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情道上岸指南》 1. 楔子 滋啦,噼啪。 一阵火花带闪电,被骤然降临的剑光击穿。 天地为之色变,狂风卷曳苍云,群峰摇撼,碎石跌落,草木皆惊。 所有试图阻拦的长老和弟子尽皆被这剑势震开,从半空跌落在地,半晌无法起身。 唯有掌门勉力站得起身,不顾周身尘土和血污,只为劝人回头。 “长绝师弟,你若执意离去,可否考虑过宗门如何自处,破妄峰又该如何自处?” 长绝剑尊收剑,目光下意识望向苍翠凌天的破妄峰顶,又一眼望定人群中的那抹身影。 此时,他的小徒弟正惨白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他,血水正从崩裂的虎口流出,沾染大片衣袖。 长绝剑尊眼眸深处轻轻动了一下,终是望向掌门,只平静说了四个字—— “聚散有终。” 掌门闻言原地怔了怔,目光复杂地望向半空。 好半晌张着嘴不知如何言语,终是重重将衣袖一甩,发出一声长叹。 青衣仙人无声勾了勾唇,他身姿缥缈凌空站在长绝剑尊身侧,异色双瞳望着眼底众人神情悲悯。 他问:“真的决定好了吗?” “嗯。” 青衣仙人名唤简惜寒,乃是药王谷圣子,他闻言望向身侧之人,轻笑一声。 “扶疏,我等你。” 下一瞬,令众人想不到的是,长绝剑尊上前一步,面不改色地取出了自己的道心—— 竟是传说中千年难见的琉璃道心,在澄净天幕下映射出七彩流光。 流光翻飞,顷刻间扫去此间阴霾,光芒至纯至洁,似与简惜寒的那颗异瞳隐隐辉映。 众人尽皆被这异象吸引了心神,也不妨有人注意到,这无情道心竟然缺了一角。 道心不全——所以这才是无情道剑尊要与外人离去的理由吗? 疑云 在众人心中百转千回,既然无力挽留也就无人再试图挽留,在他们眼中长绝剑尊脱宗弃道已成定局。 唯有那清瘦的、裹在玄色道服中的少年惨白着脸,终于撑起身体半跪在地,死死看向半空。 少年不住摇着头,“师尊,不要……” 长绝剑尊轻轻闭上眼,似是在回应小徒弟的挽留,轻声道:“我意已决。” 修长的手指一捏,琉璃道心顷刻破碎,在众目睽睽之下化成寸寸齑粉,被风吹散在破妄峰下。 “扶疏,该走了。”简惜寒握住长绝剑尊的手,与之十指相扣。 长绝剑尊深深看了眼地上的小徒弟,终于随着身边人一同御风离去。 衣袂翻飞的背影,渐渐淹没在流云之中,不留一丝痕迹。 “可师尊,无情道不能没有你啊……” 少年眼睁睁看着师尊与人离去,声息渐弱,终于猛呕一口血,身体软了下去。 2. 穿越 “师尊……”师尊是谁? ——银色长发、颀长的背影,既陌生又熟悉。 “聚散有终”? ——十年光阴又算什么? 疼,脊背火辣辣的疼,右手撕裂般的疼,胸口闷闷地喘不过来气,更是钝钝的疼。 像有什么离开却又抓不住,只能任绝望在心底决堤、碎裂,封印在冰天雪原…… 是为“无情”。 虞蝉猛然睁开眼睛,无声深喘了一口气。 浓烟灼伤过的喉管终于浸润到清澈的空气,下意识颤栗收缩着,带动着喉结不住滚动。 皮肤摆脱了被生烤的滚烫,他抬起胳膊,看着皓洁如玉的小臂和并未炭化的手,掩住双目无声流着泪。 冷静下来,他终于发现正身处于一间木楼——四周装潢满是古意,空气中弥漫丝丝缕缕的药香,安静空旷的像是一场隔世的梦。 迟来的钝痛如虫蚁般啃噬四肢百骸,与此同时,不属于自己的记忆涌入脑海,他意识到自己穿越了。 这具身体与他同名,只是年轻了许多岁,是名十五岁的少年。 而他身处的这座木楼名为“药堂”,是济世峰行医问药的地方,虞蝉已躺了三日,身上的外伤已经好的七七八八。 可内伤犹在,更何况这具身体所受内伤似乎还不轻。 虞蝉平躺着,尝试用功法运转灵力,只觉得四处阻塞,丹田处更是传来针扎般的刺痛,让他忍不住闷哼一声。 “小蝉儿醒了?”身穿白色道服的长胡子老者闻声赶来。 “忘尘师叔……我无事。”虞蝉挣扎着要强行起来,这一动浑身的痛更如巨石般强压下来。 忘尘长老按住乱动的虞蝉,“你道心破损境界跌落,还说无事!” 虞蝉默默低下头,他的境界真的从金丹跌落回炼气六层了。 “旁的事先不要考虑,你先静养。” 忘尘长老说着从储物戒中取出不少丹药来,不停往虞蝉怀里塞,长胡子跟随他动作飘忽摇摆,惹得虞蝉脸上痒痒的。 虞蝉怀里快捧不下了,正巧有弟子匆匆忙忙跑上来,“师父,又有人醒了。” “老夫这就来。” 忘尘叹了一口气,又交代虞蝉务必好生休息,才跟着药堂弟子走了。 虞蝉服下颗回春丹压下内伤导致的疼痛,望着身旁堆着的大大小小的药瓶与木盒摊摊手。 他如今周身灵力滞涩,根本无法打开储物戒,只得先在床尾堆着。 这一层只住着虞蝉一人,大抵是怕和其他峰头的长老和弟子共处一室,说些不好听的刺激到他,虞蝉在心底感激了下忘尘长老,闭上眼盘腿尝试调息。 药香阵阵沁润肺腑,加上回春丹的功效,虞蝉觉得舒服不少。 此时这具身体周身气机堵塞,灵气根本无法运转,若是遇到紧急之事,他如何自保? 他虽然继承了这具身体,但原来的虞蝉因为师尊离去道心破损,从天之骄子一瞬跌落尘埃,想再回去看起来遥遥无期。 可道心破碎的不是自己,修为想要迅速提升也不是不行。 量变可以缔造质变,只要重复的次数足够。 虞蝉吞了颗聚灵丹,再度尝试调动灵气。 不成,又吞了一颗…… 药瓶空了一个又一个,他孜孜不歇,像曾经的深夜里吞下一杯又一杯冰美式。 随着灵气的调动,丹田处的刺痛开始藤蔓一般四处乱窜,冷汗如开闸的流水一般从毛孔中钻出,不到半刻,让虞蝉整件玄色道服湿淋淋地贴在身上…… 就是现在。 当虞蝉第一千零一次调用灵气去撞击经脉的关口,他吐出一口血,胸口传来前所未有的畅快。 他并未睁眼,先用清洁术将道服烘干净尘,又将剩余的灵气小心汇聚在脊柱——虽然道心受损金丹破碎,但天生剑骨还在,必要时可以用来保命。 在这方世界,修仙让强弱法则异化严重,看起来是另一套运行法则。 但底层逻辑不变,在此界生存并非无解的题目。 虞蝉听见一阵嘈杂的脚步声,睁开眼,天色仍然大亮,却已经过去了两日。 那些突兀而惹人不快的声响,似乎正在从楼下赶来的路上。 看来今日忘尘长老并不在药堂,而轮班的弟子也换了人,定然也就“没听见”长老的交代。 四五名身穿不同颜色道服来自不同仙峰的弟子,正跟着看起来一脸为难,实则脚步比谁都快的药堂弟子上到虞蝉所在的三楼。 来者不善的声音同时传来—— “无情道剑尊与外人私奔,传出去真是丢了我们九霄宗的脸!” “还有你,什么同辈金丹第一人?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 这是两位身穿赭色道服的双生子,虞蝉轻轻打断,“抱歉,令师父是?” “师尊道号忘素。” 想起来了,是宝箓峰的。 虞蝉展开有些盘麻了的双腿,轻轻拍了拍心口,压下来自原身的愤怒。 他冷冷看向眼前的人,飞速判断着眼前形势。 “所以各位是想?”虞蝉站起身,语气平和,像在与对方交流吃饭喝水一般再寻常不过。 “别废话!”音修师妹低着头大喊,她说话的时候双耳畔的两条粉色流苏一摆一摆,像两只兔耳。 “若不是剑尊强行脱宗,我师尊也不会受重伤,昏迷到现在都没醒!”音修师妹一口气说完,忽然对上虞蝉澄澈的双眼,就这般被坦荡的目光盯着,脸颊不知为何红了。 虞师兄竟然比李师兄更好看!那可是在颜值榜霸榜三年的李师兄! 虽然带着病容,但肤若玉魄,目若琉璃,干干净净站在那里,就像是从天上下凡来的。 师兄师弟们都说虞师兄目中无人,没有人说他是这样子的,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一旁药堂的张师弟按捺不住道,“还有药堂的师兄师姐和济世峰的长老们,就因为你们破妄峰的事,已经三天三夜睡不好觉。” 李修齐拱了拱手,“所以,请师弟给各峰一个交代。” 虞蝉望过去,此人已站在一旁抱臂观望许久,也是在场实力最强的剑修。 他明白了,看来是破妄峰惹众人不快很久了。 这些人是趁着峰头只剩自己孤立无援,便来有怨报怨,有仇报仇来了。 < p>这是要趁他病要他命。 虞蝉只是轻轻点点头,“各位说得在理,可破妄峰的事与你们何干?令师尊的事又与你们何干?” 清算恩怨前,总要把权责分明,无事生非他可没空奉陪。 李修齐冷哼一声,“师弟这是不认账了?”抬手间召唤出本命剑。 灵剑引发一阵灵力波动,荡开在药堂三楼,引得病床和药架上的瓶瓶罐罐发出细微的震颤,震得师弟和师妹们同时后退一步。 “不愧是李师兄!” “师兄快给他个教训!” 双生子对视一眼,看向虞蝉,其中一个还挑衅地勾勾手。 李修齐将新的灵力注入剑中,“既如此,那就别怪师兄不客气了。” 虞蝉扫了那剑势一眼,只立在原地岿然不动,暗中手掐剑诀,“这位师兄,你可能忘记了,我虽然修的是无情道,如今也不过是个修为近废之人……” 说到此处顿了一下,而与此同时,四周温度急剧降低,方才的波动全部安静下来,一切好似被冻在原地。 众人正无措之时,一抹寒光乍现,凛然剑气腾空而出。 虚空中一柄宝剑已悬在头顶,睥睨一般,直直冲着眼前一群人。 少年冷清的脸在映在剑光之下,庄严不可侵犯,“可我同师兄一样,是个剑修。” 打起架来,可以不要命的。 话落,剑尖横指,猛冲向一马当先的李修齐。 李修齐不禁后退两步,紧紧贴上了墙面,因为离剑尖最近甚至忘记用本命剑格挡。 身侧原本被他护着的师弟和师妹们,早被这更强劲的剑气吓得躲远了。 只有音修小师妹埋着头,一边嘟囔着“虞师兄对不起了”一边颤颤掏出了七弦古琴,还没等拨动,就被震脱了手。 “你……你现在不是炼气六层吗?”李修齐睁圆双眼,他方才已用出九成功力,为何还能被虞蝉压制?他不服! 从后颈冒出的冷汗顺着后背滑落,李修齐终于意识到一个问题,若不是虞蝉留手,今日他非死即残。 “是么,我从未透露具体修为,这倒是让我很好奇,是哪位同宗和李师兄说的呢?”虞蝉向前走了两步,脸上没带什么表情,只是目光里多了一丝凌然。 李修齐半张着嘴,惊愕的喉结动了动,坚持着没有说一句话,只是余光还是下意识泄露了秘密。 一旁扶着楼梯扶手,正悄无声息挪到音修师妹背后的人乍然感受到视线,木在原地不敢动了。 张师弟慢慢转过头来迎上虞蝉的视线,只见对方轻轻歪了歪头,一副“找到你了”的模样。 这更让张师弟的寒毛一根根竖了起来,原来的虞蝉强则强,但总是目下无尘,没有丝毫情绪。 而眼前的人,天然而冷清的少年脸庞上,不仅挂着似有若无的微笑,目光中还浮动着一丝危险的、类似杀意的东西。 所以,别人道心破损是一蹶不振,到虞蝉这里,竟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吗? 虞蝉负手缓缓靠近,一手紧紧攥着拳凝力于宝剑虚影,另一手则掐诀移剑于这些同宗头上。 “所以,我要先向哪位同宗交代呢?” 3. 贫穷 “不得闹事。”一道不怒自威的声音忽然自楼下传来。 虞蝉原地定住脚步,暗自又运了一把气,庆幸自己方才吞下的聚灵丹足够,不然坚持不到现在。 即便来的人可能是长老级别的,可若来者不善,他也不是不能勉力一撑,即便打不过,也算亮明了态度。 就算破妄峰如今只剩他一人,也不是让人随意拿捏的。 只见佩戴掌门腰牌的男子已经登阶而至,既然来人是掌门,便不必费多余的力气了。 在掌门看过来之前,诸位同宗马上异口同声告状之际,虞蝉瞬息间打散了强行用灵气所凝的宝剑虚影。 他用手扶住心口,惊喘一口气,才缓缓道,“见过掌门。” “你尚在病中,不必多礼。”掌门忘津真君虚扶起虞蝉才转过身,周身散发出威势,令身侧小辈不敢妄动。 李修齐目光看向虞蝉,惊愕地眨了眨眼。 只是几息间,这人的脸色又苍白三分冷汗涔涔,而脸颊紧绷着捂住心口,像是在强行忍痛,完全一副让人心疼的模样。 这让李修齐忍不住攥紧了拳,想说什么,却只觉得话堵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最后憋在脸上让表情十分难看。 张师弟见状也恨恨咬着牙,只觉得虞蝉虽然什么也没说,可好像什么都说了。 掌门转过身,看向一众小辈,目光蕴含警告,“你们无事不要来打扰虞蝉。” 方才那番灵力与剑气的波动,定是他们发出意欲难为虞蝉的,幸好药堂弟子传讯给忘尘时他在场,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毕竟有些事还要同虞蝉商量。 “遵命……” 见掌门袒护,小辈们只有讷讷应了下来,又暗中看向虞蝉,希望到此为止,不要再说什么了。 “大家热情,只是晚辈不习惯如此热闹,请掌门准许晚辈回峰。”虞蝉如此说道。 周围的人显然松了一口气,毕竟方才就算是虞蝉单方面欺负他们,也没留下一丝证据,而他们出现在这里本就理亏。 掌门果然应允,“回去吧。” 虞蝉正准备离开,似忽然想起什么一般,迟疑道,“师尊的事……破妄峰欠下各峰人情,诚如师弟们所说,晚辈理应给出一个交代。” 话落,掌门的脸色眼见更冷了。 长绝剑尊弃道脱宗,说白了是九霄宗的公事,他们小辈来掺和什么? 掌门:“你且专心养病,旁的不用管。” 虞蝉这才安心转回身,看向床尾,成堆的灵丹里,好些聚灵丹的瓶子已经空了,他便捡起其他药瓶,一律塞进袖子中,又拾起案头断成两截的宝剑。 缓慢而虚弱地经过掌门面前,他压下喉头泛起的腥甜,礼数周全地道,“多谢掌门,晚辈告辞。” 掌门点点头,看床上散乱的药瓶心底忽然不是滋味,于是给了虞蝉一储物戒灵石,转过身狠狠瞪了那一众小辈一眼。 吓得小辈们哆嗦着乖乖让出一条道。 “去执法堂领罚。” 虞蝉出门,经过一楼时对弟子点了点头,对方害羞地抿了抿唇也点点头。 在走出药堂很远的地方停下,四下无人之处,虞蝉才狠狠吐出一口血。 济世峰与破妄峰虽为邻峰,虞蝉要这般走回去,恐怕要走整夜。 加上方才在同宗面前“装腔作势”了一番,现在的他比刚醒来的时候更要虚弱许多。 气喘吁吁地走过一段上坡路,靠在一旁的山岩休息,虞蝉扶着心口,那里在扑通扑通跳,比他的呼吸声还大。 目光遥遥望向目的地那座山头,平常云海缭绕仙气迷蒙,现在只是被一片灰蒙蒙的雾气笼罩,破妄峰像被抽去了魂魄,萎靡得像一座荒山。 心底泛起丝丝缕缕的痛和难过,是来自于这具身体深处的感受。 原来的虞蝉所修的无情道,不惹七情、不沾六欲,平时连多余的表情都不屑于做。 可遭逢如此变故,少年失去师尊庇护,家园被毁,残留的念想挥之不去。 眼角不经意滑落一行清泪,虞蝉无声叹了口气,抬手轻轻拂去。 这种感受于他而言太过于稀奇,他闭上眼任这感觉缓缓漫过,似在荒芜土地上落了场连绵的细雨。 “虞师弟。”是清冷如山泉,却刻意压低似是怕惊扰到人的声音。 “孟师姐?”虞蝉回过神,铮鸣峰的大师姐不会平白无故出现在他回峰的路上,这是有事? “药堂的事我已听说,是李师弟不对,师姐代他赔不是了。”孟希云取出些灵石加丹药递到他面前,面上的愧疚十分真挚。 一看就是孟师姐自己添补的,并非铮鸣峰的正式赔礼。 “孟师姐是想袒护李师兄?”虞蝉侧过头,目光平静地问道。 “不……不是的。”孟希云手里的东西停在半空,尴尬着不知如何是好。 虞蝉眉头微微蹙了下,看来这位师姐是真心来赔礼的,可那些师弟师妹们会领她的情吗? “孟师姐,一人做事一人当,我相信执法堂会给出公正的结果。”虞蝉说完,继续走自己的路。 没走出多远,虞蝉被孟希云叫住,“虞师弟,我送你回去。” 没有嘲讽,没有落井下石,也没有冷眼旁观。 也许……是位好师姐。 “多谢师姐。”虞蝉前生独来独往惯了,被关照忽然有些不习惯,为了表示友善,他扬了扬唇角。 “虞师弟,你笑了。”引剑飞动前,孟师姐忽然如此说道。 仿佛感受到了虞蝉的愣怔,孟希云忙解释,“我只是从未见过师弟笑,师弟笑起来很好看。” 夜风轻轻拂过,素来清冷的孟师姐赧然笑了笑。 虞蝉点点头,看出来了,是位不善表达的师姐。 孟师姐御剑飞行,飞得并不高,似乎考虑到虞蝉的伤飞得也不快,平稳落在破妄峰阒寂的山门,她停在原地,目光有些犹豫。 虞蝉:“师姐,有话不妨直说。” 孟希云这才道,“我来时曾见,李师弟他们正与御兽峰的两名师弟一起,似乎在说着什么隐秘之事……怕是与虞师弟有关。” 她虽然不想把师弟往坏处想,但平日里他事事都与虞师弟比较,如今剑尊不在,虞师弟孤身一人,她总该照拂一二的。 虞蝉点点头,“师姐,我会小心的。” 孟希云留下几道传讯符,说日后有事可以找她,转身利落离去。 目送孟师姐行远了,虞蝉才缓缓转过身。 穿越后,头一回如此沉浸地注视破妄峰。 他停在罩着山门的护山阵前,仰头一看,上面已出现数道大小不一的裂口,抬手一碰,竟扑簌簌掉下来许多碎石和灰渣,显然是支撑不了多少时日了。 长绝剑尊一剑可破万法,那场斗法中,护山阵没碎可能还是他留了手。 虞蝉扶了扶额,现在他一无灵力二无多余灵石,修补护山阵的事只能先搁置。 破妄峰顶终年孤寂,只有一座院子,师徒二人住着已经显得空旷。 而今,院落倒塌树木折断,空气里弥漫着肉眼可见的灰尘,早不复昔日模样。 幸好还有平日里用来修炼的洞府尚可住人,洞府门口有一株桃树,含着满枝花苞。 虞蝉的目光在桃树上停留几息,继而走进洞府深处,看着墙壁上的摆设,每件都是稀世宝贝,却都只 是恰好有其用途。 他眼见着空荡荡的山洞内吹来一股风,似乎都裹着那名为贫穷的气息。 从袖中掏出自己的断剑,折断的玉刃灰突突地颓唐在他手中,透着微凉。 也就是说,他现在连一柄可用的剑都没有了? 而他现在跌落修为,重新修炼需要灵石需要丹药,这是叫他真正的从零开始? 虞蝉拂去寒玉榻上的尘土,服下两粒辟谷丹,开始静坐调息。 枕着手臂躺在床上,秉着既来之则安之的理念,虞蝉清空脑海中念头,渐渐陷入了沉眠之中。 …… 一粒种子被埋在洞府门口,清冷而渺远的声音响在耳畔,“蝉儿,此树开花时你就能下山了。” 小小虞蝉很仔细地埋上土,浇了仙泉,呆呆地问:“师父,我为什么要下山?” 虞蝉翻了个身,只听那道渐渐渺远的声音道:“聚散有终……” “轰隆”一声巨响,虞蝉被猛然惊醒,望向洞外,此时月正高悬,子夜还未过去。 “轰隆——” “哐哐——” 不断有巨响传来,其中掺杂着并不悦耳的啾喳和低吼声,伴随着灵气的异样波动激扰着虞蝉。 有不速之客正在尝试突破护山阵。 虞蝉目光一凛,开启仅剩的一瓶聚灵丹,吞服一颗后,强行运转起灵气飞身至护山阵前。 山门外并无旁人,极目望去只有两团巨大的黑影,魔怔一般孜孜不懈地撞着护山阵,好像完全不知疼痛。 借着月光,虞蝉看见,那两只黑色的巨影是两只灵兽。 一只金凤,一只黑虎。 这么快就来了? 不由得感叹,御兽峰的伙食是真的好,黑虎膘肥体壮,金凤矮胖浑圆。 虞蝉的修为不足以调动护山阵的剿杀大阵,但又不忍让他名义上的师尊留下的阵法真的被破坏。 有了。 他化出一道剑气,冲着两只灵兽而去,在剑气接近山门的那一瞬,猛然打开护山阵。 这成功激怒了灵兽,四道锃亮的目光利剑般射来。 虞蝉脚下蓄势,冲前方轻轻抬了抬下巴,“来啊,小家伙们。” 御兽峰的灵兽随着等级不同,能略通人言。 金凤似乎被其中的某些字眼刺激到了,尖喙猛啄了下山门,扑闪着翅膀直直飞过来。 黑虎也紧随其后,黑色的巨爪抠在地上留下深深的爪印。 眼看着愈来愈近,虞蝉调转脚跟,运转灵力,以身为诱饵,开始了他今夜的计划。 虞蝉将剩余所有聚灵丹一口气吞下,又将几乎所有灵力全都凝于脚上,整瓶聚灵丹带来的增益十分之显著,使他能稳稳落下那两只灵兽一段距离。 但这距离不远不近,稍有不慎就会被反扑,他必须保持高度的专注。 脑海中飞速闪过破妄峰的路线,有哪些建筑、阵法,哪里是亭台楼阁,哪里有几率掉落宝物和灵植。 如同放风筝一般将两只灵兽溜了大半个破妄峰,最后在灵气耗尽之前,将金凤与黑虎引入侧峰顶的一片杀阵之中。 阵起,剑气落。 两只灵兽如砧板上的羔羊般,没能熬到见到明晨的太阳,便被斩杀。 若是原来的虞蝉看到,定然为他这副狼狈样子和这般的作为感到羞愧的。 但是无妨,虞蝉并不在意这些,能实现目的便好。 虞蝉拍了拍手,低头俯视着被金凤喷出来的火烧秃了的大半山头,还有被黑虎的利爪无情践踏过的楼阁与树林。 会心一笑,修缮资金有了。 眼前忽然一片昏黑,顺势倒在地上昏睡了过去。 4. 赔偿 “天老爷啊!俺们山头的宝贝疙瘩哟,死得好惨哟!” “凤凤,我的凤凤!” “大黑,呜呜,你怎么了。” “……” 虞蝉是被一阵凄厉的鬼哭狼嚎吵醒的,让他一度以为来到了传说中的地狱。 他揉了揉仍惺忪的双眼,周身的骨骼刺痛而酥麻。 身体里已有丝丝缕缕的灵气在自行涌动,看来昨夜绕山奔跑竟帮他疏通了经脉,修为也隐隐有松动的迹象。 不远处,青衣长老正阴沉着脸冷冷看着那师徒三人,腰牌写着“执法堂”三字,没猜错的话,这便是执法堂的掌事长老。 对方听到了这边动静,才转过头来幽幽看着虞蝉。 这种神情虞蝉很是熟悉,大抵属于睡眠不足还要每日按时点卯的怨气。 为何这些人能不请自来,虞蝉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他昨日似乎忘记合上护山阵了。 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安静些,”执法堂长老道号忘度,他这话是对那哭嚎的三人说的,“吾今日就在此,便当面把事情分说明白。” 话音刚落,登时静了。 虞蝉这才打量向三人,长老及弟子是清一色的身宽体胖,圆脸小眼,满满富态相。 黄色道服面料顺滑滚着金边,衣面上暗暗浮动着咒文,一看就非普通道服,至少也是法衣级别的,腰间挂着的法器也都非俗品。 浑身上下都写着三个字——“很有钱”。 御兽峰长老忘忧嘴角耷拉着,狠狠甩了下衣袖:“弟子虞蝉蓄意杀我御兽峰灵兽,应当严惩。” 忘度长老看向杀阵,淡蓝的剑意裹着白光,风卷柳叶般在阵中窜流不息,杀意凛冽高深莫测。 他眉头皱了皱,若没猜错,这是长绝剑尊的剑意。 莫说是两只灵兽,就算是他进去恐怕也难以生还。 没想到虞蝉竟然对两只灵兽下此狠手。 “金凤可是我亲自照料十年,一把屎一把尿喂大的,可是它再也无法睁眼了,”金凤主人是名叫渐离的弟子,他见忘度长老眼神变了,冲着金凤尸体的方向悲恸大哭,“凤凤,你睁眼看看我啊。” 黑虎主人渐墨也抬手擦了擦眼泪,“还有我的大黑。” 忘度长老走向虞蝉,“事实就在眼前,便罚鞭刑一百,虞师侄可有异议?” 在虞蝉说话之前,忘忧长老上前抢白,“御兽峰培养一个灵兽不容易,不仅要不断投入灵石,寻找灵兽蛋和灵兽幼崽要多少弟子前赴后继,又消耗了多少机缘!” “不可得寸进尺,”忘度长老转过身,“此已是刑罚顶格,不可再重。” 真叫人恨铁不成钢,忘忧长老恨他们执法堂的都长了颗榆木脑袋,严惩要有,赔偿也要有,“御兽峰此遭损失不小,不过念在是小辈犯错,只要这个数。” 说着伸出手,张开五根手指,按照规矩要五倍已经算是他网开一面照顾小辈了。 忘度长老闻言脸色青了青,陷入了久久的沉默。 虞蝉心中冷笑,看着眼前这些人一唱一和的,觉得他们不去掌门的千衡峰搭台唱戏真是可惜了。 渐离和渐墨互相对视着点了点头,忽然冲向前来,一左一右抱住忘度长老的腿,仰天干嚎,“长老,定要给我们御兽峰主持公道啊!” 忘度长老挣了挣,而两个弟子像秤砣压在他的脚上,让他动也不能动。 鞭刑只是小惩大诫,损坏东西要赔偿,这是应有的法度,亦不能因为对方看起来势弱便心软放过。 忘度长老:“虞蝉,你可知错?” 这是认定错在他了? 虞蝉站在杀阵前,被人呈半圆形围着,他今日未曾说一句话,便预设他有错,这般被步步紧逼? 滔天的怒意如海潮般在心中翻卷,若长绝剑尊还在,若师门中还有其他人,他是否还会独自面对今日局面? 他按捺住体内暴窜的灵力和怒意,紧紧攥了攥衣袖,决定先将眼前应付过去。 垂眼压下眼中暗涌,虞蝉平静道,“长老,请先随晚辈来。” 上前走了几步,伸手指向破妄峰下。 他们所在侧峰非最高点,却是个视野极佳的平台,俯瞰过去,能将破妄峰方圆数百里尽收眼底。 长绝剑尊在此布下杀阵,供虞蝉在此修炼感悟剑意,便是因为此处本就是绝佳的修炼之所。 想到长绝剑尊,虞蝉心底猛然一沉。 破妄峰今日景况,想必不是长绝剑尊愿意见到的。 在场几人一同向峰下望去,只见方圆三百里,树木焦枯,楼阁倒塌,灵脉受损,像是一片破败荒山。 忘忧长老原本喜滋滋的脸上忽然僵住了,本来白里透红血气十足的脸,此时忽然变得灰败。 他与徒弟们一大早就追踪着灵兽找到此处,根本来不及查探破妄峰的情况。 现在满山满野都是死去的金凤和黑虎的气息,到处都是两只灵兽践踏摧毁的痕迹,就差把破妄峰今日景况全是死去那两只灵兽造成的昭告天下了。 紧随而来的渐离愣在崖边,倒在地上的千年灵果树上,残余的金凤灵火还在燃烧,被巨石截断的灵瀑山崖旁,几道深深的爪痕挂着…… 而本该受重伤的虞蝉仅仅是衣衫稍显凌乱,脸上多些脏污而已,他甚至怀疑金凤连这人的衣角都没碰到? 他们明明,明明只将虞蝉的气息闻给灵兽,他们一进破妄峰的山门便会直奔着虞蝉而去,断然不会乱跑的。 “怎么感觉不太对劲儿?”他小声对身后的渐墨嘀咕着,没人回应。 转过身,只看到渐墨已经一溜烟跑了,身后还渐起一层烟尘。 求助般看向自家师尊,“师尊……” 忘忧长老没去搭理徒弟,擦了擦冷汗上前道,“俺们御兽峰也不是欺负小辈的,就让虞师侄原价赔偿即可,峰内还有事,俺带着徒儿先走了……” “忘忧长老且慢。”虞蝉抓住忘忧长老的衣袖,对方无论如何也挣不开,偏偏这道服料子好,怎么也挣不坏。 “此事我已交由执法堂全权处理,虞师侄不要太过分!”忘忧长老死命挣扎,只觉得拽着他的力有千钧重,破妄峰的小弟子竟然这么恐怖吗? “这里是破妄峰,长老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虞蝉松开了手,忘忧长老如实心皮球在地上滚了两圈才堪堪停下。 渐离扶住忘忧长老,对虞蝉喊道,“虞蝉,你不要太过分!” 虞蝉则冲着忘度长老拱了拱手,“我只是有话问忘忧长老和师兄罢了,即便长老要罚晚辈,也要等晚辈把话说完。” 忘度长老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师弟来之前,李师兄他们莫非没提醒你剑修的杀阵有多危险?” 渐离松开还在哼痛的忘忧长老,起身指着虞蝉,恶狠狠道,“不要挑拨离间,李师兄一定是忘了。” “唔,”虞蝉点了点头,“原来师弟的灵兽不是无意跑上山来的啊。” “好你个虞蝉,你诈我!”渐离的脸一下子黑了,比金凤烧焦的灵果树还黑。 虞蝉冷笑一声,“长老明鉴 ,御兽峰纵容灵兽肆意践踏破妄峰,导致破妄峰损失严重,晚辈不愿让宗门为难,只求忘忧长老他们原价赔偿破妄峰的损失即可。” 事态复杂了,忘度长老眉看着眼前调转的形势,真想扶住额头。 他今日是犯了什么糊涂,竟要掺和破妄峰的事?早知就该叫掌门来,银钱上的账,管事堂能算得明白。 “虞师侄,此事我还需与掌门商量。” “晚辈便等着。” 虞蝉不觉得索赔的路会顺利,但他绝对不会让步。 在被虞蝉请下山之前,渐离问道,“虞……师弟,能否让我们把灵兽遗体带回?” 虞蝉面露遗憾,“此杀阵只进不出。” 那是对旁人来说,师尊的杀阵对他并无禁制,不过他现在没什么心思去帮人背灵兽尸体。 于是那两只灵兽就如同肉干一般,永永远远躺在杀阵之中。 加上破妄峰的护山阵受损严重,在核算清楚具体损失前不会再启动,破妄峰上方的遮挡和禁制消失,若有御剑或御风飞行的仙者经过,发生过什么简直一览无余。 本宗甚至其他宗门的弟子和长老们众说纷纭,也有不少人推测出了真相。 一时间【无情道独苗在宗门成为受气包】的头条默默出现在修仙小报上,热度不断攀升,甚至成为仅次于【长绝剑尊为爱脱宗】的第二名。 九霄宗的灵讯堂焦头烂额,想尽办法为九霄宗正名——他们不倡导峰头之间相互倾轧,事态如此定有众所不知的缘由,九霄宗定给各位道友一个满意的回答。 好在修仙小报属于传统纸媒,流言蜚语没能舞到虞蝉面前。 虞蝉回到洞府后立即盘腿打座,将此前刻意压制的灵力释出,修为一口气提升了三层,转眼间到了炼气九层。 若他再努努力,说不准能连夜筑基,虞蝉考虑到体内的伤还未好全,还需稳扎稳打,于是决定晚些再进阶。 真不愧是天生剑骨极品冰灵根。 长绝剑尊舍弃虞蝉与药王谷圣子结成道侣,让原身修为跌落,道心破损,可恰恰他这个来自现代的灵魂弥补了道心上的不足。 毕竟连算命之人都说他孤辰寡宿情丝断绝,岂不是与无情道十分契合? 此时他修为不足,不足以内观道心,但升阶之后周身通透,应不只是修为提升带来的改变。 若虞蝉估计得不错,近日破妄峰应不会很安静,他不信御兽峰会善罢甘休,执法堂代表着千衡峰的意志,似乎这道天平也不在自己这边。 莫非破妄峰已经成为九霄宗的弃子? 想到此处,他内心深处又传来一阵钝痛。 他来到此处,断不会放任一切发生。 既然要谈判,他就要一层一层给自己增加砝码。 起身做一些迎接客人的准备,将墙上看起来值钱的宝贝收在储物戒中,目光不经意一瞥,虞蝉看见角落里竟有一座木雕,简朴得与四周格格不入。 他蹲下身,将木雕拿近眼前看,只见它雕刻得并不精致甚至有些粗糙,仔细看却也能看得出,那是一位仙人与幼童同行的场景。 眼泪又顺着眼角流出来,即便虞蝉对感情有多迟钝,他也懂得这是来自灵魂深处丝丝缕缕的疼痛、不甘与难过。 虞蝉擦掉眼泪,来到洞府外的桃花树下,蓦然发现,桃花已然盛开。 淡粉浅白香雪海,山上十年,桃花终究还是开了,他替原身看到了。 修仙世界与他原来的世界不同,存在因果轮回的法则,也不知原来的虞蝉还在不在? 5. 起誓 趁着无人打扰,虞蝉抓紧一切时间修炼。 天不亮,虞蝉就起身了。 手中无剑,他就拾起枯枝,一下一下挥着,挑、刺、劈、削,只练习最基础的动作。 想要变得更强,就要把基础打得更牢,最简单的方式就是不间断地练习,比如每日挥剑一万下。 万次挥剑结束后,天边清日透云霞。 虞蝉用清洁术清洗了一番,又换了身道服。 蓦然回身,看见面容映在寒玉榻上,虞蝉俯身细细端详——这幅面容与自己有七八分相似,只是比自己更年轻,少了些棱角多了些剔透。 尤其是这双眼睛,竟如月晖般澄明。 洞门口忽然浮现一道玉符虚影,有人声从里面传来,“虞师侄,此时可方便?” 虞蝉站在虚影前,“掌门师叔请进。” 玉符虚影当空消散,虞蝉原地默了默,不愧是掌门,他连纸符尚且用不起。 他转回身,施法将寒玉榻变成普通木榻的样子,掩去气息。 与药堂那日不同,掌门忘津真君今日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身边跟着宝箓峰的忘素长老,在虞蝉的洞府门口站着,颇有些踟蹰不定的样子。 没想到虞蝉如今住的这般简陋,眼中闪过一抹诧然后又浮现一丝了然,来之前悬着的心也悄悄落了地。 这样便好办了。 “师叔请进。” 虞蝉将人请入洞内,以今晨新采的露水当茶水招待,“请师叔莫要嫌弃。” 洞内无多余的家具,掌门与忘素长老只得先坐在榻上。 虞蝉则站在一旁,少年套在宽大的道服里,清瘦而落寞。 这光景任谁见了都于心不忍。 掌门从储物戒中取出把木椅,让虞蝉好歹落了座,又关心了几句虞蝉的伤势,才终于说明来意。 掌门轻咳一声,正襟危坐道,“虞师侄,如今破妄峰已无人,吾替你做主,择吉日拜入铮鸣峰门下如何?” 少年双眼倏地睁大,目光中满是不解,“掌门师叔是让我弃休无情道?” 铮鸣峰是九霄宗的剑修道院,对于虞蝉来说,是再好不过的去处,掌门并未想过虞蝉的道将何去何从,他不过是想清空一座山头罢了。 方才他便望见虞蝉的修为已到炼气九层,可短短几日就能如此突破又如何? 不过是镜中月水中花罢了,这名弟子道心已损,大道难成。 “虞师侄去往铮鸣峰,做的是亲传弟子,修炼环境只会比这里好上许多。”掌门又耐着性子讲了许多未来的好处,只希望虞蝉尽快答应下来。 见虞蝉久久不答,一旁的忘素长老柔声劝说,“若是师侄不喜铮鸣峰,来我宝箓峰吧,师叔最会养徒弟了。” 两人只一味劝说,没见虞蝉的眼神愈来愈冷。 终于…… 一声刺耳的曳地声传来,少年站起身,“师尊尚在人世,晚辈绝不改换门庭!” 忘素蓦然一惊,平日里都说虞蝉除了修炼什么都不在乎,没想到这般在意他那个师尊。 “换峰势在必行,容不得你拒绝。”掌门声音冷了几分,若方才还是以长辈身份好言相劝,现在便是以宗门的规矩强加约束。 虞蝉蹙了蹙眉,所以在药堂时掌门帮他解围,才不是对晚辈后生的照顾之情,而是怕那些小辈坏了他今日的打算。 “掌门莫要忘了,若无我师尊镇守,便无九霄宗今日。”虞蝉定定望着掌门,丝毫不肯做出让步。 “混账!”掌门陡然站起,释放出元婴修为才有的威压。 拂袖间带过罡风猛烈,将木椅吹翻,撞击在洞壁上,伴随一道刺耳的呻吟,化成碎片。 虞蝉竟能顶住掌门的威势岿然不动,袍摆猎猎作响,隐隐从周身散发出清寒的剑意来。 一宗掌门与昔日翘楚,便如此在这狭小逼仄的山洞内呈对峙之势。 罡风刮过,洞壁传来低低呜呜的风声,脚下的地面不安地剧烈晃动着,洞顶渐渐出现了裂缝。 忘素本来远远躲在防护罩后,见势不妙,急急上前说和,“此事也不是没有转圜余地,大可让虞师侄只当个挂名弟子,名义上还是长绝剑尊唯一的爱徒。” 话落,虞蝉收了周身气息,身子晃了晃,扶在身侧的石墙,侧头看向忘素长老。 “这就对了,都坐下来好好说话。” 忘素拍拍掌门的肩提醒他此行目的,心内为摸准了少年的心事而欢喜,却未发现那目光里除了探究还有一丝不屑。 掌门乜了忘素一眼,说出此行真正目的—— “长绝剑尊脱宗弃道与药王谷圣子私奔,原本不必闹得这般不痛快,但他对同宗动手,致使多位长老重伤,法宝被毁。” 他顿了顿,见虞蝉仍静静的,继续道,“原本该让破妄峰给出个交代,念在破妄峰只剩你孤身一人,无师无友,加上此峰已被毁去七八分,你便搬离此处,破妄峰就由千衡峰接管。” 原来是这样,虞蝉在心底轻嗤一声,不难料想,破妄峰被宗门代管之后,立刻就会被瓜分至其他诸峰。 说到底还不是仗着自己师门无人。 “若晚辈能收来新的弟子,宗门是否还会取缔破妄峰?”既然掌门的做法虞蝉不能接受,他便提出新的方案。 “你这孩子,你掌门师叔什么时候说要取缔破妄峰了。”忘素长老上前,试图像许多亲切的长辈那样握住虞蝉的袖子,却不料少年往后退了一大步。 “呵呵,”忘素长老尴尬笑了笑,语调沾了几分嗔怪,“虞师侄还是年纪小,此事无凭无据,莫非让全宗上下都等着你吗?” “据晚辈所见,破妄峰被御兽峰灵兽破坏严重,没有几年光景,怕是无法恢复如初。”虞蝉只用事实说话。 “你……”忘素长老语塞片刻,转念间又觉得此言在理。 她便是为了先把好的资源占上,这才非要跟着掌门来此提前查探情况,本意也是为了省些修缮费,若是分到手的地盘已经修缮,她当然乐在其成。 却听掌门冷笑道:“就算给你时间,三年后宗门大比,破妄峰还不是连参加资格都没有!” “那晚辈便要争上一争。” 虞蝉丝毫不惧,目光坦荡而决绝地看向眼前的人。 少年虽身形清瘦,仍脊梁笔挺,直如苍山拔地而起,不可撼动,只见他三指并拢缓缓抬起,郑重指向苍天,“今日虞蝉以道心起誓——” “我将为无情道招收新弟子,为期三年,三年后 定带弟子以破妄峰之名参加宗门大比,若违此誓,不入轮回。” 洞府外,从九天之上骤然落下一声惊雷,代表此誓已为天道知晓。 除虞蝉外,在场之人皆有如石化在原地,直到被那滚滚雷声震醒。 以道心起誓,誓言若不能实现,不仅仅是道心破损这般简单,而是直接道心崩坏,再也无法修行,此只是其一。 虞蝉以“不入轮回”为代价,相当于给这道誓言又增加一道枷锁。 若三年内,他不能招收到足够弟子参加宗门大比,将神魂俱消,再也不存在于此界。 竟如此不计后果! 掌门无法得知虞蝉如此是不是早已心存死志,但他深知,若再逼下去,九霄宗恐怕会因此而翻天,也就不得不先答应下来。 师徒都是一个死样子!油盐不进! 此番起誓,让虞蝉神魂震荡,他额角浮着细汗,脸色苍白如纸,看着两位长老惊愕无比的神色,心里只觉得这宗门也不过如此。 区区一个天道誓言就如此大惊小怪。 想要什么不是凭嘴说说的,若不付出极致的代价,得到了也不是自己的。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两位长辈也就没有待下去的必要了。 在掌门离去之前,虞蝉即便虚弱得站不稳,也不忘提醒,“既然破妄峰还在我师尊名下,账目还是要算清。” “御兽峰造成的损失赔偿以及今日洞府损坏的赔偿,便有劳掌门师叔费心了。” 掌门闻言脸色变了变,也不好发作,他听懂了虞蝉的意思,若是后续赔偿不到位,虞蝉定少不了来找他。 区区三年忘素还等得起,此时她看热闹不嫌事大,轻笑道,“虞师侄安心,你掌门师叔不会忘的,还有什么想要的一并提了。” “御兽峰弟子纵容灵兽乱跑,原本也是受了铮鸣峰的李师兄教唆,”虞蝉从善如流,说着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忘素长老,“李师兄平日里只擅长打架,不擅长挑唆的,想必此事也有旁人参与。” 这些弟子在执法堂领罚后还能挑事,想必还是罚得不够,既然长辈们耳聋眼瞎,虞蝉便没必要留多余的体面,他又不是这些人的师尊,没有坐下来好好讲道理的义务。 忘素长老听完后脸果然黑了下来,虞蝉所说的旁人不就有她的弟子! 可虞蝉如此说了,掌门自然不好姑息,当场表明要严厉责罚。 洞府里终于没有了外人,虞蝉捏了个清洁术,把洞府内外都清理了一遍,直到没有了外人气息。 捏诀引水给洞府外的桃树仔细浇灌一番。 靠在树干上,看着桃花点点飘落,虞蝉抚上心口自言自语,“若是你还在,想必也会如此吧。” 不知何时,靠在树干下昏昏睡了过去。 桃花下,银发仙人正低头向身侧的小孩说着什么,虞蝉昏昏沉沉半睡半醒间,隐约听见—— “若有天为师离开了,你要守好这里。” 猛然惊醒,虞蝉如溺水之人大口喘着粗气,汗水湿淋淋黏在脸侧。 心跳疯狂失序,轰隆隆地在他耳边响个不停。 待心跳声渐缓,呼吸渐匀,他拈起一片桃花瓣。 喃喃:“看到的就一定是真相么?” 6. 筑基 夜里难免失眠,虞蝉脑中思绪纷杂,一会儿想着师尊,一会儿想着修炼,直到黎明时才睡了片刻。 但前生的习惯还是让他准时在卯时起了身。 拿起枯枝,手握的地方已经磨得光滑,虞蝉凝剑气于指尖,刻出几道螺纹,起初不熟练,刻出来的纹路粗糙稀疏。 可一旦他找到了控制灵力最合适的那个度,便很快一气呵成地将精密纹路细致刻出,还顺手雕了朵桃花。 挥剑到第八千三百二十七下的时候,虞蝉感觉到丹田内传来丝丝缕缕的热意,同时周身关窍中的灵力开始没头没脑地乱窜,意识到今日就该是筑基的日子。 虞蝉将枯枝放进洞内,转身向侧峰后走去。 侧峰身后与主峰之间有一片空间,平日里用单独的结界隔绝着,每当虞蝉境界提升,尤其是进阶大境界的时候,他便来此处。 此地灵气汇聚,是绝佳的筑基之所,也方便金丹后引雷劫冲关。 这里只有虞蝉和师尊知道,外面再如何被破坏,这里也和那座洞府一样,是能让虞蝉最后能安静待着的地方。 当然洞府现在也不安静了,甚至还出现了裂痕。 他打坐的法阵还在,虞蝉盘腿坐下,暴涨的灵力再也压制不住,蓝色光芒耀目而躁动。 将灵力引至周身经脉,悉心引导,按照最大的利用效率加以转化利用。 就是现在。 旧伤造成的堵塞终于被冲开,蓝光变得柔和安谧,还随着虞蝉的呼吸幽幽跳动。 虞蝉睁开眼,一阵甘霖自当空落下,穿过山岩缝隙,跃过崖间草木,落在他的道服和皮肤上,熄灭灵力运转产生的余热。 随着筑基后耳目更加清明,虞蝉竟听到一种低低呜呜的声音,像是风在不自然的流动,被什么拢住,囚困不得出。 顺着这道声音,虞蝉回头一望,目光锁定了半截雷击木。 虞蝉捏着下巴靠近,目光一凝,这棵树怎么这样熟悉? 这不正是原身初上山时,陪他练剑的老朋友吗? 因此地灵气充裕,师尊带着五岁的虞蝉在此地练剑,这棵树上留下的道道剑痕在焦黑的树皮上也难以抹去。 虞蝉绕至树干之后,那道怪异的声音果然变大了。 但这里是一道石壁,敲了敲,果然是空心的。 他伸手在石壁上无规律地摩挲着,凝神屏息,感受着指腹下石壁的触感。 只听“咔哒”一声,石门移位,豁然开朗,里面俨然是另一座洞府。 虞蝉轻轻拍了拍老树,若非这老家伙变成雷击木,暴露出树冠后面的机关。 他也没有机会发现藏在其身后的“禁地”,该如何说,此处真的被师尊保护得很好。 不用想,这里是长绝剑尊所开辟,他不必怀着戒备提防里面有什么机关和怪物,带着寻宝般的好奇心入内足矣。 长绝剑尊可是修真界剑修第一人,会有什么独门宝贝呢? 虽然师尊不可能对虞蝉藏私,但万一有些是他如今修为不能使用,等着以后给他慢慢继承的呢? 毕竟剑修最费的就是剑,他现在就急需一柄趁手的剑。 不愧是师尊的密室,风格与虞蝉的洞府一模一样的极简。 空空的练功床,空空的书架,一颗夜明珠散发着温润浅淡的光。 片刻后,虞蝉孤零零地站在空荡荡的洞府深处,神情麻木目光空洞。 他低头看了看掌心破旧的木轮子——大小与罗盘相似,恰被掌心容纳,其上有萤石六枚,颜色黯淡质感粗粝,木轮侧面阴刻着“天玑轮”三字。 或许原本是件上好的法器,如今不过是个无用的空架子,怎会让师尊留到现在? 虞蝉本想将其原地放下,可就在动心起念的同时,手心顿感一阵雷击般的剧痛,同时手掌莫名划破,鲜血流淌,迫使他松开了手。 沾了血的天玑轮掉落在地,翻滚了几圈,底部朝上跌落在地。 就在虞蝉靠近的时候,天玑轮陈旧的木质表皮顷刻间簌簌剥落,露出发光的四个字——“可窥天道”。 片刻后光芒隐去,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虞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皱了皱眉,倘若窥探天道的代价是用血饲喂,他的血够不够用? 把“天玑轮”放进储物戒,虞蝉走出洞府,总觉得心里空空的。 以气化剑,削下半截雷击木,才心满意足离开。 · 千衡峰的议事堂内,掌门肃着一张脸,看着堂内众长老。 九峰长老除了铮鸣峰由首席弟子代为出席,其他峰均是长老亲自来了,当然众人默认破妄峰无人出席,如此也就算是人全了。 “开始吧。”掌门沉声道。 侧座传来一声轻咳,是位长发半散,戴着单边叆叇的年轻人,名唤墨即书。 墨即书身穿淡墨色仙袍,黑发间搀着几股白发,身形若鹤,他与在座各位相比年岁尚轻,却早已是灵讯堂的掌事,掌管宗门上下事务发布与舆情管理。 他轻轻一挥手,数只灵鹤飞来,将嘴里衔着的东西分发给众人。 各峰长老狐疑着接过来,原来是近日以来发布的修仙小报。 只看两眼,百炼峰的忘矶长老便把纸卷一摔,横眉冷眼向破妄峰的位置,不悦地抱臂闭上眼睛。 又是破妄峰的事,他可不想再掺和了。 “哎呀,”天音峰的忘微长老轻呼一声,捂着一只眼继续看,“【天才乖徒舍命苦苦哀求,长绝剑尊为爱绝不回头】?” “还有这个【昔日众星捧月今日墙倒众推,天之骄子难道就此陨落凡尘】,这些不会是……” “就是你想的那样,”一旁丹霞峰长老指了指小报,压低声音道,“挺有意思的,带回去细看。” 墨即书起身,走了两步,一旁的灵鹤也迈着优雅的步子跟随。 “诸位日理万机,想来无暇关注这些旁门左道,但这小报乃是修仙界民间流传最广之读物,有关九霄宗的流言蜚语,我等不能再坐视不理。” “嘴长在他人身上,这点小事值得把俺们叫过来?简直小题大做!有这个时间我还不如回峰喂灵兽。”御兽峰的忘忧长老放下茶盏,神情失望了些许。 “忘忧长老莫急,请先看下页第三条。”墨即书也不恼,抬手扶了扶叆叇,似笑非笑地看着忘忧长老,身侧的灵鹤停下蹭了蹭他的衣袖。 忘忧长老顺着墨即书的指引,在“九霄专栏”里找到那条——【放任灵兽摧毁同宗山门,是人性的泯灭还是道德的沦丧? 一目十行地看完,浑圆的白脸上有些泛青了。 这修仙小报究竟是什么来头?里面竟能指名道姓把他御兽峰的来头都扒了出来——毕竟当初建宗之时,是他死皮赖脸地又捐钱又捐地,勉强跟着入了修仙者的行列,才不至于百年之后和凡人一样寿终死去。 这些事一爆出去,他的名声可就毁了,御兽峰还如何招收那些有钱但要脸的新弟子们! “墨长老打算如何解决?”掌门也读完了,诚如墨即书所言,不能坐视不理。 可棘手的是,发行这小报的究竟是何等人物,还是背靠哪个宗门的组织?因其神秘,才更不该掉以轻心。 “从源头上解决。”墨即书几乎是立刻回道。 “怎么从源头解决,你能找到写小报的人把那人给杀了?”忘忧长老撇嘴轻嗤一声,手指在桌面上不耐地点了点。 “赔款。” 墨即 书说完,返回座中,七只灵鹤也如站岗值哨般,在众人身后重新站定。 “赔什么款?”忘忧长老干笑了两声,冲着执法堂的忘度长老道,“御兽峰可有要赔款的罚则啊?” 忘度眉头压了压,只说了三个字“破妄峰”。 “啥?”忘忧长老瞪圆眼看向忘度,又转头看向掌门,“你们商议就是这么商议的?真要御兽峰赔啊?” 他一向是有话不隔夜,当场便问道,“掌门,那破妄峰都没人了,还不是要分给各峰,还赔什么赔?” “忘忧,话可不能乱说。”截住他话的是宝箓峰的忘素长老。 忘忧拍了下桌子,鼻孔不住翕动着,“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暗地里的打算,俺御兽峰是有钱,也不能当这个冤大头给你们修峰头!” “忘忧长老,你误会了,”忘素离得近,起身给他倒了杯茶,“先喝口茶静静,听听掌门怎么说。” 看着堂中凝过来的众多目光,掌门才缓缓道:“破妄峰弟子虞蝉已立下天道誓言,三年内招收到新弟子,所以本座答应破妄峰暂时不取缔。” 听到“天道誓言”几个字时,一直端坐着的忘尘长老闻言身子打了打晃,之后目光出神,像是再也不在此间了。 座中不时传来低低的唏嘘声,却也有人发出不屑的声音。 忘忧闻言则是松了口气,“早说嘛,那赔款什么的先挂账就是。” “不妥,”墨即书摇摇头,“友宗已多有来信敦促此事,已不可再拖。” “伪君子,都是伪君子,”忘忧气哼哼地说完,“九霄宗乃仙盟第一宗,让外人干涉本宗事务岂不是笑掉大牙。” 忘忧说完,忘素却摇了摇头,这让他不解地挠了挠头,再低头时肩膀上多了只手。 墨即书鬼魅般忽然出现在他身侧,让他忍不住颤了一下。 目光垂着,叆叇后面的目光怜悯地看着眼前人,缓缓解释道,“长老平日里心思都在灵兽身上,不懂个中弯绕也是应当。” 他转过身,面向掌门,“九霄宗的舆论甚嚣尘上,长绝剑尊之事我等无力阻止便也罢了,可若任由外人误解我等苛待宗门弟子,倒会让仙盟换了考量,五年后仙盟大会,九霄宗若因此不能稳坐首席岂非得不偿失?” 忘忧犹自嘴硬,“这锅俺御兽峰可不背啊!” 墨即书望向他,什么也不说,只轻轻笑了笑,但这笑让忘忧打了个寒战,目光也不安起来。 “那……那赔偿的事俺考虑……考虑考虑。”忘忧不敢再看墨即书的眼睛,终于让了步。 “那就请御兽峰尽快给个章程,”墨即书叹了口气道,“毕竟为了宗门考虑,最便宜的方法是与御兽峰割席,如此流言可平息。” 灵讯堂代表着主峰的意思,掌门没说什么,事情也就拍板了。 忘忧没想到这姓墨的能这么狠,可他不得不承认,这正捏在了他命门上。 “俺赔,赔还不行么……” “甚好。” 此中事了,墨即书起身向掌门与各位行了个礼,转过身驾鹤翩然离去了。 千衡峰的喧嚣扰不乱破妄峰顶的云。 驾着灵鹤的仙人落在破妄峰灰败的山洞前,可惜主人不在家,唯有一棵开得灼灼的桃树,随风飒飒而动。 墨即书进入此中地界,竟然未感受到一丝一毫阻拦。 站在此处,放眼望去,破妄峰被破坏的惨烈程度简直一览无余,可见修仙小报上所言也不算夸张。 只是这四下敞开,既不设结界,也不开护阵的,打的就是把事情闹大的主意吗? 倒不像是冷情寡欲的无情道弟子会做的事。 “是个有意思的。”墨即书喃喃了一句,转身踏鹤离去。 7. 解围 虞蝉归来时,敏锐地察觉到有人来过,不过对方似乎并无恶意。 把桃树上的结界加固了一层,转身向山下走去。 现下他连把普通的铁剑也没有,也不方便施展贴地疾行之术,只能步行下山。 一个时辰后,虞蝉才来到此行的目的地——百炼峰,这里是炼器道院所在,说到底他需要一柄剑。 虞蝉甫一出现在百炼峰,他便不断感受到四下落来的目光,是种像看瘟神一样的目光。 这样的目光前生他也经历过,对他来说并不算什么,也十分能够理解。 毕竟在外人看来,好几峰的弟子因为他受到了重罚,现在的自己和行走的祸星也差不多了。 偶尔也有善良的师弟与他打招呼,虞蝉也礼貌回应,顺便问了下去百锻堂的路。 不远处,身穿粉色道服的少女小跑着,耳两边的环形流苏一跳一跳的,道服底下的流仙裙摆轻轻飞扬。 拦住路旁的一位师弟,“这位师弟,有见过虞师兄吗?” 弟子挠了挠头,“虞师兄,哪位虞师兄?” 卓素素放走了这位师弟,抬头望了望前边渐渐围起来的人群,烦恼地叹了口气。 虞师兄定不是那等喜欢凑热闹的人,想到此处,她毫不犹豫转过身,往另个方向去了。 而前方的人群外围,虞蝉正在忧愁如何能穿过去。 人流熙熙攘攘地拥挤在一起,倒像是围在那里看什么热闹似的,也堵死了这条通往百锻堂的唯一的石路。 百炼峰外围对外开放,因此遇见各峰弟子都是不奇怪的,当然了,除了身穿深蓝色道服的本峰弟子外,最多的就是水蓝色道服,来自铮鸣峰的剑修弟子。 虞蝉透过深蓝浅蓝的人群缝隙往中间看,只见一名百炼峰弟子被同门弟子狠狠推搡了一下。 推人的弟子身旁除了两个同门跟班,还跟着两名剑修,似乎是担心自己的炼器师受欺负,找准机会就一定仗义出手似的。 身体的本能让虞蝉握紧了手,不过此时他手里空空如也并没有剑。 皱眉看着身旁的人,同门弟子受到欺凌,这些人大多抱着冷眼旁观的态度,似乎习以为常,这让虞蝉很是不解。 不过,依虞蝉来看此时那位一时半会不需要援手。 只见那弟子脸上青一块肿一块的,道服上已经撕开了好几道口子,袍摆也都沾上了深浅不一泥印,只是人仍牢牢护着怀里的布包。 更重要的是,就算面对围攻,他依旧恶狠狠地呲着牙,瞪眼看向眼前的人,仿佛有机会定能把对方拆吃入腹一样。 “你还不服?连剑都炼不出来的废物,就该趁早滚蛋。”说着带头的弟子抬手拍了拍那弟子的脸,这种耳光并不疼,但近乎于羞辱。 周围有声音开始应和,“滚吧,待着也是浪费宗门名额。” 虞蝉这才明白,这种弟子众多的峰头,资源看起来是充裕的,但分到底层弟子身上,也是不足的。 两名跟班也在帮腔。 “百锻堂才不会收你那堆破烂。” “你就该抱着你那包垃圾活在阴沟里。” 这话像是打开了一道开关。 如果说方才被欺侮的弟子只是逞着一口气,这会儿已经顾不得一切了,他捧着怀中的布包,横冲直撞过来。 张嘴一口咬上方才说“垃圾”的跟班手臂,锐利的牙尖狠狠撕扯。 “啊——,裘落你特么属狗的!” 就算隔着一层布料,这一口也足够狠足够疼,旁边看热闹的同门都忍不住呲牙,好像不断从嘴里冒着冷风。 白牙嵌入手臂,攫开血肉,鲜血渗出洇深衣袖,咬人的弟子仍抱着他的布包不肯松手。 呜呜哼哼说道,“那老子就咬死你!” 剑修弟子终于不再冷脸旁观了,他抬脚,把叫裘落的弟子踹飞,半空里划成一个弧度,重重跌落在石路外的花圃里,溅起泥水和灰尘。 虞蝉若有所悟,原来这人身上的泥印是这么来的。 “够了!二哥你就听我的,乖乖回家吧。”原来欺负人的和被欺负的是一家人。 欺负人的名叫裘方,如今正得意地掐着腰,“不要想着长老来主持公道了,像你这样的杂灵根外门弟子和我这种单灵根内门弟子谁更占理,也不用我多说。” “到此为止了。”说完他转过身,仿佛不忍看之后的场面。 接着,方才踹人的剑修一步一步走近刚踉跄站起身的裘落,“别怪师兄下手狠,没本事就滚啊,赖着不走算什么?” “借剑一用。”虞蝉说完,没等身旁的剑修弟子反应过来,就把人家的剑拔出来了。 剑修弟子睁圆了眼,下意识伸出手好像要捂住此时合不上的嘴,却先一步捂上了心口,“我的本命剑呐!” 一道裹着寒气的剑风落来,挡住剑修的去路。 “你师尊没告诉你,打架要挑强的吗?” “哦?”剑修不耐地抱起手臂,扫了前方一眼,放出筑基后期的剑意,“就凭你这个刚筑基的?” “不必废话,大可一试。”虞蝉丝毫未受影响,将剑稳稳指前方。 “等等,”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是那名叫裘落的弟子,“喂,我可没求你帮我啊,我没有灵石帮你疗伤的!” 虞蝉淡淡瞥了身后一眼,什么也没说。 纠结了两息,裘落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单脚使劲一跺,“你打吧,你打不赢老子也感谢你,输了老子陪你一起死!” 虞蝉转回了头,也没注意嘴角方才上扬了一瞬,只淡淡道,“和你无关,他们挡路了。” 话毕,剑起。 为了赶时间,没必要用宗门的基础剑法。 这个身体的脑子里有百套剑法。 他素未谋面的师尊长绝剑尊是一座行走的剑法库,早已尽数传授于原身。 虞蝉只消用剑势强横一些的,即便他现在才筑基,也足以在一招一式内结束战局。 一时间,飞沙走石,强劲的剑意裹着剑骨释放的寒意,伴随剑落,砸向对面剑修。 剑修急忙出招应对,当发现无法抵挡之时,只好半跑半滚狼狈躲开。 眼看着剑意砸毁一株柳树,惊起一身冷汗。 扶着剑站起身,那剑修看向虞蝉,伸手指着他的衣服,后知后觉,“你,你竟是……” 虞蝉没有回答,他赶时间,只问道:“师兄,还打吗?” 第一回合胜负已分,一方狼狈不堪,而虞蝉片叶未沾。 “不打了。” 剑修摆了摆手,他的剑方才已经发出了痛苦的呻吟,若再坚持下去,刚保养完的剑就要废了。 在场的最强战力倒下,其他人早已瑟缩着躲在一旁。 裘方不甘心地看了几眼虞蝉,领着跟班们离开了。 虞蝉 捏了个清洁术,将剑负在身后,径直路过人群,把剑还给方才的剑修弟子。 剑修弟子接过剑,珍视地把剑蹭了脸,“我的宝贝剑竟然能这么厉害!” 看向虞蝉的眼神愈发狂热激动,“师弟,你那招太厉害了!” 虞蝉浅浅笑了笑不置可否,简单道了句“告辞”,向前方走去。 剑修弟子想上前再多说几句话,犹豫一番,还是止住了脚,可人已经走远了。 忽然被粉色道服的少女拦住去路,她气喘吁吁道:“这位师兄,你见过虞师兄吗?” 剑修弟子自豪地伸出手里的剑,“你说破妄峰那位虞师弟吗?他可真乃我辈翘楚!” 卓素素摇着这位剑修弟子的肩膀,“他在哪里?” “不……不知道啊……”剑修弟子被摇得七荤八素。 卓素素无力地松开手,垂头丧气,耳边的流苏像耷拉下来的兔耳朵。 可没过多久,她的目光又亮了起来,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绝妙的主意。 于是转过身,向着那座高耸威严又千疮百孔的峰头去了。 · 虞蝉正要推开百锻堂的门,只见门“吱呀”一声开了,里面有人被半推半搡着推出了门。 深蓝色沾满泥印的道服,半张开马上就要散落的布包,完全不服的神情。 擦肩而过时,对方正冲着店面狠狠啐了一口,不经意对上虞蝉的目光,愣了一瞬,匆忙转身跑了。 虞蝉没多停留,来到百锻堂的柜台面前,“铸剑是什么价格?” 柜台弟子扫了虞蝉一眼,懒懒道,“这位师弟是现买材料,还是用自有材料?” “材料已有。”虞蝉道,摸了摸储物戒,里面装着雷击木和自己那把断剑“囚雪”的残片。 “先说明哈,如果是不好的材料,铸剑不成本店概不负责哈,”柜台弟子这才驾轻就熟道,“加工费上品剑五百中品灵石,中品剑三百,下品剑一百。” “金丹级修士一般用何种品级灵剑?”虞蝉虚心问道。 柜台弟子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你真的是剑修?这点常识都不懂。” 虞蝉微微侧头,“如假包换。” 他原来的剑“囚雪”是师尊带他在一处秘境的剑冢里所得,是最好的剑,想来应该是极品。 只是如今自己要铸剑,自然要问清楚。 柜台弟子摆了摆手,“筑基修士配下品剑,一百中品灵石。” 虞蝉耐心道,“我要铸金丹修士用的剑。” 柜台弟子显然不耐烦了,“就你还肖想金丹?长老们大多才是金丹级,你还想当长老不成?师弟,出门左转回家先做梦去吧。” 虞蝉只平静地重复道:“贵店开门迎客,你只需告知价格即可。” “得得得,”柜台弟子侧身指了指身后的价位牌,“看到没,上品以上,最少五百中品灵石。” 他俯身趴在柜台上,单手伸出冲着虞蝉,“定金三成。” 虞蝉打开灵石袋,里面装着的是掌门给的灵石和他剩余的所有家资,总价值也就七八十中品灵石。 原来掌门给的还不够全款铸一把下品灵剑。 “今日没带足灵石,下次。” 虞蝉转身离开,听到身后声音,“真晦气,今天来的怎么都是穷鬼。” 虞蝉:“……” 穷鬼…… 很写实了。 8. 师姐 虞蝉无声叹了口气,想起随身带着的传讯符,给孟师姐传了个讯。 他现在最缺的是灵石,获取灵石最快的就是找宗门,毕竟欠他的洞府修缮费还没到位呢。 不过此事需要找管事堂,记忆里,原身很少下山与宗门的机构有接触,否则也不会出现在百锻堂不熟悉价位的事了。 虞蝉询问了下孟师姐这两日是否方便,能否请她引路去管事堂。 传讯符亮了亮,消息应当是送到了,只不过还没有得到孟师姐的回复,想来此时不太方便。 上山的路要慢一些,虞蝉也没有觉得很累。 到达破妄峰时已是斜阳西行,余晖散落,晚霞悠悠悬在当空,间或有灵鹤闲散的身影穿行而过。 山门口,有道半明半暗的身影正等在那里。 虞蝉只觉得那人影熟悉,走近时对方抬头,看到耳边的粉色流苏,他才想起来,这位不就是天音峰的那位师妹? 不待虞蝉开口,穿着粉色道服的少女忽然行了个礼,将头埋在两臂间,“虞师兄,从前的事是我不对,我不该听人煽动,不问青红皂白就欺侮同宗。” “无妨。”虞蝉淡淡道。 那些同宗们应该已经得到了应有的惩罚,这位师妹却是第一个上门道歉的。 他平日里与其他同宗并无什么交集,也并无共同话题,一时无言,于是两人静静站在山门口。 像两座雕像,风轻轻一吹,发丝与衣袖轻轻飘扬。 卓素素眨了眨眼,不住瞟着虞蝉,心道虞师兄你说句话啊,无情道的师兄都是这般高冷吗? 不对,破妄峰就剩这一位师兄了。 不会是自闭或走火入魔了吧!剑修什么的,最容易生出心魔呢。 好在那只不过是她的胡思乱想,虞蝉终于意识到哪里不对劲,问道:“要不要进去喝点清露饮。” 桌素素眼睛睁大了些,难怪师兄看起来不惹尘埃的,原来平日里都是喝露水的。 “不了不了,”卓素素摆摆手,“师兄不介怀了就好……” “不会。”虞蝉说着,脸色柔和了些。 虽然不甚明显,当然,也可能是天边霞光的晕影落在那侧脸带来的错觉,卓素素还是怔了一瞬。 冰美人一笑,惊心动魄。 愣了片刻,桌素素小声:“那我以后能来找师兄玩吗?” “当然。”虞蝉道。 “那太好了。”卓素素眼中闪过一缕明媚的光芒,随即轻快的旋身,摆了摆手,“那就不打扰了,虞师兄再见。” 淡粉的身影绸带般飘远了,虞蝉在原地侧头看了片刻,不甚理解这位师妹大老远来的目的,回身慢慢往山上走去。 虞蝉正走到洞府门口时,孟希云传信回来,说她正在外狩猎妖兽,明日回来后可随虞蝉同往管事堂。 传讯符的时效也到了,半空燃烧起来,化成鸦色的灰飞消散。 “这破符送给我都不要。”一道突兀的声音,打断了虞蝉当下的宁静。 声音是从洞府门口传来的,虞蝉定睛一看——灰岩的阴影里蹲着个黑影,那黑影还抱着个布包。 认出那人,他差点抬手扶额,怎么一个两个的,都喜欢不打招呼就上门的? 破妄峰莫非是什么让人免费参观的遗迹? 那黑影已经窜过来,正是白日里被打过的裘落。 他伸手递来一张……怎么形容……总之长相奇特的、黑咕隆咚的符。 “我炼制的传讯符不仅可多次使用,而且和玉牌相比,价格可实惠多了。” 虞蝉疑惑地看向他,目光里满是问询。 仿佛被刺破心虚,裘落躲开视线,声音弱了些,“就是有点副作用。” 虞蝉很配合地问道:“何种副作用?” 裘落凑近虞蝉耳边飞速说了什么。 虞蝉唇角微微抽了抽,那副作用还真是挺大的,难怪没人买账。 月上当空,流云黑纱幔般飘过。 已到了虞蝉晚间的修炼时间,他看向一直蹲在门口阴影里,仿佛要到地老天荒的那位,“怎么还不走?” 相处不到半个时辰,这位师弟除了插科打诨也没说什么正经的,虞蝉不觉得他是有什么要紧事。 话问出来,黑影里的裘落冷哼一声别过了头,月光下显得甚是桀骜。 虞蝉又道:“若是无事,请回吧。” 裘落脑袋换了个方向,又冷哼一声。 怎么?这是少年心事不许问? 虞蝉才不惯着,走上前,一手拎起裘落后颈。 常年练剑的他早已抽条,与裘落相比,他身形臂力都占优势,估计将人从侧峰上抛下去不会费什么力气。 裘落被提溜着,脖颈间的窒息感让他汗毛立起,不知所措的四肢乱舞起来,“好你个鱼叉,你要谋杀吗?” “就算是谋杀也无从查证,另外我叫虞蝉。”虞蝉松开手,澄净的目光透过睫羽落来,裹着丝丝缕缕的凉意。 裘落马上立正老实。 这才道出缘由,“百炼峰那棵你打倒的老柳树是我赔的,现在我没钱了,连外门也不要我了。” 说罢用手狠狠蹭了下鼻子,好像这样很酷。 虞蝉明白了,这位师弟不仅被同门欺压得紧,如今还成了弃犬。 难怪会债主一般找上门来,说到底,这个局面与他也有莫大关系。 “赔了多少钱?” “两千下品灵石,”裘落蹲下身来,“老子倾家荡产了!” 虞蝉取出二十中品灵石扔过去,被眼疾手快接住了。 他对用袖口擦着灵石的裘落指了指下山的方向,“你我两不相欠,请回吧。” 谁料,裘落点完了灵石,拍了拍袍子上的尘土,转身却向洞府里走去,“你修炼吧,我不会打扰你的。” 虞蝉:“?” 裘落抱着布包在洞府里巡视了一圈,看了眼虞蝉的寒玉榻,自觉地绕开找了片空地,枕着自己的布包,径直躺下了。 “收留我,是你的功德,修行之人总不会嫌功德多。”裘落恬不知耻说完,翻了个身,面向洞壁不作声了。 少顷,悠长的呼吸声传来,伴随着气流从鼻间穿梭的鸣响,在原本清静寂寥的洞府内穿来穿去。 介于可忍与不可忍之间。 虞蝉:“……”< /p>· 身边骤然多了个人,虞蝉挺不习惯的。 裘落虽然没有打鼾的坏习惯,但夜里总翻身,睡相也很不老实。 最后虞蝉不忍心,取出了块毛毯给他盖上。 终究是在寒玉榻上枯坐了一夜,顺便稳固了下修为,筑基初阶与筑基初阶也可以很不一样,区别在与夯基是否牢固。 虞蝉每日挥“剑”万下,早晚按时修炼,为的就是将修为牢牢稳住。 修真界靠实力说话。 天快亮时,他如平日般挥完“剑”,瞥了眼裘落,对方还在熟睡。 为了准时,虞蝉早早下了山。 管事堂在千衡峰,孟师姐所在的铮鸣峰就在中途,虞蝉与孟师姐便相约在铮鸣峰下相见。 虞蝉到的早了些,正寻了处清净地静静坐等。 不经意间抬头看见不远处两道颇为熟悉的身影,对话声恰巧传来落入虞蝉耳中。 “师姐出去三天怎么就带回来这些妖丹?不对,要不是我恰巧下山怎会碰见师姐,师姐莫非是藏私了?” 虞蝉侧头看过去,孟希云显然是从外面刚回来。 只见她发尾有些凌乱,水蓝色道服上也灰蒙蒙的,皮肤上显见大小不一的伤痕,受得伤不重,但显然已疲惫不堪,还没来得及打理自己。 她只是歉意地道:“抱歉,真的只有这些,半路遇见妖兽群了,只得先回来。” 李修齐狐疑地看了她一眼,笑道,“师姐当真没骗我?我可是快要冲击金丹了,你知道的,正是需要妖丹的时候。” 孟希云目光低落下来,“下次我会多打些。” “那便最好,”李修齐又道,“师姐,你那上好的伤药给我一些。” “你并未受伤,要来何用?”孟希云问道,她摸了摸腰间的储物袋,那些伤药是她的保命药,二师弟是知道的。 李修齐脸上还挂着笑,俊脸上却多了些许不耐烦,“我自有用处。” 孟希云刚将药瓶取出,便被一把夺去。 “师姐,待在外寻到上好的灵植,回来定给师姐重新炼制。” 李修齐抛下这句话,急匆匆奔着山下的方向离去,头也都懒得回一下,师尊传来讯息,言说在外收了位天赋异禀的小师妹,但是师妹体弱难以入门修行,他须尽快送些改善体质的丹药去。 他唇角勾了勾,眼里露出些期待,孟师姐这上好的伤药,正好作为他送给小师妹的见面礼。 孟希云原地茫然了片刻,听到身后传来的脚步声,才省得给自己施个清洁术和简单的治愈术。 收拾个大概才匆匆转过身。 “孟师姐,你来得好早。”虞蝉假作什么也不知。 “虞师弟,我也才刚到。”孟希云扯出个笑,仿佛方才并没有什么发生,今天也不过是寻常的一天。 反正她已经习惯了。 “那今日便有劳师姐了。” 本来是句客气话,孟希云却怔了怔,继而绽开了更温柔的笑,“身为师姐,照顾师弟师妹是理所应当的。” 虞蝉目光微黯,哪有什么理所应当? 他点了点头,“走吧。” 9. 下山 有孟师姐同行,一切流程都很顺利。 一进管事堂内,孟师姐把剑气往外溢出的宝剑往高大的实木柜台上一横。 只消静静站在一旁,负责相关事宜的弟子便很麻利地开始办理流程。 直到管事堂弟子终于明白后面跟来的虞蝉才是正主,而且是来索要赔偿的,于是开始推三阻四,向上反馈了一级又一级。 当掌事出现的时候,虞蝉再不客气,“若掌事都不愿管,我便直接去寻掌门了。” 掌事名为连清,他看了眼抱着剑的孟希云,和少年面貌实则感觉不怎么好惹的虞蝉,心底轻轻叹了口气。 那两份账单他是知晓的,一份是掌门损坏人家山洞的赔偿,另一份是开给御兽峰的,后者情况复杂还需慢慢核实,可前者是实打实的损坏物品要赔偿,账目清晰毫无争议。 连清亲自给两位客人倒了茶,“此事尚需上面审批,请两位稍等。” 上面,哪还有什么上面?不过是掌门罢了,掌门都不急的事,他急什么? 他们管事堂负责各峰支出,赔偿项目本就是额外项目,便是库中灵石足够,向来他们也是不愿批的,因此这份账单在他案头也压了好几日了。 不过,他虽然是一堂掌事,终究还是敬畏这些剑修的,暗中使了眼色叫弟子去请示掌门。 他主动请示是一回事,等着事主自己找上掌门,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掌门只回了一个字“赔”。 连清疑惑地转回案头批好账单,余下的交给外堂弟子处理便算了了。 虞蝉点了灵石,这些将将足够他铸一柄上品剑的。 虞蝉:“劳驾,御兽峰对破妄峰的赔偿账单何时出具?” 外堂弟子擦了擦汗,赔笑道,“此事还需上门定损核实呢,还请师弟回去静等。” 虞蝉懂得其中的复杂,但他想压力千衡峰一下。 周身释放出裹着寒意的剑意,管事堂内登时如千年冰封的雪原,笔硬砚冰,冻得人骨头都要碎了。 “别让我等太久。” “自然自然。”外堂弟子颤颤巍巍地把两尊大佛恭敬送了出去。 孟希云目光透露欢喜,“师弟,你的实力又提升了。” 虞蝉点点头,若她知晓百炼峰那次打斗,应该会更吃惊的。 离开千衡峰,虞蝉从灵石袋中取出一份交到孟希云手上。 孟希云愣愣看向虞蝉,目光复杂混合着不解,更多的是茫然无措。 虞蝉郑重道:“任务堂内像这般的事都是要给报酬的,这是我给师姐的报酬,请收下。” 孟希云才反应过来,摆了摆手,“师姐照顾师弟是应该的,并不求回报。” “所以,”虞蝉微微侧头,面带疑惑,“师姐平日里就是这般骗自己的?” 面容天真语气淡淡,却似一柄利剑戳破了什么。 不待孟希云说话,虞蝉扬起个微笑,把灵石放在她掌心,“可师姐待我好,是因为师姐本身好,并不是我心安理得的理由。” 说罢,转身去往另个方向。 孟希云缓缓抬起头,像看陌生人一般地看着虞蝉的背影,忽然觉得她原来对无情道似乎有什么误解。 “师弟去哪里?”那不是回破妄峰的方向。 “百锻堂。”虞蝉折腾了这半日,不过都是为了铸剑。 “我与你同去。”孟希云道。 虞蝉点了点头,他忽然发现,不是独来独往也还不错。 · 百锻堂内,柜台弟子正斜靠着吃着瓜子,门忽然被推开,立刻站直了挂上笑脸。 “欢迎光临百锻堂。” 看到前方来人是虞蝉,笑脸一下子暗了淡了,换成不冷不热的语气,“这位师弟,你又来了。” “百锻堂今日不做生意吗?” 说话的是随后进来的铮鸣峰大师姐,柜台弟子顿了一下,马上又换了副更阳光明媚的嘴脸,“做,做。” 柜台弟子给二人搬来椅子,端茶倒水。 无他,铮鸣峰给的太多了,百锻堂的生意七成都是来自那些剑修,可以说是他们最大的金主。 “不知师弟带材料来没有?” 虞蝉把带来的材料放在桌上。 柜台弟子看了眼桌上的东西——一根黑黢黢的木头,两截碎裂的玉剑。 又看了眼虞蝉,“就这些废料?师弟是把我百锻堂当回收处了吗?” “孟师姐,您也跟着胡闹?” 孟希云二话不说,把手里剑拍在柜台上,剑气四溢,冷脸道:“去叫一级弟子来。” 柜台弟子在百锻堂内属于二级弟子,负责迎来送往和日常事务,真正负责炼器做出成品的,是坐堂或者挂名的一级弟子。 相比而言也更识货。 柜台弟子像吃了什么苦东西耷拉着脸往后堂去了。 孟希云拾起桌上的两截断剑,眼中闪过一抹惋惜,想开口说什么,终究按捺了下去。 后堂不情不愿地跟出来位一级弟子,目光一落在柜台上,登时蹭地冒出一抹光。 他走上前来伸手,道了声抱歉,又掏出了手套戴上,这才拿起那黑黢黢的东西。 “千年雷击木!” 再看向那两截玉剑,清光冷冽,触之生寒。 “囚雪剑!” 转头向一旁的柜台弟子,“这就是你说的废料!” 柜台弟子错愕地张了张嘴,忙给虞蝉赔不是。 虞蝉仍是想铸一把上品灵剑,囊中虽仍生涩,但铸剑费好歹够了。 可百锻堂拒绝了这单生意。 “非是在下不肯,”一级弟子面露为难,“此等极品材料有价无市,不只在下,恐怕是极品炼器师也不敢轻易接手,怕辜负了单主。” “师弟或可寻找其他炼器师,恕百锻堂无能为力。” 这是让虞蝉另寻高人。 “既如此,告辞。”虞蝉收回两样材料,离开百锻堂。 孟希云无声同行,看着虞蝉无悲无喜的,分不清喜怒。 还是已经失望多次,不介意了? 少年身姿笔挺地行在前头,可他前面已经没人领路,想要一柄好剑都是这般艰难。 “师弟。” 孟希云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柄剑,递给虞蝉。 “这是我的第一柄剑,虽然只有中品,但乃先天陨铁所铸,”孟希云接着道,“师弟天生剑骨,寻常剑无法承受,可以先用此剑应急。” 接过宝剑,虞蝉顿了顿,方道:“多谢师姐。” 孟希云笑了笑,这笑如清空过流云般浅淡,但难得轻快,“天色也不早了,师弟早生回去吧。” 一道残阳铺开,山脚下簌簌风起。 虞蝉挥了挥手,“师姐告辞。” · “真搞不懂你们剑修!” 一回到洞府,虞蝉被一股铺天盖地的怨念席卷。 “好不容易要来灵石,不修这个漏风漏雨的破山洞,差点全都拿去铸剑,”裘落指了指头顶,又指 了指洞府内朴素的一切,“除了杀人,剑有什么用?” 裘落叉起腰,“毫无用处!” 虞蝉转身给自己倒了杯清露饮,坐在一旁,若他没记错的话,这座洞府是他的。 怎么有种家被占了的感觉? 啜了口清露,虞蝉点了点头,“至少我还有住处。” 裘落闻言,脸唰地红了,挠了挠头。 他倾家荡产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了,毕竟所有家资全都用来买材料了。 仿佛底裤都被看穿,裘落一下子消停下来,没过几息又来回不停地走起来。 “若不是裘家偏心,一点资源都不分给老子,老子何至于此!” 如此不知疲倦地骂骂咧咧了一刻,虞蝉明白了,裘落恨一切。 虞蝉并没阻止,把洞府默默让给了裘落,自行去桃树下修炼。 修炼完毕,裘落讨食一般窜到他眼前。 “告诉你个秘密,你的剑我能炼。” 若不是后面那句话,虞蝉见他信誓旦旦的模样都快信了。 “不过我对灵火控制还不稳,”裘落又咬起了牙,磨得咯吱响,“你知道的,老子现在修为很低,等老子筑基了,说不准能炼出你要的剑。” 原来这人生气的时候喜欢自称“老子”,虞蝉心底默默道。 “好几百灵石呢,便宜别人不如便宜我。”裘落最后总结。 虞蝉施了个清洁术,侧身躺在寒玉榻上,天玑轮在他怀中发烫,每夜都在用轻轻闪动的光芒吸引他的注意,似乎在催他下山。 “灵石不能动,那是我下山的路资。” 既然灵石有剩余,他也不用再去任务堂赚灵石,也就能把下山之行尽快提上日程了。 裘落登时清醒了,双眼发亮的趴在虞蝉榻边,瞪着大眼睛张着嘴看着床上的人,让人怀疑下一秒口水就要顺着嘴角流下来。 “下山好,下山可太棒了。” 虞蝉猛地往后挪去,下意识释放剑气把裘落弹开,“我自己去。” 冰锥般袭来的剑气到了眼前忽然散成碎屑崩散,淋了裘落一头。 从濒死的压迫中解脱出来,裘落整个人瘫软了下去,他干脆也不起来,在地上翻来覆去地打着滚嚷嚷,“鱼叉,这都是你欠我的,要不是你我也不会沦落至此!” “能安静些吗?我叫虞蝉。”虞蝉坐起身,脸色十分难看,他为何拿眼前这条无赖的家伙没办法? 裘落仰躺着抱臂,眼睛高傲地乜着虞蝉,“我不管,我也要下山!” “可以,别给我添乱。”虞蝉沉吟片刻,警告道。 躺着的家伙鱼打挺般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灰,“当然。” 不过,下山后的事谁说的准呢? · 两日后,破妄山门,歪歪斜斜地两个人影重重晃了晃,于山门粗壮的柱子前艰难停靠下来。 “鱼叉,你这什么御剑水平啊!”裘落指指点点,“你枉为剑修。” 虞蝉收了剑,面沉如水,“下次会更稳。” 他并未说谎,连着练习两日,今天御剑已经比此前稳了许多。 因剑骨作用,他在用寻常剑时,总是控制不住灵力强度,换句话说,马力给的太大了。 如今,他已经掌握其中关窍,下次只会更稳。 “哦——”裘落将信将疑地看了虞蝉两眼,似乎还要酝酿什么大逆不道的话。 神色忽然紧张起来,扶着虞蝉的肩膀躲在身后。 “有人来了。” 10. 东洲 并肩而来的两人很是眼熟。 负手而行一直绷着脸的正是掌门,捧着本账册,册上躺着柄放大镜的,是那日见过的管事堂掌事。 虞蝉的目光却看向身后,一个长须老头正一边小跑着,一边向他挥着手。 虞蝉:“忘尘师叔。” 忘尘长老站定,笑着上下打量了一番,满意的拂了下须子,“小蝉儿恢复得不错。” 连清站在掌门身后,敛着目光,心道岂止是不错,已经生龙活虎地搞了几波事了。 无人在意的地方,裘落已经偷偷挪蹭走了,他找了个不容易被看见的角落躲起来了。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裘落身上的官司多,又刚刚被逐出外门,他怕连虞蝉身边都待不住了。 不过面对这些老家伙,鱼叉还真是泰然自若,裘落扒着门柱偷偷看着。 看来鱼叉能应付得了的,不用自己出面了,想到这里他转过身,心安理得靠着门柱闭上眼小憩了。 另一边,虞蝉正静静等着诸位长老表明来意,总不会他们专门来一趟只是为了寒暄的。 他虽然正准备下山,并且已将破妄峰托付给孟师姐照看,不过既然今次被他赶上了,他也有的是耐心应对。 而几位长老面面相觑了半晌,谁也不先说话—— 忘尘只一味笑眯眯地捋着胡子,掌门事不关己地负手立在原地。 唯有连清显眼包一样被夹在中间,发出了声身不由己的叹息。 上前一步表明来意,“虞小友,在下是来核定损失的……” 虞蝉:“掌事自便即可。” 连清顿了顿,接着道:“不过,有些事项还是先说清得好。” 虞蝉不置可否,“请说。” 连清心里无奈,虽然流程上需要掌门在场,但并不能指望些什么,还是要他一步步全权推进。 他虚握着拳咳了咳:“虽然御兽峰有错在先,但管事堂一项公允,是谁的责任,便记谁的账。” 虞蝉不作声,当做认同。 忘尘长老重重点了点头,“嗯嗯。” 连清侧目看了眼忘尘,很快收回目光,继续道:“一草一木都会丈量清楚。” “你说得对,”忘尘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些东西,塞给虞蝉,“听说你要下山游历,师叔没什么好东西,这些伤药管够,你都拿去不够还有,不要和师叔算得那么清楚。” 说着目光瞟着旁边的两人。 掌门的脸色瞬间就冷了。 连清心里一沉,在场的他谁都惹不起,急忙找补:“一定会公事公办,不会让你吃亏的。” 忘尘捋捋胡子,“所以,这是让我们小蝉儿等着咯?” 连清擦擦汗,偷瞄了掌门一眼,解释道:“走流程和协调也是有时间的。” 忘尘抱臂,眼中闪过一抹睿智的光芒,“掌门就在这,还需要怎么协调?” 当他这一峰长老白当的吗?他只是把心思都放在治病救人上罢了。 连清嗫嚅着再要说什么,掌门的脸已经黑了,余光很不高兴地瞥了忘尘一眼,只对连清道:“抓紧时间开始吧。” 连清先走,掌门经过虞蝉,停住了脚步。 “听说你修为恢复很快,但你此前受过伤,一层高一层险,到了金丹之后,若无宗门支持,不仅是难以寸进,恐怕还要误入歧途。” 虞蝉截断他的话,“所以掌门还是想让我拜入他峰?别忘了晚辈已立过誓言。” 掌门:“如何选择看你,言尽于此。”说罢拂袖离去。 忘尘凑过来,对着掌门背后白了个眼,偷偷说:“小蝉儿,有句话师叔此时不得不说了。” 虞蝉心底一惊,只觉得与师尊有关。 只听忘尘道:“你莫怪你师尊,也莫要去找他,只需做好你想做的事。” 虞蝉微微愣住。 师尊莫非有什么隐情? · 药王谷有座云宫,凌驾在重峦叠嶂上,与山下隔绝。 云宫内,银发仙人半倚在轻纱漫卷的床边,一双极致好看的凤眼静静望向前方,仿佛什么都不曾看进眼底。 “扶疏,该用药了。” 说罢,一袭青衣的年轻公子背对着床,轻轻揭去外袍,低下头扯开一边衣领。 瞬息间,手心化出道柳叶般的利刃,顺着心口滑将下去,待心头血缓缓流出,接了几滴进白色小瓷瓶中。 一只素手轻捻起一滴,另一只拉回衣衫盖上半露出的肩膀。 转回身,指尖轻点在床上人的嘴边。 长绝剑尊眸光低回,无声地任血滴漫润过干涸的唇,又灵蝉般钻进口中。 被迫咽下,他彻底张开眼,看了简惜寒一眼,目光中夹杂着数种情绪,难以付诸言语。 简惜寒擦过他的唇角,声音很低,似诉说着心头嗔怨:“扶疏,为何我们都在一起了,你还闷闷不乐?” “这难道……不是你想要的吗?” 素日无悲无喜的凤眼蓦然抬起,唇角嗫嚅着似乎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却如被无形的力量阻隔,衣袖下的手指捏起,传来一寸一寸碾碎的声音。 却被吞咽的水声遮盖住。 长绝剑尊似乎感觉不到痛,因为不管他捏碎多少次自己的指骨,转瞬间就会愈合。 只要他做任何违背“爱慕简惜寒”的事,都是不成的。 眼前人的双眼水雾朦胧渐渐动情,长绝剑尊倾身向前把主动索吻的简惜寒拢住,垂下头,银丝如瀑落下,他狠狠加深了这个吻。 …… “我知道你是喜欢的。”简惜寒起身,把小瓷瓶交给长绝剑尊。 “此次我下山寻药,你万万记得服用,”他抬手帮长绝剑尊整理着头发,“你便在这云宫中好生将养。” 长绝剑尊的脸上挂着情欲尚未退去的薄红,眸光深处却是一片冷冽。 嘴边不由自主说着他此时并不愿说的话:“我等你回来。” · 飞舟缓缓落地又起飞,“轰——”的一声,又带走了几百号人。 所有落地的乘客早都作鸟兽散了,还有两位年轻人踟蹰不前。 其中一名身穿玄色道袍、身量高挑但气质冷冽的少年,此时正手握份地图,抿着唇定定看着,时不时皱一下眉。 只见他身负铁剑,腰侧只挂着个粗劣的木制轮盘,分不清是装饰还是法器,除此之外,再无其他配饰。 另一个身穿深蓝色道袍的,正跟在这少年身侧,目光左顾右盼。 此二人正是虞蝉和裘落,他们所处此界是“缘界”四洲之一的东洲。 “缘界”顾名思义是边缘地带,是坐落在修真界所在的上界和凡界所在的下界之中间地带,既有修真世家,也有妖族和凡人,是个杂居的热闹地界。 虞蝉原计划是一路御剑飞行到东洲。 虽然他的御剑水平已经达到了可以载人当空 折两个跟头而不把人摔下来的水平,但十五日的路程到底让人——主要是裘落受不了。 裘落这家伙撒泼起来,虞蝉无计可施,其实也并非没有办法,只不过担心下手时会控制不住分寸。 无奈,半路上改乘飞舟,虽然初级飞舟速度慢,好歹也省下了一半时间。 此时虞蝉蹙着眉,正辨认着地图上符号的含义,并尝试与眼前的景象进行对应。 看了好半天,虞蝉终于将路线选定。 “不是往东吗?怎么往西走!” 裘落站在岔路口,左边是通往繁华人间的康庄大道,往前走是屋舍石路、酒肆客栈,路边热腾腾的包子香味正缓缓飘来,勾魂摄魄。 而右边是黄沙土路,不见人烟,妥妥一片荒野,毫无吸引力可言。 虞蝉收起地图,背朝着裘落,望向西边。 他们的计划的确是一路东行,正是按照天玑轮的指引,虞蝉觉得说不准会遇到什么机缘。 “先找个落脚的破庙。”虞蝉淡淡道,但很坚决。 “可是鱼叉,我要住客栈。”裘落提出自己的诉求。 虞蝉背影静默了半晌,似乎很是认真思考了一番,转过身问道:“你有钱吗?” 裘落捂着灵石袋,狠狠摇了摇头。 “你能赚钱吗?” 裘落的脸白了白,“等……等我卖件法器就有了。“ “唔,那现在能卖出去吗?”虞蝉看向裘落,眼里带上充满期许的光芒,是以裘落的智商都看得出来的浮夸。 只见裘落登时像放没了气的皮球,耷拉下肩膀。 他任尔东西南北风地晃了晃,有气无力地挤出一句:“破庙就破庙吧。” 虞蝉御剑载着裘落,不出一炷香时间,便寻到了一处破庙。 此庙大体来说不漏风雨,位置离城内也不远,用清洁术打扫一番后堪称整洁舒适,更重要的是,背后就是一口甘冽的水井。 就好像…… 就好像这一切都是虞蝉计划好的。 裘落帮忙铺好干草,四肢摊开,把自己如过期的粘稠灵药般摊洒在上面。 而虞蝉打坐其上,优雅与素日在寒玉床上一般无二。 他取出辟谷丹倒出三粒,一粒自己服下,剩下两粒分给裘落。 裘落倏地坐起,放在掌心嗅了嗅,闻出来是好东西,吧唧吧唧地服下后再度躺平,舒服地叹口气,慢慢闭上了眼睛。 “你的修为在炼气几层?”虞蝉忽然问道。 “四……四层。”裘落睁开眼,磕磕巴巴道。 月光透过漏风的窗框,灰尘细细漂浮,密密麻麻是他脆弱的自尊。 “那为何现在不修炼?”虞蝉闭目问道。 裘落“啪”地坐起,目瞪口呆——您是魔头吗?现在是子夜,是子夜啊! 可面对虞蝉的认真询问,裘落不好泼皮无赖,却也没好气道:“你以为我不想吗?你知道杂灵根修炼有多难吗?” 裘落说完,本以为到此为止虞蝉就该放弃了。 虽然羞愧之心常有,但抵挡不住他此时对睡眠的渴望,裘落已经忍不住打了个呵欠。 虞蝉缓缓睁开眼,他已经完成了数个周天的灵气循环。 “借口。” 简简单单两个字,刀子般飞过来,精准扎进裘落胸口。 “什……什么?”裘落捂着心口问。 “全、都、是、借、口。” 11.天阙 虞蝉说完,破庙外骤然亮如白昼。 一阵裹挟着灵力波动的狂风忽然席卷而来,吹开木窗,吹得庙顶吱呀吱呀响,吹得旧泥神像簌簌掉了渣。 裘落顺着风的方向站起,试图抓住将要被风吹走的枯草,下一瞬,他的动作停下了,呆呆地注视着周围。 只见月色如白练,空气中悬浮着点点淡蓝色的光芒。 裘落眼睁睁看着所有淡蓝色的光点朝着一个方向汇去——正盘腿坐在干草上,已经入定的虞蝉身上。 一炷香后。 虞蝉周身的蓝色光芒暗淡下去,一股温润的风席卷过破庙,如同刚下过一场甘霖。 “你,你你你……” 进阶了,这人就这么进阶了,从筑基初期突破到了筑基中期。 虞蝉内观了下道心,只见原本厚重的蒙尘又掉了一层,隐隐有淡淡的辉光透出,如同旧神像脱落千年灰尘,隐隐约约露出真容一角。 却看得出,是颗浑圆完满的道心。 裘落凑到虞蝉眼前,“鱼叉,你能不能告诉我,你是如何修炼的?” 进阶速度竟能恐怖如斯! 虞蝉抬眼,“每日卯时起,挥剑万下,算上打坐修炼,至少六个时辰。” 更不消说浇灌桃花树和睡梦等闲暇时间,还会在脑中演练功法。 裘落将信将疑,“就这么简单?”挥剑打坐谁不会呢? 虞蝉点点头,并未说更多,只看到一向静不下来的裘落也开始盘腿打坐,大有临时抱佛脚的架势。 左右也睡不着了,虞蝉站起身准备提前开始今日的万次挥剑。 陨铁剑虽不大趁手,总归比枯枝好些。 裘落看出虞蝉眼中的嫌弃,“你的剑我能炼,我现在就修炼。” 虞蝉眼看着裘落战意燃起不忍浇灭,只说道:“那我等着。” 正推开门,身后传来念口诀的声音,嗡嗡嘤嘤,念经似的。 人家修炼都是默念口诀,到了裘落这里,像是捅了蚊子窝。 “错了。” 虞蝉无声叹了口气,还是转回身,“这么简单的口诀怎么也念错?” 裘落所念是入门级的灵力运转口诀,九霄宗的弟子都会背,但这里面有一处错误,会影响灵力吸收速度。 换句话说,事倍功半。 “怎么会念错,这不就是内门弟子的口诀!” 裘落提起这茬时,就像吃了坏掉的隔夜菜似的,脸都皱在了一起,忍不住恨恨龇牙。 “这还是老子给人提了半个月的鞋换来的,说能提升修炼速度!” 虞蝉只是静静看着他。 静默就是最清楚的答案。 “妈的!裘方敢骗老子!”裘落腾地站起身,一身怒意无处发泄,最后凝成拳头,重重捶在墙上。 虽然是同父异母的兄弟,禀赋天差地别;虽然他们瞧不起自己的杂灵根,把他像丢狗一样丢在九霄宗外门。 虽然他恨不得不冠这个姓。 但裘落信“言而有信”这几个字,辛苦半个月的屈辱提鞋,得到的竟只有欺骗。 捶墙似乎并不能消解他的恨意,改成了张开手指去抠去挠,最后两只手血淋淋的。 “裘方,老子弄不死你!” 墙上的痕迹慢慢洇上了血色,虞蝉静静等着裘落疼了累了,只剩下力气站在那里喘着粗气。 “打坐,我教你。” · 接下来的日子,虞蝉开始教裘落重新修炼。 炼气四层与刚引起入体并没差什么,至少对于虞蝉是如此。 筑基之前,杂灵根与单灵根也没什么区别。 当虞蝉把这个道理讲给裘落时,裘落只是抬起头呆呆地问道,“真的假的,不骗我?” 虞蝉无声叹了口气,“骗你对我有什么好处?” 裘落侧目看着这位十五岁的少年,虽然他比自己高,可终究是更年轻的,为何总是显得如此老成? 他死马当作活马医,左右不交学费,他赖在虞蝉身边本就是因为不想放弃修炼。 修炼可以延年益寿,他就有更多的时间,报仇。 原以为虞蝉会先让他举铁炉什么的,顶多就是扎扎马步。 却不料是让他腿上绑着沙袋举铁炉、扎马步! 不止如此,他还要负责往来城中与破庙,打探消息。 裘落便趁着外出的间隙想要把腿上的沙袋解除,反而被禁制狠狠烫了下又弹开。 “鱼叉!!!” 他的呼唤虞蝉未必尽数听得到,就算听见了也可以当做听不见。 虞蝉则每日御剑往深山老林里去打妖兽,送到专门的回收处换取灵石,每多一块灵石,破妄峰的未来在他眼中就更清晰一分。 夜阑人静他就御剑往城内上空逡巡,寻找着更多线索。 天玑轮的那颗萤石依旧每夜泛着莹润的微光,却并没有再多提示。 说明他要找的不管是宝贝还是人,都在这座云阙城内,只是具体位置不明。 这日清晨,裘落兴冲冲进破庙,拉起虞蝉就往外走。 虞蝉不明所以,“这是去做什么?” 裘落:“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云阙城分为里城和外城,虞蝉跟着裘落来到外城与里城的交界处,这里有条直通内外的主街。 顺着裘落的手指方向,可见一串规整的棚子,棚子内长桌排开,匾额上书“天阙宗报名处”,长桌背后坐着白衣翩翩的剑修弟子,有的在回答路人问询,有的提笔做着登记。 “你不适合做剑修。”虞蝉好心提醒。 “想什么呢,”裘落轻嗤一声,“你忘了咱是为什么下山的?” “招收新弟子。”虞蝉笃定,可虞蝉心知,能修无情道的弟子可遇而不可求,是需要机缘的。 “那他们在做什么?”裘落眨眨眼,望向虞蝉,指了指天阙宗那边又指了指自己,来回划拉两下,生怕对方看不明白似的。 “你是说……”虞蝉就差把“截胡”两个字说出来了。 裘落眼睛发亮地点点头,“直接拿来可比苦苦寻找简单多啦!” 虞蝉默了默,好像是这么个道理。 虽然道义上听起来并不好听。 两人寻了个视线绝佳的茶桌坐了下来,望着路的另一边。 云阙城背靠天阙宗,天阙宗的试新大会即将举行,在此大规模招新也情有可原。 “天阙宗不愧是仙盟第三大宗,这阵仗可毫不逊色于当年的九霄宗。” 另一边的桌子上有歇脚的散修在闲谈。 “九霄宗?徒有其表罢了。” “道友莫非知晓什么内情,细细说来。” “你可知百年前 那场‘封魔之战’?” “……” 虞蝉分出一丝心神听着这边动静,渐渐面如凝冰。 原来九霄宗当年是这般发迹的—— 封魔之战中,长绝剑尊一剑封魔,终结了上界与缘界的噩梦。 此战之后,因剑尊常年隐居破妄峰,渐渐有修者在附近开山建府,寻求庇护,其中有被灭门拆散的大宗门的弟子,也有修真世家遗孤。 长绝剑尊不忍,便任其发展,最后成立了今日的九霄宗。 用那散修的话说,是九霄宗不要脸的把长绝剑尊纳入宗门,而一个月前,剑尊追求真爱脱离九霄宗,说到底是剑尊的自由。 九霄宗却受害者般一面给上界和缘界发文致歉,一面声称与长绝剑尊势不两立。 “还真是惺惺作态!” “听说了吗,九霄宗还逼着人家小徒弟把峰头让出来呢,人家不愿意,还派灵兽把峰头和践踏了。” “你这消息准不准啊?” “修仙小报上都写着了。” “……” 虞蝉饮了口茶,虽然时间先后和因果尚有出入,但与事实也差不太多了。 他没想到竟是从他人口中知晓自己宗门与师尊的前史,怎么不算另一种无情道呢? 无情道修者似乎都如此不问世事,难怪被外面的人算计峰头。 他轻轻叹了口气,成见不要太深。 也不知裘落做什么去了。 念头刚起,只见裘落一脸春光明媚地回来。 “鱼叉,你猜怎么着?” “你赚钱了?” 裘落脸上得意更甚,把几块灵石拍在桌上,“小爷刚刚卖出了两张传讯符,卖给了一对道侣。” 虞蝉嘴角抽了抽,“你骗人了?” 裘落伸出食指,欠揍地晃了晃,“非也,副作用小爷可都说了,这是人家道侣间的情趣,你不懂。” “当然了,”裘落表情忽而神秘,“小爷只告诉了那位女修。” 虞蝉知道了,让裘落兴奋的不是赚到了钱,而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本能。 虞蝉:“那是什么?” 裘落把一卷纸撂在桌上,“这个可是最近爆火的修仙小报,里面的爆料上到仙门百家下到凡间界,包罗万象无奇不有。” 虞蝉随意翻开只看了一眼,便触电般缩回了手,瞳孔里余震未平,连神魂也为之一荡。 他向来两耳不闻窗外事,前世读书今生修行,从不关注外界八卦。 目光忍不住又往那个方向落去,这就是“正史不一定正,但野史一定野”吗? 还是本尊和师尊的野史—— 【天才乖徒舍命苦苦哀求,长绝剑尊为爱绝不回头。】 【昔日众星捧月今日墙倒众推,天之骄子难道就此陨落凡尘?】 虞蝉不理解,虞蝉大受震撼。 当年不爱与人吃瓜的回旋镖在他穿越后,生猛地扎在了自己身上。 裘落察觉几分不对劲,急忙从怀里掏出份扎着丝带的纸卷给他,“那是往期了,给你看最新一期。” 虞蝉徐徐展开刻意做旧的泛黄纸张,字体隽秀、幽香暗浮,处处彰显着“有格调”三个字。 只见最新的头条上写着—— 【假少爷受伤跌落神坛,真少爷回归惊艳登场,叶家未来何去何从?】 12.真理 故作高深,哗众取宠。 还有些许的骚包。 虞蝉在心内评价道。 想来小报主人也并非什么正常人。 不远处临窗的酒楼包间内,红衣红发身姿窈窕的男子,正斜倚桌边,饶有兴味地玩着笔头,忽然一阵风刮过,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怪哉,谁在骂本座?” 茶桌畔,虞蝉看着裘落坐在桌边磕着瓜子,正美滋滋地看着小报。 不知为何,莫名有种“岁月静好”的感觉。 他凝神深吸口气,像扔什么脏东西般,摒弃掉这种诡异的感觉。 虞蝉侧身打量着天阙宗报名处来往的修士,虽说他的修为还在筑基,但天生剑骨让他对根骨有更敏锐的感应。 让他颇为失望的是,此间并没有人他觉得惊艳。 茶也喝了几壶,裘落看完了小报,因为无事可做太过无聊,于是开始缠磨虞蝉。 目的很是明确——脚上的沙袋能不能卸下去些重量,他连把脚翘到桌上这么简单的动作都做不到了! “不可。” “那我可……” 可不辛苦帮他打探消息了,裘落已经想好威胁的伎俩。 还未说完,发现不远处的人骤然多了起来,似乎有什么热闹在发生。 一道声音不大,但很是突兀的抽泣声传来。 “我只是说出实情罢了,师兄又不是我师门的,又怎会知晓真相?” 旁边有人站出来,“小师妹怎么了,何人欺负于你?师兄这就教训于他。” 另有一道声音犹犹豫豫插过来,“乖徒儿,你身体孱弱,不可伤心啊。” 虞蝉跟着裘落悄悄站在众人身后,恰把这一幕看在眼里,这不是铮鸣峰的人么? 只见木桌后面,一袭白衣的年轻弟子正一脸苦涩。 常年持剑、长着薄茧的手茫然无措地摆着,“这位师妹,在下并未说什么……” 话说道一半,便被打断,“你没说什么,怎会惹得我师妹如此?”正是不分青红皂白站出来的李修齐。 他旁边站着位清瘦但一看就很好说话的中年人,虞蝉认出来,这应当就是铮鸣峰那位常年云游在外的长老忘玄。 柔弱无辜的主人抬起眼,声音细弱但清晰,“早听闻天阙宗看不惯九霄宗,可路就在这里,难道不让我等经过吗?” 前头那位天阙宗弟子忙摇头,“师妹你误会了,我没这个意思的。” 李修齐上前一步,“那你是什么意思?还不给我师妹道歉。” 后面的弟子可不乐意,“你们好没道理,凭什么让我师兄道歉?” 到此时,李修齐已经不能忍,“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说罢提剑出鞘,剑光荡开,晃到了在场众人的眼。 围观众人不约而同地齐齐后退,为了不被波及,也为了给圈内人提供自由发挥的空间。 这里也算是半个修真界,规矩大家都懂,看热闹虽然重要,人身安全也很重要。 李修齐战力在九霄宗内仅次于大师姐孟希云,对上天阙宗名不见经传的弟子,赢几乎是必然的。 诚然,这份战力排名并不包含向来不露头的虞蝉。 只见灵剑在空中打个旋的功夫,招牌上【天阙宗】三个字,到头来变成了【大门示】。 惹得天阙宗弟子纷纷拔出剑来,但无人敢贸然上前。 毕竟,第一剑只是威慑。 只见那剑势未收,直奔着前头弟子的面门而去,刺出第二剑。 天阙宗弟子急忙抽剑格挡,虞蝉判断,即使被挡下来,这位弟子也要受些内伤。 好在一声清越的剑啸后,有剑当空飞来,生生扛下了这原本必伤的一剑。 两剑相撞,电光火石之间,剑气乱飞,墙倒屋毁,周遭一切面目全非。 苟延残喘的招牌终于碎裂成好几瓣,崩飞了几片木渣,好巧不巧,划过盈盈柔弱的紫衣师妹脸颊。 “痛啊……”又惹得人家低声呜咽起来。 似乎也是痛极了,还埋头在身旁的师兄肩膀无声啜泣起来,偶尔还有一两道压抑不住的抽噎声飞出。 李修齐看清来人,震怒非常,“苍隽,你非要与我过不去是么?” 剑眉星目,同样一袭白衣的青年走上前,抬手收剑横于后颈,动作一气呵成。 侧目冷冷看来,带着种强者天然的睥睨,开口却是—— “九霄宗还要脸么?” “当着人家的地盘叫什么叫?” “是觉得我家师弟好欺负,还是觉得我好欺负?” “骂得好。”裘落小声接道,忽然意识到他俩姑且算是九霄宗的,瞅了眼虞蝉,默默噤了声。 “你……你别废话,看剑!”李修齐心间何其难熬,娇弱小师妹就在他身旁哭泣,怼回去又嘴笨,身为师兄他怎能忍受如此丢脸! 他刚要出招,却被苍隽的威压制住。 无他,李修齐刚筑基圆满,而对面的苍隽已然是金丹中阶,差了层大境界。 “看你祖宗的剑。”苍隽斜了李修齐一眼。 “这位小友且慢。”忘玄终于想起来,自己也算在场资历最老的长辈,上前一步试图和事。 “不好意思,慢不了一点。”苍隽说完不再理会此人,毕竟一看就不顶用,他冲着师弟扬扬下巴,“飞央,说说怎么回事?” 既然天阙宗的少宗主来了,在场群众便七言八语帮他还原了前因后果。 原来,这位哭得梨花带雨的紫衣小师妹,正是铮鸣峰峰主新收的关门弟子,天赋异禀身子柔弱,姓苏。 虞蝉在一旁听了个开头,忽然觉得这剧本好熟悉。 苏吟雪经过天阙宗报名处前,拿出自己刚从师尊那得到的绝世宝剑,抱在怀中,在主街上来回走了好几圈。 美人配宝剑,在这片地界是难得一见的风景。 但是无人与她打招呼,夸她、羡慕她、崇拜她,嫉妒她。她十分失望,十分落寞。 好在,她听见了一些不当言论,觉得一来有必要上前纠正,二来这也是向众人展示自己的机会。 当时一位天阙宗弟子,也就是方才差点被卷飞的邹飞央,正在同前来咨询的弟子解释本宗的实力——“道友有所不知,自从长绝剑尊离开九霄宗,天阙宗才是剑修证道之地。” 旁边不知哪个散修说了一句,“这位师兄说的没错,离了剑尊的九霄宗不值一提。” “胡说!明明是长绝剑尊根本配不上九霄宗,他就是个伤风败俗之人。” 讲道此处,四下皆静。 虞蝉冷冷看向苏吟雪的方向,这人是谁,配对他师尊品头论足? 而众人面面相觑,暗中替那不知天高地厚的人捏了一把汗,这小姑娘一句话可是得罪了天阙宗! 好在邹飞央是个脾性好的,他好心劝道,“道友莫要乱说了。” 他长期在各界间往来,心知不只在天阙宗,在整个修真界里剑尊的地位也并未撼动丝毫,那桩九霄宗所谓“弃道脱宗”的戏码,在他们眼中就不过是剑尊不屑与人为伍,隐世而去罢了。 百年前的封魔之战,剑尊拯救苍生,风姿当为世间永恒铭记,岂可如此污蔑? 而剑尊虽然弃了无情道心,但药王谷圣子也是良人,两人鸳鸯眷侣远离江湖,外人只有称羡不已,又怎会如此 贬损? 苏吟雪却一脚踹翻了凳子,“为何不让我说?他弃道脱宗,与人私相授受,把我们九霄宗的名声都弄污了。” 话落,她所期待的众人目光终于落在了身上,可事与愿违的是,劈头盖脸落来的是责备和谩骂。 这让她慌了神,一眼抓住看起来很好心的邹飞央,“我只是说出实情罢了,师兄又不是我师门的,又怎会知晓真相?剑尊如此行径,分明叫人不齿……” 虞蝉听完全过程,生生忍住了提剑砍人的冲动,他扫了眼那边的师徒三人,苏吟雪一个新拜入的弟子,若无倚仗,岂会如此行事? 他终于明白,九霄宗上上下下,不过都是在榨取他师尊的价值,一旦觉得利益不同,转头便要割席。 “原来如此,”苍隽已了然全部真相,“我天阙宗没空捧臭脚,就挡在人家地盘前乱吠。” 虞蝉嘴角抽了抽,这位少主的嘴可真毒。 他收回迈出半步的脚,且看天阙宗如何收拾这些人。 只见英朗剑眉下,冷峻的目光注视着铮鸣峰三人,像在打量从哪里挑过去流得血比较少,不至于弄脏脚下的地盘。 李修齐则牢牢挡在苏吟雪身前,灵剑发出嗡鸣,蓄势待发。 忽然间,苏吟雪猛然推开李修齐,冲着对面哭喊,“你想怎样,让我给你下跪吗?” 忘玄一个激灵,忙上前扯住徒弟的衣袖,目光殷殷,“少宗主,好歹给老夫个面子,她不过是个柔弱的女娃娃啊。” 苍隽冷哼一声,眼睛快翻到天上去,“行走修真界靠得是真理,管你是谁啊?” 而真理,便是手中之剑。 说着剑尖一转,电光火石间,苏吟雪鬓边的一缕头发被削了下来,被苍隽攥在手上。 只听“呜呃——”一声,紫衣少女直挺挺地背过气去了,也不知是气的还是伤心的。 李修齐明知打不过,唯有恨恨道:“苍隽,你给我等着。” 苍隽轻嗤了一声,当着众人的面,放出掌心火,转瞬间把那缕头发烧成了灰。 “诸位听好了,有辱长绝剑尊者,等同辱我天阙宗。” 裘落拍了拍虞蝉的肩膀,“鱼叉,他好酷。” “鱼叉?” 唤了好几声,虞蝉才回过神来,就连外人都能如此维护师尊,他忽然为原身破损的道心不值。 因为他本该坚定的站在师尊身后的。 什么狗屁大道,自己认为对的道才是道。 “走吧。” 虞蝉转身,刚行了几步,忽被身后人叫住。 “虞师弟请留步?” 叫住他的,正是那位天阙宗少宗主,这不是挺讲礼貌的,莫非他的礼貌也看人? 虞蝉不吝于接受他人善意,停住了脚步,“少宗主有何指教?” 苍隽一手扶着肩上的剑,一手重重拍在虞蝉肩上,“原来真的是虞蝉师弟!多年前见过一面,差点就认不出来了。” 若非人群中他的气质太出挑,与当年的长绝剑尊如出一辙,一样的淡漠超然冷冰冰,他是断不能够认出虞蝉来的。 “虞师弟,能否与我比试一番?” 虞蝉在对面,静静地看着苍隽。 倒把人看得不知所措了,苍隽移开目光,手指挠了挠脸颊,“没关系,师弟若是不愿,那改日……” “少宗主可与李师兄比试,他修为比我高。”铮鸣峰的仇他记下了,虽然他不便出手,却不介意阴李修齐一下。 苍隽则把剑往地上重重一插,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 “那个李修齐现在看着厉害,修为都是靠丹药堆起来的,打他倒是脏了我的手。” 13.叶家 苍隽与虞蝉说了两句,转头去安慰自家师弟去了。 为了减少麻烦,虞蝉请苍隽帮他隐藏行踪,苍隽答应得十分爽快,并诚邀虞蝉前往天阙宗玩。 虞蝉与裘落正要回破庙,忽然有人低低惊呼一声,“看啊,那就是叶家真少爷。” 循声看去,一群身穿锦衣、头饰金玉的公子小姐由远及近走来,在满是素衣或短打的主街上十分打眼。 人群中央,绿玉冠柳叶眼的俊朗公子笑容和煦,与周围谈笑风生,偶尔遇见熟识的长辈,也彬彬有礼的打招呼。 邓菲半挎着叶卓手臂,眼中骄傲的神情掩饰不住,“表弟才是叶家真正的天骄,那个叶决什么也不是。” 俊朗公子目光流转间看向邓菲,不肯定也不否定,似乎等着对方说下去。 果然听邓菲道:“等表弟入了天阙宗,名动修真界,他就会知道自己连阴沟里的老鼠都不如。” 叶卓摇摇头,嘴角宠溺笑笑,“表姐低调,我们只是来向天阙宗递请帖的,何必提他?” 天本来不热,身边的友人却甩着扇子,“叶兄莫要再谦虚,试想云阙城,还能去哪里找到你这般的天才?” 旁边则有人恨恨,“若不是卓少被叶家寻回的晚,哪里还有那叶决什么事?” “……” “挺能装啊,”裘落扶了扶肩上要脱落的布包,撇撇嘴,“裘方在家里就这幅德行,不对,他比裘方能装。” 至少裘方对他的敌意和讨厌是明面上的,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位叶公子显然是把一肚子坏水藏在了肚子里。 一行人渐行渐远,裘落在其背后暗自啐了一路。 相比之下,虞蝉则淡定许多。 世间之人形形色色,人类的多样性在有限生命里并不能尽数见识到,所以虞蝉选择与己无关之事并不予以理会。 不过天玑轮并不会给他这机会。 虞蝉看着掌心的天玑轮,安静了几日的萤石正泛出异样的光芒,比一路走来,更强烈。 眸光微凛,“跟上去。” · 叶卓的叶,正是近日在修仙小报上炙手可热的叶。 虞蝉此时站在叶府门口,人来人往络绎不绝,上前一问,原来叶府正在招募座上宾。 又问了几名路人,虞蝉才清楚这所谓“座上宾”的含义,说到底都是叶家请来造势的。 天阙宗的试新大会即将召开,作为云阙城第一大修真世家,家主亲子只要天赋品性过关,便能直接进入天阙宗内门,甚至有可能成为长老亲传。 加之这位少爷才被叶家寻回,双喜临门,便准备顺势办场认亲宴。 认亲宴上除了各大世家,当然少不了仙门修者,修为越高便越能给叶家少爷撑起场面。 这是煞费苦心为叶家真少爷铺就一条青云路。 依旧是十分熟悉的剧本,这让虞蝉隐隐觉得怪异,好像他下山后触发了什么一般。 不过,既然天玑轮发出强烈的信号指引虞蝉来叶家,他觉得不妨去探上一探。 打探消息最直接的方式自然是打入内部,于是二人也报了名。 叶家虽然是修真世家,但这是在缘界,正牌仙门弟子并不多,因此前来报名的大多是散修。 虞蝉在修真界尚且不怎么露面,也就不必担心被人认出,惹出不必要的麻烦。 没想到现场的人真不少,虞蝉与裘落跟着一行长长的队伍往叶府院中的招募厅走去。 “叶家少爷很厉害?”裘落边走边忍不住问道。 “根骨尚佳,资质……”虞蝉回忆着他看出来的东西,“一般。” 两人声音不算高,裘落听闻轻声“啧”了一下,“才一般啊。” “没错,若我没看错应是双灵根,中品以上。” 修真界的灵根需要用测灵石才能准确测出,但越是资历老的修者越能够根据对方身上的气息做出大概判断。 灵根越纯粹,等级越高,其周身的灵气就越纯粹。 那位叶少爷显然已经引气入体,看出这些对虞蝉来说并不算难,而双灵根在缘界已算得上是天赋异禀。 虞蝉说完,不知为何半晌听不见裘落的声音,再去看时,这位已经扎起了马步。 他转回身,默默给裘落下盘的沙袋加了些重量。 虽说是临时抱佛脚,也不可松懈。 裘落咬着牙看着虞蝉若无其事的背影,把酸痛带来的恨意默默转移到裘家身上。 等小爷修成的,要你们好看。 排了一个多时辰,终于进入了叶家大堂。 竟是叶家家主与其夫人亲自进行招募,方式很简单,报名者只需展示自己的修为和本领,若入得家主的眼,便留下成为座上宾,白吃白喝到认亲宴那天。 若是落选,也有一百下品灵石可领。 虞蝉观其前面那位,大概是炼气七八层的水平,画了个基础的引风符就顺利通过了。 轮到虞蝉,他压制修为,释放了一道炼气等级的剑气。 虽然他刻意压制,但莹莹剑气还是顺着指缝流出,将一旁的柱子削出道剑痕。 虞蝉皱了皱眉,暗中注入一道灵力入剑骨,被瞬间弹回。 好的,罪魁祸首找到了。 “好,”叶家家主大悦,“这位小友通过。” 虞蝉松了口气,叶家家主神色尚属寻常,并未发现他的异常之处,也算有惊无险地通过了。 下一个便是裘落。 “这位小友,可有什么本事?”叶家家主说着一贯的开场白,语速比方才快了些,显然不对眼前这人抱有期待。 只见裘落伸手在包裹里掏着,破布包灰突突的,上面还打了个补丁。 没办法,谁让法器不听话,自己将布包割了个口子呢?那可是裘落用衣裳内衬补的。 “这个不行,”裘落摇摇头,“这个也不行……” “小友还请快些。”叶家主耐心濒临告罄。 叶夫人递过去一杯茶,“老爷莫急,给这位小友一些时间。” “有了!” 裘落从布包里掏出只木制手臂,手臂只有半截,但手指关节灵活,若是覆上一层皮肤,与真人也相差无几。 虞蝉细细端详,总觉得这东西似乎在哪里见过。 “别看这是只木手,用灵力驱动可以做很多事。”裘落念了两声咒,只见那木手竟当空飞了起来,停在叶夫人脸侧。 轻佻浪子般拔出了叶夫人的发簪,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又插了回去。 就怪不正经的。 不过簪子刚归位,那木手就不动了,正好落在叶夫人怀里。 裘落: “不好意思,灵力没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儿?叶家主的脸色变得颇为难看,冷冷道,“不通过。” “不,”叶夫人边好奇把玩着这木手边道,“通过。” 叶家主张了张嘴想要阻挠,被叶夫人打断,“家中事事由老爷做主,怎么我连邀请位客人的权力都没有了?” 堂内倏然静了,叶夫人的声音不大,却让在场每个人都听见了。 若是在此城生活久了,便就会知晓,这位叶家家主可是凭着入赘发迹的,叶夫人后来同意叶家主恢复本姓,已是做出了极大的让步。 若是连这等小事都要与叶夫人过不去,叶家主多年经营的好男人形象便也不保了。 好在叶家主及时清醒过来,他清咳一声,“过了。” 裘落一高兴,“那木手我还有好多,这只便送给夫人了。” 回过头来冲着虞蝉挑了下眉,怎么样,小爷炼制的法器还是有人认可的。 虞蝉读懂了他的意思,只无声说了两个字,让裘落肩膀骤然耷拉了下来。 裘落嘟嘟囔囔:“加练就加练,老子不怕。” 虞蝉的唇角无声上扬了些。 他们这批通过的,正等着叶家管家的下一步安排,尽皆在后方围观着后来人的选拔。 还未结束,外面有亲信忽然一脸兴奋地闯入,也顾不上失态,在叶家主耳边说了什么。 叶家主眼中登时亮了,扔下了句“夫人继续便是”,起身就走了。 虞蝉疑心这与天玑轮让他寻找的东西有关,急忙捏了道追踪术。 又附了道神识于其上,化作一抹蓝光,幽幽贴在叶家主的衣角跟着出去了。 “鱼……夏鸣,你看那人的喷火术怪好玩的。”裘落戳了戳虞蝉。 他俩是化名混入叶府的,自然不能再叫外号。 可是虞蝉很扫兴地一个眼神都没给他,好像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 一炷香后,裘落有些着急,推着他的肩,“夏鸣,该走了,要去住的地方了。” 连唤两三声,深灰色瞳孔才动了动,虞蝉如溺水之人深喘一口气回过神来,额头上已经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走吧。” 虞蝉方才任念头跟随那抹神识,兜兜转转来到了另一处更为金碧辉煌的会客室。 叶家主仿佛要见什么了不得的人一般,将自身形象理了又理,摆出一副恭恭敬敬的架势。 待他所等之人终于要露出庐山真面目,虞蝉猛然察觉到更为高深的威压,至少也是元婴级别的压迫感。 随之而来的是被回视的感觉。 虞蝉急忙打碎追踪术,撤回了神识。 冷意丝丝入扣渗入灵识,烟锁雾绕般,差点将他的意志绞碎。 说不后怕是假的。 方才自己的行为太过于托大了,在外界行走,并不知道会不会有大能突然出现,轻则神魂受损,重则当场殒命。 但方才的慌忙一瞥,他还是感受到了。 悲悯的目光,菩萨般的面容,还有那缭绕不去的药香。 伴随着记忆里刻骨的疼痛和挥散不去的血腥味交织在一起。 嘴角那抹微笑,像是那人对小辈无礼行为的包容。 简惜寒,那位拐走师尊的药王谷圣子,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14.偏院 虞蝉猛地睁眼,汗水浸湿了额角的碎发,粘在肌肤上,他深喘了几口气,才定住神,想起了此时何时而自己又身处何地。 不远处有人倒了杯茶水过来,嘴上不住抱怨着,“鱼叉你怎么打坐还做噩梦?” 窗帘浮动,虞蝉顺着缝隙望过去,外面天已经黑透了。 他此次打坐了很久。 叶府将他们安置在了后院,偏远而幽静。一进门他就打坐调息,不成想到了这个时辰。 不知是神识震荡还是思绪凌乱的原因,即便竭力凝神,他还是陷入了一重重幻影中,差点困在其中醒不过来。 他拂去脑海中前世今生的残影,心中忽然有个疑惑,既然是穿越,老天定是不会让他白白穿越。 想必有他非做不可的事,可为什么师尊不让寻他?简惜寒出现在叶家又有什么目的?天玑轮上所谓的“天道”到底是什么? 一杯凉茶入喉,虞蝉强行压下心中的困惑和烦闷。 一旁,已来回走了两圈的裘落看了看虞蝉的脸色,终于寻得机会上前。 裘落喜不自胜,“鱼叉,我炼气五层了。” 天知道,他已经两年没有进阶过了! 午后到黄昏的这段时间,裘落也没闲着,加紧修炼,没想到竟然进阶了!果然跟着鱼叉没有错! 虞蝉侧过头,耐心听着裘落滔滔不绝地分享进阶感悟,等人说完才问道:“那只木手,是傀儡术?” “没错,”裘落坐在床边,耷拉下肩膀,“可惜我资质不够,只能做到这种程度。” 虞蝉回忆着白日场景,所谓的这种程度,应当是指在“术”上登峰造极,但受“道”的限制止步于此了。 就像一名优秀的码农,可以写出完美无缺的代码,却没有运行的条件。 “你是杂灵根?”虞蝉是想问杂到何种程度?他能感应到至少也是三种以上,但具体还是要以宗门测灵石的结果为准。 裘落掰掰手指头,“五灵根,金木水火土都有。” 情况比虞蝉想得复杂些许。 他沉吟片刻,从桌边棋盒里取出五子,摆成五个点的形状,又用指尖沾了沾茶水,连接上棋子边缘,呈现出一个五边形。 “如今你在炼气期,灵根天赋是这样的。” 裘落靠近,看到那平庸的图形,方才的喜悦一扫而空。 因为这提醒着他,自己灵根的平平无奇,毫无价值以及百无一用! 可在这时,虞蝉抹去了方才的水渍,重新沾水,抬手画出了一个奇特的图形。 裘落曾在阵修那里见过,好像是叫什么“五芒星”的。 看着裘落惊奇的眼神,虞蝉明白他看懂了,虽然没完全懂。 “五灵根并非不能成材,只不过所要付出的比常人要多出许多,”虞蝉指着五芒星的尖角继续道,“想要比肩单灵根修士的水平,有两条路可走。” 裘落目光倏然亮了起来,“鱼叉,你快说!” 虞蝉捡着棋子,边道:“要么付出五倍的时间,要么付出五倍的强度。” 而裘落几乎是毫不犹豫道:“我要五倍强度!” 五倍时间什么的,岂不是要他成糟老头子了?到时候站在正处盛年的鱼叉面前可就太丢脸了,绝对不可以! 虞蝉点了点头,“既然如此,近期可先择一灵根打磨。” 像裘落这般的,需得先得到甜头,才更容易坚持下去。 裘落听完起身,学着记忆里苍隽的样子,凝聚灵力于掌心,虽然只有一星星,但确实有鲜活的火苗在跳动,赤色游鱼般在手心游来游去。 他神情严肃起来,语气不容置疑,“我要先学控火。” 既见希望的苗头,裘落立刻坐回自己的床上,准备再修行一会儿。 被虞蝉制止,“今日才进阶,不可贪功冒进。” 裘落撇撇嘴,还是选择听虞蝉的,只好躺倒睡觉。 自然是翻来覆去睡不着的,而另一边,虞蝉也没有睡着。 他望着空荡荡的床顶,摸了摸腰侧的天玑轮,凝神等着万籁俱寂。 今夜他无心于睡眠,那不如就夜探叶府。 守夜仆人百无聊赖靠着廊柱,你一言我一语,像聒噪的蛐蛐一般传入耳中。 “还当他是尊贵的大少爷呢?正主都回来了,装什么清高。” “现在不过是废物一个,竟然还学着别人绝食,我看他没等被毒死,先饿死了!” 一片瓦忽然落下,砸在石砖上,四分五裂。 夜里在屋顶乱跑的猫儿发出一声细叫,藏在夜风里不见了。 其中一个仆人压低声音斥责:“别乱说话,小心被人听去,被少爷发现你知道下场!” 另一人不以为意,“你别大惊小怪的,谁这时候还不睡觉?” 一直没睡,听见全部的虞蝉:“……” 原来,他隔壁那扇被绿树遮挡严实的门后是个偏院,里头还住着人,正是叶家的那位假少爷。 从他进叶府起,这位假少爷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几乎不被人提及。 偶尔有不明就里的人提了一句,马上就会被周围的人按捺住,如此讳莫如深,生怕犯了主家忌讳。 虞蝉翻了两座墙,掩藏在院外一株苍郁的老梧桐枝树枝上,隐匿住气息。 月色本就浅淡,被飘过的灰云遮住,投下的晕影鬼魅般漂浮在陈旧砖墙和坑洼地面。 主屋内灯火黯淡,更衬得院内旷寂。以院墙为界,里面的草木衰败,毫无生机可言,像被亘古遗忘的荒地。 树上的虞蝉这次十分谨慎地扫了下院内气息,屋内之人似乎毫无修为。 浓重的汤药味裹着血腥味弥漫周围,还有一股似有若无的、令人浑身不适的气息浮动,让他皱了皱眉头。 凭他读过修仙小报的粗浅了解,屋内的假少爷名叫叶决,在缘界也是名动一时的天之骄子。 上品单灵根,为家主收养,未入仙门就已筑基,却在一次秘境历练中,为从妖兽爪下护住同伴,被打入魔潭,身负重伤,丢了修为。 没过多久,叶家却寻回了家主亲子,从此叶决忽然销声匿迹。 若非修仙小报,这位天骄甚至都不会为他所知。 天骄跌落的剧本他熟悉极了,这般经历更让虞蝉好奇叶决是个什么样的人。 腰间的天玑轮仍无声亮着微光,与白日里无异。 虞蝉正打算再靠近些,忽然听闻一阵脚步声。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小院门口站了位提灯妇人。 灯光微弱,映着那妇人面孔,正是叶夫人。 叶夫人手里提着食盒,犹豫了几息,还是敲响了院门。 “决儿,是我。”声音哀婉。 “回去。”主屋传来声音,不带丝毫温度和感情。 叶夫人立时后退了几步,生怕惹得屋里人的反感,她望着门缝,好像这样真的能看见里面似的。 静默了片刻,才缓缓放下食盒。 “娘熬了些粥,你好歹用些。 ” 待再听不到回应,叶夫人侧身用袖口拂了拂眼睛,才缓缓离去。 叶夫人还没走远,虞蝉忽然觉得耳侧一凉,一道风刃斜来,他侧过身,被迫踩在院墙上。 灰云移走,月光洒下来。 一身护卫装的男子站在对面,“霄小还不束手就擒?” 虞蝉单脚踩在墙沿,无声看着来人,这是个筑基修士,看打扮是府上护卫。 本着尽量不打草惊蛇的想法,虞蝉只迂回躲闪而不正面迎敌,万一暴露剑气可不好。 他放轻脚步不住闪避,衣袂翻飞,如枝叶在夜风中震颤。 虞蝉后退一分,那护卫逼近一分。 他掩藏着修为,自然没用出全力,只是那护卫狗皮膏药般实在难缠。 偏院甚窄小,虞蝉带着那护卫在墙沿走了三个来回。 护卫的出招愈发急了,眼前的人如此滑不溜手,他已不打算再耗费时间,于是凝聚全力发出一击。 虞蝉看了眼院子,若此时他掉落进去,不知会引发何种后果?想来也够麻烦。 电光火石间做好了权衡,虞蝉脚上拐了个弯,向主屋的方向飞去。 不出所料,那护卫似是有所顾忌地收了力道,但虞蝉还是因为躲闪,脚尖点在了屋顶瞬息。 刹那间,天玑轮骤然发出道强光,虽然短暂,足以让虞蝉借着这光飞出数丈,脱离了这偏院范围。 “有胆就来。” 虞蝉目光在主屋凝停了瞬息,撂下这句话,足间一蹬,就往远处遁去。 那护卫并不打算放过虞蝉,在后面紧追不舍。 虞蝉火速分析着形势,此间没有他人,而自己又不想离开叶府。 最好的办法是把此人杀了。 他低头看了看眼前的光景——此处是一座荒山,远离叶府,黑岩叠嶂,丛林密布。 转回身,引剑出鞘,剑意如骤来的风暴,将来犯者困住…… 与此同时,偏院内。 主屋的窗破开。 端坐在烛光前的年轻人不屑地哼了一声,“叶家主是有多不放心,要用这种方式试探我?” 叶谆负着手,不作声地站在年轻人身后。 冷酷无情的目光在镜中一览无余。 叶决所言没错,此时自己破窗而入,若他当时就反击,守在暗处的筑基高手就会出现,把他拿下。 如此煞费苦心隐藏修为,就算夫人再舍不得他也不会再留了。 若是这般,此子也就没必要参加卓儿的认亲宴了。 也不知卓儿怎么想的,非要让叶决这小子出席。 他扫了眼桌边浓浊的药汤,捂着鼻子。 “你最好再多活几日。”说罢,拂袖离去。 叶决听着门被关上的声音,挥了下衣袖,一缕灵力飞出,将门闩打落精准合上。 若是仔细看,会发现这灵力里裹着一丝黑气。 “年轻人,想好把身体献给本尊了么?”粗犷而粘稠的声音在脑中想起。 叶决并不回答,像驱赶害虫般,用尽全力,把脑海中的黑影挤到角落,虽然无法抹除,但看得出黑影很狼狈。 额头冒着冷汗,他抬手拭去,得意地笑了笑。 走近破窗,透过破窗望着漆黑的窗外,压了压眉头,方才那一闪而过的气息是何人? 让他想起冰原上沉睡已久的雪莲。 清贵而神秘。 他忽然觉得自己漆黑污浊的世界,也没那么无聊了。 15.宴会 虞蝉活动了下僵滞冰凉的手指。 这是他第一次杀人,难免有些许不适应的地方。 筑基与筑基也是不同的,杀死那名护卫,虞蝉没费什么力气。 让他为难的是如何善后。 难不成让他在这荒山野岭挖坑将人埋了? 正思忖间,身后传来一道震耳欲聋的气音:“鱼叉,你真的在这!” 虞蝉无声关心了下眼前这人的肺还好不好,其实只听脚步声,他已经知道来人是谁了。 四下黑咕隆咚的,茂密的野林把为数不多的月光悉数遮去了。 裘落喘匀了呼吸,以一种难以名状的亢奋搓搓手,“毁尸灭迹,我会啊!” 于是在虞蝉看似淡然实则微微震颤的目光下,裘落燃起了掌心火,点燃了那具死尸。 虽然只有豆芽般的一小撮,那也是本命灵火,比起凡火,不仅受主人控制,还能将万物焚化不留痕迹,诚然那些耐火的天材地宝除外。 虞蝉望着幽幽燃烧的尸体,悄无声息地往后退了几步,屏蔽了嗅觉。 却还是有细密而寒冷的糊味透出,仿佛是从灵魂深处渗出,却又穿透了他这具新的身躯。 在现场亲眼看着那护卫化作飞灰散去,虞蝉动了动僵硬的身子,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眼底平静无澜,再无波动。 夜风里轻轻飘过一丝燃烧的味道,丝毫未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便随风散去了。 在这地界,夜里的每时每刻都在发生着生死大事,只要与己无关,谁又会放在心上? 叶谆从偏院离开,未见到护卫也并没放在心上,只觉得对方应是先回去了。 修真世家与这些护卫只有金银与灵石的关系,从不签订什么死契,只要不耽误主家的事,本来就是相对自由的。 倒是方才在叶决那里,他积攒了满腹戾气,被他悉数化作如何报复的算计。 通往主院的路上,叶谆看到前方人影,立时换了副表情,“夫人怎么没睡?” 叶夫人回过身,眉头蹙了蹙,“老爷不是也没睡。” 两人已分居多时,私下里早已不再相互干涉,若非恰巧碰见,她才懒得与之答言。 白日里在外人面前装得还不够吗? 说话间,叶谆已行至并肩处,抬手意欲帮夫人拂去肩上的灰,被对方无声躲开去。 一丝不虞掠过眉间,叶谆沉声道:“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叶夫人后退一步,讥诮地勾了勾唇,她心知叶谆已经知晓她去看叶决的事,也就不再遮遮掩掩。 “你若是敢动决儿一根毫毛,白家的宝库钥匙,你永远别妄想得到!” 再多说一句,多看对方一眼,都是让人觉得恶心的程度,也包括不远处,门口抱臂蹲着的那道身影。 叶夫人转身离去,再不多看一眼。 在她身后传来对话的声音。 “卓儿,在这做什么?” “父亲,我担心认亲宴上给叶家丢脸,睡不着……” “有为父在,你何需担心?” 叶卓垂下双眼,“母亲为何不看我一眼,是讨厌我吗?” 叶谆叹了口气,把叶卓扶起,好生劝道:“怎么会呢?” 又道:“先进门,为父有重要的事同你说。” · 那日夜归后,天玑轮又恢复了往日的平和,只有淡淡的萤光闪烁。 虞蝉猜想,天玑轮的指引与叶决有关,偏院已不可贸然再去,便静静等着三日后的叶府认亲宴。 按照套路,这等场合,叶决这位假少爷是一定要出现的。 叶府很快发现失踪了一名筑基期护卫,曾派人来找。 明面上虞蝉的修为只有炼气,没有打败对方的实力,更不必说裘落了,所以找人的只在他院里转了一圈便走了。 连着查了两日,并没有什么结果,加之最近的叶府事情多,正是需要人的时候,此事就不了了之了。 叶府特意挑了个吉日,一大早,府内便到处回响着下人来往忙乱的脚步声,还有管事们七手八脚指挥的声音。 虞蝉并未停止每日的挥剑万下,不过今日额外加了道避音咒。 裘落打着呵欠理着自己的布包,“鱼叉,我真好奇,你一个剑修怎么会那么多法诀?” 清洁术,避音咒,加速咒什么的。 虽然不是很高级的法诀,也不必用符箓驱动,但他是剑修啊,剑修不应该一心练剑的吗? 虞蝉正用清洁术给自己从头到脚清洁了个遍,闻言淡淡道:“技多不压身。” 倒不必向裘落解释,他灵魂是个高敏感人,还有强迫症,并且极度追求效率。 这些现代病放在此界,当以疯病论之。 诚然,原身作为无情道弟子,本身也不是什么正常人。 若是虞蝉所猜无错,今日认亲宴不会很平静。 而今日两人就要离开叶府,因此赴宴前,也是小小忙乱了一阵。 主要是裘落,乱七八糟的玩意儿收拾了足有半个时辰,还不忘抽空请虞蝉给沙袋卸下些重量。 虞蝉只说了两个字“五倍”,裘落脑海浮现出那个垂垂老矣的糟老头子,立刻收了方才的想法。 认亲宴设在叶府宽敞的前院,座席呈阶梯状摆放,放眼望去,主次高低一眼分明。 虞蝉和裘落的座位在边缘靠偏门的位置,几乎算是最末。 脚边还躺着一条不算清澈的窄渠,枯叶在上面半死不活地飘着。 好在此位置视线极好,一抬头就能将上下的情形一览无余。 此时尚未开席,首座与一旁的贵宾座正空着。 首座之下就是天阙宗,长老带着一众白衣负剑高马尾,端正落座,甚是赏心悦目。 余下的,除了叶家亲朋,便是他们这些招募来充数的宾客们了。 外围这些宾客倒也不介意,毕竟叶家给了丰厚的招待,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叶卓今日穿得俊俏利落,在人群中迎来送往,人们纷纷与之打招呼,客气恭敬而友好。 桌上摆着糕点酒水,宾客可自行享用。 虞蝉看着裘落在大吃特吃,老僧入定般坐在那里,实际在凝神听着周围的谈话。 大部分内容他已从修仙小报上读过,没想到竟然还有新收获。 “你们知道吗?”穿着褐色袍的蓄须修士仗着远离中心,对同桌人道:“其实这个真少爷并非叶夫人所出。” “真的假的?话可不能乱说啊?”那眼神却分明是让人继续说下去。 “那当然了,在下好友可在这府上当差多年,他说的还能有假?”席还没开这修士显然已经醉了,声音越来越小,瘫在椅子上。 忽地直起身,做了个噤声的姿势,“听说,叶夫人其实从未和叶老爷同过房。” 说完彻底醉过去了。 同桌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忽然露出“原来如此”的神色。 这位叶家主还真是个妙人啊。 入赘后吃妻子家绝户不说,还在外头搞了个私生子。 真是叫人啧啧称奇呢。 虞蝉的眉头皱了皱,原来繁华锦绣,烈火烹油的修真世家,竟然也有如此让人瞠目结舌的一面。 四下倏然静了,不知是谁低声说了一句,“他怎么来了?” 循声望去,门口,身穿暗红色的青年缓 缓走入,有女修见之已深深倒吸了口气。 同样是俊朗男儿,这位曾经的天骄更锋利冷锐,冷峻眉眼,峥嵘骨相,暗红色下隐隐有深色而潮湿的纹路交错,竟还有淡淡血腥气传来。 桀骜与暴戾,苍白与血腥,既矛盾又和谐地共存在他身上。 好巧不巧,天玑轮忽然光芒大盛。 好在是白日,又在桌下。 众人目光皆不在此处,虞蝉将天玑轮转移到储物戒中,或许是因储物戒与神识绑定,天玑轮毫无顾忌地在他神识中闪着明亮的光芒,有点晃眼。 叶家的一位族叔正在满脸喜色,与旁人聊着叶家光明的未来,见叶决到场,脸上的神情登时不郁起来。 主动上前,“你来这里做什么?” 常和叶卓同行往来的贵公子们也闻声赶来,“哟,伤养好了?” 其中一人捂着鼻子,神情嫌弃,“伤没好就滚回去,别再妄想拜入天阙宗门下了,就你也配?” “就是,别一会儿看我们小卓拜入天阙宗心生嫉恨!” 娃娃脸的叶家子弟上前,“你们怎么这样,忘了叶大哥保护你们的时候了,怎能这般忘恩负义!” 甩着扇子的贵公子“啧”了一声,“别忘了,你叶大哥可是心高气傲,不喜欢这等热闹场合呢!我们也是好心。” 周围的散修们继续推杯换盏,只是早都魂不守舍,早把余光齐齐瞟着这边。 虞蝉无声挑了下眉,这场景怎么这般熟悉。 有点像……现代流行的龙傲天。 叶卓已匆匆赶来,停在友人身后,语带歉意,“是我请兄长来的。” 族叔看向叶卓,似是训斥,实则声音软了几分,“何必做多余的事,他怎会领你的情?” 叶卓摇了摇头,“叶家也有兄长的一份。” 族叔冷哼一声,“区区一个废了的养子。”未说完的话,含义不严自明。 叶决无声看着眼前的你一言我一语,神情冷淡,“能别挡路吗?” 叶卓不知怎么的,突然道:“兄长,我好心邀请你来,你这般脸色,是分明不想让我好过吗?” 话音不大,倒是让在座的各位都听见了。 散修们战战兢兢愣住了,在半空的酒盏不动了。 进了嘴的酒也不知该不该咽下去,忍了几息,终于传来那声“咕嘟”,不响,但让周围的人都颤了颤。 叶决的眉头似乎短暂地促了一下,也没有要离去的打算,径直擦过眼前人的肩膀向前走去。 “你够了,别敬酒不吃吃罚酒。”那位喜欢甩扇子的贵公子厉喝一声,伸手向前狠狠一推。 暗红色身影趔趄了一下,倒在地上,仰头看着四周。 他真的弱小无依,有人不忍看,捂上了眼睛。 贵公子上前一步,阴恻恻笑道,“除非你承认,你不如卓少,愿意当卓少的狗。” 这边的裘落看不过去了,摔下手里的糕点,哪有这般欺辱于人的! 虎落平阳被犬欺,如此大庭广众,如此的羞辱,让他想起在裘家和宗门里的点点滴滴,让他浑身颤抖。 在他撸起袖子准备上前蛮干一场的时候,微凉的指尖触碰在他小臂,让他心内的火瞬间熄了。 虞蝉摇摇头,目光示意裘落不要动。 因为他方才分明看见,一抹裹着黑气的灵力刚从叶决的指尖散出,又生生被收了回去。 跌在地上的人,唇角挂着似有若无的笑,眼底的目光却如同看着蝼蚁一般,毫无波动。 让人从心底升起一抹寒意。 果然是龙傲天,虞蝉心道。 若是能让他入破妄峰,应当不错。 16.离开 “决儿。”身后有人出现将叶决扶起,正是叶夫人。 “母亲。”叶卓试图往前,还是停住动作,眼中露出恰如其分的难过。 叶夫人如同没听见一般,只看着叶决肩头渗出的血水,眼含心疼。 “成何体统,”场中传来一道叱喝,“岂不让贵客笑话?” 从另一侧正门入场的叶谆说完,对身侧青衣墨发的绝美青年道:“小辈无状,圣子勿怪,还请入座。” 这位药王谷圣子平日无事才不会现身在凡尘,他来此界寻药,恰逢叶家举办认亲宴,若非对叶家看重,这位元婴级的人物岂会出现在这里? 他志得意满想趁机让叶家更显扬一番,自然看不得宴席上出什么乱子,一面安抚着贵客,担心贵客责怪,一面又在心底记恨着叶决,打定主意要在事后好生教训他。 简惜寒似乎不介意,浅笑道:“叶家主言重,想必此中有误会,左右宴席还未开始,不如去看看。” 贵客都这般说了,叶谆心下一松,也不好拒绝,来到场地中央。 叶家主甫一出现,叶卓的那些同辈也都往后挪了好些距离,也不知是心虚,还是出于礼貌。 方才那位族叔也认出了简惜寒,急忙上前恭恭敬敬行了礼,把方才的事说了来,言语间尽是叶决的不是。 “逆子不得放肆!还不给你弟弟道歉。”叶谆冲着叶决的方向道。 “叶家主不是已把我名字从族谱上除去,又何来弟弟?”叶决挪开叶夫人扶着他肩膀的手。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养子也是子,就算不想要了,放在角落里好生养着也行,何故做到这么绝? 没有家族归属,就是彻彻底底的弃子了。 回不到过去,也没有未来,恐怕在缘界也混不下去了。 叶谆脸色变得难看,没想到这逆子当面把这事说出来,以手掩唇心虚咳了两声。 叶夫人看向叶谆,神色渐冷,既然叶家不要决儿,那就归她白家了。 但该给决儿的,希望这人不要食言。 叶卓看向叶夫人,目光更加委屈,“母亲,今天的主角不是我吗,你为何不看我一眼?” 叶夫人抬了抬眼看向叶卓,声音并无温度,“看了。”别以为自己不知晓他的心思。 叶卓:“……” 身后女子走来,正是邓菲,叶卓看向她,目光神伤中带着几分依恋,让邓菲心头一软。 她走向中央,看了眼叶决,往另一个方向挎上叶卓的手臂,意思不言自明。 “既然诸位都在这,今日就明说了,我要退婚。”邓菲眼里只有叶卓,她邓家也是云阙城世家,选夫婿自然要最好的。 “你随意。”叶决看也不看她,只不过话说完,身子微不可察晃了晃。 “你连叶卓哥哥的一根指头都比不上,以后不要对外人提到认识我,我会觉得恶心。”邓菲自顾自说着。 叶卓制止,“菲儿,别说了,兄长该伤心了。” 叶夫人忧心地想要搀扶叶决,被叶决悄无声息躲开了。 简惜寒察觉到异样,上前探了探他的脉,因在外人眼中他一向眉眼慈悲,嘴角弧度神性地上扬,因而无人在意他的唇角微微上挑了一分。 “暗伤未愈?”简惜寒看向叶决。 叶决看向简惜寒,对上他的眼神,总觉得对方探出了什么。 他一向把魔气掩藏得很好,外人只知他因重伤修为尽失,无人知晓他体内已被魔气入侵。 不然叶卓早把这事张扬出去了。 叶决没有否认。 只见简惜寒取出一瓶丹药,“此药只能让伤口愈合,若想彻底医治可去药王谷寻我。” 叶决眼底动了动,接下药。 没想到弃子竟然入了药王谷圣子的眼,这个人脉必须是卓儿的,叶谆上前道:“怎劳圣子费心?” 简惜寒却道:“倒也无碍。” 说罢不再待在此间,回到他的贵宾席去了。 叶卓站在原地,眼看着人群要散去,有些心急。他不明白,为何被叶家除名和被邓菲当众退婚竟都没能对叶决造成什么影响。 他想,接下来这桩总不能再毫无反应了吧。 叶卓拍了拍邓菲的手,扯上叶谆的衣袖,“父亲,你还没带我见天阙宗的前辈呢。” 这提醒了叶谆,今日宴会的最终目的,其实是将卓儿引荐给天阙宗上层。 虽说叶家少爷已是天阙宗内定名额,但以他的资质很难拜入长老门下,于是趁着天阙宗在云阙城招新,让叶卓亲自送去了请柬。 天阙宗的桌上有长老在,只要卓儿在他们面前露了脸,得到长老的喜欢…… 叶决负手站在过道上,今日他从出现起数次往座中走去,被叶卓反复挡在了路上。 看起来像只任人摆布的木偶。 有够烦的。 脑中粗犷粘稠而有些欠揍的声音响起,“你对自己的实力是否有什么认识上的偏颇?” 叶决又把那黑影逼到角落,但这次黑影很快逃了出来。 叶决在脑中:“说人话。”作为一缕魔气请不要如此文绉绉,怪膈应人的。 黑影:“你觉得你像吗?” 叶决无声笑了笑,看着叶谆带着人向天阙宗走了去。 一旁叶夫人的脸色却骤然苍白了,喃喃:“叶谆,你个混蛋!” 连天阙宗的机会都要从决儿手里夺走,哪怕天阙宗宗主从未说过不再收决儿。 叶决侧过头,对叶夫人道:“他混蛋不是一天两天了,娘才知道吗?” 叶夫人激动,决儿终于又和他说话了,还喊了她。 宴席正式开始,叶家主已宣布真少爷正式归位。 眼下,叶家主正带着刚认回来的真少爷走到天阙宗的桌前。 叶谆摆出了十分的客气与诚恳,“这是小儿,不知宗内哪位长老愿意收吾儿为徒啊。” 天阙宗长老挑起眼皮看了看眼前的年轻人,等开席等得他都困了,世家内宅的事还真是麻烦无聊。 他并未当场给出承诺,只说还要回去问宗主。 叶谆的脸一下子僵住了,也不好再说什么,带着叶卓离开了。 邹飞央小声问长老,那叶卓无论从品性还是能力上都不足以入天阙宗,为何不当场直接拒绝了? 长老捏着胡子叹了口气,“给主人家留些脸面,回去后写封拒绝信便罢。” 邹飞央似懂非懂,不过要是少宗主在此处,大概不会用这种曲折委婉的方式吧。 裘落此时转过头无声大笑,果然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抢了也白抢。 虞蝉疑惑看向他,这人在做什么?为什么会把鞋底子拍在脸上。 裘落说这是他做的窃听法器,只有这个形态能够稳定接收,而且还不易被人发现。 虞蝉:“……”确实不易发现。 天阙宗也未给准确回答,叶家主原想当众宣布叶卓入天阙宗的想法也泡汤了。 叶卓失去了显眼的机会,趁着众人享用珍馐的间隙,恨恨走向叶决。 “明明我才是亲生的,就因为你是天才,所以才不让我回来,你可知为了回来我付出了多少?”叶卓的眼神愈发疯狂,“你不知道吧,那次意外是我做的。” 叶决听闻攥起拳,指节泛白,青色血管透过苍白的肌肤, 似乎出离愤怒,无人注意他的眼底正泛起一层又一层的黑云。 “不过你再也没机会了。”叶卓并未发现异常,抬起手去碰叶决的肩膀。 众人只听一阵气爆声,便见叶卓倏地被弹开,重重落在地上。 再起身时吐了一口血。 而叶决并没动手。 “逆子,你竟如此狠毒!”叶谆飞身赶去,扶起倒地的叶卓。 叶决面无表情看着这一幕,眼底的黑色愈来愈浓。 脑中的声音再度响起,“无知的人类啊,本尊愿意把能力借给你,你愿意献出你的躯体吗?” 刚说完,黑影半空飞了出去,和叶卓方才的样子差不多,只不过更狠更疼。 黑影徐徐站起身,也不再言语,在这个人类的脑中活了这么久,他已经学得更聪明。 他释放出力量引诱着叶决,毕竟这点力量对他来说不过是滴水之于大海,对于这个人类来说,却是救命的绳。别以为他不知道,这个人类刚才正试图掀翻这群蝼蚁。 这也是他选择这个人类的原因——配得上当自己的容器。 黑影用这股力量挠着叶决的痒处,“你明明什么也没做。” “你只需要一点点力量。” “这力量就在眼前……” 叶决烦不胜烦,等他反应过来时,脑海中已被铺天盖地的黑气铺满,粗犷粘稠的声音渐渐变成了自己的声音。 “是啊,”叶决抬起眼,“我就是这般狠毒。” “……什么?”以叶谆为首的人愣了愣。 叶决歪了歪头,“你觉得是我先动手?” 叶谆恨恨指着他,“不是你还有谁?” 叶决一哂,“那便坐实好了。” 叶决说完,手心凝起一团灵气,只是这灵气有些浑浊,里面混杂着的是黑灰浊气,是令人不适的气息。 同时,周围狂风大动。 在场的修士默默退散,不想被波及。 叶卓脸上惊疑不定,他不是已经没有修为了吗? 简惜寒放下茶盏,“有意思。” 天阙宗弟子仗剑意欲挺身而出,被长老摇头制止。 而不到两息,叶决掌中气团已成气候,他缓缓往前走了两步靠近叶卓。 看向叶卓左臂,“刚才就是这只手?” 骤然落来的威压让叶卓忍不住向后缩了缩,目光愕然地摇摇头,若是这气团落向他,自己必死无疑! 就在他闭眼即将大喊出来的时候,头顶蓦然传来一声轻笑,“怕了?” 气团已然散去。 叶卓没看懂叶决意图,只听到身后有人抽了口冷气,愣怔的瞬间,左肩处猛然传来凉意,转头看去,手臂已经被削去,肩膀处只剩下一片血肉模糊。 迟来的剧痛加上惊惧,让叶卓脑袋一歪晕过去了。 叶谆已经战栗着说不出话来,不是吓的,而是气的。 他怎么能?他怎么敢? “不够。”叶决脸上掠过一抹厌烦,薄唇间挤出这两个字。 飞身落在座假山上,眼光垂下,打了一个响指。 一团黑气钻向叶谆命门,转瞬间,叶谆的身子软了下去,他脸上惊骇的神色还在,七窍已经流出了黑血,人显然是没气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魔气!” 话音未落,一股气浪从叶决周身荡开,所到之处尽皆被卷飞,除了叶夫人,无人幸免。 等众人回过神来的时候,叶决已经飞身远去了。 与此同时,虞蝉刚站定身子,脑海间一阵刺痛传来。 就在他的识海中,天玑轮原本纯净的光芒已经变成一片暗红。 17.被困 虞蝉识海中正警铃大作。 天玑轮暗红的光芒刺激得他脑壳疼痛,这是要他非追上去不可了。 虞蝉唤出陨铁剑,看了眼裘落。 裘落顿时了然他的意思,摆摆手,“去吧。” 玄色身影踏上宝剑,御剑而去。 “诶?那人不对劲!”有修士回过味来。 “对啊,炼气期的小修士怎么能御剑?他有问题。” “他一定是同伙,快追!” 这些筑基期的修士好像终于找到了用武之地,十分踊跃地转移了战场。 “兄弟,用这个!” 为首的修士一低头,从旁有人递来一捆绳子,是低阶捆仙绳,用来追人正好。 “多谢道友!” 修士也召唤出剑,御剑向虞蝉的方向飞去,他在手里掂了掂捆仙绳,何愁抓不住人? 等抓了人,回头再谢谢那位小兄弟。 在接近前面人两丈的时候,嘴角勾起得意的笑,他今日就要拿眼前这人换赏金! 身后同伴远远喊着,“快抓人啊,还发什么呆?” 念诀甩绳,“束手就擒吧——” 下一瞬—— 绳子它拐了个弯,竟回头将修士捆住! 来不及反应的修士愣了愣,顿时失去了对剑的控制,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悠长的“啊——”。 连人带剑的,一同重重跌落下去。 虞蝉一直没回头,他并无心思对付这些散修,只一味循着叶决踪迹。 闻声余光瞥了一眼,了然无声笑了笑。 看来,裘落的法器偶尔也是好用的。 地面,裘落收回“捆仙绳”,并狠狠踹了那筑基修士一脚。 “还想抓鱼叉,想得真美!” 左右看了看,趁四下无人,念了道加速咒,往破庙的方向疾奔而去。 虞蝉说过,若中途分离,便去破庙等他。 · 叶卓醒来,捂着左臂,伤口传来剧痛,冒着丝丝缕缕的黑气,阴湿冰冷的感觉盘附久久不散。 这让他想起缭绕魔潭终年不散的魔气,他面色煞白捂严伤口,心底泛起恐惧。 他看着倒在身边的父亲尸首,不敢想若是落到叶决手里,该如何生不如死! 不行,不能让人就这么跑了,叶决一定不会轻易放过他的! 他咽下一口血水定了定神,嘶破喉咙大喊,“叶决堕魔了!诸位请助我追他——” 同辈早已经吓得腿软,像被吓到的羔羊抱团叠在一起,邓菲更是躲在了桌子底下,扶着桌腿目光呆滞,眼里根本没有他…… 贵宾座上修为最高的简惜寒不知何时不在了。 连最该出手相助的天阙宗也匆匆离去,但分明去的是另一个方向…… 在座的各位散修,除了那批去追虞蝉的,剩下的谁还敢动? 听说叶家假少爷没了修为,可方才那般明明已有金丹的实力。 实力悬殊已是事实,谁敢贸然出手? 叶卓爬起身,脸色青白,嘴角控制不住抽动着。 满院的人竟然无一人伸出援手!一个废物而已,竟让所有人束手束脚! 他神色陷入癫狂,开始毫无顾忌地用剩下那只手臂扫掉桌上的碗碟杯盏,仿佛这般能抚平他的疼痛和怒气。 感觉到一束目光,叶卓缓缓回过头,发现叶夫人正静静立在原地,像看小丑一样看着他,然后决绝转身离去。 不,他还有底牌。 白家老祖,不,现在已经属于叶家,以他们的修为,定能捉住叶决。 唇角勾起冷笑,至于叶夫人,他要让她亲眼看着喜欢的儿子对着他下跪求饶! 思至此,他捏碎了一张玉牌,向宅院深处早已不问世事的老祖们发出讯息。 叶卓踉跄着走出了院门。 一场盛宴转眼变成空无一人的废墟。 众人散去,红衣红发的男子手执玉笔在纸上写完最后一个字。 涂山铃轻笑一声,“没白来。” · 虞蝉停在崖顶,叶决的身影就是在这一带消失的。 极目望去,只看到一片悬崖绝壁,左右看去,才在半人高野草的掩映下发现道曲折小径,看样子是通向下方某个山洞。 叶决身上还有伤,看来是选择先休息。 不过,叶决离去时那股黑气给他的感觉很不对。 魔潭,难以愈合的伤口,灵力中的黑气…… 莫非真的是所谓的“魔气”? 若叶决确实受魔气影响,或许现在还没入魔,但在外人眼里他俨然已经堕魔,成为仙门之敌了。 他需要尽快找到叶决。 不仅因为天玑轮还在他的识海里闹腾,而是虞蝉真心觉得这是修无情道的好苗子。 正要循着小径探身下行,身后传来一道清润声音,淡冽药香幽幽浮动,虞蝉回过身,正对上一双美丽的异瞳。 那声音道:“蝉儿,真的是你。” 虞蝉望过去,“简师叔。” 简惜寒:“你师尊他很好。” 虞蝉抬头看向简惜寒,玄色宽袖下,手攥成拳头,眼底却是毫无波澜,也不回他的话。 说实话,他与简惜寒不熟。 此时甚至有些恨意在心底缭绕,而虞蝉清楚知道,随着时间的流逝,这恨意不只是对眼前的人,还有那个转身离去从未回头的师尊。 原来思念和怨怪也可以二位一体,这种感觉很玄妙。 虞蝉允许原身的情绪存在,但不会允许自己的神志被侵扰。 于是他与简惜寒保持着疏离而客气的距离。 “那就好。”虞蝉已准备转身。 “蝉儿,叶家的事你不要管。”简惜寒菩萨般的面容上多了一丝担忧,细眉微蹙薄唇轻抿,琉璃色异瞳闪着细碎的水光。 虞蝉:“……” 这人给他的感觉怎么奇奇怪怪的。 “我的事简师叔莫要管。”若是原身那个倔强少年,大抵会这般说。 简惜寒垂眸摇了摇头,玉般的颈侧,黑纱般的发尾滑过单薄的肩,神性却引人亵渎。 虞蝉看了两眼,压住心底别扭的感觉,不愿再耽搁,“告辞。” 没走两步,一道光罩不期然落了下来。 看起来是轻的,推起来却如铜墙铁壁,强闯不得。 简惜寒停在这座光做的囚笼前,修长的指尖轻轻点在上面,正对上后面虞蝉的眉心。 “我是不会让扶疏的徒儿陷入危险的。” 简惜寒说完转身,蝉儿现在定然还是怪他的,不过他不急。 早晚就该知道,最该怪的人不是自己,而是无情抛下他的师尊啊。 而身后不断传来虞蝉撞击的声音。 简惜寒勾起一抹笑,撞吧,逃吧,这是心魔阵,最多能将人困住数日,这几日你就慢慢品尝恨 的滋味吧。 无情道者的恨,实在是这世上稀少而珍贵之物。 见人走远了,虞蝉眨了眨眼,停下手上的动作,盘腿打坐。 心魔阵吗?他可熟悉得很。 · 不断有血水顺着手臂滴落下来,不过是伤口又崩裂开来,魔气污染的伤口,用寻常止血咒是无用的。 他早已习惯,也不觉得痛了。 他摸了摸怀里的位置,那里放着那位仙长给的伤药,想起那悲悯的面容,不知为何,舍不得用。 叶决苍白着一张脸,凌厉的眉峰蹙着,靠在崖壁休息,顾不得崖壁潮湿阴冷,带来诸多不适。 方才的事,不是他本意。 叶谆他是要杀的,但不是在那样冲动的时候,这样他的复仇计划全都乱了。 “都怪你。”叶决对脑海里的那团黑影说道。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黑影比起最初,似乎凝实了不少,也茁壮了不少。 黑影闻声站起身,粗犷的声音粘稠而浑浊,夹杂着显而易见的嘲弄,“本尊不过是放大你的欲望而已。” 叶决冷笑一声,“你那是夺舍。” 黑影突然钻到叶决眼前,让他的视线陷入黑暗,叶决不得不承认,这样的黑暗让他安心。 “承认吧,本尊替你动了手,你不开心吗?”黑影说完离开,明目张胆地在叶决识海中央躺下,不像平常那样只敢缩在角落里。 胆子也大了起来,不小心把心声也说出来了,“反正早晚你都会成为本尊的人。” 而叶决没做声,目光冲着山洞外,不知在想着什么。 天色陷入黑暗的时候,外面传来叫嚣的声音。 “叶决小儿,还不回去受罚!” “看来没有本尊,你还真不行。”黑影说罢,支棱起来。 “叶决”闻声顺着崖壁站起身,鲜血顺着指尖滑下,凝成滴的那一刻,用舌尖接住。 浓黑的眼底闪着嗜血的光芒,“就让本尊打趴下他们。” 叶决:“希望你不是吹牛。” 这次换他在识海中旁观,事到如今,只能自愿把身体借给黑影了。 “叶决”走到门口,看着围在山洞外的四人。 都是金丹级别以上的修士。 黑影问叶决:“这群杂碎是什么人?你们叶家的?” 叶决:“白家老祖,不过现在都是叶谆的走狗了。” 黑影:“本尊现在实力相当于你们的元婴,不到几息就能把他们拿下。” 一对四而已,当年他本体可是面对整个修真界都无惧的。 抬手起势,一招之间,便将四人差点卷飞。 老祖之一:“果如叶卓所言,此人堕魔了!” 老祖之三:“还废什么话,拿下!” 无人在意的地方,最年轻的那位老祖,正伸手在袖中掏着什么,同时嘴里喃喃念起了诀。 反观“叶决”顶着一张苍白的俊脸,却暴虐张狂,仿佛再出手就会像碾碎蝼蚁一样把他们杀了。 “叶决”唇角邪魅一勾,“杂碎们,结束吧。” 这群人还不配和他玩。 就在他将杀招凝实的那一刻,一道清光袭来,清脆的破空声在耳边爆开。 还未将杀招甩出,眼前便被白茫茫的雾气遮盖,同时一缕令人痴迷的药香传来。 “叶决”只觉得全身一麻,整个人便瘫软下去,倒在地上。 18.破阵 叶家后堂内,叶卓惨白着一张脸,在跳荡的烛火下,柳叶眼阴翳非常。 长桌四周围坐着四位老者,皆是白发白须,满脸褶皱,沧桑得像用了多年的老布袋,精神气相反的很好,眼中还冒着烁烁精光。 正是庇护叶家的四位老祖。 排行老二的老祖饮了口参茶,看起来兴致还不错,他放下茶杯,看向叶卓道:“多亏了药王谷圣子所赠法宝,不然又让叶决小儿逃去。” 排行老大的老祖得意地捋了捋须子,“还不是因看重我叶家才会相助?” 叶卓闻言瞥向那位老祖,无声一哂,一群趋炎附势有奶是娘的家伙。当初父亲意欲收并白家,承诺继续用大量资源供养他们,若不是如此他们怎会改投叶家? 无人发现叶卓走神,几位老祖打着各自算盘互相虚与委蛇了两句,为首的老祖终于把话摆在了明面上。 “卓儿,你现在就是家主了,之后打算怎么办?” 未及叶卓回应,老四道:“还能怎么办,硕大的叶家卓儿一人无力支撑,还不是要我们这几个老家伙帮衬?” 帮衬?瓜分还差不多,叶卓抬眼看向围坐在长桌的四个老不死,明面上他坐主位,实际上同被包围起来的猎物也差不多,时机到了,就会被扑倒剥皮拆骨。 看呐,他还什么也没说,那四个老不死已经为如何分配由白家宝库。 当初叶夫人,也就是白瑾芳正是不肯继续供养他们这几个尸位素餐的,死死守着白家宝库不放手,才使得他们倒戈。 叶卓摸着已经接上木手臂的肩头,接口处阴森湿冷的感觉如跗骨之蛆,无人知那抹黑气与幻痛一起死死缠着他,他竟渐渐适应。 他活动了下木手,尝试捏了捏眉心,木手关节灵活,只是需要用灵力驱动,费些灵石罢了。这是在百珍阁高价买来的傀儡臂,产自西洲裘家,不过感觉有些眼熟,好像还在哪里见过。 回过神,眼前那些人还在吵吵嚷嚷,烦不胜烦。如今天阙宗暂时去不了了,要紧的是尽快掌握住叶家。 叶卓站起身,拍了拍手,那声怪异的敲击声让周围安静下来。 “老祖们莫急,好处大家都会有的。” 这句话果然起到了安抚作用。 “我们便等家主消息。” 叶卓无声笑了笑,转过身,整张脸全都冷下来。等处理完叶决,全都给我死。 至于白家宝库的钥匙,也会是他的,等他掌握了宝库资源,便拿去换修仙名额,毕竟大宗门也不是凭空就有的,也需要资源支持。以资源换名额的事也不在少数。 什么叶家,什么老祖,和进入仙门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 · 天快破晓,还有百里就要到天阙宗。 叶家发生的变故太突然,天阙宗长老当机立断带着自家弟子连夜赶回宗门,从缘界到修真界虽然道两界屏障,但仙门弟子皆有宗门令牌,可凭此直接越过,因此路上并未耽搁太久。 剑修弟子们御剑似空中流星,一闪而过。 邹飞央减了速度跟上此次的带队长老,“长老,当时为何不让我们追?” 他指的是疑似染上魔气,正在堕魔的叶决。 长老:“此事疑窦重重,恐怕要仙盟出手,先报给宗主。” 邹飞央挠了挠脑袋,不太理解长老的选择,但宗主说过,出门在外要听带队长老的。 少宗主说,大概是因为长老读书多,比他们这些只知打打杀杀的多了些许智慧。 虽然长老御剑实在是慢了些,和山下拉磨的毛驴速度差不多,现在长老的剑正拴在前面的弟子剑上,否则他们何年何月才能到宗门? 邹飞央心知长老已经打定主意,还是按捺不住道:“可是被魔气侵蚀之人早晚都要堕魔。” 长老转过头来,不赞同地看了他一眼,“他可曾伤及无辜?” 邹飞央摇摇头。 长老:“既然如此,‘堕魔’就只是猜测,没有证据的事先不要乱说。” 邹飞央似懂非懂。 长老拍了拍他的肩,“少年意气是好事,却小心被有心人利用。” 邹飞央忽然想起那日的紫衣少女,看起来明明无害的,谁料想是那样的人,心中一阵不耻。 还有那位叶家少爷,总给人一种不舒服的虚假感。 再次感叹长老的先见之明,并决定日后下山更加小心谨慎。 · “你难道一点不恨吗?” “他说话不算数。” “他抛弃了你。” 打坐在地的虞蝉抬眼看了看眼前的少年,他已经聒噪了一整夜。 少年和虞蝉长得一模一样,除了那双黝黑空洞的双眼。 若虞蝉不理他,他就不安地走来走去,或者忽然幻化出囚雪剑,在虚空中乱砍一通。 虞蝉看向他,他就安静下来,垂手静静站在原地,无辜看过来。 这是原身的心魔。 简惜寒的出现,激发了原身残念里深深藏着的一点恨意,在虞蝉被困后,这点恨意被无限放大。 不过这也就到头了。 毕竟他没说出什么“杀了长绝剑尊”之类的话。 少年再恨,也不过是恨师尊抛下了他。 虞蝉无声叹了口气,整夜里他寻找阵眼丝毫没有收获,看来破阵的关键在于这道化身。 “我不恨他。”虞蝉直视少年双眼。 “我不信!” 少年周身泛起剑意,囚雪剑凝起剑光,转过身,狠狠砸向心魔阵四下黝黑的石壁,一下又一下。 似乎是在泄愤。 虞蝉无奈摇了摇头,修炼无情道从未下过山的原身,连心魔都这么……纯粹…… “恨有什么用,找到人问明白不就好了?”虞蝉说道,声音竟难得温柔。 少年愣了愣,猛然抬头看向虞蝉,空洞的眼底划过什么东西。 “我要出去,出去,出去找到师尊!” 少年猛然旋身,目光怼向前方的黑色石壁,静默几息,凝起浑身剑意,以金丹之力挥剑斩去。 虞蝉站在原地闭上眼。 轻吟:“破!” 再睁开眼,前方豁然开朗,少年只剩一道半透明的虚影,“你去替我问明白。” 虞蝉:“好。” 虞蝉没注意的地方,蒙尘的道心似乎动了动,开始有什么剥落。 他抬脚跨过黑色石壁的豁口,眼前光景倏然一变。 警报声如电锯划过脑海,摧刮着虞蝉的神经, 化学物质刺鼻的味道钻进他的鼻腔,呛得他眼泪流了出来。 烟雾与火光从天花板的开裂处窜过来,传来爆裂的声响,耳中轰鸣声不绝,隔着道铁门,隐隐传来外面的人声。 “楼上起火了,快跑!” “所有人,走逃生通道!” “A组设备开启防爆了吗?” “虞蝉,虞蝉还在里面!” “教授,来不及了,快离开!” “……” 虞蝉低头看向手中的报告,这不是他生前的场景吗? 结束了一天的工作,他如平时一样对设备进行离场检查。 实验楼上层忽然爆炸,火势四起,眼看就要蔓延到楼下这层。 脑海中一阵嗡鸣,虞蝉眼前闪过一幅画面——朴素而温馨的洞府,洞府口一株桃树盛开,清瘦少年正挥动着枯枝,不知疲倦地练功。 他甩了甩头,不知为何会有这样的记忆。 虞蝉看着眼前成排的A组设备,只知道,若不及时开启紧急防爆,一旦火情过来,A组设备一旦爆炸,产生的连环波动和能量,将瞬间震碎整栋实验楼。 到时候不仅是他,还有逃生通道中正往外奔行的所有求生者,都将再无生还的可能。 他看向门口,实验室的铁门已经失灵,等他破开,A组设备想必已经爆炸…… 虞蝉回过头,身为实验员,他有权限开启A组设备的紧急防爆,或许时间来得及。 化学物质的刺激味道已经让他头晕脑胀,开启防爆过程中辐射量会激增,他来不及穿防护服。 眼中流下来的已经不是泪水,而是血水,鼻血低落,打在干净的黑皮鞋上,像盛开的玫瑰。 修长的手指在触控屏上飞速点触,极限速度飙至25秒,全部完成只需要4分钟。 1台……3台……8台……最后一台…… 3分50秒。 【设备防爆已开启。】 虞蝉舒出一口气,却呛入一口浓烟,让他拼命咳起来,佝偻起身子。 视线已被血污与灰尘模糊,他没有停,快速后退一步,拉上隔离门。 合上的一瞬间,火光铺面而来,泄露的化学物质瞬间在半空中燃烧,发出高温蓝焰。 虞蝉无处可躲,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在烧毁,手指一寸一寸炭化…… 鼻尖萦绕着自己被烧焦的气味,经久不散,深深烙印在灵魂中。 虞蝉半边脸已被灼烧得看不清模样,只剩一只眼勉力睁着,脑中还残存着一丝神志。 即便是再遇到同样的场景,他还是会做一样的选择。 4分钟,足够他开锁的,也足够他从窗外逃出。 也许吧,谁知道呢。 可是痛啊,太痛了。 但和永生永世的孤独相比,这点痛似乎又太无足轻重了。 永生永世,他为何会有这种感觉? 桃花树下,他莫非真的在那里,无数个轮回里,一个人在树下练着剑。 不觉得辛苦,只觉得寂寞呢? 可这重要吗?一切都是过去,一切都会过去的。 虞蝉猛然睁开眼,“破!” 过去之事,不念,不想,不悔。 何来心魔? 19.真相 虞蝉紧闭着双眼,看不见周围的一切逐渐浅淡透明,同时一切事物的线条扭曲颤动,渐渐融解在朦胧的图景中,随之化成水纹荡漾的障壁。 像是透明的水纹镜。 镜内的少年闭着双眸,眉头紧紧蹙着,肤色苍白,不是寻常那种失去血色的白,而是如同被焚化过度的瓷片泛起的灰白色,有种死气森森的美。 少年开口,声音泠彻,随着一声“破——”,水纹镜顷刻间破碎,周围化作白茫茫一片虚无。 然而少年并未睁眼,额头及脖颈开始冒出细汗。 灵气在丹田内正不停乱窜,经脉内热意滚滚,识海的边界开始扭曲扩张。 这是要进阶的征兆。 虞蝉再度凝神,他心里如今空空如也,又仿佛被什么东西占满…… 阵外,日升月落。 阵内人独坐仿佛已有亘古,随着他轻舒一口气,周身蓝光泛动,虞蝉的神情渐渐归于宁静。 一股清冽的气机透出,精准地刺破阵眼。 伴随“轰然”一声的响动,大地也跟着颤了颤,虞蝉的修为已从筑基中期直跃到筑基圆满,连升两个小境界。 他能见到道心上的蒙尘又落了一层,唯余最后一层薄雾包裹。 虞蝉睁开眼,视线却陷入一片漆黑。 没完了? 莫非阵外还有阵? 仿佛在回应他的想法,周围的灵气忽然颤动,漆黑之中仿佛有什么在浮动汇集,虞蝉抬起头,有文字当空浮现——“救人,阻止灭世之劫。” 虞蝉念完,正疑惑间,虚空中骤然浮现出一本书。 甚至还是精装版。 上面的烫金字闪着耀眼的光芒,比修仙小报还让虞蝉望而却步。 还是上前,看清了封面上的字——《重生万人迷:被剑尊辜负后我成了救世主》。 手指悬停在书角片刻,虞蝉压下了心底升起的排斥感,翻开书页。 然而上面的内容有大片空白,粗略估计有字的部分只占六分之一。 随着翻页的动作,文字如同活了一般飞出纸面,像淡金色的小虫,扑闪着小翅膀,兴高采烈地拥挤进虞蝉的脑海。 幸而虞蝉没有感受到恶意,否则必将…… 他松开指尖捏动的法诀。 文字在脑海中乱舞片刻,倏忽一变,幻化出画面,一帧帧浮现在眼前。 里面的主角正是叶决,他的一生正如走马灯一般跳跃闪动。原来,宴会上的变故只是个开始…… 虞蝉从剧情中抬起头,虚空中的光字还在闪动。 “救下叶决吗?” 光字亮了下,化作碎屑,翩翩飞到虞蝉手中,拼成四个字“天道如此”。 虞蝉取出天玑轮,光字如同回家一般,高高兴兴地钻了进去,他轻嘲一笑,果然是天玑轮搞得鬼。 “我知道了。” 剧情里,叶决的结局并不好,他不仅堕了魔,被正道围剿,还疯狂痴迷上原书的万人迷主角,在灭世之劫中献祭自己,成为主角救世的踏脚石。 不过碍于剧情残缺,他并不能知晓那主角是谁,所有主角的名字都变成了叶决眼中“我的神明”。 虞蝉:“……” 就算他再迟钝,也明白了什么。 原来他不是穿越,而是穿书了。 穿进这个只看六分之一就知晓会很狗血的书中。 难怪他总有一种隐隐的别扭感。 不过,天玑轮在这个时候让他救人,显然已是到了剧情的紧要关头,眼下离灭世之劫尚远,所以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而这件事会成为叶决必死结局的导火索。 而这六分之一的炮灰剧情,作者发挥了自己详略得当的高超手段,把叶决对主角的仰慕迷恋、隐晦的欲望发挥到淋漓尽致,却不足以让虞蝉获得改变剧情的更多信息。 看来只能靠局中人自行摸索。 不过,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差点给忘了。 虞蝉想起自己在破妄峰上立下的天道誓言——为破妄峰收徒,冥冥之中却恰好与虚空中的字契合了。 他有收叶决为山门弟子的打算,而天道也让他救下叶决。 这是阴差阳错的偶然,还是命运安排的必然? 虞蝉有些头痛。 好在调整情绪向来为虞蝉所擅长,无论是前生做实验员的时候,还是原身修炼多年的无情道,都代表着极高的理性。 他破解了“天道”的意志,方才的幻境自然散去,加之心魔阵已在方才破去,天光与山景豁然显露。 黄昏与夜的交界下,镶着浅金暗红的层云与远山相接,露珠安眠于草叶,四下游荡着不安的夜风,包裹着一道清瘦峻拔的少年身影。 而少年并未多逗留,转身御剑而去。 · 野道旁的破庙内,烟熏火燎。 没了辟谷丹的裘落正准备给自己做一顿烤鸡,然而可怜的本命灵火也点不着潮湿的柴,裘落含着被烟熏出来的泪,面露苦涩。 “鱼叉,你什么时候回来啊,快饿死了!” 他摸了摸兜里最后的几块灵石,他也不敢往城里去,叶家人不会放过他的。 门被推开,裘落猛然弹起身,借着夜色看清人影。 一阵哀嚎呜鸣拔地而起,差点冲破了破庙的顶儿。 “三天了!鱼叉,你知道我是怎么过的吗?” 虞蝉进门先给破庙和聒噪的人施了个清洁术,掏出三枚辟谷丹给了裘落。 裘落擦了擦嘴边的口水,眼光没从虞蝉手里的瓶子离开,“剩下的呢?” 虞蝉无声叹了口气,眉头耷拉下一个像素点,“没剩多少了,赚了灵石再买新的。” 裘落的脸苦了下去,准备伸手去解脚上的沙袋,“带着这玩意儿消耗太大。” 虞蝉的脸冷了一瞬,又掏出一粒给裘落。 还没筑基,确是很容易饿的。 算了。 裘落吃两粒藏两粒,不忘抽空关心下虞蝉,“你脸色怎么不太好啊?” “无事,路上破了个阵。” “那就好。”裘落似懂非懂,他看出虞蝉好像又进阶了,安心不少,只问道,“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一看就是没追上人,也不知鱼叉有什么计划。 稻草上带着温热,虞蝉靠在上面,微微合上眼,声音有些轻,“救人。” 回来的路上,他去叶家打探了下,叶决果如剧情所言,被囚禁在了水牢。 放松下来后,他的意识越来越沉,思绪却没停下,他已确信这里果然是个巨大的书中世界。 那自己、虞蝉和长绝剑尊,甚至眼前的裘落,还是否真实呢? 指尖一热,虞蝉睁开眼,看见手里的鸡腿。 不知何时,裘落终于成功做成了烤鸡。 忽略 指端的油腻,至少这份触感是真实的。 裘落那圆溜溜的,邀请人夸赞的眼神,也是真实的。 虞蝉轻笑一声,盘起腿与裘落一同享用这烤鸡。 想那么多,累不累? · 修真世家并非只有表面的光明堂皇,总有阴暗的角落并不为外人所知。 叶家禁地的水牢里,只着一件暗红中衣的年轻男子半身都浸在水中,双臂为玄铁链所缚。 单薄的身影立在水中,微弱的光折射出的倒影被细雾盖住,在泛着刺骨冷意的水中不停晃动。 鞭子落在身上,挥开血肉,缠缚在鞭上的铁丝在血肉间来回厮磨,将肉磨成糜,顺着血水一同流出来。 任疼痛刺激得青筋暴起,眼底血红,甚至控制不住地浑身抽搐,被绑着的人依旧一声不吭,只咬着牙直勾勾盯着前面的人。 这让叶卓怯懦地愣了愣,若目光能吃人,他毫不怀疑叶决已经把他剥皮拆骨了。 一连五日,他每天都要对叶决大刑伺候。 被激到怒意顶峰的时候,不是没尝试过杀掉他。 但他绞尽脑汁在对方身上留下的血肉.沟壑,转眼就自动填平,除了当时在魔潭受的伤,无一例外全都愈合了。 于是用刑变成了泄愤。 鞭刑过后,他又扬了瓶辣椒水在叶决身上,看着对方哆嗦着抽着冷气,闭上眼咬牙切齿的模样,他低低笑了出来。 直到叶决痛晕过去,叶卓终于心满意足。 “母亲要不要告诉我,宝库钥匙在哪里。”叶卓擦了擦手,笑着对身边人道。 白瑾芳目光还在叶决身上,她眼里噙着泪,并不敢使之落下。 若是她表现出格外的担忧,叶卓定要更疯更狠,不会让决儿好过。 叶卓用那只没沾过血的木手去碰白瑾芳的肩膀,她后退一步,让叶卓落了空。 “你这个恶魔。”白瑾芳压着哽咽,恨恨道。 “我是个有人生没人养的,自然满足不了母亲大人的期待,”叶卓眼中闪过一丝难过,又被铺天盖地的得意侵占,“不过你看啊,你最看重的儿子可是真的要堕魔了!” 白瑾芳忧心地看向叶决,她虽非修行者,大概也能明白个中缘由。 只是为这一切变故感到心痛,更多的是无能为力。 “你好好想想吧,拿出宝库钥匙,我会让叶决好受一点。” 说罢,叶卓强硬拉着白瑾芳走出水牢,连回头看的机会都不给。 访客离开后,四下全都暗了下来。 被绑着的人在黑暗中转了转脖子,站直了身。 叶决目光沉沉望向虚空,却是对脑中的黑影说话。 “每次这种时候,你跑得倒是快。” 黑影抖了抖袖子,不忿道,“本尊才不给自己找不痛快。” 叶决感受着残留的痛意,他的身体果真会自动愈合,想必都是黑影的功劳。 更令人惊喜的是,就连此前在魔潭受的伤,似乎也开始缓慢地愈合,连上面的魔气似乎都变浅了。 好像在被他的身体吞噬吸收。 叶决似乎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冷漠的眸子一凝,看向脑中的黑影若有所思。 片刻后,轻声笑了下。 黑影蓦地弹起身,抱臂问道:“你笑什么?”就怪渗人的。 叶决:“没什么。” 20.探望 叶卓再来时,果真见到叶决昨日的伤口已经愈合了,破破烂烂的衣服下面,丝毫没有昨日皮开肉绽的痕迹。 今次,他用淬了毒的匕首去割,去划,去剜。 就算还是愈合又怎样?只要能让叶决更痛苦,他就会更满足。 叶决又痛到晕了过去,叶卓才擦了擦手,把巾帕随手扔在寒潭里,心满意足离开了。 水牢外长满青苔的墙壁处,两道身影紧紧贴着墙壁。 眼看着叶卓走远了,四下无人,裘落重重舒了一口气,嗤了一声,“看着人模狗样的,这么狠。” 虞蝉提着剑走在前面,见怪不怪,“人不可貌相。” 裘落耸耸肩跟上,嘴上不停,“鱼叉,我看你相貌顶好的,又生得这么白,莫非也是个心里黑的?” 虞蝉斜了他一眼,没作声。 下一瞬,裘落只觉得双腕的沙袋一沉,肩膀登时被坠着耷拉下来。 裘落的脸顿时皱了起来,气冲冲瞪着他,怎么一言不合又加重量! 虞蝉加快脚步把人落下,唇角弧度微微上扬。 可算绕到了水牢门前,这是座厚重的石门,仗着门外有道禁制,并没有额外的人看守。 瞄准缝隙,虞蝉抬剑就要砍下去,被裘落紧急拦了下来。 “你剑不要了?!”裘落说着,飞快从虞蝉手中夺下灵剑。 虞蝉皱了皱眉收回手,“这样最快。” 裘落声音拔高:“那你有灵石买新的吗?” 虞蝉眉心抽了抽,倒是忘了这茬。 只能老老实实破解。 那禁制的水平不是很高,裘落在外围望风,虞蝉用一盏茶时间就解开了。 裘落眉头一挑,惊道:“这不是挺快的吗!” 虞蝉无声白了他一眼。 裘落嘟嘟囔囔:“搞不懂你们剑修。” 黝黑的水牢内突然有光线射入,脚步声远远传来,隔着寒潭水,像蚂蚁爬过树枝一般轻,还是被叶决捕捉到了。 “什么动静?”率先有反应的是黑影。 “我没听见。”叶决睁开眼,看了眼门口的方向,不过视线为水雾所遮挡,看得并不真切。 回过来看脑海中的黑影,怎么看怎么碍事。 “明明就有……”下一瞬,黑影化作一团软绵绵的气雾倒了下去。 叶决把黑影打晕,彼时脚步声顿住,隔着两丈多的水面,他看见少年笔挺的身影。 “我见过你。”叶决道。 虞蝉定定看着水中的人,感觉不到对方的拒斥,但也没觉得受到欢迎。 水雾凝成的帷幔静止不动,如腹背受敌般静观其变,裘落也一动不敢动,直到寒气咬得他受不了,才悄悄把袖口紧了紧。 强者相见,竟恐怖如斯! 裘落不自觉后退一步,给两位大哥多留些空间。 “你不是叶卓的人。”叶决语气肯定,“为何来此?” 就算这少年静静站在那里,也给人冷淡狂傲的感觉,让他觉得讨厌。 虞蝉目光动了动,落在两根铁链上,手指在剑柄处摩挲了两下。 才仿佛回神般,正眼看向叶决,陈述事实:“宗门缺人。” 在确定那铁链确实能劈开,但无法确定眼前的人是否愿意和他走后,虞蝉真心道:“你很能打。” “我的确很能打,”叶卓释放一缕黑气,笑了笑,“你不怕吗?” 他已经在黑影不知道的时候,转化了黑影的一部分,只故意留下当初的伤口不愈合,假以时日,他便能藉此恢复从前修为。 如果,他还有时间的话。 虞蝉引动黑气,在指尖转了转,感受到一股黏腻的湿冷后,将其打散。 “力量源不同而已,在我眼中并无分别。” 裘落瞪圆双眼看着虞蝉的危险动作,继而很是赞同。 这就像炼器,不会因为材料危险就不用,关键还是看掌火那个人。 “哦,是吗?” 叶决闻言发出一声哂笑,不知该说他幼稚呢,还是自欺欺人呢? 众所周知,使用魔气便是堕魔的征兆,而魔即是恶。千年万年,这铁则从未改变。 “灵气也能杀好人。”虞蝉说罢,裹着灵力的剑意飞出,堪堪停在叶决喉咙前。 叶决喉咙下意识一紧,才正眼打量起虞蝉,沉若深渊的眼底动了动,才放出黑气化开了那道剑意。 他唇角忍不住勾起,垂下眼眸,盖住眼底一闪而过的玩味。 指尖轻轻点着锁链,再继续说下去吧,或许他一感动,就答应跟他走了。 假装答应也是答应,还没有人能让他心甘情愿做事。 但虞蝉转身准备离开,“我还会再来。” 虞蝉走后没多久,黑影醒了过来,叶决说他是昨夜太兴奋,今日才倒头就睡着了。 黑影将信将疑地看了叶决一眼,暗戳戳爬到他的琵琶骨处,看见那两道伤,才松了口气。 伤还在,叶决就一直在他的掌控之下。 “你到底打算什么时候离开?”黑影飘回来,“本尊的力量任你支配。” “快了,他们快等不及了。”叶决说得轻描淡写,看起来很是胸有成竹。 黑影不疑有他,躺在叶决识海里,继续盘算着昨夜没盘算完的事,觉得自由大有可期。 不知过了什么时辰,有药香幽幽飘来,让叶决心神一荡。 黑影却显得焦躁,他讨厌这种不香也不臭的气味,让他想到魔渊封印交界处,介于光暗间的灰色,一点不像黑白那般纯粹,一样的让人心烦。 叶决本来打算放过黑影这一回,但黑影飘来飘去搅得他脑仁疼,于是又给了黑影一下子。 黑影果然如他所愿,晕了过去。 魔尊分身其实并不聪明,但不代表什么秘密都要与之共享。 那股气息愈发清晰,倒让叶决近乡情怯,他说不清楚为何会如此,大抵是因所有人都对他避之不及时,只有那人赠了他一瓶药吧。 他下意识往后退,因为这铁链囚笼,只退得了半寸。 原以为来人会停在寒潭另一侧,却见水雾渐次向两边破开,不惹纤尘的药宗圣子正半身浸在水中,穿越阴冷冰寒,向他走来。 “他们竟如此待你。”简惜寒看着叶决身上的刀伤,语气怜惜。 叶决抬起头对上那双悲悯的眼,看向眼前的人,目光怀疑讶 异,也暗藏迫切和痴迷。 简惜寒不理会那目光,只细致地给叶决上着伤药,轻声解释着。 “叶家的事我很遗憾。” “来看你,只是不想这么好的孩子悄无声息陨落。” “若你觉得唐突,抱歉了。” 他竟是这么想的?心底蓦然一酸,修为尽毁后所经受的一切带来的诸般委屈,在胸口处有如惊涛骇浪般疯狂挤压,就要决堤而出。 叶决眼睫低垂,急忙掩盖这受宠若惊的惊慌失措。 药粉落在伤口处,疼痛不亚于刀刃划开皮肤在里面剜动。 叶决猛嘶一口凉气,趁机侧过头不看他。 而那侧影圣洁,同庙里慈悲的娘娘一般无二,越想多,余光反若飞蛾般缠绵过去,让他冷硬心肠化成绕指柔,心底又闷又羞。 脑子一浑,问道:“你想让我跟你走吗?” 简惜寒头也不抬,笑意拢在滑落的长发间,看过去朦胧而神性,像在包容不谙世事的孩子。 “你当也有自己的使命。”玉指捏上叶决下巴,确认没有其他伤口才松开。 叶决趁机看向对方眼底,那眼神纯洁干净无丝毫杂念,心底不由有些失望。 “等你处理好自己的事,可来寻我。”简惜寒后退一步,帮叶决理了理凌乱的领子,“告辞。” 叶决依依不舍地看着人远去,心里猛然觉得空了一块。 他很想让人再多停留一阵,哪怕身上再多些伤口也无妨。 “叶决,是不是你打晕的本尊?”突兀的怪叫声窜了过来,叶决看不清黑影脸上表情,但听得出他怒了。 这把叶决的思绪猛然拉回。 不胜敷衍道:“方才我也晕了。” 黑影飞过来,“真的假的,莫要戏耍本尊。” 叶决:“你没察觉方才有人来过吗?” 黑影厌恶地挥了挥手,那抹药香仿佛就在鼻尖,“本尊姑且信你一回。” 叶决还是那个好控制的叶决,没有任何改变。 “魔尊大人。”无边无尽的黑暗里,叶决声音轻了几分。 这称呼让黑影一愣,相识以来,这还是叶决头回如此客气,黑影不禁有些得意。 “你觉得这药香里,可有什么问题?” 黑影嗅了嗅,没敢深吸,还是能笃定道:“没什么问题,除了难闻些。” “是么?” 叶决低头看了看衣领,那里残留着简前辈指尖的余温。 若没有问题,方才那种莫名而肉麻的感情究竟从何而来…… 水牢外,阒寂无人处。 简惜寒缓缓行着,有风流过,发尾轻动,衣袂轻翻。 眼眸轻垂,似在思量什么事。 【恭喜宿主,慰问任务完成。】 【新任务:前往魔渊拯救魔头叶决。】 简惜寒领了系统任务,这才将眸光看向远处,想起方才叶决眼中的痴迷,将唇角勾了勾。 这就是剧情的力量么? 他喜欢这种感觉——被迷恋,被臣服,被追随。 总好过上辈子被人抛弃。 竟轻笑出声,“扶疏,这辈子你却无法辜负我了。” 21.救人 药王谷的云宫外,流云缥缈,偶尔有飞鸟路过。 殿内,侍童按时给床上的银发仙人送来药,并盯着他饮下圣子交代的心头血,又安静离开。 刚合上门打算继续在殿外守着,忽觉颈间一痛,直挺挺倒了下去。 床上的人饮完药,正无力靠在床头消解着用药后的不适感,听到声音却无法起身,只能任人明目张胆闯入。 “主人。” 长绝剑尊浑身瘫软,闻言侧过头,轻声道:“小墨,是你。” 身着淡墨色衣袍的男子半跪在地,闻言抬起头看向他,捂着肩头的手下有血渗出,显然为了进入云宫付出不小代价。 “不是说再也不见?”待看到那伤口,叹了口气,“罢了。” 墨即书起身,看清长绝剑尊脸上的苍白,墨瞳缩了缩,想要反驳的话终究咽了下去。 虽说已解了灵契,但他已习惯不越界。 “主人……” “叫我剑尊即可。” 墨即书点了点头,上前扶起长绝剑尊,待对方呼吸平缓了些许,才继续道:“魔渊封印有异动。” 这才是他真正冒险找来的原因。 云宫有结界,他唯有化作鹤形,才勉强钻了空子进来。 长绝剑尊只是点了点头,并未表现出预料中的忧心,“我知道了。” 墨即书愣在原地,“可是主……剑尊……” 长绝剑尊抬起手,止住他的话语,“我已无力去管,有仙盟在,不会有事。” 墨即书闭上嘴,算了,他不过以此为由来见见主人罢了。 “蝉儿如今怎么样?” “他下山了,一切都好。” 又道:“不过,他好像哪里不一样了。” 长绝剑尊眼光动了动,等着墨即书说下去。 “变得逞凶斗狠,”墨即书顿了顿,“好像也不那么单纯可爱了。” 长绝剑尊难得笑了笑。 这笑在墨即书也难得一见,待再要说什么,长绝剑尊已阖眼。 声音透着说不尽的疲倦,“我倦了,回去吧,莫再来了。” 墨即书沉默着点了点头,正要转身,只听长绝剑道,“替我护着蝉儿。” 云阙城外的破庙里,虞蝉莫名奇妙打了个喷嚏。 然,只睁眼扫了下四周,确认无事,继续阖目打坐。 这几日,虞蝉没日没夜修炼,破庙夜里的灯都没熄过。 裘落也不问,一声不吭也跟着修炼,总觉得要有什么大事发生。 · 叶府禁地的水牢内。 叶决猛然睁开眼,血红的眼底凝着黑雾,血脉里澎湃着不安的兴奋与躁动,似乎有什么在远远感召着他。 黑影感受到那股庞大的力量,化作实质钻了出来,兴奋地“桀桀”低笑出声。 是时候回家了。 他看向叶决,趁对方神志混沌一味低语: “准备离开吧,没听说他们要公审你吗?” “你莫非不恨?我都替你不值。” “你一个人活得这么孤独不容易,有没有想过换种活法?” “我可以帮你。” 说着,黑气化作的手掌捧上叶决的脸。 叶决眼底黑雾散开,他压着嫌恶轻轻侧开头。 过于亢奋的黑影没注意到,叶决眼里的血红彻底不见,魔气虽然不好吃,但转化后,他经脉内所有的暗伤都好了。 看着傻乎乎的黑影,叶决在心底笑了一声。 假作意动又无奈道:“我可以把身体借给你,但做什么要我做主。” 黑影的身形显见顿了顿,打量着叶决,他今天怎么这么主动? 叶决声音柔和了些,搀着微哑,“你也不想这么早就暴露吧?” 暴露,怎么可以?! 百年来,被困在深渊底下的孤寂和痛苦太磨人了,他一刻也不想再忍受。 不过,为了彻底自由,这一时半刻他还能忍。 为了骗过叶决,黑影不情不愿答应了下来,没注意叶决嘴角的冷笑。 · 叶家最为华丽的后院里,两位老祖正围坐吃茶。 “大哥,听闻仙盟送来了拜帖,不日就到?” 首席老祖点了点头,“等仙盟的仙使一到,便当着他的面杀了叶决,名正言顺。” 老二搓搓手,“倒时让白瑾芳知道,她养了个魔头十八年,还不乖乖交出宝库钥匙。” “哈哈……”首席老祖放下茶杯,常年皱起的脸因为高兴舒展了不少,“有了宝库里的资源,吾等也冲击个元婴试试。” “是啊,元婴多威风啊,据说能当修真界一宗之主呢。” “人老了也没什么斗志了,不过能多活几年就好。” “正是此理。” “对了,老三老四怎么还不回来?” 黑色气浪翻滚而来,石桌骤然被掀开,飞出好几丈远,重重砸在假山上,发出阵阵轰响。 “叶决!”首席老祖率先反应过来,望向甬路,眼里闪过一抹杀意。 暗红身影在灌木掩映中走来,“想杀我?不如先算算账。” 首席老祖:“算什么账?” 叶决:“与叶卓狼狈为奸,往治伤的药里下毒,意图让我经脉尽断,是你们几个吧?” “那又如何?”老二冷哼一声,目光越过叶决的肩膀,眼中闪过一抹得意,“没了价值的人留着也没什么用,你说是吧瑾芳?” 叶决回头一看,方才不在的那两位老祖,正押着白瑾芳走来。 “决儿,你快走,娘不会有事。”白瑾芳挣扎道。 “是吗?”老三挥手,一道血痕顿时出现在白瑾芳手臂,血液从伤口流出滴落,血色愈来愈深。 叶决停住脚步皱了皱眉,手紧紧攥起了拳,隐约能见骨节间青筋暴起。 “上前一步,她身上就多一道伤。”老四阴恻恻的声音响起,看着叶决,暗浊的眼中满是势在必得。 “这就对了。”首席老祖缓缓走来,苍老的声音循循善诱般,边走边释出灵力,打向叶决膝弯,想让他跪下。 下手毫不留情,现在还不是杀人的时候,可方才的惊吓不能白白受了。 却见叶决仍□□地站着,心底大怒又给了白瑾芳一刀,伴随一声凄厉的叫喊,鲜血喷出,洒在地砖上。 叶决瞪着眼前人,死死咬着后槽牙,紧绷的脖颈能看见凸起的筋脉,强撑着身形不晃。 他本想先杀了这几个老家伙,再去寻白瑾芳, 没想到在此处被掣肘。 修士尚且经不起如此流血,何况一介普通人,叶决的膝头已经弯了弯,正要跪下。 有狂风忽起,吹得树叶飒飒作响,叶决停下动作。 四老祖正要戒备,便见冰蓝的剑光闪过,紧接着传来两声惨叫。 老三老四各捧着一只手,正呲牙裂嘴地念止血咒。 虞蝉收剑,把痛得晕厥过去的白瑾芳交给裘落照顾,看向叶决。 “想好了吗?”虞蝉道。 “什么?”叶决假装听不懂,利落站直身,拍了拍衣襟的灰尘。 虞蝉轻哼一声,目光转向院中。 叶决也转过身,冷哼一声脸沉下来,周身开始不断有黑气溢出,如同实质化的怒意。 “有援手又如何,今天谁也走不了。”首席老祖冷笑一声,一挥袖,带着另三位老祖悬身在半空。 叶决周身黑气愈发澎湃,眼底暗红涌动,独自迎上四位老祖,“那今日便清算干净。” 已无掣肘,他便能放开手脚。 叶决化出法器,是根铜鞭,鞭头转了转似视线滑过,他自始至终没见到叶卓,不过无妨,之后再慢慢陪他玩。 四老祖见识过叶决的力量,不敢掉以轻心,不过这段时间他们也没吃闲饭,早已有应对之法。 只见首席老祖出列,起手结印,高喝一声“摆!” 四人便分散呈四点落定,各占东西南北四方,对应青龙白虎朱雀玄武位,手中皆结印,眼见着是要摆开阵来了。 叶决活动下手腕,眸子冷了冷。 裹着冰寒的灵力骤然袭来,将叶决带出四人的包围。 叶决稳住身形,不耐地看过去,好像在说多管闲事。 地上的玄衣少年迎上他的目光,“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愚痴行为。” 叶决目光一动,他竟被嘲讽了。 不过倒是有点本事的,竟能看穿他的意图。 他正是假装被困,想在结阵成形的那一瞬出招破阵,到时四个老家伙将同时重伤,如此一来,自己也将付出不小的代价。 却比逐个击破简省多了。 没等他出言反驳,少年已飞身上前,与之并肩。 虞蝉沉声:“分开打。” 叶决没应,动作很诚实地转过身,将鞭一横,与虞蝉背靠着背,各自面对两名老祖。 局面霎时扭转为以二对四。 “铜鞭不错。”虞蝉看着叶决动作,只觉得这铜鞭的手柄很是特殊。 叶决唇角一挑算是回答,只道:“筑基对金丹,你应付得了?” 话落跃身挥鞭,在面前的老三掏出法器之前,重重敲向对方心口。 一口老血喷出,被叶决灵巧闪过,险些沾在身上。 虞蝉没回答,陨铁剑荡开剑意,没把握的仗,他向来不会打。 叶决轻嗤一声,这人竟比自己还冷傲骄狂,倒显得他今日话多! 心间一恨,把这口气撒在挥来软鞭要夺他武器的老四身上,没用灵力,直接屈肘怼上对方面门,崩掉老祖两颗门牙。 “叶决小儿,你不讲武德!”老四捂着嘴,以免漏风。 还是有血沫飞出,叶决嫌弃地撇撇嘴。 “报仇,不必讲武德。” 22.灭门 叶决说着抬脚直奔老四肋骨而去,没忘放出黑气阻住偷偷摸摸的老三,讲武德绕后搞偷袭? 踹罢老四,叶决转身给老三两耳光。 两位老祖被叶决近乎羞辱的打法彻底激怒,忍无可忍,将金丹级别的威压全部释出,不打算再留下活口。 哪怕仙盟问责又如何,今日不取了这小儿性命,他们就枉活这么多年! 叶决无声笑了笑,借用黑影的力量,可让他的实力臻于元婴,而同等级下,魔气又比灵气强横许多,这便是他的底气。 即使是一对二,碾死这两人也不费什么力。 思及此,他彻底放开手脚,释放威压,正面迎上去。 只是不知,身后那多管闲事之人能否顺利脱身? 若他活下来的话,便考虑去对方山头看看。 嗯,只是看看而已…… 另一边,虞蝉正挥剑挡住左侧袭来的一击。 老二用的是杖,这一杖有千钧重,而虞蝉用腕力硬扛下这一击,身形不免晃了晃。 还没站稳,一道光刃向脚面削来,被虞蝉侧翻堪堪躲开。 人都还没站定,便有更多光刃从不同方位袭来,堵住去路。 原来,首席老祖的法器是横笛,此时他正凝力吹奏,金丹期的灵力在笛音下化成削铁如泥的光刃,破空乱飞。 笛声并不悦耳,甚至嘈杂烦乱,便是老祖的神识攻击。 虞蝉不悦地歪了歪脖颈,攥紧剑柄,死死看着前方,并没有什么神志紊乱的迹象。 反而,他盯着变幻莫测的光刃正想着一件事,若这些细碎的光刃合在一处,威力是否更甚?若是能为他所用…… 首席老祖一愣,这小子竟能免疫他的笛音,这可是能乱人心志诱人疯魔的啊! 愣怔的刹那,淬着冰寒的剑意喷薄而出,化成冰锥,凛然与光刃相撞。 清脆的碎裂声不间断在耳边爆开,光刃已碎,锥尖还在,刺向吹笛的人。 虞蝉不肯松懈,紧接着结印念诀,剑影一分为三,同冰锥一起迎敌而去。 “筑基小鬼的把戏。”首席老祖咧嘴笑开,一手拢着须子,一手轻松化去剑影之一。 老二虽被划伤,却也在执杖与剑影过了几招后,打碎剑影。 两人相视一笑,觉得也不过如此。 于是两老祖前后站起,老二将自身灵力尽数灌注首席老祖体内。 “受死吧!” 尖利的笛音划破空气,震得人顿时神志凌乱,神魂俱痛,敌友不分。 叶决脑子里“嗡”的一声差点站不稳,眼前只剩一口气的两个老祖,被这魔音贯耳后猛吐一口血,彻底没了动静。 裘落流着鼻血,将剩余棉球塞进白瑾芳耳中,心头记挂着虞蝉,忧心地望着头顶的方向。 紧接着惊愕地僵在原地,“不——” 就在方才,黄色的巨型光刃飞向虞蝉,却在碰上他的一刹那调转了方向。 去向正是裘落和白瑾芳所在的位置。 若是任其落下,两人唯一的结局恐怕就是灰飞烟灭。 电光火石间,虞蝉旋身而至,以后背做挡。 叶决来迟一步,眼睁睁看着虞蝉面色一白,倒了下去。 割破血肉的闷钝声传来,夹杂着浓重的血气。 虞蝉倚剑半跪在地,身影定格在原地,头垂下去再无声息,只剩鲜血无声漫逸。 裘落眼眶睁圆,眼眸不可置信地颤动着,“不,不要——” 首席老祖把笛子收在身后,居高临下,“该结束了。” 这话是对叶决说的,在他眼中,虞蝉已经身陨,眼前的不过是具渐冷的尸体。 而叶决小儿也不过是强弩之末罢了。 布满褶子的眼睛无情地扫过地上的人,四个老祖,两人死去一人重伤,之后叶家他独大了。 “是么?”叶决扫了虞蝉一眼,负手后退一步,看好戏般戏谑道。 “什么?”首席老祖还未反应过来。 只见半跪的玄色身影缓缓站起,后背巨大的伤口泛出冰蓝色的光,正不断溢散出至纯至清的灵气。 这光刃果然好用,虞蝉转过身,轻轻擦去唇角的血痕。 灵光开始肉眼可见的疾速窜动,激烈而亢奋,几近暴走。 不多废话,虞蝉缓缓浮上半空,直面上首席老祖,周身灵力暴动,贪噬地涌向他背后。 深灰色瞳孔透着莹莹蓝色,无悲无喜的目光,看一切都像在看尘埃,而尘埃根本不足以入眼。 “不好意思。” “现在才是结束。” 虞蝉垂眸捏诀:“《天横九诀》第三式——骤雨。” 趁此机会,倒是可以温习师尊的独创剑诀。 无数剑影顷刻浮现,围着陨铁灵剑疾速旋转,似细雨织就的密网,等着铺天盖地淋下。 天边骤然响起一道闷雷。 “去!” 话落,万道剑影飞出,击碎护体金光,刺入对方血肉。 “啧,还真是心狠手辣。”叶决捂着眼睛,留条指缝看着眼前的血腥场面,忍不住赞叹。 虞蝉收回剑,看着剑身上出现的裂痕,蹙了蹙眉。 听见叶决不甚走心的赞叹,虞蝉侧目看了他一眼。 裘落则小跑过来,确认虞蝉确实没什么大事后,才松了口气。 虞蝉吞掉一颗回春丹,伤口正缓慢的愈合,暴走的蓝光虽然趋于平静,他却感到经脉内灵力暴涨,剑骨处传来剧痛,似在无声叫嚣,是进阶的征兆。 需要离开此处。 虞蝉以战养战,淬炼剑骨,却没料想又要进阶,他不觉得现在是渡金丹劫的好时机。 他伸出手,裘落愣了瞬立刻反应过来,从布包里掏出几张黑黢黢的布片递过来。 虞蝉把两张“传讯符”交到叶决手上,虽然不是很情愿,但此时也找不到其他通讯工具。 “记得找我。” 叶决接过来,没答应也没拒绝。 等人走后,叶决搀扶起白瑾芳,她已醒了片刻了。 因失血过多,白瑾芳脸色苍白,嘴唇也毫无血色,她担忧地看了眼天色,推开叶决。 “我留下拖住他们,你快离开,”白瑾芳深深看了叶决一眼,“隐姓埋名,哪怕当个平凡人也好,好好活下去。” 叶决不悦地“啧”了一下,不想听这遗言一般的交代。 “我只是杀了该杀的人,你是觉得我做错了,要你来做好事赎罪?” 白瑾芳一愣,垂眼摇了摇头。 “那你就是不舍得这个破地方!”叶决压抑着怒火,最疼的时候他甚至都不吭一声,现在却如此情绪外露。 “……娘和你走。”默了片刻,白瑾芳轻声道。 叶决脸色好了些,看着手里丑兮兮的传讯符,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看着飞散的黑灰,低声道:“后会无期。” 说罢挥手打碎了提前布好的隔音结界,搀着白瑾芳,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叶府。 · 叶卓整日都不在府上,听闻仙盟的仙使要来调查,便以代家主的身份先去逐个拜访了养在叶家的那些族老们。 他们虽然是不修行的凡人,但也多少有些威望,到时只要所有人咬死叶决堕魔这件事,叶决便活不成。 等他回来寻诸位老祖,却只见折断的草木、坍塌的山石,还有地上虽然完整但早已冰冷的尸体。 为何他竟一点动静也没听见? 心中的恨意澎湃灼烧,最后化作冰冷的念头——都完了,他的底牌没了! 独自原地站了很久,直到夜色浓重到什么也看不清,叶卓抬起头,不,还有转机。 他转身离开,亲自锁住了这个院子。 叶卓回到房间,沐浴焚香,换了身最喜欢的衣袍,不让人跟着,独自提着精致的风灯再次出了门。 他挨个院落重新拜访诸位族老。 敲门声起,族老见是叶卓,客气地开门领人进入。 “家主,这么晚了,又有何事?” 木制手臂微微动了动,发出细响,叶卓的脸半明半暗,目光拢在阴影里。 一抹灵力化成细丝,悄无声息地绕在族老的脖子上。 没等人呼救出声,便将人活活勒死。 叶卓转身出了门,心里越来越轻,他目光定了定,向下一道门走去。 天快亮的时候,硕大的叶家府邸,有火光冲天而起,无声无息地燃烧了一天一夜。 扑不灭也救不了。 奇异的是,竟无一人出声呼救,也看不到一人逃出生还。 叶家后街,一尘不染的仙人低头看着半身染血沾满灰尘的年轻人,目光悲悯。 “简前辈……”叶卓进气短出气长,竭力伸出手向眼前的人够着,“前辈救我……是叶决,我要找叶决报……报仇……” 简惜寒饶有兴味地蹲下身,不戳破眼前人的谎言。 “好啊。” · 半空中,仙人腾云驾雾火急火燎往缘界赶路,正是仙盟的仙使。 仙盟并无盟主,事务向来由五大宗宗主商议决定,只任命一位仙使驻在仙盟总部,负责汇总和统管大小事宜。 此次仙盟听闻异动,他先派人去叶决受伤的那处魔潭查探了一番,果见魔气外溢。可这等程度的魔气别说引人堕魔了,取一罐放家里当纪念品都不会造成任何威胁。 不过,未免叶家那等悲剧重演,他还是调派人把那魔潭封了。 与此同时,魔渊那边派去的人也传来消息,封印果然松动了,五大宗为此紧急聚在一起商议了三天三夜,这才决定派人到叶家调查。事态紧急,仙使决定亲自跑一趟。 仙使腾云接近叶府大门的时候,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到不能说话,继而内心一阵痛惜。 未曾想竟见到这幅光景,简直惨不忍睹,惨无人道! 定是叶决堕魔后回来灭门了,魔头果然死性不改! 尚未来得及落地,急匆匆转身,他要当面报给五大宗! 23.魔渊 狂暴凌乱的气流终于止息,破庙顶的瓦片停止“噼里啪啦”的呻吟,安分地归位。 裘落双手交叉搓了搓手臂,方才狂流般的剑意又冰又寒,差点以为自己来到极寒之地。 他顶着一头被风吹成鸡窝似的头发,回到破庙门口。 虞蝉负剑走出,“我闭关三天三夜,你就在此干等?” 裘落松开自己心虚地挠了挠鼻子,“这不是担心你吗?” 说着“诶?”了一声,“鱼叉,你不是要进阶吗?怎么还是原来的修为?” “现在渡金丹劫不合适。” 从筑基渡劫到金丹对修士来说本就是一道重要考验,而天生剑骨则会让他渡劫的难度更甚,何况这是虞蝉二次结丹,他需要合适的地点与时机渡劫。 他选择闭关就是为了把修为暂时压制住,淬炼后的剑骨像是忽然苏醒了一般,源源不断地吞噬灵气,化为剑意,将此中剑意化入体内就耗费了不少功夫。 裘落“唔”了一声,似懂非懂也不追问。 他现在一心要往破庙里去,他怀念里面的稻草,这几日担惊受怕挨饿受冻的,根本没有休息好,他现在最想躺下好生补个觉。 然而虞蝉挡住了他去路。 “该走了。” 裘落一个激灵,“去哪儿?” 虞蝉:“回修真界。” 按照他看见的剧情,马上就是仙盟追杀叶决,叶决跳入魔渊的关头了,无论如何他也必须要前往魔渊一趟。 裘落还没来得及把他那头鸡窝头发理顺,就被虞蝉薅到了剑上。 刚要开口抱怨,呼啸而来的风让他无法开口,他眼珠睁圆,鱼叉御剑何时这般厉害了? 从东洲穿过两界屏障到九霄宗御剑尚且要十五日,何况他们要去的是位于修真界另一边的魔渊。 虞蝉缓缓停下,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其他人是怎么快速往返两界的? 不过,他很快得到答案—— 就在不远处,一排宗门弟子站在一围石台上,紧接着,灵纹闪烁灵光大作,石台上的人原地消失不见。 虞蝉回头,“可以乘传送阵?” 当初来的时候,还坐了七日飞舟。 对裘落道:“你早就知道。” 裘落闻言摊手:“咱们不是没灵石吗?” 虞蝉默了默,确是如此。 转身,重新研究起其他过界方式。 “这不是剑尊弟子吗,怎么没灵石用传送阵了?” 虞蝉皱了皱眉,又是那熟悉而欠揍的声音。 李修齐走近,脸色忽地一变,虞蝉不是道心破损境界再难提升了吗? 怎么几个月不见,就已经筑基圆满了? 转念一想,就连自己在筑基圆满都停留这么久无法突破,何况是这道心破损的家伙,他定然是结不出金丹的! 李修齐扬了扬手中的九霄宗令牌,“你不知道吧?只要凭借九霄宗令牌使用传送阵,费用都是由宗门统一报销的。” 神色更加得意,“虞师弟不会不知道吧。” 裘落拾起腰间令牌,是破妄峰的,而其形制与九霄宗的竟完全不同。 想来,是不能用的。 传闻长绝剑宗遗世独立,带着亲传弟子长年在破妄峰清修,向来不参与宗门事务,没想到竟是连山门令牌都不记得更新吗? 裘落眼神不善地看向李修齐,所以自始至终,九霄宗的资源几乎都没向破妄峰倾斜过,何况路费呢?所有人倒是一心想把破妄峰瓜分,算盘打得真响! 而虞蝉看向李修齐手里的令牌,目光平静甚至毫不在意。 裘落扯了扯虞蝉的袖子,低声道:“鱼叉,说话啊。” 虽然裘落很想骂过去,但是他修为低,对面剑修一个剑风就能把他卷飞,所以只好暂时苟且。 虞蝉:“嗯。” 虞蝉目光一动不动,他现在正认真考虑,他能否顺利将九霄宗的令牌抢到手。 难以应付的不是李修齐,也不是一边撩头发一边看过来的紫衣女修,而是他们身后的长老。 铮鸣峰长老是元婴修为,李修齐筑基圆满,苏吟雪可以忽略不计,若他开打,以一敌二,战力并不在优势。 他凝一抹剑意于指尖,忘玄长老果然转头看过来,并试图释放威压。 虞蝉打散那抹剑意,侧头看了眼裘落,若是他的修为能到筑基,倒是可以一试…… 裘落不知这道目光意味着什么,只是忽然觉得脊背发凉。 虞蝉转过身,不再理会李修齐。 倒是李修齐见虞蝉冷淡如斯,气从心中起,“好你个虞蝉,如此目中无人,你师尊没教你做人的基本礼节吗?” 虞蝉头也没回,“你师尊教你了。” “师兄”,不知何时,苏吟雪竟飞身而来,刚碰上虞蝉的衣袖,就被冰寒的剑意弹开。 虞蝉冷脸转回身。 裘落呲牙:“做什么!别拉拉扯扯的。” 苏吟雪站稳身子,一边安抚好李修齐,一边对虞蝉道:“宗门传讯让我等火速前往魔渊,参加仙盟围剿魔头的行动,师兄虽然没被邀请,终究是同门,不知师兄是否愿意和铮鸣峰一路同行?” 话音刚落,忘玄长老已赶来,和善道:“虞师侄不如一起。” 裘落嘴角抽了抽,与这几个奇葩同行,不知鱼叉能否忍住半路不出剑? 虞蝉果然道:“抱歉,不是一路。” 低阶弟子前往魔渊,最多是在外围壮大宗门气势,顺便在长老们的庇护下增长见识。 与虞蝉要前往的地方确实不是一路。 苏吟雪眼角湿润起来,“虞师兄,师尊也是好心,你怎能如此不识好人心……” “虞师弟与我同行。” 一道声音斜插下来,打断了苏吟雪刚酝酿好的道理与控诉。 与此同时,两块天阙宗令牌隔空飞来,稳稳当当落在虞蝉和裘落手中。 虞蝉冲来人点了点头,“苍隽师兄。” 李修齐:“虞蝉,别以为你们人多就有理。” 苍隽“啧”了一声,“怎么到哪儿都能听见野狗乱吠。” 他不耐地压了压眉头,“你们三人,我们三人,说我们人多,怎么,你不算人?” 李修齐语塞,后退一步,显然已气结。 虞蝉忍不住抿了下唇角,这种场合果然还是看苍隽。 三人不再耽搁,走向传送阵的石台。 裘落眉飞色舞地晃着手中令牌,冲着李修齐:“天阙宗的师兄就是仗义!” “不像某些人……” 话没说完,身影便消失在灵光之中。 苏吟雪眼角泪痕未干,仰头对忘玄道:“师尊,九霄宗弟子与外宗弟子同行,怕是对宗门影响不好,我们速去把虞师弟叫回来吧。” 李修齐本就被气到不行,沉着脸道,“师妹所言不错。” 忘玄点点头,“乖徒儿如此顾全大局,那就依你们所言。” 苏吟雪走在前面,率先抬脚踏上传送阵,刚要碰上石台,就“哎呀”一声发出惨叫。 整个人被弹了回来,重重跌在地上,摔得结结实实。 竟忘了传送阵的冷却时间还没到。 · 传送阵本身靠灵气驱动,又需专人养护,因此只能到固定地点。 虞蝉等人只能先到修真界边缘地带,再共同御剑前往魔渊。 一落地,已经能感受到周围气压低沉,还是白天,地平线的交界处却凝着黑气,黑气愈来愈多,正在凝实成团团黑云。 “魔气外溢了。”苍隽道,说着眼神里划过一抹战意,越往前方越是充斥危险。 他问:“虞师弟,你有什么非去不可的理由吗?” 苍隽看出虞蝉的修为又提升了,但筑基期想要去魔渊边缘,确是在冒险。 虞蝉看向苍隽:“使命所在,义不容辞。” 倒也没说谎。 苍隽若有所悟,他隐约听闻无情道修者身负特殊使命,加之长绝剑尊多年来一直守护魔渊封印,他不免多做联想。 既然如此,他便尽力多照拂一分。 飞剑疾驰而去,越接近魔渊外围,越能感受到空气中的滞浊,虞蝉不得不压低高度。 放眼望去,魔渊外围已被仙门弟子占领,以五大宗为首,从内向外,元婴长老和金丹弟子阵列在魔渊边缘,筑基及以下弟子占据魔渊外围。 人虽然多,不过以道服形制为区分,倒也泾渭分明。 宗门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半空中黑云弥漫,飞沙走石。 虞蝉面不改色地躲开凌空飞来的碎石,速度丝毫不减,可谓一往无前。 落在苍隽眼中,让他毫不怀疑,就算前头是死地绝境,虞师弟也会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这般的心性,即便曾经道心破损修为跌落,苍隽也觉得虞师弟未来必大有所为。 甚至会成为这死气沉沉的修真界的变数,只是修真界莫再像辜负长绝剑尊一般辜负了他…… 苍隽带人停在魔渊边缘,远离五大宗的偏远位置,相对安静而安全。 “虞师弟,尽力而为便可,遇到危险便往后退。”前面还有高个儿的能顶着。 虞 蝉点点头,“多谢师兄带路。” 虞蝉侧身看了看前方的人群,九霄宗的旗帜鲜明而骄傲地飘着,只扫一眼,不再多看。 他更想知道书中剧情里的“主角”会出现在哪里,是混在仙盟的人群中,还是趴在哪块山岩后面默默观察着这一切? 按照进度,不出半个时辰,魔渊会再次异动,比之此前将更为剧烈,而覆盖魔渊的黑雾下方,将会出现一道裂缝。 叶决便是在裂缝打开的时候,落入魔渊底。 现在显然还未到时候,虞蝉于是盘腿打坐,开始修炼。在魔气浓郁的地方,尝试汲取那稀微的灵气,无异于逆势而为,却格外能锻炼经脉强度。 裘落摸不着头脑,都到了魔渊边缘了,鱼叉是怎么坐得住的? 就算闭着眼,虞蝉也仿佛看透了他似的,“闲着也是闲着,坐下修炼。” 火烧眉毛了,修什么炼啊! 奈何虞蝉早已入定,对他理也不理,又把他扔一边了! 裘落泄了一口气,耷拉下脑袋,只好在虞蝉身旁坐下,也开始运转灵力…… 另一边,苍隽御剑回到天阙宗队伍。 带队长老捋着须子望着他飞来的方向,笑道:“能成为少宗主的朋友,想来那位小友十分优秀。” 苍隽抱臂,看向黑压压的魔渊上方:“还没比试过,不过我很期待。” 余光瞥向一旁的九霄宗:“至于人品,倒是比旁人好上太多了。” 仙门上方早已拉好了防护结界,这一方天地里风吹不着雨淋不到的,众人守着魔渊边缘,也不至于干干站着,大家也都有寒暄客套,高声的低声的交流都有。 只是不知为何,苍隽这边话音一落,周围忽然静了,声音好巧不巧落到了所有人耳中。 刚归队的铮鸣峰三人:“……” 不少目光静悄悄暗戳戳地落过来。 李修齐和苏吟雪忽然觉得如芒在背。 九霄宗掌门忘津正对李修齐道:“你已筑基圆满,尚且可以留下,但苏吟雪修为不够,必须回外围去。” 苏吟雪嘴角扁了下去,哀求道:“掌门,我不会给大家添麻烦的。” 忘玄:“是啊掌门,吟雪也只是增长见识,何况有我在……” 既清泠又有些慵懒的女声落来:“你当这是梨园唱曲还是茶馆说书,还得寻个雅座?” 接着是先飘来的幽香,“忘玄真君,没见你这徒儿已经支持不住了吗?” 忘津看着苏吟雪脸上已冒出涔涔冷汗,呵斥:“回去!” 忘玄待再要求情:“掌门……” “再多言你也滚。”忘津甩袖转身,再不想理会身边的人。 “咦,那边的美少年是不是你九霄宗的徒儿?”女子问道。 “长绝剑尊弟子,虞蝉。”忘津语气颇为不善。 这步带香风语酥透骨的女子正是合欢宗宗主,季曳宗主此时正目不转睛望着结界外远离人群的玄衣少年。 少年正持剑站在魔渊边上,身姿笔挺,衣摆猎猎。 目光定定望着魔渊下方,外面的烈风碎石不能将其动摇丝毫。 更绝的是那张清冷而惊艳的脸,是这无边晦暗中唯一让她心尖一颤的亮色。 身穿老气横秋的道服也不能掩盖,他知道自己有这么好的底子吗? 不过既然是长绝剑尊的弟子,现在也就是没有师尊庇护的小可怜了,那么她收为弟子不为过吧? 季曳向虞蝉的方向招了招手,抬声道:“小蝉儿……” 你要师尊不要? 话还未问出口,山峰猛然震颤,四下传来轰响。 与此同时,绵延不绝的低频声波不断激荡,像有人在深渊桀桀低笑。 脚下的山石就像活了一样,激烈地晃动,所有人都自顾不暇,只好竭力稳住身形。 季曳措手不及,身形一个踉跄,恰好被身侧的忘津扶住。 却见她愣愣站在原地,一时没有回过来神。 忘津只当季曳吓到了,并未在意。 却听她喃喃:“他怎么……跳下去了……” 声音不大,在场的却都听得清。 浩然宗,药王谷的人查觉异样,于是循声赶来。 苍隽持剑拨开一无所知的众人,沉声问:“季前辈,是谁跳下去了。” 方才虞蝉明明就站在那里,怎么等他回头一瞥人就不见了?莫非方才…… 他定了下神,最好不要是。 “是虞蝉,”季曳整理好神色,一字一句道:“他跳下去了。” 苍隽手里的剑猛然一颤。 24.逆天 不知过了多久,众人才明白方才究竟发生了何事。 只是暗中神色各异,沉默不说话,便是以九霄宗为首的五大宗也无人接话。 不知谁说了一句“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救人!” 人群里有人反驳:“魔渊深千丈,如何救?” “是啊,难不成也跟着跳下去?” “别是季宗主看错了吧。” 此话一出,仿佛给在场的宗门弟子提供了新思路。 “许是人形石头被震落了,没必要大惊小怪。” “诸位莫忘今日来此目的!” 浩然宗宗主率先道:“既然无事,浩然宗便先去布防护阵了。” 忘津真君沉声道:“请各宗归位。” 苍隽恨恨咬了咬牙,飞身向半空,所有人都畏惧魔渊,他偏要开出一条通往渊底的路! 邹飞央惊呼:“少主,不可!” 苍隽将底下那帮道貌岸然之人抛至脑后,凝气聚力—— “师侄,我来助你!” 说话的正是季曳,她不顾身侧弟子们的阻挠,运功将灵力灌注给半空中的苍隽。 苍隽感受着澎湃的灵力,重新念诀,继而扬手挥剑重重一劈! 剑气浩瀚如海浪,惊涛滚滚向魔渊席卷而去。 而就在剑气与黑雾相接的那一刻,竟忽然扭转了方向,被反弹回来! 变故发生得太过突然,苍隽闪身躲开,差点惊出一身冷汗。 方才那一剑,已有元婴修为,就这么被挡了回来…… 季曳也愣在原地,内心如坠冰窟,难道她与小蝉儿就这么有缘无分吗? 原来,黑雾上方不知何时形成了一层屏障,将仙门的人牢牢隔绝在外。 与此同时,外围驻扎的弟子中传来异动。 “报!东方忽然出现缺口,魔气正大量外泄。” “西面和北面也有!” 新的大量的魔气源源不断外泄,若被低阶弟子吸入后果将不堪设想。各宗长老急忙带领弟子前去查看,并实施封堵。 人群中一阵骚乱。 药王谷的弟子们分成小队,给被魔气伤到的弟子们治疗,便看到防护结界外,一个年轻弟子穿着身灰突突的道服,顶着凌乱的头发,正在结界外愈发狂暴的魔气中盘腿打坐。 俨然正在修行! 其面目虽然狰狞,但身形竟丝毫不晃,大有与天争命的豪放感。 “这位师弟,快进结界里来,外面危险!” 裘落睁开眼,确定是在对他说话。 “进去做什么?外面魔气这么浓郁,是多好的修炼机会!” “压力我的,会使我强大!” “天不让我灭亡,我必比天猖狂!” 说完,发出反派才会有的张狂笑声。 药王谷弟子:“……这位师弟疯了!!!” 裘落翻了个白眼:“你疯了,你全宗都疯了!” 虞蝉走之前可告诉过他,此处魔气虽然浓郁,浮到上方的已经被稀释过好几轮,看起来可怕,实则可以当做拓宽经脉的磨刀石,只要心里过得去,便不会受到实质性的伤害,更何况,混入体内的魔气,不出七日便会消失。 裘落感受着经脉内不断涌起的热意、愈发清明的识海,修为突破近在眼前!再次感叹,听鱼叉的总没错! 顾聆帆见裘落说得如此笃定,且这么半天,除了有些疯癫,并未见他有什么不对,便制止了试图要把人去拽回来的师弟。 等等!他侧头看了看同样惊愕到合不上嘴的师弟们,那位疯癫的师弟刚刚是不是进阶了? 一回头,方才还在身侧帮忙的九霄宗师妹,已经抱着琴冲向还未封堵好的魔气缺口,边跑边道:“诸位师弟师妹,我们也要修炼!” 紧接着越来越多的弟子围在那一处,也不补缺口了,尽皆开始打坐修炼,逆着魔气走势,强取所剩无多的灵气,每个脑袋上都冒出冷汗涔涔,可都在咬牙坚持。 苏吟雪走来,看着咬牙切齿痛苦修炼的一众弟子,不由轻哂,“诸位还真是没苦硬吃,怕不是在作秀吧?” 卓素素膝头躺着七弦古琴,此时正感受着与灵器的共鸣,闻言抬眼,指尖在琴弦一撩,实质化的琴音敲在苏吟雪肩头,让她身子晃了晃。 卓素素笑道:“筋骨这般弱,怕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吧。” 说罢不再理会苏吟雪,在修炼大道面前,方才的事微不足道。她也切实感受到了这种修炼方式的好处,在魔气的压力下,她与古琴同仇敌忾,心向一处,产生的共鸣比在洞天福地下更为强烈。 不知为何,她脑海中浮现桃花树下每日挥剑万下的虞蝉师兄,异动之后,她仿佛听见了虞蝉师兄的名字,莫非他也来了? 他也一定会懂得这种修炼之法的好处吧。 不仅卓素素,四周的弟子也或多或少有所感悟,坚持不下去的,已经被药王谷弟子们强行抬走了。 还在坚持的,不停念着口诀,细听不是本门心法,而是些更为奇怪的口号—— “天不亡我,我必猖狂。” “压力我的,都去死吧。” “好葡萄是我的,酸是别人的。” 听到最后一句,苏吟雪气得眼皮一翻,软绵绵晕倒在地上,被赶来的忘玄抱走了。 顾聆帆看着眼前的一切心神震荡,疯了,都疯了。 一瓶丹药裹着柔和的辉光骤然飘落在眼前,顾聆帆惊讶转头,“简师叔。” 简惜寒微笑点了点头,“这是上品清心丹,分与众弟子吧。” 顾聆帆感激地接下,有了这清心丹,这些不顾后果的弟子们便不用受拔除魔气时的蚀骨之痛了。 他看着简惜寒向魔渊边缘去的身影,心中动容,简师叔不愧是菩萨心肠,不仅专程赶来襄助,就连这珍贵丹药都毫不犹豫分与这些普通弟子。 魔渊边上,元婴长老们数次尝试,也没能将魔渊屏障打出道裂缝,反而快要被反弹回来的攻击反噬。 他们一而再再而三的尝试,并非是为了解救方才落入魔渊的虞蝉,而是他们觉得堕魔的叶决此时定然已经找到魔尊封印,并准备释放魔尊。 仙门为了苍生大义,不能放任其如此,定要将魔头叶决捉拿并处决。 而简惜寒此时正静静站在悬崖边上,仿佛再往前一步就要跌落。 他目光落向渊底,视线一动不动,仿佛在等着什么。 半个时辰前。 简惜寒带着叶卓落地,把他扔在一片荒废的乱石后头。 叶卓畏畏缩缩靠在岩石前,喘着粗气,“前辈为何不为我疗伤?” 简惜寒低头理了理袖子,才抬起头,微笑道:“你不想让叶决的罪孽更深吗?这身伤口就是最好的证据。” 叶卓被说服,跪在地上,“求前辈为我报仇,我愿意当牛做马。” 简惜寒笑了笑,转身离去。 给他当牛做马,这人还不配。 他来到山隘的一处断崖,系统给他的信息里,叶决就是在附近,被魔尊分身蛊惑跳崖的。 简惜寒静静等着,他看见叶决准时出现。 和他所想一般,双目猩红,周身黑气,神色看起来十分挣扎,仿佛整个世界都已把他辜负。 很好,越是这样的人,面对难得的一点温情,就越会粘上来,甚至愿意奉献出一切。 可是叶决没有跳下去,甚至散去周身黑气,神色也恢复清明,正要转身离去。 简惜寒眉头轻蹙,一定发生了什么,让一切起了变化。 系统忽然苏醒。 【任务提醒:前往魔渊拯救魔头叶决。】 叶决不跳,他如何救? 简惜寒眼中一寒,扬袖间打出一道灵力。 他眼看着那身影真正掉了下去,才 满意勾了勾唇。 · 魔渊崖底漆黑一片,肆虐魔气有如狂欢的蛇群,四处乱窜。 叶决没觉得有任何不适,相反在这里行走让他觉得很自在。 但不代表他想主动“投怀送抱”,魔渊之所以叫魔渊,因为这里封印着魔尊。 魔尊就快要苏醒,识海中的黑影愈发躁动不安,不加遮掩,才让他知道其真实身份原来是魔尊分身。 他假意被黑影诱惑来到魔渊,在黑影“回家”前的那一刻,反向吞噬黑影。 叶决挑了挑唇,黑影前辈真是蠢得可以,分身尚且如此,看来魔尊本体也不见得聪明。 吞噬完毕,叶决经脉内所有暗伤都已痊愈,看来黑影前辈堪称是疗伤圣药。如果说有什么副作用,那便是他现在修炼只能依靠魔气。很难说自己还算不算得上是人。 是人是魔有何所谓?世上的人,有多少比魔用心险恶? 叶决没料到,在他转身准备离开时,忽然脚下一滑,终究还是落了下来。 他抬起手掌,尝试凝起一团魔气,很顺利打散眼前的黑气,道路再他眼前延展开来,他冷哼一声向前走去。 一路往前走,好似没有尽头,叶决就快失去了耐心。 忽然看见蓝光闪烁,脚步声随之传来,叶决放轻呼吸让开半条路,不过丝毫没有遮掩自己气息的打算。 来人的脚步没有丝毫停滞,很快,叶决看清了对方。 玄色道服,清冷身影,眼前蒙着一条黑布。 来人停下脚步,淡然而笃定道:“叶决,又见面了。” · 虞蝉不知,明明叶决就站在眼前,为何迟迟不作声? 正思索间,冷冽的气息刮来,虞蝉拔剑格挡。 “哧啦——” “魔物,还不现出真容!” 陨铁剑撞上铜鞭震得虞蝉手腕疼,虞蝉眉头一蹙,旋身后撤些距离,释放出两道剑意,左右夹击叶决。 剑意很快被打散,没能困住叶决,耳边传来轻响,对方已经靠近身前。 冷傲不屑的声音传来,“装得挺像那么回事。” 虞蝉侧身,在心底叹了口气,任人把眼前的黑布扯下。 他睁开眼,静静看着对方停下了动作。 双眼蒙上黑布,并非是虞蝉双眼受伤,是他刻意为之。 既然渊底看不清,他便以剑骨做灯,以神识为眼探路,磨合神识与剑骨。 退去黑布的双眼,眼白与瞳仁分明,在叶决看来依旧是让人讨厌的冷淡狂傲,却也知晓绝不是魔物所化的幻形了。 虞蝉收了剑,“你想加入破妄峰?” 叶决抱臂靠在身后的山石上,轻笑一声,“想得挺美。” 虞蝉定定看向叶决,“那你为何将我认成心魔?” 若非心底有过念想,又自欺欺人不肯承认,怎会如此笃定自己是心魔而非救兵? 叶决转过身,重重冷哼一声,“并非,是你奇怪。” 虞蝉也起身跟上,没说只有都奇怪的人才有话说。 两人相遇的位置恰好是岔路口,说明有两条路已经被提前走过,没有再走一次的必要。 他们径直踏上另一条路,更狭长更暗无天日,被两边倾斜的山体夹着,仿佛要压过来把一切都挤扁似的。 叶决走在前面,脚步坚定,没有丝毫迟滞。 虞蝉也没觉得吃力,在跳入魔渊前,他已尽可能汲取足够多的灵气,甚至还要隐隐压制以免灵力暴走。 走过很长距离,也不知走了多久,眼前光景发生变化,他们来到一片宽阔的空间。 只是这里生机全无,灵气干枯,甚至连游动的魔气都销声匿迹,可以说是一片死寂之地。 如果不去看高处那闪烁不安的金黄辉光的话。 “就是这里。”叶决道。 传说中魔尊被封印之所。 25.封印 金黄色光纹流动的地方,便是将魔尊囚禁百年的封印。 虞蝉眼中闪过一抹惊艳,纵然知道当年是长绝剑尊将魔尊封印于此,百年之后,他仍能想象的到当时场景。 叶决看着虞蝉神色,忽然问道:“你可知这封印由来?” 虞蝉很实在地摇头,记忆中长绝剑尊并未提过任何关于封印之事。 叶决并未自问自答,转而道:“你可听说过‘臻羽仙君’,别说你不知,他可算得上你师尊的至交好友,当年与你师尊同游同往,这段友情在百年前算得上一桩佳话。” 虞蝉:“不知,师尊从不与我提及旧事。” 不仅长绝剑尊处,虞蝉来到此界也从未听说这个名号,他窥见的天道剧情里,也毫无线索。 想来已经陨落。 叶决心中忽然生出一种无力感,他好不容易寻到机会,让眼前人见识下自己的博学多闻,奈何对方并不多给反应。 只好自顾自说下去,“你可知他现在何处?” 虞蝉奇怪地看向叶决,表现出的好奇约等于无。 叶决:“抬头看这封印。” 虞蝉仰头细看,发现这死寂的崖壁上,唯有封印处隐现生机,不仅隔绝了魔气,还温养着封印外这片死地,维持这片空间稳定不坍塌。他抬手触摸岩石,果真有温润之感。 “你是说这道封印便是‘臻羽仙君’?” 叶决点点头,看来这人虽然木,至少脑子是活的。 他道:“当年长绝剑尊打败魔尊后,缺少一道封印,最后是‘先天道体’的臻羽仙君以身献祭,化作封魔印将魔尊镇压,才有你们修真界的百年安定。” 虞蝉先纠正了叶决的话:“你也是修真界的人。” 又问道:“为何现在无人提到臻羽仙君?” 叶决忽而轻嗤,他怎么知道? 这些还都是他当年为了解修真界,翻遍档案,甚至将《三界实录》翻阅到百年前才得知的。 从前人们只道他是不世天才,总能获得上好机缘,修为进阶突飞猛进,却无人知晓他在背后付出的努力。 叶决眉头压下,沉声道:“许是修真界的功劳簿上躺不下如此多人,尚有长绝剑尊济世降魔,谁还记得死人贡献?” 他没说的是,当活下来的那位也失去了价值,也将会被毫不犹豫舍弃。 虞蝉眼中闪了闪,虽然觉得叶决似乎还有未尽之言,但他更疑惑当年真相,直觉告诉他,事情并非看起来那般简单。 不过现在,除了当事人并无人知晓当年真相,若他还能见到师尊的话…… 正沉默间,身后的封印好似活了一般开始剧烈晃动,碎石窸窣掉落,隐隐的嗡鸣声传来,却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咕噜声,粘稠如墨的魔气从裂缝中猛烈钻出,狂躁地侵占着此方空间。 源自魔尊的威压绵密而粘滞,向四周不断释放,最后停在魔渊上层,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 虞蝉试图封闭神识,仍不免识海震荡,眼角已有血泪滑落,他抬手擦掉,在浓重魔气中寻找叶决所在,却无法感受到对方气息…… 只好先在原地打坐,稳固心神。 当虞蝉调息完毕睁开眼,周围一切已然清明,抬眼对上抱臂站着不知看了多久的叶决,对方冲他挑了挑眉。 “就这点本事,还敢独闯进来,你对我的执念原来这么强?”叶决看向虞蝉,眼里满是戏谑。 虞蝉不在意般站起身,给自己施了个清洁术。叶决还知道给自己找回场子,看来魔尊本体产出的魔气对他并没有什么影响。 他指了指上方的封印,“或许我是为此而来。” 叶决点点头,“我信。”神色却表明,他可并非这么想。 背后的封印猛然间颤了一下,浑浊而粘稠的声音传来,“你回来了?” 这位魔尊怎么有些自来熟? 虞蝉下意识看向叶决,此时他的双眸已充斥血红,瞳孔缩成浓黑的一点,周身黑气缭绕,形态俨然已脱离人的范畴。 只见那诡谲眼眸中的黑点冲虞蝉动了动,虞蝉怔了一瞬,攥着剑柄的手松了松,立刻向后退去,给叶决和魔尊留出足够的相处空间。 虞蝉找到个僻静而视线极佳的地方开始打坐,打算借助魔尊流出的威压磨炼神识。 想了想,掏出几枚仅有的留影石,多角度全方位地放置好,才阖上眼睛。 “本尊等你很久了——”魔尊一边说着话,封印的裂缝就吞吐一波黑气。 叶决才刚吸收了一波魔气,此时正好用来伪装,让自己看起来已被“分身”占领,此时不过是现出本来面目,自来熟地开始与魔尊答话。 “外面很好。”叶决道。 这回答勾起了魔尊当年称霸时,遥远且美好的回忆。 “蓝天绿草,身心自由,新鲜的空气……本尊都要亲手摧毁!” “还有无穷无尽香喷喷的灵魂,本尊要慢慢享用!” “修真界,本尊要归来了!”魔尊重重吐出一股黑气,越想越兴奋,“呵呵呼呵呵……咯咯咕嘎嘎……哈哈哈哈……” 叶决从未听过如此曲折环绕九曲回肠的笑声,当真是魔音贯耳,甚是恶心。 魔尊笑够了,恢复了对修真界的谨慎,一抹红光划过,目光般扫过几丈外凝神打坐的虞蝉。 “那个小鬼是谁?” “我收个小弟不过分吧,反正我的也是你的。”叶决说完打了个寒颤,他怎么说得出这么恶心的话? 魔尊很快认同这个说法,忽略掉虞蝉,很快进入正题:“你去撕下封印。” “不行,”叶决表情严肃,“撕下来然后呢?” 魔尊:“本尊自然有办法离开。”魔渊边上似乎有很多美味的□□,他只需要轻轻一夺舍…… 叶决脸上挂上了愤怒,“你走了我怎么办!修真界都知道我现在是魔头,我怎么离开?!” 魔尊垂下目光,看了看眼前这似乎在跟自己撒娇的小玩意儿,低低笑了两声:“本尊不会抛弃每一个分身。” 语毕,一根指节大小的青黑骨状物飘来,叶决嫌弃地想躲开没成功,只好任其落在掌心。 “这是本尊的魔骨,有它在,修士不会识破你的身份。” 叶决满意地收起来,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朝拜道:“我是魔尊大人永远的信徒,就让我救魔尊大人于水火。” “请往后挪一挪,以免伤到魔尊大人。”叶决面无表情地说着,在魔尊看不到的地方,恢复原本模样。 他飞身摸到封印边缘,才看清,原来流动着金黄光纹的,是一道道排列成阵的符纸,光纹在符纸上自然流动像是有生命一般,想必就是臻羽仙君灵体所化,真正用来镇压魔尊的符咒。 叶决没多想,迅速将掉落的半面封印符纸贴了回去。 而短短一息内,他眼睁睁看着那符纸又掉了下来…… 魔尊:“好了吗?本尊能出去了么?” 叶决皱了皱眉,一边松开封印口子,嘴上道:“魔尊大人试试能不能通过。” 魔尊相信了叶决的话,正把头慢慢挤过来——剧烈的痛楚骤然传来,让他一瞬失去了意识。 威压暂时消失,笼罩在魔渊上方的无形屏障也跟着消失了。 叶决觉得胸口轻松许多,他收回铜鞭,落回地面。 虞蝉此时已起身,“你这武器确实不错。”他目睹了方才一幕,能把魔尊打晕,怎么也是极品法器了。 叶决以袖狠狠蹭了蹭沾过魔尊的铜鞭,才道:“此鞭名为‘蟠龙’,是从仙陨大能处获得,确实厉害。” 虞蝉默默慨叹了下叶决的好运气,问道:“你无法修复封印?” 叶决绝不亲口承认,冷哼一声,移开目光。 虞蝉没理会叶决莫名其妙的胜负欲,略作思忖道:“或许我可以试试。” 叶决闻言颇为不屑地挑了挑眉,都是筑基期,没有他行自己不行的道理。 默默在一旁看戏。 转眼间,虞蝉已经利落飞身向崖壁,将符纸重新贴回去。 一息、五息,一刻钟过去,符纸仍牢牢贴着。 叶决:“……” 感受到身旁不善的目光,虞蝉淡淡道:“许是这封印认生。” 若他的推测不假,这封印只认无情道修者,唯有与师尊一脉相承的功法,才能让其重新归位。 叶决张了张嘴要说什么,后背忽然传来寒意,是来自他与魔尊冥冥之中的感应,魔尊醒了。 那浑浊粘稠的声音再次传来,“本尊的奴仆何在?你在哪里!!!” 伴随一阵剧烈的晃动,只见刚修复的封印又明晃晃的撕开了,比之方才,又多了一道裂缝。 叶决侧身,向虞蝉摊了摊手,看来这位与封印的“关系”也不怎么样。 目光转而凛然,手执蟠龙再次向封印飞去。 虞蝉也紧随其上。 叶决嘴上一边说着“你的奴仆在此!”,一边手上不停,将铜鞭狠狠一挥,硬生生砸穿条岩缝,顺着魔尊撞开的缝隙砸了进去。 魔尊再次猝不及防地晕了过去。 虞蝉立刻凝神聚气,将封印符纸贴合,并施加一道剑阵于其上。 好景不长,魔尊这次回过味儿来,苏醒的一瞬间就疯狂往裂缝上撞,“你骗我,你这个骗子!” “本尊不会放过你!!!” 叶决:“那又怎样?” 魔尊不知,百年过后,修真界为何会出现此等狡诈小人,他们不是惯会做缩头乌龟?怎有勇气来欺骗他冒犯他,比当面不敬更让人恼怒! 叶决挥鞭数次不成,因为魔尊已经学会闪避,尽管姿态狼狈。 魔尊心里很气,但又觉得叶决此人乃天生魔族之人,只是不巧生错了地方,为了魔族大业,出去后定要收服他,这般一想又没那么气了。 眼看叶决终于要放弃,魔尊探头探脑往外望。 虞蝉看准时机,把符纸按回去,正巧拍在魔尊额头上,烫得他神魂俱裂。 “呲啦……” “啊!!!” “你这个小鬼,本尊要吃了你!!!”魔尊后知后觉,那默不作声的小鬼也绝非善类! 在魔尊反击之前,虞蝉从剑骨中引出剑意,注于符纸内,使之与光纹相融。 叶决:“你确定此法可行?” 虞蝉:“不。”因他不过是个剑修,他已尽力发挥出专业内最高水平。 即便如此,后果也有待考量。 叶决无奈:“我拖延时间,你快想办法。” 虞蝉:“我尽量。” 封印再度出现新的裂缝,叶决忍无可忍,握住蟠龙的手一旋,拔出一道修长凌厉的剑来。 原来“蟠龙”并非单纯的铜鞭,而是内嵌宝剑的双形态武器。 只见叶决将剑身插入裂缝,调动魔气转化成澎湃力量,灌注其中,寸寸刺入魔尊体内。 伴随着魔尊痛苦的低吼呻吟,持剑的叶决脸上也渐渐显出吃力来,他咬紧后槽牙:“你行不行?不行就一起逃命。” 什么魔尊逃出,什么修真界蒙难,什么百姓水深火热?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修真界那么多人,为何单单他二人在此,徒劳无功地妄图修好封印? 叶决侧头看向虞蝉,耽搁这么久,无非还是高看了眼前这个人。 而虞蝉收回伴身剑意,定定看向叶决,目光平静无波,却让叶决感到自己被看穿了。 却是道:“既然你我二人不成,便只能借助外力了。” 叶决吞掉喉间涌出的血丝,刚要说别开玩笑了,他们哪有外力可借? 虞蝉已经返回地面,只留下几个字:“替我护法。” 下一瞬,只见虞蝉周身剑意四涌,逐渐凝结成束,飓风般狂乱地摧刮起来。 少年剑修很快入定,任灵力暴走,剑意豪横,也不管叶决一个人还挂在崖上。 叶决:“……” 说好的共同对敌,这位倒先要进阶金丹了。不对,似乎并没说好,只是他单方面一厢情愿罢了。 不过护法而已,不难。 叶决收回蟠龙,左手剑右手鞭,回到虞蝉身边。 他望着封印上魔气乱窜的裂缝,面上冷沉,心里却不禁担忧,这么短时间够这人渡劫么? 果然不多时,一道黑影从裂缝中钻出,带着魔尊本体的不甘和愤怒,张开血盆大口,露出尖牙和利爪,疯狗般不顾一切地向地面撞去。 “本尊要灭了你们!” 这一回,魔尊将本体大部分力量给了这道新的分身,带着本体的滔滔恨意,准备先乱杀一番再说! 叶决站在高处,炸开一团魔气,发出爆裂声响,吸引魔尊分身回头,“喂,魔尊大人,你的敌人在这里!” 魔尊分身果然转过身,黑咕隆咚的嘴大张着,锁定叶决后发出阵桀桀怪笑,向他咬去。 叶决蓄势,准备在其靠近之时一举打散,他心里有数,即便不打散也能打残。 却不料,魔尊分身在靠近他颈间的那一瞬,全身化成细密的渔网,把叶决整个包裹住。 渔网顷刻间化成细密的游丝,顺着叶决的经脉钻入他的体内。 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以为本尊真的要杀人吗?他真正的目的可是夺舍啊! 魔尊分身努力往叶决的识海里钻,全然没思考过从前那个分身是怎么莫名其妙消失的,更没注意叶决唇角渐渐浮起的笑。 叶决局外人般等着,那可是他的识海啊,他的绝对统治区。 面对力量强横但智慧有待考量的对手,他虽不能做到将其吞噬,至少多周旋一段时间还是可以的。 魔尊分身抢夺识海不成,直接改换策略,转去挤占叶决的身体。 若虞蝉此时睁眼,便能看见叶决在扯自己头发、叶决左右脚互搏,叶决双手掐着自己脖子脸上还挂着邪魅一笑等诡异场面…… 而此时,虞蝉正集中一切精神,将早先拼命积攒的灵气不断压缩、汇聚,在丹田处凝结,额头上不断冒出细汗,顷刻又被凌乱的剑意卷走。 经脉很痛,尤其是曾撑满的经脉终于得到释放,却又不得不压制着速度,让其缓缓流动,若非如此,金丹不会凝实。 虞蝉耐心无比,任识海内的景象千变万化光怪陆离,他听千声观万象,仿佛历经沧海桑田,最后轻轻喟叹一声。 这声叹息来自于丹田内充盈之感,像垦荒多年终于迎来新的收割,又像沉睡多年迫不及待要睁眼。 道心不断闪烁,即将抖落掉最后一层蒙尘。 看清了,原来他的道心竟澄澈透明,从前浑圆完满,而今却无形无状,竟是“无垢道心”。 与此同时,金丹开始成形。 虞蝉睁眼:“叶决,把‘魔尊’扔出来!” 叶决与魔尊分身周旋已久,就等这个时机。他立时从体内扯出魔尊分身,揉成一团黑球向虞蝉的方向掷去。 就在这时,一道天雷自虚空落下。 正劈中那团黑球。 26.商讨 魔渊外,九霄宗铮鸣峰的忘玄长老在自家掌门的注视下再次挥出一剑。 眼见着总是被反弹回来的剑光这次竟毫无阻碍落向魔渊底,心生困惑。 不过还是先擦了擦汗,急忙吞下几颗聚灵丹,今日这遭真是好生损耗灵力,早知便不冲上前头了。 身边,泰岳宗长老也停止挥拳动作,笃定道:“屏障消失了。” 一直观望着这边动静的合欢宗宗主季曳听闻,脸上一喜,闪身来到悬崖边,“果真?” 弟子初梦觉轻叹一声跟上,“师尊,别闹了。” 季曳眼眸一扫,但见魔渊上方果然已经空荡荡,连魔气不知何时都稀薄了许多,起手放出一抹神识探向渊底。 不忘说道:“小梦,你想不想要个新师弟?” 初梦觉已习惯自家师尊秉性,面上毫无波动,“难道新师弟还不够多?” 季曳道:“可这位新师弟不一样,他可是修无情道的哟。” 嘴上说着,不忘凝神于下方,关注着底下动静。 “师尊,快收徒。” 初梦觉顿时来了精神,既然帮不上师尊什么忙,便睁大眼睛俯身努力往下面看,什么也没看到。 “师尊,那师弟长得是否漂亮,年龄几何?你方才是不是看到他模样了?”他接连问道,一抬头发现师尊额上冒出了不少细汗,面色也苍白,已是逐渐脱力之象。 不可随意打断,便闭了嘴,默默在一旁守着。 少顷,季曳收回神识,因灵力透支,脱力坐在地上喘着粗气,“为何什么也探不到?也感应不到封印位置……” 心底升起冷意,不仅封印,她竟未发现任何活人踪迹,换而言之,虞蝉如同凭空消失了一般。 话落到一旁浩然宗宗主经雨霁耳中,他摇摇头,“百年来,无人到过魔渊底,也无人真正知晓封印所在位置。” 季曳被徒弟扶着站起身,“非也,尚有一人知晓。” 自然指的是长绝剑尊,只是这个名字,已经成为仙门正道的大忌,同臻羽仙君一般,正逐渐为修真界所刻意淡忘。 经雨霁不禁忧心忡忡:“万一那魔头叶决真将魔尊放出,以我等之力果真能抗衡不成?” 季曳不再接话,只不过嘴角闪过一抹轻嘲,安静回到合欢宗的位置。 不知何时,一片惊疑声四起。 “屏障又出现了!” “竟又消失了?!” “什么情况?这屏障莫非是活的?” 若非如此,怎么逗弄人似的一会儿有一会儿无的?难不成是魔头恶趣味,躲在底下操控,只为了戏耍修真界众人? 悬在魔渊上方的长老们已经归位,或神色凝重或目带探究地一旁观望。 这关头,屏障再一次消失,一时间并没有要恢复的意思,好像比之前的几次停留都更长久。 苍隽终于忍无可忍,抬步上前,却被带队长老和邹飞央一把拽住。 长老摇头,“少宗主,不可冲动。” 苍隽用力将其甩开,其他天阙宗弟子迅速补了上来,牢牢按住他手臂。 “我要救人。” 长老站稳身子,压低声音在苍隽耳边快速道:“若少宗主跳渊救人,无论成与不成,天阙宗都将成为众矢之的,为宗门考虑也请少宗主慎行啊。” 苍隽皱了皱眉,紧紧握住拳又展开,冷冷道:“松开,我不去了。” 他转身,无言抱着剑站在远处,彻底冷眼旁观。 长老说得没错,救人无论成与不成,在他们眼中都是有过无功。 今日,除了诛杀魔头叶决,做其他任何事都是白费功夫。 他仰头无语地看向天际,将剑狠狠插入乱石中,这样的修真界,真是够了。 另一边,仙盟五大宗及其他宗门代表正站在一处,商量着是否趁屏障消失之际,派人下渊将其修复,并将魔头捉拿。 讨论内容大体而言无非是——派人下去可以,但首先要确定派多少人、何种级别、以何种方式,最重要的是保证仙门成员安全。 商讨半天,莫衷一是。 外围弟子悄悄围过来,停在恰好能听见各宗说话的位置。 反正长老们也是公开讨论,他们听一听怎么了? 但是越听越不对劲,这些修为甚高的前辈们怎么这般婆婆妈妈了? 方才劈魔渊屏障不是劈得很起劲儿吗?现在屏障消失了,反而在这里开会? “师姐,快去同师尊说,我们愿意下魔渊历练啊!” “没错,我修为刚提升一个小境界,正需要历练呢。” 年长的弟子艰难拦住这帮不知天高地厚的弟子,“长老们许是有其他考量,你们静静看着便是!” 小弟子们清澈的双眼闪过大大的疑惑,“真的吗?” “定然如此。”年长的弟子看向前方,心中其实并不确定。 九霄宗铮鸣峰处,孟希云眼中充满担忧,宗门长老们似乎完全未考虑过虞蝉师弟的死活。 可她如今修为才金丹,若只身前往,又是否能寻到虞师弟? 不自觉向前一步。 身后传来李修齐担忧的声音,“师妹,别硬撑,你晚些进阶也没关系的,还有师兄和师尊在呢。” 苏吟雪吞下一粒他从孟希云处得到的清心丹,方压下误吸入体内的魔气,可灵气又忽然紊乱,正发出痛苦的呻吟。 李修齐看过来,责备道:“师姐,师妹都如此了,你还在袖手旁观吗?” 孟希云脚步 顿了顿,转过身,从储物袋中取出新的丹药,向苏吟雪走去…… 天音峰那边,卓素素修为已升至筑基中期,她学习虞蝉的稳扎稳打,并不贪心冒进,正打算巩固一番。 才从其他弟子处得知,虞蝉师兄确实出现过,但人已掉入魔渊底,一直未能出来。 心里记挂不已,于是扯着师尊忘微长老的袖子,“让弟子去看看吧,就看一眼绝不添乱!” 忘微摇摇头,摸摸弟子头顶,“乖,不许。” 卓素素耷拉下脑袋,耳边的粉色流苏也跟着垂下,她无精打采回到队伍里。 不远处的御兽峰弟子嘲讽道:“本事不大,倒喜欢多管闲事。” 一旁的灵兽跟着喷出一口水,正巧打湿卓素素流仙裙的衣角。 卓素素猛然抬起头,瞪视过去,手底下毫不犹豫召唤出古琴:“好你个渐离,新灵兽不想要了是吧!” 胖子渐离灵活地从原地窜起,抱住灵兽就往远跑,因太过心虚,平地摔了个大马趴…… ……宗门讨论仍在焦灼中。 忽有人道:“当年那位炼虚境的仙君以身化作封印将魔尊禁锢百年,期间未尝没有过封印松动之时,可修真界百年来不也无事发生?想来是封印能自行修复,我等修为最高不过元婴,就不必为此过多操心了。” 此话一出,竟无人提出反对,无人反对便是无声的认同。 经雨霁也赞同道:“不如依旧守在崖边,到时在魔渊上方布一道大阵等魔头自投罗网,布阵之事便交于浩然宗。” 忘津见无人反对此套方案,以第一宗门之姿做结:“便依此法。” 经雨霁:“浩然宗弟子何在?结大阵!” 又向各宗长老:“布大阵消耗甚多,烦请诸位相助,我等合力破局!” 说完嘴角划过一抹笑,他主动请缨,让浩然宗出尽风头,待新一届仙盟大会召开,或许他们也能争一争仙盟首席。 各宗于是按浩然宗的指示停在各落点,撤掉防护结界,准备重新布阵。 就在此时,天象陡然生变! 纵然是在魔气四浮的地界,所有人也明显感受得到气压在骤降,像是天道忽然在发力。 乌云不断汇集压沉,并非魔气所凝毫无生气的黑云,更像是在不断蓄力的雷云! 是谁要渡劫?!! 与仙盟相隔甚远的地方,裘落睁开眼。 两天过去,他现在已经炼气圆满,虽然马上要筑基,但终究还差口气。 他看着天边的浓云,嘴角抽了抽,他可记得筑基是不会挨雷劈的啊!所以是哪位大佬选择在这个时候渡劫…… 裘落眼见着雷云一点一点向魔渊压下,心脏猛然颤了一下。 不好,虞蝉! 27.金丹 天雷一落,神魂撕裂般的疼痛让魔尊分身发出一声哀嚎! 一股腐朽焦糊的臭气四处散开,差点将人熏得晕厥过去。 叶决揉了揉肩膀,方才用了九成力,疼得不得了,不过也只皱了皱眉。 他道:“所以你说的借助外力,是指劫雷?” 虞蝉目光从魔尊分身上嫌弃地移开,看向叶决,点点头。 叶决早就知道修行是与天争命,今天还是头一次见到主动向天借雷的。 “你现在如何?”虞蝉问道。 “不如何,经脉快枯了。”叶决没说谎,现在一丝魔气都快榨不出来了。 虞蝉:“你先调息。” 叶决果断拒绝,“不,我还能坚持。” 说完眸光一凛,趁魔尊分身没反应过来,硬是上前,左右手分别扯上其头尾抻开,像烤串一样,让新的天雷将魔尊分身从头到尾照顾了一遍。 差点波及自己的双手,叶决甩了甩手,看着虞蝉若有所思。 修行者无人不知,金丹雷劫本有定数,若是不亲身承受让金丹得到充分的淬炼,其质量不会好,甚至会影响未来修行之路。 但仙门弟子渡劫,哪个不是法宝、丹药傍身,师尊长辈护法?资源好的,甚至还会提前闭关布阵,只为能够顺利渡过险关。 到了虞蝉这里,便是如此简陋境地——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身无长物、灵气稀缺,还有个魔尊虎视眈眈,更何况…… 若叶决所知传闻不假,那这位虞蝉大兄弟应该还是二次结丹,渡个金丹劫堪比硬闯生死关。 叶决眼底闪过一丝狠戾,外加些理所当然——所以,让魔尊分身承受几道天雷怎么了? 他一边捂着鼻子,一边凝力于脚上,顷刻加速与魔尊分身相逐。 魔尊分身似乎变短了些,为了躲避叶决,只敢刮擦着崖壁而行,同时发出“切嚓”“呼嗬”的声响,像破风箱,又像是刚炸过炉、但四处乱跑的丹鼎。 起先,魔尊分身对发生了什么一无所知,硬生生挨了两道天雷后才渐渐反应过来,而此时他的身形已经腰斩到一半,差不多和叶决一样高了。 当然是他立起的情况下。 而眼下,在团状物与条状物之间不停切换形态的魔尊分身已开始疯狂走位,上下翻飞,黑气下藏着的眼睛不时瞄着虞蝉的位置,既然硬撞过去不成,但他可以绕啊! 趁叶决喘息的当儿,一溜烟滑到虞蝉身边,瞅准时机,蛇行一圈。 于是,这道雷劫终于遂了魔尊分身的愿,向虞蝉落去。 与此同时,魔尊分身火速化成一缕烟向封印飞去,却骤然撞在一道结界上,抬眼一看,封印外多了道结界符! 他化出赤红双目,目光盛怒看向虞蝉,“你和本尊耍心计!” 虞蝉正化出道剑意与天雷相抗,虽然平安将雷化去,也不免为此被削掉了半个衣袖,他歪了歪头,目光无辜看向魔尊分身。 魔尊分身陡然转向对面。 眼见着叶决又向封印甩了一道符纸,将结界加固。 想趁机逃,那必是不可能的。 叶决不羁一笑:“魔尊大人,机会难得,好好玩一玩啊!” 魔尊分身气极,脸上放出血盆大口,开始拼命向叶决撕咬。 叶决暗道不好,却也闪躲不及,肩膀被咬了一口,阴冷的撕裂感登时从肩头向四肢百骸蔓延。 他不顾疼痛一把扯开,把魔尊分身掼向地面。 看着魔尊分身狼狈摔晕地上,嘴角扯起一抹不羁的笑,都是强弩之末,谁怕谁啊! 看向虞蝉道:“首轮劫雷你就一道不接,不怕后面承受不住?” 此中世界,渡金丹劫要承受三九雷劫,三轮雷劫强度不断增加,以使得渡劫之人金丹逐渐凝实,道基更加稳固。 虞蝉感受着剑骨的颤意,四溢的剑气正叫嚣着与天雷相抗,他怎会错过这个机会?金丹固然重要,不过三九劫雷他已做好分配,不好厚此薄彼。 他摇了摇头,只道:“消耗的符纸之后还你。” 叶决嗤了一声,合着这位只看到符纸消耗,没见他被咬掉块肉? 虞蝉看向叶决,眼底动了动。在他看来,叶决如今这半魔体质能扛能打,虽然看起来伤重,再坚持一时半刻是很轻松的事。心中有一瞬羡慕,这便是“龙傲天”吗? 心神动摇这片刻,又有雷落下,这回是剑骨主动迸发出剑意气罩,堪堪化去了劫雷。 这让虞蝉心里一定。不必妄自菲薄,他有自己该走的路。 魔尊分身已从方才的晕厥中醒来,叶决与虞蝉对视一眼,飞身过来,一脚把只剩他一半身量的黑影撅起,甩到半空。 “滋嘎——” “呜呃——”魔尊分身连痛苦的嚎叫都已发不出来,只能无助地哼唧着,但仍苟延残喘。 见魔尊分身并未死绝,叶决眉头一挑,“不对啊,这道雷的威力怎么减了三成?” · 千丈之外的魔渊上方,众人纷纷停下了手中动作,阵也不结了,魔气缺口也不补了,全都愣在原地,仰望天空。 看着愈发凶悍的雷劫,掌门和长老们若有所思,弟子们则瞪眼张嘴,瞳孔大震。就连一向优雅的合欢宗弟子,也都跟着忘记了表情管理。 无他,为什么要告诉他们这么强横的雷劫才只是金丹雷劫啊! 等他们自己结丹的时候,难不成要被劈得灰飞烟灭?! 幸好有已经结丹的师兄师姐们及时辟谣,不!不是这样的,他们也没见过! 人群里,季曳回过神来,拧了身侧的初梦觉一下。 初梦觉细眉拧了拧,赶忙道:“师尊,不是梦。” 不远处,简惜寒垂眸试图召唤识海中的系统,“是否有此剧情?” 系统并无回应。 半空中,似乎为修真界所默认,隐身盘腿坐在半空中已久,从仙盟集结开始时就已就位的红衣妖修,正手脚和尾巴并用,一边拼命提笔记录着什么,一边疯狂切换留影石。 作为《三界实录》,也就是人们口中“修仙小报”的撰稿人,可算让他遇见猛料了! 也不知这次渡劫的究竟是哪位天骄,竟能引动如此阵仗的天雷,也不免有些担忧这位小修士的命运。 “愿他化险为夷,愿他仙途昌隆。”——不知不觉间,他提笔写下以上文字。 雷劫再强悍也是有数。 忘津和经雨霁等人在心底数着,誓要看这雷到底是落往哪个方向。 却只见明晃晃的电光径直落向不见底的魔渊深处,声势慑人的雷声,到最后竟然连一丝回响都没有传回来。 所以,到底是谁在渡劫啊? 无人在意的地方,裘落终于想起了自己的小布包,为了行走方便,他用所有家当换了个储物袋,从前炼制的乱七八糟的法器就在里面放着。 他火急火燎地翻着,终于眼底一亮,掏出根鞭子来。 此鞭名为“赶雷鞭”,但显然炼制完成后,此法器已然偏离他的初衷,才被藏在深处。 就在此时,天际轰然一声,第不知多少道雷落下。裘落悄悄引动灵力,把长鞭递送出去,让鞭子尖恰能触及白花花的闪电边缘! “啊——”痛苦地哀嚎过后,裘落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抽回“赶雷鞭”。 不,确切地说,他现在已能将其正式更名为“引雷鞭”! 既然帮不上鱼叉什么忙,能分担一些劫雷也是好的,虽然只有那么一丢丢。 他浑身焦黑大脑空白地躺在地上,周身无力,经脉撕痛。 却忽然觉得丹田之中,有什么在醒来! 细看之下,平日里晦暗沉寂的五簇灵根里,他苦心期盼的火灵根终于彻底活了过来,正在不息地跳动闪烁,经脉之中开始传来酥酥麻麻的暖意,正在自主吸收着四周灵气。 裘落“腾”地坐起身,强忍雷劈的疼痛,掏出虞蝉给他的、一直舍不得吃的聚灵丹,猛灌半瓶下去。 筑基,他现在就要筑基! · 虞蝉也察觉到了不对,雷劫只会一道更比一道强,不会无缘无故变弱。 唯一能解释的是,上面有人在帮他。 知道自己即将渡劫的只有裘落,莫非是他?他能平安等自己出去就好,不必做多余的事…… 来不及思索更多,首轮雷劫中最后也是最猛烈的劫雷已然降临。 “该结束了。”虞蝉说着凝神捏诀,火速聚出一道剑阵,顶在头上。 叶决则以肉身为盾,将魔尊分身堵在剑阵里。 虞蝉:“你离开。” 叶决:“帮你挡一挡,不必谢我。” 随着一阵“嘶嘶”声停止,魔尊分身像蒸汽般被劫雷化去。 叶决满脸血污地降落,拍了拍衣摆,一片衣角登时化成了灰。 虞蝉活动下脖颈,缓缓站起身,看向崖上的封印,“轮到他了。” 结界符已经失去了效用,此时能看见,封印上不知何时多了数道裂缝。 而魔尊本体化成了数十条黑色触足,正顺着裂缝中向外爬,触足的吸盘沿着山石攒动,发出低沉黏腻的“嘭啪”声。 “啧,恶心。” 叶决感叹一声,躺在地上,四肢散漫地摊开,“在下能量枯竭,已无能为力。”这就是真正的天之骄子所面对的雷劫么?他今日可算是开了眼界了。 虞蝉默不作声给他施了道清洁术。 目光望着虚空若有所感,“你躲远些,下一轮雷劫要来了。” 叶决利落地挺身站起,很愉快地远离中央这片是非之地。 虞蝉好似没看见,只抬眼看向金光流动的封印,在体内运转一道新鲜的灵力喂给剑骨,自言自语道:“你且等等,还不到时候。” 唤出陨铁剑,向崖壁飞去。 这回没有魔尊分身捣乱,虞蝉以身作饵,把劫雷引向封印处。 果然如他所料,天雷惩恶扬善,不仅很爽快地斩断魔尊化出的触足,把魔尊驱回封印空间深处,瑟瑟发抖地不敢靠近,其中蕴含的天道之力还与“先天道体”所化的符咒同源,大半劫雷都顺利与符咒融合。 虞蝉贴合符纸的一刹那,便以剑为引,化雷为封,将符纸牢牢固定于其上。 裂缝虽然得到妥善修补。 虞蝉也吐了好几大口血。 除了三道天雷被虞蝉用于淬炼经脉外,其余尽数用于封印修补。 但修符的过程要虞蝉亲力亲为,反因此受雷电余势波及,不仅要一边吐血一边贴符,被震得头晕眼花也丝毫不能停,否则就前功尽弃。 第二轮雷劫结束时,虞蝉像鱼饼一样瘫在了封印上面,被挂着晕了一整夜,才缓缓醒来。 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查探经脉内灵力。 跳渊前闭关的三个日夜,贮存的灵力应还够他撑到最后。 劫雷休止,魔尊已然陷入沉睡,封印也完全修好,再无魔气外溢。 虞蝉落回地面,用剑尖戳了戳叶决。 叶决不知何时睡着了,睡得好像比他还久些,睁眼间似乎还有起床气,“怎么灰头土脸的,清洁术不顶用了?” 又看向虞蝉手里剑,陨铁剑身上又多了数道裂痕。 此时的虞蝉堪称狼狈,应当比在水牢时的自己还要不堪,他因此心里平衡了些许。 虞蝉没说反正还有一轮雷劫,到时再清洁不迟,只专心俯身收起了之前放在此处的留影石。 接下来渡劫的主场在地面,可不要让天雷误劈了,这里面的东西可有用呢。 叶决不免揶揄,“是打算把英勇渡劫的过程录下来,传扬修真界?” 虞蝉抬眼看了看他,淡淡道: “我自有用处。” “好好好。”叶决闻言又要假寐,左右第三轮雷劫他更是帮不上什么忙。 反而是虞蝉又用剑尖戳了戳叶决,戳中的地方正是被魔尊分身撕咬,还没来得及愈合的地方! “虞蝉,不要太过分!” 虞蝉不解道:“魔尊已不足为患,你为何不趁机多汲取魔气?修真界魔气稀薄,你若想修为更上一层……” 叶决无语凝噎,没想到面对虞蝉的劝学,连他也无言以对! 虽然他心里觉得大不了以后再多来几次就是了,身体还是不由自主坐了起来,老老实实开始修炼。 吞下所剩无几的丹药,短暂调息后,虞蝉经脉里的疼痛减轻不少。 他睁开眼,静静走向空间中央,抬头仰望,他已隐隐听见数千丈远的天空中沉闷的轰响,一丝水汽浮动,空中开始飘起了细雨。 这一次,他要直面雷劫。 金丹,剑骨,他会逐个将其淬炼,一个都不会少! 最后一轮雷劫到来,第一道雷已落下。 硬生生劈在虞蝉身上,他身子一晃,单腿半跪在地上,猛呕出一口血来。 好半晌,一动不能动,任细雨拂过,替他拭去唇角的血痕。 修士渡劫往往是到雷劫后期,实在支撑不住时,再由师友助阵分担雷劫,此时已不再苛求金丹有多完美,只求平安渡过活下来。 他反其道而行,把前面的劫雷当做试炼场,独自迎接最后的淬炼。 当电流从全身经过,虞蝉看见初步成型的金丹正快速坍缩,向中间最凝实的一点聚拢。 他有预感,他的金丹纵然不是完美,但也绝对独一无二。 最后的果真才是最好的。 虞蝉缓缓站起身,倚剑而立,他掀起沉重的眼皮,隔着虚空望向天边。 接下来是剑骨…… 渡劫时只顾得上咬紧牙关,五感混沌,七窍流血,醒了晕晕了醒的,很难知晓时间流逝。 约摸三个日夜又过去…… 虞蝉一道不落承受完余下所有劫雷,此时整个人已如炭人一般,发尾枯焦,伤口纵横,只有牙和手掌心是白色的,道服也破烂得不成样子。 陨铁剑上纹路密密麻麻,闪过最后一丝电火花后,颜色变得晦暗。 虞蝉持剑放在眼前缓慢端详着,觉得它不知何时就要碎掉。 但他此时观体内金丹——金丹很美,其上浮动着幽蓝火焰纹路,是他所设想的模样。 虽然有一块瑕疵。 虞蝉觉得自己理应满足,二次结丹能做到这般,已是好结果。 细雨已停,该考虑回去的事了。 叶决忽然拍了拍虞蝉肩膀,脸色有些不对劲,“怎么好像还没完?” 虞蝉望向四方,周围忽然变成暗红色,整条剑骨开始不受控制地震颤起来,说不上是在恐惧还是在渴望。 就连金丹也跃跃欲试,一直把那块瑕疵转给他看,似乎很是嫌弃。 虞蝉轻叹一声,“也不意外。” 虞蝉示意叶决这次一定要躲得足够远,又抽空捏了个清洁术。 才剑指苍天,似在发出邀请。 天生剑骨之人,既受天道眷顾以使修为能突飞猛进,也合该历经对应劫数。 方才显天道公正。 只是不知为何,原身十三岁结丹时似乎并没有这一遭。 或许,这也是天道对他这位外来者的考验。 · 漫天红光中,众人惊恐地注视着那道足以毁天灭地的天雷骤然出现,看它毫不犹豫落下,并不知晓渡劫之人哪里得罪了天道。 过了许久…… 一切恢复如常,陷入寂静,所有人都以为这是魔头横空出世的征兆。 看呐,果不其然!魔渊底部又传来震颤,地动了山摇了,又生死攸关无能为力了! 可当地动止息,众人回过味来,这更像是有什么在向外挣脱。 弥漫魔渊上方的魔气不知何时也消散殆尽,一切就这般惊天动地又无声无息。 众人眼中,有两道人影正从魔渊飞身而上。 一人身着玄色道服,一人身着暗红衣袍。 看起来都破破烂烂,却丝毫没有魔族气息。 半空中,虞蝉再次想起他与叶决之间悬而未决的问题:“是否随我去破妄峰?” 叶决这次只犹豫一息,“去。” 虞蝉扬起一抹笑:“那我便送你一份礼。” 叶决还未反应过来,虞蝉已经闭眼,原地念起剑诀。 “天横九诀第七式——” “山崩!” 陨铁剑早已碎于最后一道天雷之下。 而此时的虞蝉剑骨通透。 无需用剑,剑意自生! 这一剑以先天剑意所化,蕴含着天雷之力。天道的馈赠,虞蝉怎么舍得一息用尽?渡劫时便留了三成存于剑骨之中。 其剑势如“山崩”之名——魔渊百里裂缝,自虞蝉挥剑的那一刹,开始崩塌、合拢,天撼地摇! 虽只是金丹修士,但他也是在顺应天地之意——剑意将魔渊荡平,天道没有出面阻止,便是最好的证明。 此后,魔尊已绝无可能重见天日。 识海中,天玑轮上那块象征叶决的萤石此刻停止闪烁,发出永恒而静谧的辉光,像一个句点。 他知道,叶决不必再为剧情所缚! 而叶决目光一动不动地注视着魔渊,忽然觉得心头一轻,好像什么枷锁一般的东西在虚空中破碎,虽然现在他看不明白。 但他知道,自己在走的每一步究竟通向何处。 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魔渊一平,他就断了修炼能量来源! 难怪方才虞蝉一本正经地让他多存魔气! 原来早就计划好了…… 28.收徒 剑势凛冽,无情砸向深渊,深渊发出最后的咆哮,从此寂灭。 剑气浩荡,强硬扫过群山,群山碎裂崩起阵阵烟尘。 地面裂开,再无众人可立锥之地。 仙盟上下,有剑者御剑,有法器者放出法器,皆浮于半空,密密麻麻。 所有人在磅礴的剑气中上下颠簸,像海浪上无处依附的小船,站不稳还要被卷落,于是四下里响着此起彼伏的嚎叫,尤其是外围修为较低的弟子们,简直是手忙脚乱,群魔乱舞! 一切都乱成一锅粥,也丝毫未能让简惜寒的衣角凌乱一分。 【任务提醒:前往魔渊拯救魔头叶决。】 【任务奖励:龙傲天炮灰所负绝世气运。】 简惜寒听着神识中的系统播报音,不悲不喜的眼中难得有微光跳荡,系统突然“复活”,就给他带来这样的好消息,原来这次任务是有奖励的。 叶决在魔渊下与魔尊对抗定然身负重伤,甫一出渊便如此大动作削平魔渊,果真是气运之子! 现在对于他来说正是时机,只要他救下叶决并在仙盟前护住他…… 简惜寒唇角挑起,正欲飞向叶决方向。 下一瞬,身子一滞。 因为新的播报声音传来。 系统:【任务结束。】 【奖励已失效。】 烟尘渐渐散去,简惜寒看清出剑人的脸,目中一寒——为何是他?他本不该出现在这里。 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 所有动荡终于止息,尘沙湮灭,深不可测的魔渊如今也不过如凹陷的枯川,毫无生气的躺在那里。 大地重归宁静,天地间清明一片,天光现,才让人意识到如今正是早晨,日光最为明烈的时刻! 虞蝉与叶决在成束的、刺破层云的日光的照耀下缓缓落地。 衣摆轻翻,足尖还没挨地。 耳边忽地铮然一响,金光与剑气一道袭来,虞蝉疾速闪身向后退去,他仰起头,目光正对上凌空而来的高马尾白衣剑修。 那剑修剑眉星目,眼里跳荡着激动的光芒,声音朗然豪放:“天阙宗首席弟子苍隽,请赐教!” 虞蝉一个滑步转身,定住身形,目光笃然望向前方,“破妄峰无情道传人虞蝉,请师兄赐教。” 另一边。 叶决刚一落地,周围登时涌来一群素未谋面的人,一副要把他团团包围、生吞活剥的架势。 他迅速打量了一圈,发现为首的正是仙盟五大宗,其中以那个什么九霄宗铮鸣峰长老和浩然宗宗主似乎最为积极。 叶决双手张开,向后退了几步,“在下身负重伤,还请诸位手下留情。”脸上露出痛苦而虚弱的表情,脚上可一点也不慢。 边说,叶决目光瞄向浩然宗宗主身后站着的美人,正是合欢宗宗主季曳,她此时颇为心不在焉。 叶决于是指了指虞蝉那边的方向,抬高嗓门,“不如等他们打完再说?” 季曳心思被说中,顺势道:“等下又如何?人又跑不了。” 为首的那两人对视一眼,一起停了下来,众人目光便都落向激战正酣的两人身上。 苍隽乃天阙宗翘楚,剑势刚猛而凌厉,偏偏又灵活得可怕,可如今对上虞蝉,每每能被对方堪堪化解,似乎总是差一寸。 在对阵几招之后,他早已收了留手的心思,打算彻底放开。 “虞师弟,你看这一剑如何?”说话间已经蓄势完毕,凌空一劈。 苍隽此次几乎用上全力,发出金丹中期一击,他看向虞蝉,目光兴奋不已,这还不把虞师弟的剑逼出来? 只见虞蝉不闪不避,微微仰着头,似乎在等着什么,却并没将那剑光放入眼底。 剑势已至半途,虞蝉并未唤剑出来,只口中念道:“天横九诀第五式——流火!” 苍隽神色变了变,这剑招怎么听起来十分耳熟? 当他眼见着虞蝉以灵力凝剑气,眼见着数不清的短剑浮于空中,又如流动的火焰一般向他的剑招袭来,那强横的剑势还来不及劈下,就被看起来并不起眼的簇簇剑火吞噬,化成流光碎屑!灵力波动,将他弹开一步,他才心下惊觉,这便是长绝剑尊的亲传剑招! 虞师弟果然配做他的对手。 苍隽率先收了势,此次对决中他与虞蝉互为敌手,这般打下去,恐怕三天三夜都结束不了。 他走上前:“虞师弟,你金丹了!恭喜。” 虞蝉笑了笑:“谢师兄手下留情。” 苍隽点了下头,并未多言,惺惺相惜的对手之间无需多说。 等等,谁金丹了? 这时众人才意识到,眼前这位几个月前道心破损境界跌落,在修真界眼中早已沦为小可怜的剑尊亲传弟子,竟然重新结丹了! 若非亲眼所见,无人会觉得这种事情真的会发生,还是在他们眼皮子底下。 苍隽看着虞蝉破破烂烂的道服,外表倒是没见有什么伤,方才打架时也未见其灵力阻滞,自始至终悬着的心才终于放下,能平安归来就好。 才想起来问道:“师弟的剑呢?” 虞蝉:“碎了。”心底忍不住惋惜一瞬,可惜了孟师姐心意。 苍隽闻言心底不住自责,方才他竟忍不住对无剑的虞师弟下狠手,真是卑劣! 一道灵力忽然隔空飞来,不知谁低呼一声,苍隽神色一凛,已然阻拦不及。 那道灵力不偏不倚打在虞蝉身上。 · “胡闹!”说话的是九霄宗掌门忘津。 虞蝉吐出一口血,不理会脑子里的嗡鸣,捂着心口强自抬起头,无声看向从人群中央走来的人。 九霄宗一别,首次见到自家掌门竟是这般刻骨铭心的方式。 他吞下喉咙间的血腥,冷眼看向忘津真君。 忘津负手站在众人面前,居高临下道:“仙盟之事,岂容你乱来?” 虞蝉蹙了蹙眉,定定看向忘津,澄澈的深灰色眼眸在日光下竟锋利而灼人,从前积蓄的反感与厌恶终于化成愤怒。自己凭什么要站在这里任他责辱?他配吗? 除开偷袭,忘津倚仗的不过是权力与修为,而这些,能否为他接下来倒在自己面前而买单? 正如此想着,剑骨内的剑意已愈发凌乱不已,被虞蝉强行压下。难道狗咬他一口,他要当场咬回去吗? 忘津看着虞蝉,忽然觉得少年的眼神里浸上了一层杀意。 修无情道的,果然都是疯子! 即便如此,他今日也要将人好生教训一番。 他冷哼一声,正要再度上前,亲手让虞蝉领教他身为仙盟首席的威严。 忽然间行大礼一般猫下了腰,钝痛让忘津一时难以呼吸,他已许久不曾感受到如此具体的来自肉.体的痛击,他头上冒着冷汗抬眼看向面前的人。 为什么?他明明什么气息都未察觉到,甚至根本来不及以周身灵力抵挡,这人是如何做到这些的? “偷袭是么?我也会。”叶决说着,又狠狠给了忘津一脚。 周围的宗主和长老们都愣住了,这叫什么事? 魔头竟在仙盟面前公然殴打仙盟首席,还是以肉搏这般朴素的方式? 毕竟这场单方面殴打中,没有丝毫灵力波动,他们反应过来时,忘津真君已经着了道了。 众人正打算上前阻止,虞蝉已经出面叫停。 “叶决,停下。”虞蝉声音严厉,但显然看见忘津抽搐的表情时,眉头松了松。 叶决很迅速地回到虞蝉身边,摸了摸挂在腰间的魔骨,头一回打心底里接受了这个丑陋的小玩意儿。 虞蝉挺直腰板,望向微微佝偻的忘津真君,一字一句道:“此乃破妄峰内务,请掌门不要 干涉。” 忘玄长老代替痛到不能自已的忘津发言道:“请虞师侄告知究竟是为何事,当面分说清楚,也能避免误会嘛。” “说的好听。”叶决冷嗤一声,这种看起来是在和事实则煽风点火的嘴脸他可见的太多了。 叶决拧了拧脖子,他在魔渊底下恢复了甚久,如今倒很适合痛痛快快再打上一通。 不料虞蝉扫了他一眼,止住他不合时宜的想法,转而对忘玄和忘津道:“破妄峰已收叶决为弟子。” 声音不大,恰巧被眼前的人尽数听见。 五大宗——九霄宗、浩然宗、药王谷,合欢宗以及天阙宗的宗主和长老一个不落,都于原地短暂的瞠目结舌起来。 宗主和长老见过世面,堪堪能看起来只是面无表情。 私下里却不见得。 浩然宗宗主经雨霁传音入密给身边的药王谷谷主沈过:【瞧瞧别人家弟子。】 沈过:【长绝剑尊离开仙门后,还道无情道已没落,没想到这小弟子竟不忘继续道业,还替师尊收起了徒儿。真想知道人家剑尊怎么教的。】 经雨霁瞥了眼简惜寒,【老夫也很好奇,莫若让贵宗圣子问一问?】 沈过:【得得得,一想起此事便头疼,圣子的事我可管不了。】说罢瞪了眼不嫌事大的经雨霁,干脆切断神识。 季曳脸上则是一副“有子如此,与有荣焉”的表情,看了眼弟子初梦觉,说道:“你师弟就是优秀。” 初梦觉:“师尊,虽然我很想认同,但师弟还没进门。”话说得太早恐怕不好。 话传到外门弟子处,就更是变了样子。 “什么?虞蝉师弟已经当师尊了?” “破妄峰投靠魔族了?!” “所以,是魔头抱着虞师弟大腿,哭着求他收了自己吗?” “谁来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卓素素拨了一下琴弦,“都静静,待我上前探听一番……” 离虞蝉最近的叶决扶额,他就这么说出来,与向整个仙盟下战书有何分别? 转念一想,这样一来倒是先有峰头替他承受压力,不用像在叶府时独自面对诸多恶意,可这峰头似乎也才两个人呢…… 忘津似乎迟迟才反应过来虞蝉说了什么,甩开扶着他的经雨霁,上前一步对虞蝉道:“不可!你可知此人已入魔?” 他说完看向虞蝉,目光竟然有隐隐的得意,像这样只知打架血气方刚的年轻弟子,恐怕还护短的很,定然会公然维护,甚至不屑于否认,并直接上前与自己硬拼。 倒时孰是孰非,自有公判,他也可以顺势将虞蝉责罚,禁闭思过或者永远囚于禁地,破妄峰也就再也没有存在的必要。 忘津甚至难得翘起了嘴角。 只听虞蝉道:“没有。” 经雨霁替忘津问出口:“什么?” 虞蝉重复,语气平静:“叶决没有入魔。” 一阵风刮过,冷飕飕的,四下陷入沉默。 最怕的不是被质问的人否认,而是对方推翻了一切成立的前提。 忘津气急败坏:“话不能乱说,你可有证据?” 虞蝉目光不耐地扫过前方几人,看他们道貌岸然、气势汹汹,也不过是各怀心思的纸老虎。 叶决不过是变成了半魔体质,就算连这一点都被藏了起来,可与这些人口中所谓的“堕魔”也并不是一回事。 明眼可见的,还需什么证据? “我有证据。”远处传来一道声音,带着仓促与疲惫,一道身影从弟子们自动让出的过道踉跄走来。 “我以神魂起誓,叶决已堕魔。”当着众人的面,叶卓抬起自己那道木制手臂,木臂与肩头的接口处,竟有似有若无的黑气游蛇一般攒动着,而他浑身是伤,仿佛才刚死里逃生。 叶卓:“我就是证据。” 29.清白 满身伤痕狼狈不堪的弱者匍匐在地,声泪俱下地控诉不公时,任谁都会驻足下来,多听上片刻。 叶卓低头痛哭着,血泪混着泥污从他的脸颊一路滚落下来,砸在地上留下几点泥印,“叶决屠杀叶家满门,连老弱妇孺都不放过,此种魔头行径,天地不容!” “晚辈恳求诸位尊者能替天行道,为我这样的可怜人伸张正义!”他高呼一声匍匐在地,声音抽噎起来,像是悲愤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天阙宗的怀谨长老轻叹一声,叶家出事时他就在当场,看着这原本富贵自在的世家少爷,此时却在声嘶力竭,颤抖着伏地哀求,心中难免不忍。 转念却又想道,缘界之人若想前来修真界,必有人引路才行,所以是谁将叶卓带到此处,并精准领到魔渊前,让他有机会向仙门控诉的? 怀谨长老与苍隽对视一眼,默契地向后退上一步。 苍隽对叶卓此人早有耳闻,也颇以他曾经的所作所为所不耻,他可不想离得太近,沾上满身腥臊,更不想无形中为人利用,成了某些不为人知目的的暗中推手。 与怀谨长老有着相同疑心的还有虞蝉,他有天玑轮的剧情提示,心中已对叶卓的出现有所猜想。 要么是书中主角亲自将叶卓带来,最后在仙盟面前自导自演救下叶决;要么是叶卓自有其机缘,毕竟在叶决的故事里,叶卓最后的去向虽然模糊,但确实活到了最后。 虞蝉在心中火速推演一番,决定不再过分执着于剧情。 当他选择进入魔渊底部,一切已经悄然发生改变,不论原书主角是谁身在何方,接下来的一切都将由他做主。 叶决于他而言,并不是书中为他人铺路的炮灰,而是活生生的人。 那便以人的方式对待、尊重,并为他争取应有的公平。 虞蝉看向前方,叶卓已被仙盟之人好生扶起,并被“顺便”抽走了肩膀处的那缕魔气。 这缕魔气叶决记得,是宴席那日他打伤叶卓时留下的,若真是好生医治,这么些时日也早该散去了,还真是枉费他花那么多心思特意留到现在。 忘津拈着一丝魔气,转过头来道:“叶决,你有何话说?” 叶决无奈道:“您老随便查。” 忘津于是请药王谷谷主沈过一起,两人皆放出神识,在叶决身上探查。 沈过修医问药,自然知道若被魔气入侵,探查哪处关键经脉、哪个关窍便能得出结论,因此很快收回神识。 忘津则不同,他并未查到魔气踪迹,却更加锲而不舍探个究竟,神识在叶决皮肤与经脉中不客气地四处游走。 偏偏叶决此时不能乱动,便僵着身子面无表情道:“首席大人,您老就这般喜欢人家年轻健壮的躯体?” 虞蝉脸上差一些绷不住,这人在语出惊人方面莫非也是天赋异禀? 毕竟仙盟首席还要脸,忘津只好讪讪收回神识,臭着脸拂了拂袖子,好像方才碰到的是什么脏东西一般,却忘了自己方才多么起劲儿。 忘津看了眼沈过,沈过摇摇头。 他重重咳了一声,才正色道:“叶决从魔渊底能平安归来,定是已与魔尊同流合污,虞蝉也脱不开关系,本座便给你们一个机会,当着仙盟的面,从实交代,魔尊放你们出来到底许了什么条件?” 忘津一番话,便是把埋在众人心中疑惑的种子堂堂正正翻了出来。 为何这两个加起来不过三十余岁的年轻人,能平安从魔渊底出来,不仅如此,还能使原本异动的魔尊封印没了声息。 他们在魔渊底的七天七夜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四下里更是响起了窃窃私语,各种异样的目光比魔气让人更难以忍受,加上各宗长辈们无形中的威压,如此年轻不经世事的弟子,早该急于自证和解释。 虞蝉却面不改色,低头在储物戒里翻找起来。 少顷,他摊开手掌,只见掌心躺着数枚灰扑扑的低阶留影石。 虞蝉抬起头,面向众人道:“不知诸位可曾真正见过封印与魔尊是何样子?” 他说着,丝毫不在意众人脸上悄然挂上的讶异,以及眼前的几大宗主骤然变了的脸色。 虞蝉深知,想进入魔渊底部便要通过下面的裂缝,而裂缝闭合后,任谁再探查,也一定找不到封印踪迹。若他判断无误,在场的诸位,连封印的气息应当都未曾查探到丝毫,莫说那位魔尊了。 季曳拨开前头碍事的忘玄长老走上前来,看向虞蝉的目光里全是欣赏,初梦觉跟上几步,发觉自家师尊似乎只是有什么话要说,才停在原地,不再试图上前阻拦。 季宗主自然明白当下的要紧事,她转过身面向仙盟,“说出这些很难吗?元婴神识根本无法探查到下面任何东西。你们方才不是也都偷偷探过么?” 初梦觉痛苦扶额,还是停早了,师尊的发言还是一如既往毫无顾忌啊,下次还是让师兄跟在师尊身边吧,他的道心很受伤,他需要闭关。 季曳说罢旋身,只见虞蝉对她点了点头,显然接收到了她的好意,于是心满意足地让开,把主场留给虞蝉。 虞蝉:“既然诸位说不出所以然,晚辈便献丑请诸位看上一看。” 他将留影石散与空中,用灵力加以控制,掩去叶决汲取魔气的部分,将必要的内容展现给仙盟诸位看。 留影石虽然低阶,画面也不算清晰,但虞蝉此前在多个方位摆放留影石,总会有合适的场面,能让在场所有人终生都将牢牢记得在渊底究竟发生了什么。 日光偏移,闲云聚头,恰好给留影提供了合适的背景。 没人敢乱动,呼吸声也下意识放轻,完全意识不到低阶留影石若不配合留声石,不过只是会动的无声画面: 叶决在金光涌动的符文下与魔尊周旋,然后出其不意地掏出铜鞭把魔尊揍晕,还把魔尊耍得团团转; ——外围那些修为最高只有筑基的弟子们忍不住惊呼,所以,还可以这样吗? 叶决面对魔尊分身的夺舍,竟能淡定让对方进入身体,并展开一场互搏大戏。 ——不同宗门的小弟子们看得呲牙咧嘴,心里却忽然憋起了一股劲,谁说面对强大的敌人一定要躲! 宗门前辈们哑口无言,那些弟子们则蠢蠢欲动,尤其是金丹雷劫降临的那一刻,从灵魂深处传来的共鸣般的震颤才让他们意识到究竟是什么在抓心挠肝—— 他们在宗门里过得都是什么混吃等死的日子! 魔渊底部那么恶劣的环境,叶决和虞蝉都能想办法把魔尊重新封印回去,更何况,虞蝉还渡了个惊天动地的金丹劫! 而他们自己呢?有丹药,有灵石,有宗门资源,却还要抱怨修炼之苦! 卓素素躲在自家师尊背后悄悄擦了擦泪,这些弟子们属她离留影最近,看得清虞师兄他们受的每一道伤,虽然他们回来前应该已经清理过伤口,但看着那些画面,却仿佛自己也在场一般,每寸骨头里都泛着丝丝苦涩与酸疼。 恨不得把她储物袋里的好东西通通掏出来给虞师兄用。 那么凶悍的雷劫,打在身上该是多么痛啊! ……一切似乎都已真相大白。 虞蝉抬起头望向虚空,虽然不知道修仙小报的人在哪里,但这么多的留影,想必已经被对方看见。 留影播放得差不多了,猝不及防地,急速闪了两下,消失不见。< /p>碎裂声传来,半空中所有留影石已被人碾碎,化成点点碎屑,与空中浮尘融于一体。 叶决摇摇头,对虞蝉道:“就这么毁掉不可惜?里面可有你的珍贵留影,待你成为仙门首座,许能卖上个好价钱呢。” 虞蝉瞥了他一眼,“不可惜。”就知道这人不会打什么好主意。 无数惋惜声中,那些留影石终究没有一个留下全尸,忘津被气得哑口无言,干干瞪着虞蝉看了半天,说不出来半个字。 这是对仙盟有多不满?才亲手毁掉自证清白的证据! 忘津被自家的宗门弟子气得不顶用了,经雨霁出来打圆场,他挥挥手,“既然如此,无法证明叶决堕魔,你们可以离开了。” 就这么轻飘飘就揭过了?苍隽无声翻了个白眼,所以就一点功绩不表,甚至不给“功臣”治伤和安抚,只让人就这么打道回府? 烂透了,一切都烂透了。他干脆闭上眼什么都不再看,回头他派人给虞师弟他们送些补品和丹药便是。 虞蝉却并没有离开的意思,看了叶决一眼,点点头。 只见叶决走向叶卓,眼中一直以来的漫不经心终于散开,变得冰冷黑沉,“众所周知,仙盟是公正的。所以现在,轮到你了。” 既然他已证明了自己无罪,那么叶卓也该证明下他的指正为真,否则岂不是不公平? 留影里的一切太过震撼,早将叶卓惊得瘫在地上,他无措道:“叶家……只剩我一个,怎么证明……” 话虽如此,在场的修者谁不知,此事何其简单? 只是那手段何其严苛,无人敢真正说出那个词。 叶决自然没什么好怕的,他嗤笑一声道:“没办法,搜魂吧。” 他后退几步,目光锁定忘津真君,沉声问道:“仙盟首席大人,身为元婴大能,您不会连这么简单的事都做不到吧?” 忘津无声给自己缓了一口气,看向身边,可他身边空无一人。 毕竟事情到此地步,他一点都不无辜。 忘津冷着脸,走向叶卓,缓缓抬起手…… 叶卓瞳孔骤缩成一点,木手臂失控地乱摆,整个人如风中凌乱的落叶,他惊恐道:“不……不要,前辈饶命!” 又将目光向四周扫去,惶乱地像是在寻找着什么,忽然又僵住身子不动了,没人注意到他的后颈处多了一根寒冰针,此针极细,正慢慢消融进叶卓识海。 叶决忽然抬起头,鼻尖的那抹药香转瞬即逝,目光所及,只见一抹出尘而圣洁的身影正在远去,似乎对眼前发生的一切很是失望,他心底则闪过一瞬间空虚。 但就是这抹空虚,让他意识到万分的不对劲。从前他对那身影主人的靠近与关怀是那般依恋,甚至到了愿意为之奉献灵魂的程度,而现在,这点迷障正被他亲自破除。 叶决看向虞蝉,眼底动了动,莫非这位也是上天给他的机缘,让他能看破这一切? 叶卓终究被搜魂一番。 忘津看到叶卓亲自锁上满地尸体的内院,又亲手杀害叶家所有族老,最后点燃了一把火,将叶府焚烧…… 画面至此断开。 叶卓虽然缓缓苏醒,却当着众人的面,变成了个神志不清的哑巴,疯狂地往远方荒芜的平原奔跑。 边跑边脱去衣服,一脸至此已解脱的模样。 天边一道雷骤然落下,在他完全赤裸之前将人劈死…… 卓素素捧着琴回到弟子们中间,看着呆愣在原地的自家宗门和邻近宗门的小弟子们,叹了一口气。 挺直腰板,以小师姐的身份提醒道:“记住,神魂誓言可不是轻易许的,修行之人最应敬畏因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