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居郎总是睡不醒》 1. 入宫面圣 汕宁五年,晚冬。 春闱围场每个考生都有小隔间,江南枝的隔间在中间,并不显眼,却总能引起注意。 他写字不念叨,吃饭不出声,就是小隔间堆了三大床被子。 整个人被挤的前胸紧贴考桌,来一个监试官就要过来翻一下。 导致三床被子,都没有让他暖和起来。 到底为什么会试要在冬天,就不能是春夏吗?江南枝想着,一口接一口啃着饼,一直到脸颊鼓起来才嚼。 天刚初亮,还看不见太阳,刮一阵风都让人受不了,他裹着棉被发抖,眼皮打架。 好想睡觉…… 春闱围场偏僻,皇城最繁华的菜场刚开市,却没什么人在,倒是这围场外人满为患,挤的水泄不通。 站在最前排的妇人拿着菜篮,里面还摆着鲜菜,显然是路过凑热闹的。 “大姐,这是发生什么了?”有人问说。 妇人解释说:“半个时辰前突然来了好些官兵,还有穿着官服的,在围场里到现在没出来,这不大家都在这等着呢。” 妇人眼神扫视一圈,低头又补了句说:“你来得晚不知道,听说皇帝身边的贴身公公都过来了。” 这时,围场大门被推开,两个提刀侍卫在前面开路,说:“都让开!有考生晕倒都散了!” 闻言,围观的顿感无趣,从中间开始疏散,侍卫轻松了不少。 春闱晕倒的考生年年都有,没什么新奇的。 “一个考生而已,哪里用得着当官的都过来。” “不会是什么公子哥吧。” 议论声不断,不少正准备走的百姓再次驻足,等着瞧从门后出来的是哪位人物。 跟着提刀侍卫出来的少说有十人,两个背着药箱的太医,还有三两个丫鬟小厮,把穿着粗布麻衣的小厮围在中间,而那小厮背上的人披着雪白的狐裘,合着眼睛,垂着睫毛。 人一出来,周遭百姓为了看清人,全都向中间挤,开路的侍卫一阵头大,高声恐吓说:“挤什么挤!再妨碍正事全都抓回去!” 背上的人闻声一抖,睫毛微颤,隐隐有了睁眼的迹象。 队伍侧边的两个男人,一个沉着脸,另一个则戴着笼冠跟在身旁,两人和周围的闹哄截然相反,后者不紧不慢说着:“江太傅,您也别太担心,这几日天寒,贵公子许是被冻着受凉了。” 在江延清几次欲言又止,看着小圆子的神色复杂,最终长叹一口气摇了摇头。 小圆子眼球一转,又说:“春闱的事您也别太在意,贵公子年纪还小,三年时间就当再打磨打磨。” 江延清再次看向小圆子,双手交叠背后,眼神是小圆子看不懂的复杂。 仿佛再说,你什么也不懂。 小圆子:??? 不是担心儿子,不是忧心春闱,还能是啥? 冷风萧瑟,诠释了江延清的心酸,以及众人皆醉他独醒。 江南枝被吵的头晕,一股寒冷打在脸上,“阿嚏——” “人醒了,人醒了。” “有没有人认识啊,这模样长得真好。” 江南枝抬起头,右脸红扑扑的,上面还有压出来的印子,看清景象后嘴巴微张,一脸呆滞。 什么情况?他不是在春闱啃饼呢吗? 有人认出江南枝,问:“这是不是江太傅的独苗啊?看着有点像。” 现在还留下的都是好信儿的人,这话一出,立马七嘴八舌议论了起来。 “呵,怪不得这么兴师动众,这面色红润的也不像病了的样啊。”有人阴阳怪气道:“不会是文章做的太差怕丢脸故意逃的吧。” “那可真是丢尽太傅府的脸了。” 这话江南枝听清了,气的他当即就要反驳,结果刚开了字头,一阵寒风又把人吹昏了去。 今年的科考江南枝准备了很久,考前一周每日只睡四个时辰,对于一个对睡觉痴迷的人来说,已是不易。 何况还是在被窝里都要打哆嗦的冬天。 但他真没想到会在考试的时候睡着,还引来这么大的轰动。 这一觉他睡的时间很长,但睡的一点都不好,昏睡前百姓的话反复在耳边萦绕。 又给他爹丢脸了…… “醒了就起来吃饭。”江延清打开窗户,闷热的房间钻进冷气。 江南枝坐起身子,心虚问道:“爹,我睡了多久?” “一周。”江延清这才看向自己儿子,皮笑肉不笑说:“你可真是出息了,宫里的太医这几日就没断过,翻来覆去给你看病,要不是心还跳着,太傅府都该给你准备厚葬了。” 江南枝一噎,委屈说:“哪有您这么咒自己亲儿子的。” 江南枝:“那我身体怎么样?” 江延清:“好的能和一头牛单挑。” 江南枝:“……” 丫鬟递过来一碗米粥,江南枝自己捧着吃,生怕出声惊到江延清。 他爹现在太可怕了。 惹不起。 江延清倒是没想放过他,和他讲:“你在围场里昏睡过去的事,好几个太医诊断出来都不敢相信,江南枝啊,我是该你叫江南枝还是干脆给你改个名叫江南猪的好?” “你知道吗?现在全京城的耳朵里都知道,我江延清的儿子在春闱睡着了,还是被抬回家的,一睡就是七日。” 江延清捋着胡子,冷哼一声,让江南枝身边的丫鬟继续说。 “府里今日去买菜听到的。”丫鬟觉得说的干巴,把看门的小厮也叫了进来,两人绘声绘色的模仿了一遍。 丫鬟捂着嘴,说:“杨嫂子,听没听说江太傅府上的事?” 小厮一拍手,说:“都传遍了哪能不知道,不过你说这人真能睡这么长时间?” 丫鬟继续说:“八成是假的,毕竟人家太傅官多大呢,我看就是文章做的不好找的借口。” 小厮一脸认同,说:“这独苗算是废了,不过养的倒是细皮嫩肉的,那天我在场,那个小脸蛋长的……” 说着,小厮咳嗽一声,问江南枝说:“少爷,这段还要演吗?” 江南枝扶额,说:“别演了。” 丢脸死了…… 江延清五十有六,是现帝赵序的先生,不干涉朝政不拉帮结派,一心沉浸在教书和收拾这些皇子中。 对百官大臣没有好脸色,对待这些皇子也是手下不留情,说打就打,管起来得心应手。 倒是对自己这个独苗没有丝毫办法。 江南枝从小哪都好,不打架不闹事,不张扬不出门,书读的又快又好。 江延清挑不出一点毛病。 就是太能睡,天越冷越能睡,赶上下暴雪在外面半个时辰,能睡上一整天。 科考的事是个不小的打击,现在又被人这么说,江延清难免有些心疼自己儿子,犹豫了半晌,还是叮嘱几句多吃饭,就走了出去。 整个太傅府都死气沉沉,没人敢多嘴说些什么,安分做着自己的活,就连江南枝亲娘这种闲不住的,也难得在府上浇花刺绣。 翌日。 江延清下了早朝,身后小圆子一路追赶,走出好远才拦住人。 “江太傅,您走的太快了,奴才可是追了您好久。”小圆子说。 故意走快不想和大臣交涉的江延清:“圆公公何事?” 最近他家是出了一些事情,影响也着实不好,莫非是这件事? 江延清心中疑惑,又烦心。 看来是要上封请罪的折子——子不教父之过。 “奴才来就是告诉您一声,皇上让您明日带贵公子进宫面圣呢。”小圆子说着,笑了笑。 江延清被他笑的汗毛颤栗,心想:这么严重的吗? “圆公公可知为何?” 小圆子阴恻恻地对他笑,笑声又密集又尖锐,只说:“这皇上的心思,奴才怎能随意揣度。” 话虽这么说,却始终不断给江延清眼色。 好悬没把江延清吓出毛病。 不管江延清怎么问也不说,只尖着嗓子,翘着兰花指说—— “您就等好吧~” 江延清:“……” 回府的步子更快了。 江延清不愿带江南枝面圣,却也没法子,只能盯着人别被人再找出毛病。 清晨,在丫鬟的挑选下,江南枝穿戴整齐,头发被白玉簪子半束起来,一身淡蓝圆领大襟衫,腰间坠着白玉素圈腰佩。 安静本分,很符合江南枝的性格,也很适合面圣。 江延清很满意,自己换上紫袍官服带人入宫。 马车只能停在宫门外,江南枝第一次进宫,四处扫视新鲜的很。 江南枝扣着手问:“皇上见我做什么?莫非是我春闱被抬回来影响您了?” 越想越后怕,江 南枝瞳孔放大盯着江延清。 江延清用胳膊怼他,叮嘱说:“别乱看,一会儿见了皇上你少说话,那张嘴也不知道随了谁。”说着顿了顿,安慰似的拍了拍他的后背,又说:“没事的。” 小圆子离老远就看到了显眼的展脚幞头,再次露出笑容。 “江太傅您可算来了,皇上就在里头等您呢。” 说着,小圆子把视线放在江南枝身上,打量一番,夸赞说:“这就是江公子吧,真是玉树临风啊。” 江南枝并不否认这个事实,点头说:“谢谢。” 小圆子:“……” 江延清头疼,不想留儿子在这丢脸,也不想看小圆子这诡异的笑容。 张了张嘴,最后只说:“劳烦公公通传。” 踏进御书房内,江南枝自觉安静下来,跟在江延清跪地行礼。 龙椅上年轻帝王赵序放下奏章,阻止了江延清跪地,忙道:“先生不必跪拜,小圆子赐座。” 小圆子知道赵序的想法,给人端茶还不忘再次给人暗示,对着江延清勾起唇,又挑起眉毛。 江延清瞬间想到昨日小圆子说的话—— ‘您就等好吧~’ 跪在地上的江南枝有些累,直接跪坐在地上,心想:应当是看不出来的。 担忧之时,余光扫见亲爹打了个激灵,疑惑看过去发现脸都白了。 再一看小圆子已经回到了圣侧。 江南枝眨眨眼,他爹怎么像见了鬼一样。 赵序开口叫的亲热,说:“南枝前些日子的事情朕听说了,文章虽说写了一半但也能看出来,若顺利进行必然是前三甲。” 皇上开了口,江南枝下意识看向他,高挺的鼻梁,清晰的轮廓,眉眼深邃,即便是笑着也带着上位者的威严,让人不敢去瞧。 而赵序一双狭长的眼睛和江南枝对上视线,江南枝心里第一个想法就是—— 怎么会有人长得这么好看。 江延清不敢接话,谦虚着说:“皇上抬爱犬子,犬子平日不与人交道,只会读书写字,其余事情上就是个呆子。” 江南枝目光打上去,感觉心头被亲爹刺了一剑。 脑海中不断回荡着‘呆子,呆子,呆子——’ 赵序终于开口道:“先生何必这么说,依朕看,南枝这品性才是朝中最难得的。” 江延清坐立难安。 这皇上难道是说的反话? “皇上您误会了,犬子除了呆还没有脑子,说话做事总是让臣头疼不已。” 跪在地上的江南枝:“……” 从未被亲爹如此骂过。 赵序打断说:“先生谦虚了,南枝能做出那等文章,想来是先生教的好,有先生教,其他方面自然不能差。” 居然阴阳怪气成这样。 江延清抹了把冷汗,给了江南枝一记眼刀,心说:你这逆子,难道在文章里写了大逆不道的话? 江南枝满头问号,莫名其妙,搞不懂眼前这两人在做什么。 同样看不懂的还有小圆子。 他昨日都这么暗示了,难道太傅没读懂? 赵序和江延清的夸赞和谦让还没停止,有来有回的格外催眠。 江南枝本就起了大早,缺的觉很快找了上来,他掐着大腿,强撑着眼皮。 不能睡,睡了就完了。 忍住。 江延清忍不住了,起身直言道:“皇上,臣这逆子做了错事,还望皇上念着师生情分,饶恕逆子。” 赵序思绪一转,突然笑了,说:“先生误会了,朕不是要惩处南枝的,而是朕有意栽培。” 这下懵了的成了江延清。 他没听错吧。 赵序刚要把事情讲清楚,扭头的瞬间,好巧不巧扫见了江南枝泛红的眼角,隐隐还有泪花打转。 紧接着,可怜见的江南枝把头低到最低,无声的打了个哈欠。 眼眶里的泪花终于是挤了出来,从面中滑落。 “……”赵序有些震惊,江南枝是因为昏睡被抬走,然后每次叫太医去诊治,也都是在睡梦中的。 好不容易见到醒着的人,又困成这样子。 赵序没忍住,真心发问:“江南枝,你还没睡醒?” 江南枝猛地抬头,瞬间精神。 江延清呼吸滞住,双腿发软险些没倒下去。 完蛋了。 2. 京中做文 三双视线齐齐落在江南枝身上,江南枝自认悄悄地跪直腰板,在赵序复杂的眼神中道:“睡……睡醒了。” 并不悄悄的动作落在的江延清的眼里,他连忙跪地,道:“逆子殿前失仪,还望皇上念及是个孩子给他一次机会。” 赵序眉头紧锁瞪着小圆子,接着容颜舒展面对江延清,慢慢解释道:“先生误会了,这次叫你们进宫并不是令爱犯错,恰恰相反,朕瞧了令爱的文章为其惋惜,所以……。” 说着,他把视线对准江南枝,问道:“江南枝,你可愿入朝为官啊?” 说的语速不快,也清晰易懂。 但江延清就是没懂,皇帝亲自叫他儿子做官? 做梦都不敢这么梦。 江南枝指了指自己,疑惑的问:“我?” 江南枝说话时眼睛不眨,赵序有心逗他,说:“不然江太傅还有其他爱子?” 江南枝摇头,“我是家中独子,我爹……应该没有外室。” 赵序挑眉,江延清脾气如此精明的人,亲儿子倒是出奇的完全不同。 江南枝脑子好不好赵序暂时不知道,但瞧着明显是有些呆的。 龙椅上的赵序靠着背,指尖轻点着下巴,语气带着些慵懒,说:“不过,你最近在京城的名声可不太好。” 来了来了,该来的终于来了。江延清心道:前面那些只是试探,果然还是难逃罪责。 “皇上,犬子……”江延清嗓音干哑,沧桑万千。 江南枝提着口气,黑曜石般的眼球紧盯赵序,乖乖等待判决。 赵序心中思索着,目不斜视,并没有注意到脚下父子俩的心思,他打断道:“倒也不难办,不若隔日就当着全城百姓把没做完的文章做完吧,你的名声能好转,也能捡起先生的脸面,这样一来赐官也合情合理。” 天子落了话,天子的先生也是臣,江延清无法拒绝,况且这件事百利而无害,自然也不会拒绝,带着江南请磕头谢恩。 一直到回了太傅府,江南枝都是懵的,缠着江延清问自己是不是真的要做官了。 江延清:“也不知道皇上要给个什么官。” 也不说清楚,搞得他连回旋的余地都没有。 “赐官想必也是看你才给的。”梁秀知道今日丈夫儿子入宫,便没找其他夫人喝茶,等人回来主动给江延清捏肩,说:“应该会是个闲职,皇上面子上也好看。” 江延清:“要是能正常走科举,然后进到翰林院,一步一脚印,咱儿子以后仕途一定不可限量。” 梁秀耸肩,不认同。 江南枝倒是无所谓,主动说:“官大官小都无所谓,只要能一直留在京城,能一直陪着爹娘我就满足了。” 江延清:“别想了,还是先担心两日后吧,到时看你做文章的可不仅只有寻常百姓,不少做官的也会去看的。” “爹,我不会给您丢脸的。”江南枝信誓旦旦地说。 江延清揉着他的脑袋,说:“爹不担心这个,爹只担心你别又冷的睡着。” 江南枝:“……” 他认真思索翻,说道:“那我多塞几个汤婆子。” 有着赵序在背后推波助澜,排场很大来的人很多,就算是家丁护送江南枝还是被挤的不行,一路吵的耳根疼,进到临时搭建的亭子才能舒展开身子。 亭子四周被暖炉包着,抵御了不少寒风,江南枝一眼便知是江延清弄的。 江南枝褪去狐裘,单薄的身形端坐在案桌前,那份戛然而止的纸张被保存的很好,他拿起抖了抖,接着举起递给身边的小厮,传阅一圈后又回到他手里。 毫毛蘸着研好的墨准备下笔,炽热的视线和无法忽略的嘈杂,江南枝把放在一边的狐裘重新披在了身上。 心安多了。 “怎么还不开始?到底在磨蹭什么?” “离的这么远,都看不清上面写的什么。” “有钱就是好啊,科举失误了还能花银子。” 太傅府的小厮听不下去,站在最前背对着众人,说:“我家少爷做出文章后自然有答案,不像有些人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科举面向所有人,你行你也上呗。” “呵,我要是有钱读书我也行。”有人反驳道。 身旁束发的中年男人,在人群中走出来说:“新帝登基,各地学堂都不收银两,全看努力和天赋,这三年来,成功考取功名的寒门不少,怎么,这政策没落在小友头上?” 被噎的男人面色羞愤,说:“你是太傅府的人吗?多管什么闲事?” 中年男子说:“不敢高攀,在下是今年会试第一齐民,刚看到江家公子的文章觉得你很可笑而已,做得这等好文章,若能完成春闱会元定是他。” 读书人一开口,江南枝就注意到了这边,齐民笑着对他点点头。 有了这人给江南枝说话,难听的声音少了不少,江南枝得以能把注意全放在文章上,心里想着之后一定要找机会谢谢这人。 一人之力终究抵不住悠悠之口,江延清在场但不好说话。 江南枝扫了眼后淡淡开口说:“不必拦在亭外。”接着把目光抬眸说:“亭子周围只有暖炉,我会把字写大,想看的可以凑近看。” 太傅府的小厮有些为难,最终得到江延清点头后放了人凑近。 乌泱泱一片人靠近,江南枝一个极度怕冷的人,在这个冬日都感觉狐裘有些多余。 人一近,声也更大了,江南枝揉了揉眉心,很想给自己的耳朵堵住。 有个十分恶劣的人,江南枝认得,是他爹的学生,装的和他很熟一样靠着亭柱,问他说:“江小公子,你既参加过春闱,必然知道内容,你现在做的文章不会是找人做的吧?” 有了质疑的苗头,声音就愈发的大。 “这人说的有道理啊,有钱有势的找人续写个文章还不简单。” “哪里需要找人,江太傅就能替他写。” 太傅府的人受不了这气,偏偏说话人的声还不大,小厮质问过去又装作什么也没发生一样,江延清在一旁听的都堵心,还没办法。 他担忧的扫了眼亲儿子。 亭内的江南枝笔尖不停,就连呼吸都没乱一瞬,仿佛与众人形成了屏障,一点声音都没听见一般。 这种事情解释不清,江南枝头也不抬,说:“前面是我在围场所作,文章前后是否出自一人,但凡是读书人都能看出来,现在文章还没做完,泼脏水何必如此着急?嘴脸这么丑陋。” 江延清听完,不禁一愣。 这么多年他一直保护着江南枝,鲜少让他与外界接触,当然江南枝自己也不愿去接触,他总以为江南枝是需要被保护的小孩子。 江延清摸了把掺杂着白发的青丝,晃眼间,自己儿子都能独当一面了。 况且,他儿子随了他的脾性,人不犯我相安无事,人若犯我加倍奉还。 那被骂了的学生脸色骤然一狠,刚想骂回去就被一旁小厮拦住。 “任何人在这里看都可以,可若是干扰我家少爷做文章,别怪我们不客气。”小厮说着,抱拳把骨节按的嘎吱响。 那人识相闭上了嘴,江南枝也不愿追究,叫着身后小厮:“玉新,研墨。” 文章剩的并不多,很快,一份答卷交到了所有人眼前。 “我有问题。”还是那个学生,这人一脸挑衅说:“既然江小公子才华横溢,那么不如现场出题,再做份文章如何?” 一连做两篇文章,相当消耗精力,文章质量也可想而知,江南枝余光看见江延清的神色沉默着。 他现在被这话架了起来,若接下,精力不好文章质量差,那么这篇春闱文章真假便成了谈资。 若没接下,那更是默认了不敢接,同时也意味着自己的无能。 江南枝:“一篇文章春闱都要几日,我若在此呆上几日耽误大家的时间。” 亭子虽然被烤 的暖和,但夜里绝对是挺不住的,他的身体也不知道能不能坚持好几日。 江南枝担心睡着,那就闹了大笑话。 “这不难。”那人早有准备般掏出怀中的纸,说:“我这正好有一个够格作为春闱考题的文章,江小公子也不必写完,写够两个时辰就好,如何?” 百姓的兴致似乎被点燃,大家都是老百姓,难得有这么大官家的热闹,纷纷跟着起哄。 江南枝轻挑眉稍,两个时辰的话,多少些炭火吃些酸,还是能挺住的。 “我接了。” 江南枝斩钉截铁,一字一顿地盯着那人说。 考题被送到眼前,比春闱考题要难很多。 和江南枝平常做的难度差不多。 只要手停周围就会响起人声,江南枝写的手酸也不想停。 江南枝的精力比常人要少很多,一个半时辰过去,眼皮耷拉到撑不住。 “文章做的要是不好就算了吧,江小公子。”那人说。 玉新看不下去这幅小人嘴脸,阴阳怪气说:“有些人不长眼睛,看不清纸上的字。” 那人也不气,只是面对众人耸肩,装的无辜。 “玉新,拿酸梅子来。” 梅子入口,江南枝立马精神,酸的五官挤在一起,鼻子、眼眶通红。 两个时辰时间一到,江南枝立马放下手笔,文章自然没写完,但足以见识到实力。 那人见后扯出一个极为难看的笑容,没开口。 倒是齐民赞赏有加,百姓大多没读过书,这人说话还是有分量的。 热闹看完,又和江南枝无仇无怨,自然不吝啬欣赏。 江南枝死水一般瘫坐着,被江延清瞪了一眼不情愿站起身,踏出亭子后,寒风丝毫不客气打在身上,他裹紧雪白的狐裘,俯视着百姓,白皙到病态的脸颊没有一丝血色,语气却带着威压—— “这些年我很少出府,大家不认识我对我不了解,质疑我都无所谓,但为父一生清白,身为子女我不能让为父因我而有这污点,所以今日会当着大家的面把这文章做完,当然天下文人无数,我也随时期待大家批评指正和探讨。” 齐民带头鼓掌,劈里啪啦的掌声让江南枝把心放回肚子。 文章就在这里,是好是坏大家心中都有数,吐酸话的少了不少,不知从谁开始全是夸赞的话。 车轮滚动,身后是两列官兵,高调的出现在众人的眼里。 轿顶染着金黄让人不得忽视,一眼就知是宫里来的,在百姓自觉让出的宽畅大路上慢慢驶着,最后停在江南枝面前。 轿子的帘子被掀开,小圆子噙着笑捧着圣旨下轿。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在场的人齐齐跪在地,也没了喧嚣,安静的低着头,时不时抬头偷看。 江南枝也跪在地,腰板笔直,虽说早就知道要做官,却没想到圣旨来的这么突然,他一时间没准备,眼里带着慌忙,总感觉是在做梦。 小圆子不紧不慢的念着圣旨,江南枝越听越是心急。 到底会是什么官职?若真如母亲所说的一样是个小官职,岂不又丢了太傅府的脸。 可若是大官…… 江南枝摇了摇头,他真是疯了,他何德何能。 终于说完前缀,到了关键时候,小圆子还卖了个关子,顿了好一会儿良久才吊着嗓子,道:“授江太傅之子江南枝,从六品起居郎一职,钦此——” 起居郎…… 江南枝有些印象,记录皇上的言行举止,时刻跟着皇上就好。 皇上长得好看,看着也是温柔的。江南枝心里想着。 好像还不错。 这一道旨意来得突然,但也在情理之中,太傅府排场闹得这么大,皇上自然也知道。 那么这圣旨下了,就代表皇上认可了这人,顿时,质疑声荡然无存。 “江大人高兴坏了?还不快快接旨。” 3. 闯大祸了 做官升官都是要好好庆祝的,圣旨来得突然,太傅府又没有提前准备,今日宣旨,明日上岗,把消息带回来后,太傅府就没消停过,从主到仆都忙着。 外面忙着放鞭做饭,乒乒乓乓的热闹极了,江南枝却被堵在正厅,面前是一日内老了十岁的老父亲在原地打转,身侧亲娘则一直唉声叹气。 整个屋子都弥漫着悲伤、压抑、绝望。 江南枝:“我是做官不是送命……” 江延清拍着手,说:“你做官和送命有什么区别?” 当年叫他好好读书,参加科举效力皇上的是江延清,现在说他做官就是送命的也是江延清。 江南枝一阵无语,瘪瘪嘴嘴也不和他争辩。 梁秀:“往好处想,这么坎坷都入仕了,说明我们南枝就是做官的命,还直接是个六品的正经官职,这也算是个喜事。” 江延清是想江南枝从翰林院开始,最后能有个小官就行,这一下成了皇上身边最近的人,他怎么能不担心。 根本就是坏事。 梁秀摇头又叹气,自我欺骗:“好事……好事。” 江南枝:“……” 从吃庆祝饭开始,一直到睡着前,江南枝耳根儿就没静过,全都是两人的嘱咐。 多少年没一天听这么多人话了。 江南枝有些不适应,到后半夜眼冒金星,只感觉天上的星星要掉下来砸死自己。 江延清那些话就在脑袋里,挥之不去。 “南枝啊,伴君如伴虎,爹不求你做的有多好,只求你别犯错,不然我这个老脸也不知道能护你几次。” 江南枝揉了把脸,做官明明是好事,他爹说的好像他是去赴死一样。 “南枝啊,别的错你不会犯,但爹只要求你一个事,你务必要做到,一定、一定不能在宫内睡着!” 江南枝侧过身子,咬了咬指甲,这话他是真不敢应下啊。 起居郎晚班深夜才归,回府狗都睡的不省人事了。早班更是天未亮就要在宫中,出府前狗都还没醒! 觉不够睡,定然会找时间偷懒在宫里补觉的。 等太阳升起他就不再是游手好闲的小少爷了,而是真正的从六品起居郎,江南枝辗转反侧,难得的有些失眠。 “南枝,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永远不要以为你能看透一个帝王,帝王都是心狠的,是杀人不眨眼的。” 江南枝当时没说话,一想到第一次见到赵序的时候,明明是严肃正经的场合下,他看的一清二楚。 赵序当时偷笑了声,眉眼都弯着,还强装着什么也没发生,故作严肃,能凶到哪去。 江南枝才不信江延清的话。 翌日,只睡个四个时辰的江南枝,睡眼惺忪跟在同僚徐枫渡身后。 徐枫渡把崭新的起居注交给江南枝,说:“这东西你必须随身携带,非常的重要,之后皇上的言行举止都要记在这上面。” 江南枝翻开,感叹道:“这个纸真好,是我见过最好的了。” 这人到底能不能抓住重点啊。徐枫渡:“当然好了,这可是神圣的起居注啊。” 江南枝摸索着下巴,把神圣的起居注好好的收在怀里。 “书在人在,书亡……”江南枝顿了顿,还是没敢发大逆不道的誓言,说:“书亡……我就补上。” 徐枫渡上下扫视一眼:这人确实是江太傅的儿子没错啊……看着不太聪明的样子。 徐枫渡强笑一声,说:“挺好的,你这几日就值晚班,晚上事少点,等你习惯两天就开始和我们一起排班。” 对于这件事江南枝没有疑问,徐枫渡和他从前不认识,没什么好聊的,安静了一路。 在临近御书房时,江南枝突然叫住了徐枫渡,后者满脸疑惑看着他。 江南枝:“徐大人,我有个疑问,想了一路不得其解。” 徐枫渡:“但说无妨。” 江南枝低声问:“起居注如此神圣,我如厕的时候也要带着吗?” 徐枫渡表情有些凝固:“啊?” 江南枝又把声音压的更低,说:“还有皇上如厕也要记在上面吗?虽说是真龙天子……” 徐枫渡急忙打断,斩钉截铁回答了他的问题:“不用带去,也不用记。” 得到答案的江南枝明显松了口气,眉心都舒展了。 徐枫渡抬手去推御书房的门。 手一顿,又把头转了过来,叮嘱道:“还有,皇上如厕不能在旁边。” “哦。” 正如徐枫渡所说,晚班事情不多,从江南枝午后在御书房当值开始,就始终没离开过御案侧边的小案桌。 第一天当值,江南枝生怕出错,眼睛不敢有一刻离开赵序,眼神勾勒着赵序的三庭五眼,脸部轮廓,身姿体态。 他的左眼眼角处,有颗不明显的小痣。 御案后的赵序身着赭黄圆领窄袖袍,墨发半束,始终低着头批阅奏章。 他第一次被如此紧盯,很快便注意到了这边,视线打在江南枝身上,略有疑惑。 片刻后,肯定的点点头,说:“文章做的不错。” “多谢皇上夸奖。”江南枝被夸的欣喜又担忧,接下里更是打足了精神盯着赵序。 随着御书房内的灯被燃亮,赵序手中的手笔也没放下,还剩半人高的一摞奏折,从吃过午饭就坐在这里没动过。 他揉着眉心,余光扫见江南枝。 被滚烫的视线烫到了。 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敢这么直视天子。 赵序张口想提醒他,可每次对视的瞬间,江南枝就会低头拿笔在起居注上写字。 赵序只好又讪讪转回去:“……” 他什么也没干,到底在写些什么? 赵序忍住没去管,控制着自己不去注意江南枝,全身心的批奏章。 最后一个奏章处理完,赵序甩甩手,整个人瘫在紫檀木龙纹宝椅上,本就宽松的龙袍经过一整日而松垮的挂在身上。 江南枝甚至能清晰的看到白皙的锁骨,像两轮月牙一般突出,让人瞧了很想咬两口,口感一定极佳,牙齿一定很舒服。 “小圆子。”赵序叫人:“给朕捏肩。” 这一天可比从前过的都煎熬,赵序感觉自己像是案板上的鱼被盯了一天。 “江南枝,你过来。”赵序突然道。 被点名的江南枝思绪瞬间被打断。 他到底在想些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啊,罪过罪过,说出去要被诛九族啊! 江南枝紧忙收好情绪,低着头快步凑上前。 赵序淡淡喝了口茶,说:“拿来我看看你都记了些什么。” 闻言,江南枝头皮炸起,像极了受惊的兔子。 “皇上,这……” ‘天子不观史’这是死理。 江南枝很是为难,身为史官要有史官的使命。 可今日出门前,江延清还拎着他的耳朵,警告他不准忤逆圣上。 这可如何是好? 江南枝手心的起居注如同烫手山芋一般,他怎么第一日当值就遇上了这种事。 犹豫半晌,江南枝把起居注塞进怀中,满脸写着视死如归,史官的尊严。 江南枝双腿一软,扑通摔跪在地,浑身软弱声音却坚毅:“皇上,万万不可!” 赵序也想到了这一层,强压下好奇心,也没有为难他,说:“算了,你回去继续记吧。” 劫后余生的江南枝坐回椅子上。 趁着御书房内无人注意,双手合十,垂着脑袋念叨着:“谢天保佑,谢祖宗关怀,留小儿一条小命,谢谢,谢谢。” 赵序耳朵好,听了这话也是很无辜,他当真只是好奇,毕竟他批了一下午奏章,官员都没见—— 他看起来很吓人吗? 晚班要一直到皇帝睡着才能离开,江南枝自然跟着赵序回了养心殿,他特意备着了一个软垫放在龙榻边坐。 一点也不亏待自己,同时也没忘了正事——直勾勾盯着赵序。 江南枝的眼睛里闪着光,满心都是回家的渴望。 赵序被江南枝盯了一整日,本以为习惯了,可现在自己在床上什么事也没有,注意力再次被江南枝吸过去,辗转反侧的睡不着。 赵序无奈问道:“今日当值感觉怎样?” 江南枝四处看了看,确认屋内没有别人,才确信赵序是在和自己说话。 “挺好的。”江南枝如实说,犹豫着问:“皇上,臣能问问为什么是我吗?” 赵序没答,良久说:“有什么问题就去问徐枫渡,他当值多年经验丰富。” 江南枝应了,随后看向窗外。 即便不说他也清楚,还是因为他爹。 天色昏暗,软垫再舒服也没有太傅府少爷院的床舒服。 赵序闭着眼久久未眠,就在江南枝以为睡着时。 就听赵序 清冽的嗓音问他说:“朕很好奇,朕一整日什么也没做,你都记了些什么?” 江南枝起身的双腿顿住,又一屁股坐了回去。 这已经是皇上第二次问他了,若是再不回答,小命不保啊。 江南枝斟酌着说:“比如……记了一些皱眉生气扔奏章。” 紧闭眸子的赵序轻挑眉梢。这是他批到了没有脑子的折子。 江南枝继续说:“再比如说……笑着给人回奏章。” 赵序的眉梢又放了回去。他的那两个哥哥没事就要上个折子说些闲话,批奏章累了看到这么一封还是挺放松的。 “还有打喷嚏,喝水,吃饭……”江南枝掰着手指说着。 赵序眉梢微皱。这都什么跟什么? 观察的倒真是仔细。 赵序:“这些小事其实不用……” 江南枝还在查着手指,并没有听见赵序开口,想了半天终于把落下的说了出来—— “哦对,还有如厕。” 赵序忽地睁开眼:“……” 江南枝靠着龙榻席地而坐,赵序只能看见他的后脑勺。 这人不仅爱睡,还好像有点蠢。 江南枝补充完后久久没出声,心虚的盯着地面。 他真傻,真的。 他居然忘了徐枫渡的提醒。 如厕不记,也不能在身侧。 赵序翻过身,看在江太傅的面子上,开口说:“以后这种人之常情的事情不需要记,也不用时时刻刻盯着朕。” 弄的他一整日不自在。 江南枝也看向赵序,脱口而出道:“可是不找些事情做会忍不住睡着啊。” 赵序嘴角抽搐。 江南枝反应过来说错话,迅速一个转身跪在龙榻前,蹩脚的解释道:“皇上,臣不是那个意思,臣只是说怕漏掉重要的事情。” “罢了,你爱看就看。”赵序盖着被子,开始赶人:“回府去吧。” 江南枝摇了摇头,颇有些为难道:“皇上,臣要等您睡着才能走。” 从前徐枫渡他们值晚班的时候,赵序还是能睡着的,只是江南枝存在感太强。 现在的赵序毫无睡意,闭着眼睛假寐。 江南枝看着人睡觉,周遭安静又温暖,虽然坐在地上不太舒服,但他辛苦了整日,更是到了睡觉的时间。 江南枝撑着眼皮挺了半刻钟,确定人没再醒后,艰难的爬起来,腿麻的让他倒吸着凉气,强忍住没有叫出声。 一瘸一拐,步子又紧又大,全然不想多呆一瞬的架势,头都没回一下。 静谧的养心殿只剩赵序一人。 门被轻开,又被轻合,床上人睁开眼,深叹一口气。 想了半天得出结论——江南枝有些呆蠢。 他第一次质疑自己,这么草率的叫江南枝做起居郎,究竟是对是错。 接连几天赵序都没有给过江南枝好脸色,倒是把江南枝交给了徐枫渡,叫他从头教江南枝。 徐枫渡也没法子,只好押着江南枝教。 江南枝这几日都值晚班,白天就在宫里学习如何当好起居郎。 休息的时间大大缩短,觉严重不够睡。 隔日,江南枝第一天值早班,鸡还未鸣,就被随身的小厮玉新叫醒,顶着硕大的熊猫眼上马车。 马车颠簸,每次要睡着时就会被颠醒。 江南枝想了一路,如何在上任不到十日告老还乡。 推开养心殿的门,扑面而来的是温暖,一踏入,浑身的寒冷都消退了一半,距离早朝还有半炷香的时间,离叫醒皇上还有两刻钟。 江南枝盘腿坐在软垫上,天还未亮,屋内只剩赵序和自己,整个屋子似乎散发着引人入睡的迷药。 很快,江南枝两眼一翻,倒在龙榻边进入梦乡。 这一夜赵序睡的格外的好,似乎睡了很长很长的时间,比往日睡的都要充实。 只是格外的不安心,赵序的眼皮频繁颤动着。 终于,门被推开的瞬间惊醒。 “皇上!” 是徐枫渡。 赵序揉着头,微微坐直身子,就发现本该叫自己起床的江南枝,拿起居注当着枕头,双臂抱着双腿,整个人蜷成一坨,缩在软垫上睡的正香。 软垫不大,江南枝的双脚耷拉在地上,不过丝毫没影响到他。 睡的不知天地为何物。 赵序:“……” 4. 一天两睡 江南枝屁股上被赵序结实的踹了一脚,并没什么反应,翻了个身正准备继续睡,坚硬冰凉的地板让他回神。 他好像是要叫皇上起床来的。 赵序没搭理他,起身由着宫女更衣,冷冷扫了眼江南枝。 江南枝浑身打了个颤栗。 完蛋了,第一次值夜班没等皇上睡着自己先睡了,还被皇上踹醒的,第一次值白班跟皇上一起睡的昏天黑地,还耽误了皇上早朝。 死定了,死定了。 他把起居注紧紧的抱在胸前,用力抚平被枕出的折痕。 尽量把自己当成一团空气。 看不见他,看不见他。 赵序阴阳怪气道:“托了江大人的福气,让朕难得睡了个好觉。” 江南枝双膝跪地,诚恳说:“臣罪该万死。” 赵序冷哼。 徐枫渡开口道:“昨夜江大人工作到后半夜,天都亮了才休息,今儿又是早班出错也是情有可原,还请皇上开恩。” “哦?照爱卿这么说还是朕的错了?”赵序说:“是朕说的话做的事太多了,害的江爱卿这么忙的?” 徐枫渡:怎么会这么想? “是臣的错,没有完成好皇上的差事,更没有教好江大人。”徐枫渡揽错,同时拧了一把江南枝的胳膊。 江南枝:“臣……” 他还没想好怎么说。 赵序叹气:“罢了罢了,这些日子徐枫渡你和他一起当值,等什么时候不犯错再分开。” 被迫加班的徐枫渡:“……” 江南枝低头瞟着徐枫渡,愧疚万分,他跪着等赵序换好龙袍抬步时,才拍两下膝盖上的灰,屁颠屁颠跟上去。 江南枝和徐枫渡走在后面,小声道:“对不起啊徐大人。” “不怪你。”徐枫渡说:“之前听说你春闱都能睡着时我就该想到的。” 昨夜他实在担心,今日起了个早想来盯着,结果还是来晚了一步。 江南枝犹豫着说:“要不是你,今天我可就惨了,过些日子我替你值班当作道歉。” “你自己的班就够你受的,真要让你值两份,我怕我们两个的官职都不保。” 江南枝沉默一瞬,又问:“你为什么帮我?因为我爹是太傅?” 徐枫渡骤然拔高音量道:“我是史官,你爹是皇上都和我没关系,别以为谁都是攀龙附凤的。” 走在前面但并没有隔多远的赵序:“……” 他并不是很想要这个儿子。 江南枝实话实说:“你消消气,我不是故意的,从前和我好的人都是图我爹,我会怀疑也很正常啊。” “你能不能好好说话?什么叫图你爹。” “本来就是图我爹啊。” “那叫想巴结你爹,谁会图一个半百的老头。” “……你思想很危险。” “是你的话有问题。” “明明是你……” 两人的声越聊越大,方向越来越歪。 赵序左耳朵和右耳朵打架,叽叽喳喳烦人的很,他忍不住打断道:“你俩有完没完?” 身长八尺,玄绸金丝所绣的天龙穿在身,站在两人前面全然挡住照来的光,这样的帝王站在前面,居然拿他当摆设。 两人同时抿唇不语,安静的像个鸡崽跟在身后。 含元殿内,起居郎要站在龙椅的左斜后方,江南枝第一次上朝,跟着文武百官一起叩拜赵序,偏头一看江延清就站在第二排。 江南枝心中有些莫名的爽快,别看官职不大,上朝也是站在重臣前面的,虽然是侧面。 徐枫渡无事可做,溜神中和江延清对上了眼,并在后者眼里看到了疑问—— 为什么两人一起当值? 徐枫渡胳膊肘怼着江南枝:“你爹看你呢。” 江南枝眼观赵序,手里的笔尖不停,对徐枫渡的话做不出反应,良久反应过来哦了声。 等写完才扭头和他讲小话。 赵序的余光扫见江南枝这面,两人说着什么听不清,像蚊子一样。 小动作还这么多。 赵序几次说话都被影响的停顿瞬间。 好碍眼。 早知如此就不让徐枫渡和他一同当值了。 早上的事虽然有徐枫渡说话,但江南枝也没逃过受罚的命运,还是赵序下了早朝特意补上的惩罚。 不是身体上的惩罚,而是心灵上的惩罚。 抄书…… 江南枝非常怀疑,这一招是江延清常用在他们这些皇子身上的。 他一向表现优异没有大毛病,人生当中第一次罚写不是国子监的先生,也不是亲爹,而是赵序。 天道好轮回。 江南枝摩挲着下巴。 皇上真的不是报复吗? 早朝没什么大事,很快就散了,百官跪地恭送皇上,江南枝双腿一弯正要跪,徐枫渡一把拉住他,低声提醒道:“你跪什么跪,皇上都走了,还不快跟上。” 江南枝简直想拍头。 他这是什么猪脑子。 赵序瞥见身后跟上来的俩人,没好气的冷哼,早饭也不去吃,转身向着另一个方向走。 御花园内,冷风习习,枯枝高于红墙伸向天空摇摆,凉亭覆着未褪掉的白雪,就连青石小路都盖着一层新落的薄雪。 江南枝在赵序身后,踩着前面的脚印跟着,心道还是晚班好一些。 起码当值时,赵序只会在御书房和养心殿。 下了早朝就应该好好回去睡觉,为什么要闲逛? 吃个早饭也好让他歇一歇啊。江南枝无奈。 天还这么冷,他真的好困。 “春天要来了。”赵序突然开口打破冷寂。 默默跟在身后的江南枝:…… 他绯色朝服外是雪白的披风,伸手一揽,将里面的颜色包裹进披风里,绯色藏匿很好,露不出一丝。 小圆子在身旁附和道:“是啊,这地上都有嫩芽了。” 赵序肯定道:“天都暖了。” 小圆子继续附和道:“可不,这太阳都烤人了。” 江南枝:…… 起居注还要记着赵序说的话,他双手被冻的通红,速度明显变慢,上的字歪歪扭扭,看的他一阵心烦。 赵序停下脚,撇着眼瞧人,说:“江南枝?” 江南枝猛地抬头,一步并两步上前,疑惑问:“皇上有何吩咐?” “你不满朕出来闲逛还是不满抄书?”赵序问。 都不满…… 但江南枝不敢说,他的头像拨浪鼓似的摇,说:“臣不是,臣不敢。” 赵序挺胸,道:“那就不要在后面怨气那么大。” 江南枝对着他咧出一个僵硬无比的尬笑,怂怂地退了回去。 他刚才有出声吗? 江南枝给徐枫渡投了个疑惑眼神,后者耸肩表示他也不知道。 江南枝搓了搓僵硬的手。 还是做个混吃等死的闲人好。 赵序像是不熟悉自己的御花园一般,逛个不停,瞧哪里都新奇,在哪里都要驻足看看,寒风穿透江南枝的披风,他顿时有些后悔。 早上入宫前他和玉新讨论了好一会儿穿多厚的衣服,思索半晌,出门就上马车,入宫就在屋内,皇上呆的地方又怎么会冷呢? 最后,江南枝毅然决然的丢掉了狐裘,换上好看的披风。 下次早朝定要穿着狐裘,江 南枝心道。 身子骨被冻,困意就冲上头,江南枝只感身子越来越软,脚下走步像踩了棉花,他没控制住打了个无声的哈欠。 然后,挺直身膀,入了梦乡。 * 江南枝再次醒过来是在御书房的偏殿,小殿不大,但东西很齐全,更重要的是很非常暖和,江南枝穿着披风隐隐有些出汗。 他想起来,他在陪皇上遛弯时睡着了。 一天内,他居然两次当值时睡着。 御花园和御书房有很长一段的距离,江南枝想了半天没想起来,自己怎么出现在这的。 门一开,一合,徐枫渡走了进来,说:“御书房门没关,我听你这边有动静过来的,身子怎么样?” “还好。”江南枝说:“我怎么会在这?” 徐枫渡说:“你还好意思讲,当时皇上弯着腰看枯枝,看的正起劲呢,我就看你直挺挺的往前倒,扑通一声倒皇上身上了。” 江南枝双眼呆滞,嘴唇微张,一脸的生无可恋,虚弱的说:“那么我现在在这里,是皇上对我最后的温暖?和最后的送行酒一样?准备把我处死了?任职的第一天白班,我就要圆寂在此了吗?” 这话说的没有一丝情绪,完全就是一个人的念叨,徐枫渡听的一头雾水。 江南枝鼻头一酸,水汪汪的双眸盯着徐枫渡,抖着嗓音说:“徐大人,请替我向我爹转达,孩儿不孝,不能为父母养老送终了,见不到他们白发的样子了。” 这都哪跟哪啊?徐枫渡紧忙打断:“停停停,越说越偏。” 徐枫渡认真跟他解释,说:“我们当时都被吓到了,皇上当时更是吓的手一抖,直接把那枯枝折断了,任由你在背上趴着,都不敢大动作,还是小圆子给你拽下来的。” “皇上还有政务要处理,就找人给你抬御书房偏殿来了,还找了太医给你瞧。”徐枫渡说着,半眯起眼睛,问:“太医嘴上说无能,没查出什么问题,但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就是又睡着了?” 江南枝小幅度的点头承认,说:“我也不是故意的。”说完,他又悄声补了句:“是真控制不了自己。” 徐枫渡老气横秋样的长叹一口气,说:“你就庆幸皇上什么都没追究吧。” 皇上真是个好人。江南枝心想:他之前真没看错! “那我继续去当值。”江南枝说着,起身就要去拉门,他现在浑身都充满了干劲。 徐枫渡拉住他,顺手把门拉开个缝又关好,说:“早都换班了,还当什么值,皇上让你醒了就赶紧回府去。” 江南枝出宫门时还是懵的,皇上居然没罚他,还让他一觉睡到天黑,这么想着,手里的书突然一沉,像是提醒什么一样。 哦,也不是什么都没罚,今早还罚他抄书来着。 江南枝抱着御赐的书回府,有意的放轻脚步,就连路过的小厮都躲着走。 不像是太傅府的少爷,像个贼。 还是第一次偷东西的生疏贼。 也不怪江南枝如此,实在是他不知道如何向江延清解释这一天。 回府一路上,他的脑子里一直循环着一个画面。 江延清双眼冒火,整个人像是饿极了的老虎,对着他嘶吼着—— “当值不能睡觉!” “我说过当值不能睡觉!” “你耳朵聋吗?” 想到这,江南枝脸都白了一个度。 若是让江延清知道自己第一天早班就睡着,还忘了叫赵序起来上早朝……甚至在御花园还倒在皇上背上,把皇上实实在在吓到了…… 他会死的很惨吧。 “少爷,你在这做什么呢?” 身后是年迈苍老的嗓音,像极了江延清。 5. 阴谋! 江南枝吓了一跳,转身看清是管家佘易,打探道:“管家爷爷,我爹可在府上?” “应该在,只是不知道在哪,好几个时辰没见到了。”佘易话锋一转说:“闯祸了?” 江南枝:“您怎么知道?” 佘易笑笑,揉了一把江南枝的脑袋说:“看你一眼便知,毕竟上次爷爷见你这么心虚还是九岁那年。” 九岁那年也是个冬天,是个难得一见的寒冬,江南枝为了不离开被窝,逃了十日的课业,在床上昏了十日未醒,叫也叫不起,生命靠着下人强行喂饭活着,江延清和梁秀寻便名医。 最后还是江延清求到了宫里,先皇派了御医去诊治。 在多次疑惑后,御医狠狠拧了一把江南枝胳膊内侧的软肉,江南枝被疼的跳起,直直的站在床上,给以江延清为首的众人吓坏了。 然而江南枝还没意识到严重性,跳起来后二话没说就开哭,声泪俱下,撼天动地。 江延清听不清说的什么,只好问御医是什么病。 御医丝毫没留情面:“他说他想睡觉。” 事后一传十,十传百,‘江南枝’三字第一次响彻上京城,就连先帝都当笑话教育孩子。 先帝:“你们犯懒不学习,是想成为上京城第二头小猪吗?” 吓得四个皇子那段日子再也没赖过床,谁都不想让自己的名挂上猪的头衔响彻上京城。 至于第一头小猪,自然不必多说,江延清当时骂江南枝的词,一直叫到了现在。 江南枝想到了这件事,有些无地自容:“管家爷爷,您又笑话我。” 佘易:“大清早就去当值累坏了吧,快回去歇歇,老爷看你最近这么辛苦不会生气的,再说了他说不定都不知道呢。” 江南枝半信半疑,眼睛却亮了起来。 江延清又不知道他的事,虽说当时养心殿门开着不少人都看见了,但那有如何?谁会来告一个吃力不讨好的状? 真是自己吓自己。 江南枝把提着的心放回肚子里,抱着罚书回了自己的院子,脚步都轻快许多。 平日大少爷院也安静,但他回来时总能听到下人的声音,今日却出奇的寂静。 难道这个时间都去吃午饭了? 很快他就打消掉这个猜想,都过去一个时辰还多了。 那不然是睡午觉? 可是加上扫院子看门的十多个下人,总不能一个时间全去睡了啊。 江南枝带着问题回房间,在推门的前一刻犹豫了片刻,想到了最阴暗的可能性。 这难道是种阴谋? 江南枝深吸一口气,自己的胆子还是要练练了。 木门‘吱嘎’一声缓慢推开。 与声音一起来的是不带丝毫感情的一句:“回来了啊。” 江延清搬了太师椅在木门正前方,和入门的江南枝打了个正面,接着早在门后站好的护院迅速出门,“哐当”关上了门。 江南枝不敢置信:“真是阴谋!” 江延清:“听说你早上在养心殿睡着了?” 江南枝:…… 江延清:“害的皇上早朝迟到?” 江南枝:完了。 江延清握着手中藤条冷笑:“睡的天昏地暗,不省人事,踹也踹不醒,还打鼾了?” 江南枝寒毛炸起,终于有抓到了反驳的机会:“是谁在添油加醋!?” 江延清:“呵呵。” 江延清甩着藤条起身,江南枝想跑却拉不开门,外面堵着护院,就连窗户口都堵着好几个丫鬟。 霎那间,江南枝都懂了,这就是大大的阴谋。 江南枝告假了三日,宫里难得恢复之前的宁静,赵序还有些不习惯了,日子无趣的紧,上早朝,吃饭,处理政务,最后闲暇之余逛逛御花园一天也就差不多结束。 绞尽脑汁想到了一个人——赵息。 赵序有两个哥哥一个弟弟,哥哥早已封王出宫,在上京城逍遥快活,而还剩一个弟弟就是赵息,虽也封了王但不满十岁,就留在宫中和太后住在一起。 御书房内。 赵息和赵序并排坐在龙椅上,赵息抖着脚被赵序一拍安静了,赵息说道:“皇兄,我记着上次你说有个有趣的人来做你的起居郎,怎的没看着?” 赵序握着手笔的手不停,轻轻在奏章上落字,道:“告假了。” 赵息抬腿身体一横,背靠着赵序,整个人窝在龙椅上,‘啧’了声道:“我还想见见这个名人呢。” 赵序和他讲过江南枝的事,他一直觉得自己和江南枝会很有共同话题。 赵息食指戳赵序的小臂道:“皇兄,下次他当值你可一定要叫我。” 赵序:“叫你过来影响正事?”万一这两个玩到一起,他会被烦死的。 绝对不能让赵息和江南枝凑到一起。 没等赵息反驳,小圆子碎步近身通传,说是太后到了。 “快让母后进来。”说着,赵序拎小鸡般拎起赵息,到门口迎接太后。 “江太傅留的课业都没做完就跑出来玩。”太后进门直奔目标,揪着赵息耳朵教训说:“哀家可同你说清楚,不做完就没有晚饭吃。” 太后没有收着力道,赵息龇牙咧嘴的有苦难言,是他皇兄叫他来的啊。 太后身边的奴婢笑着递过课业,接着按着人在龙椅上学习。 赵序挑眉,御案被占正好能有理由休息。 御案后赵息苦哈哈的写课业,下面太后和赵序坐在一起清闲品茶。 赵序:“您怎么还亲自过来了,叫人通传一声我就差人把他送回去了。” 太后抿口热茶,道:“主要还是呆着也是无聊,你还把这一个好玩的给叫走了。” 正因为课业困扰的赵息哀怨的望着两人,太后立马感知,扭头喊道:“写快点!” 喊完太后立马捧着茶回头,恢复平静闲聊道:“我来时听到一点有意思的,你听不听?” 赵序:“不感兴趣。” 太后高深莫测道:“关于你的那个起居郎的。” 赵序盘核桃的手一滑,其中一枚光滑圆润的核桃滚到脚边。 太后明知故问:“欸呦,这是怎么了?核桃咬人了?” 赵序不动声色捡起核桃,若无其事的继续盘着,随口道:“朕有好几个起居郎,怎么知道母后说的是谁。” 太后向后一靠,慵懒的说:“呵,那你听不听?” 赵序轻咳:“听听也无妨。” “我听宫女们说……”太后说着顿住,回头凶狠盯住赵息。 正听的津津有味的赵息:…… 太后压低声音道:“这两日江太傅府上清晨就全家起来跑步,老人小孩一个没放过,整齐站一排围着太傅府跑,江夫人领头,江延清就在排外面专门盯着那孩子,偶尔还得喊两声,一二一的,那场面称得上壮观。” 太傅府主子只有江延清携正妻和一个儿子,但加上下人足足有五六十人。 想到这儿,赵序表情扭曲,疑惑道:“这是做什么?强身健体?” “怎么可能。”太后说:“就是因为前日你那个起居郎 在你这睡着的事,不知道怎么叫江延清知道了,然后就这样天天逼着早起运动,还派人盯着不让睡觉。” 赵序面色不显,内心敬佩。 太傅不愧是太傅,在管教孩子这方面还是厉害。 赵序:“那江南枝告假是……” 话没说完,太后接过话说:“江延清说要把他这个毛病板正再送到宫里。” 当宫里是国子监了…… 赵序眼神飘忽,道:“也是好事,起码之后江南枝当值不敢轻易打瞌睡了。” 太后说的口干舌燥,抿了口茶,讲究道:“也不知道谁这么闲和江延清告状,那孩子现在正在宫中来回打听呢,隔老远都能看见那怨气。” 赵序喝茶一呛,色厉内荏,说:“本就是江南枝犯了错,不自醒反而怪罪旁人,江太傅还是对儿子太过于宽松。” 太后:“和你有什么关系,这么大反应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说的?” “母后说笑了。”赵序接道,半晌,放平语调道;“您刚才是说他现在就在宫内?” 太后:“就在起居院整理起居注。” * 起居院最近事忙人少,江南枝即便是告假在家,还是有一堆事情没处理,来了起居院一堆债在身后缠着。 徐枫渡敲着桌面,说:“江大人这几日没整理的起居注都在这,明日你当值时必须弄好。” 江南枝拍拍脸让自己提起精神:“我知道了。” 徐枫渡不放心,说:“把你之前的起居注拿出来我看看,没问题回头就要装册了。” 江南枝掏出起居注,在递出去的瞬间有些犹豫。 徐枫渡:“……” “你防我做什么?” 江南枝乖乖递出去:“不是防你,是对于这件事有些敏感。” 徐枫渡翻着起居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 “不是乱七八糟。”江南枝纠结。 差点掉脑袋的大事呢……他在心里悄悄补上没说完的话,没有把赵序要看起居注的事情说出去。 徐枫渡:“我说你记的乱七八糟。” 未时一刻,文芫帝摔了奏折,看不清是哪位大臣…… 酉时二刻,文芫帝用晚膳,有黄焖鱼翅、东坡肉、杏仁豆腐、燕窝鸭汤…… 饭后吃了荷花酥、甜酒…… 三刻,文芫帝忙到烦躁,盯着雕刻木门半刻钟。 徐枫渡看了一整页,无言的翻开下一页,却发现中间被撕了一张,还没有撕干净。 “你写什么了?”徐枫渡说:“起居注尽量要完整。” 江南枝早想好了话术,立马答:“是墨水撒上去了,所以才撕了。” 实际原因是那张写着‘文芫帝酉时三刻如厕半盏茶时间。’ 他可不敢告诉徐枫渡真相。 想到因为这么一句话,江南枝的手腕就痛。 为了撕掉这张,他可是又把后面满满的三页重新抄了一遍。 足足耽误了他一炷香的睡觉时间。 徐枫渡看完江南枝的起居注,头大了一圈,认命的拿出自己的起居注,放在桌上给江南枝讲,什么该写什么不该写,以及该怎么去写。 一个下午,江南枝大彻大悟。 徐枫渡很是欣慰,并给他一本新的起居注,和一项艰巨的任务—— “现在,把你记的这些没用的东西删掉,然后重新整理在这上面。” 江南枝试探的问:“今天?” 徐枫渡颔首,接着弯了弯眼。 江南枝:“……” 6. 小人告状 徐枫渡拍着他的肩,说:“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你就整理你这些吧,至于你没来这三日的,我叫徐一远帮你弄。” 江南枝眼睛亮了。 徐一远也是起居郎之一,平时和江南枝见面不多,只在起居院见过几次,却是个自来熟。 徐一远被要求干活,没说什么,把江南枝欠下的起居注搬走,一摞接着一摞放在自己桌上。 瞧见睡不好觉的江南枝眼下一片乌青,徐一远瞟见后惊叹一声,“皇上罚你抄多少书能熬成这样?” 江南枝一阵心酸,把江延清对他的虐待绘声绘色讲了一遍。 徐一远忍俊不禁,丝毫没有顾及,笑得泪花闪烁。 徐一远咧着嘴,插科打诨道:“江大人现在可不是提到睡觉就打杵,要闭上眼睛就被吓醒?” 江南枝紧抓着手笔,眼神骤然变得阴鸷,说:“千万不要让我抓到这个告密的小人。” 徐一远矫揉造作,哇的一声道:“江大人好凶,不会要碎尸万段,五马分尸,脑袋悬挂城门之上吧。” “你才是真阎王。”江南枝被他的想法吓到,阴霾瞬间消失,道:“我必要让那人也尝尝天未亮就被抓起来跑步的滋味,还是我爹盯着的那种,最少一个月!” 小圆子赶到,听到江南枝这话笑容僵硬,传话道:“江大人,皇上在御书房传您过去。” “我?”江南枝指着自己道:“可我今日不当值。” 小圆子一时无言:“额。” 徐一远用力咳的面红耳赤,江南枝这才闭上嘴和小圆子走。 小圆子带人过去,路上江南枝问道:“圆公公,皇上找我什么事啊?” 小圆子:“这个……奴才也不清楚。” 江南枝:“皇上真厉害,我今日不当值都知道我在起居院。” 临到御书房时,小圆子还是好心提醒道:“江大人,奴才多嘴,进了御书房内可万万不要主动提在起居院说的话。” 江南枝:“放心吧圆公公,这种小人小事我是不会讲出来污了皇上耳朵的。” 小圆子欲言又止,先一步进御书房通传。 赵序打发走太后,留下了赵息,等江南枝进殿后,不出所料,赵息的眼睛都粘在了江南枝身上。 确认过朝服,确认过长相辨年龄,确认是生面孔,手里还攥着起居注,是皇兄特别许官的起居郎没错。 江南枝余光扫见,脑袋上直冒问号,回神向赵序问好。 赵序明知故问:“江爱卿告假几日身体可是不舒服?” 江南枝抬眸,眨巴眨巴道:“皇上,臣做错了事,家父羞于让臣面对您,特意为臣告假三日在府中进行惩罚。” 赵序看清江南枝眼底乌青,点头道:“原来是这样。” 江南枝眉毛微撇,道:“家父上了奏章……您还批阅了,微臣没有旷工。” 赵序:“朕记得,只是一时忘记了。” 说着,赵序端起茶杯慢吞吞品茶。 江南枝:怎么感觉皇上怪怪的。 赵序:“其实朕叫你来也没什么事,就是逸王想要见见你。” 赵息指了指自己:“我?” 赵序捂眼,不愿多看。 赵息窜上来给赵序一个熊抱,头蹭着人道:“皇兄真好,臣弟的心愿都满足,你是天底下最好的皇兄。” 外臣还在怎么能这么不规矩,赵序按下赵息的脑袋,刚想做样子开口训斥一番,一转头江南枝根本没注意这边,正若无其事的掸袖口处的灰。 甚至没掸干净还“斯”了声,转为用手心蹭。 赵序的话没了说的欲望,只道:“这几日江爱卿发生的事朕听说了。” 赵息好信问:“是母后在这说的那件事?” “你到底有没有认真做课业?”赵序皱眉。 江南枝张着嘴眼神在两人之间摇摆,看着两人拌嘴。 江南枝肤色白脸上更是干净,像是一块近乎透明的璞玉,多出来的乌青尤为明显,不该存在这张脸上。 赵序叫来小圆子在耳边说了什么,没一会儿小圆子拿了一瓶白色方盒过来,赏赐给了江南枝。 赵序:“晚上睡觉敷在眼睛下面,能睡好觉。” 皇上对他真好! 江南枝万分惊喜,圆眼弯弯,眸子又黑又亮。 “谢谢皇上赏赐,微臣一定会好好用的。” 御案后的赵序未出声,静等着江南枝询问赏赐缘由,或自谦推脱一番,早备好的理由就等着说出口。 赵序抿口茶瞟人一眼,江南枝摆弄着盒子。 再抿一口瞟第二眼,江南枝打开盒子盖子。 江南枝注意到赵序三次瞄他,心中疑惑到底想说什么啊?还是等他说些什么? 帝王心思难猜啊。 江南枝盖上盖子,试探道:“好香的草药味,一闻便知功效极佳,微臣谢过皇上垂爱。” 赵序:“……” “太后今日要礼佛,正好你在宫内无事,又与逸王兴趣、年龄……总之,今日你便辛苦些,陪着逸王玩吧。” 盒子已经被仔细收好在袖口里,江南枝明白了突然赏赐的原因,立马保证会照顾好孩子。 照顾个小王爷就能换这么一罐好东西,江南枝很愿意接下这额外的差事。 心中赵序身后又多了一个词——大方。 * 江南枝年龄比赵息大不少,能玩到一起全靠赵息的嘴巴,活宝一样的王爷平日讲些有意思的事情,太后和赵序不懂,只会让他学习。 江南枝不一样,赵息讲话总是亮着眼睛认真听,虽然回应不多,但是赵息还是很开心。 到后来两人彻底聊开,江南枝把罚跑事件完完整整讲给了赵息。 赵息替友生气:“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太坏了。” 江南枝:“就是就是,和小屁孩一样喜欢告家长!” 赵息一噎,反驳道:“小屁孩才不会做这样的损事,起码本王就不会,母后说过做坏事长不高。” 江南枝察觉到‘小屁孩’包含了赵息,干巴巴解释道:“我没有那个意思。” “没关系。”赵息不计较,眯着眼认真道:“所以你知道是谁说的了吗?” 江南枝摇头:“当时养心殿门开着,宫女太监好多人都看见了,无从查起啊。” 赵息:“可惜,本王若是在场,以本王的聪明才智,定能抓个现行。” 两人话题说不完,聊起这件事更是没完,赵息上了倔劲,势必要把这个危害皇宫的小人抓住,拿着江南枝列的名单,一个一个思考。 累了一天的赵序,从御书房退出,回养心殿顺路到偏殿,进去就听到赵息分析着—— “圆公公不会说的,他从小跟着皇兄,皇兄不可能是猥琐的告密小人。” 赵序青筋暴起,忍着道,“赵息,你该回去睡觉了。” 小圆子在赵序身后挑眉,生怕江南枝看不见,足足挑了三次。 江南枝看见了……没看懂。 赵息还在请求:“说好的江大人陪我玩的,皇兄,我还不想回去。” 赵序狭长的眸子蹙起,不给赵息丝毫机会:“小圆子,送逸王回慈宁宫。” 纵使赵息多么不情愿,见赵序冷脸还是不敢多说话,扭着头向门外走,嘴巴撅的能挂一坛酒。 小圆子在身后跟着,这个小王爷走路不看路,撞着墙绊到门槛可不得了。 月光顺着敞的门钻进来,江南枝虽没明白小圆子的暗示,但也能看出赵序脸色不对,喉头一滚,心中给自己鼓足气。 “微臣看天不早了,再晚就要黑了,若无其他事臣就回府吧,以免留在这碍了皇上的眼。” 这话越说越没有底气,最后几个字都是由气飘着出来的。 赵序:“江爱卿长相俊秀,怎会碍了朕的眼,倒是让朕赏心悦目。” 江南枝脱口而出谢谢,话头刚出又咽回去。 直觉告诉他,赵序这不是真的夸他。 赵序继续道:“回府的事情不急,倒是朕也很好奇,爱卿与逸王都聊了些什么?” 江南枝走不了,斟酌着说:“慈宁宫养了两个鹦鹉,逸王无趣时,总是喜欢挑拨两只鹦鹉的关系,以他们拌嘴为乐。” 赵序轻点一下头,道:“还有呢?” 赵序身边贴身太监不在,侍卫和其他伺候的都被关在了门外,他坐在桌前握拳扣响桌面。 江南枝这才想起给赵序斟茶。 江南枝一边倒茶一边继续说话,许是赵序说话太过随意,又对赵序没什么防备。 无意识间给赵息出卖个彻底。 “还有逸王同臣说,他今日课业没完成,明日要装病逃过去。” 赵序:“……他说这话就没说别的?” 江南枝放下壶,思绪再次回到赵序身上,恨不得给自己一拳,喃喃道:“说了的,逸王叫臣不能说出去。” 赵序看笑了。 江延清是个厉害的,在亲儿子身上找不见一点他的身影。 赵序:“那爱卿告诉了朕,再见到逸王怎么办呢?” 从进门开始赵序脸上就有一团乌云,江南枝知道赵序是被自己蠢笑的,但好歹乌云散开了。 江南枝懊悔又委屈,拿出了对待江延清的那套,软着嗓子求道:“那皇上可不可以,体恤臣一次,就当作没听到?” 赵序掏出核桃盘起,一圈又一圈,也不急着给答案,盯着江南枝,目不转睛地把他的紧张到瞳孔不住乱颤收入眼底。 换做别的臣子在这,早就慌乱到跪地求饶了,江南枝却很不同,也是胆怯的,意外的是眼神中多出了期盼。 他的身体也来回晃动,嘴唇抿成一条线。 思考这么长时间,一定会答应的吧。江南枝祈祷着。 过了一会儿,赵序终于放下手中的事,薄唇轻启:“不行。” 江南枝:“……” 这一脸坏心得逞的样子,他肯定是眼花了。 赵序:“爱卿此举也是…小人告状。” 皇上居然知道他们谈论的话,宫里当真全都是他的眼线! 江南枝细细回想自己说过的话,庆幸自己没说过什么过火的话。 告状虽不是什么对的事,但背地里说人坏话也不是…… “臣不是故意说出来的。”江南枝垂着头,主动反省错误。 随后又解释道:“是臣这几日被罚的煎熬,又无处宣泄,一时忍不住才向逸王吐苦水。” 赵序:“讲。” 江南枝娓娓道来:“鸡鸣前穿戴整齐到正院,家父带着臣做完早操,才给吃早饭,而且这其中只要有一个环节出错,接下来的跑步就要加量。” 赵序摸摸鼻尖。 “吃完早餐还没等缓半刻就开始绕府跑步,为了防止臣偷懒,家父还特意把我夹在队伍中间,人贴人的那种,不想跑都会被带着踉跄好远。” 江南枝越说越心酸,这么多年哪里受过这样的苦,“就这样还没完,半条命跑完还要去抄书,一抄就是小一天。” “抄书?”赵序疑问:“你还抄什么书?” 科举过了,官也当上了,有什么书还要抄? 江南枝鼻头一酸,说出的话不自觉也带着丝不易察觉的抱怨:“皇上罚的。” 赵序:“……” 赵序:“这里没有其他人在,坐这里别站着了。” 江南枝感动的鼻头又酸一下,接着泪眼婆娑直视着赵序。 赵序却只偶尔看一眼,然后很快移开。 像小狗。他心想。 江南枝坐好后,耷拉着脑袋扣手,真情实感的带着羞涩道:“其实今日臣非常感激皇上,若不是皇上留臣在宫中,明日鸡未鸣臣又要起来跑步。” 赵序揉着头,问道:“江太傅要罚你何时?” 江南枝:“不知道,可能还需要几日……” 赵序深思。 早知道就不多嘴去告状了。 先生教不好儿子,和他有什么关系。 江南枝又不是他儿子。 赵序深吸一口气,艰难做出决定:“朕突然想起来,太后这几日都要礼佛,逸王没了人管,你告假这几日定有很多事务没弄,住在这里几日吧,很多事情都方便,还能替太后照顾逸王,你家里那边朕会派人去说。” 闻言,江南枝兴奋的站起身,赵序若不是皇上,江南枝都想牵着他转圈。 既然不能牵,他只能自己将就一下,原地小幅度前脚不离地的踮两下脚,满足内心无法压抑的欣喜若狂。 住在宫中,就说明了,他可以逃过好几日的早起晨跑! 江南枝简直高兴的要昏倒。 赵序彻底扶额。 顿时开始后悔留人在宫。 赵序命令道:“你安心住,但不准再说小人告状,也不准再找这个人,更不许讲这件事明白吗?” 江南枝立马小鸡啄米:“谨遵皇上旨意。” 7. 皇上真好 御书房偏殿,睡着不如江南枝自己的房间,但好歹是不用早起,能一觉睡到饱,江南枝还是很开心的,这点不舒服也无所谓。 翌日当值就是晚班,江南枝是被米香香醒的,一睁眼就是小圆子亲自给他送饭。 江南枝:“皇上太好了,居然还能想到臣在宫中无饭可吃。” 小圆子也拍马屁,阴恻恻笑了一会儿,才说:“皇上对您可不一般啊,寻常人哪有这等待遇。” 江南枝心里美滋滋的。 刚抬眼,又因小圆子的笑抖了个激灵,直言道:“圆公公,你怎么笑的如此……瘆人。” 小圆子笑容立刻收回,自我怀疑:“是这样吗,怪不得皇上总不让奴才笑出声。” 江南枝:“啊?” 小圆子:“皇上说奴才的笑有种阴柔美。” 江南枝:“那皇上挺委婉的。” 小圆子心口被捅刀,整个人打蔫,“您快吃,一会儿饭菜该凉了,不必管奴才,让奴才一个人难过一会儿。” 江南枝吃着饭,小圆子在伤感实在是影响食欲,很快就放下了碗筷。 不应该说的。 身边小圆子自己缩在墙角,不知道在想什么,江南枝不知如何安慰,坐在凳子上干着急,这时门外传来儿童稚嫩的声音。 “南枝哥哥,南枝哥哥你在不在啊?” 一开门就是赵息笑容满面的脸。 赵息:“一早听说你在宫里,我吃过饭就赶紧过来找你玩了。” “你怎么看着这么不开心?”赵息看着江南枝的脸问,接着看了眼小圆子,挠头问:“圆公公,你怎么也无精打采的?” 小圆子苦笑,不愿多说,抱着没吃几口的饭菜退了出去。 江南枝简单解释一番后,想到赵息是蹦着过来的,问道:“装病成功了?” “没有。”赵息叹气,又道:“不过皇兄今日一大早就把我拉过去练骑射,所以就没去上课。” 江南枝松了口气,心道:皇上真好,没出卖他! 赵息歪头:“你笑的和七月花一样,是想到了什么好事?” 江南枝胡编乱造说:“没有,睡饱了高兴。” 赵息开怀大笑,拉开门拽着人就要往外走:“皇兄夸我骑射好,等会儿我带你去看看本王的风采。” 无忧无虑真好,江南枝很是羡慕,无奈拒绝道:“不行啊逸王,臣过会儿就要当值了。” 门外沮丧的小圆子,听到赵息的笑声后,眼神完全离不开,凑上前诚恳问道:“逸王,您能教教奴才,怎么能笑的如此爽朗的诀窍吗?” 赵息:“???” 江南枝:“……” 赵息是个热心的,从不拒绝人。 烈阳高照脚下白雪,御书房前一片宽敞,宫人有序忙着活,三两个宫人排成排在眼前穿梭,而偏殿前则只有一小片小空地,再往里是死胡同,少有人向里走。 吃过午饭正是批奏章的时间,赵序路过偏殿,忽地想到还住着人,自然扫过一眼,不扫不要紧,一扫吓一跳。 空地上一小两大,齐刷站成一排叉着腰,由中间小的开始,仰天长‘笑’。 左边穿着绯红朝服的俊秀少年,紧随其后捧腹大笑。 右边年龄略长的小圆子,慌乱的舔着唇,在做足了准备后,中气十足富有男子气概地:“哈、哈,哈——” 赵序:“……” * 御书房内鸦雀无声,紫豪沾墨落在罗纹纸上,声音尤为突兀,南方无雪,三日前却突如其来多年难遇的暴雪,百姓的房屋被积雪压塌,里面备的粮食家产全都覆灭。 官府措手不及,连忙把消息传回上京城,一个早朝都在商讨这件事。 赵序心烦意乱,满朝文武无一人主动提出负责此事,光一个解决方法就吵了一早上。 这事棘手又难办,最重要的是好处不大,不如留在京城做些小事来的值当。 赵序没来得及收拾三人,只叫小圆子把赵息送去国子监,去找江延清管他。 还没补课业的赵息,顿时如同晴天霹雳,江南枝自身难保,临行前给了他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 独留江南枝面对赵序,他规规矩矩坐着硬板凳,呼吸都不敢大喘气,生怕一个动作引起赵序的注意。 他到现在还在半个时辰前的阴影里,赵序冷眼从赵息身上扫到江南枝身上,像是下一瞬就要叫人把他拉出去砍头。 但赵序只是轻描淡写黑脸,始终忙着,把他当作空气。 这种感觉最难熬,像是在去往刑场行刑的囚车。 江南枝心中念叨,快发生点什么解决他现在的痛苦吧。 接着,就有太监进来通传工部尚书求见。 江南枝眸光清亮,他的恳求上天听到了! 赵序淡淡瞥了眼江南枝,很快收回神色处理正事。 不小心对上视的江南枝僵硬身子,眸光又暗了。 看到明媚天空并不是被放出来,也有可能是在露天的囚车上。 殿内有了活人说话,江南枝紧绷的神经松懈,摆正起居注开始逐字记录。 工部尚书李拓严含腰恭敬行了礼,紧接着说起正事:“皇上,此次暴雪华阳损失最为惨重,其中被砸不治而亡的百姓有二十余人,其余伤者不计其数,五条街的房屋全部坍塌成了废墟,百姓流离失所把官府堵得水泄不通。” 赵序掐着眉心,讨论道:“华阳离上京城太远,快马加鞭不停也要三日,现在经过的小城也都泥泞难走,重建物质运过去少说也要十多日。” “其他小城虽没华阳严重,但也需要派工部过去。”李拓严道:“皇上,已无人派往华阳了。” “是无人去还是无人愿去?” 李拓严没作声。 江南枝记录的手停下,明白了李拓严的答案。 说到底华阳现在是个烂摊子,谁都不愿去碰。 六部尚书今日江南枝全见到了,言词和李拓严相差不多。 赵序心力交瘁,处理完政务已是一更,晚饭没动,就吃了三两块御膳房送来的糕点。 身为臣子的江南枝看着有些心疼,想劝的话就在嘴边,又想到自己做错事还没挨罚,只能在起居郎的位置着急。 小圆子硬着头皮劝赵序,被阴阳怪气骂了两句垂着脑袋不说话。 御书房弥漫着死寂,江南枝回了起居院才敢大喘气,起居注平日四五页纸,今日十二页纸满满的字。 皇上忙起来,他们这些作起居郎的自然也跟着忙。 皇上心情不好,江南枝也跟着郁闷。 虽说在宫内住着不用去晨跑,但江南枝也实在没睡上一个好觉。 赵息又受了管制,没再来找江南枝。 御书房偏殿连窗子都比正常的小上一大半,长宽也不超两个手掌长。 呆着两日实在是压抑,不如每日回府睡,他宁可在马车上补觉。 宫里富贵 却实在冷清,从起居院出来到宫门这一路,只有零散的宫女侍卫,其他什么也没见到。 橘色的阳渲染了整片天空,江南枝走的很慢,身心俱疲,明日不用当值,便和赵序请辞离了宫。 “南枝?” 宫门口,江南枝正想着怎么能为皇上分忧,就听背后有人叫他。 声音十分熟悉,江南枝扭头,眉眼一弯,说:“齐民哥。” 是之前在城内做文章时为江南枝说话的会元,后面没有意外中了状元,现在就在翰林院做事。 好巧不巧,从起居院回太傅府必要路过翰林院,江南枝和齐民总能碰到,齐民又没马车,几次当值路上碰上,江南枝便邀请他搭乘太傅府马车去。 一来二去两人便熟络了起来。 “好几日不见了,这几日江大人没回府吗?” 江南枝揉着后脖颈,说:“是啊,最近忙的要死,要不是明日不当值都出不了宫。” “江大人辛苦。”齐民说:“太阳还没落,不若我请江大人吃杯酒,就当放松放松。” 好不容易不用当值,江南枝只想躺床上狠狠睡上一整日,翻身都不想动。 他推脱着拒绝,奈何齐民实在热情,还是被拉着去香满居酒楼吃酒。 酒楼分三层,而层越高越难上,一楼只有普通的歌舞和一个接一个的桌,二三楼倒都是包间,江南枝从前来过几次都是去的三楼,这次齐民请客,江南枝还是第一次去二楼。 二楼的房间只有三楼房间的一半,也没有抚琴的更没有跳舞的,隔音也不好,江南枝甚至能听到隔壁嗯嗯啊啊的声音。 声音丝毫没有克制,齐民面上有些难堪,主动拉开唯一的窗子,一楼的歌舞声立马飘进来。 江南枝不喜欢吵闹,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悄声心烦。 就连凳子都没有三楼的软,还没有放在养心殿的软垫软。他想。 “不好意思啊江大人,我也是第一次来这里,没想到这么……”齐民没好意思说完,但江南枝明白他的意思。 江南枝:“不是什么好地方,还是少来的好。” 齐民年岁比江南枝大了十岁有余,品酒这方面是个行家,这次选这里也是听闻这里的酒好。 江南枝不置可否,杯盏里的酒只晃不喝。 夜幕来临,月亮弯成月牙,正到了青楼最热闹的时候,楼下男人的打闹嬉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杂,最终盖过了歌舞声。 在二楼的江南枝耳根子都被吵的疼。 齐民倒是兴致极佳,始终讲究着酒。 江南枝垂眸,酒水中倒映着他的瞳孔,手指轻点冰凉的玉盏,没了耐心,淡淡打断道:“赵大人今日刻意在宫门等我,又拉我来这里,有什么事情但说无妨。” 齐民的声音戛然而止,包间内空气停滞,楼下吵嚷着都被隔绝在外,被赤裸的戳破心思,齐民抿着唇关上窗子。 从一开始,江南枝真心感谢齐民当时能为他说话,也是真心把他当作朋友。 只是翰林院下值时间是月亮高悬。 来过青楼也是他十六岁之前的事情。 事已至此,齐民低头盯着圆桌也不看他,承认道:“我……确实有一事相求。” 江南枝咬着牙关,狠狠的闭上眼,很快又恢复自然,轻描淡写抬眼,说:“赵大人请说,若能帮上忙我绝不推辞。” 江延清教给他与皇上相处的不多,但如何与同僚相处可谓是事无巨细。 8. 烫伤 江南枝并没有在酒楼停留,等齐民说完来意后,就径直回了太傅府。 江延清有些日子没见到江南枝,担忧的同时还有一堆问题等着,江南枝没有敷衍的力气,随便说句累就进了少爷院。 心念的床又软又大,江南枝抛开厚重的外衣,倒了上去,脑子里还想着齐民说的话。 华阳重建一事,大官员不愿去,小官员又去不上,齐民兜兜转转就是想去又没路子。 这才想到了江南枝。 起居郎的身份方便,更何况他爹还是太傅,皇上就算不听江南枝的,也会因为江延清而考虑齐民。 江南枝踢掉靴子,来回翻着身。 齐民或许很适合科举,但并不适合在京城做官。 起居郎是史官,秉笔直书,不需美不隐恶,和百官保持距离是最优的,尤其江南枝的身份格外敏感,太傅长子,而自古以来,做皇上的都不会喜欢身边人,尤其是高官—— 结党营私。 江南枝衣袖中的折子,像着了火般提醒着。 齐民帮过自己。 这事往小了说就是进谏,倒也没什么,而往大了说就是结党。 对于江南枝来说,只有坏处没有好处,用商人的话来说,赔本的买卖。 * 清晨太傅府。 江延清敲着房门没人应,一把推开夺门而入。 床上鼓起来的一坨,对震耳欲聋一动不动,仿佛这被子里的是块大石头。 “江南枝!” 被子盖住的一坨鼓动了一下。 江延清在床前站立,撸起袖子去扯被子。 掀开入眼的却不是自己儿子的头,而是一双白嫩的脚。 再用力去扯却纹丝不动。 江延清知道自己叫不醒,也不费劲,直接叫了身后少爷院的小厮。 “你们俩过来给少爷拽起来。” 小厮得令,对视后,默契的喊着“1、2,3——” “刷——”的声,被子应声落地。 失去温暖的江南枝,迅速地从一个竖蜷成一个球。 “起来,我看你好几日没回家怕是忘了晨跑的规矩,到现在了还在睡!” 片刻,江南枝窝在腿和胸膛间,闷闷地说:“记着呢,我衣服都穿好了。” “……”江延清一噎,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昨晚睡前根本没脱衣服。” 江南枝没急着说话,睡觉来之不易,多想一会儿就能多睡一会儿,思索着思索着,最后彻底沉默。 江延清等了半天没等到人说话,倒是渐渐听到了平稳的呼吸声。 内院东侧的少爷院平日最为静谧,因为唯一的主子不是在睡觉就是在睡觉的路上,偶尔只有洒扫的丫鬟和小厮闲聊。 而每当江延清过来就是难得的热闹。 一刻钟后,丫鬟小厮主动退到两侧,给江南枝让出一条宽敞的路。 “爹,我错了,您别追了。”江南枝衣衫皱巴巴的,几条没系好的绳子随着风乱飞:“我现在就跟着去晨跑好不好?” 清早的江南枝睡意朦胧,意识接上了昨夜的齐民的事,还没想明白,就感觉屋内的温度越来越低,一抹寒冷的视线注视着,使他毛骨悚然,猛的惊醒。 一睁眼就见江延清黑着脸,手中还拿着柳树条奔他来,鞋都来不急穿好,拔腿就跑只为保命。 “睡没睡相,哪有一点样子?简直就是个猪。”江延清气喘吁吁喊着,见跑不过江南枝,扭头命令道:“把你们少爷给我抓回来,跟着我有什么用?” 江南枝转过身反驳:“我不是猪,您别这么叫我,我现在也是个六品官员,面子很重要。” 天太冷了,太困了他也没办法,再说,事情太过糟心,好不容易休沐还没睡好。 江南枝鼻头一酸,当官太痛苦,睡不醒根本睡不醒。 有下人去抓,江延清握着柳条坐在太师椅上等,时不时指挥两句方向。 再一刻钟后,江南枝被两个护院架到了太师椅前。 “爹……”江南清软着嗓子唤着。 试图唤醒父爱。 江延清看他撅着嘴老实的很,倒也没真抽他,说:“和你说过多少次,不准倒着睡觉,要有样子要成体统。” 江南枝:“我真的是正着睡的……”就是半夜冷,为了抓被子才反的。 江延清:“那你倒是说说我怎么看到的是你脚踩着枕头?” 江南枝沉默了。 江延清深吸一口气,扭过头不看他,吩咐道:“赶紧去换身得体衣服去,哪有一点样子,就这还六品官员呢,我呸。” “……哦。” 回房的途中江南枝小声问:“我这身很不得体吗?我觉得还挺好看的啊。” 就是半夜在床上转圈转的皱巴巴的,但挂在身上别有一番看淡人间,隐居高人的感觉。 贴身小厮玉新眨眨眼,脸不红心不跳的说:“我觉着少爷眼光不错,是老爷不懂得现在的世风。” 江南枝刚想开口。 身后就传来江延清拍桌的的声音,“磨蹭什么呢,赶紧换完出来。” 江南清:“……” 不当值不出门,江南枝让玉新挑了套最舒服的出来,齐民的折子从换下的衣服掉了出来,江南枝犹豫两秒,塞进袖口里。 江延清一肚子家常话,包括但不限于,当值怎么样,适应不适应,累不累,在皇上身边犯错没有,在宫里住哪里了,吃的好不好。 江南枝想的倒是简单,不让他晨跑怎么都行。 江南枝从出生到现在十八年,从来没在府外独自生活超过两日,这次一走就是五日,还好每日下了早朝能说两句,但也只是两句。 梁秀更是五日一眼没见到。 休沐一整日,江南枝都在亲爹亲妈的问候中,根本没时间想正事,也没想糟心事。 从院子唠到江南枝卧房,说了一天,最后江延清和江南枝面面相觑。 “爹,有件事……”江南枝手伸进袖口。 江延清:“正事?” 江南枝舔了舔嘴,然后轻轻点头,求教说:“我有些束手无措。” 这折子到底给不给皇上,帮不帮齐民这个忙,江南枝困扰不已,习惯性的依赖着江延清,江延清是他的亲爹,是他的先生,同时也是他的后盾。 “儿子,你现在长大了,是正经六品官,谁家小孩能十八岁就到这个地位,你是爹的骄傲,比爹都厉害,要成长要有自己的主意,不能什么全都听爹的。”江延清双手握着他的手说:“但是爹永远都可以给你出主意,最后采纳与否,还要你决定。” 闻言,江南枝唇抿成一条线,说:“是这样的,圣旨封官那天,那个会元……” 江延清略作思索,有个印象,但是谁却记不清:“接着说。” “就是……” 江南枝嘴里干涩,给自己斟了杯茶,一饮而尽。 江延清看着他忙,给自己看的心烦意乱,啧了声:“到底怎么了?” 江南枝抬眼看江延清,把手放在下巴处,另一只手挠了挠头。 江延清:…… 江南枝最后也没有和江延清讲,客客气气给人送出门。 关门前,江延清还一脸看傻子一样看他。 玉新伺候他脱衣,问:“少爷,从前您有心事都直接和老爷说的,这次是怎么了?” 江南枝自己拆着头上的发簪,弄得一团乱,发丝缠住发簪随意挂着,说:“不 一样了,我现在这么大,不能什么事情都靠爹了。” 再说,这件事江延清还是不知道的好,最好是连齐民是谁都不知道。 休沐一天没进宫,赵序的状态似乎比出宫前更差了。 江南枝看着他发白的唇色,没忍住上前说:“皇上喝口茶休息一下吧。” 赵序摆手想说不用,正巧打在江南枝递过来的杯上,滚烫的茶水洒了出来,江南枝怕烫到赵序,下意识向内转了手腕。 茶杯摔地上,茶水全落在江南枝的手背。 江南枝疼的倒吸凉气,手更是没敢动。 “皇上,没烫到您吧。” 御案内,江南枝站在龙椅旁,赵序抬眸看他,整张脸上写满了烦。 这种事情从来都是小圆子做,正巧这会儿他不在,才轮到江南枝做。 什么都做不好。赵序想,黑着脸刚想骂人,余光看着江南枝被烫红的手,又给咽了回去。 赵序不耐烦的喊人:“传太医过来。” 江南枝从小没受过伤,是个实打实的小少爷,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这么疼了, “抹些膏药就行。”江南枝声音疼的发颤,疼的眼眶通红,像是兔子。 在御书房让太医给他看手,简直倒反天罡。 “御书房没有这东西,你伤在右手,不及时处理要很久不能提笔。”赵序看了眼他说:“华阳地方官都伤的严重,朝中又始终没有官员愿意领命去管。” 赵序抬头又看了他一眼,说:“推你并非朕本意,朕很累,你安静些,也不许哭。” 万人之上的帝王居然和他解释,江南枝喉头发紧:“谢谢皇上。” 皇上怎么会这么好,还只对他这么好。 江南枝清楚记得,之前小圆子被骂的惨状,还有大臣被骂的狗血淋头,可赵序却始终没有骂过他,即使他在养心殿睡着,忘了叫他上朝,都只是简单的罚他抄书。 现在还叫太医来御书房,只为给他看手伤。 江南枝清楚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狂跳,就连手背的灼热都暂时被麻痹,他盯着赵序,心中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发酵。 很快,三个太医背着药箱来了御书房,进门直奔赵序,各个气喘吁吁。 听到是御书房叫太医,他们一刻不敢耽误,太医院在的太医全都赶了过来。 赵序指了指江南枝的方向,太医愣住,江南枝尴尬的咳嗽,抬手甩了甩:“那个,是我的手被烫了。” 几个太医对视几眼,接着看向赵序,赵序点点头,肯定江南枝说的话。 江南枝从他们眼中看出了迷茫,很快几人围着小桌,不足御案一半大的小桌实在挤不下四个人,只留了一个人为江南枝看烫伤,拿出药给了医嘱。 一个看完,另一个凑上来,重新看一遍,拿出药给了医嘱。 最后一个犹犹豫豫上前,重新看烫伤……拿出药给了医嘱。 小桌上齐刷刷摆着三瓶一样的清凉膏,默默拿起其中一罐,闻起来没有刺鼻的味道,倒是有股诱人的甜香味。 不愧是宫里的好东西。 江南枝涂上手背,冰冰凉凉的,舒服不少。 “看完了就出去,烫伤需要三个人瞧,医术这么差就不用在宫里了。”赵序冷冷开口。 三个太医都蓄着胡子,江南枝小时候见过其中两个。 在太医院多年,自然会看皇上脸色,听了这话忙不迭退了出去。 御书房内,又只剩下江南枝和赵序。 江南枝吹着手背,心里清楚赵序为何而烦,华阳的事情托了太长时间,拖一天华阳百姓的生存希望就小一点,赵序的身子也更差一点。 “皇上,臣手中有奏,是翰林院齐民的,请您过目。” 9. 被马蜂蛰 话落了地,龙椅上的赵序抬眼看他,江南枝没有任何准备,冲动的说了折子的事,心虚的不敢直视。 良久,才听赵序说:“拿过来。” “朕若没记错,今年的状元就叫齐民。”赵序一边说一边翻看折子,问道:“翰林院上折子有流程,直接找了你,怎么?是熟人?” 赵序说的轻松,江南枝却听的心惊胆颤。 “泛泛之交,吃过几次酒。”江南枝说,接着咬了咬唇,鼓足勇气:“臣见您最近这般,臣心疼,所,所以斗胆替人递了折子。” 赵序不易察觉的皱了下眉头,很快又松开。 折子上面写的谦虚,恳切,通篇大部分说他想接手华阳这件事,说着要为百姓做事,还要做实事,而剩下的一小部分都在夸赵序。 江南枝还憋着气,就见赵序合上折子,同那些批好的折子放在一起。 “朕会考虑。”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和江南枝想的所有情况都不同,他想过赵序会犹豫叫人去考察齐民,也想到会对自己发火。 动静甚至没有手被烫伤的大。 江南枝没摸清赵序的意思,默默坐回去,把刚才的事情记在起居注上。 没等写完一句话,赵序突然开口说:“对了,朕想起来逸王今日休息,缠着朕要找你玩,今日无事便下了值叫小圆子送你过去。” 江南枝没有推脱,应了下来。 今日是早班,下了值才晌午,江南枝打算整理好起居注便过去找赵息,小圆子却阻止了他,说:“皇上说了,您今日的起居注放在起居院就行,皇上叫您好好陪逸王殿下呢。” 总感觉哪里怪怪的。江南枝心想。 没等往深了想,赵息就小跑着扑进江南枝怀里,摸不到骨头的小胖子砸在身上,江南枝被撞了个踉跄。 “本王想死你了。”赵息笑得灿烂,抓着他往前走,说:“要不是入春,母后都不会放本王出来玩。” 入春了。 做官之后一直在忙,没了从前的逍遥自在,江南枝每日只在乎何时下值,期待还有几日休沐,根本不记得已经入春了。 到现在身上还裹着披风。 江南枝摸上披风,这才发觉他的小厮玉新早就给自己换了,现在身上的是入春穿的披风,毛领没了,衣服也就一层。 墨白相间的披风,隐约透出朝服的一抹艳红,倒是挺好看。 池塘水面倒映着江南枝一身,他欣赏一番后,见成群锦鲤聚在一起,是赵息取了一把鱼食洒了进去。 御花园的风景和第一次来截然不同,第一次是赵序非要逛,无奈跟来的,枯枝白雪没什么看头,还冻倒了,后来只要江南枝当值,赵序就再也没逛过御花园。 想到这,江南枝低着头嘴角勾起,皇上这是因为他吗?一定是吧,毕竟别的起居郎当值时他还是会去御花园的。 江南枝心里美滋滋的,赵息叫了他两声才回神,迅速压下嘴角。 “南枝哥哥,你笑的比这新开的花都好看。”赵息打趣道:“是有心仪的姑娘了吧。” 柳丝新绿垂落随风肆意摆动,百花一夜间竞相开放,蝴蝶盘绕着几株长势较好的芍药,伴着清脆的鸟鸣。 江南枝被问的慌了神。 赵息还在不停的问着:“这个表情,真的有啊,谁啊谁啊,说一说嘛,本王叫皇兄给你指婚。” “别胡说了,没有的事。”江南枝说着,生硬把话题转到面前的桃花上。 赵息说到底还是个孩子,提到桃花顺手就摘了一朵下来,垫着脚往江南枝头上够,后者抱他起来,幞头上顺势就被别上一朵桃花。 春暖花开是最合适的形容,江南枝在这里看赵息玩的开心,心情跟着也放松了很多。 小圆子是带着笑过来的,还拿了三个大竹筐,赵息看着新鲜凑上去,说:“是到采花的时候了吗?” 采花?江南枝心中有疑惑,没等问出口,小圆子就先一步解释起来。 “皇上说了,这几日您不用去上课,让您负责准备今年春宴的花。” 一年到头都没有几日能休息,而春宴要的花年年都要采上四五日,四五日不用上课,赵息别提多开心,激动的把手中剩下的鱼食扬进池塘,引来一阵轰动。 离着最近的江南枝被渐了一身水。 小圆子看向江南枝,说:“皇上还说,让您这几日住在宫里,陪着逸王殿下。” 江南枝:“可我还要当值……” 小圆子笑笑说:“这您不用担心,皇上给您放了几日假,等采完再回起居院就行。” 江南枝眉毛微皱,想着推脱,身后就来了八个宫女,一人背着一样的竹筐。 赵息先一步背上竹筐,紧接着小圆子也背好,两人齐刷刷盯着江南枝。 霎那间,江南枝想说的推脱的话,全都咽回肚子里。 宫中有专门的园林,就在御花园附近紧挨着,一刻钟就能到,一行人足足走了半个时辰。 赵息走一步停一步,见到好看花就要摘下来,大的扔进筐里,小的直接给江南枝别在头上。 事后还要夸赞一句:“好看极了。” 等到了园林,江南枝感觉自己成了花枝招展的妖妃……花蝴蝶。 采花的宫女都有经验,一点一点教江南枝和赵息,什么样的花能采下来,什么样的不能采,讲得透彻。 天天都要学习,采个花而已,他才不学习。赵息听个开头就跑了。 园林虫子多,宫女害怕赵息受伤,忙不迭跟上去,只留一个继续给江南枝讲,小圆子在一旁也听的认真。 “奴才这两日也跟着一起采花。”小圆子说:“宫里没什么事情。” 江南枝欲言难止,十分不赞同。 皇上身边怎么能缺了人伺候,小圆子在他身边最久,能有人比他伺候的好吗?宫里又不是没人去采花,况且他还在呢。 这话到底没说出来,江南枝不能质疑皇上的决定,他心情不佳,采花都闷闷不乐。 奇奇怪怪的。他想。 “有蜜蜂!”采花的宫女突然喊道。 江南枝采花的手停住,顺着声音望去,一群蜜蜂黑压压的向着他们靠近,江南枝瞳孔微缩,立马提醒:“快把手中的竹篮放下,离开园林!” 说话间,江南枝利落的放下竹篮,同时帮赵息拿下,领着人快跑出去。 通常蜜蜂都是单独出现采蜜,这么结团出现来势汹汹,没人看了不怕。 刹那间,一群采花人兵荒马乱的分散开,等缓过来劲才想起来要保护赵息和江南枝。 江南枝阻止道:“都别过来,就这样分开站,这样蜜蜂群也能分开,小圆子,快去找人拿火把过来。” 闻言,小圆子立马撒开脚跑,江南枝和赵息余光瞥见,直接愣住了,甚至都忘了蜜蜂的威胁。 知道小圆子说话细声细语,笑起来还阴测测的吓人。 没想到跑起步还这么妖娆多姿,一双脚小碎步倒腾的飞快,从背后看两只手在肩膀旁摆着,屁股更是被衣服衬的一上一下,一扭一扭。 江南枝:“……”真是辛苦皇上,这么多年被小圆子伺候。 赵息:“哇塞。” 蜜蜂群分散成小团,其中最大的一团还是奔着江南枝和赵息的方向来,离近才看清来的根本不是蜜蜂,而是马蜂。 江南枝低声咒骂,见跑不过马蜂,一甩披风把赵息护在身下,单手圈着赵息。 “南枝哥哥,你这样保护我会受伤的,我自己能赶跑蜜蜂。”赵息用手推江南枝放在他胸前的手,没推动。 江南枝用袖子赶马蜂,安慰说:“我没事,王爷您躲好了,别被叮到。” 攻击江南枝的马蜂并不多,大多冲着赵息,披风中间漏了空隙,几只马蜂见缝插针,直接钻了进去。 赵息一声惊呼,脱离披风,还是被叮了好几下。 “火把来了,火把来了 。” 小圆子找的‘救兵’迅速赶到,火把上冒着浓郁黑烟,半晌,马蜂被熏的不得不离开。 江南枝呛的咳了两声,立马蹲下看赵息的情况。 赵息原本白嫩的小脸,此刻多了几个又红肿又大的包,强忍着没掉眼泪,带着哭腔说:“疼死了。” 赵序从人群中走出,蹲在江南枝身旁,看到赵息啧了声,叫人抱回慈宁宫,接着传了太医。 “你怎么样?”赵序打量着江南枝,脸蛋和脖子都没有包,“身上有没有马蜂钻进去?” 江南枝身上一点感觉都没有,说:“多谢皇上关心,臣没事,倒是让逸王被叮到了。” 赵序颔首,说:“不用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你做的很好了。” 跑的狼狈,头上簪的花淅淅沥沥的往下落花瓣。 大男人弄了这么多花戴,现在还乱糟糟的,虽然不是自己本意,可江南枝还是难为情。 赵序伸手在他的幞头上拨动,一朵朵残缺的花掉在地上。 最后只留下一小小朵在耳侧,是最开始的一朵。 赵序说:“一朵桃花足矣。” 江南枝润了润干涩的唇,避开赵序。 耳尖泛着淡红。 慈宁宫住着太后还有太妃,位置偏远,安静祥和,为了方便特意修了直通御花园的小路。 江南枝没说两句话,就到了地方。 赵息躺在床上,脸上淌着泪珠,那些伤处被敷上厚重的草药。 太后心疼的很,坐在床边亲手给他擦着泪,扭头发着火:“园林怎么会出现马蜂,还有你们这么多人在,怎么连王爷都护不住?” 江南枝跟在赵序身后踏进门槛,就听太后在训人,地上跪了一众宫女太监还有太医。 正常来说园林出现蜜蜂是正常的,马蜂会出现的情况很少,尤其还是一群有目的性的。 事情蹊跷。 太医问了当时的情况,没什么奇怪的地方,园林的种的花草也不怎么吸引马蜂。 疑惑之际,江南枝走了进来。 太医见到人,立马思路清晰,问道:“江大人当时可在园林?” 这跟他有什么关系?江南枝皱眉,没否认。 “那就对了。”太医喃喃道,接着说:“敢问江大人的烫伤可好了?” 这都什么跟什么?说的明明是马蜂的事,现在倒是扯上别的了,不仅江南枝听的懵,赵序也跟着不解。 赵序懒得听他转圈子,直言道:“说明白。” 太医:“那清凉膏本身味道刺鼻,为了掩盖味道,用了大量甜腻的香粉,而这东西必然会招蜂,园林本就花香严重,再加上清凉膏的味道,马蜂过来也是正常的。” 江南枝重视自己的脸蛋身体,清凉膏更是每日坚持着用,甚至因为好闻每次都涂了很多,省着熏衣服了。 当时抱着赵息的手…… 正是受伤的手。 原来是这个原因,居然是他害了赵息受伤。 江南枝的头耷拉着,自责的不行。 太后恼火,盯着江南枝的眼里带着怒,要不是赵序在,她都想直接处置了江南枝。 太后压着火问:“皇上,他是你的起居郎,你说怎么办吧。” 赵序沉默着,床上的赵息也停了抽泣,等着赵序说话。 “江南枝……”赵序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现在更是让人猜不透要说什么。 赵息见状,慌忙开口说:“和江大人没关系,当时他把我护在衣服里,是我没注意让马蜂进来的。” 话落,赵序扫了眼赵息,继续没说完的话:“江南枝本无意,虽然因为清凉膏逃脱不了责任,但看在奋力护逸王的举动上。” 很快,赵序就下了不可置否的通牒:“就留宫里照顾逸王,等逸王什么时候好了再回去当值。” 不用当值……住在宫中…… 这哪里是惩罚,分明就是奖励。众人心道。 10. 先生 被马蜂伤了不是一时半会能好的,这件事江南枝有责任,他心中有亏欠。 所以照顾人照顾的格外细心,在记忆中翻了好久,才把小时候梁秀照顾的他的方法,用在赵息身上。 甚至比太后对赵息都上心。 起初,太后略感后悔,当时不该对那种态度对江南枝,这个孩子是个好孩子。 后来,太后感到危机,江南枝太会照顾人了,比他这个做了两个孩子的娘都好。 若是换个性别,怕是赵息都要改口叫江南枝娘了,想到这,太后特意拎着赵息耳朵说:“绝对不能认江南枝做干爹。” 根据五日的观察,传闻中江南枝嗜睡的毛病,太后并没有发觉,每日天没亮就从御书房偏殿过去,呆到晚上才回去。 没有一日晚到。 小圆子捎过来的铜镜前,江南枝凑近看,眼下比从前多出了乌青。 不过今日倒是能在床上好好躺一天,太后心好,看他辛苦,特意叫他这两天好好休息,不用过去照顾。 虽然江南枝心有不安,但架不住太后劝说。 最后还是勉强同意了。 太后也跟着松了一口气。 入春后一天比一天热,江南枝睡觉时间少了一些,每日在宫中甚是无趣。 午后,阳光打在身上有些晃眼,江南枝特意去了起居院,想帮着整理整理,起居院本就人少,他又好几日没过去,定是忙不过来的。 一开门果然如他所想,徐枫渡和徐一远忙的脚不沾地,连屋内多了个人都没发现。 江南枝主动问:“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徐枫渡这才抬头,眼里瞬间燃起希望,但很快又熄了下去,遗憾道:“算了,我知道你最近照顾逸王已经很累了,再说皇上说了,你最近不用当值,我们也不能抗旨啊。” 这怎么能叫抗旨?江南枝想说。 “就是就是,那天圆公公特意来说的,说你的公务我们两人分。”徐一远说:“本来就几日的,谁能想到下午逸王就被马蜂蛰了。” 徐一远心累的瘫倒,说:“还好啊,我和我哥早就习惯这种工作了,没事的没事的,我再有三个时辰就该上值了,就不用继续在这整理起居注了。” 说到这,江南枝突然想到了问题:“你们两个都在起居院,那皇上身边现在谁跟着呢?” “哦,是新来的,你不知道吗?”徐枫渡说。 江南枝摇头,突然意识到,这几日过的虽然累,但好像与世隔绝了一般,还有些像从前不是官身的日子。 徐枫渡哦了声,手里的事情太多,也没打算细说,反而问:“对了,江太傅江大人怎么了?好久没见到了。” 江南枝:“我爹平日在国子监,见不到也正常。” 徐枫渡看他,解释说:“我是说早朝,有些日子没见他来了。” 早朝? 江延清一年都不告假一次的人,做官多年告假都屈指可数,突然这么久不来,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 江南枝有些担忧,出门前一直想着这事,出门后就找到小圆子要出宫。 小圆子一拍腿,说:“这可不行,皇上让您留宫里照顾逸王,这要出去还是要和皇上请示的。” 江南枝心急道:“那还请圆公公通传一声,我想见皇上。” 御书房门口,小圆子为难片刻,最后还是回绝了他,说:“皇上说了,今日会见大臣,谁来都不让进,也不让通传。” 动着嘴皮又磨了两句,小圆子都不为所动,江南枝只好作罢。 出不去宫,只好托人回家看看,思来想去,江南枝又回来起居院,让徐枫渡替跑了一趟。 江南枝坐在徐枫渡的位置上,心事重重,好几日没处理起居注,速度明显慢起来。 徐枫渡出宫再回来有两个多时辰,江南枝才堪堪整理了三页起居注。 门开的瞬间,江南枝目光紧随,徐枫渡把江南枝单独叫了出去。 “江大人状态很好。”徐枫渡犹豫着说:“不上朝说是皇上看他累,让他在家里休息几日,国子监那边的课也叫了别的大人暂时顶上了。” 江南枝:“我爹从什么时候开始不上朝的?” 徐枫渡想了想,说:“逸王被蜇的第二日就没来了。” 那是他被留在宫中的日子,也是一段时间不踏入前朝的开始。江南枝心中隐约有了答案,紧紧抿着唇。 “你是不是在皇上面前说错话了?”徐枫渡低声问。 江南枝不置可否。 那日他替齐民递了折子,赵序当时没有发作,江南枝便以为没事,实际上被悄无声息的关在了宫里。 当时没有告诉江延清,事担心他受牵连,到头来还是无辜被猜忌。 不能坐以待毙。江南枝又来了御书房,做足了死等皇上见他的准备,结果小圆子像是早就预料一样,二话没说放他进去了。 “皇上正等您呢。”小圆子和他说。 富丽堂皇,御书房一点没变,都是原本的样子,赵序坐着龙椅,身着低调的暗纹玄袍,折子高高堆着,难得的赵序没处理,而是把视线对准了江南枝。 江南枝注意新来的起居郎,是个年岁小的,长相也是出挑的,四目相对片刻,那人率先低下头,在起居注上写写画画。 江南枝心情复杂,说不出来的不开心。 比他之前没睡好觉都不开心。 “微臣参见皇上。” “起来吧。” “皇上,臣身负官职,不该违背规矩。”江南枝跪地不起,直视着赵序的黑眸,说:“请皇上责罚。” 赵序背靠着龙椅,少顷,才说:“谁允许你直视朕的?” 江南枝有刹那的茫然,心里像是荒地刮起了尘沙,很快像是做错事的孩子般,慌乱垂下了脑袋。 他顿时有些说不上的委屈,从前皇上不是这样的。 第一次见就面偷偷笑他,后来,江南枝甚至敢肆意的说些心里话,敢对着赵序抱怨琐事。 而就在刚才的瞬间,赵序的眼神,江南枝读不懂,实在地感受到帝王的震慑,和自己心中的恐惧。 “你爹因为你,在家中被迫休养,到现在不知缘由,怕你担心瞒着你。”赵序说:“从小顺风顺水,手心肉掌中宝,惹了麻烦总有人擦屁股,官场生存的要点一点没学到,胆大妄为。” 江南枝头低的更深了,恨不得插地里,作为官员,他真是做的差极了,难言道:“家父并不知道齐民,是臣的错,还望皇上查明,江太傅何其无辜。” 空荡宫殿,龙椅下独有江南枝一人,额头贴着地面,缩成一团。 他听 到一声叹气:“江延清是朕的先生,对朕来说有恩情,从你入宫那日起,朕已对你够放纵了,给你足够的时间去学,去学如何做一名合格的史官,甚至不用像其他百官那样,去处理官场的弯弯绕绕,可你这些都做不好。” 江南枝羞愧难当,跪在地上不敢动,指尖抓的泛白,承认错误:“臣有愧皇上。” 虽然早就知道是这个原因对他好,但真话说出来总是刺耳的。 还以为总有一点点是因为他是江南枝本身,结果一点都没有的,是自己想多了。 江南枝心里疼的难受。 赵序说话没有起伏,听不出情绪,可每个字又像刀子插在身上。 “因为齐民替你说过几句话,编造谎言替他递折子,就为了回报这虚假的恩情。”赵序顿了顿,骂道:“江南枝,你傻不傻,朕若定你欺君之罪,又该如何?” 编造谎言? 江南枝这话不认,有了底气的抬头看人。 “臣从未说过谎话,也从未欺骗过皇上,替人递折子是臣的错,可臣是真的心疼。”江南枝继续说:“心疼皇上的身体,自己又没有其他法子,而齐民主动要领华阳之事,臣就想着,想着万一他真的能为皇上分忧,那即便受了皇上的猜忌,臣也愿意。” 这话说的清晰,水汪汪的圆眼看着多了许多真诚。 赵序有些头疼,抬眼看他的瞬间,江南枝又迅速把头低了回去。 江南枝越说越难过:“可是没想到还是牵连到了家父。” 从前太傅府的人总是夸他,机灵,书读的好,江南枝自己也认为聪明,就是有点懒,可今天,他才真正意识到,自己有多蠢。 空气陷入死寂,赵序不开口,好一会儿,才说:“人不能一直长不大,一直幼稚就还会像这次一样,害了你爹,害了太傅府的家眷。” 说话嗓音没了刚才那么生硬,多了几分说教的口吻。 “江延清老来得子,对你狠不下心,从今日起,收拾东西住在宫里,朕会对你像其他官员一样,甚至要求更多,江延清教不好你,朕替他管教。” “人前你同朕为君臣,人后我们是师徒,嘴上不说,但你心里要叫朕一声先生,明白吗?” 赵序罚他什么他都认了,可这算怎么一回事? 江南枝一头雾水,愣愣的说了句:“明白。” 反应一会儿,还想挣扎:“皇上,家父年岁已大,膝下只有臣这么一个孩子。” 赵序:“之后回家要和朕说,朕不在就告诉小圆子。” 学子于学堂可留宿,但每日下课也能回家,如今书都放下了,还能被困回不去家。 “就这样,你下去吧。”赵序拿起折子要批,下了逐令:“到时候寝殿会让小圆子给你准备。” 江南枝嘴角抽搐,走到门口没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事情怎么会发展成这样。 木门‘吱嘎’一声,赵序突然叫住他。 是不是改主意了?江南枝猛地回头,期待的看着。 赵序:“你暂时不用上早班了,所有晚班全都由你来。” 起居郎现在四人,他自己包揽所有晚班,也就是说早班三人轮值。 这话一出,新来的起居郎眉毛一挑,脸上藏不住兴奋。 江南枝:“……” 11. 宁王宵王 那日见完赵序后,江南枝当晚就回了太傅府,老父亲老母亲在家悠闲惬意,休息几日,江延清就产生了‘告老还乡’的想法。 江南枝心里忧虑放下,安心的奉旨回宫,刚踏入宫门,小圆子就拉着他去跑步。 江南枝双眼瞪大,不敢置信自己听到的话。 “这是皇上从江太傅那里得到的启发。”小圆子笑着说:“皇上想,每日坐着处理公务,身子骨都不行了,这不,跑跑步太医也说对身体好,就让宫中的人,每日清晨绕着御花园跑个两圈。” 江南枝生无可恋:“御花园那么大,跑一圈要半个时辰。” 小圆子:“是啊,皇上这也是为了大家好。” 大家好…… 江南枝问:“宫中所有人都要跑吗?皇上也要跑?太后太妃年岁不小了,怎么跑?” “皇上要上早朝自然不会跑,太后太妃说是不雅观也拒绝了。”小圆子说:“所以就是侍卫啦,宫女啦,我们这些太监,还有大人您。” “你也要跑,还笑得这么开心。” 小圆子笑得更烈,说:“皇上准许奴才不用跑了,说奴才跑会影响大家。” 小圆子跑起来…… 江南枝有幸见过一次,确实还是不要跑的好,不然一众人都要笑倒,那场面简直不敢想象。 一群人在御花园跑步,江南枝也不敢想象那画面。 他爹疯了,皇上也疯了。江南枝大逆不道的想。 赵序像是一早就知道,江南枝早上起不来一样,特意派了人来叫他。 跑步时,四周没人管,江南枝溜走的心蠢蠢欲动,结果每次都被抓了回来。 感觉这些宫人不像来跑步的,像是赵序安排看着他的。江南枝心酸。 * 晚间当值,江南枝坐到熟悉的桌前,手里的纸笔依旧,江南枝心中默默打招呼:好久不见啊。 “水。” 静谧的御书房,江南枝还在沉浸,突然来了一声,下意识以为是幻听。 很快,赵序啧了声,眼睛也打在江南枝身上。 江南枝这才意识到,是在和自己说话。 半刻后。 “热。” 赵序偏头,再次看向江南枝。 江南枝:“……” 宫里是没人了吗?这些活也要他来。 江南枝拿着起居注和手笔到了身侧,拿着扇子给赵序扇风,他没伺候过人,手腕没一会儿就酸了,换了个手继续扇。 顺手把起居注和笔放在了御案上,而旁边就是批好的奏折。 赵序:“……” 江南枝:“???” 又看他干什么? “皇上,您还热吗?”江南枝问。 他的一双手腕好累。 “坐回去。”赵序命令道。 话落,江南枝整个人得到解放,拎着扇子回了自己的小桌,桌面空空荡荡,干干净净。 怎么感觉少了点什么? …… 他的起居注呢? 赵序留意着这边,动静不大,上窜下跳,余光扫见江南枝紧紧盯着桌子,发现没有后,又把注意放在桌下,桌边,凳子四周。 江南枝急的挠头,从头开始回忆,最后都在给赵序扇风时断档。 赵序是个害人精。 这附近都找了个遍,就差赵序附近没看,江南枝没办法,只能坐着等赵序再叫他。 一刻,两刻,三刻。 赵序一动未动,一本接一本批好折子,一点动静没有。 刚才叫的那么勤快,现在倒是一点不需要人伺候了。 江南枝没法,又心急如焚,问:“皇上,您渴吗?臣给您倒杯茶吧。” “不用。” 江南枝锲而不舍,又问:“皇上,您饿吗?御膳房送了糕点。” “不饿。” 江南枝:“……” 唯一庆幸的是,御书房这会儿没事,江南枝还有时间等,再找机会过去赵序那边就好。 江南枝放宽心,慵懒的靠在凳子上,手指轻点着扶手,眼神随意的巡视着,一副大爷样静等。 巡视到高座上的人时,江南枝挠头,这是批到什么折子了?脸这么臭。 然而,江南枝没悠闲半刻,门外有人通传,工部尚书李拓严觐见。 江南枝当场石化,有什么急事要大晚上进宫,不能等明早说吗? 他的起居注还没找到呢。 从前在太傅府,江延清是太傅,是个读书人,禁止府上说些粗鄙之语,因此江南枝从来不讲,和同龄的公子哥在一起时,对方考虑他,也一样规矩着不说。 自从做了起居郎,事情多的停不下脚,起居院每日怨气冲天,一个月的时间,江南枝耳熏目染,也学会了一些不雅之言。 他非常低地骂了声:“娘的。” 李拓严大步流星踏进殿,接着开始行礼。 怎么办?江南枝唇紧抿着。 用脑子能不能记住他们说的话,事后找到起居注再补上,或者桌上还有备用的手笔,写着桌上然后再擦掉? 江南枝想着补救方法,下一瞬,赵序突然喊他:“江南枝。” 江南枝像是受了惊吓的兔子,又想炸了刺的刺猬,条件反射的站起来:“皇上。” 一本起居注从天而来,准确的飞到手里,江南枝接的很稳,反应过来是赵序扔过来的。 他想起来了,扇风时候顺手放御案上的,怪不得皇上当时突然看他,他居然还没反应过来。 江南枝:“谢谢皇上。” 赵序没理他,开始和李拓严说话,江南枝讪讪地坐回去。 江南枝反射弧慢,屁股坐下,反应了会儿,感觉赵序刚才在耍他。 故意不让他过去的。 赵序正说着话,鼻子一痒,连着打了两个喷嚏。 李拓严关心道:“皇上,您没事吧?” 赵序摆手,没当回事,说:“华阳现在怎么样了?” “回皇上,翰林院的齐民已经过去有几日了。”李拓严说:“昨日快马来报,说一切顺利,当地知府和百姓都很配合。” 江南枝瞟了眼赵序。 没想到最后还是用了齐民。 李拓严说完事就退了出去,天色昏暗,薄雾笼罩着月光,江南枝也跟着赵序回了起居院,小圆子不在没了人说话,只有冷空气吹进耳的声。 “明早跑完步,整理好起居注,去园林找小圆子。”赵序下命令。 江南枝想问为什么,又没了之前的胆量:“知道了,皇上。” 赵序:“齐民是你推荐的,做错了事你承担。” “啊?” 赵序又说:“朕本就打算从翰林院选一个拔尖的,去历练一趟,做好回来后可以破格升官,齐民是自己选上的。” “那为什么还要我担着?”江南枝口快,等说完才想捂嘴。 赵序没好脸的瞪他一眼,说:“惩罚,你没脑子的做糊涂事的惩罚。” 江南枝:“……” * 连着好几日 ,江南枝从早忙到晚,一日就有三个时辰睡觉,被呼来喝去,赵序总是把一些不属于他的活,扔给他做,江南枝还不敢反抗。 导致现在每次见到赵序,江南枝倍感压力。 风和日丽,阳光正好,打在身上很舒服,江南枝甩着袖子,离老远就见小圆子再和他招手。 “圆公公。”江南枝收好袖子,说:“皇上叫我过来,有什么事又要我做?” 小圆子:“春宴就剩两天了,还有蹴鞠场没弄好,哎,忙不过来,皇上就让您过来动弹动弹身子。” 敢情让他来做苦力的,江南枝还没开始,就感觉身上哪里都不舒服。 “我这小胳膊小腿的。”江南枝说:“家父老说我,肩不能提手不能拎。” 小圆子眨眨眼。 “诶呦,最近太累,我的腰啊。”江南枝这么说,手自然的搭上去,接着手背贴着额头:“这太阳太烈,诶哟,我的头有点晕,圆公公麻烦您搭把手,扶我一下。” 江南枝好一顿演,给小圆子看傻了,说:“要不,您还是回去休息吧。” 江南枝唇角差点压不住,假意推脱难过了会儿,就去了凉亭里。 园林风景好啊。 宫里的茶水是好,清雅带着微微的苦涩,江南枝很喜欢,决定要讨点回去喝,逸王那里肯定会有。 赵息在后面突然叫他,“南枝哥哥!” 江南枝回首,赵息脸上被马蜂蛰伤的地方好的差不多,只有剩下的一些红印子还需要些日子,他的身后站了两个同赵序一般大,衣着华贵,三人站在一起,眉眼间或多或少有些相似。 瞬间就认出这两位是已经出宫的王爷。 两个王爷风格差别很大,一个笑得开心,手中捧着蹴鞠,手肘撑着赵息的肩膀,斜着身子把重量全压在赵息身上,颠球问江南枝:“喂喂喂,来打球不。” 江南枝放下茶杯,恭敬行礼。 “这是我二皇兄,宁王。”赵息甩了甩肩上的胳膊,给他介绍,又看向那位个子最高的说:“这是我大皇兄,宵王。” “宵王殿下,宁王殿下。” 宁王赵津笑了,眉眼弯弯,两颗虎牙漏在外面,闲手抬了一下,说:“百闻不如一见。” 对比之下,宵王赵烨就沉稳很多,扫了眼江南枝就结束了。 “你别理他。”赵津说:“他就这样,爱装。” 这样说真的没事吗?江南枝看向赵烨。 赵烨一巴掌拍在赵津脑后,威胁道:“你回去没有糖酥了。” 眼看两人就要吵起来,江南枝一阵头大,赵息上前拉开江南枝,手里还有赵津扔给他的蹴鞠,一边走一边说:“你别理他俩,我大皇兄就是爱逗三皇兄,从小就这样,等会踢上蹴鞠就好了。” “……哦。” 这蹴鞠场是在园林准备的,特意为了这次春宴,小圆子他们弄的就是蹴鞠场,这会儿过去也不知道能不能玩。 赵津的嘴没停过,一路都在缠着赵烨。 “你敢不给我糖酥,我今晚就把你府掀了。” “滚。” “你还骂我,你完了你完了,我跟你说。” “你明天的糖酥也没了。” “……别啊。” 赵烨停下步子,从怀中掏出一小块,扔给赵津,说:“拿着滚,别来烦我。” 宁王和宵王,都是不同太妃所出,只有太后有赵序和赵息两个儿子。 江南枝目睹全程后,只觉,赵序和赵烨才是一个母后所出,给人东西都喜欢用扔的。 12. 妃妾 江南枝踢过蹴鞠但体力跟不上,经常玩着玩着就离开,技术很是难看,好在几个王爷也不常玩,看不出来。 说是踢球,实际就是凑在一起唠嗑,赵津吃了糖酥心情美,还分了半块给江南枝。 “我从小就是听你名字长大的。”赵津说:“父皇从前总是讲起你。” 蹴鞠在赵息的脚下,江南枝眼神紧盯着球,拦着门框,分神想着这句话。 赵津:“那时候本王和皇上九岁,父皇就和我们提过你,我记得你好像是六岁。” 江南枝有种不好的预感,就是那年他睡了十天,江延清请太医给他诊治,然后闹了个轰动京城的笑话。 果不其然,下一瞬,赵津立马就让这个预言实现,讲起了这件事。 有了这件事,赵津和赵序过了一段从开始读书后,最快乐的日子,不仅仅是教他们的先生儿子闹笑话,还是因为先皇和江延清都忙,他们两人能够轻松很多。 江南枝脸色一红,顿感不好意思:“臣小时候贪睡不懂事了些。” “要是真这样,我就不会被骂这么多了。”赵津说。 笑的是他,赵津挨什么骂?江南枝思索间,赵息立马抓住机会,抬脚射门,喜悦欢呼一气呵成。 赵息贴身的宫女过来给他擦汗,江南枝只用袖子抹了抹,说:“逸王厉害。” “我都看到了,是二皇兄和你说话,你才走神的。”赵息说:“在说什么,本王也要听。” 赵烨给几人带到凉亭,淡定拿着茶盏吹气,说出的话丝毫没给赵津留面子。 “在说你二皇兄小时候被父皇骂的事。” 说到这,赵息起了好奇。 赵津微笑着眼睛弯起,咬牙切齿的说:“你耳朵真是好使啊。” 赵烨不理他。 赵津接着拉江南枝聊天,说:“好不容易过了一段不用每天去着父皇背书的日子,谁知道有一天父皇突然叫我和皇上过去,让我背书,我都傻了,偏偏皇上背着我还真读书了,背的那叫一个流畅。” 说着,赵津满脸委屈,说起赵序:“皇上太过分,独留我一个人被父皇骂,还拿我和你比。” 这都是什么啊……江南枝挠头,发出疑问:“啊?” 赵津卖关子没说,赵烨替他说:“父皇说,他连太傅府的小猪都不如。” 江南枝:“……” 真是一点情面不留啊。 “你比我小,还比我能睡,书都背的比我好,从前父皇都是因为皇上才骂我不争气的,后来就用你来骂我了。”赵津解释,接着抬手挡嘴,悄声说:“还骂了皇上,说背书背的不如你。” 江南枝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先皇真是给他‘树敌’。 赵津眼里满是好奇,说:“我一直都想见见你的,可是从来也没有机会。” 不论每年的春宴,还是国子监,或者是赏花会,作诗会,江南枝都懒得去,自然是碰不见。 赵津:“我们当中就皇上见过你一次,我羡慕坏了。” 赵序见过他?江南枝抬眼,问:“臣怎么没有印象?” 赵津回想着,说:“皇上十二岁,去过一趟太傅府,可能他见到你了,你没见到他吧。” 江南枝眼神飘向茶盏,端起来也不喝,随口问:“那皇上有没有和宁王说过臣啊。” “没有。”赵津说:“我当时求了好久,他就是什么都不说。” 江南枝长睫垂下,杯子也放下去,“这样。” 宵王宁王出宫后,兄弟不常见面,借着蹴鞠能好好玩一玩,聊一聊天,开了会儿江南枝的玩笑后,又兴致勃勃的去踢蹴鞠。 江南枝也跟着去了,按他之前的体力此刻肯定要去休息,今天却还能踢的动。 莫非真是最近跑步,体力变好了?江南枝想着。 这一陪就是一上午,累的眼冒金星。 恍惚间,好像看到了赵序。 “让你来搬花,自己倒是玩上了。” 赵序的声音就在脑后,江南枝听到后身体一颤,条件反射站起来问好,接着一句话都说不出口,源源不断的盆栽正往蹴鞠场送。 “是我们几个人不够才叫他来玩的,皇上您别怪他。”赵津替江南枝说话,接着转移话题道:“想不想吃糖酥,我分您一块。” “这个蹴鞠场给你们留着,想玩随时进宫”赵序说着,把视线给江南枝,说:“当值迟到,明早多跑一圈。” 每天两圈,江南枝跑完都像脱胎换骨,再多跑一圈简直要了他的命。 回御书房的路上,江南枝绝望的情绪藏不住,险些没苦的哭出来。 做官什么的还是太累了,他要告老还乡。 华阳的事进行顺利,朝中事情少,赵序今日没见大臣,坐在御书房看书,从上次被骂了之后,江南枝就很少和赵序说些无用的话。 生怕说多错多。 当然,赵序也没有聊天的想法。 江南枝把起居院的活搬到御书房来弄,整个午后一直到黄昏,都只有纸张摩擦声,和偶尔赵序的命令,不过今日很好,小圆子还在,没有麻烦过江南枝。 直到回了养心殿,赵序躺上龙榻,屋里只剩江南枝,才偶尔使唤起他。 赵津说赵序曾经见过他,可是他完全不记得,甚至小时候对赵序这个人,都没有丝毫印象。 江南枝坐在地上,按着酸涩的肩膀,这一天下来身心俱疲,余光扫见赵序还在看书,从养心殿拿回没看完的。 这书是太后去佛寺礼佛,大师转交给赵序的,赵序思绪随着书走,研究了整日,也没有困意。 江南枝早就在不知何时倒在地上,殿内暖和,赵序也就没管他,随他睡着。 呼吸声听的让人心安,书太过难懂,赵序的精力很快耗尽,很快摊着书合上了眼,屋内,微弱的烛光昏黄,缓缓摇曳。 * 梦中。 温暖神圣的养心殿不复存在,转而代之的是一眼望不到边的新世界,地面冰凉,反射着空中射出的光,江南枝走在上面的脚心很冷,止不住的在上面乱跑。 江南枝无法操控这具身体,唯一能动的眼睛环视四周,是个完全陌生于他认知的存在。 自己的视线几乎贴着地面,他向下看,他的脚不见了,被两根火柴一样的腿代替。 江南枝心慌,他到底变成什么了? 做梦,一定是在做梦。 身体奔向了檀木柜子,接着灵巧的钻了进去。 皮鞋踩着大理石地板,再往上是量身剪裁的西裤,男人正向着江南枝躲藏的地方靠近,嘴里还在念着—— “吱吱。” 是在叫自己? 江南枝不清楚做的什么梦,脑中只能不断暗示自己是在做梦,这不是真的,快点醒过来。 但无论怎么努力,都醒不来。 身体受了刺激,似乎是害怕柜子前的人,止不住的发抖,还发出噗噗的喷气声。 很快,一只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进去,一把抓住这具身体,并抓了出来。 他居然变成了被人一只手就能抓紧的生物。江南枝纳闷:真是个诡异的梦。 接着,身体的后背炸了起来,男人痛的的倒吸一口凉气,埋怨说:“养不熟,又炸刺。” 江南枝缩成了一个球,实际意义上的球,身上的刺就在眼前一抽一抽。 他现在知道自己变成什么了。 一只家养刺猬。 男人习惯了吱吱的炸刺,挺着被扎的疼痛,上了二楼走了很久到卧室,轻轻把它放在床上,两根食指从缝隙中伸进去,奔着柔软的肚子而去。 即便知道是在做梦,但摸肚子这也太羞耻了。 “吱吱乖乖的,别爆刺,好不好?”男人一边轻声哄着,一边在肚子上打圈,让刺猬放松警惕,打开身体:“今天不是故意把你放在一楼的。” 好舒服。江南枝羞耻的想。 原来刺猬被揉肚子,是这么舒服的事情。 周围环境让吱吱安心,没两圈就败给了男人的手指,四根火柴棍从球中挣脱出来,江南枝终于看到了男人的脸。 那是一张熟悉的不能在熟悉的脸,是他睡前最后见到的那张脸。 赵序! 他的长发不见了,身上的龙袍不见了,就连凶巴巴的脸都不见了。 笑眯眯一脸宠溺的盯着它,江南枝很是别扭,想别过脸,又没有身体主动权。 梦中赵序趴在床上,和吱吱闹了好一会儿,才依依不舍的起身工作,顺手脱掉皱巴巴的西装,出门前贴心的给刺猬留了门。 跟着吱吱,江南枝把整个卧室巡视了一圈,等结束后,熟练的找到书房里的赵序,短发露出赵序的耳朵,还有清晰的轮廓。 好像比长头发时候还要好看。 吱吱在赵序脚边转着圈,是肉眼可见的着急,赵序习惯的把他放在书桌上,上了桌立马就乖了,坐在桌上梳起了自己的刺。 平时就要跟着赵序记他的言行,梦里都变成刺猬了,居然还要跟着他。 赵序带着金丝框眼镜,江南枝不认识那是什么,但这样的赵序,看上去多了些成熟的魅力。 不论是现实还是梦里,赵序都是个工作狂,吱吱想陪在他身边,又实在无聊,只好一直看着赵序。 江南枝突然想到第一次当值时,他还不熟悉起居郎的事情,就是这样一直盯着赵序看的。 吱吱很快就闭上了眼,四条腿向四个方 向延伸,整个刺猬像饼一样摊在书桌上。 江南枝没了视线,键盘打字的声音消失,赵序的呼吸凑近。 下一瞬,暴露在外的屁股被两根手指捏住,又放开,又捏住,又放开…… 还伴随着赵序的轻笑。 江南枝:“……”让他死吧。 谁允许刺猬不穿衣服了?光着屁股随地乱跑,成何体统! 没有视线,没有时间,赵序像是玩上了瘾,玩完屁股又开始玩吱吱的腿,指尖点过鼻头,江南枝甚至可以感受到他的呼吸打在脸上。 “还是睡着的时候可爱。”赵序说:“刺都是软的。” 刺猬的刺怎么可能是软的,赵序真是疯了。江南枝想着。 眼前景象逐渐朦胧,在一片虚无里,赵序的声音变得空洞,灵魂有了附着,江南枝眼皮颤动,很快就醒了过来。 是徐一远叫醒了他。 “你怎么睡在这了?”徐一远低声问,把江南枝拉起来,说:“烛都烧没了,怎么回事?” 睡前那盏灯笼里的烛消失殆尽,俨然是亮了一整夜。 江南枝揉着眼睛,这个觉睡的并不好,梦里乱七八糟的,嗓音沙哑道:“昨天太累了,没想到在这睡着了。” “幸好养心殿暖和,不然定要发热的。”徐一鸣说:“行了,你快回去补个觉,别让皇上发现你在这。” 江南枝点头,蹑手蹑脚离开,脚刚踏出门槛,徐一远就叫醒了赵序。 赵序起床利索,只要有人叫他,就是声音很小,也必然会醒,他下了龙榻,难得的打个哈欠,眼底也是不精神的,显然也是没睡好。 江南枝扭头,和赵序眼神撞个正着。 梦里的赵序一头短发利落,成熟的会让人着迷的,现实的赵序长发披肩,散发着流出让人臣服的魅力。 赵序皱眉:“江南枝,这个时辰没去跑步,站在这里做什么?明日再多跑一圈。” 昨天加一圈,今天又加一圈。 江南枝觉得自己真是见赵序见多了,才会梦见他,也险些因为一个梦,对赵序有了改观。 赵序还是那个可怕的皇帝。 入春是新的一年生机的开始,是农民劳作的起点,为了祈求这一整年的顺利,风调雨顺,欣欣向荣,宫中便会举办春宴,寻个适合踏青的地方大摆宴席,文武百官齐聚一起,吃喝玩乐,接着是连着五日没有早朝的春假。 春宴开始的好几日前,江南枝就能看到大臣脸上,渐渐的都挂上笑容,如清晨的阳光,如新生的绿叶,新晨焕发。 江延清都有心情赏花逗鸟,江南枝回家看他状态,没忍住问乐嘴:“爹,您多年当值辛苦,想不想告老还乡?” 见自己儿子懂得心疼自己,江延清感动:“爹走了,你独自在京城,爹不放心也舍不得啊。” 江南枝大手一挥,正合他意:“这有什么的,我们一起走就好了,您都不知道我每天有多累。” 下一瞬,江延清脸上的感动荡然无存,黑着脸让人滚。 江南枝:“……”他真的想告老还乡好久了。 好在赵序还算有人性,春宴就没在拘束江南枝,早晨不用跑步,起居院的活也能留到在春宴后慢慢弄。 今年春宴就在园林那边,赵序乘着龙撵,身后跟着望不到头的大臣,江南枝和江延清并排,把宽大的袖子吊了起来,又凉爽又方便。 江南枝的胳膊白,配上朝服的绯红,映的人更白了,白的晃眼。 他的座位在赵序的斜方,在最前面,第二排和第三排的中间。 高位上只坐着两位,赵序和太后。 赵息和赵津赵烨坐在一起,太后担心小儿子,把身边伺候的老宫女派了过去,赵津省心不少,投给太后一个微笑。 太后顺势道:“宁王现在府上还没有人伺候吧。” “伺候的够多了,大皇兄还从宵王府挑了几个给我呢。”赵津说。 太后眉头微皱,不自然的看了眼赵序,赵序也不清楚,她又把视线对准赵烨。 赵烨:“是臣挑了几个利索的下人给他。” “你这孩子。”太后恨铁不成钢,说:“哀家是说你到现在还没个王妃,宵王也就罢了,哀家说不动他,你说你连个侧妃都不纳,这怎么行。” 赵津刚反应过来太后的意思,婉拒两句后开始和赵息玩。 太后倒也无所谓赵津,只是有了他开了纳妾的口,才慢慢把话题转向别处,带出真正想说的事。 赵序的大事。 “皇上,你登基也有三年了,后宫一人都没有,就剩我们这些老人家。”太后说:“每次提到选秀你都推脱,朝中官员家中适龄的女子多的是,哀家看今日就正好,你也瞧瞧。” 13. 说客 江南枝磕着瓜子看戏,和身边的徐一远聊天。 徐一远看懂太后意图,说:“春宴事小,太后明显就是要充盈后宫。” 江南枝置若罔闻,安静嗑瓜子。 好好的春宴,赵序不想因为这种事不爽,像赵津那般推脱。 太后早有准备,充盈后宫本就职责所在,哪里能管赵序的意思,但真要硬着来,又真的怕人生气,只能哄着说:“哀家叫了适龄的女子进宫来玩,这几日清闲,你也走走看,有没有合眼的。” 赵序不去接话,只是颔首,接着示意开了宴席。 太后几次三番想把充盈后宫的事说一说,赵序都没给机会。 到结束还憋在嘴里。 起居郎的位置坐的近,一场下来全看在眼里。 “你们说皇上为什么不纳妃啊。”徐一远说:“京城这么多美人,没一个看上眼的吗?” 徐枫渡轻哼,说:“皇上勤政,儿女情长之事忽略了也正常。” “这皇上纳妃立后,哪能叫儿女情长的事?”徐一远不认同,说:“这是国家大事,不然这偌大的江山社稷传给谁?” 徐枫渡:“既然是国家大事,那就更不能草率。” 徐一远拉过江南枝:“你就要和我反着说,我说不过你,让南枝说。” 江南枝手中瓜子掉在桌上,说:“我说什么?我就觉得皇上挺惨。” 江延清和梁秀早年一见钟情,互许终生,提亲大婚没有一点拖沓,梁秀没有家世,江延清已经是正五品官员,这么多年,江延清一个妾都没纳过。 和梁秀应了那句一生一世一双人。 很幸福,很美好。 江南枝羡慕,同时也追求这种爱情。 但赵序不可以,他是一国之君,考虑的事情很多,家世人品能力都在范围内,唯独自己的感情最不重要。 春宴散,赵序在百官的恭敬下离开,人一走,才开始熙熙攘攘的散席。 这个时辰,正是江南枝当值,他捏着腰,满心抗拒当值。 伺候太后的老宫女上前,说:“江大人留步,太后娘娘请您过去。” 太后找他做什么?被带到太后面前,江南枝还是一头雾水。 见面地方就在园林里的小亭里,抬眼就能看见正在赏花的女子们,各个精心打扮,坐在一起嬉笑。 很快,江南枝就明白了缘由。 太后:“南枝,你们身为起居郎,不仅仅关注起居注那些小事。” “太后说的是。”江南枝附和着。 太后点点头,时间紧迫,也不客套,直截了当道:“先皇像他这般年纪,早就三宫六院了,皇上现在这样可不行,这话小圆子去说没用,还是得你们起居郎去提醒着。” 江南枝汗颜,“太后说的是。” 太后一噎,也不知道江南枝是真傻还是在装傻,叹了口气说:“孙副将家的孙宛年龄正好,哀家很是看中,这是画像,你瞧瞧。” 画像精致,上面的女子面容更是精致,大眼小鼻,眼下的红痣更多添了些妩媚,画像上的笑容,又有天生让人想要保护的欲望。 很美。 若是和赵序走在一起,定是人人称赞的佳偶天成。江南枝抿着唇想。 “皇上做事,臣去劝说怕是无能为力。”江南枝实话实说。 太后:“总要有人去劝的,除了小圆子,你在皇上身边时间最长,过两日就是宫外的灯会,皇上也很久没出过宫了,春宴就好好休息休息,出去逛逛。” 江南枝攥着画像的手一紧,脱口道:“皇上不会去的。” “所以要你去劝。”太后向后靠,命令道:“哀家已经打听好了,孙宛会去猜灯谜,到时候你定要让皇上也过去。” 过去又能怎样? 过去,赵序就能喜欢吗? 江南枝没本事让赵序出去,自然想推脱,太后却没给他机会,说完话就让人送他出去。 临走前,太后说:“这件事你完成的好了,哀家会同皇上说,让你不用每天值晚班,和他们一起排班,自然也不用每天都去跑步。” 江南枝脚步一顿,这好处就太吸引人了。 思虑半晌,还是答应了。 赵序说一不二,不受命令,自己打定的主意谁说都没用,这是江南枝摸索出来的,平日小圆子唠叨两句多喝水,赵序都会说他多嘴。 虽然答应了太后,但江南枝毫无头绪。 春假开始,赵序也难得清闲,在御书房看书也不动。 小圆子劝道:“皇上,外面天气好,不然也出去逛逛吧。” “太后找进宫的人走了吗?”赵序翻动书页,问道。 小圆子:“快到关宫门的时辰了,应该是都回去了。” 赵序这才放下手中的书,愿意出去走上一走。 皓月当空,晚风轻拂,温柔的月光照的朦胧,周围静悄悄的风声,空气中还有鲜花的香气,江南枝很享受在这里闲步。 赵序没叫人陪同,只有江南枝和小圆子跟着。 “小圆子。” “怎么了,皇上?” 赵序捏着飘荡的柳枝,说:“回头吩咐下去,无官职之人没有朕的许可,不可入宫,好好的石子路,现在遍地都是花瓣。” 江南枝润湿干涩的嘴唇,鼓起勇气说:“太后娘娘也是为后宫考虑,就是心急了些。” “怎么,太后找你当说客了?” 江南枝故作镇定,说:“臣不敢瞒皇上,但可能自小受家父家母的影响,臣并不赞同太后娘娘的做法,有些事还是讲缘分的。” 赵序颔首,说:“不论是学业还是感情,先生都不愧是先生。” 赵序尊敬江延清,甚至说是崇拜,所以每当江南枝做错事,会格外的生气,暗想江延清的儿子怎么可以这么蠢。 赵序打量着江南枝,江南枝心虚,瑟缩着扭开脖子:“不知细叶谁裁出,二,三月的春风似剪刀啊。” 赵序把这情绪尽收眼底,没忍住轻笑,又像轻哼,江南枝没敢回头去分辨,一心扑在柳树上。 江南枝肆无忌惮的闯祸,随时随地睡觉,甚至有胆子睡在养心殿,不同于寻常人对赵序的恐惧,有种未被世俗、官场污染的纯净。 每当看到这双水润清澈的眼睛,赵序就会想去留住这份干净,同时也肯定,江延清的儿子就该是这样。 “江爱卿再摸下去,手都要被染上了柳色。”赵序说:“若是喜欢那柳条,朕便赐于你。”

赐人柳条,是要让他被抽,还是让他抽别人。 江南枝擦汗,收下赏赐。 赵序让江南枝留在宫里,倒也不好一直住在御书房偏殿,他又没有后宫,为了早上方便江南枝去御花园跑步,便让小圆子安排到了后宫小住。 后宫荒了三年,终于迎来了第一个人,太监宫女伺候的那叫认真,简直把江南枝当皇后伺候着,起初江南枝还觉得别扭,后来住了几天,发现是真舒服。 落梅宫正如其名,梅花落在宫内,亮色让整个宫染上生命与活力,位置也非常好,和养心殿斜对角,中间只隔着一条路。 透过圆拱门,偏头就能看到赵序。 江南枝抖抖柳条,笑着关上自己宫门。 就算不为‘国家大事’着想,江南枝为了自己的自由,太后催促的事,他也要好好办。 但江南枝是真的拿赵序没办法,不仅他愁,桌子上和他面对面的小圆子也愁。 “太后也找你了是不是?”江南枝问道。 小圆子诶哟一声,说:“听这意思,也找江大人您了吧。” 两人眼神对上信号。 赵序赏赐的柳条,横放在中间,心照不宣,四目对峙,房门一关,烛火一吹,像是讨论惊天动地的大事。 “此事,圆公公你怎么看?” “依老奴看,这件事可谓是一字难。” 江南枝双手交叠,说:“难也要办。” 小圆子同步,说:“如何办?” 空气陷入凝滞,窗户钻入的风声今夜格外的吵,江南枝和小圆子排排坐,一个好的办法都没想出来。 江南枝恨不得拿坛好酒,来给两人消愁,奈何后宫禁酒。 遗憾作罢。 “不如这样。” 宁静之下,江南枝猛地拍桌而立,小圆子收住嘴角口水,头直奔圆桌,分毫贴上又立马抬起,脸颊红印暴露无遗,茫然的滚着喉头。 江南枝没分心给快睡着的小圆子,从手中变出两个核桃,一大一小,油光锃亮。 江南枝一手一个握拳在小圆子眼前,说:“我们可以做一出戏,让皇上出去。” 小圆子指着两个不漏边的拳,问:“那江大人这是要做什么?” “比大小。”江南枝说:“宫中没有骰子,只能拿这个凑活了,抓到大的人就去作戏,小的人就捧戏怎么样?” 江南枝的笑里一定没好事,小圆子推脱:“这主意是江大人想的,江大人更熟悉,奴才给您做衬就好。” 江南枝不语,只是笑容加深。 小圆子:“……” 他小心的选着,看到江南枝笑容僵硬,立马肯定,成功选中小的那颗核桃,瞧着核桃有些疑惑,好像在哪见过。 江南枝处事不惊,眼睛一转,把核桃全放在小圆子手上,说:“按照规矩,要三局两胜才对的。” 小圆子:“这是哪来的规矩……” “当然是香满居酒楼。”江南枝说。 “您这不就是在诓老奴吧……” 小圆子自小在宫,被斩断了去烟花之地的念头,自然是不知道规矩的,有没有诓骗他也无从考察。 江南枝眼珠一晃,说:“怎么会,我最诚实了。” 14. 放花灯 小圆子不情不愿的照葫芦画瓢。 江南枝紧盯他的神色,犹犹豫豫也成功选中那颗小核桃。 最后决胜的一局,江南枝翻出来帏帽,面纱延到肩膀遮住神情,又反反复复在手心转换位置,不给小圆子露出破绽。 小圆子搓着手等着,注意高度集中。 “砰——” 门被推开。 小圆子吓得尖叫一声,江南枝一惊,两个核桃掉在圆桌上,滚来滚去,掉在半空中被赵序接了个正着。 “你们偷偷摸摸在做什么?”赵序盘着核桃,看着江南枝,教训道:“把你头上的东西摘掉,不知体统,没有样子。” 赵序习惯盘核桃,两个核桃在手顺手就盘了起来,“咔吱咔吱”个不停。 赵序摊开大手,看着核桃,冷冷地说:“江南枝,朕的核桃为什么会在你手里?” 死到临头。四个大字砸在江南枝心里,大山一般压着,沉的他站不住,抱着帏帽跪在地上,饶有技巧的让纱飘到膝盖下面。 地上多脏。 “皇上,臣错了。”江南枝熟练的泪眼汪汪,满是真诚,说:“是臣太过贪于享乐,至于核桃,是臣下值整理时不小心拿的,还请皇上饶恕臣,臣日后定不会再犯。” 眼睛又大有圆,眼泪汪汪,想看赵序又不敢,只时不时抬眼又很快垂下,留下纤长的睫毛,咬着下唇,好不委屈的样子,白嫩的小脸嘴唇却红润有光泽。 对比之下,小圆子抖着身子,脸堪比苦瓜,就连跪地都比江南枝慢,承认错误也结结巴巴,说不清楚。 赵序看见小圆子就火大,又看江南枝,正如羽毛刮蹭心房,抚平他的情绪。 “你说的贪图享乐是什么?”赵序从中穿过,坐在椅子上,没了怪罪的意思。 江南枝一屁股坐在腿上,把帏帽抱紧,说:“是明日宫外春假的灯会,年年都有漂亮的花灯,而要得到最漂亮的花灯,就要猜灯谜,好热闹的,臣每一年都没有错过,可今年做了官只能缺席,圆公公瞧见臣有心事,下了值便来询问臣一二。” 赵序看小圆子。 这就开始唱戏了?可是他没有台本啊。 小圆子欲哭无泪,只能硬着头皮说,语速像是乌龟,说:“回皇上的话,是这样的,您,您睡后,奴才,奴才起夜,正,正好看到江大人,见他……” 小圆子看了眼江南枝,眼神对上像接收到鼓励,灵光一现,顿了顿,底气都比刚才足不少,说:“见江大人抹着眼泪回宫,便跟了过来,没错,就是这样的,皇上。” 江南枝嘴角抽搐,暗道小圆子该多读读书了。 撒谎都不会。 赵序支着脑袋,核桃在手心越盘越快,他看起来很好忽悠吗? “既然如此,那就许爱卿一日假。”赵序瞪着小圆子,懒得管他,问道:“只是这个灯会朕为何从未听过。” 小圆子松口气,说:“年年宫外确实都会举办,规模不是很大,会去参与的人也不多,大多都是各家的小姐公子,趁着春暖花开,表心意逛灯会,都叫这个灯会是情人会呢。” 本来就是想把赵序骗过去,小圆子说这么多,赵序稍微想想都知道他们在打什么主意。 还情人会,但凡赵序仔细想想,就能猜到有阴谋。 江南枝忍住想捂住小圆子的嘴,叫他不要再说话的冲动。 “哦?”赵序散发着危险的信号,说:“江爱卿想去情人会?前些日子赵息倒是同朕说,你似乎有了心仪的女子,莫非此次也是女子同行?说出来,朕替你指婚,如何?” 江南枝记下赵息这个仇,笑得牵强,说:“皇上,这是没有的事,臣只是喜欢灯会的热闹。” 按照江南枝的想法,这出戏应该先由他提起灯会的好,再由小圆子配合肯定他的话,接着吸引起赵序的兴趣,再说春假休息放松,进而达成赵序愿意出去。 结果却朝着意想不到的地方偏进,好不容易想到的计划又要泡汤,江南枝郁闷的不行。 接下来该怎么说? “当真?”赵序说:“若是有了心仪的,爱卿大胆的说,朕会为你做主的。” 江南枝百口莫辩:“是真的没有,皇上。” ‘皇上’二字拉的很长,有种撒娇的意味,赵序轻轻挑眉梢,说:“朕好些年没去过灯会,趁此机会与民同乐一次也好,江爱卿陪同,不耽误爱卿当值也能逛灯会,这样可还遗憾难过了?” 幸福来的如此突然,打的江南枝措手不及,赵序哼笑离开,他还张着嘴木在原地。 江南枝:“这就成了?” 小圆子给人扶起来,赞叹道:“江大人当真神仙转世,老奴刚开始还没反应过来,还好您给我了眼神,老奴才反应过来接上了您的话。” 江南枝欲言又止,他想的不是这样的。 算了,总归结果是好的,江南枝只是不清楚,赵序在想些什么。 出宫的事情没有张扬,只有他们几人知晓,有百姓认识小圆子,为了赵序的安全,只能让他留在宫中。 临行前小圆子给江南枝传递眼神,在说,江大人您一定要完成太后的任务。 赵序换了装扮,着了一身玄色锦袍,上面是靛蓝色的暗纹,墨发半束,用着低调贵气的玉簪,手里还握着把折扇。 江南枝眉眼弯弯,踮起脚凑近耳边低声说:“皇上,您现在像是腹有诗书气自华的矜贵公子。” 赵序用折扇轻敲他的脑袋,说:“瞎叫,出来前和你说的忘了?” 江南枝扶正同样的玉簪,做出捂嘴状,说:“记得记得,哥哥。” 赵序嘱咐他,出宫就不许把他当作皇上,不仅嘴上不能这么叫,心里也要把他当作是亲哥哥,当作朋友亲人一样对待。 在马车上的时候,江南枝只做了一件事,就是看着赵序,努力把他当作哥哥一般看待,绝对不能拘谨,不能漏出马脚。 玉新跟在身后笑的微妙,今早江南枝传了话,今夜要去灯会,同行的人却怎么也不肯说是谁,到了现在才发现是个从未见过面的人。 离灯谜还有很长时间,江南枝很久没出来玩,心情愉悦难掩,褪去龙袍的赵序,威压少了 很多,一口一个哥哥叫起来,没有半炷香的时间,就把君臣关系抛掷脑后。 玉新和跟着赵序身后的年轻侍卫,两人手中都提着大包小包,大部分都是江南枝买的,银子赵序掏的。 “哥哥,前面有卖糖画的。”江南枝期望看了眼赵序,接着跑去摊位。 赵序只见一只鹅黄色的东西,像是突然发了狂,没预兆的窜了出去,等追上后,江南枝一手一个糖画,说:“哥哥,我没有手掏荷包了。” 赵序腻了他一眼,在他说完话的同时,把银子交了出去。 “你买两个要吃完。” 赵序说教,一个糖画抵在他的唇边,江南枝笑嘻嘻凑近说:“皇上,给您吃小龙形状的。” 糖画在嘴里化开,和名字一般,很甜,小孩子喜欢的东西。 “你是小孩子吗?” 江南枝吃的开心,说:“谁规定的糖画只能小孩子吃了?” “幼稚。” 小龙糖画已经下肚小半,江南枝藏起笑,说:“哥哥说的对。” 月色朦胧,灯火辉煌,街边到处是形形色色的小摊,热闹非凡,从汕宁大街中望去远方,皇宫的宫灯高悬,景象繁华,人来人往宣说着幸福,青涩的男女泛着羞涩,大胆奔放的随心而爱。 河面涟漪,携手放送花灯,祈愿心中所想。 玉新看着心动,提议说:“少爷,我们要不要也去放花灯?” 江南枝:“哥哥,和我一起放吗?” 赵序没答应也没拒绝,江南枝一拉就跟着去,江南枝骨架小,拽着赵序的袖子,从人群中挤在河边最前方。 红光点缀河面,水波晕染出橘色,人生熙攘都是对美好的祝愿。 这个灯会是情人会,年轻有情人来的自然多,祝愿大多是美好爱情,江南枝听到,心虚瞧了眼赵序,后者没有丝毫异样。 江南枝和赵序在中间显得格格不入,两人却充耳不闻。 玉新抱着花灯跟过来,查着有六七盏。 赵序:“怎么买了这么多?” 江南枝:“多一盏就多一份诚意,许愿肯定灵验。” 赵序轻哼,说:“求这些不如求……我。” “好,那我求当今皇上龙体安康,福寿万年。”江南枝说着,诚心放出一盏花灯,随着大部队一起飘远。 希望这种景象长存,希望永远和平,百姓安居乐业。 赵序心不在焉玩着扇子,垂眸看江南枝放灯,一盏接着一盏,许的愿望倒是多,给赵序的,给江延清的,给梁秀的。 江南枝蹲的腿麻,起身后还在诚恳的求,“愿天保佑,一定要实现我的愿望。” 健康,顺遂,幸福。 赵序视线在人身上驻足,良久默默收回。 “会如愿的。”说完,赵序又小声补了句:“朕同你保证。” 温热的呼吸吹在耳畔,江南枝默念的话乱了序,好在是默念,也没人能看出来他的怪异。 玉新捧着手里的花灯,说着:“少爷,您的耳朵好红啊。” 赵序轻笑。 15. 玉新的感情 江南枝露出八颗牙齿,镇定道:“你花灯再不放,我可就要走了。” 闻言,玉新更不敢耽搁,说:“少爷,我就一盏花灯,很快的。” 说完还真怕人走了,立马蹲在地,嘴唇不停的念叨,闭着眼比江南枝还要诚恳。 江南枝弯腰凑近,隐约听到个“萧”。 “萧什么?”江南枝低语。 玉新吓了一跳,说:“少爷,您怎么偷听。” “是你太慢,灯谜都开始敲锣了。”江南枝又说:“所以萧什么?” 玉新一羞,嗔怪了声少爷,放了花灯走在前头开路。 江南枝和赵序走在身后,赵序说:“看来你这个做主子的,快要给他筹备婚事迎妻了。” “太久不在府,都不知道他都有心上人了。”江南枝感慨说:“我们一起长大,他就和我亲弟弟没区别。” 赵序:“春假之后要去一趟祁念寺,允你带上他去求一签姻缘签。” 祁念寺是上京城最有名的佛寺,说是十分灵验,但从赵序上位后,就只对皇家开放。 里面的住持更是神秘,从不露面,只有每年的皇上亲临才会出面,能借到龙运求一签,再有住持亲自解签,是天大的恩赐。 江南枝笑开颜,捧了一路赵序的话。 猜灯谜在情人会最中间,早早围上来人流,江南枝等人赶到时正好刚刚开始。 百姓为了灯花灯尽脑汁,就为得到花灯。 花灯各个精致美丽,而在最高处脱颖而出,是鹊桥的形状,灯火一晃,里面两人的影子栩栩如生,让人离不开眼睛,江南枝都不由感叹一声,现在民间的手艺当真越来越出彩了。 丝毫不逊色于宫中所用之物,甚至还要更好一些,毕竟宫中总是有很多禁忌。 情人会的灯节与平时的灯节有着区别,江南枝也是刚注意,猜灯谜的环节,全都变成了情诗对句。 吸引过去的都是为讨心上人欢喜,追求浪漫的文人墨客。 江南枝:“这老板真是会做生意。” “感兴趣?”赵序问,江南枝一心找着孙宛的位置,并没听见他说话。 赵序扭头看他,凑近了些,叫人:“江南枝。” 温热的呼吸蹭着耳畔,江南枝感受到了痒,才回了他的话:“还好吧,看人对诗挺有意思的。” 普通的花灯被拿走不少,只留下三两个给中间的作衬。 江南枝不断地找着话题,生怕赵序感到无聊,或者察觉到什么。 终于,在最后一盏普通花灯被带走,琴音从屏风后面传出,悠扬的曲调,屏风从中被人推开,台上那盏灯王被取下,孙宛出现在人前。 曲子弹出两句,江南枝就听出是鹊桥,是个经典的民间爱情曲目。 此刻江南枝和赵序一行人,站在台下正中间。 终于要来了。 暗暗观察着赵序的神色,后者只是少许的好奇,以及事不关己的看戏模样。 等下上去的就是你了。江南枝想。 然而琴音落下,孙宛的视线只落在赵序身上一瞬,就瞥开了眼。 台侧衣着亮色的少年皱着眉头上前,孙宛背对着他,脚步声停下提着花灯转身,说:“你来了。” 江南枝看清那人长相,怎么会是萧筠臬。 萧筠臬就是前段时间新来的起居郎,江南枝没见过几面,也没对过话,只是和徐一远聊过。 可今日不是太后为孙宛和赵序安排的吗? 什么情况? 萧筠臬嘴唇抿成一条线,在百姓的打趣欢呼中,脸色越来越难看,说:“孙小姐,今日你叫我前来。” 孙宛打断道:“臬哥,我喜欢你。” 江南枝大大的眼睛,满是震惊不解。 震惊于孙宛的大胆,不解的是她搞错人了吧。 萧筠臬眉眼舒展,轻松一笑,说:“你与家妹关系好,照顾你是应该的,臬哥也喜欢你,亏得你还记得哥今日要花灯用。” 孙宛眸光黯淡一瞬,知道萧筠臬这是在拒绝自己,又不想闹得难看,撑着笑递过花灯,说:“臬哥说的话我记得,只是这花灯不适合我送给臬哥,回头我换个给你。” 鹊桥,情人。 台下的人觉得奇怪,孙宛是孙家贵女,这么当众被拒绝,越是找补越是显得可笑和可怜。 萧筠臬上手直接拿过花灯,说:“这有什么的,本就是哥让你替我准备的,你也知道的,我和玉新能不能成就看这盏灯。” 从萧筠臬上去,玉新的神态就不对劲,此刻自己的名字出现,震惊的张开嘴。 台下更是热闹,从孙宛的身上,转移到萧筠臬的身上。 “玉新是谁家姑娘啊?” “什么姑娘,那是后街家的大儿子,从小爹娘没了,被太傅府捡走做小厮了。” “小厮?男人?这人居然喜欢男人。” 短短一刻,发生的事情太杂,江南枝头疼的很,他终于知道玉新刚才口中的‘萧’是谁了。 “你的弟媳原来是弟婿。”赵序被民间的热闹吸引,感叹了句:“精彩。” 江南枝扯着嘴角。 好一会儿,萧筠臬才注意到,正下方仰头看他的人是玉新。 “筠臬……”玉新口中干涩,本来话就不多,此刻更是不知该说些什么。 折扇一展遮着赵序的脸,露出一双狭长的双眼,眉毛单挑,对着江南枝侧耳道:“人越来越多了,留下他们自己处理吧。” 人多眼杂,此次赵序出行,暗中护卫没有多少,能低调自然要低调,现在注意力都在这边,对他的安危很是不友好。 江南枝走前,拍了拍玉新的肩膀,感觉人都苍老了许多,说:“你的感情你自己处理,不管你答不答应,或者找男找女,我都支持你。” 话落,江南枝一刻也没有多留,灵巧的牵着赵序,顺着人群逆流挤出去。 玉新是个傻小子,谁对他好三分,自己就拿出十分的真心对人,怎么说也是从小一起长大,江南枝拿他当弟弟对待,若是早发现俩人有情况…… 他就该好好探探这人的底细。 热闹看完了,所谓情人会也逛完了,赵序心满意足,一直到批折子签都勾着嘴角。 江南枝看着他的脸又开始叹气。 好消息:赵序完全没发现这是为他策划的。 坏消息:……太多了。 孙宛 想来也是不愿太后的安排的,才会选择今日这样做,现在好,不仅赵序和孙宛彻底没戏,还因为这么一搅和,太傅府又成饭后闲谈了。 “在这么心不在焉,就过来替朕读折子。”赵序发话。 江南枝起身一本接着一本给他读,赵序阖着眼靠着龙椅。 江南枝递上折子和手笔,就等着赵序睁眼批阅。 一秒。 两秒。 第三秒的时候,赵序终于给了态度,慷慨的说了字:“阅。” 阅?阅什么? 这折子也不是声控的,总不能您说个字这笔就自己在上面印个字吧。 江南枝心里吐槽。 等等,声控是什么? 江南枝总感觉这个词很熟悉,又想不起来是什么意思,也不记得在哪听过。 赵序:“愣什么神,你不写难道指望着笔自己动?” “这……微臣哪敢写。”江南枝说:“代笔也要圆公公来啊。” 说着,江南枝疯狂对小圆子使眼神。 小圆子刚上前,赵序又开口道:“他字丑,就你来。” 小圆子不解,从前都是他来写的啊,文武百官不都习惯了吗?难道说有人和赵序讲究过他的字? 真是人心险恶!防不胜防! 皇上发话,江南枝也不能在拒绝,防着赵序的字迹,标准的写了个阅字。 收好同被批好的折子放在一起。 刚刚批的折子居然还是江延清的…… 儿子给老子披个阅。 不会被雷劈吧。 难得赵序批完折子精气神还这么足,倒是江南枝嘴唇干涩像是缺水很久的鱼。 小圆子:“皇上今天状态可真好,还得是江大人做事利索,整理的折子那叫一个规整。” 江南枝牵动嘴角,说:“圆公公缪赞。” “江爱卿不愧是朕的爱卿。”赵序吩咐道:“小圆子,去取两坛花酒,今日朕同爱卿喝几盏。” 花酒好啊,喝点花酒解乏。 前提是不和皇上喝。 赵序退了养心殿内宫人,只剩两人,总归还在春假,不用早起,可以‘酣畅淋漓’的大喝一场。 江南枝倒酒时,花酒的香味配着酒香沁入心脾。 讲真的,他是有点心动的。 “皇上,臣这杯敬您。”江南枝双手端着酒杯,耐心等着赵序拿杯饮进,喝的那叫一个潇洒豪迈,倒不像品花酒,而是灌烈酒。 见状,江南枝也没一点点抿,三口喝不下这一指高的酒,开始学着赵序一口饮进。 “咳咳咳。”江南枝拍着胸脯,脸颊泛起红,辣的眼泪在打转,好一会儿才说:“皇上这酒当真是好酒,闻着香气扑鼻,喝进去倒是和烈酒有的一拼。” 赵序笑了,自己给自己满上一杯,同时也不忘提醒江南枝给自己倒酒,说:“这酒是边疆将士弄的,从前他们大口喝酒大口吃肉,后来见京城文人雅士都喝不咸不淡的花酒,便说也讲究讲究,就弄着了几坛,你不行就少喝些。” “行!谁说的不行?”江南枝冒金星的眼睛飘飘然,说:“皇上,男人不能说不行。” 赵序:“……呵。” 16. 醉酒 “听爱卿这么说,你很行?”赵序说:“很能喝?” 江南枝红扑扑的脸蛋,天旋地转,这一杯比平常花酒一坛都要厉害。 陪皇上喝酒得把人陪尽兴,看着人一脸期待,又咬牙拿起酒杯。 “必须行。” 两大坛酒就放在桌上,江南枝看着黑压压的两坛,心中倍感压力。 赵序丝毫不给他缓冲的时间,第二杯喝完立马就举第三杯,江南枝紧赶慢赶,成功给自己灌多了。 花酒刺激着情绪,江南枝想到了今天一天的事,鼻头一酸,也不记得对面坐的是何等人物,托着腮就开始倒苦水,说:“皇上,您都不知道,我愁死了,那萧筠臬就没长一张老实本事的脸,玉新怎么能跟他呢。” 赵序:“朕的起居郎都是朕亲自挑上来的,不信他总要信朕。” “这倒也是。”江南枝承认道:“都是挑上来的起居郎,那应该和我差不多,有能力有脑子还有漂亮脸蛋。” 这么说着,江南枝很满意的双手捧着自己的脸蛋,眼睛眯眯着。 上京城就没人比他更好看。 太后满意的孙宛,都不及他三分容颜。江南枝嘟着嘴想。 一张小脸上挤满各种表情,眨个眼变个样,赵序觉得有意思,在他的脸颊肉上一捏,说:“怎么和小时候一个样。” 江南枝吃痛,怨愤的看着使坏的人—— 笑起来的赵序好像比他还好看。 明明那么凶,一颗小虎牙长得却那么圆润。 还有梨涡…… 沾染着花酒的薄唇。 微抿似含朱砂印,轻启如绽玉兰香。 如果赵序能一直这么对他笑,他一定移不开眼睛。 江南枝感到口干舌燥,强行离开还在作乱的手,饮了口酒润喉,成功又被呛到了。 “皇上小时候见过臣?” 赵序点头:“从前去你府上寻先生,迷路在后院见过你一次。” 小时候,后院,赵序。几个关键点都没有勾起江南枝的记忆,思来想去还是没忍住好奇,询问着两人小时候的一面之缘。 “你爹让你读书,你不愿意就躲在池塘边的柳树下睡觉,还把看家狗放出来给你遮阳。”赵序骂道:“真是没脑子,那畜生常年被拴着,你给它放出来,自己攥着绳睡觉,它能满足吗?” 江南枝眨着眼睛,傻了,“还有这种事,后来呢?” 赵序说教没结束,说两句后,看着眼前人都冒着傻气。 “你那个时候年龄是小没错,但看大小还看不出来吗?那狗站起来比你都高一个头,怎么敢的。”赵序:“你不陪它玩,那狗就拽着你跑,还敢在池塘边,简直蠢蛋。” “要不是当时我正巧路过,你的狗早就带着你去喂锦鲤了。” 倒霉孩子,倒霉狗,害的他吃了个狗啃泥,尊贵的皇子在臣子家闹的这么狼狈,赵序真是又气又恼。 骑射打猎和动物缠斗时都没这么脏过。 倒霉孩子当时半只脚都掉进池塘里,倒霉狗更是在水里扑腾不停,赵序三步并两步上前,一手环着江南枝,一手还得跪着去捞狗。 “把狗绳子松开,继续拽着我拉不住你的。”小赵序说。 小江南枝拽着绳子向岸上拉,哭腔都被这一吼吓出来了,委屈巴巴说:“绳子系在手腕的,现在解不开,你可不可以不要凶我啊。” 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小赵序才给一人一狗拽上来,还没等开口训斥,下人就赶了过来,匆忙给这哭唧唧的小少爷抱走了。 只留下不知是从来的乞丐小孩,又脏又丢脸还惹一肚子火。 做了回英雄,结果零个人记得,等小赵序找到江延清,江延清只送他一句,“天啊,您这是来时掉泥坑里了?身边人怎么伺候的。” “呵。” 是啊,他当时为什么要让宫人在府外等着,跟进来就不会有这么多麻烦事了。 赵序足足后悔到回宫。 偏偏赵津也是个没眼力见的,没完没了的问赵序,传闻中的江南枝什么样。 江南枝拆下头上的发带,取下簪子,带了一天实在头疼,他揉着头,说:“有点印象,皇上对臣居然还有救命之恩。” 江南枝抱拳,一脸认真严肃,如果忽略掉醉酒的潮红。 “臣无以为报,只能以身报答皇上。” 赵序:“胡说什么。” 江南枝解释说:“臣这条命就是皇上的,您说一臣绝不说二,臣就是您最忠最忠最忠的臣子。” “首先,你这条命,朕本来就说了算,其次,朕说一难道你敢说二?”赵序歪头,笑得温柔却让人不寒而栗,说:“最忠诚?难道朝堂还有对朕不忠的?” “自然没有。”江南枝喝多了,少了平日对赵序的恐惧和忌惮,说:“皇上,我发现你这人太较真,人家这是向您表示忠心。” 语气中带着撒娇和埋怨的调调。 赵序很享用。 “好吧,那朕接受你的忠心了。”赵序说:“既然忠心可不能有事瞒着朕。” 江南枝:“不会的。” “那你同朕讲讲,今日为什么要带朕去逛情人会。”赵序问。 江南枝警铃大作。 赵序不住追问道:“嗯?怎么不说,爱卿做了亏心事不好意思同朕讲吗?”他叹气,又说:“才刚刚和朕表了忠心,这半杯酒都没下肚,就做不得真了。” “没有。”江南枝脱口而出。 说还是不说? 其实……这也不算什么大事……他答应太后也是为了皇上好,说出去也没什么的。 赵序一双眼眸直勾勾盯着人看,不催促但是很期待,一下一下敲着桌面,耐心的等着人回答,看的江南枝心烦意乱,欲言又止。 “是太后娘娘。”江南枝垂下眼睫,用蚊子一样大的声音说:“太后娘娘看您后宫空旷,心急如焚,自觉失责,又中意孙宛姑娘,让臣带您出去见见。” 空气一下凝滞住,有节奏的敲声停了,江南枝一冷,大脑跟着清醒不少。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江南枝感觉赵序的声音都低沉不少,他只轻飘飘说:“原来如此。” 紧接着又说:“太后再找你,你便回了他,说朕现在后宫有爱卿,不劳烦他填人。” 江南枝汗颜,说:“这臣怎能算后宫人呢,皇上您说笑了。” “怎么不算?”赵序反驳道:“宫人给你配了,就连宫殿也是皇贵妃以上才能独住的落梅宫,你宫内任何事情你全权做主,就算那孙宛真的入了宫,待遇也远不及你现在,告诉朕怎么不算?” 江南枝彻底无话,赵序漆黑的眸底有了怒意,说出的话看似合理,其实狗屁不通。 < p>江南枝没有傻乎乎的去争辩,主动罚酒,说:“是臣失言,臣自罚一杯。” 酒量达到极限,这一杯强咽下去的结果,就是江南枝一头栽在桌子上。 “皇上,臣头有点沉,可以趴着和您说话吗?”江南枝声音含含糊糊,每个字都黏在一块。 赵序没搭理这个醉鬼,趁人还没睡着,赶紧问:“太后给你什么好处了?别说你是操心朕。” 江南枝闭着眼睛,靠着仅存的意识回答说:“太后娘娘答应我了,成功了就让我和大家一起排班,还能回家住,也不用天天晨跑,好累的。” 赵序沉默半晌,说:“这种事你不来求朕,反倒相信别人,江南枝你脑子没病吧。” 江南枝不满:“太后娘娘位高权重的,总不会骗臣吧。” 赵序:“她是不会骗你,可若是朕真的不答应,你以为她能为了来求朕,还是为了你逼朕?” “那你怎么这么坏。”江南枝糯着嗓音嗔怪,又像是睡梦中的呓语。 说完这句话后,江南枝大脑空白,彻底睡了过去。 灵魂脱离肉身,飘过一片虚无,再次睁眼是陌生又带着熟悉的地方。 全世界放大数十倍,江南枝没了第一次的恐慌,打个了不存在的酒嗝,作为旁观者占据着吱吱的视角,看着‘赵序’的背影。 黑丝绸的睡衣,不带一丝褶皱,阳光晃得波光粼粼,松垮垮的挂在赵序身上,从背影看过去,白皙的后颈,宽肩窄腰。 身材真好。江南枝想。 吱吱似乎非常粘赵序,见到人坐在摇椅上看书,倒腾着四条腿目不斜视跑过去,从正面看,赵序这次带了金丝边眼镜,吱吱叫出声试图引起人注意。 赵序弯下腰,清晰的腹肌暴露在江南枝眼里,就连胸肌都若隐若现,他一只手捧着吱吱放到身上。 江南枝不解,衣服怎么这么不合身。 这里的赵序难道没有钱买合身的衣服吗? 这么说来,这里的赵序住的宅子,比太傅府小了都不知道多少倍,也一点不金灿灿的,除了黑白灰没别的色了。 也不全是,三层独栋别墅,最靓丽的就是赵序卧房的一个角落,两个刺猬小窝,一个绒毛一个凉垫,大面积的青色上是五彩斑斓的小图案。 几步一个小玩偶,是吱吱的小玩具,还有一个超级大箱子,里面全都是吱吱的小衣服。 吃的喝完玩的用的,中央空调每日恒温,简直就是吱吱的小天堂。 好穷。 这里一点都配不上赵序。 赵序就该住在偌大辉煌的皇宫。 即便只是在梦中,即便这只是顶着赵序的那张脸。 和这贫瘠的地方也不适配。 一个不留神,眼前陷入一片黑暗,皮肉的温热贴着刺猬的肚子,吱吱伸出舌头舔了舔,身下猛地一抖。 “再不乖就不让你趴。” 赵序下了通牒,吱吱也很吃这套,‘吱’了声就真的乖了下来。 吱吱不知道什么时候顺着睡衣钻了进去,此刻就在赵序腹肌上趴着。 江南枝的脸烧红,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现在在什么地方。 虽然也不是自己。 可是实实在在的触觉和嗅觉都传过来。 淡淡的檀木香。 吼! 真是只不知羞的刺猬。 17. 接吻 虽然这里不如皇宫,但赵序的生活似乎还不错,能睡到太阳出来,大早上门铃响了两声,接着是密码锁的声音。 吱吱耳朵敏感,从连着床和地面的小楼梯下去,站在门口,隐隐有炸刺的意向。 朱珲带着口罩,提着公文包,轻声关上门,套上门口的鞋套,再把手里的刺猬小零食递出去,安静等着刺猬吃完。 吱吱吃美了,这才大发慈悲放行,走在前面领着朱珲到电梯口。 江南枝懂了,这人应该就是赵序的贴身太监。 从进门点头哈腰的谄媚样,就能看出来,断的很干净。 伺候赵序应该不输小圆子。 “赵总,司机在楼下等您了。” 门开了一条小缝,朱珲没有进去,吱吱抬着下巴从缝隙挤进去,跑跑跳跳回到床上。 一早的清晨,从被自己的刺猬舔醒。 赵序一把抓下在脖子处作乱的家伙,揉了两把,清醒了。 十分钟后,赵序穿戴整齐给人开门。 目睹全程换衣服的江南枝:“……” 身材真有料。 不过这吱吱也真是不知廉耻,刺猬也要遵守非礼勿看原则。 若是现在有身体,他现在脸颊一定是烧红的,一只大手如泰山压顶一样,落在身上,接着整个刺猬天旋地转。 赵序一通蹂躏完,才心满意足道:“去上班了,乖乖在家。” “吱—” “真乖。” 趁着赵序转身,吱吱立马翻过身,精准找到西装口袋,给自己藏的严实,害怕赵序发现异常,特意没有团成一个球,而是摊平躲着。 被修剪好的指甲没有尖尖,只能死命的勾住西装口袋,生怕赵序穿衣服给它甩出去。 到了车上也不敢漏头,躲着听了一路赵序今日的行程安排。 没有片刻的喘息时间,和现实中的赵序不相上下。 “赵总,还有件事,孙宛小姐邀请您共进午餐。” “推掉。”赵序斩钉截铁说,犹豫会儿又补了句:“别告诉我妈。” “好的。” 孙宛?江南枝挑眉,显然没想到还梦到了这人,一定是睡前聊的就是这个事吧。 车内空间很大,后排只有赵序,他闭眼休息,前排的司机和朱珲看不到,吱吱这才探出脑袋。 窗外绿茵匆匆,还么看清就飞速掠过,是任何马车都达不到的速度,简直快的像是魂在飞。 没一会儿,车子驶入车流,没有马也没有人在赶马,都坐在说不清形状的盒子里,黑的白的还有彩的。 高楼大厦,一栋接着一栋。 最前面的灯光从红变成绿,大小不一的盒子很快就全都窜出去,包括它现在乘坐的这辆,周围的树木和高楼大厦都成了残影。 这个梦太具体了,俨然一个新世界。 民间话本写过穿越,难道他也穿越了? 江南枝很快就打消这个疑虑,安慰着自己—— 话本就是话本,穿越是不存在的,一定是喝的太多,醒了就好了,醒了就好了,醒了就好了,这是梦,这是梦,这是梦。 到了办公室,西装外套被随手搭在衣架上,还好兜够大,吱吱小小的身体能够翻身,还能活动活动四条腿。 闲了一个上午,午饭赵序吃的很随意,打电话叫朱珲从食堂带过来的。 “哒哒哒”有节奏的声音由远及近,很快没了声音,赵序办公室的门随即被敲响。 “进。” 浅粉色的连衣短裙,掐着完美腰肢,脚下踩着一双并不夸张的嫩粉小高跟,一头及腰卷发打理的很好,发丝显然也是被养护得当,乌黑靓丽。 重点是那张脸,江南枝可当真是眼熟,是孙宛。 孙宛带着笑容,走到办公桌前,递过本该是朱珲来送的午餐,说:“朱助理说你忙,没时间出去吃饭,我就给你送来了。” 餐盒系着蝴蝶结,包装昂贵精美又带着少女心,赵序没碰,甚至连个眼神都没施舍,冷冰冰地说:“少在这里装,上次我说的很明白,我不会和你结婚。” “不是结婚,是联姻。”孙宛说:“你需要婚姻需要孩子来帮你争家产,孟沁阿姨喜欢我,孙家和赵氏集团有商业合作,而我不管从各方面都符合你妻子这个身份,婚后我不会限制你的爱情,你到底何乐而不为呢?” “而且据我这么长时间观察,你并没有喜欢的人。”孙宛继续道:“很不谦虚的说,我哪个方面都很完美,或许我们相处下来,未必不能发展出感情。” 赵序皱起眉,十分不解,说:“我想你误会了。” “误会什么?” 赵序:“我们家并不需要争家产。” 孙宛根本不相信,把赵序家庭情况摆出来,说:“你爸第一个妻子去世留下两个儿子,孟沁阿姨又有你和你弟弟,赵息年龄小暂且不提,赵津二愣子也先不提,那你大哥赵烨呢?那可是人又精心眼还小,小时候我看他眼睛都害怕,像是那种阴暗潮湿的蛇,赵家这么大产业,你爹又偏心你,他怎么可能不争家产。” “首先我家没有皇位继承,其次他18岁就公开出过柜,我爹自此一分钱没给过他。”赵序无奈解释说:“况且,他对商业也不感兴趣,一心扑在科研上。” 解释完,赵序叹了口气,说:“满意了吗大小姐,少听我妈跟你胡说。” 说完这些,赵序又说道:“孙宛,我只拿你当邻居家妹妹,也不想伤害你,别再给你孟沁阿姨希望了,我们不可能。” 孙宛沉默半晌,问出心中疑虑,说:“你不会也喜欢男的吧?” 赵序:“……” 藏在西装里的吱吱,提溜着黑芝麻大的眼前,听到这句没忍住“吱”了声,下一秒受了惊又躲了回去。 这下只能听声不能看了。 啧。 “什么声音?”孙宛问。 赵序看向西装位置,又转过头,下了最后的通牒,说:“你听错了,我不是同性恋,不过我和你还是没可能,请死心。” 孙宛:“……” “这饭哪家店买的,包装这么恶心,下次少买。”赵序终于不情不愿拆起午饭,教育道:“从前你也不喜欢穿这么粉嫩,现在天天这副打扮,不要迎合别人。” “迎合你妈。”孙宛微笑挂不住了,从小她就烦赵序这股少年老成的说教语气 ,撂下这句话扭头就走,高跟鞋踩在地上,节奏比来的时候快了整整一拍。 送走这尊麻烦的大佛,赵序草草两口解决午饭,接着走到西装前—— 开始掏口袋。 吱吱丝毫没有反抗,乖乖蜷在赵序手心里,刻意卖乖的‘吱’叫着。 “偷偷跟出来,长出息了是不是?”赵序训斥说,伸手狠狠捏向它的两瓣屁股。 江南枝没有了前几次的尴尬,现在除了脸热,其他早已习惯,不断给自己心理暗示,说:这是吱吱的身体,这是刺猬,这是宠物。 西装口袋全是勾丝,赵序扫了眼吱吱,接着把吱吱和西装一起打包回了休息室。 西装被赵序扔在床上,说:“磨爪子还是做窝都只能用这件外套,不准祸害床,听懂就把四条腿全伸出来。” “吱。” 本来一个球仰倒在西装上,听了这话,还真吭哧吭哧把四条腿蹬了出来,蹬出来后不停的晃,表示自己听到了。 赵序放心了,把身上的白衬衫脱掉顺手扔在一边,想了想又放到床头柜上,安心睡觉。 憋了一整个白天,在小空间里隐忍了这么久,吱吱也真是忍够了,完全把西装当抓板用,从内衬一直勾到下摆,然后左挠一下右踩一下。 不出十分钟,高级昂贵的手工西装成了破抹布,被吱吱嫌弃的扔在一旁。 精力消耗完,吱吱在床边安静的看着赵序,像木偶一样一动不动。 良久,江南枝感觉自己的视野突然开阔了很多,视线也高了很多,放大版的赵序也变得和平常一样。 什么情况?难道梦要醒了?可是身子还是不受控制。 刹那间,一只白皙的胳膊出现在眼中,略过赵序,直奔床头柜上那件带着赵序体温的白衬衫,光着的下半身轻巧的跪坐在床边,紧紧靠着赵序。 少年沉思很久,接着,赵序的脸缓慢拉近,近到江南枝能够感受到他平稳的鼻息,少年靠近后,鼻尖轻触,一下一下又一下,弄的人很痒。 仅仅如此,少年似乎很是不满足,又是沉思很久,最终,抬着下巴在赵序的嘴上留下一吻。 真是要死了。江南枝不想看到眼前发生的一切,偏偏少年不闭眼,他必须要看着眼前的一切继续发生着。 这不是自己,这也不是赵序,都是假象,这是个梦,江南枝不断给自己心理暗示。 然而并没有什么用处,四瓣嘴唇轻轻贴在一起,触感丝毫不少的传给江南枝,呼吸间还能闻到赵序洗发水的味道。 自己在和赵序接吻…… 少年贪恋这个吻,却始终不敢加深这个吻,很快光着脚去了卫生间,镜子里,江南枝这才看清少年—— 和自己一摸一样的脸。 穿着比自己大两个码的白衬衫,皱巴巴的挂在身上,除此之外身上没有一件遮挡,抬个手就什么都能看清。 刚才居然就是这副装扮去亲的赵序。 不知廉耻,不堪入目。 纵使江南枝读了很多书,也想不不出此刻该说什么,这张脸是自己的,这个身子也是自己的。 这个梦。 疯了。 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