傅寒这位高材生的特殊照顾,从早到晚的补习。 他的理由是这个星期他不方便去学校补习。 不知是不是因为学习占据了大脑,她居然没有再做噩梦,周一早上依然精神抖擞地爬起来上学。 傅寒坐在轮椅上,脸色苍白,眼底乌青,虽然觉得不太对,但她没多说,心情很好地对他招招手:“再见。” 难得有几天可以不对着他了。 傅寒冷冷扯唇:“好好上课,周末见。” “……” 她瞬间止住笑,转身上车。 叶宝言由司机送到学校,才下了车,身后就传来熟悉的声音。 “言言!” 她脚步微微一顿,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只有宋美兰会这么叫她。 吕乐言肯定把宋美兰带来了,他还没死心呢。 “言言!”宋美兰跑了过来,拦在她面前,一下抓住她的手,“言言,是你回来了吗?” 叶宝言拧眉,冷静地抽回手,淡淡看向乐仔,“你又要搞什么?” 吕乐言挠挠头,似不好意思,“抱歉。” 宋美兰的眼神黏在她脸上,不停地叫着言言。 叶宝言无动于衷,“你认错人了。” 随后,她叫住同桌Summer,两人说笑着一起走,而她们身后不远处的吕乐言大失所望,回想着刚才这一瞬间叶宝言的动作。 她不是无动于衷,她有瞬间的停顿。 这还是鼓舞了乐仔,拉着妈咪说:“她肯定是,她刚刚停了一下。” 宋美兰却不以为然:“不可能的,她要真是你姐姐,肯定会回头。” 但她又喃喃地说:“她是长得很像,非常像。” 不看不知道,一看还真的一个人一样。 “她就是姐姐。” “她吃不吃虾?”宋美兰想到这点。 乐仔说起他在食堂的试探,宋美兰淡淡听着,没说话,问起别的事:“送她上学的是傅家的车?” “是,我见过傅寒接她。” 宋美兰的眸子闪了闪,“你先进去上课。” 看着乐仔走进学校,宋美兰的双腿忽然就软了,直接跪在地上,双手捂住脸,泣不成声。 *** 叶宝言一路忍住没有回头,进教室坐下后,偶尔一回头,吕乐言已经坐在自己位置上,低着头摆弄着书本,并没有往她这里看。 中午吃饭也很正常,Summer还调侃:“阿乐最近都不过来找你了?” 叶宝言看了眼四周,吕乐言一个人坐在角落吃饭,很快吃完就走了。 或者是彻底相信她不是姐姐了吧。 下午放学后,她就躲进单人宿舍,一想到没有傅寒来补习,她很雀跃,抱着本看起来,只是看了不到两页,宿舍电话响了。 然后她就听到了傅寒的冷淡声音。 她应激反应:“你不要说话不算话,不是说不补课?” “没补课。”傅寒低声咳嗽了几声。 叶宝言没当回事,“不补课,你打电话干什么?” 傅寒默了默,“见到宋美兰了?” “你怎么知道?”说完,她反应过来,自嘲道,“傅生到底有多少眼线盯着我?” 他避开这个问题,继续问:“如果你不想认他们,我可以……” “不需要,我的事,我自己解决。” 她“啪”地挂掉电话,看书的心情也没了。 其实乐仔好骗,但是宋美兰很不好骗,不知道她会不会又整出一出大戏来。 这个星期过得倒是风平浪静,她渐渐跟上学习节奏,除了Summer,又多了两个朋友Jaracy,如果晚上没有傅寒的补习电话,她的中学生涯就真的没有烦恼了。 宋美兰再没来过学校,乐仔也只远远看她两眼。 再正常不过。 周五上完最后一节课,教室里的骚动声比平时更多一点,同学们忙着收拾书包,回家放飞自我,Summer和她熟悉了,笑问她周末要不要出来玩。 她不确定傅寒要怎么疯狂补习,只能说明天再打电话确认。她挽着Summer的手走出教室,下意识瞥了眼吕乐言的座位,他还在磨蹭,好像在找什么东西,脸上阴沉沉地,和平时的阳光男孩判若两人。 Summer也顺着她的视线去看吕乐言,喊道:“阿乐,你又丢了什么?” 男孩抬头,眼中的惊讶一闪而过,到底还是多看了一眼叶宝言,摇头说:“没事,我再找找。” “那我们先走了。” Summer笑声玲珑,拉着叶宝言走了。 吕乐言在她们转身的瞬间抬眼,但是想到自己的课本又不见了,愁容再度笼罩。 叶宝言走出教学楼,问Summer:“吕乐言经常丢东西吗?” “哦,以前是啊,其实不是他丢东西,是有人捣乱啊。” “什么人?” Summer看看西周,小声:“校霸咯,他们成绩差,但是家里有钱,阿乐是绩优生,人又好说话,他们经常让他写作业的,有阵特别坏,这些人捉弄他,丢他的作业和书,还故意在在厕所堵他……” 叶宝言思忖着这其中的关系,“这是欺负人,霸凌。” Summer无奈:“谁说不是呢,但没办法,我看阿乐家里也不太好,爸爸不在了,妈妈在商场打工,他没办法反抗这些人。” 叶宝言听着,不时看看身后,吕乐言没有出现。 她眸间一动,“校霸的名字,你有吗?” “你看,那群人就是。” 叶宝言顺着她手指方向,看到一群耀武扬威的少爷仔,头发颜色各异,各个穿着名牌,嘴上叼着烟,他们骑着自行车横冲直闯,周围的人都绕道走。 “咦。怎么少了两个?” 叶宝言敏锐:“少了两个?” 那群少爷仔的车龙从坡上冲下来,完全无视周围人,一路呼啸而过,向着校内图书馆方向去了。 “他们不是又要去收拾谁吧。” Summer忧心,叶宝言心中有不详预感,拔腿跟了上去。 29. 第 29 章 叶宝言跑的快,但是那群少爷仔的车速更快,她在半路差点跟丢。Summer在她身后边跑边喊:“你等等。” 她盯着少爷仔车队消失的最后拐弯,等着Summer,“他们一般去哪里?” Summer扶着她的手臂喘气,“肯定是去图书馆后面。” 叶宝言当下就要去追,被她拉住。 “还是别去了吧,最好别惹这些人。”Summer说起这些人都不敢大声。 “没事,我就去看看,你要是害怕,先回去吧。” 她不想拖累Summer. Summer犹豫不决,但还是在最后跟上来,“我们就看看,远远地看看。” 叶宝言刚开始也确实只想远远地看看。 但是她们在图书馆后面空地上找到这群人时,看到了吕乐言。 少年被这些少爷仔围着,他形单影只,脸色狼狈,好言好语在求人:“浩哥,把书还给我吧,我可以给你写一个星期的作业。” Summer拉了拉她的衣袖,朝她挤挤眼,示意她别说话,别被人发现。 叶宝言抱着手臂,冷眼看着这一切。 少爷仔们哈哈大笑,对乐仔的求情无动于衷,为首的那个嬉皮笑脸:“你不是不给我写作业了吗?” “对啊,还以为你小子多硬气呢。” 另外一个大笑着抱着手臂,做出害怕的表情,“他当然威风啊,有大飞哥罩着他,我好怕怕!” 哄堂大笑。 “是哦,大——飞哥啊,这名头多响,说起来吓死人了。” 乐仔垂头,不敢争辩。 忽然领头的那位脸色变得狰狞,“大飞哥,你还真以为他多厉害?” “过气的大哥,还不如一条狗。” 那人啐了一口,唾沫飞到乐仔脸上,“有种现在还叫他来啊?” “看他还敢不敢来?” “你的大飞哥现在自身难保啊。” 那人一个眼色,有两个少爷仔猛地朝乐仔打去,拳打脚踢落在他身上,乐仔没处躲,只能用手臂护住自己。 他们边打边骂。 “你知不知,你的大飞哥今晚就会没命。” “有人买他的命。” “你要不要跟着去死啊?” …… Summer原地吓呆了,没注意到叶宝言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也越来越冷。 “我们走吧……” “帮我报警,快去。” 话音才落,叶宝言冲出去,不是离开,而是径直冲向那群正在霸凌的少爷仔。 她跑动的速度非常快,但刹停了一瞬,左右看了看,捡起墙根下的一截木棍,她在手中惦着木棍,远远地朝那群少爷仔喝道:“一群叉烧,不好好读书,到这里来打架,不怕被警察抓?” 吕乐言忘记了疼痛,豁然放下手臂,从那边看过来,眼中闪了闪,而少爷仔们望着突然杀出来的叶宝言哄笑起来。 有人还吹起口哨。 “哪里来的妞?” “还挺靓女。” “浩哥,她不是正好你喜欢的类型?” “是那个转校生,波霸来的。” “自己送上门来了。” “靓女,乖乖过来。” …… 少爷仔污言秽语,吕乐言的脸色从苍白到涨红,绷紧的拳头就这么挥了出去,朝着那些人的脸上打。 “不要脸,不准这么说她。” “她才不是你们的玩物。” 他不只是挥拳头,还用脚踢。 之前他有多逆来顺受,现在就有多疯狂。 少爷仔们人多势众,反应过来后,所有人一起上,打的更凶。 叶宝言心中漏跳一拍,提着木棍闯入人群,“都给给散开。” 一群混战。 她抡着棍子,一招一式自动就出来了,精准地打在这些人身上,又快又狠,他们竟然无力招架,连压着乐仔的两个都加入进来,而乐仔捂着胸口,办趴在地上,大口喘着气,眼中却有不一样的神采,他看着叶宝言像变戏法一样地甩出棍子,棍棍生风,气势凌厉,抽打在那几个人身上。 恍惚间,他好像看到小时候在深水埗被人欺负的情景。 乐仔才刚刚上小学,因为常年病弱,长得很矮,很快被被一群高年级小孩盯上,每天抢他的零食和便当,这还不算,还要让他上贡,每天交保护费,他忍气吞声,被堵在学校后面的巷子里,姐姐那时候像是一道光一样出现在巷口,揍的那群小孩哭爹喊妈。 “八婆,你还挺厉害。” “兄弟们,一起上,我弄死你。” 那些少爷仔们吃了亏,也发了狠,有人在口袋里摸出小刀,吕乐言心中一跳,忍着疼,从地上爬起来,提醒叶宝言,“小心。” 说时迟,按时快,叶宝言来不及转身,吕乐言奋力赶到她身边,堪堪用手臂挡住了后面的这一刀。 他一声闷哼,叶宝言有所察觉,回头是只见鲜血汩汩地从她手臂冒出来,一把尖刀插在上面。 她冷凉的眼忽地红了半圈,扶着吕乐言,吼道:“你们敢杀人,不要命了吗?” “如果他有什么事,你们拿命来还。” 叶宝言目眦欲裂,吕乐言抬头呆呆地望着她,没有因为受伤而萎靡,眼中神采更盛。 “谁干的?” 傅寒冷冽无比的声音倏然从背后传来,叶宝言还以为自己幻听了。 可是他们背后接踵而来的纷杂脚步声,还有他身上独有的气息侵袭过来时,她知道是他来了。 叶宝言缓缓转身,看见孑然而立的高大男人,以及他身边跟着的校方保卫队还有穿制服的警官,Summer跟在最后面。 她突突跳的心终于平缓了一点。 周围好像突然消音、 傅寒手臂上挂着绷带,杵着拐杖一步一步地走过来,眼神紧紧锁着她,她手中还紧紧握着木棍,一手扶着吕乐言,眼眶赤红,红色短发在风中乱飞,直愣愣地看着逆光而来的人影,哑声说:“快送他去医院。” 他在她面前站定,叹了口气,缓缓拿走她手中的木棍,“你自己呢?有没有受伤?” 叶宝言“啊”了一声,心头空空的,然后没来由地发酸,只觉得他的手指异常的冰冷。 “说话,受伤没有?”这一声有点凶。 她才回神:“我没事。” “好,我们现在去医院。” 早有人从她手中接过吕乐言上了车,叶宝言这才想起乐仔,飞快跑起来,把傅寒落在身后很远。< /p>*** 吕乐言的身体特殊,叶宝言不放心,在车上和傅寒交待:“他心脏不好,一定要告诉医生。” 傅寒偏头看着她,“还有什么?” “还有药物过敏,乐仔有氯霉素过敏史。”她一顿,又加上,“还有他其实很怕疼,怕打针的,让护士打针轻一点。” 男人没说话,点点司机,“去医院吧。” 叶宝言顿时慌神:“我说了不去医院,你不是有人能处理?” “不去,你能放心?” “……” 叶宝言到医院时,吕乐言刚刚被推进ICU,医生考虑到他的心脏病史,觉得紧ICU最稳妥。 她只能在外面等,傅寒陪她一起等。 “饿不饿?”他问。 叶宝言默默摇头,楼道恢复安静。 直到宋美兰到来。 宋美兰踉跄着赶到病房,看到ICU亮着的红灯差点没站住,两个护士姐姐扶住她,“别激动,他应该很快出来的。” 叶宝言看了她一眼,飞快垂下头,周身被一层冷气笼罩。 医院的冷气已经够大了。 宋美兰在另一边的椅子上坐下,似有若无地看了叶宝言这边几眼,几次想开口说话,都被叶宝言纹丝不动的身形镇住了,唯唯诺诺地坐在原地。 左右两排椅子只间隔了不到十厘米,只要一伸手,宋美兰都可能碰触到叶宝言的衣角,叶宝言同样也可以,但是她们有着出奇的默契,都垂头坐在等待椅上,偶尔看一眼ICU的红灯,视线绝不左顾右盼。 傅寒撩起眼皮,淡淡扫视一圈,本想说点什么,但他头疼得有些厉害,浑身开始发冷,只得继续闭目眼神,还好马克准时赶来,看见他惨白的脸色烧红了,惊呼道:“傅生,你是不是发烧了?” 叶宝言怔愣地转头,这才发现傅寒的脸色红的不正常,回想道他冰冷的手指,还有电话里的咳嗽,她肯定这人是生病了,皱眉:“你生病,怎么不说?” “发烧而已,不是什么大事。”他淡淡地,声音中已经透出疲惫。 护士过来给他量体温,很快建议他还是去看看医生。 傅寒没说话,只是探究地看着叶宝言,她急躁地一推他:“看着我干什么?生病干嘛还出来?快去看医生。” “好。” 傅寒走后,ICU前更加安静。 叶宝言坐远了一点,尽量远离宋美兰。 可是宋美兰最终还是走了过来。 她站在叶宝言跟前,两手都紧紧拽在挎包带子上,踌躇了好一会才开口:“谢谢。” 叶宝言愣住,掀眸,往上看,以为听错了,“你说什么?” “我说谢谢。”宋美兰眼中泛着光,重复着说,“谢谢,谢谢你。” 叶宝言扯了下唇,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 宋美兰不是喜欢说谢谢的人,尤其是对着女儿,她印象中从来没在家里听到过这两字。 就算她为了以前那个家呕心沥血,现出自己的所有,也没换来过这两字。 今天倒是听到了。 应该是因为就了她的宝贝儿子吧。 叶宝言笑:“不客气,宋女士。” 宋美兰听到这个称呼,眼里的光全部落下来,脸上潮湿不堪。 30. 第 30 章 宋美兰哭的很克制,掩面而泣。 寂静的病房中只有女人绵绵的抽泣声。 叶宝言冷冷地垂着头,任由她站在面前哭,好似陌生人。 直到她用哭腔含糊地问道:“叶小姐,你有没有受伤?” 叶宝言这才掀眸定定望过去,宋美兰满含泪的眼中透着殷切的关心,一般人都会动容,叶宝言当然也会,但一见到这种眼神,她就知道她有事求她。 那年去选香江小姐是这样。 求她答应拍风月片也是这样。 还有求她答应跟傅玉成也是这样。 过去的二十几年里,宋美兰也不是没有对她好过,只是示好都选对了时机。 想到这些,叶宝言的眸色一寸寸冷下去,“我没事,你要担心的是你儿子。” 宋美兰止住了哭,怔然地看着她。 “吕乐言家属。” ICU的灯熄灭了,推车推出来,医生等着家属交代病情。 宋美兰收住泪,转身奔过去握住乐仔的手,“乐仔,你怎么样啊?吓死我了。” 医生宽慰:“没伤到要害,好好休息几天就行了。” “他的心脏……” “暂时看来没大碍。” 宋美兰谢过医生,随着乐仔进病房,再无暇顾及宋宝言。 叶宝言站在原地,没有挪动半分,远远地看着病床远去,宋美兰拉着乐仔的手,不时抹着眼泪,正在嘘寒问暖。 “仔,你现在能不能说话?” “你心脏舒不舒服?” “你怎么这么傻,明知身体不好还去拼命……” “转过来。” 叶宝言被背后的声音吓得身体一颤,抚着胸口转过来,见到傅寒还透着不健康红的脸。她拍拍胸口,张嘴就凶人:“你走路怎么没声音?很吓人的。” “是你看的太入神。” 他的声音有点哑,说完用手掩唇咳嗽起来,叶宝言意识到他还在生病,心虚地转开眼:“你让我转身干嘛?” 傅寒咳得满脸通红,掏出手帕捂住唇,好一会才说话:“手臂伸出来。” “干嘛?”她防备地退后两步,两手交错到身后。 傅寒收起手帕,拄着拐杖逼近她,“手臂。” 简短的两字,不容置喙。 叶宝言心中存疑,但还是照做了,看在他是个病人的份上。 傅寒看着这一双白净的细嫩手臂上那几处明显的小口子还有青紫淤痕,眸色渐渐加深,语气也更冷:“还没说受伤?” “……一点点,不是那么疼,血都没…”她的声音在他无比冷厉的视线中渐渐小下去,最后变成蚊子声,然后就是“啊”地呼痛声。 她怒而瞪着突然掐在她痛处的男人,“你有没有人性,故意搞我。” “不是说不痛?” 他很快松手,拧着眉头问,“还有哪里伤了,自己说,别让我一处处地找。” “……还有腰上。” 在医院给伤口消毒再涂了药,傅寒才带叶宝言回家,一路上两人都没说话。 叮叮几天不见她,热情地在大铁门等着她,摇头摆尾,要跳到她怀中,叶宝言蹲下身准备接住,却被人拖住,傅寒姿势别扭地抢走了叮叮。 叮叮“喵”叫几声,看着叶宝言,似乎有点不满。 叶宝言不服气:“你干嘛抢走叮叮?” 傅寒单手抱猫,拄着拐杖,走的很慢,但身形很笔挺,眸光轻飘飘地扫过来,“手臂有伤,不知道吗?” 叶宝言住嘴了,低头跟在他身后。 胸口酸涩的感觉又来了,不明不白地。 晚上折腾太累,她的食欲都被折腾完了,只想爬上床躺下,傅寒生着病,没强求她吃饭,也没让她补习,相安无事的一晚。 只是在上床闭上眼睛的瞬间看,她想到那群少爷仔的话。 “你的大飞哥今晚就会没命。” 大飞,阿蚊…… 叶宝言猝然从床上蹦起来,哆嗦着手拨阿蚊店里的电话。 “叮铃铃……” 没有人接电话,叶宝言手心满是汗,电话无情挂断地刹那,全身的汗蒸发殆尽,冷的打了个颤。 “阿蚊,你不能有事。” 不知道还来不来及,但总要试试。 叶宝言打开门,一阵风似地刮到主卧门口,“傅……” “寒”字还没喊出来,门已经开了,男人还没来得及换衣服,稍显混乱,他那只能动的手捏着领带,衣服下摆凌乱,白衬衣领口大开,露出嶙峋又过分白皙的锁骨,眼如寒潭,声音却轻轻地,“怎么了?” 她微微一顿,也顾不得其他,“救人,帮我救个人,不,我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 “谁?”傅寒扔掉领带,暴力地扭开一粒衬衣扣子。 “是阿蚊——的老公。” 傅寒盯着她,一粒一粒地扭开所有扣子,腹部肌肉隐约可见,叶宝言略偏了偏眼,“那些少爷仔说有人要买他的命!” “够了。” 他低头冷冷笑出声,“这么担心你初恋男友?” “……”叶宝言不知如何解释,“你能不能帮忙?如果不行,我借一下你的车。” 落针可闻。 傅寒死死盯住她,没说行,也没说不行,眼神中竟是她看不懂的情绪。 叶宝言记挂着阿蚊的安全,望着他往后倒退,“我自己去吧。” 在她转身的瞬间,傅寒冰冷的声音一字一顿地传过来:“站住。” 叶宝言刹住脚步,听到他在打电话。 “陈剑飞,人称大飞哥,旺角……” 她缓缓转身,傅寒一步一步地移过来,“人是去了,能不能保住命,看他的造化。” “谢谢。” 男人气的冷笑:“你拿什么身份谢?” “……” “前女友?还是你现在对他余情未了,要重修旧好?你别忘了我们的协议。”他不再给她说话的机会,“如果你再提他,他就真的死定了。” 叶宝言懒得解释自己的事,但莫名其妙:“你在生气?” 傅寒顿了一顿,“提醒你不要违约。” 再无话,直到他的大哥大响起。 叶宝言等着消息,一瞬不瞬地望着他,想听个只言片语,可是他全程没有说话。 “怎么样?”她迫不及待地问。 “没死。”傅寒止不住地咳嗽。 *** 这天晚上,噩梦没放过叶宝言,如期而至。 没有下雨,甚至没有任何动静。 白茫茫的一片,冷的彻骨,像冰窖。 叶宝言的双臂抱紧自己,企图多一点温暖,但抱紧自己只让寒冷更彻骨。她打着哆嗦,在这个冰窖里移动。 她想张口呼喊,嗓子好像被冻住,发不出声音,于是 越来越急,越急越冷,接着就是痛彻心扉的痛感席卷全身。 她不知那是什么地方,只知道这是从来没见过的地方。 但她好像在这里好久了。 叶宝言“腾”地坐起来,直挺挺地,双眼瞪得浑圆,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淌下来,大口喘气,心快要跳出嗓子眼。 叮叮被突如其来的动静吵醒,柔软厚重的毛发蹭着她,这让她稍稍回神,一把将它抱过来。 “叮叮……”她喃喃地叫着老猫的名字,嘴角尝到了咸湿的味道,然后就不可抑止地,眼泪哗哗地往下流,打湿了全脸,打湿了叮叮漂亮的皮毛。 傅寒睡得很不好,一睡下就全是叶宝言的影子,睡得迷糊之际又被咳醒,再无法入睡,起身去书房,经过叶宝言房间时,脚步一顿。 起先他没听清楚,停下脚步后,仔细听,才听出抽抽搭搭的声音从她门后传出来。 他皱眉,一瘸一拐地走近,贴着门去听,她低声抽泣的声音就更加清晰,还混着含混的嘟囔,“好疼,好冷……” 抽泣声持续了一会,变成断断续续的呜咽。 傅寒终于抬手敲门。 “笃,笃……” 叶宝言忽悠地忘记了哭,惊恐地看着门,“谁?” 声音很惊惧,傅寒的心紧了紧,沉声说:“是我。” 没听到回应,他又加上一句:“别怕。” 叶宝言躲在门后,抹了下脸,但很有戒心,不准备开门,等心跳平缓了才质问:“你鬼鬼祟祟地在我门前做什么?” “又想半夜进我房间?” “傅寒,你别想,我说了,不陪睡的。” 傅寒被气笑了,想说话,但是嗓子太痒,先咳嗽起来,连续咳了很多声,好像能把心脏都咳出来,听得门后的叶宝言皱眉,但她不想示弱,保持不开门的原则。 “我只是去书房,听到你在哭……” “谁哭了,你听错了。”叶宝言眼眶又红了,但嘴硬否认,“你家这房子太大,一丁点声音都能放大。” 傅寒的左腿打着石膏,单腿站久了有点累,靠在房门上,门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声,叶宝言应激地叫道:“你别进来。” “不进来,我答应你。”声音很低沉,还有点慌乱,“是做噩梦了?” “没有,不用你管。”她嘴硬到底。 他不着边际地说:“看看你头顶,有星星。” “有个人曾经和我说,如果从梦中醒来就能看到星星,那什么都不怕了,你试试。” 傅寒站累了,在门口坐下,低声笑出来,“这个方法对我没用。” 叶宝言冷嗤了声,但心漏跳半拍,觉得这话有点熟悉,不由自主地看向天花板,那里真的有条银河闪现出来。蓝黑天幕中数不清的光点在闪烁,如同真实的星空。 难怪她刚才从噩梦中醒来,没感觉到黑暗,没有第一时间去开灯,因为有这一片温柔的星光照着。 “看到了?有用吗?” 傅寒靠着门,微微闭上眼,好像听到了她的呼吸,有了点睡意。 叶宝言没回答他,也没再听到他说话,以为他已经走了,抱着叮叮回到床上。 这片星光并不是一成不变,约莫半小时就回变暗一点,大多数的关点熄灭,只有蓝黑的一片天花,然后再过一段时间又兀自变得璀璨,显现出各种星座。 她在这样循环反复的星空变化中慢慢睡着。 31. 第 31 章 叶宝言睡了个懒觉,一直到第二天中午才起来。 她下楼没看到傅寒,只见到宝姨在做事。宝姨扬起笑脸问她要吃什么。 她真的饿了,说吃云吞。 宝姨在厨房忙,她打开电视,现在正在播的是以前的电视剧,看扮相很久远了,起码十年前。 当一个摩登女郎出现在画面中,她觉得很眼熟,然后太阳穴突突地开始跳,头疼得想有锥子钻进去。 她捂住头,咬紧牙关,宝姨过来叫她云吞,见到这样忙问她怎么了。 叶宝言的头疼一瞬而过,摇摇头说没事。 “那先去吃云吞。”宝姨这么说着。 她也觉得很需要吃东西,很快吃完云吞,宝姨收了碗筷,拿来药箱。 叶宝言不明所以,宝姨笑道:“傅生交待了,要给你换药。” 她一顿,原来他出去了。 也好,今天能不用补习。 叶宝言的伤口不严重,宝姨还是坚持给她消毒换药,等她换好药,门铃叮叮咚咚地响起来。 “奇怪,谁来了?”宝姨嘟囔着去开门。 一阵后,叶宝言听到两道女声,都是她听过的声音。 两人已经进来。 傅母岑曼枝和陈语浓手挽着手。 叶宝言坐在沙发上和她们对望。 尴尬的沉默。 宝姨拉着女儿到一边,埋怨:“你来做什么?” 陈语浓漂了眼叶宝言,又看看岑曼枝,岑曼枝帮她说话:“宝青,语浓跟我来的,你别怪她。” “这是阿寒的家,语浓来这里也不奇怪,他们小时候一起长大,哪里有那么多规矩。” 宝姨面露难色:“阿枝,不能这么说,现在和以前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他是我生的,以前有你帮忙带着,现在发达了也不能忘本,我岑曼枝没什么本事,这点道理还是懂得。” 岑曼枝拉着陈语浓坐下,“你坐一会,上次丢了什么东西,好好找找,如果找不到,让阿寒赔给你。” 叶宝言心中一动,想起上次见到的口红,“陈小姐是丢了一只口红吗?” 陈语浓愣了愣,笑道:“是的,上次不小心……” “我扔了。” 叶宝言笑笑,“下次记得把东西收好,要不然人家以为是垃圾,都会丢掉的。” 陈语浓脸色难看,但发作不了。 “你说的对,下次不会了。” 岑曼枝盯着叶宝言,“你怎么能这样乱丢别人的东西?又不是你家。” 叶宝言无所谓地笑笑,并不接话。 这里确实不是她的家,她也不想浪费太多唇舌和别人纠缠。傅母今天来的目的也许就是为了宣示主权。她倒是希望岑曼枝可以成功,最好是把她赶出去。 岑曼枝把她的笑看成挑衅和轻慢。 “你笑什么?” 她叉着腰,气得很,朝宝姨发泄,“阿寒哪里找来的女人?夜总会出来的就是不行,语浓多有涵养,他看不见。” “他这么多年不结婚,我以为他是眼光高,哪知道看上个这样的。” 叶宝言可以忍受她宣示主权,但是不能忍这些话,冷哼道:“原来有人喜欢骂自己。” “你!”岑曼枝又羞又恼。 “这里房间多,阿姨想住哪个房间请自便,我上楼了。” 这是在岑曼枝伤口上撒盐,她几次三番暗示要搬到这里,傅寒都断然拒绝。 她看着叶宝言上楼,气不过,想跟上去,被薛宝青拉住。 “你别拉我。” “阿枝,你别做让自己后悔的事。” 岑曼枝冷静下来,想起正事:“傅寒呢?” 宝姨叹气:“你才想来问他啊,阿寒生病了,昨晚上不知道怎么回事,又受了凉,我早上来看到他躺在走廊地板上,全身发热……” 叶宝言在楼梯上也是一顿,心中猛地一缩。 *** 岑曼枝是来要钱的,但听到儿子病了,絮絮叨叨地赶去医院,离开前盯了叶宝言一眼。 陈语浓这次变乖了,没进去病房,在外面等着。 宝姨盯了眼女儿,又欣慰又可悲,陪着岑曼枝进去。 傅寒还在休息,夏肆“嘘”,把她们往外面休息间引,关了门,才小声说:“他需要休息。” “怎么回事?他的身体到底有什么问题?”岑曼枝听宝姨那么说,很担心,直觉傅寒不是普通的感冒。 夏肆笑了下:“他最近免疫力不好,车祸再加上感冒,是有点难过。” “真的?” 夏肆点头安抚了一会,岑曼枝稍微放心下来。 她往房间里撩一眼,“什么时候能醒来?” 夏肆知道她的意思,“岑姨,是不是找他拿家用?” 被看穿心思,她很别扭:“也不是,这手头有点紧,等他醒来再说。” 夏肆拿出钱夹,塞了一把纸币过去。 岑曼枝当然不要,但都被夏肆推回来,半推半就地还是收了钱。 “我会还的。” 夏肆送走了岑曼枝,回病房看到傅寒倚靠在床头,眼神讥诮,对他说:“你给她钱,拿不回来的。” “拿不回来就算了。”他耸耸肩,看穿了好友的冷淡,“你要是真的不管岑姨,就不会限制她的生活费了。” 傅寒偏头冷哼,一时沉默。 夏肆拍拍他的肩:“行了,别生气,气得病情再恶化,你想管都管不了。” “别说岑姨了,还有你想管的人,也管不了。” “还想查十年前的事呢,做梦吧。” 傅寒蓦然一滞,喉间发苦。 良久后他才问:“医生怎么说?” 夏肆冷笑:“现在知道怕了?我就想不通,这么大一个人怎么会睡到地板上,糟蹋自己也不是这样的。” 傅寒无法解释怎么就在她门口睡着了,遮掩过去,“说正事吧,听说警务处处长的太太在你这里看病?” 夏肆警惕:“你想干什么?” 傅寒一字一顿:“翻卷宗。” “你不是看过当年的卷宗?” 十年前在丽思酒店发生的命案让全港震惊,是当年重案组的难题,多方取证也没有找到凶手的踪迹,因为叶宝言的失踪,傅寒仔细查阅过警方的卷宗,这么多年也没找到有用的线索。那件案子之后,凶手再没出现过,线索什么的都断了。 他看着夏肆,眼神晦暗疲惫,“当年没看出来,也许重新看会有收获。” “你有件事没说错,一个人不会无缘无故地失踪后又再回来,这里面肯定有事情。” “那个案子,必须查出来。” 夏肆怔住,欣慰之余又担心:“你居然还 有点理智,真难得。” “黄处长什么时候会来医院?” “听说他公干,要下星期才回来。” 他们正这么说这话,有人轻轻敲门。 傅寒心中微动,看向门口,只看见马克和两位警员站在门口。 “傅生,这位是重案组的高级督察卢Sir。” 卢Sir自我介绍,打了招呼,直入正题:“傅生,我们循例需要对你录口供。” 傅寒淡声:“这种小案子也需要重案组?” 卢Sir轻咳:“港府向来重视青少年暴力事件,所以……” “行吧,毕竟关系到几位公子的前途,我知无不言。” 卢Sir堆笑:“不管是哪家的公子,都是港城公民,都要守法的。” “最好。”傅寒不紧不慢地讲起自己所见,“这么多人围着一个有心脏病史的同学,叶宝言只是仗义出手相助,她的治伤费就不算了,精神损失怎么办?” “这个我们酌情考虑。” 卢Sir示意随行警员做好记录,最后说:“我们需要见一见叶宝言同学,她是当事人。” 傅寒眸间发冷:“事实很清楚,她是受害者,还需要问什么?” “例行程序。”卢Sir寸步不让,不卑不亢,“我知道叶同学现在住在傅生家中,不知你们是什么关系?她的监护人是谁?” 马克看出老板的忍耐到了极限,接过话来,“卢Sir,这件事和案子没关系吧,如果有必要,我会让律师和警方联系。” 卢Sir微狭眸:“和案件当然有关系,根据叶宝言同学的身份信息,她还差几天才满十八岁,算未成年人,根据未成年人保护条例……” 傅寒冷冷打断:“和我律师去说,她还差几天成年,不方便单独见你们,马克,安排一下。” “送客。” 卢Sir走了,夏肆啧啧几声:“护的这么紧,人家也不来看你。” 傅寒的眼里开始下刀子,刀刀扎过去,夏肆狂笑,但笑过之后,说:“这个卢Sir有点面熟啊。” “影后卢思的弟弟。”傅寒说的不紧不慢。 *** 没人给她补习,也没人过问她在家里的一举一动,叶宝言本来准备过一个舒服自在的周末,但阿蚊和雪儿喊她出去喝下午茶。 上个星期没有聚成,这个星期她们无论如何都要补上。 正好,她也想问问阿蚊有没有事。 她们还是约在芳记。 叶宝言最后一个到,阿蚊和雪儿给她点好了东西,看到阿蚊没事,她松了口气,阿蚊没提飞哥的事,她也就不问,只是她发现对面两人眼神不太对劲。 她轻轻笑道:“说吧,是不是宋美兰让你们来当说客?” 对面的两人都是神情一松。 她猜对了,表面得意,但心里如沉了块石头,心气怎么都提不起来。 “她还是这样。” 宋美兰了解她,总是会找她最关心的人来做说客。 “小嗡,其实这次不是阿姨开的口,主要是乐仔,昨天我们去看他了……” 叶宝言听得心不在焉,想到乐仔被那群少爷仔折磨的样子,还有他挡的那一刀,不禁心里冒酸水。 雪儿小声试探:“要不然你偷偷去看一眼?” “懒得去,医生说他没事。” 32. 第 32 章 两位老友对了眼色,没再劝,照例和她开开心心吃饭聊天。阿七过来给他们上菠萝油,又盯着叶宝言看,“靓女,你真的好似大明星。” 她笑:“她们也说我长得很像。” 叶宝言冲她们眨眨眼,她们心领神会,等阿七走了,才小声问:“你不打算公开?” “怎么公开?说我返老还童吗?我怕会被推进实验室。” 说这句话时,她的心莫名一颤,好像被什么无形的利器扯了一下,痛感撕心裂肺,但是一闪而过,心悸却难以恢复,她呆愣地看着两位好友,她们只得默默噤声。 下午茶吃到黄昏,芳记门口进来一行人,大大咧咧地,男人们嗓门大,大声叫阿七。 她们循声看过去,叶宝言的视线扫过飞哥,这人脸上挂了彩,没有太大问题,阿蚊第一个脸色变得难看,进来的人也看见她们,有人叫阿蚊:“阿嫂,你也在这?” 飞哥叼着烟,眯眼走过来,和雪儿点了两下头,手放在阿蚊肩头,眼睛看着叶宝言。 “又是你?” 雪儿看看飞哥,又看看叶宝言,“你们见过?” “Shirly,你也认识她?”飞哥的眼神在她们身上扫一圈,“你们什么时候认识她的?” “要你管,我们女人的事,你管那么多。”阿蚊推开他,“别打扰我们。” 飞哥吐了口烟,直直看着叶宝言,“你叫什么?” 叶宝言不想说话,阿蚊起身挡住飞哥的视线,把他往男人们的桌上拽。 飞哥暂时做罢,只是视线还是会若有若无地瞟过来。 店里吵吵扰扰,三人也吃的差不多了。 聚会散了。 雪儿和阿蚊搭地铁,叶宝言走了一个街角才停下来搭的士。 她才拉开车门,却被人从身后拉住手臂。 “干什么?”她回头。 飞哥对着的士说:“不好意思,她暂时不走。” 司机慢慢咧咧地走了。 叶宝言甩开他,“你要干什么?阿蚊知道你在这里吗?” “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他避而不答,固执地问这个问题。 “要你管。” 她扭转头,继续拦的士,飞哥不罢休,把她拉到一边,“你到底是谁?” “叶—宝—言。”她一字一顿地说,“知道我的名字,可以了?” 飞哥的脸色精彩纷呈,从诧异到惊奇再到哈哈大笑个不停,路人不停地回头看。 正好有辆的士停在路边,叶宝言快步上车,飞哥没再拦,盯着的士的车灯若有所思。 “小姐,去哪里?” “山顶。”她才说完又改了口,“还是去玛利亚医院。” “到底去哪里啊?”司机看她一脸迟疑,拿不准。 “去医院。” 她最终确认。 叶宝言进入医院电梯,先按了五楼。 乐仔的病房在五楼尽头,是个两人间,她走到门口,听到里面的说话声。 “乐仔,你不能不吃饭的,胃口不好也要吃一点。”宋美兰苦口婆心地劝着。 “不吃。” 乐仔很不耐烦。 “不吃不行的,你身体吃不消……” …… 叶宝言松开了门把手,退到走廊,一步一步地走远,飞也似地进了电梯。 怎么来的,又怎么下去。 医院里的士多店在大堂右侧,她进去,“老板,有眼镜朱古力吗?” “有啊,右边货架。” 她顺手拿了几包,付钱离开,但没有立刻上去病房,而是坐在大堂的休息椅上。因为石柱的遮挡,这个位置正好能看见电梯出来的人,又不会被人发现。 “叮”,电梯门开。 宋美兰一脸愁容地走出电梯,步履缓慢,叶宝言目送她走出大厅,没影子了,才钻到电梯前。 电梯门再度打开。 叶宝言拽着刚买的朱古力,稍有些雀跃,可抬头一看电梯里的人,扯开的嘴角蓦然僵住。 是夏肆推着傅寒,正要出电梯。 傅寒眸中微闪。 “叶宝言,你是来看傅寒的吧。”夏肆笑的很有深意。 “啊?” 叶宝言拽着这袋子朱古力,进退维谷,呆滞地站在电梯外,夏肆笑容可掬,本来要将傅寒推出来,这会也不出来了,邀请她快进来。 她是没想到这么巧,傅寒居然在电梯里,她慢腾腾地踏入电梯,站到轮椅后面,正好从电梯镜面中看清男人已经恢复正常的脸色,苍白,寡淡。 他也在看她,眼神意味不明,似乎扫了眼她手中提着的袋子,叶宝言琢磨着他的意思,这是对她买来探病的东西不满意? 夏肆真是善解人意,直接俯身来看她买的东西,“叶同学,你买了什么东西给傅寒?” “……”这就尴尬了。 “朱古力?”夏肆哪壶不开提哪壶,“让我看看你买对品牌了没?” 叶宝言扶额,什么都阻止不了。 “叮”,电梯打开门时,夏肆已经打开了她的袋子。 “你推一把。”他忙着看眼花缭乱的朱古力,叶宝言只得接过轮椅,傅寒抬头看着她,“我自己来。” 说完,傅寒轻巧地拨了下开关,轮椅自己动起来了,叶宝言跟在后面,夏肆眼睛一亮:“还真是那个牌子哦,你最喜欢的。” “?” 叶宝言不可思议,前面的轮椅也停了,轮椅上的人回头,神色间竟有了几分笑意,“给我。” 叶宝言欲言又止,我真的不是买给你的。 但毫无办法。 傅寒已经拆了一个巧克力包装,含进嘴里。 夏肆也拆了一个,还给她拆了个,“来,一起吃。” 叶宝言接过巧克力,给了他一个幽怨的眼神。 夏肆毫无察觉,夸她真会买。 “哈,我乱买的,这种朱古力都差不多。” 叶宝言心不在焉,想着等会还要去哪里买朱古力给乐仔,因为她刚才大扫货,把朱古力都买完了。 “是啊,我也说味道都差不多,但是某人不这么认为。“夏肆意有所指,”傅寒就喜欢这一种,其他的不吃,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叶宝言将信将疑,她没吃出分别,看到哪种买哪种,今天是凑巧,士多店只有这个牌子。 傅寒淡淡瞥了眼夏肆,“就你话多。” 夏肆笑,又伸手去拿朱古力,但什么都没捞着,因为傅寒收紧了袋子,拍开他的手,“要吃,自己去买。” “不是吧,你这么小家子气。”他大失所望。 叶宝言倒是乐见其成,也许等一会可以还剩几个。 傅寒的病房在顶楼,大套间,温度适宜,飘着淡淡的冷香,叶宝言坐在靠窗的沙发上,夏肆因为傅寒的小家子气遁走,最后只留下他们两个大眼瞪小眼。 没有了聒噪,叶宝言反而更加不自在,一味看着窗外,偶尔瞥几眼那袋朱古力,看到还剩下不少,她又转开眼,这么来来回回几次,傅寒终于冷哼出声:“这么多朱古力,我吃不完的。” “……吃啊,吃完了再买,反正傅生给了我十万块。”叶宝言假笑。 他一眼看穿她,“我都吃了,你拿什么给吕乐言?” “!” 叶宝言被噎住,心虚地转开眼,“你乱说什么,我干嘛给他买朱古力。” “嗯,你不给他买,你给我买的?” 叶宝言咬唇,岔开话题,“你的身体怎么回事?宝姨说你昨晚睡在走廊上?” 傅寒忽然一默。 越是沉默,越是有鬼。 叶宝言探究地看着他,“你是晕倒了?昨晚不是还和我在说话……” 傅寒掀眸看过来,“不是晕倒,和你说着话睡着了。” 叶宝言感觉他的深眸中多了些温度,莫名被烫了一下,调开眼,“痴线,你几岁啊,说着话都能睡着。” “明明还在咳嗽,这也能睡着?” 看着天色越来越暗,她骂骂咧咧地起身,说去下面买点东西喝,留他一人在病房。 傅寒把装朱古力的袋子放到沙发旁的桌子上,然后假寐着睡下。 叶宝言在下面士多店转了一圈,问老板还有没有朱古力,老板说刚刚回货了,这是意外之喜,她毫不迟疑地又扫了一次货,这次比上次买的还多。 她吸着鸳鸯奶茶,再度踏入电梯,这次按下的是吕乐言所在的楼层,她想的很好,只是进去看一眼,放下东西就走,不会有太多牵扯,还能及时赶回傅寒那里。 可是没算到,她一出电梯就遇到去而复返的宋美兰。 33. 第 33 章 宋美兰手里提着饭盒,还有些杂物,看到她立刻两眼放光,但手足无措,愣在原地,直到叶宝言和她擦身而过,她手中的饭盒“哐当”掉落到地面,忙不迭地拉住她,“言……叶小姐,你去看看乐仔吧,他会很高兴的。” 叶宝言的声音听不出一点起伏,“他帮我挡了一刀,我肯定要去看看他,我看看他就走。” 宋美兰的嘴唇蠕动几下,最后只是连声说好。 “你晚点再进来吧。” 叶宝言说完这句就走了,宋美兰一下没回过神来。 “叮”,电梯开门的声音将她唤回来,可是有人叫住了她。 宋美兰骤然回头,看见眼神冷寂的傅寒。他坐在轮椅上,可是带着十足的压迫感,轮椅滚过来,他的声音越来越近,“宋女士,有些话最好不要说。” “她现在并不想和你有过多接触,你不要打扰她。” 宋美兰眼眶有点湿,仰头半秒,才扯出个笑来,“傅生,我有分寸的。” “只要她平平安安,我就没什么遗憾了。” 傅寒冷冷盯着她,“你能这么想最好。” 他推着轮椅折返,宋美兰连忙追上去,拦在他面前,“我想问一句,傅生是不是知道她到底经历了什么?十年前,她怎么会突然不见?现在又怎么……” “无可奉告。” 傅寒已经按下电梯,宋美兰在他身后,迟疑了一瞬才说:“当年的事,谢谢你。” 傅寒仿佛没有听到,推着轮椅进电梯。 *** 病房内,吕乐言笑的眼睛快眯成一条缝,“姐姐!” 叶宝言脚步一顿,站在门口凶他:“什么姐姐,乱认姐姐的毛病怎么还没改。” 吕乐言的眼角耷拉下来,两眼委屈地像只渴极了的小狗,这和小时候每次被她凶的时,一模一样。她的心立刻像被毛茸茸的小手抚平,跟着软软的,继续凶了他几眼,终于走近病床。 她把那袋朱古力扔给他,“下面没什么好买的,你看看喜不喜欢。” 吕乐言还没看,已经重露笑脸:“喜欢,都喜欢的。” “你都没看。” 他扒拉开袋子看,眼睛更亮:“真的喜欢,我从小就喜欢吃朱古力,我姐姐……” 说到姐姐两个字,他看了眼叶宝言,“我姐从小就喜欢用朱苦力哄我。” 叶宝言避开他的眼神,“这次多谢你,要不然住院的就是我。” “下次别那么拼命,听说你身体不好。” 吕乐言眼中灼灼,“没事的,我的心脏做过手术了,没有问题的。” “那就好,以后好好吃饭,早点去上学。” 叶宝言说完就要走,吕乐言一急就伸手抓住她的手腕。她皱眉,用眼神示意他放开。 宋美兰进来,忙拉开他的手,道歉:“叶小姐,多谢你来看乐仔。” 叶宝言没说话,开门走了。 吕乐言的眼神一直盯着她的背影,久久不能收回来,等到看不到她的影子,突然愤愤地对着宋美兰吼:“都怪你。” 宋美兰没说话,背脊一僵。 “是怪我。”她颓然,“怪我以前没好好对她,让她进了火坑,我都不知道这些年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宋美兰的声音渐渐哽咽,然后和儿子沉默以对。 “妈,姐姐给我买的朱古力,你也吃一颗。”吕乐言撕开包装递给宋美兰,“说来说去,都怪我,要不是我生病,你也不会逼姐姐,姐姐不去选港姐,不去拍电影,也就不会被傅玉成逼迫,也不会……” “死”字被宋美兰捂在吕乐言嘴里,她看着儿子,“她好好的,以后别再说这个字。” 叶宝言在门口站了一会,后面的话没听下去,回到傅寒的病房,已经不早了,她站在门口说:“我回去了。” “好,一起走。” “你能出院?” “我睡不惯医院的床。”他推着轮椅,声音淡淡地,还把那袋朱古力放在膝盖上。 叶宝言不怎么理解富豪的行为方式,说他有钱吧,他连一袋朱古力都要带走,但是是真的难伺候,医院豪华病房的床都睡不惯。 马克已经打点了医院的一切,带了一名护士随行坐另外一辆车,叶宝言和傅寒在前面的车。 两辆车一前一后如同两节连在一起的火车行驶在蜿蜒的山路,上到山顶,两辆车一同左拐。叶宝言看向外面黑黝黝的山林,以及点缀在山林间的闪烁灯火,这些灯火不是下面繁华城市那样连成一片,而是像散落在夜空中的稀疏星光,这个山头灭了,那个山头又跳出来闪着。 叶宝言从来没这么仔细地观察过山顶沿路的风景,黑夜中有密林的森森阴影以及照亮阴影的明亮大别墅,比如她右侧这栋恢宏的大屋有着坚硬冰冷的外墙线条,却灯火辉煌,里面衣衫靓影,欢声笑语。 她看的渐渐入神,没注意到对面车子停下来,车窗落下,有位戴着礼帽的绅士正对着傅寒点头致意。 傅寒淡淡回应:“我很好,谢二叔 关心。” “注意身体,新凯很需要你。” 那人这么说着,声音温和,儒雅,如同山林间深夜的清风一般。不急不躁。 叶宝言乍然一愣,收回注视那栋大别墅的目光,往那边看去,但是看不太清楚,影影绰绰的浓重树荫下的黑色豪车车漆铮亮,落下的车窗如同黑黝黝的洞口一般,模糊中窥到一点轮廓。 那人戴着眼镜,侧脸轮廓疏朗。 那边好似也注意到她的存在,淡声问:“阿寒,不介绍一下?” 叶宝言下意识拖住傅寒的袖口,傅寒低眸看了眼,拒绝:“不打扰二叔的时间了,我还有事。” 她松了口气,对面的车窗升上来,车身堪堪和他们的车擦过。 叶宝言骤然回头盯着远去的尾灯,傅寒皱眉:“看什么?” “他是谁?” 傅寒一顿,几秒后才说:“和你无关的人,傅玉京。” 傅玉京? 傅寒没有说是傅家二叔,而说他的名字,叶宝言侧眸看着他,“你不喜欢他?” 他深沉的眉眼被外面的路灯照亮了一瞬,叶宝言看见他眼底的一丝嘲弄:“为什么我必须喜欢他?” “你刚刚叫他二叔。” 她记得傅寒这个人犟得很,从来不称呼傅玉成父亲,当时她嫁入傅家时,傅寒被迫叫了一声阿姨,再没有叫过。 至于后面的事,她不记得了。 傅玉京,她也只记得一点点。 这个人在傅家是另类的存在,不同于傅家所有男丁的花心风流,他只醉心学术,坚持独身,是港城名声最好的钻石王老五,但她也就了解那么多。 傅寒短促地一声笑:“有一点,我和你的感觉一样。” 叶宝言:“?” 傅寒:“傅家人都是变态。” 叶宝言:“……” 傅寒:“你的感觉没有错,傅玉京也是。” “怎么会?” “他和别人不一样,他冠冕堂皇,不像个傅家人。” 叶宝言“切”了一声,再无话,车辆在山路上蜿蜒慢行,那栋恢宏的大别墅渐渐在视野中变成极其小的一点,她瞥了眼模糊的路牌,看不太清楚,傅寒做了她的眼睛,告诉她:“这是芬梨道。” “分离道?”她说着别的意思, “是,芬梨道。”傅寒执意纠正她,“没有别的的意思。” 叶宝言眨眨眼,“那栋房子是什么人的?” “傅玉京的。” 34. 第 34 章 今晚的白房子热闹了一些。 宝姨和护士都在别墅待命,司机,保镖在其位。叶宝言在临睡前最大的希望是不要再做梦。 叮叮和她越来越默契,见到她进来卧室,帮她掀开被子一角,睁着绿宝石眼睛望着她,叶宝言豪不吝啬地给了它一个拥抱,还举了举高高,吓得叮叮“喵喵”尖叫。 叶宝言探头看了眼楼下,保镖站得笔挺。 有了人气,和猫气,她安然入睡,但是并能如她所愿。 但睡前忽然降下一阵暴雨,电闪雷鸣。 梦境如期而至。 房间冷的像冰窖,但不是悄无声息。 声音不是她发出来的,她屏息凝神,呼出阵阵白气,茫然四顾地在房间里转了一圈,视线定玻璃上。 “啊!”她尖叫起来,随后双手捂住嘴,惊惧的泪水夺眶而出。 一个满身是血的女人跪趴在玻璃上,双眼瞪大到几乎要裂开,眼皮里却也全是鲜红流动的血,血迹一条一条地往下淌,脖子上,手臂上,胸前,窄小的抹胸礼服裙上…… “救我。” 她好似在说。 叶宝言捂着嘴,泪水像断线的珠子,踉踉跄跄地在房间里寻找着出口,可是那扇玻璃随着她而动,最后直直逼近到她眼前。 女人已经不能发出任何声音,五官像嵌入玻璃一般,惊恐的表情如同蝴蝶标本,定格在她失声的一刹那。 血汪汪的大眼空洞,惊悚。 好像要把叶宝言吞噬。 “啊!” 叶宝言鲤鱼打挺一般地直直坐起来,身体像从水中捞出来一样,恐惧从梦中蔓延到整个房间,她站起身,也像无头苍蝇一般地在房间打转,眼泪从梦中流到梦醒,她止不住眼泪,连嚎哭的声音也停不下来,行动全然不由自主。 她双手蒙住眼,也听不到叮叮在焦急地“喵喵……” “开门。” 有人在门口。 叶宝言猛然抬头,呆滞地捧着脸,女人血汪汪的眼占据了脑子,她不由得打起哆嗦,直到听到傅寒下一句:“叶宝言,开门。” “是我。” “别害怕。” “再不开门,我进来了。” 真的有人在外面。 傅寒的声音让她的眼泪更加汹涌,叶宝言闷头打开门,一头扎在傅寒身上,手脚并用,又锤又打,“你来干什么?” “你怎么又在我门外?” “你还说你不是想睡我?” “快给我走,给我滚。” …… 她抽抽噎噎,手脚打上了劲,却像八爪鱼一般紧紧抓住男人,傅寒手忙脚乱,尽量避着她打到手脚上的伤口,步步退到栏杆处。 退无可退。 傅寒只得靠着栏杆,单手拥住她的头,轻拍道:“别怕,别怕,我在的。” 她的眼泪淌湿衬衣,她的拳打脚踢没能躲开他的伤口,伤口处崩裂的痛感此刻都被她的眼泪淹没了,他只是喃喃道:“没事的,那只是梦。” “那只是梦。” 叶宝言终于从这场噩梦的余震中醒来,从傅寒的怀中蹦出来,像是受惊的小鹿,蹦开前还踹了他一脚。 傅寒的眉心微微一紧,弯下腰,缓了两秒才站起身。 蓦然安静。 叶宝言手足无措地背着手站在那,在他站起身的一瞬间,慌忙避开他的视线,继续凶巴巴地哽咽:“你又在这里干什么?” 傅寒倚着栏杆,静静地看着她:“我睡不着。” 安静更加深沉。 那些血迹斑斑的场景忽地飘远,她终于从恐惧的梦境跳回现实。 叶宝言停止了抽噎,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红唇翕动,最后只问道:“你睡不着,到处乱走就能睡着?” 傅寒从暗处哼出一声轻笑,“是啊,也睡不着,所以听到你在哭。” “你都梦到什么?” 叶宝言却无法回答,只呆呆地答道:“噩梦。” 这时候,她也只知道是噩梦,并不知这些梦预兆着什么。 而傅寒的眸色在夜里似乎少了些冷冽,她一头扎进他怀中时,衬衣挺括的面料刮到她的眼睫,带起一阵莫名的心悸,周身都浸润在潮湿的松林中一般,让她震颤不已的突突心跳一点一点地平复下来。 两人相对无言,最后是傅寒问她要不要喝水。 她咽了咽,傅寒示意她下楼。 他领着她到了地下室,开始是一步步挪动的,只用一条腿,叶宝言看不过去,忽然上前撑住他的手臂,傅寒的脊背忽地僵住,半边身体好些都麻了,微偏着头注视着她。 叶宝言轻咳:“走啊。我扶你快点。” 灯光骤然亮起,她从来不知这里又是另外一番天地。 这里是个巨大的酒窖,酒窖入口处就是一间水吧。 水吧背后的玻璃架上全是酒,傅寒给她倒了一杯水,她一饮而尽,然后双眼灼灼地望着架子上的酒。 傅寒盯她一眼,“想喝酒?” 叶宝言指着最烈的那一瓶威士忌:“傅生舍得吗?” “不舍的,这瓶很贵。” “……那你带我来这里?”她皱眉。 “只是带你来喝水。”< /p>傅寒看她撇嘴,眼睛还一直盯着酒架,松口:“未成年只能喝这个。” 叶宝言看他拿了两罐啤酒坐近,嗤之以鼻:“你知道我不止18岁。” “那也不行。” 傅寒垂眸,断然拒绝,全然没有想商量的余地。 叶宝言只能接过啤酒,突然听到他说:“生日想怎么过?” “生日?”她没反应过来,几秒后,湿哒哒的脸上才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你怎么记得?” “身份证。” 他也抿了一口啤酒,惜字如金。 叶宝言没说话了,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酒,眼馋着架子上的烈酒,偶尔瞅他一眼,两人坐的近,她一瞅就瞅见男人苍白凌厉的侧脸,还有根根分明的漆黑长睫罩着宽大黑亮的眼。 甚至他左眉上那道长长的疤痕。 她鬼使神差地问:“这道疤怎么弄的?” 傅寒蓦然灌了一口酒,“你说什么?” 她耸耸肩:“眉毛上的疤,打架打的?” 他承认:“算是。”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她喝干了啤酒,“你是傅家少爷,怎么还会被人打。” 傅寒轻笑:“因为姓傅,我才会被打。” 叶宝言不太明白他的意思,但问下去他也不会说,决定上楼睡觉。 只是第二天起来时,她头疼欲裂。 叶宝言把这看做是啤酒的后遗症,而没想是因为噩梦。 已经是中午,傅寒从书房探出头,和她的视线不期而遇。 “醒了?”他关了书房门,手中还拿着报纸,要和她一起下楼。 叶宝言想到昨晚的事,心虚地快走几步,“睡过头了。” “还做噩梦吗?” “没有。” 她走的很快,在餐桌前坐下,宝姨已经摆好了饭菜。 傅寒在翻报纸,似乎是先看的财经版,然后转到了社会新闻,叶宝言看着他的眸色猛然一顿,眉心的川字写的很大。 她先填饱肚子,宝姨在问傅寒要不要多喝点汤,好似瞟了报纸一眼,叹气道:“报纸上刊出来了,真是好恐怖。” 叶宝言好奇,随意问:“什么事?” “死人了,雨夜屠夫又出来了,这次还是在龙虎山发现的。”宝姨一脸惊悚,索性放下手头筷子,双手合十,闭眼拜神,“大吉大利,无病无灾,菩萨保佑。” “叮哐”,瓷碗重重敲在桌上,叶宝言倏然抢走傅寒手中报纸,翻到凶案那一面,脖子上像被毒蛇咬住,骨缝里都在疼,面前分明出现梦中那张血汪汪的大眼睛。 35. 第 35 章 【凌晨五点,晨运阿伯在龙虎山一废弃石屋中发现一具女尸,女尸保护完好,没有明显外伤痕迹,妆容精致,身穿晚礼服,旁边放一支红玫瑰,警方怀疑是雨夜屠夫再度犯案!】 叶宝言认识上面的每一个字,可是读起来却如此艰难,每看到一个字,她身上的疼痛就更尖锐一分,胸腔被挤压,呼吸滞闷,当看到受害者照片的瞬间,她的脑子像被一阵疾驰而过的火车呼啸碾压过。 报纸轻飘飘落下,她也像一片羽毛一样往后飘去。 傅寒察觉到她的异常,单手接住她,两人形成一个暧昧的姿势,如同在跳华尔滋。他的手垫在她腰下,黑沉的眼从上方俯压,将她脸上的惊疑,恐惧尽收眼底。 叶宝言的眼越瞪越大,起初是因为梦境和现实重合的震颤和恐惧,后面她的眼被男人凌厉的脸全然占据,她脑子里变成了一片空白。 短暂的对视一瞬而过,傅寒将她拉起,问她的反常,“你怎么了?” 宝姨连说了好几个菩萨保佑,也过来嘘寒问暖:“叶小姐,你别被吓着了,我们这安全得很,有保镖,雨夜屠夫不敢来的。” 叶宝言:“……没事。” 她礼貌笑笑,思忖着说辞,心中正刮起飓风,昨夜的梦境在现实中发生了,那个女人的脸和梦中的一模一样。 “到底怎么了?”傅寒的眼紧紧锁着她,显然不相信她说没事。 叶宝言心虚地抬眼,继续敷衍:“真的没事,只是突然头晕,可能是昨晚没睡好。” 不知道傅寒相不相信,她继续低头吃早餐。 傅寒沉眼盯着报纸,又看看她,深眸中闪过一丝厉色,吩咐宝姨叫司机准备车。 叶宝言一愣,“你这样子能出去?” 他还需要坐轮椅,医嘱是让他在家静养,不能过多移动,昨晚他从楼下一步步挪到楼下,她都捏了把汗。 “有事。” 他说完着简单的两字,从轮椅上站起来,拄着拐杖往门口挪动,宝姨欲言又止,只能朝叶宝言打眼色。 叶宝言本不想多管闲事,但还是不由自主地开口:“有什么事能比身体重要?真的有事,你也不能让下属去办吗?新凯那么多人。” 傅寒脚步微顿,她以为他被说服了,语气轻快地继续说:“你不给我补习功课了?” 傅寒却只停了两秒,继续往前,司机进门扶住他,他就走得更快了,直到门口才忽然回头。 “这件事,我必须亲自去做。” “哦。” “至于读书,我之前欠考虑,你还是不要读中学了,你说的对,我应该去给港大捐栋大楼。” 叶宝言:“?” 这是什么怪人,之前明明让她刻苦学习,好好考进港大,现在怎么就要给她走捷径了? “喂!” 她不禁追出去,想问个明白,傅寒已经上车了,车窗无情地升上去,隔绝了他们。 但是她有个直觉,傅寒一定在里面盯着她看。 随着车子驶出,她莫名地浑身一颤。 *** 港岛总区重案组。 傅寒径直来到总督察江Sir办公室,江Sir看着拄着拐杖的他吃惊:“傅生你这是……” “黄处长和你说过了吗?”他单刀直入,“我需要重新查阅雨夜屠夫的档案。” 江Sir敛笑,一秒严肃:“不知道傅生有没有看到新闻。” “我知道。”傅寒坚持,“就是因为看过新闻,我才想再看一次卷宗,我们傅家曾经出现过受害者,一直很关注这个案子,希望早日找到凶手。” 江Sir示意他等等,拨了电话出去,很快,办公室里进来个人。 这人穿着警服,身材高大,身姿笔挺。 两人双目相接之时,先是一愣,很有默契地转开视线,礼貌打招呼。 “傅生,幸会。” “卢Sir,又见面了。” 江Sir含笑:“不用再介绍了吧。” “卢Sir全权负责雨夜屠夫案,你有任何问题都可以问他。” 江Sir把皮球踢给了卢晓。 卢晓眸光一闪,试探:“我们欢迎各界人士提供有效线索,不知傅生见到过什么可疑人物?” “我不是来做证人的。” 傅寒看向江Sir,江Sir只得和卢晓在一边说了几句,期间卢晓不时看过来几眼。 卢晓做了个“请”的动作,傅寒随后跟着他来到一间会议室,里面已经有几位穿警服的同事,他们都对来人投来询问的眼神。 “你们继续,傅生旁听我们的案情会议。” “头儿,这不太好吧?” 警员不赞同。 重案组的案情会议涉及内容太多,按照程序不允许外部人士旁听。 “江Sir批了。”卢晓看着大家,“傅生勉强算是受害者家属。” 傅寒略一抬手,眼睛盯着白板上的名字和照片,示意他们继续。 警员点点头,继续讲:“目前已知的受害人有5人,我们一致认同昨天遇害的乐敏儿算最近的受害人,也就是第六名受害者。” “所有受害者都是年轻女性,年龄在20-30岁之间,没有明显的共同特点,各行各业都有,其中有三名演艺圈人士,两名上班族,一名无业人士,最近的受害者是刚刚入圈的模特……” 傅寒抬手,冷声打断:“应该是四名演艺圈人士,加上最新的受害者,一共是七名受害者。” 卢晓眯眼:“傅生比我们还熟悉案情,为何还要看案卷?你这么算就是笃定叶宝言也是受害者?其实我们警方一直没有确认叶女士是雨夜屠夫案件的遇害者,因为在她当日失踪的酒店房间内没有找到任何线索,也没有证据表明她被人掳走。” “傅生是如何确定她也是受害者?” 傅寒没有回避问题,寂静的眼中也没有任何波澜,只透出一股森然的冷气,“直觉。” “如果她不是这起案子的受害者,为什么会消失?” “她失踪当天挂十号风球,酒店状况十分混乱,大堂和地下室灌水,人员杂乱,再加上停电,酒店的闭路电视关闭,雨夜屠夫极有可能会利用混乱遮掩踪迹。” “她和卢思住酒店隔壁房间,卢思遇害时间内,她被证实就在自己房间,闭路电视还拍到她在当晚早些时候进入卢思房间,所以我不相信她和这起案件没有关系。” “傅生还知道什么?”卢晓邪勾了下嘴角,“傅家从始至终只有你很关心叶宝言女士的下落,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家人。”傅寒冷声。 “家人?是什么关系的家人?” 卢晓撑着会议桌,身体压下来,带着压迫感,傅寒也半点不落下风,仰着头,和他针锋相对:“家人就是家人,还需要怎么定义?” “你和叶宝言女士同龄,还曾经读过一所中学,可是后来她嫁给你的父亲,你不觉 得遗憾?” 傅寒笑:“这种问题,你不需要诱导我。” “我可以很明确告诉你,她是我的初恋。” “不管她嫁给谁,她都是我的家人。” “你们傅家的关系还真乱,你爱上小后妈,据说你二叔为了前任傅太太守身如玉……” “这和案情有关系?” 卢晓哑然,脸色有瞬间的僵硬,傅寒轻点着桌面,回到案情中,“如果你们真的没把叶宝言看做这起连环谋杀案的受害者,那不如现在加上,再看看这些人有什么共同之处。” “雨夜屠夫每次犯案只有杀一个人,为什么这次是两个?” “我相信卢SIR自己有很准确的判断。” 卢晓没说话,傅寒拄着拐杖走到白板前,视线在那些已经烂熟于心的名字前流连,最后落在昨夜的受害者名字上,乐敏儿。 “这个确定是他做的?” 卢晓淡淡开口:“看模式是一个人做的,昨晚下雨,雨夜抛尸,地点都没变,还选的龙虎山,受害人生前没有遭受过身体虐待,尸体保存完好,死因也是服用过量安眠药,遗体被美化,死者穿着光鲜,抛尸时留下玫瑰花。” “和以前一样,完全一样。”傅寒沉吟着,“她的照片呢?” 警员从资料袋里找出张照片,钉上去。 是漂亮周正的长相,这姑娘长了一张圆脸,大波浪卷发,眼尾上翘,标准的狐狸眼,抹胸晚礼服,脖子上一串珍珠项链,耳朵上是成套的珍珠耳环。 所有人都在看这些受害者的照片,看的一阵阵沉默。 这些人最早的死于15年前。 十五年,雨夜屠夫案子至少有7名受害者,龙虎山是他的抛尸地,大雨抹去一切踪迹。 雨夜屠夫像一滴水融入海洋,无从寻找,如今他居然再度出现。 卢晓打破沉默:“傅生,你想看的卷宗都在这里。” 他指着桌上的几大叠厚重的卷宗,傅寒颔首:“多谢。” 重案组的警员已经看完案情,鱼贯走出会议室,卢晓出门抽了支烟后折返回来。 傅寒头也不抬,只说:“卢Sir还想问什么,尽管问。” “其实我一直怀疑叶宝言的失踪和雨夜屠夫没关系,而和傅家有关系。” “那你姐姐呢?卢思也不是雨夜屠夫杀的吗?” 卢晓的呼吸明显粗重起来,“她不一样,她肯定是受害者。” “她没有被抛尸。”傅寒反驳。 卢晓盯着他:“但是她……被整理过,身旁还留下玫瑰花。” 傅寒抬眸,“也许是有人故意迷惑,伪装成雨夜屠夫。” “你什么意思?” 傅寒将卷宗反转过来给卢Sir看,指向第一位受害者。 “第一个受害者,小明星文倩,根据生前友人回忆,她在死前交了男朋友,这位神秘男友出手阔绰,给她买了很多包包,珠宝,友人最后听到她的消息是她要和男友有晚餐约会,餐厅老板证明她当晚来到高级餐厅,但是男友缺席。” “还有第二位受害者,这是个未成年的小太妹,倒是没有交男朋友,但是家人说她花钱变得很大方……” “第三位受害者同样在死前收获了巨额财富,一间价值不菲的高档公寓。” “第四位受害者周思思,是丽影的演员,刚刚接到一部大制作剧本。” “不知道你姐姐卢思在死前有没有收到什么?” 36. 第 36 章 “我姐姐并不缺钱,也不缺名利,珠宝,包包,甚至是一部片约,我不觉得这些对她有吸引力。” “雨夜屠夫的杀人动机是什么?” 傅寒问出了最后这个犀利的问题。 这么多年,警方没能破获这起案件,除了凶手的缜密部署让现场几乎无踪迹可查,没有目击证人,连指纹都找不到,凶手的杀人动机也一直在困扰着警方。 他什么要杀这些毫无关联的女人。 这些人不是来自同一个阶层,没有显著的共同特点,也没有共同认识的人。 他甚至没有粗暴对待受害者,让她们以最美的样子死去。 卢Sir盯着这些资料,一页一页地翻看,在字里行间辗转反侧,这期间,傅寒始终保持着一个沉思的姿势,修长手指有节奏地敲着桌面,如同在弹一支静谧的钢琴曲。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他们毫无察觉。 不知过去多久后,卢sir从卷宗中抬头,提出自己的疑问:“你说的没错,五位已知死者,分别死于1974,75,76,77,78,也就是他每年杀一个人,如果叶宝言也是他杀的,为什么他会一次杀两个人?是犯罪升级?” “如果是犯罪升级,是什么刺激了他?” “1978年肯定很关键,因为他在这次行凶后,消失了十年。” “十年前发生了什么?” 傅寒眸中微闪,“你说第一个受害者死于1974年?” “对,如果没有其他受害者被发现,这是现在已知的第一个受害者。” “为什么是1974年?你们重案组没对凶手做人物画像?凶手的犯罪模式很清晰,犯罪专家应该能分析出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卢sir双手支在桌上,居高临下地盯着傅寒,“傅生,你问那么多,很容易让人怀疑的。” “如果我是凶手,你们一辈子抓不到我。”傅寒拄着拐杖站起来,“卢Sir,好好想想我的问题,去看看这位新受害者和以前的几位真正的相似之处在哪里。” 卢Sir挡在门前,“傅生想要出去,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傅寒示意他说。 “几天前,我们见过面,你应该没忘记。” 他挑眉:“中学生叶宝言不是你要找的那个人。” “你确定?” 傅寒擦身而过,勾了勾唇,“如果警方一直找不到凶手,我会自己去找答案。” 卢Sir冷嘲:“我比谁都想找到凶手,你不必这样激我。” 傅寒缓步走出警署,上车后便去马克说:“帮我联络大黑。” 马克惊讶:“您很久没联络过大黑了。” “让他来见我。” *** 叶宝言一直在看电视,不停地转着台。 宝姨终于忍不住问:“叶小姐,您是在等那个新剧集吗?警察破案那个?” 她记得叶小姐一直在追这个剧。 “要到晚上才有,重播时间已经过了。” “哦,我以为还有。” 叶宝言敷衍过去,努力用电视上跳动的影像代替将脑中那些挥之不去的恐怖场景。 满脸是血的女人,她正睁着大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 她的嘴翕动着,不知道说了什么,但那双眼睛一直没有闭上,直到渗出淋漓的鲜血,依然努力睁开,努力在找寻能看到的人。 这双眼盯着自己越久,她就好像听到了她说的话。 “救我!” 这两个字占据了她的脑海。 遥控器“啪”地掉落在地,叶宝言陡然从这白日梦中惊醒,愕然地看着屏幕上正闪烁的画面。 只是一支喧闹的零食广告。 “叶小姐,你怎么了?”宝姨察觉出她不对劲。 叶宝言回魂,转身抱住叮叮,“没事,我没事。” “叶……” 宝姨欲言又止,看着她抱着猫飞速跑上楼,恰好这时门铃响了。 “是谁啊?” 宝姨心生奇怪,从她来这里打扫开始,傅寒家里除了岑曼枝偶尔来要生活费,没有外人来的。 门铃响了两声就断了,没有人回答她。 宝姨小碎步走到门口,想起昨晚的凶杀案,小心翼翼地打开一条门缝,不禁愣住。 “你找谁?” 门外站着的女人四十多岁,神情稍显疲倦,但看得出以前是个美人,有几分面熟,她手里提着个外卖袋,堆笑道:“叶小姐在这里吧?” 宝姨点头:“您找她有什么事?” 她灵光一闪,知道这女人为什么面熟了。 和叶小姐很像。 “您是……” 女人飞快打断她,把外卖袋交到她手上,“没事的,这是她喜欢吃的东西,帮我给她。” “她在家的,您进来坐。” 宝姨把人让进来,宋美兰略迟疑,但到底还是进来了,只是站在门口,不愿意进去,“我在这里等吧。” “您叫什么?”宝姨问。 “宋美兰。”她想了想,又加上一句,“是她同学的妈妈。” 宝姨没再坚持,到楼上去叫人。 她敲门,“叶小姐,外面有人来看您。” 叶宝言打开门,眉心紧紧蹙着:“谁?” “宋美兰。” 她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冷淡下来,“让她走。” 然后关了门。 宝姨愣住,缓缓下楼,抱歉地笑着说她自己搞错了,叶小姐不在家。 宋美兰没有惊讶,也没有难堪,释然地点头道谢:“那把这些东西给她吧,我改天再来。” 叶宝言站在房间露台上,对下面的情形一览无余,当然能看见宋美兰转身离开的背影。 宋美兰快走几步出了铁门,却在门口停下,陡然转身。 好像所有感一样,她的视线抬向三楼露台。 母女两人的眼神在空中虚虚地交汇。 她们都看见了对方,但又好像没有看见。 视线僵持了一会。 叶宝言先离开,留给宋美兰一个冷淡决绝的背影。 宋美兰呆呆地站在原地,仰着头,知道肯定她不会再出来才挪动脚步。 宋美兰一路彷徨地回到医院,乐仔正艰难地去够柜子上的水,听到开门的声音便用求助的眼神看过来,但是进来的人的注意力没在他身上,而是呆愣地放下包,眼神虚焦地望着地面。 乐仔眼神一暗,“姐姐不肯见你?” 宋美兰豁然抬头,给他拿水,看他喝完水才说:“以后别乱叫。” “她就是姐姐。” 乐仔坚持,声音高了八度,“我不明白你们为什么都这样?你知道就是姐姐,她不肯认,肯定是因为以前的事,因为我爸欺负她……” “啪”,清脆的巴掌声。 乐仔偏头呆住了,宋美兰在呆愣几秒后,往自己脸上扇了几巴掌,“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妈咪!” 乐仔忙抓住她的手,“你别打了, 要怪就怪我吧,要是我生病,姐姐不会为了钱去拍片子……” 儿子的自省让宋美兰的心更加揪成一团,只得抱紧了乐仔,阻止他再自责下去。 “乐仔,不是你的错,是我们的错,是你爹地吕全的错……” 母子俩哭成一团。 叶宝言没出房门半步,中午饭是宝姨送到房间的、 晚上,傅寒回家时,宝姨止不住地忧心:“阿寒,叶小姐今天没吃饭。” “没吃?” 宝姨汇报今天的事,还把宋美兰送来的东西给他看。 “手艺倒是不错,不是买的,肯定是她手工做的。”宝姨指着大小不一的莲蓉包和芝麻卷。 傅寒淡淡扫了眼,未置可否,转身上楼去。 他没敲门,先进了书房,打开电脑。 屏幕上出现一人一猫的画面,叶宝言穿着家居服,抱着叮叮歪在窗边的沙发上,几分钟都没动静,像被施了定身咒。 其实从早上开始,她就有点反常。 傅寒感觉到了,但不知道为什么。 他只是可以肯定这样的反常和宋美兰没关系。 带着疑问,他还是去敲门。 “咚咚”两声,里面传来懒洋洋的回应:“宝姨,我不饿。” “是我。” 门后没了声音,沉默几秒后,拖鞋趿拉的声音由远及近。 门也只开了一条缝。 叶宝言探出头,“什么事?” “不吃饭?” “不吃,我没胃口。” 她要关门,傅寒卡住,声音强硬:“下去吃饭。” 叶宝言天生反骨,仗着傅寒现在一条腿还没好全,使劲推门,威胁:“你小心以后都走不了路。” 傅寒看出她的决心,无奈退出来。 “我真的不饿。” 她在门后再次强调。 叶宝言不想吃饭,也不想睡觉。 因为一闭上眼,她就会想起那个女人,也怕做其他梦。 更怕的是,她做的梦第二天成为报纸头条。 夜晚比白天更加难熬。 叶宝言熬到一点,叮叮在她身旁睡的舒坦,四仰八叉地仰躺着,毫不设防。 原以为看着叮叮睡,她能酝酿出睡意,随着时间推移,她没有睡意,肚子开始咕咕叫。 她饿了。 反正也睡不着,她趿拉着拖鞋,猫着腰下楼。 月光从落地窗漫进来,树影摇晃打碎月影,那架古典钢琴在忽明忽暗中,叶宝言从朦胧的的碎光中走过,并不准备开灯,径直奔向厨房。 宝姨每次把厨房收拾的一尘不染,台面上不会留任何东西,今天倒是反常。 台面上有一袋外卖。 她打开看,莲蓉包和芝麻卷都凉了,但隐约能闻到熟悉的味道。 宋美兰做饭不怎么好吃,大多数时候都是她自给自足,可是她有几样东西做的不错。 莲蓉包和芝麻卷,叶宝言总吃不厌。 只有在宋美兰心情好时,她才能吃到。 比如叶宝言八岁前过生日都能吃到,再后来吃到这两样东西,是在她十八岁生日。 因为她答应去拍片,片酬丰厚。 叶宝言冷冷盯着这些东西,想到最后有一次吃到莲蓉宝那天的事,胸口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抓地生疼,眼泪夺眶而出,抓着外卖袋的手一甩,就要扔到垃圾桶。 没听到预想的动静,手腕上倒是传来轻柔的桎梏。 “扔了挺可惜。” 37. 第 37 章 灯光大亮。 傅寒在她身后,那袋东西在他手中。 叶宝言霎时抬眼瞪他,泪流满面地控诉:“是人是鬼啊,走路都没声音。” “你在这干什么?我扔我的东西,关你屁事。” 她胡乱地去抓他手上的袋子,“给我,我要扔掉。” 傅寒举高袋子,单手抓住她的手,“饿了?先填填肚子。” “不饿。”她嘴硬到底,还盯着那袋糕点。 “真要扔?我帮你扔彻底一点。” 叶宝言瞬间没了声音,眼睁睁看着他提着袋子走到门外,然后听到“啪嗒”声。 应该是扔到外面了。 叶宝言闭了闭眼,忽然肚子咕咕叫,依然跑回楼上。 傅寒只看见她一个匆匆逃离的背影,叹了口气。 叶宝言只是在等出去找东西吃的时机,只要傅寒不在就行。 她嘴硬就硬到底,刚刚才说不饿的。 半小时后,她再次缓缓开门,像一只灵活的猫顺楼梯而下,迅速窜到厨房。 傅寒确实不在了,但是灶台上变出了那袋莲蓉包和芝麻卷。 不是扔了吗? 叶宝言怒而扯开袋子,准备再次扔掉,但袋子迟迟没扔下,挂在手指上。 袋子晃啊晃,随时会掉落。 叶宝言心中五味杂陈,在听到丢弃的啪嗒声,她心中释然,又怅然若失。 十八岁生日那天,她和阿蚊,雪儿在外面庆祝,回到家中只有逼仄房子的无尽黑暗,他们应该都睡了,连宋美兰都不记得她生日,她没开灯,在黑暗中冷冷哼笑了声,倒在小沙发上。 在身体倒下的瞬间,她被身下的骨头硌得生疼。 她一愣,沙发上的人嘟囔了声:“回来了啊。” 宋美兰顺势按亮客厅的电灯,脸色并不好看,眉心蹙着,骂骂咧咧:“怎么这么晚?又出去鬼混。” 叶宝言正要顶嘴,就见到她从厨房端出两碟东西。 “你不是抱怨我很久没做莲蓉包和芝麻卷了?” “做了给你吃,你又不回来。” “生日都不回家过,我等你一晚上了。” …… 宋美兰絮絮叨叨,但压着声音,怕吵醒熟睡的吕全和乐仔,见她像只呆头鹅一样坐在沙发上不动,更来气,推搡了她一把,“不喜欢吃了?不喜欢我以后再不做了。” 叶宝言好一会才吐出几个字:“我以为你忘记了。” 一阵沉默。 宋美兰盯了她一眼,“我哪一年忘记?” “这几年,你哪一年记得?” 叶宝言冷笑,拿起一个莲蓉包塞嘴里,绵软香甜的莲蓉在嘴里化开,一直化到心中,但也只填满了心中的大缺口的一点点。 宋美兰陪着她吃完了那两碟点心,继续在沙发上躺下睡,打着哈欠对她说“生日快乐。” 远去的记忆如同柠檬汁一般在她心间流淌,酸酸涩涩地要溢出来,以至于她的眼眶都跟着涩起来,叶宝言手中的袋子千钧重,悠悠晃动几下后还是没能扔下,最终被她用了十二分的力气救回来。 她好像又回到了十八岁生日的晚上。 熟悉的香味飘出来,莲蓉一如既往的绵软香甜,依然能在她舌尖化开,如同填满曾经的失落一般,填满了她咕咕叫的肚子。 吃完这些,她前所未有的满足,摸着肚子打了个饱嗝。 “好吃吗?”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 叶宝言倏然转身,不可置信地看着突然出现的傅寒。 他抱着手臂,款款走近,“很好吃?” “看来是很好吃,要不然也会躲起来吃独食。” 叶宝言愠怒:“你管我。” 她拨开他,大步跑了两步又猛地回头,“怎么总神出鬼没?大半夜不睡觉,扮鬼吗?” 傅寒站在灯下看过来,微勾着唇:“你不也一样?” “我是睡不着,你是因为什么?” 他邀请:“吃饱了,你这一时半会也睡不着吧。” 他诱惑她:“要不要去楼下喝酒?” 叶宝言蠕动几下唇,未置可否,可是脚步忍不住跟着他走。 傅寒的腿依然行动不便,但他已经放弃了拐杖,在去地下室的楼梯上踟蹰着,下的很慢,她抿着唇,在他上方看了一会,终于忍不住跨过他,走到前面,伸手拽住他。 昏暗楼梯,两团影子连在一起,好似成了一个整体。 肌肤相接的瞬间,傅寒有瞬间的迟滞,薄薄的眼皮略掀起,窥到她澄明的眼,心中如同一锅开水般嘶鸣叫嚣,但他任由开水开着,平静地转眸,“谢谢。” 他就着这道柔软的人形拐杖,慢慢腾挪到酒窖。 这次他给了她更多选择。 “你还差几天就成年了,随便选吧。” 叶宝言偏头,依然指着那瓶最纯的威士忌,傅寒点头,给她倒了一点,堪堪只遮住杯底的冰块,“只能这么多。” 她的酒量并不好,但是爱喝,没有哪一次不醉。 “小气。”她却没有自知之明,还想要更多,“再多一点?” “不行。” 傅寒没有给她讨价还价的余地,自己开了一瓶啤酒。 还没入口已经闻到浓烈的酒精味,入口更是辛辣,酒气直冲入天灵盖,又从上而下直入心田,像一只无形的手在搅弄她的心,叶宝言浑身火辣辣,头好似要炸了一般,渐渐开始不清明起来,眼前有几道影子在晃。 好像电影的模糊镜头。 镜头晃着晃着,最终定格在一间昏暗的公寓中,有个男人坐在其中,手中握着一杯色泽温润的威士忌,冷白的方形冰块浮游其中,随着他手腕转动,发出清脆声。 她还没看清男人的样子,有个女人的身影窜进来,抢走他手中的酒,笑声魅惑带点娇嗔。 和他们现在一样。 只是他们的姿态如此亲密。 叶宝言眼前一凛,脑中划过被针穿过的尖锐刺痛,玻璃杯应声坠地,她捂住了头。 “叶宝言!” 傅寒的那罐啤酒泼在地上。 叶宝言在失去意识前抬头看向满脸惶恐的傅寒。 *** “她什么时候能醒?” 叶宝言睁不开眼,但是能清楚听到傅寒的声音。 他们就站在病房内。 夏肆的声音难得严肃:“检查结果显示她的脑部没有任何异常。” “为什么她会突然晕倒?” “我无法从医学上给你解释。” 叶宝言睁开眼睛时,病房里只有一位护士,护士见她醒来急忙掀铃。 傅寒领着医生们进来,医生照例 要做检查,还问了很多老生常谈的问题,她一概回复说没事。 主治医生摇头,让她好好休息,其他人跟着鱼贯而出。 只剩下傅寒站在她床前。 他修长的手指垂在身侧,在她眼角余光里轻捏成拳,晕倒前的看到的模糊影像重现。 背对着她的男人同样有双很好看的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他握着酒杯的样子和眼前的这双手很像。 叶宝言豁然抬眸,直直盯着他,“傅寒,你以前……” 她顿了顿,被男人过于苍白的脸色晃了晃神,傅寒蹙眉,左眉上的长疤拧成一团,“以前怎么了?” “你以前是不是和我喝过酒。” 这是她想问的,但是她没能问出口,摇了摇头,换了一句:“你以前对我应该不熟悉吧。” 傅寒未置可否,却用眼神紧锁着她,“你有什么感觉?我是说晕倒的时候。” 叶宝言的唇色发白,微微蠕动,没能立刻回答。 他弯腰,双手撑在床沿,将她圈起来,“晕倒的时候,你想起什么了?” 他的眼黑沉沉地,纯粹又深邃,叶宝言如同置身在平静无波的镜湖中,却听到远处传来了呼啸之声。 暴风雨在不远处。 “我问你想起了什么。” “你忘记了很多事,那些事肯定存在你记忆里,你是不是偶尔能想起来?” 他的声调不再冰冷,而是像个淳淳善诱的幼稚园老师,轻柔中甚至带着几分祈求。 “宝言,你不说出来,我没法帮你。” “你为什么要帮我?” 叶宝言眨眨眼,从他的视线中逃出来,那些惊悚的噩梦和栩栩如生的凶案现场,压得她双手掩面,背脊耸动, 可是她无法对任何人说。 太不可思议了。 让她更为恐惧的是,她越来越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是噩梦的主角,凶案的受害者。 “我的事和你没关系,傅生,我只是你的替身人偶。” 傅寒看着她剧烈耸动的肩,心中如同被针扎一般,生出密密麻麻的疼,她还是像以前一样,把自己包裹地严严实实,不给靠近的机会。 夏肆说无法用科学来解释她的事情,他也认同,可是无法坐视不理。 “也许只是不适应,精神方面的问题,你不如给她一点时间。”夏肆如此猜测。 可是他无法对她的痛苦视而不见。 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都一样。 她回来之后的噩梦,她时不时的异常晕倒,每一次,他都看到她的挣扎和痛苦。 “叶宝言,一定有什么,对不对?” 他掰起她的脸,叶宝言陡然止住哭,“傅寒,你有没有骗我?” 傅寒愣住,叶宝言骤然将他的手抓到眼前,好像在审视一个物件,“这双手,我梦到很多次,是不是你?” “傅寒,要不然你先告诉我你都隐瞒了什么?” “我丢失的记忆里有没有关于你的?” 面对她的声声质问,傅寒无言以对,心中掀起巨浪。 难道她想起的是关于他们的事? 想到那段时光,他的心田瞬间又像是浸在柠檬糖中一般,酸涩之中又有难言的甜蜜。 叶宝言看着他几变的神情,心中莫名一震:“是真的?我和你之间不是那么陌生,是不是?” 38. 第 38 章 傅寒不知道如何定义他们的关系。 以前不知道,现在依然如此。 但那段隐秘时光是他昏暗生命中的亮色。 他沉着眸色,说:“如果你没想起来,那些就不重要。” 因为对她来说,他或许是累赘,是污点,是要被永远埋在地底下的秘密。 所以她才会一点都记不起来。 叶宝言固执地问:“我到底忘记了什么?” “你先告诉我,你都看见了什么?”傅寒的手在她肩头收紧,不容她有一丝退却。 她在挣扎了两下后,全然被他深邃的眼摄住,红唇微抖,一字一句地说:“我-看-见-了-凶-案。” 傅寒没想到是这样的答案。 沉默和恐惧侵占了病房。 “什么凶案?” “今天早上的,我梦到了那个女人。” 说完,叶宝言的眼泪失去控制。 傅寒在一阵毛骨悚然后轻轻拥住她,“别怕。” 宋美兰就是在这个瞬间推开病房门,她手上提着的甜汤“咚”地一声掉落在地。 雪儿和阿蚊反应快一些,捡起甜汤,带着宋美兰退出病房,三人茫然地站在门外,神色各异。 雪儿拍着胸脯,暗自念经,傅总,我没看到啊。 阿蚊稍愣半秒后笑出声:“他们两还挺配的。” 只有宋美兰一言不发。 叶宝言止住哭,傅寒打开门,看着外面的三人,“你们进去吧。” 这话是对雪儿和阿蚊说的,宋美兰怔愣地留在门外。 傅寒关上门,对宋美兰说:“你随我来。” 他一直走到楼梯间才停下,宋美兰自觉地等着。 “你送来的点心,她吃完了。” 宋美兰听到这沉沉的第一句,眼神瞬间亮堂起来,“真的吗?” “有时间可以再送一点过去。” 她眼中的光亮溢出来,却又听到傅寒说:“但是,你们以后不要再见她。” 宋美兰要说的话卡在嗓子眼,眼中的光亮一点点地沉下去,脸上露出困惑又复杂的神情,就像到嘴边的糖掉入泥中。 “为什么?” 她艰难地问出这三个字。 “因为,她可能会有危险。” 傅寒顿了数秒,“东西做好,你可以直接通知我。” 宋美兰嗫嚅着,呆愣在原地,好一会才追上来,拦住傅寒,言语急切:“傅生,有个问题,我想你回答我。” “说吧。” “你能保证她安全吗?”她又换了个说法,语无伦次,“我的意思是,她不会再出现意外,不会再消失,她到底是不是被人……” “我尽力。” “比起你们,我更加不允许她出事。” 傅寒的声音很冷,听不出波澜,只有自己知晓心跳急速地跳动了几下,如同十年前他听到叶宝言的消息那般。 *** 叶宝言看见两位好友进来的瞬间,眼泪重新决堤,而且泛滥成灾。 阿蚊和雪儿都不知道她所想,还以为有人欺负了她,“怎么了?是不是傅寒欺负你?” “傅寒这个衰人,是不是和他老豆一样强迫你?” “不是。” 叶宝言这才清醒一点,抹了一把脸,顶着两只兔子眼,胡乱解释了几句后问她们怎么来了。 两人都是一顿,雪儿朝门外努努嘴,“兰姨正好在医院,她怕你不想见她,就找我们了。” 叶宝言看向关着的病房门,阿蚊心领神会,打开门,却没找到宋美兰,只有傅寒一个人。 傅寒看过来,清楚地看见她眼中稍瞬即逝的失望,但他无视了,淡声说:“宋女士说她认错人了。” 阿蚊和雪儿惊讶地异口同声:“怎么可能?” “挺好。” 可是看到叶宝言脸上讳莫如深的表情,她们不得不重新保持沉默。 医院的各项检查做完,没发现任何问题,叶宝言立刻离开医院。 傅寒去了医生办公室,她拉住雪儿和阿蚊,说有事情要问。 “我想问你们一件事。”她的神色前所未有的严肃,阿蚊和雪儿也持重起来。 叶宝言看了看门外,确保没人来开口问:“你们知道我那个孩子是谁的吗?” “……” 阿蚊和雪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难以开口。 她急了:“你们知道什么就告诉我,这个很重要。” “绝对不可能是傅玉成的,我应该和你们说过他不行……” 听到她这么说,阿蚊的踌躇没有了,咬牙说:“那个男人是夜店的,我们也不知道是谁。” “?” “具体我不太清楚,傅玉成病重,如果你没有孩子,一分遗产都分不到,所以你只能找别人。” “我找别人生?”叶宝言倒吸一口凉气。 雪儿点点头:“你是这么打算的,你说不能找身边认识的人,所以去找了Cat姐。” “我没提过是谁?” 阿蚊和雪儿都摇头。 “你们之前怎么没提过?” “你刚刚回来,孩子又没了,这种事……” 叶宝言陷入深深的沉默和惶惑,她对这个孩子的父亲没有任何记忆。 会不会是那个男人? 出现在她梦中,和她一起饮酒的那个,那双熟悉的手…… 还有傅寒没有直接说出口的答案。 她陡然看向站在门口的人。 直勾勾地,不带一丝遮掩。 “傅寒,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要告诉我。” 傅寒斜倚在门口,双手抱臂,寒潭似的双眼在瞬间掀起一阵风浪,薄唇蠕动,却没有立刻发出声音。 他先动了那条健康的腿,而后是伤腿,不知是不是为了避免动作的不协调,他走的异常缓慢,然而眼中的风浪没有平息,愈来愈烈。 待他终于走到叶宝言身边,病房中的两位闺蜜很识趣地离开,将这里留给他们。 漫长的注视。 叶宝言透过这双眼睛,清楚地看到自己的脸上闪现的惊疑不定和某种期盼。 如果真的是他…… 傅寒的眼睛长又宽,眼神明亮,瞳仁漆黑,是让人一见倾心的眼睛,她越看越熟悉,好像很久之前也这么仔细地看过。 她忍不住抬起手指,轻轻划过他左边眉毛上狰狞的长疤痕。 傅寒眼中的风浪陡然止住,鸦羽长睫忽地一颤,却是涌出一股湿意,直达她的指尖。 如此近距离的对视,指尖的轻柔湿意,都让叶宝言感觉到一阵晕眩。 但她还保留了一点理智,执着地问出这一句。 “是不是你?” 这几个 字砸在傅寒的耳中,傅寒心中的防线无声地崩溃,差一点就要说出那个字。 可是总有那么些意外,阻止他承认。 现在是,以前也是。 病房的不速之客是卢晓,重案组的卢SIR. 他不请自来,径直闯入来。 “傅生,我们怀疑叶宝言小姐和一起谋杀案有关,她必须接受例行审讯。” *** “叶宝言,你的生日是哪天?” 病房被清空,房门紧闭,卢Sir的声音冷硬地撞入病床上的叶宝言耳中,傅寒闻言当即表示反对:“这和案情没关系吧。” 卢Sir只是盯着叶宝言:“傅生,有没有关系,我们自有判断。” 叶宝言脑中的各种记忆和杂乱的影像如同一团乱麻一般交杂在一起,重案组的这个年轻警官又给她几分似曾相识之感,她一定在哪里听到过这个名字,或者见过这个人。 在卢SIR咄咄逼人的注视下,她慢吞吞地说出了身份证上的我生日,十一月二十日。 卢SIR盯着她:“你父母呢?” 叶宝言记得傅寒的交待,她只是个孤儿,“我不知道父母是谁,我在孤儿院长大。” 卢Sir顿了几秒,“没有家人,总有朋友吧,你在孤儿院最好的朋友是谁?” 傅寒微微眯眼,抬手看了眼表,门口响起敲门声。 “对不住,傅生,我来晚了。” 西装革履的年轻律师进来,递过名片,“我是叶小姐的代理律师,你刚刚问了她什么?” 叶宝言压下横冲直撞的各种念头,冷声说:“卢SIR,我在孤儿院没朋友,就算有,我也记不起来了,因为我失忆了。” 她一字一顿地说着“失忆”两个字,卢Sir的视线在她脸上梭寻,企图找出破绽,可是这张完美无缺的脸庞上不带有任何情绪,仿佛一樽完美的石膏像。 她到底是谁? 卢Sir将这张脸和记忆中的脸拼凑起来,一一对比,她们实在太像。 姐姐卢思出事时,他只有十五岁,但已经足够能记住这件骇人听闻又匪夷所思的案件,以及两位无辜的受害者,午夜梦回时,姐姐的脸和那个没找到遗体的受害者傅太太叶宝言的脸总会不经意地出现。 叶宝言这三个字,像魔咒,当他在十年后再次听说这个名字时,脑子“嗡”地一声长鸣。 真正见到她,卢晓还是想说服自己,这个人也许真的只是个凭空冒出来的孤儿。 但他心中又如此不甘。 世界上没有凭空出现的人,万事都有因果,她不可能和这件案子没关系。 “卢Sir,你还有什么问题?”律师催促,“如果问完了,她要回家了。” “有。”他紧盯着叶宝言眼角的小痣,“叶小姐,你听过乐敏儿吗?” 叶宝言眼中一阵茫然,然而卢sir并没放弃,陡然将女人的照片钉到她眼前。 苍白的肌肤,双眼紧闭,华丽的抹胸晚礼服勾出她完美的身段,放在她耳朵旁的那朵红艳的玫瑰骤然变成了一滴滴的鲜血往下淌。 “滴答,滴答……” 一滴又一滴。 如同断线的血珠子,滴滴落入叶宝言眼中,心中,脑中。 这个女人苍白的面庞渐渐变得鲜活,她贴在玻璃上,张开血盆大口一般对着叶宝言喊:“救命。” 39. 第 39 章 这比梦中更加清晰。 叶宝言全身如同坠入冰窟,冷风从西面八方袭来,侵入骨缝,那个女人睁大眼,离她越来越近,然后倒在她眼前。 她们之间只隔着一道玻璃门,可是那个女人倒下的瞬间,不再求救,而是双手捂住自己的脖子,随着眼中的温度渐渐冷却下去,露出了骇人的恐惧。 “是你。” 她说了这两个字。 叶宝言的双手微不可见地抖动了几下,听到有人在唤她。 “叶宝言,你认识她,对吗?” “还有她,你是不是也认识她!” 另外一张女人的照片霎时在她眼前放大,卢思的脸是毫无死角的漂亮,让所有女人嫉妒的美丽,叶宝言看着那双能说话的眼睛,卢思的尖叫声如同战斗机一般在她脑中轰鸣。 “放-过-我。”她最后听到的是卢思绝望的呻、吟。 卢Sir的声音把她从幻象中拉出来,她怔怔地转过脸,幻象中的冰冷转到了声音上,否认,“我不认识她们。” 她能就梦见她们最痛苦的死亡瞬间,可是是不是真的? 她无从知晓。 “卢sir,你听到了吗?我当事人说不认识这些人。”律师和卢Sir交涉,“根据警方记录,这个女人的死亡时间应该在昨天晚上,我当事人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 叶宝言闭上眼,律师和警方的交涉渐渐远去,乐敏儿和卢思的脸庞愈发清晰。 律师高效地处理了警方的纠缠,卢Sir带着他的人走了,留下一句话:“叶小姐,我们还会再见的。” 这好像在说,我知道你是谁。 叶宝言没有抬眸去看他的眼神,却感觉到他的目光如影随形,无处不在,从此之后,她错觉总有那么几双眼睛在暗处跟着她,卢Sir的,乐敏儿的,还有卢思的,甚至可能还有更多其他人的…… 无论她在走路,吃饭还是在温书。 只要她静下来,乐敏儿身穿晚礼服,戴着玫瑰花,对着她露出惊恐的表情,卢Sir的眼神咋如同就矍铄的鹰眼,至于卢思,她那双会说话的眼睛变得迟钝,呆滞,毫无生机。 叶宝言不知道他们会在哪个瞬间突然冲出来,是一个人,还是一群人。 不能逃避,不能视而不见,她也就静静地习惯这些人的存在。 那晚从医院回来,傅寒加了两队安保,似乎要把别墅变成铜墙铁壁,还给她请来家庭教师,“叶宝言,以后在家里上学,哪里都不要要去。” 他只留下这句话,早出晚归,异常忙碌,叶宝言白天很少能见到他。 直到十一月二十,叶宝言在早餐时间见到傅寒。 他不用再倚靠拐杖,行动自如,但脸色似乎又苍白了几度,只是更让人注意的是,他今天的穿戴非常正式,平整无痕的白衬衣,规整的温莎领结,马甲,黑西装,头发同样一丝不苟,像是要去某个重大的社交场合,叶宝言才起来,下意识低眸看自己身上的白色棉质睡衣。 “吃完去换衣服。”傅寒的话让她抬头。 “换什么衣服?” 叶宝言已经有一段时间不出门了,如果出去……她莫名往门外看了眼,那位卢sir不会罢休吧。 “别担心,有我在。”傅寒给她舀了一勺白粥,“今天是你十八岁生日,该成年了,也是时候带你出去见见人了。” 叶宝言神情一顿,“你什么意思?” 傅寒微弯起唇,白瓷勺径直强硬地撬开她的嘴,“你不是一直在问我,我们以前是什么关系吗?” 他看着她吞下白粥,又如法炮制地喂了两勺白粥,看着她吃下,拿起餐巾擦拭她的嘴角,眼中噙着点笑,焦点一直落在她的唇上,“等过了这个生日,我全都告诉你。” 叶宝言一阵心悸,耳中仿佛幻听,“等过了今天,我都告诉你。” 谁也说过这样的话? *** 傅寒给她准备的衣服挂在衣帽间最打眼的位置,叶宝言一进去便被这条裙子吸引了视线。 波光凌凌的白色面料,又不是那种过于浮夸的亮光,而是在灯光照射下一闪一闪的流光,大摆裙,无袖,后背深V,腰身掐地恰到好处。 她画过这么一条裙子。 从没想过能变成实物。 越走近这条裙子,她的心跳就越快,快到不能自已,她扶住胸口,回头看立在门口的男人,“傅寒,你从哪里找来的这条裙子?” “重要吗?”他也走过来,两腿努力保持平衡,“你喜欢就行。” 叶宝言看着这条裙子,这是她少时的梦,如今穿在自己身上,仿佛在做梦。 待她穿好裙子,走到傅寒面前,傅寒眼中的笑意一点点放大,伸出自己的臂弯,“跟我走,今天我们的行程很忙。” 这一天,叶宝言重新过十八岁生日,确实很忙碌。 她坐进豪车里,依然感觉到数双眼睛在暗处盯着自己,被那些人盯得紧了,她会偏头看看身边的傅寒,他在这瞬间成了驱魔人一般。 傅寒带她去的第一个地方是奢华品牌G家的新品发布会,出来迎接的人就是那日送衣服来的Lucy. 点头寒暄两句,Lucy就被叶宝言吸引,“叶小姐真是大明星的样子。” 不只是她,今天来的嘉宾也有同样的想法。 叶宝言进来后就成了全场焦点,男人,女人都在看她。 置身在灯红酒绿,万千目光中,她好像回到往昔被聚光灯聚焦的日子,港姐的绚丽舞台,她戴上桂冠的那一刻,电影片场无数的灯光打过来,迷蒙灯光慢慢散成点点星光,无数人影在其中浮动,她却没能看清任何一张脸。 但是所有的眼睛隔着迷蒙灯光定在她身上。 叶宝言的双手不禁紧紧抓住礼服丝滑的布料,室内的冷气好像能穿过布料直入骨髓,她的后背凉嗖嗖的,手臂泛起鸡皮疙瘩,跟在傅寒身边亦步亦趋,好像听到男人清朗的声音:“她是我女朋友。” 这句话如同一阵风吹散了眼前的迷雾,眼前骤然清晰无比。 她看见了面前站着的人。 很多人围着他们,最引人注目的两张脸是正对面的那个年轻男人和女伴,都是她熟悉的脸。 叶宝言微微眯了眯眼,男人的眼神过于赤裸,和从前一样。 傅家大少爷傅宁变化不大,只是虚长了年岁,脸上皱纹多了几道,脸庞上多了一二两肉,倒是更符合他豪门大少爷的身份,那双眼睛看人一如既往的贪欲过重。 他挽着的女人,她也想起来了,是这届香江小姐的热门人选,周云意。 周云意是看着傅寒的,没得到傅寒的回视才转眸看向她,颇为幽怨地说:“恭喜傅生和叶小姐。” 可是傅宁鼻子哼哼:“好巧,你也叫叶宝言?” 傅寒挡住了他的视线,“借过,我们还有事。” 叶宝言的手腕处传来温热的触感,傅寒抓着她穿过潮水般的人流,但她如芒在背,余光中有傅宁那道灼灼的视线。 然而她一抬头,迎面撞见的却是西装革履的卢晓。 男人伸手:“幸会,傅生,叶小姐。” 绝对不是偶遇,叶宝言咬着唇,点了点头,傅寒在冷淡地回应他:“幸会。” 卢晓笑:“如果我没记错,叶小姐今天成年了。” 傅寒并不理会这句话,淡笑,“失陪。” 他拉着她在前排VIP位置坐下。 不时有人上前搭话,热闹喧哗盖住了她此刻飞速的心跳。 傅寒似乎看透了她的心思,在她耳边轻声说:“我们只是坐一会,看看有没有你喜欢的东西。”“?” “晚上还有一场生日宴,那才是重头戏。” 叶宝言偏头盯着他上扬的嘴角,“我的生日宴?” “你不是不让我出门……” 傅寒今天太反常,这么大张旗鼓地介绍她是他女朋友,还不避讳她的名字,晚上还要大办生日宴…… 他没解答她的疑问,而是提醒她看模特身上的衣服和珠宝首饰。 “看到喜欢的,告诉我。” 秀场华美绚烂的灯光打在漂亮优雅的模特身上,音乐和台下的私语在她耳旁此起彼伏,叶宝言如同走入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梦境,模特们飞速地从眼前掠过,看不清,也听不清。 直到她听见一声“二叔”。 叶宝言陡然顺着傅寒的声音去看来人。 傅玉京是众星捧月的存在,接待的人将他送到座位,傅寒的右边,两人站在一起,叶宝言才惊觉傅家人的基因如此优越,就连坐在侧面的傅宁也不例外,这三个傅家人拥有很相似的完美面部线条,挺鼻,剑眉,长而深邃的眼…… 傅玉京最年长,笑容温煦如春风,看起来和傅家兄弟同龄人一般,他指了指叶宝言,“宝言,你可是阿寒这么多年承认的第一个女朋友。” 叶宝言看着他伸过来的手,修长,指节分明,中指上戴着一枚宝石戒指。 “二叔在和你说话。”傅寒提醒她。 她浅浅握了握那只手,被那枚宝石戒指的光彩晃了晃,莫名有刹那的晕眩感,之后才看清那不是一枚黑宝石,是一枚黑珍珠。 黑得发亮的珍珠。 能比得下任何宝石,又似乎比任何宝石都要坚硬,更像是一颗小钢珠。 傅玉京和傅寒的眼睛有点像,但不像的是,他的眸色很浅淡,蓄满温暖的光,也许是被他感染,所有围绕在他身边的人都笑的更加温和了。叶宝言想起第一次进傅家时,唯一对她温声软语的就是这个人。 寒暄之后,傅玉京坐下,叶宝言的目光隔着傅寒扫过去,那枚黑珍珠戒指被五彩的灯光一照,泛出扑朔迷离的五彩光。 她的眼神追逐着那些光,再次陷入一场迷梦一般。 模特们游离在梦中,又很快被驱赶出去,取而代之的是数不清的模糊影像。 冰冷,空洞的房间,四壁皆白,有个笔挺的男人对着墙站着。 傅寒拉了拉她的手,“喜欢她的项链吗?” 叶宝言恍然,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满钻的幸运四叶草项链,最中间的那颗四叶草上镶这一枚漂亮的蓝宝石。 “很漂亮。”她在心里这么说,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傅寒已经隔空指着那串项链对旁边的人交待下去。 叶宝言嗫嚅了两声,余光中有几道视线来自不同的方向,顿感如芒在背。 她猛然回头,傅玉京对她微微颔首,锋锐的薄唇张了张。 他好像在说什么。 叶宝言迷茫地转开眼,确认自己没听到他发出声音。 中途,叶宝言起身去洗手间,在洗手池前镜子里和周云意撞上。 这个女人眼中有莫名的敌意。 叶宝言的感觉没有错,周云意口中的傅先生就是傅寒,她喜欢的也是傅寒。 她盯着镜子,周云意却是先说话:“你别以为靠这张脸就可以做稳傅寒女朋友的位置。” 叶宝言只是洗手,视线没离开镜子,淡淡笑看着周云意完美的脸慢慢有了裂缝,“你有兴趣?我让给你。” “你别得意。”周云意用力擦过她肩膀,“我一定会站到他身边,你也就只配陪他睡几天。” “你知不知道他以前对我多好,如果你不出现,我现在已经是他女朋友了。” “等等。” “干什么?” 周云意停在门口,回头看着她,满目挑衅。 40. 第 40 章 叶宝言没说话,静静看着,周云意再问了一次:“你要干什么?” 她没动,勾了勾手指:“你过来。” “什么意思?” 周云意不解,脸上不耐,但还是情不自禁地走回来几步。 叶宝言动了,脚步先动,手稍后一点,扇在她脸上。 “打你。” 第二巴掌同时上了脸,“我不陪睡,你想陪,可惜没资格。” “你敢打我!” 周云意扶着脸,睁着眼,不可置信地盯着她。 “不会说话,以后就不要说。” 叶宝言拍拍手,“滚。” 周云意的全身气血往上涌,想着傅寒以往的好,顿时涌上一腔委屈和不甘,她的手不禁朝叶宝言飞过来,可是叶宝言哪里会给她这种机会,一个闪身就溜到了外面,而洗手间门口站着个抽烟的男人。 那男人听到动静就扔了烟头,转身和叶宝言对上。 两人面面相觑。 卢晓看到从叶宝言身后冲出来的人影,以及她挥动的拳头,霎时出手拉住叶宝言往身后拽。 周云意扑了个空,瞪着突然杀出来的男人,“别多管闲事……” “警察。” 他冷冷两个字,周云意蔫了,反应了两秒才控诉:“警官来了正好,我要告她无故打人!” 卢晓挑眉,看着周云意脸上的手指印,又看看他身后冷脸的叶宝言,“你打的?” 叶宝言点头:“她该打。” “听到了吗?这位警官,麻烦你给我作证……” “好啊,顺便你也帮我做个证,她诽谤我。”叶宝言一字一顿地说。 卢晓哼笑:“好,那她该打。” “这位小姐,你还不走,是要跟我回局里吗?” 这是对周云意说的。 女人捂着脸,恶狠狠地瞪了两眼才走。 叶宝言没管这个女人,倒是盯着卢晓,“卢Sir,你想做什么?” “聪明。”卢晓走近两步,“吕全,你还记得吧?” 乍然听到这个名字,她有些恍惚,两手不知觉地在身后捏紧,“不认识。” 卢晓眯了眯眼,哼笑:“不认识啊,那我问错了。” 叶宝言才松懈,又听到他自言自语:“这人死的挺惨,货车都把人压碎了。” 她没有多余的表情,心中瑟缩了几下,在通道里往前走,目及之处有一道颀长的影子正从通道口迎面而来。 是傅寒。 叶宝言快跑了两步,傅寒拄着拐杖很快奔过来。 卢晓看着两道人影重合到一起,傅寒高大的身影彻底遮盖了叶宝言的,他微微弯腰,似乎在问她什么,而后抬眸朝他这边看过来。 通道的灯光是暖色的,带着几分朦胧,但是他看清了傅寒的眼神。 冷淡的,带着警告意味。 卢晓转身,挥了挥手,背道而驰。 *** “他走了。” 叶宝言没回头,往花团锦簇的秀场中走,落座之后才说:“他肯定知道了。” “没事,他知道也不是坏事。” “因为他是警察吗?” “因为他是卢思的弟弟。” 叶宝言一怔,终于知道为什么卢晓看起来那么眼熟,卢思的脸像放烟花一样在脑中炸开,白晃晃的彩灯中定格了无数张卢思完美无缺的脸,最后一张却是她倒在地上的样子,穿着礼服,双手交叉在胸前,嘴角一点红,好像是口红晕染过去的。 她心中一跳,那不是口红,是血。 “该走了。” 叶宝言如同牵线木偶般站起来,跟在傅寒身后,他好像在和品牌方交待什么。 卢思的脸从眼前褪去,入目之处还是繁华的秀场,叶宝言的后背一激灵,猛地回头,对上傅宁的脸。 周云意小鸟依人地挽着他的手臂,脸上的红印没有完全消下去。 傅宁眼神阴鹫,质问叶宝言:“你打的?” 她皱皱眉,懒得说话,只是扯了扯傅寒的衣袖。 傅寒转头,轻笑:“就是她乱说话?” 他的视线扫到周云意脸上,只是一瞬就移走了,然后勾了勾手指,周云意走过来,傅宁脸色难看至极。 “你说她什么了?” 周云意理亏,但聪明,“我怎么敢说叶小姐……” “说吧,别让她替你说。” 她咬唇,蓦然幽怨地抽泣起来:“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我不打女人,以后别让我看见你。” “还有,有她出现的场合,你回避一下。” 叶宝言没有胜利的喜悦,挽着傅寒上车,坐下便即刻分开,缩到另一边,盯着车窗外,一辆加长豪车正徐徐驶过来。 豪车靠近她时,车窗落下,一张英气硬朗又绅士十足的脸露出来,傅玉京点头:“叶小姐,下个月初有家宴,你和傅寒一起来。” 他好似专程停下来对她说这句话,语气温和,风度翩翩,无法让人拒绝。 叶宝言只得回头看傅寒。 傅寒的身体贴过来,点头:“二叔,我们准时到。” 傅玉京的车后还跟着傅宁的车,他就没那么客气了,阴阳怪气:“傅寒,你真是Daddy的好儿子,喜好完全一样,你不会是以前就喜欢我们的小后妈吧?” 傅宁的笑声远去,叶宝言和傅寒的车里却静得可怕。 司机掉头,车子驶入拥挤闹市。 叶宝言在许久后才问:“现在去哪?” “吃饭。” “……” 傅寒继续说下午的安排:“吃完饭去做造型,生日派对在文华酒店。” 说起这个,叶宝言深吸一口气,“你为什么……” “你不是一直问自己是怎么死的吗?” 车内变成真空地带,万物消音。 叶宝言呼吸不过来。 傅寒也是在停顿了一会才继续说:“十年前,卢思和你一起进了丽人行剧组拍戏,拍摄顺利,那天挂了十号风球,剧组停工,但出事了,卢思死在酒店房间,而你……” “我也被雨夜屠夫杀了?” “也许。” 傅寒沉默良久才吐出这两个字。 他双手撑在膝盖上,狠挠了一把整齐的头发,声音如同这暗沉的车内空间一般,又冷又暗。 叶宝言的呼吸变得又慢,又轻,不知是怕惊扰了他,还是她自己。 她早猜对自己的死因,但从另一个人的嘴里说出来,她好像重新经历了一次死亡。 “也许?”她觉得这个词很古怪。 “因为没有找到你。” 傅寒终于转头看她,略去了“尸体”两字。 叶宝言打了个寒颤,“所以我回来了?” “你也觉得奇怪吧?”傅寒坐直了身体,后背陷入座椅,“你失忆了,还做噩梦,还能预见凶杀案,这些都太诡异。” 叶 宝言静静地看着他,“这和晚上的生日Party有关系?” “如果这一切有人主导,那他一定在暗处看着你。” “把你藏起来的想法是错的。” “我没那么多时间玩躲猫猫的游戏。” “你想引蛇出洞?” 叶宝言以为自己懂了傅寒的意思。 傅寒不置可否。 吃饭的地方到了。 傅寒选在繁华热闹的中环的西餐厅。 餐厅很旺,人流如织,偏偏却安静优雅,没有人高声喧哗,也没有人举止粗俗,叶宝言和傅寒的出现倒是惊起一阵小小动静,她听到好几声“傅生”,还有“那个女人是谁。” 她以为傅寒不会有任何反应,但是他忽然停在了以为悄声和同伴说话的女士身旁,“她是我女朋友,叶宝言。” 那位女士的嘴能塞下一个大鸭蛋,久久没有收回去。 这次小插曲后,高档的西餐厅恢复安静。 他们坐在窗边的位置,周围无人打扰,傅寒给她选了最中意的餐食,甜点也很符合她的口味。 叶宝言吃着这碟朱古力慕斯蛋糕,朱古力淡淡的苦味在舌根蔓延,眼前瞬间闪回到一个黄昏。 那是间小公寓,她兴冲冲地撞开门,客厅被天边的咸蛋黄炙烤,如同一个火炉,白色纱帘染了金,似乎能烧起来,热气蒸腾的房间内却有一股浓郁的芬芳,甜香中渗着微苦。 “你会做朱古力蛋糕?” “嗯,才学的。”他见小蛋糕已经被咬了一口,“好吃吗?” “好难吃。” “真的?” “骗你的。” “好吃吗?”傅寒的声音和那个公寓的声音重叠。 叶宝言抬头,惊疑不定地注视着傅寒,这张脸和公寓中的那张脸重叠,严丝合缝。 他误会了,“不好吃?” “好……”她咽下难吃两个字,“好吃。” 傅寒扯了下唇:“你喜欢就好。” 吃完这顿丰盛的午餐,他们继续下一个行程,做妆造。 叶宝言掩下了所有的惊疑,做个漂亮的牵线木偶,任由他们摆布,到了黄昏时分,所有人都为这个完美的作品而激动。 “好美,” “叶小姐,你真的很像一个人。” …… 众星捧月,无数的赞美声。 叶宝言看着镜子,穿着刚刚从秀场上送过来的礼服,限量版,全球只此一件,满钻的四叶草项链在脖子上闪闪发光,垂下的蓝宝石正好卡在她胸前,熠熠生辉。 她正像颗在天边闪耀的星星。 傅寒站在她身后,眸色深不见底。 他们的眼神在镜子中交汇。 叶宝言想到那间小公寓,更多的模糊影像慢慢回笼,但还不够清晰。 可是她知道,那个人是傅寒。 晚上的生日Party在文华酒店的空中花园。 天公作美,蓝黑天幕上镶满钻石般的星星,让城市绚烂的霓虹灯黯然失色,微风袭来,这秋夜满浸着不知名的花香,叶宝言被傅寒带到花园中心的月亮形舞台上。 这是一个公主般的出场,无人不羡慕。 叶宝言透过刺眼的灯光,看见的每一张两都变得很模糊,而后全都变成了不同的女人。 她们全都穿戴整齐,妆容精致,艳丽的红唇同时张开。 她努力聚焦视线,最后看清的那张脸居然是周云意。 41. 第 41 章 云裳丽影,觥筹交错。 叶宝言在自己的生日Party上做起迷梦,分不清东南西北,跟在傅寒身边努力保持笑容,听着各色人等的溢美之词,笑着对这些上流社会的名门贵族说感谢,感谢他们送来数不清的礼物。 她可以确定的是周云意没有来。 为什么会突然看见她? 是因为今天遇到了这个人,还起了冲突? 叶宝言没有答案,在人群中四处张望,阿蚊和雪儿正在对着她笑。 她神情一松,像一个飘在空中的人落了地,快步朝她们走去。 她们都带了礼物,异口同声:“生日快乐。” “你们怎么会来?”她找了个安静的角落,避开人群。 “傅寒早就告诉我们了。” 没有太多时间说话,匆匆两句后,有人过来请叶宝言。 马克手中拿着一个精致的白色盒子,“叶小姐,这是Doctor傅的礼物。” "?" “是傅家二叔。”马克解释。 叶宝言蓦然想起傅玉京那张脸,心中莫名一悸。 马克以为她在犹豫要不要收礼物,“二叔是长辈,下次你可以当面感谢他。” “好。” 她接过白色盒子,这才看清上面印着一朵红玫瑰。 红玫瑰很眼熟。 傅寒跟前的人络绎不绝,叶宝言捏着这个白色盒子匆匆望过去,他好像有感应似的,分开人群向她走过来。 她的心悸在他到来的那瞬间,慢慢沉下去。 “你二叔送了礼物。”她扬了扬手中的盒子。 他并不在意,只问她:“喜欢吗?” “没打开。” “不急。”他带着她再度走入人群中,“该切蛋糕了。” 叶宝言拉住他,“傅生太破费了,这应该不在我们的合同里。” 傅寒反握住她的手,“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你的生日最大。” “你明知道不是。”她固执地扯住他,要得到一个答案。 “叶宝言,我说了我没时间等。” 他们走近多层大蛋糕和香槟塔,傅寒握住她的手在蛋糕塔上切下一刀,随后举起酒杯。 琥珀色的液体倾泻而下,从塔尖一直淌下,每一只酒杯都被灌满,连地上都有弄弄的酒香。 这场生日宴在酒精,美食和喧闹中结束。 她如同踩在云端,每一秒都不真实。 叶宝言手中一直牢牢抓着那个白色礼物盒,夏肆这个大医生在快结束时才赶过来,匆匆奉上一份礼物,随后就把傅寒抓到一边去了。 他们避着她,好像有话要说。 傅寒交待马克送她先去车上,转身和夏肆避开人群。 僻静的休息室内,夏肆转身看看门外,锁好门。 傅寒冷哼:"你做什么?" “隔墙有耳。”夏肆轻咳两声,随后正色看他很久。 傅寒被他看的不耐烦,“你不会喜欢男人吧?我没这个爱好。” 夏肆难得没和他抬杠,眼眶蓦然红了,怎么都说不出话来。 多年好友的默契让傅寒也跟着沉默了。 最后还是傅寒自己打破沉默,讪笑了两声说:“你知道了?” 夏肆没说话,只听到他继续自嘲:“没什么奇怪的,傅家有一等一的财富,但没有长命之人……” “你才三十三岁。”夏肆不忍听他说下去,“就算你daddy这种人也活到了五十岁,你听我的,什么都不要管了,去国外治疗,应该还有转机,至少还能……” “至少还能活多久?”他哂笑,“多活三五个月,甚至三五年?” “三五个月肯定不止,我保证至少三五年。”夏肆抓住他两只胳膊,很用力,西装折出深深的痕迹,“你要配合,别再管新凯的事,你有的是钱,新凯给他们随便折腾,还有那个案子……” 傅寒止住笑:“马克都告诉你了?” “我见过大黑,他说你给了一亿。” 傅寒掰开他的手,扯松了领带,面色冷淡:“头期款而已,大黑的嘴太松,后面的钱他是不想拿了。” “你疯了,这么想给人钱,给我也行。” “遗嘱给你留了。” “?”夏肆懵了,不知该哭还是该笑,“很吓人的,这么年轻立遗嘱。” 说着说着,两人再度陷入沉默。 夏肆还是气不过,“你今天这么大张旗鼓给她过生日,为了什么?” 傅寒不再遮掩心思:“引蛇出洞。” “她是唯一从雨夜屠夫手中逃离的人,我不知道她是怎么逃脱的,但这里面一定有问题。” “凶手一定很想找到她。” “我不能冒险。夏肆。” “只有不到一年的时间,如果这期间,大黑还没查到什么东西,她就只能一个人面对。” “如果她再次消失,我不知道还能不能见到她。” 夏肆恨铁不成钢,眼中湿润,“从始至终,她都没正眼看过你,值得吗?” “以前,她就对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她回来也不记得你。” 看着傅寒沉默的表情,他已经猜到了,“你给她安排了退路,你自己呢?” “雨夜屠夫杀了那么多人,没人能抓到,还不知道设下什么天罗地网等着大家,你觉得自己能斗得过?” 傅寒良久才说:“总要试试。” *** 马克送叶宝言出去上车,在门口被人找上,是生意上的问题,叶宝言指指车子,自己上去。 不过两百米的距离。 就在她走出酒店大门时,有人迎了上来。 大飞大步走来,挡住她的去路,眼中泛出不同寻常的红,近乎痴迷地盯着她:“宝言,是不是你?” “你别骗我,肯定是你,我不会认错。” “你能告诉阿蚊和雪儿,为什么不告诉我?” 大飞嘴里喷出浓重的酒气,叶宝言皱眉,下意识要越过他,大飞却直接上手抓住她的胳膊,一碰到她裸露在外的丝滑肌肤,大飞情不自禁地摩挲着,叶宝言心中一阵恶寒,猛地推开他,“滚,你怎么能这么对阿蚊?” “宝宝,我只喜欢你啊,我只爱你。” 大飞口不择言,步步逼近她。 “痴线,你真是对不住阿蚊。” 叶宝言躲避不及,狠狠踹过去一脚,这倒是把大飞的酒踢醒了,可是动作也更灵敏了。 他上前,双手抓住叶宝言,把她往墙边拽。 保镖上来了。 与此同时,有个长发女人飞奔过来,在大飞身上飞起一脚。 保镖们捡起倒在地上的大飞,又给了几拳。 大飞头晕眼花,只能喊救命。 等拳头 停下,他才看清眼前站着的人。 阿蚊挽着叶宝言站在他面前。 刚才踢倒他的肯定是阿蚊。 “老婆……”他干涩的声音抖动,话音还没落下,脸上就被打了一巴掌。 阿蚊打完左脸,叶宝言没手软,跟着打了右脸。 雪儿是最后跑过来的,没打他的脸,而是踢了他一脚。 三人齐声骂道:“打死你这只粉肠。” “无心肝的,出门被车撞。” …… 大飞被人拖走,三人还站在酒店门前。 北风萧瑟地卷起几片落叶,行人在冷风中不时爆出几声好美的惊叹。 不是夜景美,而是站在豪华酒店门前的叶宝言是一道风景。 叶宝言这时才听清一些小声私语。 “她好像以前的叶宝言。” “对啊,简直一个人。” “傅家父子的喜好一样。” “不知道他们以前是不是也用一个?” …… 叶宝言瞥了一眼,那位口出狂言的路人被保镖拦住去路。 她转回眼,看向阿蚊,“阿蚊,我……” “小嗡,我决定了,我要离开他。” “好。”她笑了笑,张开怀抱,抱住阿蚊。 雪儿喜极而泣,抱住她们两个。 “你早该甩了他。” “现在也不晚。” 傅寒出来时,看见三人在冷风里抱着,穿的最少的叶宝言的胳膊上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脱了西装把她包住,塞进车里。 叶宝言扒着车窗和她们说再见,露出了这晚的第一个真正的笑容。 傅寒偏头看着她的侧脸,巴掌大的小脸上有了血色,酒窝深陷,眼底的卧蚕俏皮可爱。 十八岁的叶宝言真的回来了。 他垂眸,勾了勾唇,等她装过脸来,他的嘴角平直绷成一条直线,眉眼深沉。 “这样的前男友,你还要去找他?” 带着点讥讽。 叶宝言看着他,声音很轻:“你吃醋?” 车内光线昏昧,两人的眼神却如一把锐利的尖刀直如对方眼中。 再没有任何一个时刻,他们能将对方看的如此分明。 傅寒好像从茫茫黑夜中跋涉而来终于窥见明亮的阳光,叶宝言则像在暗无天日的梦中跳入现实中。 那间窄小的公寓每到傍晚能看到大大的咸蛋黄,不只有飘香的巧克力蛋糕,还有清淡的茶香,浓烈的酒气。 甚至有寻常人家的烟火气。 她时常贪杯,他总会调出一杯馥郁芬芳的中度酒,酒精的干烈和果香碰撞,全入她心间。 这时,她就会黏糊地缠着他,喊他“阿寒”。 他们原来如此亲密。 “你告诉我,我们是什么关系?”她不再相信自己的记忆,要听他亲口说。 穿过港城盛大的夜景,他们的车进入浓荫的山间小道,星星点点的灯光让两人的脸沉入暗夜,沉默愈加寂静。 傅寒在对视中败下阵来,锐利的眸色变得晦暗无比。 “你说过的,今晚会把什么都告诉我。” 叶宝言的声音轻的如同窗外窸窸窣窣的树叶,但却搅得他内心擂鼓阵阵。 压制着纷乱急促的心跳,傅寒吐出几个字。 “我是你的婚-外-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