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华如故》 1. 归朝 宣和六年,二月初六,中和节后。 长安的天气逐渐转暖,积雪未化,乍暖还寒,坊间百姓还未彻底脱下棉衣。 这一日,天还未亮,天还乌蒙蒙的,晓市内专供脚夫驿夫歇脚的食摊和粥饼铺早早便开了。 一伙人赶着毛驴驮着货物进城,途中路过一家铺,便停下来歇脚。 七八个大汉停坐在简陋的板凳上休息,店小二拿了盏油灯出来给他们照照亮,并将手上的喷香的炒肺和灌饼奉上。 大汉们赶了一夜的路,清晨寒气依然逼人,他们却浑不在意地脱下外面的袄子,赤着胳膊拿起饼就往嘴里塞,寒风吹在出了薄汗的身体上,冰凉凉的。 “哟,几位爷,用不着这么急,咱小店的灌饼可烫着呢。”店小二年纪轻,此刻脸上扬着憨厚的笑,一边说着一边操持着手里的活计。 “那能不着急啊,西市那边的小孙大夫催这批货可是催得紧,到时候多挣几个铜板才能再来你家吃着灌饼啊。” 店小二一听,忽地竖起耳朵,试探着出声:“小孙大夫,莫不是那千金阁的小孙大夫?” “可不是。”那脚夫扬了扬眉,极为自豪地瞥了他一眼,那店小二见状脸色登时就变了,眼神扫过几个人,欣喜着开口: “既然是为小孙大夫办事,那今儿各位爷的吃食,我们掌柜免单。” “嚯,掌柜这么大方?”那脚夫吃了一惊,这些吃食虽然算不上贵,但只要一提这个名字就能有免费吃食,足见那位掌柜的大气。 “可不是,我们掌柜的媳妇当初可是被小孙大夫所救,要是没那小孙大夫——” “你这毛小子!” 店小二话音未落,便被从门内走出的掌柜往屁股上踹了一脚,蓄着乌色胡须的掌柜已年近四十,但身子骨依然精神得很,教训起人来也是中气十足。 他对着店小二厉声道:“快些把那彩旗挂起来,要是耽误了时辰当心我扣你工钱。” “是是是。”小二陪着笑,畏畏缩缩地拿着手上的彩旗悬挂起来,这时候,脚夫反而不解地问:“掌柜的,这又不是逢年过节的,为甚要挂这彩旗?” 掌柜先是戒备地打量了一眼这些人,看着他们像外地人,倒也没动怒,而是如实相告说: “几位不是长安人吧,怪不得不知道,那承徽公主的厌翟车就要到了,别说是我这家小店,就你看到的,这一条街那家店不挂彩旗?” “我是不知为甚一定要挂这彩旗。”小二踩着梯子,勉强在高处稳住身形,随口抱怨:“那公主回来必是要走那明德门,去那朱雀大街,哪里会路过我们这么个小食肆。” “你再说!”掌柜喝道,那小二又变成个鹌鹑不敢说了。 “当年要不是承徽公主出嫁,去那突厥蛮地,你这毛猴能长这么大个?让你那边疆提刀砍蛮子,你都只能提把菜刀,不被那些人当豚猪宰了就不错了,现在还在这抱怨。” 掌柜越说越气,小二眼见自己确实不占理,便也闭口不说了。 脚夫们在一边听了这话,忽然也有人想起了点什么,说:“这么一说我也想起来,十年前官兵来城里贴告示,要壮丁充军,我家三个兄弟差点要没了爹,后来又不充军了,村里都说是因着公主和亲,这场仗才没打起来。” 有人闻言露出了笑,用肩肘碰了碰他,说:“这不挺好,不然你家也要遭殃,能在家蹲着,谁想去打仗啊。” “话也不能这么说,咱都不愿意去那鬼地方,更别提一个姑娘了,要是我妹子被那蛮子抢去,我也得和他拼命。” “谁说不是啊。” 脚夫们吃饱喝足,继续赶着车走了。 天色渐渐亮起,时间一晃而过,转眼便到了午后,朱雀大街的两侧早已挤满了前来观看热闹的百姓。 明德城门大开,号角三声,远处的官道上逐渐出现了两匹白马的身影,马上的两位官兵拿着的旗帜渐渐清晰——赤底金纹,是公主的仪仗。 人群霎时间炸了锅,像煮沸的热水般膨起来,有人踮脚张望,高声叫喊起来:“来了、来了!公主的车驾来了!” 马车缓缓入城,街道两边的禁军士兵甲胄鲜明,如一座不可撼动的山般站在原地,开辟出一条绝无遮挡的路。 承徽公主的马车通体呈赤色,车顶以铜为凤,衔着璀璨明珠,车辕上系着的四角铜铃叮铃作响,却被道路两边的欢呼声压了下去。 车内的帘子被一双白玉般的小手掀开,一双浑圆明亮的大眼睛好奇地向外张望,看着沿途欢呼的百姓很是不解。 沈盼回过头,大约五六岁的光景,生得粉雕玉琢,白净的小圆脸上泛着桃花似的红晕,最惹眼的是那双眼,乌溜溜的,像两颗名贵的墨玉,灵动地像是一只小雀。 一头油亮的乌发梳成个小小的双丫髻,发丝间没有簪珠玉,而是簪着朴素的白花,身上也没有锦缎绣衣,而是用细麻制成的衣装。 她张了张小嘴,声音脆生生地,尾音往上翘:“娘亲,这些阿巴*怎么都这么开心呀,他们是在欢迎我们吗?” 女孩唤着的女人正是她的母亲,大周和亲十年归来的承徽公主——沈琼华。 女人年纪不过二十过七,这一张脸看得人移不开眼。 面若银盘,眉峰斜挑,山根高挺如削,唇珠丰润,瞳仁是幽深的墨色,只是和当年明亮如火星的眼眸不同,她现在的眼眸更像是被烈火燃成的墨炭,藏着一团灼意,即使不施粉黛也难以挡住她身上那种明艳的气质。 和自己身着丧服的女儿不同,沈琼华不能在这样的日子头戴白花身着素衣,但她也并未佩戴贵重首饰。 只是梳成了一个惊鹄髻,两股乌发绾成飞鸟展翅状,分侧簪着象牙牡丹钗,一袭月白齐胸曳地群,烟紫色的银丝披帛系在手臂边,整套装扮低调内奢,既不至于太过张扬,也不会让人觉得寒酸。 听到女儿的话,沈琼华绷起的神经也得到了片刻松缓,手指轻轻摸着沈盼的发髻,语气是难得的轻柔:“是啊,他们都在欢迎盼儿,你高兴吗?” 沈盼咧开嘴角,眼中迸出浓烈的笑意:“高兴!但是这里和家里好不一样,这里地上没有草,家里也没有这种样子的夯墙*。” “但是这里有你的阿帕*和塔盖*,他们都很期待见到你,给盼儿准备了很多礼物。” 听到这个,沈盼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在车厢内就要跳起来,差点绊倒。 “小心。”坐在车厢右侧的侍女眉眼清秀,当沈盼在玩时眼神总是死死盯在她身上,沈盼矮小的身材一倾斜,她便眼疾手快地接住。 “流玉,我没事。”沈盼被流玉抱在怀里,非常不开心地撅起嘴。 流玉则是一眼就识破了沈盼的目的,无奈地勾起唇角:“我的小主人,请您乖乖的,您娘亲现在可没精力应付您,您还是和奴婢好好坐着吧。” “娘亲才不会不陪我玩,对吧娘亲——” 沈琼华并未回应女儿的问题,她的视线定格在了纱帐外的景色,外面天光大亮,耀眼的阳光倾洒下朱楼,彩色的旗帜飞扬,在湛蓝的天空下绽放出灿烂的色彩,一如当年…… 好像十年前,她离开长安时,也是有这样的旗帜相送。 只是当年她心情凝重,满脑子想着的都是即将要面对的和大周完全不同的风俗和子民,别说是什么彩旗了,连离开宫殿前没能带上的属于阿娘的璎珞也不记得了。 那时候的她,只带着阿耶*的指望,和一腔为国献身的勇气,以及无穷无尽的恐惧离开国土,如今回来,这三样早就都消失得一干二净了。 沈琼华坐在奢华的香车内,一路的车马劳顿让她兴致不高,但疲惫感涌上来的同时,也带来了返回故土的惆怅,和一丝丝兴奋。 她美眸微抬,本想收回视线,下一秒,一抹雪白的袍角却从那高楼栏杆处一闪而过,快得像是她生出的错觉。 流玉也注意到了她的情绪变化,好奇地投来视线:“殿下,怎么了吗?” 她顺着沈琼华的目光看去,车驾缓缓前行,刚巧错过了那处楼阁。 沈琼华微微晃了神,待车驾驶出好远才收回视线,摇了摇头:“不,并无什么大事,应当是我的错觉。” 流玉没有多想,反而扬起一抹笑,宽慰道:“公主不必担心,太后娘娘和陛下都在宫门等您,很快便能见到了。” 太后娘娘……陛下…… 这个称呼对沈琼华而言十分陌生,明明自己离开前叫的都是“母亲”和“四郎”,现在竟然也要用这样如此生分的称呼。 她收了心神,静静地等待着。 车驾的速度并不快,一来是城内行车自然不能疾行,二来也是因着沿途百姓夹道相迎,身为回朝的公主,她自然是应该让他们见见。 就这样,两刻钟后,车驾终于驶进了皇宫正门朱雀门,待到了承天门,她便需要下车步行。 沈琼华带着沈盼下了车,她抬眼,皇宫的红墙绿瓦,一草一木,都是她记忆中熟悉的模样。 这样想着,心中的忧虑减去了不少,感到一丝怀念。 两名宫女手捧香炉,端正地为她领路,沈琼华牵着女儿的手,一步一行,一颦一 笑,皆不失一国公主该有的气度。 两边城墙高耸,道路的尽头正是通往太庙,身为和亲公主,就算她回朝,也需要向列祖列宗告慰,以示自己并未辜负皇室公主的身份。 但现在…… 沈琼华走近,太庙门前的阶梯下,她远远地便瞧见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一男一女,皆是锦绣华服,气度万千,年龄却并不相近。 在跪祖宗之前,沈琼华还有更需要跪的人。 随着一步步靠近,头戴华冠,雍容华贵的女人以帕拭泪,脸上的眼妆怎么都挡不住岁月带来的憔悴,更别提眼前的人是她数年朝思暮想的孩子。 太后站在那,看着沈琼华缓缓靠近,眼中的泪水如泄洪的堤坝,大颗大颗地落下,什么尊贵体面,在这时又哪里抵得过一副拳拳爱子柔肠。 眉眼温柔的女人不顾身边宫女的搀扶,一把甩开她的手,朝着沈琼华快步迈去:“女儿——” “女儿沈琼华请罪。” 手指还未触上女人的臂膀,沈琼华便朝着太后直直跪了下来。 太后见状难掩眼中的惊讶,慌忙便伸手想去搀扶:“华儿,你这是何苦……” “不,还愿母亲一听儿臣的请罪书。” 沈琼华将头深深埋在地上,她身边的沈盼见状也不解其意,被流玉抱着站在一边。 “儿臣有三罪,一罪是辜负了先帝对儿臣的厚望,驸马意外身故,儿臣不仅未能事前制止,反而使突厥与大周再生波澜,边关情急,儿臣无用,愿向母后和陛下请罪。” 太后听着前半句还不知所措,听到后面的话时更是一下变了脸色,一句“这怎么能算你的过失”差一点便脱口而出,但现在皇帝可还在场。 她瞥向身边的男人,年轻的皇帝眉眼俊逸,气质温和,像一束柔和的日光,悬在这皇宫之上。 沈怀瑾静静注视着沈琼华,满眼皆是痛心,却也只能听着她接着说下去。 “二罪,是儿臣辜负了身为皇室子弟的职责,儿臣去了那突厥,本应安命于天,为大周和突厥生下代表两国和平的子嗣,只是十年夫妻,唯有一女,还愿陛下降罪。” 沈怀瑾缓缓开口,男人的声音清冽得像刚融化的细雪,褪去年少时的玩世不恭,已有了仁君之风: “承徽公主既是我大周的公主,你所生的孩子自然也是我大周高贵的孩子,何来降罪一说。” 这便算是解决了第二罪,而这最后一罪…… 沈琼华深吸了一口气,语调不带一丝犹豫地说: “以上两罪,皆是公主之罪,而这最后一罪,是沈氏琼华之罪,孩儿身为人子、为人母、为人长姐,上不能在父母卧病之时侍奉在侧,中不能教养子女、下不能照顾弟妹,是以,向母亲请罪——” “愿今后千秋万岁,与父母弟妹,再不分离。” 话音落下,最后一个字消散在风中。 这三罪,道尽了沈琼华这十年来无数的悔恨,道尽了她回乡一月以来所有的惆怅,更道尽了她后半生所有的期许。 半晌过去,太后蓄在眼中的泪水再也无法克制,她被迫和自己的女儿分离十年,一回来听着这字字泣血的请罪书,你让她如何能不泪眼婆娑,如何能不肝肠寸断。 林婉瑜的情绪波动大到几乎无法站立,呜咽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想去搀扶女儿的手也在不停颤抖。 终于,沈怀瑾在此时开口了,声音掷地有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 “传吾旨意,承徽公主沈琼华,十年前以身报国,以公主之身远嫁突厥,历经数载终于还朝,特敕封你为定国长公主,赐食封六千户,其女沈盼,封瑶光郡主,享公主俸禄。” 话音刚落,站在沈怀瑾身边的太监便连忙去传令,将沈琼华从地上扶起来。 沈琼华正欲谢恩,便被沈怀瑾轻声拒绝,他唤道:“大娘” 她心间一颤,抬起眼,望进一双满是关怀和怀念的眼眸中。 “欢迎回家。” 他缓缓扶起沈琼华的手,一如当年那般。 太后终于平复了些心情,上前紧紧将沈琼华的另一只手握进掌心,双手不住摩挲着那手上的薄茧,心情更为复杂,口中不断念着:“好孩子、好孩子……” 眼神更是一刻也不想移开。 “走,母亲带你去祭拜太庙,咱们回宫,以后再也不走了。” “嗯。”沈琼华轻声应了,点点头。 就这样,全大周最尊贵的两个人亲自带着定国长公主前往太庙祭拜的行径,不出一刻便传遍了整个皇宫。 2. 故居 祭拜结束后,沈怀瑾身为一国之君,不得不先回紫宸殿先行处理政务,临行前,他对着宫人千叮万嘱,说晚些时候要陪着太后还有长公主一同用晚膳。 而太后更是一刻也等不及,就想要拉着沈琼华去她宫内叙旧,好在她的贴身嬷嬷碧云劝住了她,才答应让她先回宫修整,晚膳时再聚。 沈琼华带着女儿和流玉回到自己年少时的宫殿——长乐宫。 望着阳光下金雕玉刻的牌匾,沈琼华的内心一时思绪万千。 款步走进宫内,入目即是她年少时最爱的千里荷花图,徐徐展开在紫檀宝座之后。 殿顶井口天花,每一方格内都用着真金粉绘作祥云的图案,正中藻井为九凤衔珠,浑身贴满金饰。 唯有皇后可用的凤凰不过是年少时她拥有的众多赏赐中的一项,这宫内由真金丝串红玉而成的珠帘、殿顶九盏金丝珐琅宫灯。 大到十二扇沉香木双面绣屏风,小到金丝楠木书案上的汝窑青瓷笔洗。 哪一样不是远超公主应有的待遇,只是当年不觉有什么,后来才知凡事都有代价。 沈琼华的目光一一扫过殿内陈设,手指抚上紫檀宝座上雕作的凤首,一种难以言喻的心情将她笼罩,仿佛一切都如这装饰一般从未改变,她还是那个明媚张扬的公主。 “娘亲!” 稚嫩的童声将沈琼华从幻觉中唤醒,她眨了眨眼,意识到自己已经不是什么承徽公主,而是定国长公主。 她回头,蹲下身朝着沈盼张开双臂,满眼都是对女儿的爱意:“怎么了盼儿?” 沈盼从流玉的怀里挣脱,蹦蹦跳跳地一头扎进沈琼华的怀抱中,双臂抱着她的脖颈咯咯笑起来:“这地方好漂亮,这是我们以后的家吗?” “当然啦~”沈琼华抱着女儿原地转了一圈,逗得她大笑起来。 “这里以后也是盼儿的家了,盼儿要不要想想从哪里玩起好呢?” “嗯……让盼儿想想。” 沈盼西瓜大小的脑袋,一时要决定从哪里玩起可是个难题,沈琼华见状唤来了殿内的宫女,温声对沈盼说: “乖,你先和这几个宫女姐姐玩,娘亲还有事要处理。” 沈盼见沈琼华神色认真,登时便板起小脸,故作老成的保证道:“好,盼儿一定听话,一定不打扰娘亲做事。” “盼儿真乖。” 沈琼华爱怜地亲了亲女儿的额头,目送着宫女们将她带去外面的院子玩。 待人都走后,殿中只剩下了沈琼华和流玉两人,她们静静等了一会,不出一刻钟,一个人缓缓走进殿内。 这个人看起来像是从草丛里长出来的,皮肤是日头晒狠了的蜜褐色,脸颊上两边是褪不去的红,那是常年待在高原和风沙中的记号,一双黑眼睛像一汪被冻住的泉眼,看人时总是带着一种耿直。 她头发乌黑,身板却很结实,套着一件褐色的羊绒外套,做工精细,袖口和衣领磨损得却很严重,腰间配着一把银鞘弯刀。 巴亚尔是被沈琼华从突厥的羊圈里捡回来的孤女,年纪不过十七,正是青春正盛的好年岁,手掌和指节却覆着与她这个年纪不符的厚茧与粗大。 两人注视着她走进殿内,对着沈琼华点了点头,声音沙哑低沉:“公主,她来了。” “让她进来吧。” 她离开,另一个宫女装束的女人焦急地跑了进来,目光锁定沈琼华就奔着跪到了她脚下。 “奴婢浮岚,见过公主。” 流玉脸色微变,下意识去扶起浮岚,沈琼华更是上前,亲自和流玉一起将她搀起:“你我多年未见,何必行此大礼?” “不。”浮岚的眼中不断有泪水涌出,看不到尽头,哽咽着说:“当年若非是为了留一人照顾嬷嬷,奴婢便也一定会陪您去那荒蛮之地,未能在公主殿下身边尽忠,是奴婢的过失。” “若非、若非有这等事,奴婢还以为此生无缘再与公主相见了。” 她说着,泪水愈发多起来,沈琼华见状伸手抚上她的面颊,眼中满是关切: “那些往事何必再提,李嬷嬷年纪大了,你们两个和她都是自小伴着我的,若我们都走了,换个人照顾她我也是不放心的。” “但好在,现在你们两姐妹团聚了,咱们又在一块了,你又何苦落泪呢?” 沈琼华的声音不大,却自带一种抚慰人心的效力,浮岚闻言讶异地看了沈琼华一眼,惊觉这十年的时光真的是将公主变成了另外一番样子,当年的公主如今也是更加具备上位者恩威并施的手段了。 她用袖子擦去眼角的泪水,连忙答应:“公主说的是,这事合该高兴,您这次一回宫,太后娘娘便又将奴婢调派回来侍奉您,定不让您再受一丝一毫的苦楚。” “比起这个,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想问你。”沈琼华轻轻执起浮岚的手,眼底透出一抹探究的意味:“我听说,三年前,嬷嬷去了,是吗?她走得可还好?” 提起这事,浮岚的眼底升起一抹难以掩饰的哀伤,启唇道: “是……嬷嬷的身体本就不行了,自公主去那蛮地后,更是一病不起,早几年便只能靠着汤药吊命,心中总是挂念着公主,若非是……” 她垂下眼帘,不敢直视沈琼华的双眼,犹豫着说道:“若非是……国师,一直将自己的丹药赠与嬷嬷养身,怕是连这几年都没有。” 说起“国师”二字,流玉与浮岚皆是神色一变,下意识地去看沈琼华的反应,毕竟当年…… “国师、现在已经是那人了吧。” 沈琼华张了张唇,眼底藏着一抹不易察觉的动摇。 “是的,老国师八年前就去云游四海了,临走前将自己最小的弟子长珏提上来,继任新国师之位。” 那老国师道玄真人都一百二十多岁了,既然还有这兴致云游四方,他座下弟子无数,可长珏当上国师,沈琼华却是一点都不意外。 “由他来当国师也应当,毕竟当年一众弟子中,也就他一人得到了道玄真人的亲传,他那一身本领,据闻比他师傅年轻时还要出色。” 这明明是夸赞的话,可流玉与浮岚听着,紧绷的神经没有一瞬是松开的,这也难免,当年闹成那般,更别提公主自小就是个倔强的性子。 “那、那嬷嬷可有留下什么话吗?”流玉颤着声音,极生硬地拉开话题,可也成功引起了沈琼华的注意。 她抬眼,希冀地望向浮岚,见她从自己衣袖里掏出一封书信。 “啊、有,嬷嬷故去前,曾央奴婢拿来笔墨纸砚,留下书信一封,盼若是公主终有一日能拿到,她便也安心了。” 沈琼华静静注视着那泛黄的书信,良久后才伸出手,指尖触上干燥的纸张,恍然间,宛若跨越时间,与一抹熟悉的体温相聚。 「嬷嬷,来日我出嫁,也定是要带着你一起走的,你可要长命百岁啊——」 后来,沈琼华的婚妆的确也是李嬷嬷亲手上的,只是眼睛哭得像个桃,被浮岚拉走时还依依不舍地对着车队远去的方向垂泪。 “还有这个。”浮岚摸出一个小木盒,打开一看,里面装着一枚小药丸,通体雪白,闻起来药香满怀,很是不凡。 “这是国师给的,嬷嬷没吃……她那时已是难以挽回了。” 沈琼华盯着那丹药眼神微沉,说:“既是嬷嬷留下的,那便是你的,想留想卖都由你。” “可这……”浮岚还想说点什么,旋即便被身边的流玉打断了: “殿下说给你,就是给你了,你少钻牛角尖,走走走,我们给殿下打热水净手去。” 说着,她拉着浮岚离开了内殿,独留沈琼华一人在殿中,细细那封信。 李嬷嬷是她母后的乳娘,当年随着端惠皇后一同入宫,看着沈琼华出生,也在端惠皇后驾崩后始终留在她身边,自小看着她长大,那真是含在嘴里怕化 了,放在掌心怕摔了。 当年和亲的事来得实在太急、太快,不容一丝喘息的机会。 沈琼华答应和亲的当晚李嬷嬷便气急攻心以致一病不起,可惜沈琼华最终还是坐上了离开长安的马车,而她的病也就再也没有好全过。 想起这件事,沈琼华至今都心存亏欠,十年过去,有的人还能相见,但有的人却再也见不到了。 打开信纸,上面没有过多寒暄,写信的人絮絮叨叨地写了一大堆,都无外乎是一些嘱咐她多添衣,多进食,少生病之类的话,到了最后,李嬷嬷落下一笔: 「殿下,莫要为老奴悲伤,老奴要去见您阿娘了。」 「只是可惜,老奴无缘得见小主子,希望殿下和小主子无病无灾,安乐一生。」 最后一个字的墨迹被泪水晕开,沈琼华抬手,拭去眼角的泪水,抬眼看向殿外,张了张口:“流玉,浮岚,你们进来。” 话音落下,两人走进殿内,听沈琼华落下命令:“替我梳妆吧,再把巴亚尔带进来。” “是。” 两人款身听命,默契地分工明确,一人去准备洗漱用的玫瑰水,一人去为沈琼华卸下钗环,动作娴熟地仿佛早已做过千百次。 不出半个时辰,沈琼华便已经梳妆完毕,头戴白花,身着朴素,轻施粉黛,巴亚尔带着沈盼,也已经准备完毕,乖乖地坐在一边等。 纯金的水盆中洒满了玫瑰花瓣,一种馥郁的香气弥漫在四周,沈琼华缓缓将手置于水中,目光却穿过半掩的窗户,望向了站在院内洒扫的宫女太监们,没有几个她认识的。 “这些人都是谁挑选来的?” 浮岚正在为她重新绾发,闻言向外瞥了一眼,回道:“禀殿下,那些都是太后身边的嬷嬷亲自选来的,咱们宫以前的宫女嫁人的嫁人、出宫的出宫,早就都不在了。” 说完,她又补充道:“不过殿下放心,这些人都是由碧云嬷嬷一个一个筛过的,祖上三代准保干净。” “若是太后身边的嬷嬷,那我自是放心的,不过随口一问罢了。” 沈琼华起身,雪白的襦裙顺着她的动作缓缓展开,宛如一抹无垢的月华,加之她并未佩戴什么首饰,便显出几分寡淡,可既然是赴家宴,便也用不着太在意。 浮岚不甘地瞥了一眼那些装得满满当当的妆奁,再看看这比宫女还朴素的打扮,有些不解:“殿下这是在为驸马服丧?” 流玉端走水盆,闻言瞥了一眼浮岚。 沈琼华的丈夫、驸马——阿史那·阙特勤*六月前死于毒杀,这件事长安几乎人人皆知,若非如此沈琼华怎么可能回得了故乡呢。 按常人推测,承徽公主嫁到那荒凉野蛮的地方,当然是苦不堪言,要是死了驸马不开宴会庆祝都算好的了,怎么会心甘情愿给他服丧呢。 不过也有些人可能会想,公主可能只是念在一场夫妻情谊,怎么两个人都有了个孩子,感情应该没有差到那里去。 面对这个问题,沈琼华没有回答,就这么点耽搁的功夫,屋外的太阳已经西斜,黄金般的光芒洒在皇宫的砖瓦上,宛若琉璃般深邃。 沈琼华坐上宫女们提前安排好的轿辇,素净的裙摆在金丝凤帐下漏出一角,缓缓行在道上。 谁知才走出去没几步,远处便有个小太监急忙赶来,光看他身上的服制,就算是沈琼华也能看出他是在御前担差的人,浮岚走上前,听小太监上来禀告道: “奴才见过定国长公主,陛下吩咐将家宴改在御花园的秋水亭内举行,只因公事未完,还请长公主先行移驾御花园,陪同太后娘娘。” 如玉一般的手指修长,缓缓掀起帐子,低眸看了眼跪在地上的小太监,出声道:“陛下现在在和何人议事,可有空见我?” “回长公主,陛下正与国师对弈,现下许是……许是无暇召见殿下。” 沈琼华的眼眸微微一沉,收手放下珠帐。 3. 国师 紫宸殿内。 整片地板皆由白玉砌成,十二根金丝楠木上缠着玛瑙串作的珠子,将珠子两侧的金丝明珠薄纱帐束起。 宫殿的正中心放着一个足有人小腿高的青铜麒麟香炉,袅袅香烟自麒麟的兽嘴中飘出,香炉下垫着厚厚的一块熊绒,空气中是淡淡的龙涎香和一丝若有似无得白梅香。 宫殿内所有的侍从此刻都被赶到了殿外,一方紫檀棋盘前,有两道身影相对而坐。 沈怀瑾身着圆领黄缎锦袍,头上戴着一顶乌纱翼善冠,俊逸的面容不苟言笑,认真地在棋盘上落下一枚黑子。 旋即他抬起眼,抬手向对面的人示意:“国师认为,吾这一步棋如何?” 他对面人闻言,好半晌才有动作。 男人纤长如玉的手指搭在棋盒内,覆着薄茧的指节摩挲着白子,比这玉石般的云子更加干净。 长珏的脸庞面容冷峻,鼻梁挺直秀气却没有一丝世俗之气,薄唇轻抿,一袭简单的道袍不染纤尘,简直不像是真人,像是某副水墨画里裁剪下来的,只因他的眼眸。 他抬眸,羽睫微动,眼眸如墨般静、沉,不含一丝情绪,淡淡地扫过整个棋盘。 棋盘上黑白棋子分布,各有笔法,只是比起攻势凌厉的黑子,白子在游刃有余地情况下依旧架住了黑子的攻势,正缓缓将黑子引入死地。 男人抬手:“咚。” 一子落定,声如清泉击石。 “至此,便结束了。” 沈怀瑾眼眸一滞,细看之下,才发现黑棋虽还未被彻底摁死,但要想绝地反击怕也是难上加难,他无奈地扯开唇角,说:“还是国师技高一筹啊,又输了一盘。” “承让。” 长珏拱手作揖。 “罢了。”沈怀瑾伸手自己收棋,语气随意地提起:“不过,现在召回镇国公之子,当真是现下的良策吗。” “陛下心中自有定数,边疆已定,突厥新任首领刚刚坐稳那个位子,眼下急需安抚人心。” “而此时,倘若我们依然重兵把守边关,必定会引来突厥的戒备,倘若摩擦加剧,怕是这十年以来的和平将会付诸东流。” 长珏的声音不沉,更像是一条缓缓流经空谷的小溪,不疾不徐地说出这些两人都心照不宣的道理。 沈怀瑾微微叹了口气,苦笑着说:“吾倒是也想啊,怕却只怕那镇国公爷孙不答应。” “吾虽说是皇帝,可镇国公乃是三朝元老,他执掌虎符的年岁可比吾当这个皇帝的时间都久,还有他那孙子……固安兄,可不是个容易糊弄的主。” 长珏神色不变,淡定地将棋子拢入掌心:“陛下明鉴。” 沈怀瑾虽说坐上皇位才短短四年,但看他现在的智谋,和当初那个连单独面对突厥使臣都不敢的四皇子相比,确实改变了太多太多。 “十年啊。”沈怀瑾的手指叩在棋盘上,叹道:“战乱不能再起,大周不能再打三年大仗。” “可想要和平,也没有那么简单啊。” 他这话不是在提问,倒像是无意识发出的牢骚,长珏不搭话,只将掌心的棋子重新倒入棋盒,并盖上。 沈怀瑾意味深长地盯了他几秒,才道:“长姐的驸马——” 长珏起身的动作一顿,在半空中定了一秒后又重新坐回紫檀椅中。 “那个突厥的王子,吾听闻他的死状,与文慧太子的死状极为相似,关于这件事,国师有何高见?” 在沈怀瑾的注视下,长珏面色未改,甚至连眼皮都没抬,冷漠道:“公主的事,和贫道能有什么关系?” 他眼神漠然,里面含着深深的冷漠,好似这件事就是一场没头没尾的闹剧,和他扯不上任何关系。 换作旁人敢这么和沈怀瑾说话,沈怀瑾可能还要思虑一下这人是不是在蔑视他这个皇帝。 但面前这人可是长珏啊,是没有姓氏、生时无来路,死后无去处的“无名氏”。 生死在他眼中可能真的没有那么重要,很难想象他真的执着过什么事,或许也就只有这样的“无根之人”,才是修道的好苗子吧。 沈怀瑾短促地笑了一声,摇摇头,说:“不,没什么,你退下吧。” 长珏起身,宽大的衣袍拖曳在地面上,随着他的动作而舒展:“既如此,贫道告退。” 沈怀瑾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恰好有一个小太监此时走了进来,躬身禀告说:“陛下,定国长公主求见。” 几乎是话音刚落,殿门便被人从外拉开,一抹月白的身影出现在了门槛前。 当那抹身影闯入视野,长珏几乎是下意识的脚步一顿,眼睫微颤着,即使心中已然有了选择,但还是下意识地将眼神投向了沈琼华,又在即将目光相触前条件反射般地弹开。 沈琼华垂眼,提着自己的裙摆埋过裙摆,头上雪白的珠花簪进乌发,白得刺眼。 她目不斜视地略过了长珏,好似面前没这个人,直直地往里走。 两人的衣角相错,长珏向一边退开一步,让出了路,待他们擦肩而过时,下意识地攥紧了藏在袖袍中的手。 那股熟悉的气味不只是单纯的花香,而是一种极为罕见的香料气味,这种气味长珏极为熟悉,毕竟当年他几乎日日与这气味相伴。 馥郁的香气伴着冷梅香,互相缠绕下一秒却又快速分开,一直待沈琼华彻底背对着他时,长珏才再抬起眼,凝视着她的背影,旋即消失在屏风后。 “妾沈琼华,见过陛下。” 那声音传入长珏的耳中,唤回了他些许神智,在太监的注视下,他抬脚离开了紫宸殿。 沈怀瑾亲自扶起面前的长姐,脸上绽开了一抹阳光的笑:“大娘,你我之间何必拘礼,现在没有外人,你依然如从前般待我便是。” “呵。”沈琼华轻笑一声,抬眼看向他:“这妾可不敢,当年那个糊涂的四郎可是已经登上大宝,万一一个不小心得罪了,恐怕就不只是像以前那般偷妾的酒喝了。” “咳咳咳、咳咳。” 聊起以前的糗事,这位方才还在和人指点江山的皇帝显露出了难得的局促,耳尖微红地故作老成道:“往事不必再提,大娘,坐。” 沈怀瑾没挪窝,沈琼华便也就这这个位置坐在了他对面,她打量着面前的棋盘,问:“陛下方才是在与国师手谈?” “嗯。” 沈怀瑾不置可否,闻言叹了口气:“是啊,还是一如既往地下不赢他,大娘可有兴致与我手谈一局 ?” “乐意奉陪,但恐怕也只可一盘,妾让盼儿先行到御花园陪伴母亲,切不可让他们就等了。” “这个自然。” 两人打开棋盒,依然是沈怀瑾下黑子,沈琼华下白子,棋子交错落下的轻响间,他们谈起话: “我听闻,驸马意外身故,大娘在为他守丧。” 沈琼华不搭话,这件事何必听闻,只要现在抬抬眼,便能看出来她是否在守丧了。 “驸马待大娘,看来不错?” 这才是沈怀瑾正在想问的,话音刚落,他便抬眼去打量沈琼华的神色变化。 沈琼华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当年阿耶去世,我要替他守三年孝丧,他也同意了。” 所以礼尚往来,她自然也会为自己的夫君守丧。 沈怀瑾点点头,能让沈琼华在异国他乡守丧,看来至少能说明这个驸马还有一定的道德,并非像他们那个部族其他人那样野蛮。 棋局上的战况逐渐焦灼,两人的动作越来越慢,下子的间隔也越来越长,殿内一下子静谧下来。 沈怀瑾摩挲着着手心里的黑子,一边思衬一边说:“驸马身故的消息传入长安时,母后好几日没能睡上一个好觉,还好和突厥的交涉还算顺利,让长姐你回来了。” 沈琼华听出他意有所指,是啊,若是按照突厥内部的规矩,她会在丈夫去世后嫁给自己的儿子。 但他们两个没有儿子,所以她应该会嫁给阿史那·阙特勤的兄长——那个生性暴戾的阿史那·咄曼,同时也是新任的突厥可汗。 想起这件事,沈琼华心中止不住地泛起冷意,嘴角的笑意也变得冰冷:“若是要我嫁他,我会在洞房花烛夜拉他一起死。” “搭嘎。”沈怀瑾手里的棋子掉在了棋盘上,掺在一黑一白两枚棋子间。 他眉间微蹙,望向沈琼华的目光中多了几分复杂。 沈琼华低着头,落下最后一字,唇边浮现出若有似无的笑:“不过是玩笑话罢了,若我带着他一起死,那突厥与大周必会开战,我不会做这样没有远见的事。” 她说得松快,但若是真到了那一步,沈怀瑾总觉得她是当真会自裁,也不愿遭受非人的折磨。 他静静地注视着她,旋即对上一双没有半分笑意的眼:“陛下,您已经输了。” 沈怀瑾愣了愣,旋即扫过面前的棋盘,黑子的生路已绝,短短几步,白子杀招极猛,带着一种不顾后果的狠劲,极有沈琼华的风格。 他丢下棋子,顿感无趣,苦笑出声:“你们两个啊……这手棋艺也是和国师学的吧,虽然风格不一样,但都喜欢从棋局最关键的一角下手。” 提起那个人,沈琼华的眼眸暗了暗,抿唇不语。 看着沈怀瑾也放弃再下一句,沈琼华趁势而上,管他要赌注。 “嗯?大娘你想要什么,尽可与我提,只要我能满足就没什么不可以的。” 他眼眸满是诧异,就凭两人的关系,有什么是沈琼华不能直接开口的? 沈琼华闻言,眼眸最上方的那一层笑意彻底消散,正色着站在了这个已经是皇帝的男人面前,冷声道: “我想要知道,当年给文慧太子下毒之人的姓名。” 4. 花朝 “……” 沈怀瑾眸色一冷,定定地凝视着面前的人。 女人的眼眸中尽是毫不退却的执着,这件事不知在她心中翻涌了多少年。 多少午夜梦回醒来,她看着自己满手满身的乌血,天边的雷鸣宛若铁钉般猛地扎进沈琼华的神经,记忆化为千万片交叠在一起,不断闪烁、消失,手边的酒杯内装着的是黑乎乎的臭水,躺在她膝上的——是她亲兄长七窍流血、死不瞑目的头! 这让沈琼华可曾安稳度过任何一个雨夜——而这样可怖的场景,竟然在她面前毫无预兆地上演了第二次!这叫她如何还能忍?! 可就是这样的一件事,再次提及时,沈怀瑾却不解地望向她,问:“这件事不是早些年就有结果了吗?” “刺客已逃离皇宫,我们无法抓到他,阿耶当年派十名禁军在外秘密搜寻了三年,最后也是不了了之,正因如此,这个问题吾也无法回答你。” 沈琼华眼底的情绪变了又变,这件事确实是前几年便写在了大周送来的家书中,可是现在,同样的案例再次发生在了她身边,那沈琼华必定要抓住这个机会,查清这件事的原委,或许也能将当年的真凶抓出来。 如今提起这事,不过是希望从沈怀瑾手中拿到些关键线索,只是看他这番说辞,恐怕他知道的也并不比沈琼华多。 听完沈怀瑾的话,沈琼华也垂下眼,温声答道:“既如此,那妾也不便多问,便当妾从未提起这件事吧。” 说完,她行了个礼,转身便想走——“大娘。” 沈怀瑾隔着袖子拉住她的小臂,眉心微微皱起,流出一丝认真: “大娘,你离家十年,如今好不容易回来了,身为皇帝,吾希望你平安,身为幼弟,我却也希望你愉悦。” 掌心传来一抹温暖的体温,沈琼华注视着他,眼神淡淡地扫过他皱起的眉头。 “所以拜托你,不要去想那些可能会给大娘带来痛苦的事,去让自己高兴起来,回到当年那个冠绝长安的承徽公主,无论大娘是想再嫁,还是就这样荣华富贵一生,吾都是支持你的。” 这句话……实在不是一个皇帝应该说出来的,但听了这些,也打消了沈琼华内心最后一抹戒备。 她抬起眼,眉间软和下来,眸中盛满了溢出来的柔情。 “四郎,你我皆不是当年的自己了。” 沈琼华抬手,指尖轻轻地从沈怀瑾的眉间划过,揉开那一抹皱起的眉头。 “我不是那个冠绝长安的承徽公主,你也不是那个遇事不决的四皇子,但这都不是我们的错。” 声音极轻,轻得像是一阵年少时拂过脸颊的微风。 “但即使我们都变了那么多,有一件事始终不会变,直到我们故去为止,我们都是亲人。” 沈琼华自进入长安城的那一刻起,她心中始终抱有一团戒备。 她担忧,当自己最小的弟弟坐上那个位置,他是否还如当年那般的温和善良,还是说他已经成长为一个合格的帝王,可以冷酷地处理任何一个亲人,即使是血脉相连之人都不会动一丝恻隐之心 即使有太后在,沈琼华依然担心自己来日的处境,还有盼儿的未来,为了防止任何不幸落到沈盼头上,她不得不开始“算计”沈怀瑾。 那三罪,说是绝无私心当然是假的,沈琼华承认,当沈怀瑾亲口下旨,将会以郡主的待遇善待沈盼时,她心底松了口气。 到如今,她也已经彻底明白了,面前这个弟弟变了、也没变。 他不是一个“完美”的皇帝,而她竟然因此感到了一丝庆幸。 沈怀瑾听着她轻柔却坚定的话语,心中也生出了一丝久违的眷恋:“能成为大娘的依靠,是我幼时想都不敢想的事。” “傻弟弟。”听着他的妄语,沈琼华露出一丝笑:“你已经是了,自豪点。” 两人目光相接,会心一笑,一起赶赴御花园的家宴。 …… 时间飞逝,转眼已至二月十五,春日百花盛开,这一日正是花朝节,民间游春踏青盛行,少女们会在这一日拜花神、做花糕和放花灯。 这日也是沈琼华回长安的第九日,因着她一回来便因舟车劳顿病倒了,太后娘娘看她一直闷在自己宫中兴致不高,觉得必定是乍然回宫,身上关于突厥的尘缘为了,便说什么都要带着她去太虚观祈福。 沈琼华本欲拒绝,身体一松散下来便没了精气神,可是太后的好意说什么都不能推辞,只好答应下来。 为了这回长安后两人的第一次出宫,浮岚和流玉都是一大早便起来,开始给沈盼梳妆打扮。 沈盼小小一个身体被两人摆弄来摆弄去,又是穿衣又是梳头,想要将花冠戴在她小小的脑袋上还是有不小的难度。 “小郡主……” 浮岚看着脑袋不断点地的沈盼,皱着脸差点就要哭出来:“求求您醒一醒吧,这已经是第三次掉下来了。” 沈盼本就是清晨就被她们从沈琼华的床榻上拉了起来,现在上下眼皮都在不断打架,坐在巴亚尔的膝盖上迷迷糊糊地说:“为、为何要如此早,娘亲不是说这里不用早起的吗?” 这是也怪不得她,沈盼不是男儿,在突厥那边本就不必早起磨练武艺,可回了大周,哪里有让你一下就睡到日上三竿的道理,为此沈琼华不得不撒点小谎,左右用点好吃的点心便糊弄过去了。 “我、我不想弄了,巴亚尔、我想歇息。” 她搂住巴亚尔的脖颈,下一秒,浮岚再次伸向沈盼头发的手便被巴亚尔强硬地制住,少女的眼神中带着一种极致的澄澈,开口:“盼儿、不要。” 巴亚尔不擅说中原的话语,虽说可以听懂,但能说出来的词语也就那么几个。 “巴亚尔,你不能这么惯着郡主。”浮岚郑重道:“今儿可是要和太后娘娘一起去太虚观祈福,顺便在那太虚山上游玩踏青,这可是郡主的第一个花朝节,马虎不得。” 任由她叽里咕噜地说了一长串,巴亚尔始终是一脸懵懂地看着她,手劲儿一点没松,看样子那番话她也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床榻边,赤红的床帐被两侧的宫女拉开,沈琼华穿着白色的里衣,款步走到镜台边坐下。 “巴亚尔。” 她拿着一把金丝楠木梳,细细地梳理自己的发尾,刚睡醒的嗓音有一丝柔软:“为什么不出去吃点早膳呢,把盼儿放下吧。” 沈琼华话音刚落,浮岚便见巴亚尔重重地点了点头,“嗯。” 旋即便松手,将沈盼放在软榻上乖乖离开了。 看着巴亚尔这番转变,浮岚的惊讶地张大嘴,瞪圆了眼睛看向流玉。 流玉笑着将沈盼扶起来,重新为她摆正花冠:“巴亚尔就是这样,从来只听殿下的话,平生最爱就是吃了,你多和她相处便习惯了。” “这我恐怕很难适应……”浮岚在皇宫长大,哪里见过脾气这么古怪的人。 说归说,一个时辰后,梳妆完毕的沈琼华还是牵着女儿的手,和太后一起坐上了前往京郊的马车。 “盼儿。” 太后亲昵地抱着沈盼,只见她一身淡粉襦裙,头上的双环髻簪上了一个小小的银丝攒珠花冠,摆脱了孝服的她更显玲珑可爱,如一朵娇嫩的花骨朵般惹人怜爱,看得太后心情舒畅。 “看看这小脸,长得真像你母亲小时候。”太后的嘴角止不住地上扬,望向沈盼的眼神满是宠溺。 “果然脱了那孝衣好好打扮,和你一样是个天生的美人胚子。” 坐在车厢右侧的沈琼华闻言不置可否,她今日也脱了孝,一袭石榴红的气胸襦裙,将她整个人都身形从视觉上拉长,外头披着一件透月白的纱衣,薄纱下红裙若隐若现,更显一种朦胧美。 她和太后两人都未戴正式的花冠——这种出行犯不上正装以待。 皆是梳了个云髻,簪上一朵硕大娇艳的牡丹,再以金簪点缀,蝴蝶步摇在脸侧一闪一闪,摇曳生姿。 车驾在山路上行走得极为缓慢,外头的景色从不断晃动的车帘中隐隐约约地透出来,吸引了沈盼的注意。 “阿帕、阿帕。”沈盼朝着外面伸出小手,从未见过这番景色的她瞬间点了心里的好奇。 “您看,那是什么?” “盼儿。” 沈琼华伸手给她理了理裙摆,低声道:“不是说了吗,你要叫曾祖母。” “不,这有什么?”太后一脸的慈爱,面对沈琼华的纠正十分不以为然,溺爱地逗逗盼儿: “盼儿喜欢怎么叫就怎么叫,看到她,总让母亲看到你幼时的模样,你还记得吗?当年你这么大的时候,母亲也带你来过这太虚观呢。” 沈琼华闻言,勾起唇角笑了笑,虽说是笑了,但那笑意却不达眼底。 “那么远的事,儿臣早就不记得了。” 而此时,太虚观内。 太虚观坐落于长安正南约四十里的太虚山内,于承熙六年,受当时的周武宗的命令建立。 道观建成之后,周武宗亲请道玄真人出山,民间当时传言这是因着周武宗杀孽过重,为了延续大周的国运度化那些怨灵,才请了道玄真人坐于观内,被尊为国师。 想想建成到现在,这座道观已然屹立于此地将近八十年,成了远近闻名的道观,数不清的文人骚客、达官显贵都在这里往来,名气显赫。 道观坐落在山腰处,一片青瓦白墙,与连绵不绝的碧色丛林纵横交错,宏伟的建筑群恍若山中自己长出的居所,整个浑然一体。 头戴混元巾,一身简单青灰道袍的年轻弟子,脚步轻快地朝着后山走去,来到一处朴素简单的院落,这院子规模极小,屋前屋后栽满了各种各样的奇植,绽开花蕊奇怪的花,看起来像是个农户的小屋。 他推开那道木门,张口便是:“师傅。” 长珏坐在院里,脱下累赘的外袍,只穿着个淡青色的长袍,挽起袖子,整个人聚精会神地拿着一把刻刀,刻着一个小小的木雕,专注地雕刻一个点。 听到弟子的话,长珏眉眼未变,抿着唇接着忙手上的事。 弟子微微躬身,禀报说:“太后一行人,已经走上山阶了,我们已经派了弟子前去迎接,师傅可要亲至?” 作为新任国师的大弟子,陆去燕原以为自己等来的,会是师傅一如既往的回答:“不必,你代为师去便是”,毕竟,平时就算是陛下亲至祈福,师傅也不一定会前去迎接,更别提是太后和长公主了。 但此次,长珏的沉默却变得尤为长,好似真的在考虑自己是否要去,而在陆去燕看来,这几乎就代表师傅会去了,不然何必犹豫那么久。 出乎意料的,长珏刻下最后一刀,将木偶拿在手上细细打量:“不必,你代为师去吧。” 轻飘飘的话语落下,他起身,宽广的袖摆似一片白云般随着他的动作摆动,只听“哐当”一声,那木雕给他掷入烧水的炭炉内,火星爆开,微微燎到了他的袍角,旋即又回归寂寥。 长珏步伐稳健,转身走进了小屋内。 5. 往事 这一日,是难得的花朝节,但却也是沈琼华接受仪式的一天。 按照惯例,公主还朝需净身斋戒,举行盛大的斋醮仪式,只是这一回在沈琼华的示意下,皇室并没有选择大操大办。 今日太虚观的正殿特地被空了出来,一个时辰内专供太后与长公主举行仪式,其余人皆只能前往偏殿祭拜。 进入正殿,光线骤然暗下来。 殿内铺着磨得发亮的青砖,太乙救苦天尊端正地坐在正中,手持净水盂,双目低垂,眼珠黑得发亮。 沈琼华与太后同跪在三清前的蒲团上,左手覆在右手上,跪拜磕头三下。 女冠手持一条柳枝,蘸取些许清水,轻抚过沈琼华的肩头,低声念一句: “如此,不再去也。” 小道士抬来火盆,里头的火苗烧的正旺,沈琼华从袖口拿出一朵被她揉皱了的白色珠花,她将珠花抛入火中,赤红的烈焰顷刻间将那小小的花朵焚烧殆尽,只留下一捧灰。 这捧灰那么轻,风一吹就散了,可又那么重,沉甸甸地压在她心间。 “既如此,我与你再不相欠。” 仪式结束,太后与沈琼华执手迈出正殿,外面一群人已经恭候多时,其中不乏想要借机在太后和长公主混个面熟的官宦人家,却都被身披铁甲的禁军死死挡在了外面。 沈琼华方一出正殿,就看见了流玉浮岚那惊慌失措的脸,心中忽然起了一分不好的预感。 果然,流玉皱着眉递来个眼神,沈琼华扫了一眼身边的太后,主动说道:“母亲,仪式繁杂,您想是累着了,还请让碧云嬷嬷陪您去云房稍事歇息,孩儿即刻就来。” 太后没有拒绝,只是看了一眼外面的那些人,以为女儿还有些事想办,便点了点头,拍拍她的手:“也罢,你便去吧,记得快些回来。” “孩儿遵命。” 看着太后的身影逐渐走远,沈琼华抬手,示意流玉过来,两个宫女穿过禁军的阻拦,来到她身边。 “发生何事?” 听到这话,流玉和浮岚两人对视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流玉开口说:“是小郡主,她、她不见了!” 沈琼华面色一滞,定定地看着两人,抬手示意她们跟上,三人的身影消失在正殿前,直到走进一个僻静的角落,流云才附在她耳边小声说: “小郡主早上太过疲倦,下了车就睡了过去,奴婢们按照殿下的吩咐带郡主去云房休息。” “后来小郡主醒过一回,说想用些膳食,奴婢便与浮岚去找伙房,想给郡主做些她喜爱的点心,待奴婢们回到云房时,小郡主却不见了!” 说着,流玉近乎快要哭出来,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沈琼华心中顿时涌现出了一万种可能,在那些负面猜想将她压垮之前,她凝住了心神:“先不要着急,今日我和母后在祈福,来此的人都知道禁军也在此,应该不可能遭贼子绑架。” 但她虽然嘴上这么说,事关女儿,沈琼华的呼吸也有些不顺,两个宫女紧紧地扶着她,害怕她有什么好歹。 沈琼华快速了解情况:“你们带着盼儿去了道观哪边的云房?东边还是西边?” 前来太虚观祈福的香客数不胜数,而观内自然也是设了不少云房,一开始只有东边的院落,后面逐步扩大规模,扩到了西边靠近后山的地方,太后去的就是东边。 “是、是西边的云房,小郡主喜欢那附近的花圃,看到的时候很高兴。” “西边……”沈琼华忽然想起了些什么,心情忽然镇定了些,低声说:“后山的路只有一条,盼儿应当不会跑丢。” 她垂下眼帘,似乎是在思考着什么,浮岚边追问:“那是否需要奴婢们告知禁军,让他们去后山搜寻小郡主?” “巴亚尔呢?” “当小郡主一消失,她便出发去寻了。” 沈琼华知道绝不能叫禁军,今日的花朝节,外面游玩踏青、前来上香的平民百姓数不胜数,她方才回京,决不能惊扰民生。 想来想去,她很快下了决定:“我熟悉后山的路,我自己亲自去寻。” 流玉浮岚闻言登时慌了神:“什么?这怎么可以?!您可是长公主——” “无事。” 沈琼华的声音如击玉般泠泠,目光温柔地看着两人,说:“相信我,若超过一刻钟没有回来,你们便去寻禁军搜寻后山。” 两人微微愣住了,直到沈琼华转身离去,才后知后觉地回应:“是、是!” *** “咔!” 木块被劈成两半,一双极为好看的手将木块拨到一边,拿起另外一块放在木桩上,手里的斧子落下:“咔!” 长珏直起身子,他只身站在院落里,阳光倾洒在束起的乌发上,额角有细密的汗,顺着脸颊向下淌。 他也不擦,身上简单朴素的青色布衣被汗水贴在肌肤上,身形如青松般挺拔,衣袖下手臂的肌肉线条绷紧,面无表情地再次落下斧子。 “咔!” 飞出去的木块落到了草丛边,长珏缓步走过去,俯下身去捡,待他将木块握在手中准备起身时,身体却蓦地一僵。 他对上了一双眼,一双澄澈无比的圆眼,正含着好奇的目光看着他。 草丛里蹲着个小孩子,她锦衣华服,光看头上的花冠就知道她身份不凡,皮肤很白,像是个玉石雕琢的娃娃,蹲在草丛中时宛如一个天地自成的小仙子。 沈盼看着长珏,忽然从草丛里站了起来,指着他脆生生地喊道:“啊!是仙人!” 仙人? 长珏挑眉,面无表情地擦去额角的汗,转身离开,没有理会这个女孩。 沈盼看到对方没有回应自己,加上这人长得这么好看,心里更加坚定了自己的猜想,顿时好奇地跟在对方后面,像只小鸡崽一样不断地追问: “你是仙人吗?仙人喝露水吗?你会施法术吗?你见过我父亲吗?” “你父亲?” “咔!” 长珏单臂抡起斧头,又是一击,淡淡地扫了她一眼。 得到了回应,沈盼的情绪愈发高涨:“对呀对呀,娘亲说父亲是去见仙人了,那我现在也见了你,你能让我再见见父亲吗?” 长珏没有回答,接着忙手上的事,抬手举起斧头。 “咕噜咕噜咕噜——” 斧头悬在半空,沈盼站在长珏对面,肚子叫起来后瞬间红了脸,抬头一脸无辜地看着长珏,每次这样,流玉都会瞒着母亲给她拿点心吃。 长珏淡淡扫过她的脸,眼眸暗了暗,下一秒,他扔下斧头,转身进了小屋。 不消片刻,他拿着一个用手帕包好的东西走了出来,沈盼乖乖地坐上了他搬的小凳子,长珏将手上的东西递给她,沈盼打开一看,是两个馒头。 “这是什么呀?” 沈盼没见过这种吃的,但看着像点心一类的,也没多犹豫,拿起一个就往嘴里塞。 长珏坐在桌边,抬手拿起陈旧的茶壶,给她倒上一杯香茶,声音低沉:“是我的午膳。” “仙人也要吃饭吗?” 沈盼鼓着腮帮子问,这个点心虽然没有流玉做得那么好吃,但是也甜甜的、软软的,她觉得还可以。 长珏给自己也倒上了一杯,有一搭没一搭地开始和她交谈起来:“不知道,我不是仙人,但我师傅是,他就会吃饭。” “仙人的弟子也是仙人吧。” 沈盼眨眨眼,明亮的双眸中盛满好奇,长珏见状只是摇摇头,坦然的说:“不是,就像皇帝的孩子不一定是皇帝,仙人的弟子自然也不是仙人。” “为什么?仙人不是也有弟子会成仙吗?你不是吗?” 沈盼不明白,她对面前这个连姓氏名字都不知道人展现出了异常多的信任,或许是这个人在和她说话时,难得地没有将她当成一个小孩子,难道这也是仙人的标识? 长珏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冰冷的浅笑,眼底浮现一抹嘲讽:“我?我只是一众弟子中的一个,同时也是一个弃材。” “弃材?”沈盼心底的疑惑更重了,又是一个她没有听过的词,忽然,远处出现一个人影。 “盼儿!” 两人同时被这道声音吸引,抬眼看去,沈琼华推开院门,直直地朝着这边走来。 “娘亲!” 看到沈琼华,沈盼立刻便恢复了乖乖的模样,从板凳上跳下来,迈着小短腿朝着沈琼华奔了过去。 沈琼华蹲下身,将女儿搂在怀里,心中的巨石终于落了地,又将她推开,从上到下都检查了个遍,口中还说着:“你怎么能随意乱跑?你可知道流玉和浮岚有多担心你吗?可有受伤?” “娘 亲,我没事啦。” 沈盼任由对方将自己转来转去,接着沈琼华顿住了,盯着她手上啃了一半的馒头看了好一会,她便开口解释:“这个是那个仙人给我的,是他的午膳。” 沈琼华掀起眼帘,对上了一双略显错愕的眸,长珏缓缓起身,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自己的道袍,好在对方并未注意到。 两人目光交汇,霎那间仿佛时间都变得极慢,这是他们十年之后第一次注视着对方,沈琼华原以为自己在那双眼眸中会看见厌恶,但实际上,长珏只是陷入了和她相同的回忆里。 那日,好像也是这么个艳阳天,只是身份不同,情况亦不一样。 太后那时还是柔贵妃,而沈琼华也不过才六岁,刚失去母亲的她被柔贵妃带出来放松放松,大人们总认为孩子的失落是注意力太过集中,但沈琼华不是。 李嬷嬷带着点心进了云房,不出一刻便打翻了碗盏,急急忙忙从里面奔了出来,抓着一个宫女便喊:“快、快去找贵妃娘娘!殿下不见了!” 看着几人慌忙前去寻找的身影,坐在大树上的沈琼华自树梢跃下,轻巧落地,火红的裙摆像一片艳丽的凤凰花花瓣,金丝嵌珍珠的绣鞋踩在泥地了,可她却丝毫不在意,兴致盎然地在道观内闲逛。 这是她第一次来这样的地方,只因年龄尚小,加上母后身体不好,沈琼华极少到这样的地方,和皇宫很不一样,这是令她感到愉悦的地方。 而作为皇帝的长女,她自小便有一个习惯。 那就是每当她去到一个地方,她便会取一样她最感兴趣的东西,带回去归属自己所有,就好似柔贵妃宫里的刺绣、容嫔宫中的牡丹还有林贵人宫中的陶瓷娃娃,诸如此类的东西数不胜数。 沈琼华感兴趣的不一定非得是贵重之物,正因如此,许多人被告知后都是选择欣然相赠,且不提她身份尊贵,带有一样小物件,便会用黄金与珠宝交换,宫中不乏有宫女引起了她的兴趣,得到了这辈子都挣不到的财富。 至于现在,她依然要遵循这个习惯。 小小的人儿背着手,悠闲地走在道观内,看姿态和神情,简直就像是在自己的花园散步一般自然,好似这里的一切都是她的,她像个主人似得四处打量,寻找着能让自己感兴趣的事物。 “嗯?” 忽地,她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走上了一条小道,这条道不是由石子铺就,而是一条十分简单的土路,小路两边扎着篱笆,里面栽种着各色她从未见过的植物。 “这又是什么花?” 沈琼华看着那紫色的花蕊,花瓣不自然地下垂,看起来很像夕颜,但又不是,叶子的形状不一样。 她越走越远,花朵愈开愈盛,周围的房屋也越来越少。 沈琼华心知自己大概是迷了路,途中在花圃中看见了一个人影,抬脚走近,唤道:“喂!这位小道士。” 那人给花朵浇水的动作一顿,闻言转过身,这一眼,便让沈琼华顿在原地。 这人—— 男孩生得极白,身形清瘦,穿着再常见不过的道袍布衣,睫毛长而密,垂眼时显出几分脆弱感,安静地站在那里望着她,像一幅水墨名画。 沈琼华一时竟愣住了,春风拂来,她立在道路边,眉眼艳丽胜过万千朝霞,白皙的脸颊上泛着健康的红晕,眼眸似是淬了火的点点星辰,迸出明丽的光。 这个男孩长得和太子哥哥不一样。 这是沈琼华对长珏的第一印象,皇宫内从不缺姿色艳丽之人,即使是人人赞颂芝兰玉树、谦谦君子的沈秉钧,气质也与面前这人很不相同。 假若沈秉钧是一方价值连城的美玉,那面前这个人,便是那只生长在人迹罕至的山顶上的青松,周身气质如雪、如雨、如墨。 不远处,李嬷嬷的身影出现在小道上,迈着踉跄的步子跑到沈琼华的身前,气喘吁吁地开口:“殿、殿下,奴婢可算找到您了,快跟老奴——” “嬷嬷。” 长珏淡漠的眼神缓缓扫过那两人,看见那女孩忽然伸手,泛红娇嫩的指尖指着自己,如银铃般声音顺着卷起的春风钻入他的耳。 “我要他。” 年幼的公主勾起唇角,她的笑容如同春日里绽放的第一朵花,沐浴着阳光与生机,眼中含着明媚的光,让男孩如一潭池水古波不惊的双眸中,泛起了一丝丝涟漪。 6. 入宫 李嬷嬷苍老的脸上掩不住的忧虑,这件事难办她当然心知肚明。 可先皇后刚刚故去,她怎么都不敢忤逆沈琼华的意思,生怕让这小小的孩子再伤心,便只好将这件事回禀给了柔贵妃。 在回程的马车上,柔贵妃掀起车帘,望着那属于公主的马车,一双温柔的眉眼中满是忧虑,一身淡紫色的天水碧绸缎襦裙,衬得她如瑶池仙女,全然看不出她已育有两个孩子。 听了李嬷嬷报上来的话,柔贵妃放下帘子,对着她轻声道:“可,那人可是国师的弟子。” “正是。”李嬷嬷担心的当然也是这个,那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又不是一只狸奴,如何能说要便要,但是比起这个,她还是提到: “娘娘恕老奴多嘴,自先皇后去了,殿下一直郁郁寡欢,太子殿下学业繁重,几个弟妹年纪尚小,宫内确是没有能陪着殿下解忧的人了。” 柔贵妃亲自将李嬷嬷扶起,拉着她的手推心置腹道: “这我如何不知,可怜华儿才如此年幼,便没了亲娘,太子乃是一国储君,现在这个年纪倒是老成持重,只是这娇滴滴的女孩,如何能没人作伴呢?” “只是……”她顿了顿,心中依然觉得不妥:“那可是国师的弟子,又是个男子,虽说年纪尚小,但万一华儿大了呢?那时又该如何?” 李嬷嬷没有柔贵妃这样思虑甚多,在她心里,沈琼华的心情愉悦才是头等大事,况且这件事说难办到也没那么难,她笑起来,主动排解柔贵妃的思虑: “娘娘多虑了,依老奴看,那孩子不过是国师众多弟子中的一位,虽说聪明绝顶,但国师年至期颐有余,身子骨依旧健壮,未来必定还会再收弟子,殿下不过‘借’一人解闷,想来他老人家也不会放在心上。” “再者,依老奴多年伺候殿下的经验来看,殿下甚少会对一物维持兴趣,至多三年,殿下便会将那小道士还回去了,何至于如此担忧。” 柔贵妃听着她的话,眉眼中的忧虑也逐渐散去,心下也点点头:“说的也有道理。” 看着她已经动摇,李嬷嬷趁热打铁,连忙劝道:“先皇后崩逝后,殿下连发了三日的高烧,便是伤心过度导致,太医嘱咐,切不可再让公主再终日抱郁,有这道士在,想来殿下也会高兴的。” 别的暂且不提,就是这最后一句,戳中了柔贵妃的心,当下便拍了板:“嬷嬷说的是,无论如何都不可再让华儿终日深陷忧郁中了,待回宫,本宫便向陛下提起此事。” “娘娘圣明。” 果然,柔贵妃也确实按照她所说,当晚皇帝来到她的宫殿用膳时,她便在席间提起了太虚观内发生的事,既然事关沈琼华,皇帝一万个要求都是会许的,不过为了尊敬国师,他还是派人传了信,询问国师的意思。 国师道玄真人的反应同样出乎意料,皇帝给足了他尊敬,他也同样爽快,连夜便将人打包送进了皇宫。 小小的长珏穿着一身半旧的道袍,背着自己的包裹入了宫,站在巨大宫门前,像是即将被巨龙吞入的小虫。 沈琼华坐在高大的城墙上,伸出手指,比划着那纤瘦的身影,眼眸闪着笑意,笑道:“像只耗子大呢。” 她舔了舔唇角,就像一个吃到甜食的孩子那般餍足,再一次、和每次都一样,沈琼华又得到了她想要的。 浮岚和流玉在一边抓着她的裙子,生怕她掉了下去,闻言彼此对视一眼,看向下面,低声道:“没想到这小道士真的进宫了。” 浮岚眼睛亮起,目不转睛地盯着对方的脸,忍不住笑起来:“但殿下说得对,那小道士确是容貌不凡呢!” “我就说吧。”沈琼华得意地笑起来。 流玉见状直接伸手推了浮岚一下,皱着眉道:“殿下便也算了,你竟然也这样,你可知那人的姓名?” 浮岚诚实地摇摇头,沈琼华闻言也起了几分好奇,看着那道身影缓步走在宫道上,问:“哦?流玉你知道些什么吗?” 她开口询问,流玉才反应过来自己失态了,连忙说道:“殿下恕罪,奴婢不是有意探听这些的,只是宫内都在议论……” “流玉,我都说了,在我面前你用不着总是小心翼翼,有什么事便说吧。” 沈琼华肯定的目光,让流玉重新拾回了勇气,壮着胆子开口说:“奴、奴婢听闻,那小道士名讳长珏,无姓氏。” “无姓氏?!” 浮岚顿时吃了一惊,要知道,姓氏是一人的根本,官府登记姓名、来日科举入仕、成家立业甚至死后供奉都需姓氏,若无姓氏,就像一个人行走在世间却没有脸一样,只有奴隶、逃户和罪犯才没有姓氏。 流玉的眼神中闪烁着复杂的情绪,看着收起笑容的沈琼华接着说道:“那人虽说是国师的弟子,但身份皆是迷,也就成了道士、从此脱离世俗,才无人在意他的身份,如今一入宫,自然被翻了出来。” 沈琼华从那城墙上跃下,背对着二人站稳身形,流玉依然在她身后担忧地说:“殿下,您还是离那人远一些吧……” “这有什么的?”出乎意料的,沈琼华轻笑出声,眼睛弯成月牙,阳光落在她的脸上,照进眼底:“既然长珏入了宫,那便是我的人。” 旋即,她侧身看向两人,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地笃定:“你们两个,现在就吩咐下去,若是今日后,再有什么人的闲言碎语传到我的、还有长珏的耳朵里,便别想再在这个宫里待下去了。” 两人连忙低头答是,跟在沈琼华的身后离开城楼。 长珏入宫后的第一件事,不是去看柔贵妃为他安排的住处,也不是去面前皇帝,而是来到一处颇为雅致的书院,名为芳芷阁。 芳芷阁设在皇宫的东南角,既不属于后宫,距离前朝也颇远,周围栽满了各样名贵树种,夏日乘凉最佳,是一处静谧秀丽的好去处。 太监躬身带着长珏进入书院,长珏目光淡淡地,一路上太监说什么都只是低声回应,双眸中没什么情绪。 “这书院可是陛下为了大公主下旨建立的,为的便是让公主平日里能有个和好友品茶论道的好地方,如今柔贵妃既然命你为大公主的伴读,那么自此之后,你便要熟悉这里的一草一木,要满足公主的一切要求,却又不可纵着大公主荒废学业。” 长珏继续淡淡地应下,看他那神情,完全不像是将话听进去了的样子。 太监不满地撇撇嘴,罢了,反正他也留不了多久,至多三月。 接着,太监将他带到了一处书房,推开门,细碎的光从镂花窗户中透进来,像极了一朵朵花瓣,照在深蓝藤蔓地毯上。 八角穹顶下,紫檀书案静静地摆在地毯的正中,案上的青玉笔洗内盛着干净的水,紫毫笔散落在案上杂乱的书稿中,风微微透过纱帘吹进室内,书稿翻动,毛笔极为缓慢地滚落到了地毯上,发出细密的声响。 长珏目光下移,在那一方紫檀书案边看到了一方小的、梨花木制的书案,上面的文房四宝一应俱全,看来是为他准备的。 太监转过身,不蓄有一丝胡须的脸正对着自己,眼眸闪过一抹暗色: “大公主现下正在贵妃宫中用午膳,她喜好午后来此读些书,你暂且在这恭候,宫女会给你拿些吃食来。” 说完,他也没等长珏那些可有可无的回应,径直转身离开了。 “切,一个臭道士,要不是大公主青睐,这辈子都摸不到皇宫的墙,还这么目中无人。” 长珏将太监的窃窃私语听了个真切,可他只是抬起眼,打量了一下这间书房,不管是那张大的还是小一些的书案,对他而言都极为不自在。 他找了个空地坐下,从包袱里取出个已经冷掉的馒头——那是师兄在他临行前给他准备的早膳,不过看方才那个太监的态度,感觉午膳也没戏了,索性现在就吃起来。 冷掉的馒头其实味道也不错,长珏在吃食上向来不拘,一口一口地吃着馒头,坐在墙角的他,和这个布置雅致的书房格格不入,简直就像是一个藏宝阁忽然放了一个吃饭的瓷碗,多少令他有些不适。 忽地,左侧穿来一个声音:“你用膳好斯文啊。 ” 他转头,看见一个女孩靠着明窗,此刻正满脸含笑地打量着他。 长珏喉间一哽,差点没能咽下去,这人他当然认识,但是不是说大公主正在和柔贵妃用午膳吗? 俏丽的女孩款步走入书房,身后跟着的数十名宫女鱼贯而入,开始飞速重新布置书房。 “我和贵妃说了,今日要在这用午膳,你和我一起吃。” “这……” 长珏犹豫了,光听起来就知道这绝对不符合礼数,可转念又一想,礼数规矩对这位千宠万爱中长大的公主而言又是什么呢? 书案被撤下去,上面的物什都被尽数收了起来,摆上一个圆桌,数不清的精致佳肴放至其上,无论是摆盘还是用料、色香味皆为上等。 沈琼华自然地坐下,身边的流玉和浮岚侍菜,她抬眼瞥了一下站在一边的长珏,抬手招呼他:“愣着做什么?坐啊。” 书房内的所有人顿时抬眼,十数双眼睛只盯着他一个,长珏顿感不悦。 沈琼华也注意到了,索性挥挥手:“都下去吧。” 宫女们行了一礼,抬脚离开,书房一下子又空下来不少。 房内一时清净下来,在流玉浮岚二人的注视下,长珏也只好坐到了桌边,说来也奇怪,明明沈琼华无论是个头还是年龄都没有长珏那么大,但是在此刻,长珏反倒是那个略显稚嫩的那一个。 流玉为沈琼华夹菜,浮岚则为她递帕子,她刚咬下一口虾球,便注意到长珏还是在吃着他的馒头,心中不免好奇:“那是你的午膳吗?” 长珏不语,看来是的。 旋即她又问:“好吃吗?” 长珏不知道对于这位公主而言,“好吃”的评判标准是什么,但是看着面前的佳肴,他摇摇头。 沈琼华面露不悦,眼底的笑意褪去一些:“你是哑巴吗?为什么不说话?” 她仔细一想,从见到这个人开始,长珏便没有主动开口说过话,不会真的是个哑巴吧? “不。” 男孩的薄唇颜色很淡,声音如流水击石,未变过声的声音乍一听上去像个女孩:“贫道不是哑巴。” “好吧。”沈琼华忽然笑起来,感觉这么小的人一口一个“贫道”很有趣,心中的那点不悦极快的消散了,她伸手,从长珏的手中拿过了那个馒头,长珏平静无波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冰面破裂般的意外。 他直愣愣地,看着沈琼华毫不介意地咬了一口。 “殿下!” 两个站在她身后的宫女看起来马上要哭出来了,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直接僵在了原地,好似只要有机会,就会一个飞扑上来带她去洗漱。 沈琼华浑不在意地朝她们笑笑,口中嚼着嚼着,感觉的确不是很好吃,可是却出奇的抵饱,她将自己的碗推到长珏面前,眼底闪着明亮的笑意: “长珏,我和你换换午膳吧。” 长珏下意识就要拒绝:“这怎么——” “停,闭嘴。” 沈琼华打断了他未说完的话,露出一副听不进去道理的样子:“你是我的人,所以你不能对我说不。” 她的手指触上长珏微凉的手腕,传递出一抹温暖和柔嫩,语气不容拒绝:“从今往后,你听到的便是我听到的,你看到的便是我看到,你吃的便是我吃的,你做的便也是我做的。” “你不可以、不允许瞒着我任何事,也永远永远不能对我说不,作为交换,我也不会对你说不,怎么样?” 长珏眼睫微颤,不动声色地掩下眼底的暗色,注视着那双含笑的眸,心头一跳,飞快地移开眼,却又被沈琼华穷追不舍地追了上来,不容他逃避。 他整个人都向后躲了躲,低着头皱起脸,好半晌才低声问:“为、为什么殿下要这么做?” “嗯?” 女孩歪着头,本就明亮的双眼染上几分疑惑,没听清,直到长珏问了第二遍,她才恍然大悟地笑起来,笑容灿烂:“因为我喜欢长珏啊!” “所以,就这样约定好了哦。” 7. 紫菀 沈琼华从不断涌来的回忆中清醒过来,感觉到自己的裙摆不断被人拽着,她错开长珏的视线,低头看见沈盼。 “娘亲,你在想什么呀?” 沈盼仰着小脸,懵懂地望着她,手上还拿着那半个馒头。 她像是被针扎了一般,猛地将沈盼从地上抱起,嘴中念着:“你阿帕在找我们,我们该回宫了。” 话音落下,沈琼华便要转身,长珏望着她的身影手指一动,旋即便看见她略一停顿,回头望过来。 眼眸闪过一丝冰冷,低声丢下一句:“多谢。” 这一回,她没有一丝迟疑地转身离开,沈盼被她抱在怀里,恰好面对着长珏的方面,十分热切地朝着他挥手告别。 长珏没有回应沈盼,他只是站在原地,静静地注视着她们远去。 沈琼华抱着女儿,脚下的步伐却略显慌乱,仿佛像是逃跑一般,沈盼抱着她的脖颈,不明白娘亲为何会是这样的反应。 回宫的马车很快便安排好了,太后早已坐在宫车上恭候,沈盼丢失的事情终究还是没能瞒住,不过好在碧云嬷嬷劝住了她,没有大肆搜寻道观。 一上车,沈盼便小跑着到了太后的怀里,被一脸焦急的太后一把抱住,搂在怀中摸着小脸问个不停:“哎呀我的乖心肝,怎能到处乱跑,若是磕着碰着了可如何是好?” “阿帕我没事,您看,我拿了花来!” 她举起小手,将紫色的花朵像献宝似的献给太后,一脸天真的模样霎时间敲动了太后那颗柔软的心肠,抱着她好一阵溺爱。 “哎呦,我们盼儿啊,怎么这么讨人喜欢呀?你是不是上天送给阿帕的礼物啊?” “是!” 沈盼一点不知道什么叫自谦,脆生生地应了,引得太后又是一阵笑,笑得脸都僵了。 沈琼华坐在一边,像是在思考着什么,而这一沉思,便是一直到傍晚。 夜色落幕,天上星辰闪烁,无数繁星在白云之上明灭,唯有那无可替代的月亮,悬挂在夜空中,洒下无尽望舒。 沈琼华披着一件红色的薄纱外衣,内里白色的衬裙变得极为明显,雪白的肌肤若隐若现,被披散下的乌发遮挡。 她松了发髻,脸上的妆容也已尽数卸去,但依然难掩眉眼间的妩媚动人。 十年过去,那个明媚张扬的少女,也渐渐显出成熟的风韵。 沈琼华手持一杆黄铜灭烛器,其头部做成了铃兰的式样,缓缓熄灭九节烛枝上的火光。 浮岚缓缓推开门,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在沈琼华身边低声道:“殿下……” “嘘。” 沈琼华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侧头看向一边的床榻。 凌乱的锦榻上,沈盼大张着双臂,已然在睡梦中沉沉睡去,这一日的玩乐显然十分耗费她的精力,以至于刚用完晚膳,她便睡意难挡了。 听到均匀的呼吸声,她才收回视线:“说吧。” “是。”浮岚正色道:“巴亚尔从宫外到来消息,写给小孙大夫的信已然交到千金阁的人手中,一切安排妥当。” 沈琼华熄灭烛火,闻言抬起眼,眼底的火光在逐渐消散,旋即她伸出手,从颈间取出一个吊坠。 这个吊坠的样式十分新奇,金子刻意做成了一个瓶状,看起来像西域呈上来的贡品,瓶身小巧精致,珐琅色彩斑斓,即使是当作装饰品也不会有人怀疑。 “行,备下马车,明日我要出宫。” “是。” 翌日,一辆寻常车驾从皇宫的侧门驶了出去,直奔西市。 此刻时间刚过午时,西市上人声鼎沸,摩肩擦踵,买卖声、吆喝声、还价声连成一片,酒楼里,小二端着酒菜飞快地穿梭着,一楼大堂时不时传来客人的谈话声。 二楼一间靠大街的雅间内,乔装后的沈琼华坐在窗边,头戴着一顶长长的帷帽,眼神落在外面的街上。 西市并不仅仅只有食肆,衣肆、绢行、油靛店、秤行、药铺,共同构成了一条繁华无比的街市,在这样一条黄金地带上,每一家生意一日内可达成的交易银钱不下百两。 光看着这繁华的街景,沈琼华便能看出来,百姓的民生得到了多大的改善。 “哐当。” 掌柜亲自推开雅间的门,端着热腾腾的饭菜送了上来,眉开眼笑地招呼:“菜来了!两位客人,可还有别的吩咐?小店可还有压箱底的百年佳酿!您可要——” “不必了。” 沈琼华温声拒绝了掌柜的好意,帷帽将她的脸遮挡得严严实实,沈盼也戴着顶小帷帽乖乖地坐在她身边。 “多谢掌柜的,这是这顿饭的银子,多出的便当做给掌柜喝酒用的吧。” 说着,她从袖中拿出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掌柜满脸堆笑地接过去,一掂便知道这里面的银钱有多少:“哎呀!您太客气了,那我先下去了,您慢用、慢用!” 人一走,雅间的门被关上,沈盼仰着头看着沈琼华,她轻笑道:“吃吧。” “好耶!” 沈盼一脸乐呵呵地朝着桌上的美食扑去,外面的食物虽然比不上皇宫内的,但小孩子就是图个新鲜感。 “咚咚。” 沈琼华伸手敲了敲窗户框,不到三秒,一个人影便从屋顶翻进来,在半空中翻转一圈后完美落地。 巴亚尔抬起脸,依旧面无表情的脸在看见一桌美食时,霎时间两眼放光,和沈盼两个人毫无形象地吃起来。 “嗯!” 咬下一口鸭肉,巴亚尔澄澈的眼眸顿时亮起,闪烁出星辰般的色彩侧头看着她,举了举手上的鸭腿:“好吃!” 巴亚尔是几年前被沈琼华从羊圈里捡回来的孤女,平时总是沉默寡言,除了沈琼华以外不对任何人主动开口说话,心思也十分纯正,像是草原上吹来的一缕清风。 “好吃就多吃点。” 沈盼和巴亚尔两人一起伏在桌边,一个是腿短够不着桌子只能用碗扒拉,一个是不习惯用筷子只好上手抓,一时间竟分不清巴亚尔究竟多大。 沈琼华宠溺地看着两人,没有制止。 只是下一秒,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喧闹。 “哇呀!” 就在这家酒楼的对面,开着一家名为千金阁的药铺,一个身高七尺的大汉被人粗暴地从里面拎出来,一把扔到了大街上,翻起一片尘土。 大汉轰然倒地,却好似喝醉了一般,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眼神飘忽地含糊道:“你、你这丫头做什么?!这千金阁大爷有何去不得?!” “我呸!” 站在他面前的女人身高足有七尺,寻常布衣下难以遮挡她生有肌肉的双臂,眉目清秀,但眼底的情绪好似淬火的星子,双手叉腰,气势汹汹地对着地上的大汉骂道: “瞎了你的狗眼!睁大眼睛看看这是那?!” “‘人命至重,有贵千金*’可曾读过?!青天白日的喝了黄汤在我这阁内乱闯,还敢动我的客人,再有下次老娘赏你吃根针,给我滚!” 女人气色极佳,骂起人来脸不红心不跳,颇有威严,这大汉被她像小鸡崽一样扔了出来,眼瞧着讨不到便宜,被骂后直接连滚带爬地跑走了。 周围聚了一大群人,见着此情此景也不奇怪,甚至连稍作停留都没有,倒是有人在一边劝道:“小孙大夫,这大白日的你别动了火,来小店喝碗凉汤如何?” 孙紫菀摆摆手,拒绝说:“不了,阁内还有病人,还有掌柜的,你近几日那手才好,别忘了多歇息。” “哎呀,肯定的,小孙大夫放心!” 两个人笑着道了别,孙紫菀转身重新走回千金阁内,接着忙她的事。 沈琼华倚在窗边,眼神追着那孙紫菀一直到她消失,唇边浮现一抹笑:“看来,故人过得不错。” 现在是春日,换季期间长安不少人都患了时邪,虽说不是什么大病,但小病也是磨人,为此,千金阁的生意十分忙碌,药铺里外都没个下脚的地,柜台前头挤满了人,伸着胳膊往里递药房。 铜戥子 在活计手里唰唰地响,孙紫菀坐在里间的诊室内,手指搭在姑娘的脉搏上,不出几秒,便给了回答:“近日时行疫病盛行,症见壮热、头目胀痛,加上姑娘尚在红潮,我给您开些药,您吃几副必然就好了。” “好好好,多谢小孙大夫。” 那女子万分感激地领了药房,起身出去。 孙紫菀一连看了十数位病人,连午膳也未用,现下看来一时也难以闲下来。 “啊——”她高举双手,松了松久坐而僵住的筋骨,对外喊:“下一位。” 随着话音落下,一只手掀起门帘,头戴帷帽的女人牵着个矮小的身影走了进来,引起了孙紫菀的注意:“姑娘这是?” 她好奇地打量着面前这两人。 沈琼华对着跟上来的巴亚尔轻声吩咐:“你先带着盼儿找个静谧的地方坐着,我不久便来。” “是。” 巴依尔牵起沈盼的小手,她身上的突厥服饰被孙紫菀看在眼里,这条街上来来往往的外邦人不少,但是突厥人…… 大周与突厥十年前的那场仗,打了整整两年,端王的胳膊和承徽公主都搭了进去,虽说百姓无罪,但一般突厥人也不会留在长安自找没趣。 孙紫菀的目光淡淡地扫过沈琼华身上的中原衣物。 中原人、突厥侍女、还有一个女儿——! 她眼眸亮起,朝着沈琼华投去希冀的目光:“莫、莫非您是——” 沈琼华掀起自己的帷帽,露出一双美眸,含笑道:“叙旧不见,不知小孙大夫可还好,还有孙老先生的身体可还硬朗?” 当看清这人的样貌时,孙紫菀先是一愣,旋即眼眶便瞬间红了起来,嘴唇动了动,话还未说出便“扑通”一下跪在了地上:“殿下、是殿下,您终于回来了!” 沈琼华惊得慌了神,连忙将她从地上拉起来:“你我多年未见,何必如此大礼?” “不,若非殿下当年提携,我和师傅早就死在了流民群里,还如何开得了这个医馆。” 孙紫菀的眼角滑下泪水,沈琼华轻轻将其抹去:“我身为公主,庇护我的子民便是我的责任,况且小孙大夫你这一身本领,救下的流民没有五千也有一万,要说谢,也是我该谢你。” “那有,救病再简单不过,难的是救命,公主孤身入那突厥,彻底止战,此举才是大义。” “不要再说这些了,事情都已经过去,而我也已回到大周。” 沈琼华的提醒令孙紫菀惊觉,自己这样提这件事也有往公主心里插刀子的嫌疑,好不容易回来了,又何必提那些伤心事呢? 于是她赶忙擦掉眼泪,露出一个坚强的笑:“是啊,一切都已经过去了,殿下给我的信我已收到,请跟我到后屋来吧。” 孙紫菀将病人交给了另外一个看馆的大夫,自己带着沈琼华来到千金阁的后院,想想十年前,这里还是一所破旧的寺庙,现在却在废墟上重建。 沈琼华跟着她站在了庭院内的大树下,那里立着一块半高的墓碑,上面镌刻着“恩师孙语堂之墓”。 经历过先前李嬷嬷的事,沈琼华再词面对故人的逝去时显得平和了很多,她摘下帷帽,低头注视着墓碑,眼底浮现一抹哀伤。 孙紫菀见状宽慰:“师傅是寿终正寝,不是人人都是那道玄真人,殿下无需在意。” “不,我并不是在为孙老先生感到难过,只是有些怅然罢了,故人离去,我却无法见上最后一面。” 想想沈琼华回长安至今,都不知是喜更多还是悲更多,不管怎么样,她都回来得太晚了。 孙紫菀打量着她的神情,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能让她感到好受些,身为大夫的她早就习惯了离别。 默了片刻,沈琼华抬起眼,孙紫菀看见她眼底的哀伤已经散去,化为了一片坚定的神色。 “既如此,我们来讨论一下正事吧。” “民女早就准备好了。” 孙紫菀带着沈琼华,走进了自己的主屋,门从里面被紧紧关上。 8. 乌浒 金制小瓶上的盖子,被一柄小刀用刀剑小心翼翼地撬开。 在油灯的映照下,小瓶内的透明液体被极慢、极缓地倒进了一方小盏中,孙紫菀的动作十分谨慎,一眨不眨地盯着瓶口,手抖都不抖一下。 沈琼华目光锁定在那仅有的一小盏液体上,胸腔内顿时泛起一阵恶心,她捂住嘴,忍住不让自己失态。 孙紫菀看着那碗盏,液体实在不算多,只勉强填了个底,她捧着那碗盏又闻了闻,闻到的只有酒的气味。 而就在这时,沈琼华开口了,解释这些东西的来历: “这是我夫君离世后,我趁乱从他的酒杯中取得的酒液,这酒中的毒,和当年文慧太子的一模一样。” 沈琼华垂下眼,眼神黯淡下来:“只可惜,我遍寻了所有医者,无人能辨别出这毒究竟是什么,无奈之下,只能来找小孙大夫你。” 孙紫菀一愣,问:“包括宫内的太医吗?” 这下沈琼华摇摇头,说: “没有,但是当年文慧太子死时,太医院除了知道这是一种奇毒外,同样说不出个所以然。” 这只是一层缘由,还有一层则是她害怕惊动太医署,会将这件事捅到沈怀瑾那边去。 眼下只有孙紫菀,成了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何况小孙大夫一身医术不输太医,想必定能看出些什么。” 孙紫菀盯着碗底的液体看了许久,能毒害文慧太子还不被发现,想必也无法被银针试出来。 屋内一时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中,细小的飞蛾振翅,从窗边的阳光下掠过,飞到那火苗前。 火苗被风吹得不断摇摆,火舌在飞蛾的翅膀边一触即分,看得人的心不由得揪成一团,替那虫子捏一把汗。 沈琼华心绪不宁,看着低头沉思的孙紫菀并没有出声催促,既然她没有一口回绝,那便是还有些希望。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沈琼华感觉自己站得足底都在隐隐作痛时,孙紫菀终于动了。 只见孙紫菀猛地抬起头,眼底迸出灼热的火焰,高声道: “我记起来了!” 沈琼华看着她忽然跑了出去,不知去了那,回来后手上捧着一本破旧不堪的书册,在她手下书页被翻的哗哗作响: “此毒无色无味,不同于砒霜鸩毒,银针对其无用,服用后三分钟内便会毒发身亡。” 她每念出一个字,沈琼华的心便颤了几分,指甲深深扎进手心,理智和痛苦一起灌注在她的脑中,眼神闪出希望的光芒:“是,就是这些症状。” 每一个字仿佛都含着沈琼华齿间的鲜血,她尝到了铁锈味。 “我记得,师傅昔日云游时,闯入一蛮族的领地,险些遭那些人诛杀。” 这件事在孙语堂心中留下了不小的阴影,也因此他将这件事告诉了孙紫菀。 “师傅说,那是一个活跃在西原州异邦部族,那部族的人喜好鼻饮,居干栏,极擅长使用毒物,名讳乌浒*,若说有什么毒物是连中原都没有的,那便只可能来自那里了。” 乌浒? 沈琼华眉头一皱,她从未听过这个名字,西原州,那便是岭南道附近,可那不是靠近三皇兄的封地吗? 接着,孙紫菀的手一停,翻到最后一页,眼神却倏地一抖:“怎、怎会如此?!” 沈琼华走过去一看,才惊奇地发现书页的最后一页竟然已经被人暴力撕去,只留下一片片残角。 孙紫菀同样不解,着急地说:“这书是师傅他老人家三十年前云游天下时自己著作的,虽因流浪时遭遇山匪,但还是传了下来,我也一直小心对待,不可能发生缺页的事情啊!”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使得两人瞬间慌了心神,沈琼华心中又是一紧,没想到她这次出宫又是竹篮打水一场空,难道这件事就只能这样放弃,她永远都找不到杀害她兄长和夫君的真凶了吗?! 好在这时,孙紫菀宽慰道:“殿下别急,这世上那么大,定然还有大夫知道这种毒,不如我帮您打听打听?” “不用。” 沈琼华全身的力气都在一瞬间被抽干了,连太医和孙紫菀都查不出来,这件事真的还有希望吗。 说着,她便拿起自己放在桌上的长帷帽,抬脚便要走。 孙紫菀看着她落寞的背影,心中生出一丝愧疚,忽然,她眼眸一闪,想起什么似的提议道: “对了!国师,国师云游天下,医术更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若是他,必定知道这毒是什么。” 沈琼华身形一顿,半晌,僵硬地转向她,对上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眸。 孙紫菀抬脚走近,脸上满是关怀的笑: “再说了,即使老国师已经退任,现下的长珏国师也必定还留有老国师的手记啊书册什么的,殿下不是同国师十分要好?为何不去问问呢?” “要好”两个字像一盆冷水,劈头盖脸地便朝着沈琼华的头顶浇下来,从身到心都浇了个彻底。 孙紫菀觉察出沈琼华的神色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好,眼底含着担忧,问: “殿下,您怎么了?” 不知为何,沈琼华明明将自己的情绪藏得很好,不仅没有像孙紫菀预想中的那样喜笑颜开,如拨云见日,反而微微皱起了眉头,而孙紫菀竟然也在那眼眸中,探究到一丝丝的……苦涩。 莫、莫非是国师和长公主之间发生了什么,但——不可能啊。 孙紫菀到现在还记得,当年她还和师傅困在那个污浊不堪的流民堆里的时候,那位意气风发的公主竟在他们被人夺去救命药草时及时伸出援手。 而少年跟在她身后,小心翼翼地拉着她的裙摆,不让她沾染地上的污泥,更是在流民堆里像个沉默的石像般守护着公主,即使是孙紫菀,也被戒备的少年打量了许久。 少年看着公主的目光,是绝无虚假的爱惜,那双如墨如潭的黑色眼眸中,有另一股庞大的情绪在潭底翻涌,不断滋生膨胀。 那时的孙紫菀便觉得,这位少年必然会对公主言听计从,无论什么事,怎么如今……倒像是有些矛盾? 沈琼华略一迟疑,垂眸思考着什么,片刻后,倒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今日的事,多谢你了,接下来我会自己看着办。” 孙紫菀虽然还是没搞懂她为什么是这个反应,但这毕竟是对方的私事,她也不好过问,只好目送着对方走了。 待马车回到皇宫,刚一下车马,沈琼华便遇见了太后派来接沈盼去慈懿宫玩的宫女,她当时心情说不出的乱,索性便让沈盼去了。 回了长乐宫,流玉收起被随意抛在地上的帷帽,目光追逐着一进来便坐在了妆奁前的沈琼华。 一颗心急得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刚想追问,便注意到了殿内的其他宫女。 “咳。”流玉眼珠子一转,沉声说:“你们都下去吧,给长公 主烧水去,梳洗打扮。” “是。” 宫女们识趣地退了下去,殿内霎时只剩下了流玉浮岚和沈琼华三人。 没了其他阻碍,流玉也不再掩饰,问:“殿下,如何?小孙大夫可看出了什么?” 注视着流玉焦急的神色,沈琼华的第一反应是低下了头,脸上写满了凝重。 浮岚顿时会意:“莫非,是小孙大夫也看不出来?” 两人的心顿时凉了半截,事情发展至今,进展前所未有的困难,可这也在情理之中,当年先帝下令都未能抓到刺客,现在区区这点时间,能查到反而不正常。 这样想着,她们又重新调整好了心情,宽慰道: “没事,殿下才回宫,用不着这样心急,只要沉下心来仔细查,不怕查不到一些蛛丝马迹。” “是啊是啊,又或者那刺客早就不知道死在哪个山崖下了,殿下不要灰心。” 沈琼华拿起那个瓶型吊坠,眼神凝重地开口:“小孙大夫说,西原州附近活跃着一个部族,名为乌浒,文慧太子、甚至阙特勤所中的毒,都有可能来自那个地方。” “只是,所用的毒尚且不知是什么……”沈琼华的面色并不好看,犹豫了一瞬还是说:“她推荐我去找国师,说或许他会知道一些。” 国师…… 长珏这个名字已经是沈琼华身边的禁忌,浮岚流玉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收了声,好似对这个名字避之不及。 但事情既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浮岚还是极谨慎地出声询问:“那殿下可要去?” “为何要去?” 沈琼华还没开口,站在一边的流玉便一口回绝了,她眼神冰冷,说出的话不掺杂一丝情感: “他不恨殿下便算不错了,又怎会帮助殿下调查这件事?” 想起之前的事,流玉便气不打一处来,浮岚也知道这个要求十分无理,只是她想着,国师既然帮了李嬷嬷,那不也代表当年的事他其实早已不在意了吗? 可看着流玉气冲冲的样子,她也不好接着说下去。 然而就在此时,深思过后的沈琼华开口了,她神情淡然,冷声道:“不,我要去。” “殿下?” 两人都吃了一惊,似乎是对沈琼华这个决策感到十分不可置信。 沈琼华毫无畏惧地对上二人的目光,语气平静: “当年的事早就过去了,如今他既然是国师,便理应为大周效力,我是长公主,调查的事也属于国事,为何问不得?” 她坐在妆奁前,目光打量着铜镜中的自己,铜镜还是那面铜镜,太后将她的旧物都保存得十分完好,可是铜镜中的人却不再是那个人了。 “何况,他恨我,不过是我和他之间的私人恩怨,与我在查的事无干,他不是一个公报私仇的人。” 长珏确实不是,但他也不是个乐于助人的人啊。 流玉将这句话压在喉咙里,没有说出来。 殿内的空气几乎凝固,两人心里都清楚,沈琼华的话字字珠玑、掷地有声,压根不是说给她俩听的,明明是在说服她自己。 “传我令。” 女人取下自己头上的珠饰,镜中的面容被身躯遮盖,看不清她此刻的神情。 “明日,我会亲去太虚观,拜访国师,至于由头……就说是解梦吧。” 浮岚担忧地望向她,闻言也只好应下:“是……” 9. 相见 太虚观,本位道家弟子修行之处,只因接近长安,天子脚下的一切人与物,都难免沾染了些铜钱气。 前任国师道玄真人为了以防弟子学那些山下的世俗气,便下了死令。 除却必要的来往外,山上的弟子不得与任何人、任何事搭上关系,山下的纠纷决不能带上山。 而只有一个人,可以径直无视掉这条禁令。 这一日,天光大好,清晨的薄雾逐渐消散,道观内一片祥和。 喜鹊振翅掠过屋檐,小道士手持扫帚,轻轻扫去山阶上的落叶,现在是春季,落叶不多,但为了门前清净,不得不扫。 后山的小屋内,长珏身穿布衣坐在窗边,外头的日光倾泻而下,打落在他的身后。 手边棋盘上的云子被日光照得发亮,浮尘随着被缓缓翻动的棋谱在空气中飞舞,旋即落在不知何处。 长珏青丝如墨,未束未绾,随意地散落在肩上,肤色雪白如无暇的瓷器。 修长的手指拈着墨玉般的棋子,反倒衬着他的指节更加苍白。 陆去燕轻轻推门而入,一眼便瞧见了正对着大门的长珏。 余光飞速地从他手边的棋盘上掠过——整整一个时辰过去了,这枚棋子还是没落下。 他面色严肃地站直身体,对着长珏行了一礼: “师傅,长公主殿下一行人,已经进了山门了。” “搭嘎”一声,棋子被扔回棋盒中,那尊沉默的塑像终于从位置上起身,抬脚走入简陋的内室: “我知道了,带长公主殿下去凌虚阁,吩咐所有人,不准打扰。” “是。” 陆去燕转身离去,关门的声响中夹杂着衣物垂落地面的摩挲声。 长珏褪去身上的布衣,从衣橱内取出一件无论从质地、还是制式上都比寻常布衣好了不知多少倍的白袍披上,腰间未挂环佩,更显简单。 男人站在日光与阴影的交界处,周身萦绕着一种难以接近的气息。 他明明动作不慌不忙,速度却极快,不出一会,乌发便被他规整地束起,袖袍随着他的动作滑到手肘处,左手的小臂上赫然缠着一大截洁白的绷带。 长珏垂下眼,伸手拉过袖子遮住,抿着的唇瓣没有一丝弧度,也没有不悦——只是漠然,宛如一片近在咫尺却怎么都无法抓住的雾。 待恢复这幅“国师”的样貌,他瞬间又与这处简陋的小屋格格不入起来,好似一尊泥巴庙里的菩萨。 而此刻,这尊“菩萨”此时垂着头,去看那放在衣橱里的木盒,盒中安然放着一对金铃。 金铃制作精巧,镂空的外壳上还嵌着明珠,在阳光下散发着莹润的微光,一看就知道是女子的款式。 长珏关上衣橱的动作一顿,眼底染上一抹晦暗,旋即他像是下了什么决心,动作轻柔却也极坚定地关了橱柜,将那布衣和这对金铃一起关在了黑暗中。 凌虚阁,原先是道玄真人的住处,建在太虚观的最高处。 站在这阁上,放眼望去,可将整座太虚观尽收眼底,而屋后,又是观星台,白日可以坐在那台边看云卷云舒,夜里可以望见万千繁星,实在是一处逍遥的好去处。 沈琼华被陆去燕带进凌虚阁,方一进门,她便被眼前的布置吸引了注意力。 这处地方她少年时从未来过,她与道玄真人甚至没正儿八经地见上几面。 只是偶尔从长珏口中听到些事情,以致于道玄真人在她心里,一直是个神神叨叨的老头形象。 于是便也自然而然地认为,他住的地方,定然也会是那种挂满了经幡、还有作法用具,五步一桃木剑、十步一莲冠的地方,没想到竟然会这么—— 她抬起眼,目光略过几乎没有杂物的室内,装潢雅致、布置简单。 但一草一木、一榻一桌都看得出价值不菲,就算没有黄金、珠宝的点缀,沈琼华也能看得出这些东西的价值。 陆去燕站在距离她不远的地方,神色自然地对着她说: “还请殿下稍坐,师傅即刻便到,他说在他未到前,殿下可自便。” “我知道了。” 她目送着陆去燕离去,回头朝着流玉浮岚使了个眼色,两人便识趣地退了下去。 沈琼华没有坐下,她只是静静地在原地站了一会。 下一秒,身后的门被人推开,阳光并没有随着打开的大门落在她身上,而是一道黑影覆了上来,将她的视线尽数吸引过去。 长珏淡漠的眸光在落到她身上时,有极为明显的一愣。 今日的沈琼华没有再穿白衣,早在上次的仪式时,她便正式脱离了丧期。 一袭赤红广袖曳地襦裙,裙摆上金丝绣作的莲花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头上是赤金累丝衔珠步摇,回过头来时珠串还随着头的摆动晃了晃。 绯红的胭脂在微翘的眼尾处晕开,如凤羽般的眼睫飞扬,眼波未动便已带三分惊艳,光洁的眉心盛开着一朵五瓣梅花花钿,昔日素衣都无法遮掩的绝色现在更是重新焕发出灼灼生机。 看见长珏进来,沈琼华反应不大,两人短暂地对视了一瞬,旋即长珏猛地移开眼,侧身掩过自己的面容,沉声问: “等很久了吗?” 沈琼华盯着他的眼,说:“这不重要。” 两人在茶几旁坐下,陆去燕端上茶水和糕点,便立刻走了出去,同时也带走了所有待在附近的宫女。 阁内一时间被沉默浸透,沈琼华看着长珏熟练地投茶、润茶、冲茶,手法娴熟利落,不明明泡茶是一件不那么有趣的事,现在却因眼前这人的姿容,竟也变得赏心悦目起来。 同样的泡茶流程沈琼华见他做了成千上万次,只是那是很久之前的事。 她歪着身体,随意地倚靠在椅子的一边,淡淡地扫过对面正襟危坐的男人,目光下移,热茶散开一片片白雾,杯中倒映着她的脸。 沈琼华心中升起一阵焦躁,伸出手,没有去拿那茶杯,而是指间一转,将手中的吊坠扔了过去。 长珏抬手接住,摊开手心,静静地注视着那吊坠。 “帮我看看,这里面究竟是什么。” 她的语气可谓是不客气,沈琼华早就习惯了怎么和长珏说话。 除了初见的那段时间,之后的日子她从不请求,只下令,即使长珏现在当了国师,也没法改变什么。 长珏神情淡淡的,也不生气,将瓶型吊坠上面的盖子掀开,里面有毒的酒液还在孙紫菀那。 他将瓶口凑近鼻尖,酒液的气息混杂着某些气味,眼神微闪着将吊坠放在茶几上。 “如何?”沈琼华追问:“看出什么了?” 长珏伸手提起热水壶,下一秒便浇在了吊坠上,瓶内的毒液霎时间被烫得一干二净,声音肃然而冷冽,隐隐透出一丝克制: “殿下不该拿着这个吊坠,后患无穷。” “与你无关,你只需说明这究竟是什么就行了。” 沈琼华并不在意,反正孙紫菀那边还有。 桌边的火炉发出一声“噼咔”,火星崩起,旋即又被水壶压下去。 二人对上视线,望见彼此眼底的情绪。 “这是乌浒一族的秘宝,一种名为双命藤的药草制成的毒药,服下毒药的人活不过一炷香,而解药也只有乌浒人独有。” “双命藤?” 沈琼华的双眸中升起浓浓的不解。 “那是一种由乌浒人培育而出的植物,师傅当年云游时偶然得知,我有次偶然与师傅论道之时,听他提起过。” 长珏此言,反倒是立刻使沈琼华变了脸色,厉声问: “既然道玄真人早已知道,那当初文慧太子中毒之时,为何不禀明阿耶?” 长珏神情严肃,一字一句好似是严冰塑就的: “当年文慧太子之死,师傅赶到时已经是无力回天,何况下毒的人当时已然逃出皇宫。” “既如此,抓住刺客,总比搞清毒药是什么更加重要吧。” “给我住嘴。” 她压着嗓子,眼中闪过一丝狠厉:“那是我的长兄。” 任道理再怎么浅显易懂,都不代表长珏可以评判那把一直深深插在她心中的刀。 随着时间的流逝,那痛苦并未消减一丝一毫,反而愈发深邃。 长珏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她的面颊,又立刻移开,没有再开口。 沈琼华深吸一口气,稍微平复了下情绪,问: “既然这样,这毒可有解?” “有解。” 长珏这次回答得极快,语气也稍有和缓: “要取一乌浒人,放血入药,乌浒人的体质本就与双命藤同类,唯有乌浒人的血才可作为药引,即使是这样,成功的可能性也不达三成,中毒之人最后也会留下不可转圜的弱症。” 待他说完,沈琼华的脸色已然极为难看,用人血为药引,光从这点上看 ,便能感觉到这毒药有多邪。 刺杀之人本就防不胜防,从中毒到毒发不过一瞬之间,又如何救才能将人救回来? 沈琼华不禁想,哪怕是当初他们早早就了解过这毒药,那长兄还会死吗? 只是,事情已经发生,再怎么后悔也是无用。 长珏的目光落在沈琼华身上,眼底漾开一层晦暗的光,他拿起帕子将吊坠上的水渍擦干,重新交还给她: “不知这毒药为何会被殿下拿到,莫非……” 他略一停顿,强绷着语气回归平淡:“莫非与驸马的骤然病逝有关?” 沈琼华掀起眼帘,眸中透着疏离与冷漠:“这又与国师何干?” 退一步讲,就算驸马真是遭人毒杀,又和长珏有什么关系,文慧太子的死他尚且不是很上心,哪里来的闲情逸致去理会一个异族人。 不过在这件事上,长珏确实有能帮得上忙的地方,她起身,从座位上站起,长珏的目光追随着她,身体也不自觉跟着动起来。 “这便走了?” “盼儿在午睡,醒来找不到我会哭。” 沈琼华瞥了他一眼,上下细细打量着他,似乎是在思考对方是否可信,只是想想前段时间他还帮过沈盼,她收起来部分戒心。 “长珏,我要你帮我办件事,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帮我准备一份可以解这双命藤的药。” 长珏眸光微闪,问:“殿下要这个做什么?” 回答他的,是冰冷的眼神。 他不该多问,沈琼华不想多说,长珏就应该乖乖闭嘴。 “我知道了。” 以前的长珏只是个陪伴公主的小道士,对沈琼华言听计从无可厚非。 但现在,长珏已经继任国师,虽说国师没有实权,但作为大周的精神领袖,他同时辅佐着新帝,地位也不算低,为何还是要对沈琼华言听计从呢? 男人抿起唇,一双眼豪不僻讳地注视着沈琼华,乌黑的眼眸如一汪深潭,看不见底。 沈琼华看着异常顺从的长珏,心中升起一抹诧异,原以为他会恨她,但现在看来,又似乎是她想错了? 但为什么?沈琼华脾气不好,这是事实,她不会无理取闹,也没有公主的刁蛮气。 但是她也会有不满,也会有想要宣泄的时候,在以前,这个宣泄的对象自然就是长珏。 而现在,这个宣泄的对象还是长珏,倘若她是长珏,绝对第三天就忍不了了。 接着,她再次打量了一下长珏的神情,他低头看着她,抬眼的瞬间对上了一双映着淡光的幽深眼眸,仿佛深不见底。 沈琼华觉得奇怪,只是她是危机感下意识家地让她想要赶紧离开,于是她急匆匆地丢下一句: “多谢。”,抬脚便要走。 但当手都触上了大门上,沈琼华却是猛地一顿,转身望向依旧站在原地望着她的长珏,忽然问: “你知道双命藤长什么样吗?” 长珏眼眸微闪,一种愉悦的光芒自他的眼眸中一闪而过,好似觉得她问得非常好,唇角微勾。 “我知道。” 他的嗓音倏地柔软下来: “而且殿下也见过……郡主也见过。” 沈琼华神色一怔,惊得微微睁大眼睛: “你说什么?” “难道你不记得了吗?” 长珏抬脚,缓步朝着她身前逼近,每一步仿佛都踩在了她此刻紧绷的神经上,带有一丝不容拒绝的意味。 “我还送了一朵给小郡主。” …… “巴亚尔,你看!” 沈盼午觉醒后,听宫女说娘亲出来门,要晚一些才能回来,便和巴亚尔共同仰躺在地摊上,两个人忽视了彼此的年龄,在那里侃侃而谈。 少女转动眼眸,看着沈盼将一朵紫色的鲜花,将那小小的花茎插入自己的发辫内,天真无邪的眼眸绽放出明亮的色彩: “这个花好漂亮——!” 说着,她摸着花瓣,轻轻摘下一片凑到鼻尖细细嗅着: “闻起来好香,就像是点心一样。” 巴亚尔注视着她,目光落在那片被她试探着放在唇边的花瓣,看着女孩跃跃欲试的眼神,她心中生出一丝迟疑。 “不……” “可以尝尝吧,流玉姑姑也经常用花瓣做点心给我吃呢。” 话音落下,她将这片花瓣送入了口中。 10. 爱恨 “啪!” 沈琼华的手还悬在半空,长珏的脸便已经歪向一侧。 她慢慢地收回手,眼眸连同身体都在微微颤抖,掌心更是火辣辣的疼,指尖沾着一抹红。 那位不染纤尘、好似一块石头般冰冷的国师,如今竟被自己刮破了脸。 雪白的脸颊上渗出了几滴血珠,刺痛了沈琼华的眼。 她的喉咙发颤,语调被过于庞大的情绪碾碎,但并没有哭: “你……你要杀我的盼儿吗?” 长珏没有生气、没有还手、更没有表达出任何强烈的反应。 他只是缓慢地移回眼,垂眸看着她,乌黑的眼眸中藏着沈琼华看不透的情绪,抬手用雪白的宽袖擦去血珠: “那双命藤直接服下是无毒的,相反,还是去热消火的良药,于身体无害,只有极为特殊的制法,才可激发此物的毒性。” “这也是为什么此物名为‘双命藤’,所谓毒药,是毒是药,不过看是谁罢了。” 这个解释没有引起沈琼华的反应。 她注视着长珏的眼,仿佛陷入了某段相似的回忆,朱唇微启: “长珏,你恨我吗?” 长珏眼眸微闪,眼前的场景似乎正在与自己记忆中的某段重合起来,时间不同、场景不同、甚至连情绪都不同,但人依然是那个人。 记忆中的少女衣衫湿透,发丝黏在脸颊的一侧,眼泪和雨滴混着淌下脸颊,头上珠翠散乱,是少见的情绪失控。 她颤抖的声音与天边的闷雷一同响起: “长珏,你恨我吗?” “我……” 长珏几乎想逼着自己闭上眼,不愿去看那双眼中满满的悲伤与失望,可自己的冰冷的视线还是不可避免地刺痛了少女,给出了一个与他心中完全不同的答案。 他的喉咙干涩,眉心紧紧皱起,注视着面前的人转身,决绝地离去。 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心中有个声音不断在催促他:快追上去啊,追上去告诉她你真实的想法,去拉住她,让她不要走——“吱嘎。” 沈琼华开门的手一顿,她僵硬地下移视线,瞥见了那擒住自己手腕的大手。 男人就站在她身后,她都不用回头,便能感觉到长珏与她贴得极近,他的胸腔正在剧烈的起伏,气息不稳:“我不恨你。” 他的声音沙哑,藏着一丝碎裂的情绪:“从来没有过。” 眼前的幻影消散,她回头,诧异地迎上他的目光。 沈琼华先是一怔,旋即眸光一暗,别开脸避开长珏的视线。 她的情绪确实是过了些,意识到自己失态了。 说来也奇怪,她这么多年来的谨慎,在遇上长珏的一瞬间便土崩瓦解了。 莫非是因着很久以前沈琼华对他毫不掩饰自己的一切,现在也无法改回来吗。 沈琼华深吸一口气,想要将自己对着别人的那副伪装重新拾起。 于是她垂着眼,低声说: “抱歉。” 就算长珏以前和她十分亲近,但现在他毕竟已经不是她的人,沈琼华不能将自己的情绪波及到无辜的人身上,所以她也不愿替自己开脱: “我不知该如何对你赔礼,若有什么是国师想要的,派人来告诉我一声便可。” 疏离的称呼让长珏变了脸色,感受到对方有意和自己划开一个界线时,他蹙起眉,带着些许沈琼华看不懂的情绪。 沈琼华现在脑子一团乱,恨不得马上离开,丢下这句话便要离开。 但当她转过身意欲离去之时,一道声音却让她骤然停下。 “殿下为何害怕?” 假如说刚才长珏的回答打乱了沈琼华的思绪,那么现在这一句,更是直接将她的大脑放空了,双眼茫然地直视前方。 害怕?谁?我吗? 沈琼华害怕谁?难道是怕长珏?当然不是,她害怕的东西多了去了,但绝不可能是长珏。 只是这件事从头到尾都被她掩饰得极好,就算是流玉浮岚两个贴身服侍的宫女,都从未在她身上感受到“害怕”两个字,既然如此,长珏又是怎么看出来的? 她怔怔的看着长珏抬脚,重新走到窗边的座位旁,伸手示意。 “殿下不是来解梦的吗?让贫道给您些帮助吧。” “……” 冷透的茶水被长珏果断地泼掉,等沈琼华再回过神来时,她已然安坐在长珏的对面,静静地看着他重新斟茶。 经历了刚才那一遭,现在用浆糊来形容沈琼华的思绪都是客气的了,要是长珏不提,她或许已经离开了。 从某些方面来讲,就这样被看穿心思令她感到十分不悦。 但不可否认的是,沈琼华的情绪已经到达了一个危险的临界点,这次仅仅是和长珏谈论,她便不受控制地失了态。 再这样下去,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忍受到什么时候,更不知道当她无法忍受下去时,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 既然这样,那稍微和人聊聊也没什么的吧,况且她倾诉的对象是长珏,按照长珏的性子,她深信就算有人在他面前议论皇家的私事,他都会面不改色地喝下杯中的茶水。 这人十年如一日的冷漠,任何事都与他无关、任何人都无法让他失态,任何情绪都无法左右他的情绪,若不是这样,沈琼华也不会将他当做可倾诉的人,反正长珏知道的已经够多了,她现在也是有一些病急乱投医罢了。 长珏重新为她递去热茶,垂着眼,颇有一种温顺的姿态。 “殿下近日睡得可还好?” 沈琼华别开脸,答案不言而喻,长珏更是看清了她用来掩盖眼下乌青的妆粉。 他读懂了她的沉默,又改口:“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这一次的沉默短了些,沈琼华淡淡道:“从长兄去世后,原本好了些,出嫁后又恶化了,直到盼儿出生。” 她还是没有坦然地回答,沈盼出生后确实是好了很多,但是驸马去世,加上阿史那·咄曼成了突厥的新任可汗后,她就再也没好好放松过,哪怕是回了长安。 话音落下,长珏抿了抿唇,原本略微有些蹙紧的眉头更紧了几分。 “殿下这是心结。” 和长珏轻飘飘的话语全然相反的,是沈琼华逐渐收紧的拳头,她扯开唇角,眼中闪过一丝不悦: “国师都还未把脉,便知道我这是心结了?” 长珏不动,神色平静:“殿下反驳,就说明贫道说对了。” “你——” 沈琼华被戳破了心思,面上浮现一丝恼怒,差点忘了这个人和自己待了多久。 她眉头一皱长珏便知道她在生气,眼神一变长珏就知道她想干什么,什么都瞒不过。 偏偏长珏还是一副顺从的样子,让沈琼华每次有气都愧于朝着他发。 当然,她就算真朝着他发脾气了他也不会说什么,可这又不是什么值得自豪的事。 沈琼华抿了口茶水,长珏接着又问:“不知殿下何故忧虑,您如今已然回到长安,不必如此惴惴不安。” “回到长安便可高枕无忧了吗?”她冷声反问,与其说她是在反驳长珏,不如说她是在反驳自己: “当年长兄从未远离过长安,不还是身死,可有人能救他?” 在年少时,她确实将长安看作唯一的安全的地方,而在和亲后,这种感觉愈发加深。 只是如今,她走过了那么多地方,才知道这世界上没有什么地方是绝对安全的,不过是之前有人在保护她而已。 长珏无法反驳,但从沈琼华的话中,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她心结的症结所在: “殿下可是担心,同样的毒杀会再次发生在长安?” 沈琼华抬起眼,对上一双了然的眼眸。 长珏放下手中的茶杯,语气冷冽地说: “殿下的担忧不无道理,当年文慧太子骤然死去,满朝文武皆是对此伤心不已,陛下更是伤心致病,江山不稳。” 沈琼华倚着椅子,身体虽是歪着的,眉眼间却一片肃然: “而后,突厥屡次侵扰我大周边疆,二皇兄领军出征,险胜,直到我出关和亲,大周才和平至今。” “可没人比我更清楚,突厥内部从未有人放下屠刀,前任可汗长子,阿史那·咄曼更是如此,想在我大周的土地上扎起他的大营,我夫君中毒死去,怎么想都是他获益。” “国师难道不觉得,这一切都太巧了吗?” 确实巧,但凡是个有脑子的,稍微想一想,一个早就销声匿迹的部族,为何只有这部族才有的奇毒会出现在大周太子的酒杯里,又为何在这之后人间蒸发,旋即在十年后出现在突厥王子的 酒杯里。 若是乌浒人做的,那一个小部族同时和大周以及突厥有仇的概率有多大? 长珏垂眼,望着清澈透底的茶杯底,看见了另一人倒映在杯中的身影: “怎么看,都是那突厥新首领暗中动了手脚,先是一杯毒酒,引得大周江山不稳,好挑起两国之间的战事。” “他当年或许以为自己可以借此立下赫赫战功,好在可汗面前露个大脸。” 想起那人阴险的摸样,沈琼华就忍不住一脸鄙夷,嘲讽道: “但他怎么都没算到,我和亲,就此止了两国争斗不休的局面。” 现在想想,这或许就是为什么沈琼华刚到突厥的那两年尤为煎熬的原因,她原以为是阿史那·阙特勤在突厥中不受重视,加上自己又是异国公主,或多或少都会被刁难。 没想到还会有阿史那·咄曼的手笔。 提起和亲一事,长珏眼眸沉了沉,将杯中的茶水一气饮了干净。 再放下杯子时神情再次恢复如初: “不过,突厥王子被毒杀,让原先在两人之间悬而不决的可汗之位有了定论,如此能在其中得益的,也就只有那位新首领了。” 两杯毒酒,一杯送走了沈琼华最为敬爱的长兄,一杯送走了她的夫君。 她每日为此忧心不已,只因倘若阿史那·咄曼贼心不死,谁都不知道下一杯毒酒会送到谁的口中。 “这便是殿下希望贫道调配解药的原因?” 理清其中缘由其实并不算难,沈琼华相信,那人下了这么多的狠手,绝不可能只满足待在他那蛮地高枕无忧。 她嗤笑,眼底闪过一丝嘲讽:“不然,我还能做什么呢?” 哭泣、哀求,像恶鬼一般发泄自己的愤怒她都做过了,甚至就连自暴自弃都有。 每一个无法安眠的夜晚,她都忍不住一遍又一遍去回忆沈秉钧的死状,随后唾弃自己的无能。 总是想着,要是万一、万一她当初就发觉到有什么不对,或者饮下那杯毒酒的不是他,而是自己,那是不是后面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后悔没有丝毫用处,就算我把命搭上,长兄都不可能回来了,所以无论如何,我都要保护我的家人。” 空气一时间凝固,两人都放缓了呼吸,唯有火炉上的水壶呜呜地冒着热气,气氛变得略显不自在。 沈琼华侧过头,望向窗外,目之所及尽是漫山遍野的勃勃春意,心情好了一些。 长珏顿了顿,嘴唇张了又张,却没能出声,好似是在斟酌。 “殿下是万金之躯,还请不要再和他人说这些话了。” 让别人听见沈琼华这番言语,指不定会被乱传成什么样,那群好事者什么都说得出来。 “这点自然,除了你,我应当也不会再对别人说这话了。” 说来,就连沈琼华自己都觉得荒谬,明明在今日之前,她还认为长珏一直恨着自己,只是这抹恨意在十年后被冲淡了些许。 可今日几番交谈,她才知自己终究是狭隘了些。 长珏向来都是这个性子,他不会对任何一个人、一件事倾注过多,他是修道之人,自然是顺其自然,远离俗世纷扰,不被八苦所困,想想还是让人羡慕。 只是这番话在长珏听来,倒是另一番意思。 他垂眸,敛去眼底转瞬而逝的一抹笑意,只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就这么一会的功夫,沈琼华已经起身,一副要走的样子。 “要走了?” 长珏明知故问,目光追随着沈琼华的脚步到大门前,她回头,和来时的眼底藏都藏不住的戒备不同,她微微勾起唇角,露出一丝笑,这笑容极为礼貌、但也极为疏离。 “接下来的事,便要有劳国师了。” “作为交换,我不会再纠缠你,只是也希望国师,不要计较我当年幼稚的举措。” 长珏愣住了,连沈琼华离开都无力阻止。 他只感觉心中有一块,被人生生剜去,只留下一片无法填满的空洞,泛着丝丝寒意,周遭的一切瞬间都安静下来,什么都听不进去。 沈琼华的车驾回了宫。 刚进宫门,宫女扶着她走下马车,她人都还未站稳,便见一宫女直直朝着她走来,上前禀告道: “参见长公主殿下,殿下,太后娘娘有请。” 11. 婚事 慈懿宫内,太后正坐在软榻上,抱着怀里的沈盼吃点心。 “宫女都跟我说了,你这小脑袋瓜怎么想的,竟然去吃花瓣。” 她伸手,在沈盼的小鼻子上一点,语气止不住笑:“饿了就到阿婆这里来,阿婆这里有好吃的。” 沈盼咬下一口玫瑰酥,甜甜的酥饼在口腔里炸开,红豆沙绵密甘甜,水汪汪的大眼睛霎时间迸出灼热的光: “好好吃!谢谢阿婆!” 碧云嬷嬷和所有殿内的宫女,都眉眼含笑地注视着坐在太后怀中的沈盼,尤其是碧云,眼睛弯成了个月牙,止不住地夸赞: “太后娘娘有多久没那么高兴了,这慈懿宫有了小郡主,感觉都鲜亮了不少,不如,小郡主留下住一晚?” “我觉得这个主意好!”太后一下便抱紧了怀中的孩子,语调甜腻地说: “盼儿觉得怎么样呀?要不要和阿婆一起在这住两天呢,阿婆这里可是有数不清的好吃的好玩的。” 沈琼华从外面匆匆赶来时,见到的便是这副充满慈爱的画面,她提着裙摆,笑着走进: “母后怎地将盼儿带到这来了,吓了孩儿一跳。” 太后看着她极为自然地坐到自己身边,嗔怪着轻声训道: “你个糊涂的,既然去了太虚观祈福,就该把盼儿放到我这里,你将你那些个宫女带走了,留盼儿一个,见到满屋子生人可不就会害怕嘛。” “还是你身边那个、那个巴亚尔,在去御膳房的路上遇见了碧云,一打听才知道盼儿还未用午膳,我便让人将她带到了慈懿宫。” 沈琼华闻言也只好赔笑,抱着太后的胳膊撒娇道: “母后,孩儿也是出门太急了,盼儿早上起不来,孩儿怎敢带着她叨扰您的清净?” 这话一听就知道是推辞,但太后脸上没有一丝不悦,反倒也伸手点了点沈琼华的鼻尖: “你这孩子!明明就是粗心,还非说是我喜好清净,我这把年纪了要什么清净,有孙儿承欢膝下才是正理,偏偏你那两个妹妹都住在宫外,没法时时带着孩子进宫来。” 想到这,太后就不免有些不满,沈琼华闻言问道: “怎会如此?宫中从未有过出嫁后的公主不能回宫的规矩啊,孩儿也许久未见二妹三妹,不知她们如今过得如何了。” 关于这一点,太后没有满着沈琼华,一家人没什么不能说的,只是叹了口气: “你二妹你也清楚,当年一意孤行嫁了那年的探花郎,如今你二妹夫做到了从六品侍御史。” 从六品侍御史?按照探花郎的起点而言,这个官位不算高。 沈琼华好奇地看着太后,问出了自己的疑惑:“为何?” “前朝的事,我也不甚清楚。”太后性格本就温和,她对权力的渴望不大,前朝的事更是与她无关,她便也不算很清楚: “只是,我听闻他是不擅此道,运气背犯了点错,陛下登基后御下甚严,没有因着他是他的二姐夫就对他网开一面,为了这件事,你二妹没少和陛下闹。” 沈琼华连连点头,没觉得很意外: “二妹性子要强,但也不是个不讲理的,孩儿相信她定然明白陛下的难处,一家人哪里来的隔夜仇呢?” 这话说到了太后的心坎里,显然她也是这么想,不然按照她的性子,早就将两人都叫到慈懿宫逼他们和解了。 “至于你三妹嘛,她五年前才出嫁,嫁给了前任宣慰使为妻,两年前跟着夫君外放到了扬州担任长史,要过一阵儿才能回来呢。” 闻言,沈琼华觉察出有些异样,先帝子嗣本就不多,只有三位公主,既然当年的她出去和亲,那么按照常理,剩下的两位公主应该会许配给一位新科进士,还有一位勋贵子弟,以此来平衡世家与寒门之间的关系。 现在来看,这两位妹妹嫁的其实都一般,不算特别好。 太后知道她在疑惑什么,只见她深吸一口气,眉眼颇为无奈地说道: “你二妹妹为什么会嫁那探花……你是知道的,而你三妹妹,平时看得多么乖顺的一个孩子,竟爱上了这么个人,好在那驸马对她也不错,愿意为了她安定下来。” 听起来,这像是一段两情相悦的感情。 沈琼华欣慰地笑了,赞同道:“既如此,孩儿便不着急住到宫外的公主府,留在皇宫和盼儿一起多陪陪母后。” “对!多陪陪阿婆!” 沈盼脆生生地开口,两母女一左一右地靠在了太后的肩膀上,尤其是沈盼,还惦着小短腿。 太后被这两人逗得咯咯直笑,眼角皱起细纹,眉眼弯成了月牙,伸手在沈琼华的手背上一拍: “你们这两个泼皮,难道你们能陪我一辈子,最后不还是要出去住公主府,还是帮我了却心事来得快。” 沈琼华意识到了太后意指什么事,但她还是挑起眉,故意问: “哦?不知母后有什么心事,说出来看看孩儿可否为您分忧。” “其实也没什么事,只是男婚女嫁,乃是人之大伦也,陛下虽不是我亲生,但你们姐弟俩,从小可是一处长大的,如今他当了皇帝,对我也是极有孝心,所以我自然也不能看着他就这样荒废后宫。” 沈怀瑾登基六年,连一位皇后都未迎娶,换成前几任祖宗,怕是连选秀都不止三次了,唯有这沈怀瑾,丝毫不急,眼看着都已经过了极冠,这样再拖下去确实不行。 她眼眸微闪,语调认真地开口: “母后说的对,陛下登基已经六年,如今朝堂还算和平,确实是应该为未来的皇嗣考虑,趁早为陛下选一位皇后才是。” “不知母后可有心仪的人选?” 太后神色微变,没有接这个话茬,只是说起另一件事: “哎呀,我就算有人选,可莫非要盲婚哑嫁?终究还是应该与陛下商议,召集长安的贵女进宫卓选才行啊。” 面对这个问题,沈琼华却摇了摇头,表示不妥: “这件事不能操之过急,不若先问问陛下的意思,这毕竟是他的皇后,帝后不和可不是什么好事。” “我儿说得也对,碧云。” 嬷嬷走上前来,恭敬地一躬身:“老奴在。” “你去紫宸殿,邀请陛下今日来我宫里用晚膳吧。” “是。” 碧云领命而去。 *** 而此时的紫宸殿内,沈怀瑾正在与人对弈。 在连输六局后,他将手里的棋子掷回盒子里,身为皇帝的仪态一扫而空,向后瘫坐在椅子里,不住地抱怨:“不下了,不下了。” “和国师你下就没有赢过。” 对面的长珏伸手碰了碰茶杯盖,瓷器磕碰声将殿内的气氛微微和缓,不再是只有沉默与不知持续了多久的下棋声。 “承让了。” 话音落下,沈怀瑾蹙紧的眉头丝毫不见松动的迹象,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叹道: “还有前段日子,国师建议吾召回固山兄和镇国公的事,果不其然被拒了。” 长珏品茶的手一顿,问:“不知陛下寻的是什么由头?” “还能是什么,无非是一些边疆苦寒、吾体恤镇国公年事已高,望他返乡养老,但是他昨日给吾回了道奏表,你猜他说什么?” 长珏不是很想猜,反正结果都是不回来,为什么要费心去猜理由。 「别人让你猜一猜的时候你就按照对方说的做,别管缘由了,不是什么事都要有意义的。」 他抿了抿唇,记忆里的声音犹在耳畔,于是他说:“镇国公莫非是说,自己年迈,这一路舟车劳顿,他受不起。” “你不愿意猜其实是可以不猜的……” 沈怀瑾一脸嫌弃地注视着长珏,不管怎么说这个理由也离谱了点吧,舟车劳顿受不起,风沙苦寒就可以了? “是贫道失言了,下次会尽量编一个像样的。” “不,姑且还是谢谢你努力过了。” 他起身,走到一旁的书案边,拿起放在奏章最上面的一封书信,语气肃然: “固山兄说,他与镇国公半月前带着一小队人马出关巡防。” “发现突厥内部似有骚动,那位新可汗似乎在厉兵秣马,预备挑衅边防,镇国公为此已然戎甲不离身整整半月,以防对方半夜突袭,更是放言但凡他还能骑马,便不会远离边关半步。” 长珏神色微动,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淡淡地评价: “镇国公已年过花甲,如此为国尽忠,实在是令人动容。” “是啊。”沈怀瑾拿起一直未动的茶杯,微垂的眼睫将眼眸中的情绪半掩: “当年镇国公给吾提供了不少助益,不然吾坐上皇位也没法那么顺利。” “陛下不必妄自菲薄,现在的您已经脱胎换骨,和六年前那个皇子判若两人。” “或许吧。” 沈怀 瑾不置可否,唇边勾起一抹弧度,但眼底却是冰冷的: “有臣如此,乃一位帝皇之大幸,但是这次不行啊。” 长珏的眼角瞥向沈怀瑾,只见他若有所思地在思考着什么,而就在下一秒,紫宸殿的大门被人打开,进来的是沈怀瑾身边的贴身大太监秦潞。 秦公公先是对着沈怀瑾恭恭敬敬地行了礼,才禀告说: “启禀陛下,慈懿宫的碧云嬷嬷来了,说是请陛下晚些时候去慈懿宫用晚膳。” 沈怀瑾眼眸一闪,唇边浮现一抹淡笑:“今日有什么事吗?母后怎地想起和吾一起用晚膳。” 秦公公低着头,眼球一转,连忙赔笑着说道: “这……早些时候,太后娘娘召了小郡主去慈懿宫,长公主眼下也还在那,或许是见到幼童,太后心下高兴……” 这话说的极为聪明,不将太后的真正意图说出来,毕竟擅自揣摩主子的想法可是大罪,秦公公只将发生了什么如数告知,其他的便只能靠沈怀瑾自己悟了。 听到小郡主在慈懿宫时,沈怀瑾和长珏心中都有了答案,这是在提醒他皇家子嗣的事。 想到这个,沈怀瑾轻笑道:“母后也就算了,怎么大娘也来凑这个热闹。” 秦公公:“这……” “这自是因着,殿下看重陛下的江山稳固。” 沈怀瑾侧过脸,望向那位连皇帝都敢敷衍的国师,露出微微意外而迷茫的神色。 长珏看过来,平静地对上他的视线:“陛下也应当知道,封后可是个好事。” 封后不仅可以开始充盈后宫,培养皇嗣还有稳固江山,封后大典更是十年难得一见的大喜事,届时百官、在外的亲王都会来到长安庆贺,等等,百官…… 两人默契对视,在对方眼底看到了相同的神色。 眼见着沈怀瑾已经下了决定,长珏从座位中起身,恭敬地行礼:“既然这样,陛下便早些去太后宫中吧,贫道先告退了。” 说完,他抬脚便要走。 沈怀瑾骤然出声,叫住他说:“大娘也在,吾听说今日午后,大娘去了太虚观找国师你解梦啊?她可说了什么?” 他的眼眸中含着笑意,这是那以关心为名的表层下,藏着一丝不易被人发现的情绪,长珏在很多人的眼中看见,太多太多了。 长珏不是很明白,这些人为何总是这样,人与人之间的情绪总是错综复杂,就像现在,明明那人是抚养自己长大的母亲和大娘,可在利益的驱使下,本该纯粹的感情总是蒙着一层灰。 他从未体验过这样的感情,每当这时,他就总是觉得自己不属于这个世界,他就适合待在没有人迹的地方,像一棵树、一株草、一片云。 沈怀瑾看着他盯着自己出神,眉头微蹙:“国师?” 长珏眨了眨眼,思绪逐渐回拢,面上不显地开口:“倘若陛下想知道,不若亲自去问长公主殿下吧,她会告诉您的。” 话音落下,他恭敬行礼转身离开。 一直到那道白袍身影消失在门后,留下神情肃穆的沈怀瑾和已经冷汗直流的秦公公,气氛如冻结的冰面般凝固了好一会。 好半晌,秦公公才像是被人当头一棒猛地回神,对着沈怀瑾伏地便拜,惶恐道: “陛、陛下息怒,国师……国师他定是无意的——” “行了行了跪什么啊。” 沈怀瑾的眼中闪过一丝无趣,那是对某个人某件事失去了兴趣的神情,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秦公公:“我和国师认识那么多年了,比你清楚他的脾气。” 说着,他再次看向大门,好似是想透过朱门盯着离去的长珏,语气颇有一种有意无意地调侃: “那个人,若是论聪明才智,他担得起朝中任何一个官职,但可惜,他是个‘仙人’,秦潞,你知道什么是‘仙人’吗?” “这……”秦公公额头贴着地面,想了又想:“老奴不知。” “哼。”沈怀瑾勾唇轻笑出声:“就是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人啊。” 像这类人,若是没什么契机,一辈子都不会出现在人前,不和任何人往来,不插手任何一件俗事,像一去不回头的河流。 沈怀瑾深信,这样的人,就是仙人,他们看、他们听、他们沉默、他们无动于衷、他们离去,长珏假若真的对他有什么不满,也不会做什么,因着他不甚在意,即使是自己的事也同理。 “这样的人做国师,吾放心。” 12. 宴会 那日的晚膳,沈怀瑾对太后和沈琼华的想法心知肚明,也非常爽快地放了话:无需挑选他喜欢的,只需那人有皇后应有的德行,家世便不重要。 沈琼华对此感到略微惊讶。 想想那些年,沈怀瑾喜欢和一些世家子弟出去喝花酒,最喜美人,一手写诗的本领倒是冠绝长安,比起皇子,他更像是一个风流使人,除此之外,他在政务上一窍不通。 先帝沈崇砚,在所有人的记忆中都是一位仁爱的皇帝,听宫中的老人说,他是意外才登上了帝位,沈琼华的祖父沈玄祈,在世时是一位不折不扣的杀神,而他的儿子与他完全相反。 沈崇砚待民如子,重视农业与蚕桑,后宫空虚,沈琼华几个弟妹自小便没有身份的高低,虽说他们的母亲都个不相容,也丝毫不影响他们之间的亲情。 也正因着如此,沈琼华笃定沈怀瑾当年的摸样绝不对装出来的,只是在登基后,外有强敌内有隐患的国情,让这个只想醉倒温柔乡的皇子成长为了如今的帝王,而大周,就是他转变的原因。 沈怀瑾放下碗筷,用帕子随意地擦了擦嘴,笑着对上了身边沈琼华的目光: “对了,大娘,听闻你今日去见了国师,说是解梦,回了长安睡得不好吗?” 沈琼华的眼眸暗了暗,略显不自然地从嘴角挤出一抹笑,看起来极为勉强,不想谈论这件事。 “嗯,在漠北吹了十年的风,乍回长安,便也觉得无所适从。” 太后听罢心疼地抚上她的手背,温声宽慰:“好孩子,你竟然已经回来了,就放一万个心,一切有你弟弟。” “是啊。”沈怀瑾主动接过了重担,望着她的眼眸中含着深深地笑意: “吾已经长大了,不是当年那个事事都需要大娘兜底的幼弟了。” “有什么心事,大娘大可交给吾。” 沈琼华注视这沈怀瑾,她越来越觉得自己无法看透这个弟弟,笑容略显僵硬: “陛下日理万机,我这些小事无需劳烦,何况陛下也不必觉得悠闲,待你为人父母亲,便知道这日子一天过得比一天累。” 她巧妙地将拐到自己身上的话题又绕了回去,沈怀瑾的神色一顿,似乎是想说什么,但还是没有张嘴,只是点点头: “既是这样,吾的皇后便劳烦母亲和大娘多多费心,吾只需坐着,等着迎娶美娇娘便可。” 他这番耍宝的孩子气话语成功逗笑了太后,太后笑盈盈地点点头,对于十分爽快就答应下来的沈怀瑾感到非常满意: “既如此,那我便去做了。” “好,若有什么困难,母亲尽可派人来找孩儿。” 沈怀瑾一边说,一边从宫女的手中拿过帕子擦了擦手,起身对着太后略一点头:“紫宸殿还有奏折,孩儿便先行告退了。” “去吧,多注意身体。” “孩儿谨遵教诲。” 沈怀瑾走后,太后更是一脸满意地点点头,语气止不住地赞叹:“这孩子,如今也变得十分懂事了呢,一点没有以前天天喝酒闹事的样子。” “是啊。” 沈琼华的语气极轻,还含着一种淡淡地惆怅:“只是有时,女儿也会想念那段日子,四弟虽说性子顽劣,但本性善良,从前几个姐妹们聚在一起说笑,回长安这么久,也未能见上一面。” 她的头缓缓垂下,眼眸中流露出一丝不易觉察的破碎,好似一件精美却被打碎了的瓷器,再这么粘都粘不回原来的模样。 太后目光温柔,将沈琼华偶尔流露出的依赖视为珍宝,抬手覆上她的手背,传递温暖的体温:“无需伤心。” “既然要挑选皇后人选,我便吩咐下去,办一场宴会。” 碧云在一旁搭腔,双眼鼓励地看过来:“是啊太后,只要便请长安的名门闺秀,即使不必大张旗鼓的选秀,也能挑选合适的人选。” “到那时。”太后主动坐到了沈琼华的身边,双手握着她,眼眸发亮:“我便将你正式介绍给长安的新闺秀们看看,让那帮小丫头看看十年前长安的第一才女,有多令人惊艳。” “再把敦恪长公主叫回来,也是时候还让你们姐妹相见了。” 太后的贴心让沈琼华发自内心的感激,回长安那么久,性情还与她记忆中丝毫未改的人,也就只有她了。 沈琼华喉间一哽,什么都说不出来,只一味点头。 虽说她尽量掩饰自己的情绪,不愿让太后担心,可太后还是敏锐地觉察出了沈琼华的低落,她注视着女儿的脸,沉吟片刻,不知在想什么。 旋即,碧云的焦急的声音从内殿传来:“小郡主、小郡主、您小心点。” 两人同时抬头看去,瞥见一个小小的身影穿过屏风,从珠帘后跑了过去,碧云急忙跟上,生怕她磕着碰着了。 “盼儿。”沈琼华皱着眉,提高了声音:“别在阿婆的宫里胡闹!” 接着便要从位子上起身,亲自去抓已经玩上头了的沈盼,太后见状又将她重新摁回了凳子里,颇为怨怼地说道: “哎,盼儿喜欢玩,又没什么,让她玩。” “母亲……” 她注视着太后的脸,嗔怪道:“再这样下去,盼儿要被您娇纵坏了。” “哟。”太后眼睛一亮,惊讶地看着她: “当年皇宫里的混世魔王,也有一日会跟我说出‘娇纵坏了’这句话啊?” “现在的盼儿可比你小时候乖多了。” 太后话音未落,里间的沈盼一转眼又跑了出来,只是这一回,她手上抱着个东西,眼睛水汪汪地看着她们问:“阿婆、娘亲!看这个!” 沈盼抱着的是一个古朴的西洋钟,西洋钟足有一个药箱那么大,外层刻有精细的花纹,饰有錾金珐琅纹,四立柱及铜镀金质,精巧绝伦。 这西洋钟本来就重,被沈盼吃力地抱着,双臂几乎被拖向地面。 沈琼华看着那西洋钟,虽说制作精巧美观,只是经过时间的洗礼,这钟通身的色彩已经渐渐褪去,比起当年的光彩夺目,现在的光芒更加内敛温润,如一件古董般散发着雅韵。 “这是……原来这西洋钟在您这里啊。” 她愣了愣,双眸划过一抹意外,碧云追了上来,从沈盼手里接过去。 太后见状开口道: “是啊,当年这西洋钟原是在你的宫里,只是皇帝登基后,内侍省重修慈懿宫,我那时还身处先帝驾崩的哀痛中,便吩咐人,带了些你的旧物放进慈懿宫内,这西洋钟便到了我这里。” 说着,她似乎陷入了一段回忆,神情有些落寞: “这西洋钟是你七岁时陛下给的生辰礼,如今也有了二十多个年岁,上面的指针早就不再灵敏,我放在宫里,也只是留个念想。” 沈盼没听懂她们在讲什么,只是睁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笑嘻嘻地问: “阿婆,盼儿喜欢这个,盼儿想用盼儿的宝物和阿婆换!” “哦,盼儿还有什么宝物愿意换给阿婆呀?” 沈盼迈着小短腿,啪嗒啪嗒地跑了出去,从门外的巴亚尔手里拿到什么,转而重新跑回来,一脸认真地看着太后说: “那阿婆要和盼儿保证,要好好珍惜盼儿的宝物。” 太后本来没认证对待沈盼口中的“宝物”,不过一幼子,哪里分得清什么是宝物什么不是,可沈盼眼底的认真却好似感染了她,让她也不禁认真起来。 “阿婆答应盼儿,这样可以吗?” “嗯,盼儿喜欢阿婆,相信阿婆会蹲守约定的。” 沈盼用力地点点头,将手里的东西放到了太后手中,沈琼华在一边看着,一时也悬起一颗心,沈盼的宝物是什么连她都是不甚清楚。 小手挪开,一枚小小的香囊静静地躺在太后的掌心里。 太后移开眼,对上一双清澈的眼眸,沈盼盯着她郑重其事地说:“这是娘亲给我的,里面装着晏清二十四年的春天,夜里将东西放在枕头下,就能梦到春天。” 晏清二十四年的春天…… 她愣了愣,一抹讶然的光自她眼中一闪而过,香囊做工精细,布料和金丝质量上乘,在岁月的历经下受尽磨损,花纹残缺,勉强辨认出是朵牡丹,红色的布料洗得微微发白,散发着阳光的气息。 太后颤着指尖,似有所感地打开香囊,里面装着数瓣晾晒干净的桃花花瓣,花瓣碎得极小,光从上面的色泽看,至少这些花瓣不是最近采下的。 沈琼华的目光下意识地躲避太后,太后定定地看着她,手上死死攥着那个香囊,最后才听到她低声说: “这是……女儿离开那一年,在宫中的桃树下捡了花瓣,做成了这个香囊,若是想家……便闻一闻。” 话虽然这么说,但这个香囊上的味道早就已经散掉了,完全闻不到原来的香气,可即使是这样,沈琼华也没有将这个香囊丢掉,而是将它送给了沈盼。 沈盼仰着头,笑意如春光般和熙,跳起来抱住了太后的腰,语气欢快地说道: “盼儿枕着这个宝贝,常常梦到一望无际的春天,盼儿也希望阿婆也能梦见!” 太后的思绪还未缓过来,看见沈盼乍然抱住自己也没什么反应,只是下意识地伸出手将她搂住。 沈琼华不知该如何做,太后的沉默太长了,长到她不知该怎么安慰。 “那个、母亲,您不必——” 沈琼华未说出口的话被堵了回去,太后猛地伸出了手,抱住了她的肩膀,满头珠翠与 沈琼华的发髻贴得极近,声音颤抖不定: “没事的、没事的,好孩子,你回家了,母亲再也不会让你再受这种苦了。” 太后的双唇不断地在抖,想要说出的话语也变得破碎,难以听清,随着大颗大颗的泪珠滑落在沈琼华的肩头。 沈琼华的手抚上太后的背,她极力地想扯开一抹笑,说些宽慰的话,但是她说不出来,想来想去,最终还是开口:“母亲,孩儿并不后悔。” “倘若再次发生这样的事,孩儿依然愿意去和亲,换我大周山河永固。” 她回抱住女人的身体,语气平静,这些话她酝酿了一千一万遍,说出口时,依然有些颤抖: “孩儿绝对不会让家人因战争而死,也不会让大周百姓的孤魂留在塞外,无法归家,所以,母亲无需为孩儿感到难过,您应当自豪才对。” 几乎是同时,太后将脸远离了她的肩,面对面地与她对视,望见一双明明极为熟悉,却又变得极为陌生的眼眸。 “你……” 她顿了顿,本想说“绝无可能”这种话,可那句“您应当自豪才对”,则引起太后更大的怅然: “我一直很自豪,能做你的母亲。” 太后的眼泪滑下,她勾起唇角,在那慈爱的目光中,沈琼华终是没能克制住自己的情绪,母女俩人相对无言,唯有泪水化成的千言万语。 沈盼疑惑地看着两个莫名其妙就哭起来的大人,一头雾水。 在天彻底黑下去之前,太后才将沈琼华母女送走。 她站在慈懿宫的大门前,默默注视这那轿辇远去的方向,身边的碧云为她披上外衣,叮嘱道:“太后,当心着凉。” 太后神情不变,像是没有听见似得,淡淡地收回目光,进门直直地坐在了妆奁边。 碧云身为跟了太后近四十年的老仆,自然清楚太后的情绪变化,于是她眼珠一转,站在殿内吩咐道:“你们都下去吧,去准备热水给太后沐浴。” “是。” 宫女们都纷纷退出殿内,碧云走到太后身后,动作轻柔地为她拆卸珠钗。 拆去沉甸甸的金簪,脖子终于得到了片刻放松,太后并未瞬间就放松下去,脊背依旧挺得笔直,礼仪和规矩已经与她相伴了数十年,早就成了她头上永远无法摘下的金簪。 碧云观察着铜镜中太后的神色,望见她此时正在闭目养神,顿时放轻了声音,一便娴熟地为她按摩,一边说: “太后,宴会的事老奴已经吩咐人去办了,明日您还要见四署的人,还是早些歇息吧。” “不。” 太后摆摆手,指甲上暗红的蔻丹如一抹干涸的血,在烛光的映照下发出点点暖光。 她闭着眼,双眉微微皱起,忽然提起了另一件事: “碧云,你认为,华儿自回宫以后,心情如何?” 碧云眼神一变,瞬间了然太后的意思,认真地回答道: “恕老奴僭越,殿下回宫以后,确实和当年的性情有些出入,变得愈发成熟稳重,倒也是好事。” “怎么能这么说?” 太后睁眼,颇为不满地看着铜镜中倒映出碧云的半边身体,说: “孩子懂事,便是父母教的好,孩子太懂事,那自然便是父母太失职!不然父母俱在时,哪有让孩子独挑大梁的道理。” “是是是,您消消气,莫要动怒。” 碧云赶着替她抚着后背,太后一手支在妆奁上,扶额叹息: “我华儿多好的一个孩子,却被那和亲给毁了,如今回来了,我必得想个办法,让她重新回到当年无忧无虑的时光中。” “可……”碧云停顿,嘴唇动了动,犹豫了好一会才问: “可已然过去那么久了,文慧太子也已逝,您该如何宽慰长公主呢?” “这还不简单吗?” 提起这个,太后又挺直了脊背,眉眼间满是自豪与信心: “看华儿的样貌、身段、气度,就算在那漠北待了十年,比起当年也是绝不逊色,她才二十六岁,怎么能就这样蹉跎岁月?” “您?您的意思是?让长公主再嫁?” 再嫁这种事在民风淳朴的大周其实并不稀奇,与前朝不同,寡妇在常人眼中并不是什么丢脸的事,恰恰相反,这样反而能显出该女子命格贵重,常人难以承受。 长公主作为天家子嗣,自然也是贵不可言,她再嫁,不仅不会引来任何非议,还会引得各家公子蜂拥而至,只为取得她的芳心。 “我定要为我的华儿找一个好夫君,让她从此安安稳稳地留在长安,再也不必被那些战场上的事牵连。” 太后如是说,眼神坚定地看着铜镜中的自己,暗暗下了决心。 13. 生辰 深夜,长乐宫。 西洋钟被太后送还回来后,沈琼华便将这已经无法再用的西洋钟放在了自己的寝宫内。 在彻底熄灭烛火前,沈琼华披着一袭白衣,坐在软榻上擦着濡湿的发丝,浮岚替她在雪白的肌肤上擦上药膏,轻声细语地说: “这是尚药局为殿下调配的药膏,漠北那地方寒冷异常,风沙又大,殿下的皮肤都变差了。” “我早就习惯了。”她笑了笑,眉眼间流露出一丝温柔:“行了,不用擦了,浮岚你下去吧,今日让巴亚尔陪着盼儿在东边的屋子睡。” “是……” 浮岚领命,却难掩心中的诧异,往日殿下从不会让小郡主自己入睡,怎么今日一反常态呢。 但她没有多嘴,只是顺从地与正在为她擦头发的流玉对视一眼,两人默契地退了下去。 熄了烛火,在黑暗中,沈琼华仰躺在床榻上,闭着眼,久久无法入睡。 太安静了。 她伸手,摸上自己的胸口,感受着体内的心跳声。 原先,沈琼华和沈盼一起睡,枕着孩子的体温和心跳声,她睡得很好,今夜不叫她,是因为那个西洋钟。 沈琼华暗暗想到,果然还是应该找人将它修好吗……可如今已然是来不及了,不知今夜可否能入睡了。 她闭着眼,努力让自己进入梦乡,恍惚间,她似乎又听见了那西洋钟指针的嘀嗒声。 嘀嗒、嘀嗒、嘀嗒、嘀嗒、嘀嗒…… “嘀嗒、嘀嗒、嘀嗒、嘀嗒、嘀嗒……” “喂,四弟。”女孩的声音娇声娇气,现在微微压着,带着几分不满: “不要再盯着阿耶送我的西洋钟啦,快过来这边。” 被叫到的男孩才八岁,穿着淡青色的缎面圆领袍,蹲在那精妙绝伦的西洋钟前,抱着脸满眼发光:“大娘!你这西洋钟可否借我几天,让我给容兄开开眼呀?” 男孩生得清俊异常,眉眼如画,肤如凝脂,说是个女孩都有人信,偏偏身着男装。 沈怀瑾从直起身,脚步轻快地跑到了沈琼华的身边,一脸希冀地仰视着她。 今日是沈琼华的十岁生辰,为此她今日特地穿上了一声赤红绣有一条六尾凤凰的锦衣,三千青丝挽起,缀以明珠头面,在阳光下明珠璀璨,映出华光万千。 而她的面容,更是貌若桃花,眉如远山,一双丹凤眼更是生得极美,小小年纪,已然有了公主应有的气质与风度。 沈琼华站在桌边,红木桌椅上满满地都是用华丽的锦缎包起来的盒子,堆叠起一座小山,看得沈怀瑾瞠目结舌: “哇——这些都是各国的娘娘们送来的生辰礼吗?” “不是。”沈琼华面前摆着一个已经被打开了的锦盒,柔软的垫子上放着一瓶封好的瓷瓶,她打开上面的盖子,一股甜腻腻的蜜糖气息霎时间扑面而来。 她拿出一颗糖,送进了沈怀瑾的嘴里:“这些是镇国公府的小公子送来的贺礼。” “全部都是?!” 男孩鼓着腮帮子,蜜糖在口中化开,留下淡淡的花香,皇宫内的御厨很少弄这样花哨的样式,只有皇宫外的名厨才有这样的手艺。 “容兄出手真是大方,大娘,这个可以给我吗?” 沈怀瑾眼睛亮亮的,盯着沈琼华手里的糖罐两眼放光。 “当然,拿去吧。” 沈琼华扬起笑,将手上的糖罐送给了沈怀瑾,亲昵地摸了摸他的头:“小孩子吃那么多糖当心长不高。” “才不会!”沈怀瑾不满地抱怨说:“嬷嬷说了,多吃才能才能长高,又没说一定要吃什么。” “你就知道耍这点小聪明。”她摇摇头,无奈地看着他说:“希望午膳时,你面对香菇时也能说出这句话。” “额,大娘你在说什么?我还小、我听不懂……我先走啦!” 眼看着事情即将朝着不利自己的方向偏移,沈怀瑾一不做二不休,迈开腿便跑向了殿门,还不忘抱着糖罐。 沈琼华看着他笨重地迈过门槛,下意识地开了口:“你当心一些,四弟——” “哇啊——!” 话音未落,另一道身影忽然出现在了大门前,粉红的襦裙上绣着栩栩如生的桃花,被沈怀瑾撞到的女孩笑颜如花,一张脸红扑扑地,好似树枝梢头那一朵夺目的牡丹。 沈妙仪身子一歪,沈怀瑾虽然人小小的,但还是有些分量,差点连带着手上拉着的女孩一起向后跌倒,千钧一发间稳住了身形。 她好不容易站稳,下意识地回头去看一眼身后女孩的情况:“三娘,你没事吧?” 三公主沈书蕴穿着一身水蓝色的齐胸襦裙,裙摆曳地,好似水波粼粼,一双杏眼极为明亮,里面闪着柔和的光,因着突如其来的意外染上一抹惊讶,好似一只受惊的小鹿,怯怯道: “无、无事。” 确认沈书蕴没什么大事后,沈妙仪回过脸,叉腰注视着始作俑者,沈怀瑾一脸心虚地看着两人,为了赶紧脱身,极为娴熟地认错道:“两位姐姐,四弟错了,四弟给两位姐姐赔罪,若没有别的事四弟便先走了!” 说完,他甚至没有给两人反应的时间,撒腿便跑,沈妙仪在后面气得跳脚,本想追上去,可过长的裙摆成了累赘:“喂!四弟!你给我站住!” 沈书蕴拉住沈妙仪的手,温声说道:“二、二娘,我们还是先办正事吧。” 沈妙仪颇为不满地扫了一眼自己被踩脏的裙摆,抱怨道:“这可是尚服局新送来的春衣,我特地穿过来给大姐姐看的!” “要给我看什么?” 屋外的动静引来了里面的沈琼华,她倚在门边,淡粉的唇勾起一抹弧度,注视着二人:“杵在外面作甚?进来吧。” 两个女孩见到她,登时便将刚才的意外抛诸脑后,扬起笑容异口同声地唤道:“大娘!” 沈琼华一手拉着一个,带着两人走进殿内,宫女们纷纷上前,替两位公主解开身上的披风。 “脏了一件春衣有什么要紧?从我这随便挑料子,回头再做几身就是,四弟那边我会让他去跟你道歉。” 沈妙仪在听见能随便挑料子时霎时迸出光芒,面露喜色,转眼又硬生生地将笑意忍了下去:“这不是一件衣裳的事,只是四弟这也太冒失了,今日一件衣服、明日一件瓷器,这样一直不改可怎么好?” 沈书蕴跟着两人在圆桌旁坐下,闻言脸色也微微变了,伸手拉了拉沈妙仪的衣袖:“二姐姐,没事的,四弟尚且年幼呢。” “你还说。”沈妙仪瞪着她,语气颇有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四弟上一回在学堂,将墨汁泼在了你新作的丹青上,你这便忘了?” 沈书蕴被戳中心事,知道自己无法说服正在气头上的沈妙仪,转而朝着沈琼华投去求助的视线。 “好了好了,都是一家人,何须计较得如此清楚?”沈琼华只是微微抬眼,身上那股大娘的气质随着慵懒的语调萦绕周身,径直压住了两个妹妹: “再者说,二娘妹你这个年纪可也做了不少糊涂事呢,例如摔坏了一副阿耶赠与我的点翠头面一副、还有前朝著作踏雪寻梅图,还是我替你遮掩,不然容嫔娘娘可要罚你的。” 提起这件旧事,沈妙仪登时便像是一只被猫捉住的老鼠,下意识挺直了脊背,眼神闪烁:“哎呀,好姐姐,妹妹那时候还小嘛~” 看着和沈怀瑾如出一辙的耍赖方式,沈琼华忽然明白这四弟是和谁学的了,一脸了然地望着她: “从前的事就罢了,可今日是我的生辰,我不希望看见任何一个人在这一日起争执,尤其是你和四弟。” 沈妙仪很不服气,又不是她故意招惹,可沈琼华说的有道理,于是她换了个话题,重新扬起笑:“好啦,不提他了,大姐姐快来看看,今年我给你备下了什么?” 她扬手,贴身宫女极有眼色地走上前,手上捧着一个锦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件绯色软烟罗裙,上面用金线绣着大朵牡丹,所用的绸带和玛瑙都是沈琼华喜欢的样式。 “我母妃说红色最适合大姐姐,便亲手缝了这件衣衫,赠予大姐姐。” 宫中的人都知道承徽公主容颜明丽,最适合赤色的衣裳,各宫送礼更是只送鲜艳的彩绸,同样的衣裳她不知道有多少,反反复复都是那几个颜色那几个花样,没有一点新意。 沈琼华面上不显,心中念着这是别人的一番心意,礼貌谢过。 “还、还有我。”沈书蕴也不甘人后,让宫女将她带来的礼物抬了上来: “这是三郎托我带来的,是邢窑白瓷做的茶具,这种瓷原是只有阿耶才能用,好在请示后阿耶同意了。” 宫女将茶具呈上,确实精美雅致,除此之外,还有一方辟雍砚台,是沈书蕴带来的。 “三郎出手怎的这样大方?” 沈琼华眼中的惊讶一闪而过,按理公主即使再受宠,也不该逾制收礼,这一下倒是害得别人的礼物都黯然失色了。 “三郎和二郎出宫了,要晚些才能回来,便托我带过来。” 她点点头,二郎送的礼她已经收到了,是一把适宜初学者使用的鹿皮长弓,很符合他那个喜好武学 的性子。 “流玉、浮岚,将这些东西都放好。” 随着她开口呼唤,殿内出来几个人,在一众宫女身后,一个朴素的白袍身影显得格格不入。 四年过去,长珏的身材颀长,肩背未展,介于少年的单薄和青年的挺拔之间。 穿着一件洗旧了的白色长袍,脸庞的线条已经隐隐有了流畅的弧线,容颜如玉,身姿如松,眉眼间淡薄的神情更是衬得他与这座奢华的宫殿格格不入。 在看到长珏的那一刻,殿内的气氛产生了微妙的变化,沈妙仪的笑容是第一个消失在脸上的,她撇过眼去,不想看到什么似的。 沈书蕴觉得有些失礼,可她又不知道该摆出怎样的反应才对,便只好得体地微笑,不让对方看到自己的眼神。 长珏来到三人身边,面无表情地将桌上的锦盒拿走,送到里间。 沈琼华神色如常,丝毫没有因为长珏的到来而改变,好似这是一件十分正常的事,没有什么好避讳的。 一直到长珏的身影消失,沈妙仪才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眼中闪过一抹嫌弃,低声对沈琼华开口:“那个,大娘。” “嗯?” “你还不打算将那个道士还回去吗?” 沈书蕴坐在另一边,闻言也忍不住竖起耳朵,听着沈琼华疑惑地问:“为何这么说?” “因为……”沈妙仪犹豫了一下,盯着沈琼华的脸不知道怎么开口,像是知道自己接下来不会说出什么好话似的,最终只能说:“因为他是道士啊,道士是不可以一直待在皇宫的吧?” 也无怪乎沈妙仪觉得不合适,长珏待在皇宫已经整整四年了,没人预料到沈琼华对一个道士的兴趣可以维持那么久,现在长珏可以说是整个皇宫最不合时宜的人。 既不算是奴仆,也不算是主子,长珏没有贴身侍奉的宫女或者太监,只有规定的人按时打扫他的住处,但就连这个优待都被他本人拒绝了。 沈琼华听了她的话,转头瞥了一眼里间,长珏站在博古架前,即使他不刻意去听,外间的话还是清晰地传到他的耳中,女孩的声音十分不以为然: “当然不行,长珏可是我的人,自然要一直留在皇宫里啊。” 沈琼华没有一丝犹豫,甚至连表情都没变,说出这番话时就好像是在说一个毋庸置疑的事实那般自然。 沈妙仪和沈书蕴二人的神情登时微变,问:“什、什么叫做那道士是大姐姐的人?他是你的侍卫?” “不是啊。” “是你的朋友?” “也不是。” “那到底是什么?” 沈琼华眼珠子转了又转,似乎是在思考这个问题,接着说:“长珏就是长珏,我想要他陪在我身边,就是这么简单。” “啊?为什么呀?那样的小道士又什么好稀奇的?” 沈妙仪实在难以理解,同样的道士太虚观里一抓一大把,为什么非得让他留在身边。 “他长得好看啊。” 沈琼华说得理直气壮,说得坦坦荡荡,一点也没有心虚或者害怕的意思。 “好看也——”沈妙仪下意识地想要反驳,话说到一半又心虚地低下去,好像说得有道理…… 沈书蕴也微微红了脸,除却几位皇子外,长珏的确是这皇宫中不可多得的美男子,即使他尚未长成,也难掩身上那种独特的气质,和整座皇宫都不同的做派更是给了人不一样的感觉。 沈琼华平时就算再怎么生气,但是只要看上一眼长珏,心中的怒火便也消散了,更别提这四年长珏也没闲着。 这几年他将她的爱好拿捏得相当精准,何时递上一盏茶、何时与她谈论课业,每个举动都恰到好处,轻描淡写地便化解了她心中的苦闷。 这让沈琼华怎么舍得将长珏送回去,恨不得留他在皇宫里一辈子,最好将来出嫁了也带着。 沈妙仪看着沈琼华脸上的笑意,忽然问:“大姐姐你这么喜欢长珏的那一张脸,万一将来没遇上比长珏好看的夫婿那可怎么办啊?” 沈书蕴的眼神瞬间变了,她赶忙注视着沈琼华,观察她听到这句话的反应。 可是沈琼华只是抬起眼,明亮的眼眸中绽出笑意,轻声道: “那当然就带着长珏一起出嫁啊,他是我的人,以后就算是入了土,我也要带着他一起,让人将他的名字刻在我的随葬品名单上,听听,长珏,多好听啊。” 流玉和浮岚两人并肩站着,听着外间的话,默契地望向了那个站在博古架前的身影,一时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旋即——“咚。” 14. 长兄 长珏将博古架上的东西摆好,抱着那套送来的名贵瓷器,目光自那纯白无垢的瓷面一扫而过,心中想:她不会用这套的,陛下送来的礼物中也有一套瓷器。 他回头,两人的视线如触电般弹开,将头上的东西拿起又放下,装作很忙的样子。 “我将这套瓷器送到库房,让李嬷嬷登记,不知可否?” 浮岚先是一愣,似乎是没想到对方会是这样的反应,旋即连连点头:“当、当然可以,我们会回禀殿下的。” 长珏颔首,抱着锦盒从侧门走了出去。 身后的浮岚流玉在他走后才长舒一口气: “呼——” 正殿内,沈琼华还在和两个妹妹聊着,方才那番话显然将两人吓得不轻,眼看着她的主意已定,她们也不好置喙,只好附和。 三人又聊了一盏茶的功夫,今日前来送礼的人极其多,都是官员提前半月递上礼单,今日才能由专人将礼物转交到沈琼华手上,除却一些极为特殊的人以外,例如那位太子伴读、镇国公家的长孙。 其余人的礼物今日才能送到,从清晨起,太监宫女们便不断出入侧门搬运礼物,人多又喧闹,两位公主便也不便久留。 “既是如此,那妹妹们便先走了,等今夜大姐姐的生辰宴再好好庆祝。” 沈琼华点点头,亲自起身将两人送至殿外,目送着两人离去。 长珏捧着茶盏走进正殿,在沈琼华重新落座的时候递上一方手帕。 她掀起眼帘,疑惑地直视长珏的眼,见到他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脸侧。 沈琼华一摸,摊开手掌,看见一点墨渍。 “三妹妹这是又画什么佳作。” 沈书蕴酷爱丹青,小小年纪一手书画已经是名动长安,她手上便也留下了难以清洗干净的墨渍,应当是沈琼华拉着她入座时不小心沾了些在手上,还摸了自己的脸,这就弄脏了。 她笑着,用帕子将脸上的墨渍擦去,可惜还是弄脏了妆面,只得重新洗面上妆。 “浮岚,帮我重新梳妆。” 沈琼华将帕子递还给长珏,起身走向内殿,长珏抬脚跟上,却又在进入内殿前站住脚,不再靠近。 流玉接过宫女递来的水盆时,朝着长珏的方向飞快地瞥了一眼。 长珏总是这样,自从来到皇宫后,尽管公主殿下给了他在旁人看起来极大的宠爱,可他始终不卑不亢,既不因为公主的宠爱而自持,也不因为公主喜怒无常的脾气而埋怨。 相对的,他一步一行,永远都保持在一个安全距离,不管沈琼华如何说他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他都会死死地守在一个仇人都挑不出错的界线前,神情冷淡地面对沈琼华。 流玉走进内殿,将净面的水放在架子上,用帕子一点点洗净沈琼华脸上的妆粉,她接过手帕,擦去剩下的水珠,目光在铜镜中流转,瞥见了那缕留在外面的袍角。 “他听见了吗?” 浮岚正在替沈琼华重新上妆,闻言眼神躲闪了一瞬,点点头。 “是吗?反应如何?” 沈琼华脸上没有一点被抓包的窘迫,双眸中反而闪出兴奋的光芒。 浮岚心下不解,只得老实交代:“并无什么反应,只是看他行为,应当没有生气。” “这样啊——”最后一个字的尾音被沈琼华拖得极长,宛若被拉长的丝线,染上几分漫不经心的意味,她侧过脸,盯着那露出来的袍角,嘴角牵起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 不是笑,却比笑更扣人心弦。 “殿、殿下。”浮岚皱紧眉头,担忧地看着她:“您是故意让他听见的?为何?” 沈琼华悠闲地翘着腿,语气随意地说:“没什么原因啊,我只是想看看他的反应。” “那殿下说,想带着那道士一同出嫁,也是假的?” “啊,这个是真的。” “什么?!”少女的音量陡然拔高,震惊得一时忘记了自己在对谁说话,回过神后又垂下眼,刻意压低了声音:“陛下和娘娘不会同意的。” “无所谓,都是以后的事,反正离我嫁人还早着呢。” 沈琼华不以为意,她不是很明白为什么身边的人听到这件事都显得这么大惊小怪,只是一个人而已。 反正长珏又不可能继承国师的位子,那个道玄真人从她父亲出生起就坐在太虚观里了,可能等下一任皇帝出生时,他还会接着当那个国师。 既然如此,长珏又为什么不能留在山下,大不了她以后让人在宅院里给他修个道观,让他也当个观主,不是挺好的。 “可殿下,请恕奴婢直言。” 浮岚替她晕开眼角的胭脂,动作飞快地画上花钿:“没有一个奴才在听到,他的主子将他当做一个物件时,会感到高兴的。” 身为宫中的奴仆,浮岚和流玉从跟着沈琼华的那一天起,她们就知道自己无论生死,都会和主子荣辱与共,而沈琼华的身上虽说有着一股傲气和任性,但相较于其他主子,她已经算是顶顶好的人。 “长珏不是奴才。” 沈琼华执拗地强调这个事实,得到的反应是浮岚依旧忧心的话语: “每个人都这么说,可这宫里宫外,即使是良民,哪个又不是达官贵人的‘奴才’呢?哪位大人又不是陛下的‘奴才’呢?” 浮岚的话说进了沈琼华的心底,她微微低下头,神色变得晦暗不明。 “奴婢知道殿下宠爱长珏,可说句实心话,长珏待殿下未必真心,要是您就这样一直将他带在身边,始终是个隐患。” 奴才背主的事情发生的还少吗?浮岚与流玉两人都是伴着沈琼华自小到大的奴婢,也就只有她们这个阶层的人,才知道人性是多么黑暗,她们不可能放任长珏待在沈琼华身边。 听完浮岚的话,沈琼华的神情有些恍惚,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而就在这时,流玉掀开珠帘走进里间,对沈琼华恭敬地行了一礼,笑着道: “殿下,太子殿下来了。” 倏地,沈琼华回头,双眼中盛满了笑意,仿佛有一片星光闪烁,咧开嘴笑着道:“真的?” 紧接着,她径直从座位上站起来,也不管自己还未上完的妆,直直地奔着出了里间,一眼便瞧见了那个站在茶桌边高挑的身影,朝着少年扑了过去: “长兄!” 沈琼华的头埋在了少年的胸前,十四岁的少年已经比同龄人都高出些许,一双墨色的眼眸温润沉静,望着沈琼华的眼神专注从容,眉宇间贵气天成,身上的明黄云纹缎袍更衬得他气度不凡, 浮岚和流玉站在后面,低下头只敢用余光觑着这位太子殿下。 假若说长珏的气质和容颜是雪山山巅的皑皑冰雪,那沈秉钧便是旭日初升时,折射在皇宫琉璃瓦上的第一抹晨曦,两人各有千秋。 沈秉钧亲昵地拍了拍沈琼华的头,抬眼时扫过站在不远处望着这边的长珏,语气如春风般和熙:“好了,都是大姑娘了,怎么还这么粘人?” 沈琼华抬起头,眼眸满含笑意地看着他说:“我不管,十岁不算大,长兄你总是忙公务,妹妹都不记得上一次我们一起用膳是什么时候了。” 少年的脸上露出一丝歉意的笑,微微低下头与她平时,耐心地说:“阿耶派我开始接触政务,这几日我都与几位大人视察郊外的农田,疏忽了你的感受,长兄和你道歉。” 温暖的大掌摸了摸沈琼华的发顶,温和地声音落下:“原谅长兄好不好?” 如此温柔的道歉与沈秉钧未来天子的身份十分不搭,可浮岚流玉脸上没有一丝意外的神色,显然这幅场景她们已经司空见惯。 同为先皇后的孩子,沈秉钧与沈琼华两兄妹虽然还有不少弟妹,但因着母亲的关系,他们二人之间的距离始终要比其他人更加亲近些,也就只有在沈秉钧面前,沈琼华难得地摆脱了“大娘”的外衣,展现出了极为难得的稚气。 “不好。” 沈琼华偏过头,抱着双臂,十分傲气地将脸撇到另一边,不满道: “长兄既然有错,就该拿出一件像样的生辰礼跟我道歉,不然我是不会原谅你的,先说好,什么衣服钗环收拾我有的是,你不许拿那些敷衍我。” 听着她任性的语气,长珏的眼神闪烁,飞快地扫视了一眼那娇小的背影。 沈秉钧的唇角不受控制地勾起一抹弧度,但现在笑出来肯定会再惹恼了妹妹,于是他抬起手掩住笑,缓缓将头挪到了沈琼华的一侧,意味深长的说: “是吗——这可是个难度不小的考验啊,不知道什么东西才能讨得我们的承徽公主欢心呢?可能是……这个吧!” 在两个宫女惊讶的目光中,只见沈秉钧竟然从袖中拿出了一把匕首,放在沈琼华面前。 匕首的刀鞘是银的,暗哑无光,鞘身较窄,不过男子的一只手那么长,极其适合被女子握在手中,整体低调内敛,和一些镶嵌了过多金子宝石的刀鞘比,倒也是简单大方。 “这是!” 沈琼华眼前一亮,下意识地伸手将匕首抓住,护在身前。 皇宫内不可佩带兵器,沈琼华自小便是尚食局的菜刀都没摸过,现在看见这样东西简直就是两眼放光。 “好了好了没人跟你抢,本来就是送你的。” 看着沈琼华一脸戒备的样子,沈秉钧不由得失笑道:“别这样看着长兄,长兄什么时候骗过你?” 在沈秉钧的安抚下,沈琼华才放下些许戒心,仔细打量着手上的匕首。 “一个时辰前,我刚从西北大营视察回来,我托军中的工匠替你打造了这柄匕首,对外只说是我自己防身之用。” 沈琼华好奇地抬眼和他对视,问:“为何?” 虽说送把匕首给她断然会被母妃训斥,可也不至于这么面面俱到吧。 当着浮岚流玉二人的面,沈秉均低下头,双手握住沈琼华的肩膀,附在她耳边说:“下次偷偷跑出宫,记得要将这匕首带上。” 沈琼华身体僵硬地站在原地,双眼直愣愣地看着前方,喉咙动了动,不敢迎上沈秉钧的视线。 沈秉钧脸上的笑容不变,语气也还是那么温柔和缓,隐隐透出一种纵容的宠溺:“还有,记得要避开外城郭城墙下的人,戴帷帽是个明智的选择,还有记得要带个护卫。” 他说着话,抬起眼瞥向了墙角一直默默注视着二人的长珏。 长珏站在那里,像一个陈列品一般沉默, 自始至终都没有很明显的情绪变化。 沈琼华终于回神,抬手抓上了沈秉钧的手腕,他收回视线,看见了女孩皱起的眉:“为什么?莫非是前几日,坊间流传的旱灾一事?” 她不打自招,将自己偷偷出宫的事情抖搂了出来,心想反正沈秉钧应是已经心中有数,撒谎也毫无意义。 沈秉钧凝视着她担忧地双眼,心中生出一丝不忍,抬手摸摸她的头,语调温柔:“放心,只是一些流民而已,长兄会处理好的。” “倒是你,皇宫苦闷,你要出去散心,长兄不会拦你,但你也要照顾好自己,不可让自己置身危险之中,懂了吗?” “嗯嗯。” 沈琼华用力点点头,得到了沈秉钧真心的笑容:“那就好,长兄还要去紫宸殿拜见阿耶,过后可能会极为忙碌,你今夜的生日宴……” “妹妹懂的,长兄不必顾及我,请放心去吧。” 女孩的眼中闪着坚毅的光芒,笃定地说:“长兄也是,政务繁忙,也请要顾好自己的身子,开春了也要注意添衣,身边的人照顾可还妥当,还有——” 沈秉钧在她即将开始长篇大论前及时捂住了她的嘴,眉眼舒展开来,笑道:“我的妹妹什么时候变成了一个啰嗦鬼了,当心小小年纪就生华发,将来嫁不出去。” “哼,我才不稀罕呢。” 沈琼华挣扎着甩开他的手,故意说:“我是大周的公主,未来国君的妹妹,试问我嫁给谁,能给我比这还尊贵的身份?” “既然我嫁给谁都只会自降身份,那我为何要嫁,莫非我不嫁,长兄便要将我送出去不成!” “当然不会。” 沈秉钧收敛了神色,认真地注视着沈琼华的双眼,语气平静却十分笃定地说: “只要有我在一日,无人可以逼你出嫁,我的妹妹,自然要这大周最好的儿郎才可堪配。” 话音落下,沈琼华终于满意地笑了,接着沈秉钧伸出手,眼神也望向了长珏,唤道:“长珏。” 在另外三人疑惑的目光中,长珏迈开步子,来到了二人面前,对着沈秉钧抱手行礼:“太子殿下。” 沈秉钧笑意未减,和善地看着他说:“我这个妹妹年纪尚小,不懂事,听宫里的太监宫女说,她时常拉着你做一些不妥当的事。” “谁说的?我要唔唔唔——” 他摁下如炮仗一般差点炸开的沈琼华,接着说:“虽说你一切以我妹妹的需求为先,但有一些事,你既然身为较为明事理的那一方,就该多加提点。” “道玄真人近日与我闲话,说长珏你性子沉稳,很识大体,希望他不是在夸耀。” 长珏垂手而立,不卑不亢地说道:“在脱离世俗的人口中,没有所谓的夸耀与痴言。” “既如此,那便好。” 沈秉钧轻笑着松开了捂着沈琼华双唇的手,叮嘱说: “你要乖乖的。” 说完,他便略一点头,离开了长乐宫。 怎料到沈秉钧前脚刚走,后脚,沈琼华便叫上了三个人:“长珏,你们快来,帮我将今日收到的贺礼都搬过来。” 长珏点点头,没说什么,径直去做事了,浮岚和流玉对视一眼,看着沈琼华从衣箱中翻出了那件二公主送来的锦衣,不解地问:“殿下……这是要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沈琼华拿起那件衣裳,微弱的光观察着上面纯金捻成的丝线,一抹狡黠的光浮现在眼中:“别站着了,快点去做,长珏给我看看这个。” 长珏捧来一个锦盒,垂着眼看着沈琼华打开盖子,里面的软垫上正静静地躺着一套邢窑白瓷的茶具,就是三皇子沈弘图托人带来的那一套。 她的眉头紧锁,极为失望地叹了口气:“不行,这瓷器虽然名贵,却被列为贡品之列,典当是不成了,非皇族使用会被抓的,拿下去拿下去。” “什么?”流玉大惊失色地问:“您要将您收到的东西都当掉?皇宫内有谁能讲这些东西换成银钱啊?” “……”沈琼华被问住了,她还真没想过,这些东西就算是拿到外面的典当行去,也至少要一辆车马才能装的下,她自己拿拿不了多少,于是她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了长珏,长珏也不负她信任,极为快速地给出了回应: “今日镇国公家的公子入宫参加殿下的生辰宴,贫道听闻这位容公子在外有不少人脉,或许可以托他将这些置换成银子和粮食。” “你说得对!” 沈琼华双眼明亮,笑容重新回到她的脸上,伸出胳膊就抱起了一个博古架上的玉瓶,抬脚就要走:“走,我们去找他。” “不、等等等等、殿下。” 危急关头,浮岚和流玉两人死死拦在了大门前,焦急地说道:“这些可都是别人送您的生辰礼,您就这样将东西都当掉了?” “为什么不可以?”沈琼华满不在意地摆摆手: “大不了我便让人对那些流民说,这些都是长安的贵人们念他们生存不易,特地捐了些米面银钱不就行了,这也算帮人攒阴德,他们应该谢我,是不是长珏?” “殿下,贫道是道士。” 不是和尚。 “无所谓,我们走。” 15. 夜宴 天色渐晚,皇宫的喜宴也逐渐接近尾声。 沈琼华的生辰宴上到了不少朝廷重臣,其中,镇国公之孙——容峥自然也在列。 宴席上,厅内华光万千,数展千叶宫灯在梁上散发出夺目的色彩。 而席间,更是歌舞升平,舞姬彩衣翻飞,丝竹之声不绝于耳,桌上的佳肴美食散发着迷人的色泽,香气四溢,身着锦衣的人们被簇拥在席上,醉倒在佳酿之中。 皇帝沈崇砚生性不爱张扬,只是今日是沈琼华的生辰,才来到宴席上露了个面,即使是这样,沈琼华为了阿耶的龙体着想,酒过三巡后便让人劝他回了养心殿。 皇帝一走,在座的人便没了拘束,纷纷自在地享受起宴会,不少人离了席位,互相攀谈起来,对于某些官员而言,这可是个难得的接触真正名门望族的机会,其中最抢手的,当属容峥。 容峥在宴席上被世家公子们围住,坐在中间的他的一身玄衣,上头绣着的金丝暗纹在烛光的映照下隐隐闪出微光,金冠夺目,锋利似刀的眉眼含笑,嘴角挂着一抹自信又肆意的笑意,抬眼看来时,递出一个撩人的眼神。 “容公子,今儿您可就收敛点吧,这可是皇宫,不是您那花楼。” 一锦衣男子为他的酒杯斟上酒,容峥敏锐地闻到了一股扑面而来的酒臭,扯开唇角,眼神却是冷的: “你有什么资格说这话,陛下刚一离席,就喝得个酩酊大醉的人可不是本公子。” “哎~”那人不屑地摆摆手,说: “这有什么要紧,承徽公主的夜宴向来是自在的,其它人就罢了,能来着的多是你我这样的尊贵之人,不过是摆给宫外看看,君臣和睦的幌子罢了。” 天已黑,身为公主的沈琼华是不可能与一帮公子哥一起饮酒的,但这个酒宴还是会办,重要的是对外展示朝堂关系的紧密,以及为将来的国君准备属于他的人。 容峥抬起眼,望向了整座宴会的另一角,也是上座,被另一帮人围起来的太子沈秉钧,轻轻摇了摇头。 他仰头,喝下一杯酒,身边的公子哥看得懂神色,知道现在镇国公家的幼虎惹不得,也就没有再自讨没趣,转道去巴结太子去了。 留下容峥一人翘着腿坐在座位里,百无聊赖地摆弄着手里的酒杯,一举一动尽显贵公子的威严,常人难以靠近。 这时,有一位宫女上前,将一壶新酒放在了容峥的桌案上。 他撇过眼,说:“本公子现在不想喝,带着酒退下吧。” 宫女顿了顿,没有动。 容峥等了一会,发现对方还站在原地,不耐烦地抬起眼:“都说了带着酒——” 他哽住了,眼底的烦躁在看见宫女的脸时瞬间如潮水般退却,短暂的愣神后他猛地起身,带着宫女离开了殿内。 两人一路走到了没人的小道上,才到无人处,“宫女”便伸手将容峥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拨开:“你平时对我们的宫女都整个态度?” 沈琼华穿着宫女的服饰,连发髻都梳成了简单的样式,脸上的妆早就卸掉,换成了一层薄薄敷面的妆粉,容颜比起往日少了几分强势,如一朵芙蓉般清丽。 容峥下意识地打量一下她的脸,接着垂下眼,轻咳一声,开始狡辩:“没、没有啊,我只是今晚心情不好。” 女孩偏着脑袋,她双手叉着腰,非常不客气地戳破:“镇国公又把你带去军营了?” “不止呢。” 容峥想起这件事就头疼,但他祖父也不是他头疼的主要原因,只是…… 他飞快地看了一眼沈琼华,无奈地摆摆手:“罢了,不提了,倒是殿下,你怎么这么晚穿成这样来找我?” “行吧。”沈琼华屈尊降贵,不再去提那些早就被翻来覆去骂遍了的旧事,简单直接的说:“你帮我个忙。” “行,可以。” 容峥没有一丝犹豫的点头,他是太子的好友,镇国公更是皇帝强劲的同盟,早在沈琼华还在襁褓里的时候他就见过了,习惯沈琼华各种各样的要求。 “想要什么?先说好,兵器不行,我祖父会把我打死的。” “关我什么事,打死你一个纨绔子弟我拍掌叫好,但这个不重要。” “嘿、你。”容峥吸了口气,换作旁人说这话,他容小公子指定要跟他翻脸,可谁让面前的人是沈琼华呢,虽然他比沈琼华年岁大,但是在面对容峥时,沈琼华没有一点妹妹的样子,总是耀武扬威的,比他还像个霸王。 容峥泄了气,抱着双臂身子一歪靠在墙边,眼中看不见丝毫怒意和不满:“罢了,这回又是什么?” “嗯——”沈琼华思衬了几秒,抬起头时眼中多了几分认真:“我这次不是想让你帮我带点什么,是想你帮我将一些东西带到宫外,都典当掉。” “典当?”容峥不可置信地重复了一遍,不解地问:“殿下缺银钱?” “不是。” 沈琼华定定地看着他,一字一句认真道:“近日,我听宫内的宫女太监们议论关中旱灾严重,好多宫女都将自己的月银寄出去接济家中亲人,我也想帮忙。” 加上沈秉钧这几日不是出宫视察郊外农田,就是去大营巡查,她便猜到了有什么不对。 容峥听后,神情也没有很意外,他摸摸下巴,开口:“初春正值播种,虽说确实连着去年盛夏起便没降过雨,只是要论赈灾,朝廷有户部,陛下也设有义仓,何须殿下出钱赈灾?” 近日长安出现流民,容峥当然是知道的,但是朝廷有朝廷的章法,他管不上这事,没想到沈琼华打算横插一手。 “殿下贵为公主,这点事情无须亲自过问,朝中的大臣也不是吃干饭的。” 容峥说得入情入理,一个朝廷就赈灾这么个小事倘若都要麻烦公主出手干预的话,那拿着朝廷俸禄的官员就真的都是吃干饭的,显然现在的大周还没到这个地步。 “这我也知道啊。” 沈琼华垂下头,手指拧着指节,忧虑自双眼中溢出:“可,每次我偷偷溜出去玩,看着街坊间的百姓,我不想只能享受公主的身份。” 她想得其实没那么复杂,沈琼华觉得就算朝廷会出手,她也应该做些什么,毕竟这也是她的子民,为他们做些什么合情合理。 “只可惜我没法常常出去,不然我也不会找你。” 容峥盯了她一会,看见她眼底的情绪,长长地叹了口气,问:“既然这样,为何不直接和太子殿下坦白,他应当不会拦着你捐些钱粮的。” “长兄当然是不会拒绝。” 沈琼华抱着双臂,认真地说:“但是朝廷办事,一袋粮食从上面送下去,每个环节都没法避免被刮油水,到时不知只有多少能落到流民手中。” “而且耗时费力,有那些走流程的功夫,不如直接将买来的粮食发放到流民手中,先让他们吃上饱饭。” 容峥的目光中含着一丝惊讶,他收回手,上下打量了沈琼华一阵,说:“没想到公主待在宫里,还能想得这么周全,看来偷偷溜出宫的次数不少啊。” “这不重要,所以说容公子,你帮不帮这个忙?” 在沈琼华恐吓般的视线中,容峥翘起唇角,露出一抹无奈的笑:“好吧,我加入。” 说完,他站直身体,掸了掸自己的衣摆:“今日时间比较晚,明日我会带着足够的人手到宫门外等,那时殿下再想个借口将想要典当的东西交给我吧。” 沈琼华其实已经准备了一些,但时间比较紧,她还没有再和浮岚流玉检查一遍库房,这样想着,她点点头:“我知道了,那就这样吧,记得多带点人。” 说完,容峥低着头注视着她,眼神复杂,似乎是在犹豫着什么。 沈琼华别过头,在小道的尽头瞥见了什么,眼神一变。 “对了,我送你的生辰礼——” “稍等。”沈琼华伸出手,将容峥为说完的话堵了回去,屏息看向小道的尽头,那里出现了一道雪白的身影。 长珏站在不远处,静静地注视着两人,极短地和容峥对上了视线,眼神冰冷淡漠,旋即移开,对着沈琼华点点头。 沈琼华会意,显然长珏是被带来给她放风的,于是她说:“母妃要来找我用长寿面,我先回了,你也趁早离开皇宫吧。” 还不等容峥反应过来,她抬脚便要走,少年心下一急,本想说出的挽留的话语变成了:“殿下!” “嗯?”沈琼华才走出去两步,闻言回过头,与他对视:“还有什么事吗?” 容峥眼神闪烁,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长珏,沈琼华的身影刚好将他挡住,于是他便只能看见沈琼华的脸。 女孩皱着眉,疑惑地注视着他,等待着他给出一个回答,仿佛没有什么事想要问。 容峥的喉咙动了动,他想问她,有没有看过他送给她的生辰礼,可是当他真真切切地盯着那双眼眸时,酝酿好的话语倒像是被什么死死堵住似得,怎么都无法说出口。 最终,他只能在对方的视线中艰难地张开了嘴:“不。” 容峥移开眼,脸上挤出一抹笑:“没事。” 沈琼华不明所以,她脚步一顿,似乎是想留下来问一两句,可是时间紧迫,她还是迈开了步子,朝着长珏走过去。 “母妃已经到了吗?” 长珏凝视着逐渐走向他的女孩,眸底划过一抹复杂的情绪,声音如冰般冷冽:“贵妃娘娘的轿辇已经走上宫道,殿下还来得及。” 容峥站在原地,长珏伸出一只手护在沈琼华的身后,像是一只鸟儿舒展羽翼将珍贵的东西保护住一般,偏头与他对上视线,像有冷血动物爬过他 的皮肤。 少年的瞳孔深得发黑,像结了冰的深潭,将一切化为刺骨的锋芒,一寸寸地在容峥的脸上移动。 容峥仿佛被钉在的原地,身体一动不动地,只能看着两人远去。 沈琼华没有第一时间回到自己的长乐宫,而是到距离长乐宫不远的一间偏殿,那里是长珏的住处,和沈琼华的宫殿只有一墙之隔。 墙的另一边栽了一棵梨树,洁白的花蕊清冷又艳丽,明明与白梅如此相似,却没有白梅的苦寒,留给梨树的只有满怀春意,就像那道宫墙后的一切,仿佛都是一场永不结束的春天。 长珏守在门口,里面明明是他的房间,现在却被另一个人霸占着,传出衣物摩挲的细微声响。 沈琼华脱下宫女的衣物,环视了一件简朴的房间,十分自然地打开衣橱,从里面拿出一个箱子,箱子中装着不少衣物,但是尺寸都是沈琼华的,被一个厚重的箱子和长珏那寥寥几件的外袍隔开。 她动作麻利地换上了自己的衣服,箱子底部还装着一些布料普通、颜色也不甚鲜艳的衣物,这些用来的乔装的衣物每回从宫外悄悄回来,为了不被人发现,都被她留在了长珏这里。 长珏私藏衣物倘若被发现自然也会受罚,不过他一直以来避人与千里之外的作风,很难让人想象他的衣橱中会有女孩的衣物。 沈琼华极为快速地整理好了自己的装扮,将宫女服饰重新塞回了箱子里,盖紧盖子后正准备将衣橱关上,可就在这时,她的动作一顿,目光停在了某处。 长珏仰着头,长乐宫后的那棵梨树恰好正对着他的房门,每日他从睡梦中醒来,打开门时最先看见的便是这棵梨树,明明只要稍一抬眼便能望见升起的太阳,但他习惯了最先看那棵梨树,时间一久,便忽略了天上的太阳。 “喂,长珏。” 女孩的声音将长珏的思绪打散,他回神,瞥了一眼房门,问:“怎么了?” 沈琼华摸进衣橱的底部,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拿出来一看,是一根木簪,做工极为粗糙,刻刀留下的痕迹到处都是,一朵梨花做得十分简陋,几乎只能辨认出这是朵花。 她将木簪放在手中把玩,说:“你有准备我的生辰礼吗?” 长珏站在门外的身影一顿,眼底的神色晦暗不明,夜色昏暗,更是看不清他的神情。 沉默片刻,他还是开了口:“并无。” 顿了顿,又淡淡地补充:“贫道没有什么东西是配得上殿下的。” “哐。” 房门毫无预兆地被人从里面拉开,沈琼华身上的红衣在月光的映照下显得薄如蝉翼,长珏捏着自己的外袍犹豫了一会,可紧急这,他便看见了沈琼华手中正在把玩的东西。 “这……” “这是我在外面捡到的。” 沈琼华看着木簪,眼尾轻瞟,眉眼弯弯地打量着长珏的反应:“我很喜欢,所以这就是我的了。” “还是说,长珏你知道这东西的主人是谁?” 长珏的脸色苍白,唇瓣动了又动,冰冷疏离的双眼中流露出了一丝难得的慌乱,无措地看着她。 沈琼华抬眸轻笑,起了逗弄的心思,就像是看一只狗狗在追着自己的尾巴那样有趣:“既然长珏你也不清楚,那我便拿走了。” “不、不,殿下。” 沈琼华走出两步,长珏赶忙跟上,猝不及防地对上她的双眸,眼眸在倾泻的月光下宛若一汪秋水,明亮动人。 “簪子不是寻常之物,容易招惹是非,殿下若是不知这簪子的主人是谁,还是莫要招惹是非。” 簪子可不是寻常的首饰,作为会被女孩常年佩戴在青丝间的物什,往往象征着一段姻缘。 沈琼华当然知道,面对着长珏时,她也是故意地说:“反正既然是没人要的,那我捡走了想必也无人知道,况且这簪子上没有任何可以辨别的标识,就算真有主人也没人能看出来。” 长珏无法反驳,这样简单的首饰可能连公主的妆奁都无法进去,或许沈琼华真的会将它随便搁置在一个地方,然后不知道哪天后彻底彻底忘记了吧。 这般想着,长珏的心里感觉好受了许多。 他提着灯笼,护送沈琼华回到宫门前。 长珏目送着沈琼华远去,看着远处的殿门,殿内是温暖而明亮的烛火光,那里不会有寒冷,一年四季都温暖如春,而除却哪里以外,站在黑暗中的长珏,只有一盏在风中飘摇的灯笼。 他站在那里,站了许久,听着殿内的动静,唇边僵硬地扯起一抹笑,正准备转身离去。 “长珏。” 长珏的心头一颤,循着声音看去,在道路的尽头看见了一张熟悉的面容。 旋即,他躬身,行了一礼: “贫道见过柔贵妃娘娘。” 16. 妙仪 粗糙的木簪被纤细的手指握住手中把玩,沈琼华的目光掠过上面每一道青涩的划痕、每一笔生疏的刻画,眼神复杂。 “殿下,该准备洗漱了。” 浮岚捧着净面用的水盆走了进来,面带笑容地看着沈琼华收起来木簪,笑道: “没想到殿下竟然找到了这根簪子,看样子保存的十分完好。” “是啊,毕竟这是木簪嘛。” 流玉的指尖从沈琼华垂下的三千青丝中掠过,发间散发着淡淡的馨香。 沈琼华并未就这这个话题继续说下去,而是将木簪随后放进妆奁,淡淡地说:“好了,动作都快些,今日还要帮母后准备宴会的事宜。” “是,不过在那之前,有一事要告知殿下。” 女人抬起染着朱红蔻丹的指尖,替自己抹上如血般的口脂,闻言美眸微抬,漫不经心地瞥过来时,那一抹无意识流露出的慵懒与风情便如一把弯刀,狠狠地剜进人的心里。 浮岚猛地回神,红着脸低下头,不敢再抬眼。 “敦恪长公主家的车马,不久前停在了宫门前。” 宝安长公主,是沈怀瑾登基后给沈妙仪的封好,大周的公主无需因驸马的官职改变自己的身份,无论驸马是谁,官位高还是低,她都是正一品的公主,而不是简单粗暴的“某位侍郎夫人”。 沈琼华心头一动,拿着金簪的手顿了顿,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袭上心头,她激动地语调都有些硬邦邦的:“是吗?想来也是为了宴会的准备而来的吧,倘若她入宫,必定要先去给太后请安,我们也快一点。” 浮岚犹豫了一下,说:“还有长公主的长子,也跟着一同入宫了。” “长子?”这一回,别说是沈琼华,连正在为她梳妆的流玉的神情都变得有几分微妙:“算算日子,这长子应当已经十岁了吧。” 两人闻言神情微动,默契地观察着沈琼华的反应。 只见她伸出手,将手中一直握着的金簪簪入发髻,随意地桌上的环佩抛下,神色如常:“既然这样,就把盼儿也一起带上,让孩子们亲近亲近。” “是。” 准备结束后,沈琼华拉着沈盼的手,两人坐着轿辇到了慈懿宫门口,还未进门,便听见了殿内传出的笑声。 沈琼华带着沈盼走近,无需宫女通传,便可直接进宫见面。 正殿内,太后倚在软榻上,一位姿容绝色的女人坐在她身边,女人一袭天青色的齐腰襦裙,腰间系着攒珠络子,云髻高耸,一支珍珠步摇上的流塑垂在耳边,晃动间有光芒烁动。 沈琼华的脚步停住,她看着那个女人,沈妙仪的面容其实并无很大变化,依然娇媚动人。 可是当与太后说笑时,她僵硬的嘴角,以及不住拉扯手上帕子的动作,将她此时内心的忐忑暴露地一览无余,眼神不住地觑着,旋即和刚走进来的沈琼华对上视线。 两人的眼神在空气中相交,原本欢快的笑声猛地一滞,站在榻前的少年回头,脸上戴着个极为可笑的白鼻子面具。 太后脸上的笑意极盛,看见沈琼华的那一刻更是两眼放光,不住地伸手招呼:“华儿来了,快快快,来见见你妹妹,还有你的外甥,这位是孟思源小公子。” 孟思源取下那个滑稽的面具,面具下的面容清秀俊逸,他站直身体,对着沈琼华露出一个极为恭敬的笑,行了一礼:“思源见过姨母。” 男孩不过到沈琼华的胸口那么高,身上却已经有了身为皇族子嗣应有的气度和风范,沈琼华垂下眼,发现沈盼已经迈开腿走了出去,主动靠近。 手指点了点孟思源手上的那个奇怪的面具,眨巴着大眼睛十分好奇。 孟思源见状轻笑起来,笑意如春风般和熙,说:“不过是为了讨得外祖母欢心罢了。” 说着,他有又一次戴上面具,给在座的人演了一段不成样子的《兰陵王》军武戏,男孩的身体矫健,扮起戏来还真像模像样,怪异的面具配上油腔滑调的戏词,确实十分有趣,怪不得太后刚才的笑声宫外都听到了。 沈琼华也忍不住笑了起来,方才因她而冷下来的气氛被孟思源轻松化解,殿内又重回一片和谐的气氛中。 沈妙仪一直站在原地,看见沈琼华再次看过来时,眼眸微动,脚步动了动,却怎么都迈不开。 “二娘。” 沈琼华迈开步子,声音柔而细,裹挟着无数柔情传入沈妙仪的耳中,旋即,她的手被人紧紧握住。 女人的眼神柔光潋滟,如一汪倒映着暮色的春水,含着数不清的关切与多年来的思念:“你还好吗?” 恍然间,有什么东西破裂了。 在孟思源惊讶的目光中,一抹热泪滑下她的脸颊,沈妙仪所有的情绪在这一瞬间如泄洪的堤坝,数不清的悔恨最终化为两行清泪,她低头,伏在了沈琼华的怀中,低声抽泣: “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的不好。” 沈琼华回抱住沈妙仪,手掌抚过她的背,温声安抚:“说什么呢,这不是你的错。” “不,就是我的错,对不起,大娘。” 无论沈琼华如何安抚,沈妙仪始终不肯停止哭泣,余光中,孟思源已经牵起了沈盼的手,带着她离开了殿内,给大人们留下一些空间。 沈琼华感叹于孟思源的懂事,但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需要她来办。 沈妙仪此刻的情绪就像是一块被抛进湖底的玉石,在那暗无天日的湖底,无时不刻不被压抑着,现在只是终于发泄出来罢了。 孟思源拉着沈盼的手,两人穿过宫婢的簇拥,在偏殿的墙根下坐着,墙上的窗户开了一角,他坐在那,能听到殿内人的谈话。 沈盼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被带出来,只是对眼前的男孩没有一丝防备心,想也不想便跟上了,现在对方不说话,她也不作声。 殿内传出沈妙仪哽咽地模糊不清的声音,伴着哭腔:“当年,我不是刻意料到了突厥要求娶公主,才与驸马在一起的、我、我真的不知道。” “傻二娘。”沈琼华拉着她坐下,摸摸她的头,语气无比耐心:“我知道,你和孟侍郎当年是两情相悦,况且我身为大娘,本就是我先出嫁,如何能怪你?” 她说的在理,但是……沈妙仪自己都不堪说,想起当年的事,简直是一桩大错特错的丑事。 当年身为二公主的她,在大周陷入危机时,一个和亲的事宜摆在阿耶的书案上,前朝为了和亲一事吵了整整三日,而除了尚未及笄的三公主沈书蕴外,话题主要围绕在选哪位公主和亲比较合适。 沈妙仪知道,阿耶比起疼她更疼大娘,而她也清楚,大周的嫡长公主出嫁和亲,对于大周而言是一处无法洗刷的耻辱,前朝都以她生母身份低微为由头,期盼她出嫁的人更多。 而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她早就已经对当年的探花郎孟晁芳心暗许,更是有了身孕——便是孟思源。 那月未有癸水的事被她的贴身嬷嬷报给了柔贵妃,公主未嫁,却已经暗结珠胎。 这桩丑事被皇帝不动声色地按了下去,但也意味着,原先不定的和亲人选彻底没了选择,沈琼华的出嫁成了板上钉钉的事,只待一封圣旨宣召。 在得知了沈妙仪有孕前的那一夜,沈琼华叩开了紫宸殿的门,主动面见了沈崇砚。 事情的最后,比沈妙仪处罚的指令先来的,是沈琼华自请和亲的消息。 那段日子,长安下了整整一月的暴雨。 沈妙仪被软禁在自己的宫殿里,她放下自己身为公主的尊严,不断哀求看门的宫女能让她出去,能让她见上沈琼华一面,她想告诉大娘:她不是故意的,她并不知道自己已有身孕,她是愿意为了大周献身,绝非是一个懦弱的人。 可惜,宫女能留给她的,只有一句冷冰冰的恭维话:“您就少操这个心吧,大公主正在准备和亲事宜,没空见您。” 没人相信沈妙仪的话,是啊,事情都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沈崇砚也许诺了会让沈妙仪和自己心爱之人在一起,她既不用去那突厥和亲,还能洞房花烛幸福美满,任谁来看,都不会认为沈妙仪毫无私心。 “为了躲避和亲,二公主竟然与人暗通款曲。” 三月后,外面终于传来了消息:沈琼华出关和亲了。 长安百姓夹道相送,沈崇砚更是亲自跟车,一直送到公主的和亲队伍走出城外,逐渐消失在道路上。 这一走,便是十年,沈妙仪这十年来没有一日是睡得好的。 在她出嫁当日、在她生下长子孟思源的那一日、在她看着沈怀瑾登基,自己得封敦恪长公主,虽然驸马才能不济,官位并不高,但她也已经成了整个长安城数一数二尊贵的女人,而每当她对此感到愉悦幸福时,负罪感便会从心底溢出,将她淹没。 别忘了你是站在谁的身上得到的这些,你背叛了你的姐姐,她在那蛮荒之地艰难求存,而你在长安耀武扬威,难道你觉得你是个好人吗? 就算沈妙仪百般否认,但这股负罪感便如她的影子般,从未离开过她。 听了沈妙仪的话,沈琼华陷入了极为短暂的沉默之中,太后只坐在一边,静静地注视着二人,关切地望着她们的一举一动。 良久,沈琼华的声音打破了沉默的氛围:“傻二娘。” 沈妙仪身子一僵,被她轻轻拥入怀中:“我怎么会不信你呢,你是我的亲人啊。” “亲人啊,就是会为了你高兴而付出一切的人。” 况且,假如说沈琼华前些年还对沈妙仪的行为产生一丝怀疑,那么当沈盼出生后,这份怀疑顷刻间便烟消云散了。 “我有了盼儿,就已经有了一切。” 孟思源垂下眼,看着在身边无聊得不停晃腿的女孩,温声问:“你叫什么?” “我叫沈盼。” 沈盼气鼓鼓地看着他,被晾在一边那么久,她早就生气了,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大哥哥要在这偷听母亲她们讲话,于是抱着双臂,瞪圆了眼睛,学着浮岚那样教训道:“偷听是不对的。” 孟思源眼中闪过一抹笑意,说:“可是盼儿你也偷听了啊。” 沈盼顿了顿,补充道:“不一样!我没听懂,是小孩子,所以不算偷听。” “哦?”男孩笑起来,轻挑起眉:“我也没听懂哦,所以我也不算。” 这番话给沈盼打了个措手不及,孟思源说他没听懂,她好像确实也没有证据说他听懂了,这样好像确实不算是偷听? “不、不对!”她快速地反应过来了,指着男孩说:“那你为什么要带我到这边来?一定是偷听!” 孟思源没想到沈盼还懂这个,笑着将她的手指轻轻拨开,意味深长地笑了: “不是哦,其实我带你来这里,是为了给你玩个新游戏。” 提起游戏,沈盼脸上的戒备顿时消失得一干二净,立马对眼前的人深信不疑:“嗯?什么游戏?” “这个游戏的名字就叫。”孟思源神秘地“嘿嘿”一笑,在沈盼崇拜的目光中说:“就是比比宫女多久能找到我们的小游戏。” 孟思源眼眸一弯,顿时眸光流转:“还有半刻钟,宫女找不到我们的话,今日的晚膳桌上就能多吃一块点心。” “什、什么?!!” 女孩的双眼在惊讶时睁得圆圆的,眼眸清透:“那我也要玩!这里很快就会被发现的,我知道有一个地方,宫女们绝对找不到。” 说着,沈盼便动作麻利地站起来,抓起孟思源的手朝着一个地方奔去:“跟我来!” 孟思源懵懂地跟着她跑,先是短暂的怔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盯着沈盼的发顶笑出声来。 殿内,沈妙仪的情绪才堪堪平息,即使有沈琼华在,她停止了哭诉,但却死死拉着沈琼华的手,两个人非要挤在同一个位子里,怎么都不肯松手。 沈琼华和太后无奈地相视一笑,还是太后先提:“既然往事已经做了个了断,那我们便来谈谈正事吧。” 话音落下,几位女子有序地走进殿内,在三人面前站成一排。 这些女子身着的服饰与寻常宫女不同,个个都是绿衣短襦,辅以长裙和轻薄纱巾,发式干练利落,乃是女官打扮。 在三人的目光中,为首的一位绯衣女官上前,领着众人神情肃穆地行了一礼,语气沉稳,不带一丝感情:“奴宫内正五品尚仪女官卫氏,见过各位主子。” 17. 尚仪 “无事,免礼吧。” 太后抬起手,示意她们不必多礼,转头还对着沈琼华沈妙仪两人说: “你们熟悉的那位张尚仪,两年前年纪上来后出宫了,这位是我提拔上来的卫尚仪,年纪虽然轻些,但办事我是放心的。” 卫尚仪年纪确实不大,不过三十出头,脸上只有一些细微的细纹,平时不苟言笑,活像个石像。 “谢太后赏识,奴婢必定尽心尽力,为各位主子效劳。” 太后喜欢的就是卫尚仪这个不卑不亢的性子,就她看来,光是卫尚仪从不谄媚搏宠这一点,便足以让她升任五品女官,更别提她还与沈琼华有些关系。 “说起,这孩子与华儿你不是认识的吗,依稀记得,她当年好像是你举荐上来的。” 沈琼华面色不变,只是含着笑看着卫尚仪,说:“母亲您说笑了,儿只不过是与她有过一面之缘而已。” 她的话很明显,是在为卫尚仪撇清关系。 她坐到这个位置,稍有一些流言蜚语都会被底下的人传开,若是沾染上一个巴结上长公主的名声,那时她身为尚仪的威严便也不复存在了。 这般,太后也没有再提,而是重新对着卫尚仪开口: “好了,既然这样,接下来便谈论一下赏花宴的事宜吧。” “是。” 卫尚仪低头答道,身后的两名女官立刻上前,将手上的册子交到三人手里。 太后自己拿着一本,沈琼华和沈妙仪两人共拿着一本,打开一看,上头写满了密密麻麻的人名,还有后面的父亲官职。 “这些是,长安城内所有官宦人家未婚小姐的名录,上头还有其父母兄长的记录,以及该贵女的生辰八字。” “生辰八字也要?”沈琼华愣了愣,两个人粗略地扫了一眼上面的姓名。 “当然要。”太后神色认真,煞有其事地说:“既然是挑选未来的国母,若是八字与皇帝相克,那可是会引人笑话的。” 沈琼华和沈妙仪对视一眼,沈妙仪投去无奈地眼神。 “就只有名字,没有画像什么的吗?” 沈琼华已经许久没有接触过长安的人了,上面的名字她一个都不认识,以前的闺中密友大多都已经嫁做人妇,跟着自己的丈夫离开了长安。 沈妙仪主动开口,自告奋勇地表示:“这样的话,那大娘你只需问你感兴趣的人选,剩下的就由我来告诉你吧。” 太后笑起来,看着她说: “二娘在长安里可是所有贵妇上赶着结交的红人,只怕是这册子上的名字,其中有一半都是她认识的人呢。” “真的?”沈琼华眼底透出惊奇,随手指了个名字: “那我考考二娘,这位董家小姐,闺名为芳馥,是个什么样的性子?” “她啊。”沈妙仪眼睛亮起,自信地说:“这董家是镇国公的异姓旁系,早年因为家主犯了事,一家人被贬到了岭南道,前一年才升官回长安。” “那董家小姐虽然摸样针线都不错,但是太过任性,这样的人实在不适合被封为皇后。” 沈琼华点点头:“嗯,看来我这二娘也不似当年任性了,竟然都记得住这么多事。” 众人当然听得出来这是在打趣沈妙仪,沈妙仪原先还因为往事有些放不开,这一下竟直接红了脸,抓着沈琼华的衣角叫道: “大娘!你故意拿我寻开心,都当娘的人了!” “你也当娘了,这么多事还是看不开,这点倒是没变。” 太后和众人看着两姐妹这一幕都忍不住笑起来,尤其是太后,听见二人拌嘴笑得合不拢嘴: “你们两个啊,不管长多大,都是个惹是生非的性子,当心带坏我的孙儿们。” “母亲您放心。”沈琼华口快,将自己对孟思源寥寥几面看出来的映象说出: “您的长孙可用不着我们带坏,就刚刚,女儿带着盼儿进来时,您的笑声可比现在大得多。” 殿内再次被众人的笑声淹没,恍然间,许多旧人都生出了一丝错觉,好似一切都回到了以前,沈琼华没有出嫁前,太后的宫殿内从来不缺笑声,几个弟妹在沈琼华的照拂下每日都是嘻嘻哈哈的。 虽然因此闹出不少乱子,但那也是一段令人心向往之的时光。 说笑过后,三人也没忘记正事,在将名单大略都看了一遍后,沈琼华将书册往茶桌上一放,端起茶盏递给说得口干舌燥的沈妙仪。 瞥了一眼才看几眼便将册子放下的太后,平静地问:“母亲已经有了心仪的人选了吗?” 太后放下手中的茶盖,闻言没有否认,看向沈琼华说:“当然。” “挑选合适的皇后不能只看家世,但也不能完全不看,你两个妹妹嫁的都是寒门子弟。” “世家贵族近几年,与皇家的关系日益淡薄,虽说还有镇国公这个老臣,但其他世家还是有笼络的必要的。” 太后说得越多,沈琼华的神情便越认真,眼底的笑意散去,心中是认可太后的这番话的,因为这也同样是她的打算,问题在于——“长安世家小姐数不胜数。” 她抬眸,眼底闪过一抹暗色:“不知母亲打算以何种方式臻选?” 在两人的一致同意下,她们放弃了为皇帝选妃形式的大比,希望能用一种更不动声色的方式来挑选品格相对的人,这样即使落选,那些小姐们也不至于太过没脸,影响日后婚嫁。 就在问出这句话时,卫尚仪忽然出声,上前低头恭敬地答道:“关于这事,便由奴婢为殿下解释吧。” 沈琼华起了兴致,在太后的默许下,卫尚仪唤人拿来了卷宗,四副图画在三人面前徐徐展开,与此同时,一同明朗的还有太后的计划。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宫女已经上前换过三次热茶,半个时辰后,卫尚仪才停下解释,在太后赞许的视线中捧起茶杯轻抿了一口。 沈妙仪人已经呆在了位置上,在沈琼华的轻微触碰下才回过神,后知后觉地瞥向了低眉顺眼的卫尚仪:“这安排,实在缜密,没想到这女子竟有如此过人的聪慧,怪不得年纪轻轻便胜任五品女官。” 卫尚仪听后,脸上没有喜悦之色,只是将头垂得更低:“长公主殿下过誉了,只不过是职责所在。” 太后朝着碧云使了个眼色,碧云登时便会意,给所有女官都发了一个荷包,而卫尚仪的荷包自然是最厚的一个。 “二娘夸你,说明你值得夸,这些银子权当给你们吃茶用,这次的事情办好了,我还有重赏。” 这话一出,女官们无不欣喜,规规矩矩地谢恩:“多谢太后娘娘。” 太后连连点头,非常满意,大手一挥地下令道:“好了,都散了吧。” 女官们恭敬行礼后,纷纷从殿内退了下去。 恰好此时,孟思源也带着在外面野了一圈的沈盼回来了,两人的发丝都有些散乱,衣物上还沾着不知哪里来的草叶。 “哎呀你这孩子!”沈妙仪面露担忧地迎了上去,伸手摘下沈盼发髻上的叶子,对着孟思源嗔怪道: “你怎么能带着你表妹到处乱走呢,万一伤着了可怎么好?” “母亲放心。”孟思源微微喘着气,虽然身体有些累,但他那一双眼眸亮晶晶地,显然是意犹未尽: “盼儿表妹很聪明,孩儿差点输给她好多回呢。” 沈盼不满地别过头,孩子气地一字一句道:“不是差点,表哥就是输给我很多回,而且他会耍赖!” “没被发现就不算。” “才不,我发现了,是表哥不承认!” 看着两个孩子又要吵起来,沈琼华及时岔开话题,说: “好了好了,都是一家人,不必这样剑拔弩张的。” “盼儿,快到母亲这来。”沈琼华拍了拍自己身侧的座位,沈盼便立马迈开小短腿,一屁股坐到她身边。 沈盼被她揽在怀里,看着她浅笑的容颜。 “今日我们要留在阿婆这里用午膳,盼儿要和表哥一起坐,听到了吗?” “我不要,我想和阿婆一起坐。” 沈盼撅着嘴,对孟思源耍赖的事耿耿于怀,再也不肯相信这个大骗子。 孟思源的脸上看不见多少慌乱,反而笑眯眯的,不住地盯着沈盼看,被瞪了也不生气。 “还笑。”沈妙仪不满地拍了拍他的头,厉声道:“还不快和你表妹道歉。” 在沈妙仪那仿佛要吃人般的注视下,孟思源终于迈开步子,在沈琼华微微讶然的眼眸中,蹲在了沈盼面前。 沈盼坐在位子上,双脚悬空碰不到地面,下又下不去,只好就这样被强逼着和孟思源对上视线。 男孩的视线专注而认真,唇角勾起笑,身上却全然不见之前漫不经心的敷衍,之前的孟思源虽仍是笑着的,可眼底偶尔也会露出一种极淡的疲惫。 沈盼一时也怔住了,心中觉得这样的孟思源有些陌生。 “母亲说,我过几日也要像其他世家的公子一样,去学堂念书。” 孟思源看见沈盼眨眨眼,歪着头 不是很能听懂学堂是什么地方。 “那时候,我可能就不能像现在一样常常进宫,我家和你家一样,没有别的弟弟妹妹,所以今日和你一起玩,我很开心,多谢你。” 说完,孟思源起身,衣诀翻飞,正欲退开,衣角却被人猛地拉住。 “那个……” 沈盼拉着他的袖角,孟思源回头,发现女孩低着脑袋,看不清她的神情,只能听见她细微的声音。 沈盼咬着嘴唇,像是下定决心,抬眼的瞬间两人目光相接,女孩的眼眸清澈而深邃,如同山间流出的清泉,不带一丝杂质。 “不用谢,你是我表兄,是家人不是吗?” 孟思源径直呆住了,神色错愕的站在原地,好似变作了一座雕像。 沈妙仪看着两人,手中不断地扯着自己的帕子,眼神飘忽不定地上前: “好了好了,既然和解了,我们便准备用午膳吧。” 孟思源被沈妙仪拉开,沈盼扯着的那一小片衣角也被抽出,眼神浮现出几分茫然。 沈琼华及时拉住了女儿,将她抱在怀里柔声哄着:“好了,和表哥和解了就好,你想陪阿婆就陪吧。” “不。” 女孩爬起来,抱着母亲的脖颈,声音稚嫩却十分笃定地说:“我也要去上学堂,我要和表哥一起在学堂玩。” 孩子的世界很单纯,沈盼以为,孟思源的意思是他要去学堂玩,所以以后没法到皇宫玩了,既然这样,沈盼便觉得自己也去学堂玩不就行了。 沈琼华抱着女儿,手掌抚过她的背,神情有些复杂!“盼儿啊,学堂不是玩的。” “那是什么?” “那是……” 沈琼华沉默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和沈盼解释,她才会了解那个地方到底是什么。 太后的目光在两个孩子间转换,眼底藏着一抹狡黠的笑,她捂着嘴,终是忍不住笑了出来,笑声自口中溢出,难以遮掩。 “哈哈哈,无事无事,孩子们喜欢动是好事。” 话音落下,沈盼被太后捏了捏脸颊,她靠在母亲的肩膀,听到太后说!“既然盼儿这么舍不得思源,正好,她也到了启蒙的年纪了。” 沈琼华眉头紧锁,听太后的话头,恐怕是要让沈盼去宫外的书院,下意识地想要开口回绝: “母、母亲,盼儿才六岁呢。” “这有什么?”太后慈爱地笑起来: “华儿你当年启蒙的时候不也是六岁吗?何况盼儿既然是我们大周的郡主,总不能对大周的风土人情一无所知,去开蒙上学,就我看来很好。” 沈琼华神情一滞,抱着沈盼的手也紧了紧,将不情愿写在了脸上,沈琼华实在不愿意将沈盼送到宫外,她们才回长安,这种行为在她眼中无异于将孩子推进发狂的牛圈。 沈妙仪看她情绪不大对,赶忙上前打圆场,赔笑着说:“母亲,盼儿还这么小呢,何况也是刚回长安,不必如此心急。” 太后看看沈琼华,又看看沈盼,知道是无法强求的,她也不是什么铁石心肠的人,索性摆摆手:“那便罢了吧,既然你们都不肯,正好让盼儿在我身边陪我。” 沈琼华顿时松了一口气,那过帕子擦去掌心泌出的细汗。 可下一秒,一直站在一边默不作声的孟思源走上前,朗声道:“姨母若是想要盼儿表妹留在身边,倒也简单。” 在场所有人的目光一时都聚集在了孟思源身上,而他却只是神色淡然地转身,望向沈琼华,说: “听闻先前姨母幼时,外曾祖父为了三个女儿,特意在宫中建了一书院,聘请夫子教授公主课业。” “既是如此,那为何不让盼儿表妹在宫中开蒙上学呢。” 沈妙仪眼中闪过一抹迟疑,说:“可那处书院早就废弃了,自三娘及笄后,宫内便再没有需要教授的皇子,夫子们也被赏赐了金银返乡养老。” “这有什么要紧。” 孟思源的话点拨了太后,只是一瞬间,她便想到了应对之策:“思源说的对,夫子走了再请便是,何况皇帝马上也要封后,到时候皇宫内可会有不少儿啼声,早些预备着也应当。” “就这样决定了!” 三言两语,一件事便被定下了,而身为提出这个建议的孟思源,也被太后指名,要来宫中和沈盼一同念书。 沈盼十分高兴,拉着太后的手好一番感谢。 沈琼华神色复杂地看着欢呼雀跃的沈盼,这孩子还不知道她即将面对的是什么,不过……罢了。 18. 春日宴 半月后,到了宴会举行的那日。 晨光初透,太液池水波光潋滟,微风拂过的瞬间掀起万千碎银,湖畔栽着颗杨柳,柳枝好似少女的发丝,垂在池畔,留下一池青绿。 湖上水榭内,食案依次排开,青瓷碟中盛着时新鲜果,上头还存着露珠,远处丝竹声起,清越悠扬。 世家小姐们纷纷乘湖上小舟来到湖心水榭中,衣香鬓影映着碧水蓝天,惊起远处的几只白鹭,消失在晨曦中。 这次收到太后举办宴会的邀请帖,长安城内可是激起了好一番浪潮,当今圣上尚未立后,很多家中官职不高的贵女们很难接触到这个阶层,这场宴会无疑是在太后娘娘面前留下好印象的机会,一时间所有人都铆足了劲。 因为太后还未到,客人尽可自便。 有些人已经入席,享受平时难以吃到的珍奇鲜果,而大部分贵女则是倚栏而望,观赏这大好春光,远处瞧着,衣诀翻飞,年轻的少女们嬉笑打闹,令人心向往之。 沈琼华与沈妙仪二人携手,缓慢地穿过长廊,远远望见的就是这番绮丽的景色。 这日沈琼华没有再穿她最喜的红衣,而是一身藕荷色的月白纱捻珠折裙,鞋面上的大颗明珠随着莲步轻移散发着柔和的光,发间的珍珠步摇轻晃,灵动又优雅。 乌黑的发髻上簪着一朵娇嫩的魏紫,今晨刚刚绽开的鲜花还散发着清香。 她望着湖上的妙龄少女们,一双美眸中眼波流转,轻摇孔雀羽扇,叹道: “果然,宫内就是缺少这些灵动鲜活的少女,少年人身上的灵气真是倾国倾城啊。” 沈妙仪见状不由得掩唇轻笑,身上的宝蓝洋缎子襦裙随动作摇曳,散发着淡淡的幽香。 她挽着沈琼华的手,笑道:“这话也就大娘你没法说,即使过去了那么多年岁,大娘可依然是艳色绝世、天资国色呢。” “到时,怕是一众贵女都要被大娘迷倒了,可还如何选合适的皇后呀。” 沈琼华唇角一勾,眼中透着笑意:“就你会讨人欢心,人再美不还是会老,看着这些年轻人,我总觉得心情舒畅,好像自己也还是个少女似得。” 听她这般说,沈妙仪也望向那人群,眼眸中闪着艳羡的光芒:“是啊,都过了那么久了,以前我还以为,不会再有和大娘漫步廊上的时光了。” “好在你回来了,说来,长安的贵女们都还不认识你呢,要不要今日好好结识几个?” 沈琼华摇摇头,唇角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不了,都是未出嫁的姑娘,和我可能聊不到一处去。” 两人闲聊着,逐步走近。 水榭内的少女们也注意到正在朝这边走来的两人,隔着老远就在不断打量,几个少女聚在一起,好奇地张望着: “快看,快看,那是长公主们吧?” “不是说宝安长公主随驸马一同离开长安了吗?怎么有两位?” 另一个少女用手上的帕子轻拍了一下那个提问的人: “你傻呀,别忘了定国长公主也在宫内啊,这次的宴会可是太后娘娘举办的,她当然会来了。” “啊,可是定国长公主不是还在服丧吗?也能参加宴会?” 长安大部分人只知定国长公主重情重义,即使和亲回朝后也依然为驸马服丧,却不知自上次太虚观内一行后,沈琼华便脱了丧服,彻底与逝去的夫君划清界限。 二人走进水榭内,世家小姐们瞬间安静下来,议论声霎时间散得干干净净,低头对两人行礼问安。 望着众人拘谨的摸样,沈琼华轻启唇角,笑道:“诸位不必多礼,请起吧,今日我不过与众人一样,都是受邀而来,还请不要拘束。” “是。” 沈琼华与沈妙仪携手入席,分坐在最上座的两边,宫女在两人落座的瞬间熟练地送上净手的绵帕,还有冰镇好的果子。 “还未入夏,便已经用上冰了吗?”沈琼华摇摇头,对宫女嘱咐了一句:“别给盼儿用冰果,她身体受不了寒。” “是。” 宫女放下果盘,退到一边。 人群中有些贵女对上了视线,早就听闻定国长公主将自己带有异族血脉的女儿回到了长安,还给那孩子上了族谱,随国姓,现在看这个传言是真的。 她们也不敢说闲话,只好也入席,有些少女年纪还轻,在两位长公主面前也依然敢低声闲聊,沈琼华和沈妙仪都没有阻止。 是她们自己说的希望大家自便,没有忽然跳出来制止客人闲聊的道理。 沈琼华放下杯子,视野中忽然被一片衣角占据,有一少女在同伴的怂恿下,终于敢上前,缓步来到了她面前。 少女穿着鹅黄的梨花裙衫,眼睛大而圆润,像是一只猫儿般,脸颊上是浅浅的粉红,容颜清丽,人比花娇,望着沈琼华的目光既羞涩又羞涩又藏着一丝掩不住的崇拜。 “长、长公主殿下……” 沈琼华注视着少女的眼眸,看着她害羞的样子觉得有几分有趣。 “你是——?” “臣、臣女家父是从六品侍御史许大人。” 许大人? 沈琼华别过脸瞥向了沈妙仪,沈妙仪开口提醒:“就是那位,曾经是太子詹事的许凛许大人,这是他家六娘。” 经她这么一提,沈琼华倒是记起来了,当年太子去得突然,太子府所有官员都被囚禁清查,不少人差点被波及。 沈琼华那时虽然伤心欲绝,但是也不忍心与太子朝夕相伴的官员蒙难,便出手安置了几位,这为许大人可能也是其中一位。 这般想,她对这位许六娘的眼神也稍稍柔和下来,用目光安抚她,说:“原来是许大人家的女儿,怪不得如此可人,不知找我何事?” “不,臣女只是感恩长公主与家父的恩情,所以准备了一份薄礼。” 说着,许六娘从自己的香囊里拿出了一朵绢花,绢花被制成了小巧玲珑的梨花状。 长安城内喜好摆放鲜花之风人人追随,珍奇花卉不仅仅是作为观赏,作为生活中的一个不起眼的小细节,往往体现出的是主人家的财力和权势。 可也不是每一家都能养得起珍希植培,于是便出现了这种用绢布和丝线制成的花朵,既可以当作观赏物,也可簪在发间。 而这一朵—— “这一朵,是臣女自己做的,听闻长公主殿下最爱牡丹,可惜臣女没什么机会能近距离观摩牡丹名种,不知其真正的摸样,便照着家中的梨树制成了梨花,略显微薄……” 忽地,许六娘眼底闪出几分焦急,连忙解释:“不是一定逼长公主您收下的意思!是、是臣女仰慕您的义举,小时候便期盼着,能见您一面,神佛保佑,让臣女美梦成真。” 她还未说完,沈琼华便了然这女孩的来意,那眼眸中的崇拜令她动容,使得沈琼华忍不住为这个纯真的孩子做点什么。 在小姐们的目光中,沈琼华竟然对着许六娘伸出了手,许六娘的神情凝固了,只剩下身体的本能,将自己的手放入对方的掌心,被她拉至身边。 许六娘蹲下身子,由着沈琼华从她手中接过那枚绢花,神情认真地亲手为她簪入发间。 女人红唇轻启,一双眼眸好似能勾人摄魄,只要对上,就再也不想移开,恨不得一直让对方望着自己。 “娇艳的花朵,自然也该配娇艳的美人,许家竟有如此出色的女子,可见许大人平时教导有方啊。” 说着,沈妙仪也赞许地点点头。 沈琼华轻笑,摇摇手中的羽扇,语调带着一丝从容与慵懒:“说起牡丹,我宫中的牡丹也快到盛开的季节,到时我好好挑上一盆名种,赠与许小姐,以示嘉奖。” 巨大的喜悦将许六娘冲的意识恍惚,长公主宫内的牡丹可都是从洛阳运来的名种,一盆之价不下百金,何况由定国长公主亲口赠礼的殊荣可不是人人都有。 一时间不仅是许六娘呆住了,在场的其他人也呆住了,在短暂的沉默中,许六娘终于回神,激动得快要哭出来,连忙谢恩: “多谢长公主抬爱!” 话音未落,身后的一帮小姐瞬间也朝着沈琼华一拥而上,将她团团围住,好似一群灵巧的蝴蝶、香风阵阵: “长公主殿下,家父也对您赞赏有加,我们齐家——” “还有我们赵家!”“孙家!”“李家!” 一帮人卯足了力气想要在定国长公主面前留下个好映象,牡丹不牡丹 的都还好,重要的是现在定国长公主深受皇帝看重,她本人将来也会成为皇室的代名词,在她面前混个熟练是件无本万利的好事。 沈琼华觉得有几分无奈,面对着众人的簇拥,她生出一分愉悦同时也感到头疼,不过下一秒,不知是谁喊了一句: “那是太后娘娘吗?” 周围霎时间安静下来,众人朝着廊上望去,果然看到了另一道身影踏上长廊,朝着这边走过来。 所有人的视线都看了过去,因为这一回,来的人是整个皇宫内最尊贵的女人——太后娘娘。 但是,忽然有人出声询问:“太后娘娘身边那位……是国师吗?” “哐当!” 沈琼华手里的茶盏不慎被打翻,茶水淌了满桌,差一点沾湿了她的裙摆。 宫女们上前,急忙替她收拾着,沈琼华浑然不觉,抬眼望向了长廊的尽头。 太后发髻上的金凤显目,一身墨绿羽缎长裙,碧玉佩系在腰间,随着步伐微动,稍显温和从容。 而她身边,长珏高出太后整整一头,一身白袍不染纤尘,腰束一根玄色锦带,悬着一枚羊脂白玉梅花佩,乌发用一根玉簪束起,通身清冷,好似一只孤山仙鹤。 有这摸样的,不是国师又是谁。 沈琼华皱着眉,耳边不断传来贵女们议论的细碎声:“那位是国师?太年轻了吧?” “当然了,他可是前任国师的关门弟子,我跟着父亲去太虚观的时候偶然见过一面,就是国师,错不了。” “但是国师来这干嘛?咱不是赏花宴吗?他不是一向不会出席这种场合吗?” “你笨啊,说赏花你就真以为咱们是来赏花的?” 她啧啧摇头,一脸恨铁不成钢的别过头去,只留下另一人一脸茫然。 所说名头上是叫赏花宴,但长安城几乎人人都知道,太后不是个喜好热闹的人,她突然举办赏花宴,自然是为了给当今圣上挑选皇后,至于国师会来,估计是想从贵女的八字下手。 沈琼华看着那抹身影,有一抹冲动涌上心头,那日冲动之下的一巴掌不断在眼前闪烁,男人错愕的神情,那种好似敲碎冰面,透过坚硬的外壳抓到他这个人时,才知晓——原来他真的不是一块石头。 那一瞬,涌上心间的情绪到底是什么呢? 明明已经和对方达成了交易,明明对方并没有什么地方对不起自己,可为什么,每当她看见对方时,心中总是涌现一抹怒意,不断怂恿她去伤害他。 沈妙仪看到她忽然深吸了一口气,关切地看过去,问:“大娘,你怎么了?可是身体不适?” “不。”沈琼华咬着牙,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努力表现得若无其事:“我没事。” 对话间,太后和国师已经来到眼前,二人走进水榭,出于恭敬,长珏稍稍落后她半步,落在太后的左侧。 “见过太后娘娘。” “见过国师。” 众人对着来人礼貌行礼,沈妙仪也站了起来:“大娘,我们该迎接母亲。” 沈琼华紧皱眉头,扫了一眼一旁的长珏,最终还是起身,和沈妙仪一同搀扶着太后坐在了主位上。 “好了,大家都别站着了。” 太后扬着和善的笑容,目光扫过在场的众人,满意地点点头:“都快坐吧,今日国师只是赏我个面子才来赴宴,算是匆忙了,来人,快点给国师安排席位。” “是。” 宫女们抬来食案,在沈琼华的下首备了个席位。 长珏面部表情地拱手行礼:“多谢太后。” 沈琼华望着那一方食案,神色略显不自在,却又不好当场发作,闹出长公主与国师不和的丑闻,到时候当年的事不知道是否会被翻出来,只好忍下不作声。 长珏在席位上坐下,挺直脊背。 在他这个位置,恰好可以看见沈琼华的侧脸,和那么一小点朱红的唇瓣。 如天鹅般优雅的脖颈上未带任何颈饰,藕荷色的衣领衬得那皮肤好似晶莹剔透的莲子,散发着动人的色泽。 他垂下眼,如之前千百次那样,在沈琼华的身侧隐匿自己的身影,将自己当作对方的一部分,像一件装饰品那样理所当然。 19. 丝帕 既然宴会的主人来了,宴会自然也将要开始,贵女们纷纷落座,沈琼华与沈妙仪也重新回到位置上,坐在太后的两手旁。 宫女依次端上茶点,用当季鲜花制成的点心承在白玉般的瓷碟内,茶杯中更是上等的碧螺春,这个季节刚制成的香茶,长安内可谓是千金难求。 贵女们的反应各不相同,极大部分的人对此都是一脸艳羡,觉得皇宫果然是这人间仙宫,什么样的好东西都有,即使拿出来举办这种规模的宴会也是丝毫不心疼。 沈琼华端着茶盏,垂下的眼眸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下面的人的反应。 有一锦衣女子,穿着暖黄的衣衫,五彩绣线绣成的雀鸟栩栩如生,衣袖下露出的肌肤细腻如玉,举手投足间尽是端庄优雅,即使看着皇宫内的点心和茶叶,也是反应平平。 只这一眼,沈琼华心中便有了数。 王晚晴,出身太原王氏,家中极擅经营,长安城内众多商铺都是她家的资产,其身家绝不逊于一为郡主,甚至是一位亲王,看见这些茶点,自然是觉得不甚稀奇。 而另外一位…… 沈琼华放下茶盏,重新拿回孔雀羽扇,轻掩自己的面部,瞥向另外一边。 女子坐在稍偏一些的位置,一袭天水碧纱衣,浅金色的丝带编织成蝴蝶固定在衣领上,发间的桂花散发着淡淡的清香,这一身倒是清丽脱俗,不同于其他人。 女子低着脑袋,即使贵重的差点摆在眼前,她也没有去碰,只是将手放在双膝上,不知在想着什么似的。 这位,她倒是不是很能辨别出来是谁,正欲望向沈妙仪向她求助,忽地,太后却在这时突然出声,张嘴朝着那位女子说道:“弄玉?” “嗯?” 被唤作“弄玉”的女子懵懵地抬起头,这才意识到是谁在叫自己,一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了她身上,刚抬起的头瞬间红透,像个苹果。 “啊,是、是,太后娘娘,请问有什么吩咐?” 太后看着她因为害羞而涨得通红的脸,心生几分怜爱,温声道:“可是茶点不合你的胃口?为何不用些?” “不、不是的!”崔弄玉将头摇得极快,眼神不断地乱瞟,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地方盯着,舌头听起来差点打结:“臣、臣女只是有些、有些不适,太后娘娘准备的茶点很好,臣女不是不喜欢。” “好了好了,看你,吓得像只猫儿似的。” 太后调笑着,毫不掩饰眼眸中的慈爱:“快些用点吧,你的身子太弱了。” 崔弄玉得了令,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拿起茶杯便往嘴里送,谁料喝得太快,被呛得只咳嗽。 在座的其他贵女看着这一幕,脸色都有些不太好看,但也没过分在意。 沈琼华看着对方呛红的脸,抬手将自己的帕子递给了身边的宫女,宫女立刻会意,快步将帕子送给了下座的崔弄玉。 崔弄玉接过帕子,眼神错愕地看了过来,沈琼华轻轻一笑,不再抬眼。 长珏沉默地坐在一边,在看见沈琼华将自己的手帕递给宫女时,凝视着那划过宫女掌心的指尖,手指无意识的摩挲着指腹。 一直退在一边的卫尚仪忽然向前走来,步履沉稳地站在了太后的右侧,平静地望着席间众人说道: “太后娘娘有令,今日是开春以来殿下举办的第一场宴会,为了祈求春种风调雨顺,庇护黎明百姓。” “还请诸位用从司苑司新开花的花束,亲手制成一插花之作,由太后娘娘和两位长公主亲自挑选。” 说话的同时,宫女们依次进入席间,将食案上的碗碟撤下,摆上数种新鲜花卉和插花用具。 “胜者的作品将会被太后娘娘摆上祭坛,与太后和陛下一同祈福。” 贵女们先是疑惑,面面相觑,不知太后为何忽然要她们插花,但总归是为家族争脸的好事,恰巧也满足了她们要在太后面前露一手的目的。 贵女们纷纷着手开始挑选花束,为显公平,所有贵女用的都是同样的花卉,共计十种,都是司苑司培育的名种花卉,朵朵娇艳、不分伯仲。 沈琼华坐在座位上,身为和太后一起挑选的人,她不必自己侍弄花草,案上却也放着几朵。 她伸手拿起一朵,那是洛阳新培育出的名种牡丹,名为玉芙蓉。 牡丹盛开后花瓣极宽,层层叠叠地花瓣好似少女的裙摆,在阳光下呈现出玉一般的温润的质感,明黄的花蕊像一颗颗叠起的稻谷,被花瓣温柔地拢住。 不知不觉间,沈琼华的唇边溢出一丝笑,偏头正巧对上了太后的目光,瞬间对太后的安排心领神会。 这样的花朵,简直就像是只长在仙宫瑶池内似得,光是看着人的心情就会好不少。 鬼使神差地,女人伸出指尖,莹润的甲盖染着的朱红蔻丹已经渐渐褪色,化为了一种极类似玉芙蓉花瓣般的色彩,手腕微抬,一片花瓣就这样被摘了下来。 这样一朵花,从尚宫局培育,从一个花苞到开花,不知道有多少人费劲心血,现在却被一个人轻巧地扯散。 而沈琼华还没有停下,第二片、第三片,一直到花瓣被揪秃,只剩下一截光秃秃的茎叶,女人的脸上终于绽出满意的笑。 对,就是这样。 美丽的东西总是引人想要破坏,想要将它占为己有,成为自己的东西。 沈琼华将绿茎随手一扔,案上的花瓣被宫女装进香囊里,浮岚在她耳边低语:“奴婢为您制成香囊佩戴。” 她本意并非是为了这个,沈琼华反常的举措引起了有些贵女的注意,她们都是不怎么擅长插花的样子,既然怎么都会输,在这方面自然也不会太认真。 而因此将刚刚那一幕尽收眼底。 当着她们的面,沈琼华点点头,由着浮岚收拾。 她自己则是悠闲地拿起另一朵花。 手指刚搭上花瓣,一道冷肃的语调乍然间传入耳中: “殿下的指尖染了花汁,过会儿还要去选贵女们的花卉,乱了仪容可不好。” 刚逐渐好起来的心情瞬间跳下悬崖,唇边的笑意好似春日的融雪般消失得一干二净,她瞥向落在身侧偏后的男人。 雪白的袖袍铺在地板上,在乌黑的木板上就好似雪花在泥地里一般刺眼,格格不入。 清冷的男人从头到脚没有一处与这个地方相衬的点,不管是那艳丽的花朵还是那些散发着甜腻气息的香囊,都与眼前这个人沾不上边。 沈琼华扫了一眼自己染上花汁的指 尖,欲伸手去拿怀里的帕子,却摸了个空。 帕子她方才派人拿给了那个崔家小姐。 花汁在指尖晕开,没有很浓烈的颜色,只是留下来一些黏黏的汁液,让人很不舒服。 长珏从袖中拿出一方手帕,递到了沈琼华的手边。 沈琼华本想找个理由婉拒,可是众目睽睽之下,她与国师座位本就邻近,虽说帕子这种东西不可轻易借人。 但人人都看到了沈琼华不就前已经将自己的手帕给了出去,乱了仪容。 这种情况,即使接受国师的好意,最多也只是会被人议论国师与皇室关系和睦,何况沈怀瑾本就尊敬国师,沈琼华现在也是受人尊敬的人物——凉也没有人敢议论他们的闲话。 几番斟酌下,沈琼华像是厌烦了,伸手结果丝帕。 雪白的丝帕上绣着一小朵鲜红的梅花,远处看像血滴,近了看又像是姑娘的物品。 沈琼华心中顿生疑惑,眉心微微皱起。 从前长珏从不用这样的帕子,他的手帕永远都是一方耐用的棉帕,只因他喜洁,便用了白帕子,上头没有一丝多余的缀饰,简朴得像是随便用剪刀在布料上裁了一块下来。 她将心中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收拾起来,几下胡乱将手上的花汁擦干净,叠也不叠、甚至不想客套,将揉皱后的手帕交还回去。 心中大义凛然地将此举划为避嫌。 众人都看见了,她没有和国师拉拉扯扯纠缠不清,就算是手帕这种私密的东西也是借用后当场便归还了,绕谁都挑不出错来。 长珏感受到对方将帕子塞进自己掌心时那一刻相触的体温,丝绸帕子被揉作一团,在掌心中慢慢展开,不然纤尘的雪白丝绸上沾上了一些淡粉色的花汁,传递出柔软的触感。 修长的手指叠好丝帕,重新放回袖中,左手手腕上的绷带一闪而过,被袖子再次掩住。 最侧边的一位小姐拿起一枝淡粉的蔷薇,手持银剪不疾不徐地修剪花枝,倏地,视野里有一抹纯白动了起来。 只见一只修长的手捻起了一颗琉璃盏内的葡萄,在净手之后,慢条斯理地处理深紫色果实上的果皮。 莹润的果肉散发着光泽,他动作不快,却很麻利,不到几秒,一枚被剥干净的果肉就出现在他的指尖。 可长珏没有吃,他只是垂下眼,将果肉放进一个空的琉璃盏内,随后接着去剥下一个。 这位小姐没有在意这古怪的举措,只是瞥了一眼就继续专心修剪手上的花枝。 当她修好花枝,国师还在剥。 当她选好要用的瓷瓶,国师还在剥。 当她一切准备就绪,就差时辰到评选时,国师已经剥完一盘葡萄,琉璃盏内果肉堆成了个小山,他的目光放在另一盘鲜果上,将手伸了过去。 可看着旁边堆成小山的葡萄果肉,小姐不禁在心中暗自腹诽:这位国师性格还真的如传闻中的那般古怪,不慕名利也不近女色,活像个仙人。 长珏神情专注,对外面的动静充耳不闻。 卫尚仪瞥了一眼摆在面前的香案,香炉上的香已然换到了第三根,而这一柱香上,最后一抹灰白的香灰被拂面而来的春风彻底吹散。 “时辰已到。” 20. 春花 众人纷纷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宫女上前,从第一排开始,一一将她们的插花拿到近前。 沈琼华陪同太后一起观赏,可其实还是太后的心意要紧,找她和沈妙仪一起来不过是为了公平起见。 顺便随意选两个自己顺眼的,好让此次的宴会目的不那么明显。 第一排,恰好王晚晴和崔弄玉也在其列,第一个拿上来的便是王晚晴的作品。 “太后娘娘,请看。” 宫女将王晚晴的花艺呈上,展现在三人面前。 “这……” 沈妙仪已然看得呆了,眼神恍惚地坐在位置上,痴痴地望着面前的花束。 青瓷瓶中,鲜艳的姚黄牡丹居中端坐,如一位尊贵的当权者。 芍药辅于牡丹的两侧,木兰花安静地立在后方,一朵海棠斜出,不断用自己艳丽的花瓣吸引人的目光,辛夷和棣棠好似两个低调的秀丽美人,即使立在牡丹前也乖顺地低下头,不去争抢属于牡丹的光辉。 各安其位,各司其职。 花香及色彩井然有序,如这人理想中的朝堂——贤者当权,能者辅之,可安天下。 沈琼华的眼眸中闪过一抹惊艳之色,注视王晚晴的目光中多了几分赏识。 王晚晴虽说是手指不沾阳春水的世家小姐,可呈递上的作品却丝毫不逊宫中专司花草的女官。 甚至在立意与花卉的结合上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在孔雀羽扇的遮挡下,沈琼华点点头。 但这一切还是要看太后的意思,这般想着,她用余光看了一眼太后的脸色,唇角噙着笑,说不上厌恶,可显然,这不是她想要的。 在短暂的沉默中,太后开口了。 她脸上挂着和蔼的微笑,语气亲和地说:“嗯,王娘子的手艺本就美名在外,真是无愧你‘金娘子’的美称。” 王晚晴泰然自若地低头行礼,不咸不淡地回:“臣女多谢太后夸奖。” 太后眼底的笑意略微变淡,深色安然地开口:“只是,这尚且是第一个人选,不妨让我们看完所有的人的花卉再定夺吧。” 王晚晴知道这是应当的,总不好一下就决定好用谁的,那其他贵女岂不是白忙活一场? 于是点头应了。 在太后的授意下,宫女拿起了下一个,太后都一一给了些好话,直到宫女呈上了崔弄玉的。 白瓷瓶素净如抹月光,白牡丹与梨花歪着头,顺从地躺在瓶口上,素心兰拥着两种花,好似一只展翅欲飞的蝴蝶。 在微微侧后的地方,竟然藏着一朵嫣红的芍药,宛若一位害羞的姑娘般藏在白牡丹后,被巨大的花瓣半掩,一旁斜倚着一枝桃花,在春风拂过的时候竟生出几分羞涩。 沈妙仪是最先出声夸赞的,她一眼便看出了这花中的少女心思,只是并未当场点破: “哎呀!这白牡丹纯洁如雪,怎的身后配上一朵芍药,看来有些花,不像是咱看到的那般简单啊。” 女人调笑的目光萦绕在崔弄玉身上,引得小姑娘霎时间红透了脸,顿时了然的看向了沈琼华。 沈琼华自然也是经人事的女子,少女那点心思根本藏不过她的眼,轻轻点了点头。 太后满意地连连点头,眼神中对崔弄玉的赏识藏都藏不住:“好好好,年轻人自是不一般的,弄玉也到了年龄了啊。” 太后住了嘴,在崔弄玉的脸彻底红透前及时收手。 再说下去怕是要当场说出目的了,沈琼华知道太后喜欢崔弄玉,据沈妙仪所说,是因着那孩子贤良淑德、为人体贴周到,颇有太后当年未入宫前的风采。 觉得这样的女子定能担得起母仪天下的职责,早早地便相看到了。 沈琼华低头浅啜了一口茶水,不语。 接下来的流程走得极快,太后既然已经得到了心仪的选择,再一一点评贵女们的花卉不过是为了公平所在。 何况这些插花本就不是什么常练就能精进的技艺,全看制作者的玲珑心思,不然即使模仿,也难以模仿其一分精髓。 沈琼华偶尔点评一两句,大部分时间都是在用盘中的鲜果,冰镇过的葡萄鲜美异常,她却只碰过几颗,吃得极慢,像是思绪早就不在这里。 长珏坐在她身侧,神情同样淡漠,太后唤他来为贵女们面相,但他心中清楚,太后真正在意的只有一个人的面相。 唯有沈琼华偶尔出声点评时,他才会抬眼看一眼那吸引她目光的东西。 当众人都已经等了许久时,最后一样花艺终于被宫女呈上来。 “这……” 沈妙仪面露难色,在场的人在看清这花艺的全貌后也同样愣住了。 沈琼华本以为又是一次无聊的点评,岂料抬眼看去。 十种花卉被一根细绳绑了起来,没有任何修剪,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甚至没有插花瓶,简单地一捧直接呈了上来。 这若是放在个寻常的赏花宴上,这样敷衍主人举办的游戏都会被视为不敬和失礼,更何况这还是在皇家宴会上,要是如此简单人人效仿,置皇室的面子于何地? 气氛一时间被冻住,众人看着那敷衍至极的花卉,不少人都瞬间白了脸,更是有人极为生气,怒从中来。 猝然间,不知道是谁忽然拍案而起,大喊道: “这种东西是谁尽显上来的?简直是污了太后娘娘的眼!” “是萧玉珂!我亲眼看到她把花朵弄成这样后就什么都不做了!” 在一张又一张嘴中,这束花卉的主人逐渐明朗,萧玉珂——家父萧秋琨,官任长安县县丞,其名声在长安百姓口中颇为和善。 “呼啊——” 少女缓慢地从桌案上坐起,睡眼惺忪地揉了揉眼睛,浅粉色的坦领半臂杉上用银线绣着大片的杏花纹。 随着她舒展双臂在阳光下闪出淡淡的光,双环髻上垂下两个丝带缀着的银铃,在摆头时晃的叮铃作响。 一双杏眼水汪汪的,宛若一汪清澈见底的清泉,疑惑地看来:“怎么?宴会终于结束了吗?” “萧娘子,太后娘娘再次,你怎敢如此无理?” “嗯?”萧玉珂还迷糊着,茫然地看了一眼四周,太后的眼神冷得像冰,静静地注视着她,在触及这道冰冷的视线时萧玉珂脑子的睡意霎时散去大半,猛地打了个激灵。 “咳。” 卫尚仪笔直地站着,神色肃穆地开口:“萧娘子,请上前来,太后娘娘要问话。” 平静的话语不含一丝感情,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使人心头发紧。 在众人的目光中,萧玉珂从最后一排的位置上起身,缓步走到了前面,对着太后行了一礼:“臣女萧玉珂,见过太后娘娘。” 太后的目光淡淡地从萧玉珂身上扫过,沈琼华看着她那娇嫩纯真的面庞,和淡粉的脸颊,美得像是一朵纯真的芙蓉花。 在冷冽的凝视中,太后缓缓开口:“萧娘子,你呈上这花束,莫非是为了取笑我吗?” 在太后的身边的碧云嬷嬷更是出声质问:“太后可是要将花束奉到祭坛前,祈求陛下安康,山河永固,萧娘子此举,岂不是不敬神明?想要为我大周招致祸患吗?” 这个罪名就稍微有些重了。 沈琼华垂下眼,观察萧玉珂的神色。 即使面对着如此庞大的罪名,萧玉珂的面上却是一丝慌乱也无,而是又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垂眼顺从道: “这位嬷嬷实属是误会臣女了,不知太后娘娘可否开恩,容臣女讲明缘由。” 太后脸色微变,浮现出淡淡的好奇。 沈琼华知道太后不是个心硬的,面对小辈的无礼,也不会随意地乱罚一通,怎么着都会听对方说一说自己的理由。 果然,太后略一思索后,点了点头。 “臣女谢太后恩典。” 萧玉珂再次谢恩,再次抬眼时,脸上已然被一抹坚毅取代,只见她条理清晰、不慌不忙地说:“臣女听闻,太后娘娘要用司苑司培育出的名种前去祈福,以保大周国泰民安。” “只是就臣女拙见,司苑司培育这些花,无论一草一木,必定都是用了百般心思去栽培的,乃是一众人等的心血。” 萧玉珂站得极直,从沈琼华那边望去,恰好可以看见她眼底藏着的坚毅不屈。 “既然都是人的心血,又何必多加修饰、分其主次,上至陛下、娘娘,下至流民巷里的困苦百姓,无一不是佛陀三清的信者。” “尽数奉上,才显神明贤圣,才显臣民信服。” 一气说完自己的缘由后,萧玉珂又担忧会被追责,连忙将头低下:“臣女愚见,还望太后娘娘开恩。” 她五体投地,跪在地上,方才说话时无所畏惧,真到了太后一锤定音时她又不可抑制地感到害怕,身体都在微微发抖。 萧玉珂在赌,赌这个理由足以说服太后,就算说服不了她也可说服在场的其他人,只要有一人觉得她不应受罚,对于这位贤明在外的太后而言,就有人言可畏。 太后盯着地上的少女,眼底情绪不明,场面一度被沉默占据,有些贵女脸上流露出一丝丝动容,有些却依然冷漠。 崔弄玉搅着手里的帕子,内心天人交战,犹豫要不要开口替她说话。 倏地,一阵短促的笑声打破了沉默的冰面。 “哈——” 众人朝着声音的源头看去,却见沈琼华 摇了摇手中的扇子,笑意爬上她的面颊,轻抚鬓发,耳坠明珠映得容色生辉。 沈琼华坦然面对着众人的目光,全然不打算收敛,朱唇轻启:“母亲,这位娘子可真是有趣,女儿想用她做的花卉与您一同祈福。” 太后略微一愣,可沈琼华却侧过脸,望着一脸茫然的萧玉珂,眼底满是赞赏: “何况,关于上苍的心意,在座的各位可有比国师更了解的吗?国师觉得呢?” 这是沈琼华头一遭在大庭广众之下与长珏说话,只是她依然不愿看着对方的眼,这是一种极为失礼的方式。 长珏神色先是一滞,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比起先思考,大脑更像是下意识地做出了决定,语气平静地开口: “殿下所言,依贫道看来,上苍神明仁善贤明,精心制作的插花可得祂垂怜,天然去雕饰的花卉亦可彰显其虔诚,并无不妥。” 一时,连最能代表苍天之意的国师都如此放话,太后便不需要强撑着皇室的颜面,可以就坡下驴将此事轻轻揭过。 果然,太后的眉眼稍稍舒展,手指揉了揉自己的眉心,对着萧玉珂摆摆手: “罢了,你下去吧。” 萧玉珂抑制不住地笑了起来,连行礼的动作都轻巧了几分,轻盈地一欠身: “多谢太后娘娘。” 旋即,她又侧过身,对着两人福身:“多谢长公主殿下,多谢国师。” 沈琼华笑着点了点头,国师神情依旧淡漠。 小小的曲折过后,便到了太后挑选花卉的环节了,没有悬念的,她选择了崔弄玉的花,而原因在座的人都看了出来。 明明作品最为惊艳的当属王晚晴,但太后偏偏选择了自己最喜欢的那个,这次的比赛压根不是考验实力,而是早有人选。 一时,同情与怜悯的目光纷纷落在了王晚晴身上。 王晚晴仍然仰着头,脸上的骄傲不减半分,毫无反应地接受了这个结果,而就在这时,沈妙仪开了口,主动给了个一个台阶: “这位王娘子的插花可真是巧夺天工啊,不成想王娘子除却姿容过人外,心思也是一等一的出挑。” 沈妙仪脸上扬着明媚的笑,赞许地看着王晚情,眼底的赏识藏都藏不住: “既然大娘也选了一个,那我也讨人嫌一些,不若将这个赠与我,王娘子可愿意?” 王晚晴低头福身,语气淡然:“多谢长公主赏识。” 嘴上说着些,实际上却是将“算你们还有人长了眼睛”这一句话写在了脸上,身为世家贵女,她的高傲刻在骨子里,绝不容许他人践踏。 宴会即将结束,各位娘子来了一趟宴会,自然不会让她们空着手回去,进贡的珍珠、瓷器、首饰和绣品,随她们挑选一件拿走。 娘子们的低落顿时一扫而空,满心欢喜地去挑选自己喜欢的东西了。 在众人哄抢之时,上面的四位已经起身离开。 沈琼华没有立刻离开太液池附近,而是在万里无云的天空下散步,看着面前的茵茵草地,池水平静无波,偶有一尾游鱼飞快地掠过池底,掀起一阵小小的涟漪。 她缓慢的迈着步子,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放松的表情。 浮岚小心搀着她的手,生怕她踩到某块鹅卵石滑到,沈琼华悠悠地道: “盼儿午睡醒了吗?” 浮岚抬眼看了看天色,回道:“现在距小郡主睡下不过才半个时辰,按着以往,至少还要在瞌睡半个时辰才行。” “是啊。”提起女儿,沈琼华唇边的笑意又加深了些,说:“长安的风水很适宜盼儿的体质,她过得越来越自在了。” “小郡主是有福之人,又是殿下的孩子,自然回了长安就像回了家乡。” 谈及这件事,沈琼华的眸底浮现一抹苦涩:“想想当年我初到突厥,可就没有盼儿这么幸运。” 浮岚很想问问沈琼华这些年到底过得如何,但却不知该如何开口,更怕触动了她伤心的往事,只好闭口不言,反正现在殿下一切安好,这便够了。 “殿下,还是别往池边去了吧。” 浮岚扶着想要去池边散散步的沈琼华,劝道:“昨儿刚下的雨,池边路滑,可得小心些。” “哪会这么不小心?”沈琼华眉眼弯弯,说:“我想看看池边的鱼,还记得以前我和四郎一起,将太液池的鱼喂得胖的活像个球,左右就在岸边,不会靠太近。” “那些鱼,许是早就已经变成新的鱼食了吧。” 浮岚虽然说出了事实,可她还是扶着沈琼华前往池边,在走过一片树丛后,有一道含着哭腔的声音传来: “国、国师……您近日为何不回我的书信?” 21. 私情 两人脚步同时一顿,站在了原地。 还不等她们有什么反应,那声音便再度响起。 “莫非,是厌弃我了吗?” 这声音…… 怯生生的语气,音色恍若黄鹂轻啼,还带着一点粘软的哭腔。 沈琼华下意识地便觉得耳熟,好像不久前自己听过。 浮岚瞥见沈琼华微微拂动的裙角,伸手扶着她的腰,瞪圆了双眼对着她微微摇头。 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场合,指不定是哪个宫女太监不检点,要是沈琼华闯了进去,难免要坏了声誉。 可沈琼华却不怎么认为。 哪个宫女识得那么多字,就算识得一些,又哪里够写信,至少也是一位女官。 人有七情六欲,女官就算是真有相好,沈琼华也不会说什么,但这人绝不可能是那个国师。 心底涌出一股气,从树丛后探出头,果然在太液池的边缘瞥见两道身影。 一道高大瘦削的白色身影,只露出半边侧脸,线条利落,视线淡淡地落在面前的人身上,透着一种寡淡的疏离感。 这人不是长珏还能是谁? 可对面的女孩,一身熟悉的天水碧纱衣,稍稍低着头,哭得眼尾泛红,晶莹的泪水克制不住地往下落,好似梨花带雨。 长珏的目光向下落,瞥见了被她不断拉扯的帕子,眼神有一瞬的变化,旋即恢复平静。 他语气平静,仿佛眼前站着的不是个人,全然没有怜花惜玉之心:“崔娘子可是认错人了?” “不、不,为何……” 崔弄玉嘴唇止不住地发颤,眼底含着深深的不解与不可置信:“明明我们已经是两情相悦,为何你忽然断了联系?” “难道是太后有意让我做皇后吗?为了你,我即使是上吊抹脖子,也绝不会答应的!” 说着,她就难以保持世家贵女的端庄持重,忍不住朝着长珏扑上去。 长珏侧身,崔弄玉扑了个空,重心不稳险些摔倒,男人伸手抓了一把,提着她的胳膊重新站稳后,便将手收了回去。 沈琼华的眉心微皱,她看着远处,长珏收回手,重新整了整袍角,转身离开。 崔弄玉面上一急,想要追上去,却猝不及防地又滑了一下,待重新平衡好后抬起眼,长珏的身影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迷茫的少女不断地转动自己的头,四下找寻着男人的身影,试图说服自己并非是再一次被爱人抛弃,可是回答她的只有这片大的太空旷的天地,和不断拂过面颊的春风。 池边的那棵柳树被风卷起千根碧绿的发丝,落下的柳絮被流水无情地卷走,不留一丝痕迹。 少女的泪水终于忍不住地夺眶而出,她哭泣着,缓缓蹲下身,此时能宽慰她并给予她一个拥抱的,竟然只能是她自己。 莫大的悲哀席卷了崔弄玉的心,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断往下落,拍打在岸边的碎石上。 沈琼华收回视线,眼中闪着一抹不忍。 浮岚将刚才的一切尽收眼底,感受到沈琼华情绪不对,连忙劝道:“殿下……这、这定然不是真的。” 那可是国师啊,传闻中连一只母猫都没有沾过身的国师啊,怎么可能和高门贵女私相授受呢。 沈琼华当然明白,但: “难道一个尊贵的世家小姐,会无缘无故的和国师产生私交,还互通书信吗?” 浮岚心中了然,崔弄玉是崔家的掌上明珠,倘若这件事不是真的,那她又有什么必要非得和国师扯上关系,用的还是对自己名声最不利的办法。 但倘若是真的,莫非国师真的与这位崔娘子互生情愫,可看刚刚国师的反应,实在是看不出他心悦于她的样子。 沈琼华眨眨眼,陷入自己的沉思中。 可以笃定的是,长珏不可能是崔弄玉的恋人,那崔弄玉的那番情感,加上她口中的书信,又是怎么一回事? 乱成一团的思绪令沈琼华感到下意识地烦躁,刚思考出其中的一个漏洞,一道巨大的重物落水声粗暴地打破了她的思绪。 只听一声“扑通——” 原先崔弄玉站着的地方已经没有了人影,飞溅起的水花升起丈二高,一抹衣角被淹没在水池中。 “有人落水了!” 不知道是哪来的一声惊呼,另一道粉色的衣摆如一只矫健的猫咪,在两人都还未反应过来的一刹那,一头扎进了池底。 沈琼华的心在狂跳,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片池水,向来稳重的表象被打破,不住地拍着身边浮岚的手,焦急地喊:“去叫人,快去叫人!” 沈琼华不善水性,下了水无疑是自寻死路。 但不一会,池面浮现几颗气泡,浑身湿透了的萧玉珂艰难地爬上岸,双臂还死死地拽着已经昏过去的崔弄玉,两个人像落汤鸡般躺到在岸上。 萧玉珂迅速爬起来,对着崔弄玉又是按压又是渡气:“喂、喂!你别死啊!” “你死了我怎么办啊?!那些崔家人死都不会相信你是自己跳下去的!” 要说萧玉珂此时的心情,那真是打翻了调料都不足以形容,明明是想做好人好事,结果人要是没救回来自己也得搭进去。 她欲哭无泪,一边崩溃一边依然用双手按压崔弄玉的胸口。 随着第五次渡气,崔弄玉合上的双眼猛地睁开,翻身呛出喉咙里的池水,整个人剧烈地咳嗽着,让人不忍担忧她会不会将肺部直接咳出来。 萧玉珂连连给崔弄玉拍着背部,鼓励她将呛进去的水全都吐出来,神情忧虑的看着她说: “对、对,先吐出来就好了。” 崔弄玉呛得厉害,好容易将水都吐了出来,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眼神飘忽忽的,手指也止不住地打颤。 现在虽已入春,但池边的风还是冷得怕人,湿透的衣衫粘在皮肤上,将两人的双手双脚都冻得惨白。 “先别说话。” 萧玉珂看她意识都不太清楚了,伸手抱着她揉搓皮肤,试图回暖,但效果甚微。 “哎呀,这、这湿衣服怎么这么重?也没法生火啊。” 这里是皇宫,她们活的不耐烦了在这里生火烤衣服,但又不能脱下来,衣不蔽体的让人看到就完了。 “萧、萧娘子。” 崔弄玉的唇瓣不断的发抖,此刻更是冷得上牙下牙不断打战,从牙齿缝里挤出一个微弱的声音:“别管我了,你快点走吧,要是被人看到就不好了。” “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些!我俩衣衫都湿了,把你一个人扔在这里我怎么解释?” 说着,萧玉珂毫不顾忌地将身上的衣物脱下,她的上裳布料还算轻巧,拧干后披在了崔弄玉的身上,试探着将她拉起来:“走,我们想办法把衣服弄干再说。” “可是——” 崔弄玉眼底透着浓浓的忧虑,开口还想要婉拒,却在此时,一道声音吸引了两人的注意。 “不知两位娘子何故在此?” 沈琼华带着人款步走来,缓缓靠近二人。 地上的两个少女仰头看她,一时都愣住了,不知道为什么定国长公主不仅没有和太后在一起,反而在这里闲逛。 沈琼华冰冷的双眼扫视二人,和席间的亲和不同,使得她们一瞬间便理清了自己现在有多无礼。 上位者对下位者仁善,并不代表上位者会原谅下位者做的一切,现在她们两人竟然浑身湿透地待在太液池附近,该如何解释才能免去自己的失仪之罪呢? 萧玉珂的大脑正在飞速运转,试图寻找一个合适的理由。 说不小心掉下去的?能信吗?况且不管怎么样,以这种模样出现在定国长公主面前算是丢人丢大发了,但是殿下在席间很喜欢我的花,所以应该可以饶恕我们吧? “殿、殿下……” “浮岚。” 在萧玉珂试图开口解释前,沈琼华已经淡淡的出 声,对着身边的宫女吩咐道:“两位娘子玩闹间不慎落湖,派人取披风来,将她们带回长乐宫。” “是。” 就这么轻飘飘的一句话,顿时给这件事定了性。 直到宫女为二人取来披风时,瘫坐在地上的二人才猛然回神。 崔弄玉和萧玉珂茫然地看了对方一眼,她们不知道为何定国长公主会帮助她们,是出于一片好心,还是她就一直在旁边看完全程闹剧呢。 若是后者…… 崔弄玉的脸白了又白。 沈琼华对二人的揣测浑然不觉,带着人回了长乐宫。 一进殿门,浮岚便将二人带下去旁边的侧殿。 宫女们呈上了两套衣衫,浮岚站在屏风外,对着已经换上雪白中衣的二人出声询问:“还请二位娘子见谅,宫中合适的衣衫只有长公主殿下当年的旧衣,不知是否介意?” “不、不介意。” 崔弄玉舌头打结,心脏狂跳不止,即使是旧衣也是公主的旧衣,由专人保养存护,她们哪里敢介意。 待换好了衣物,浮岚将二人带去了正殿,在经过西偏殿时还刻意放轻的脚步,回头叮嘱二人:“小郡主在午休,还请二位贵客注意噤声。” 既然都这么说了,那崔弄玉和萧玉珂自然也就只能点头了,在进门前,守在殿门口的流玉戒备地打量着二人,即使有沈琼华的授意,,但她仍然维持着多年以来的警惕心,直到确认二人确实是被邀请来的客人,才低头行礼: “方才殿下在更衣,现下已然备好,还请贵客海涵。” “哈哈……” 萧玉珂干笑两声,从刚才到现在,为什么大家都做着压根没有选择的事,还要对她们做出一副很礼貌的样子啊。 两人心里都清楚,定国长公主绝对不可能信了她自己随口胡诌的理由,萧玉珂的腿抖如筛糠,站在殿门前,眼里浮现着深深的恐惧。 要是长公主殿下知道她与国师有染,要是太后知道她们崔家竟然有了个私相授受的女儿,别说那皇后之位,就算是她的名声、她全家的名声都别想要了,那时他们还能继续在长安里生活都是个迷。 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恐惧霎时间笼罩住崔弄玉,她站在原地,不肯移动半分,死死攥着双拳,指甲嵌进肉里。 “崔娘子?” 萧玉珂朝前走了几步,发现崔玉珂没跟上,回头疑惑地望向她:“怎么了?” 崔弄玉一眼便看清她眼底的困惑不解,或许她确实只是以为崔弄玉是不小心掉进湖中,好心出手相救,而不清楚在那之前发生了什么。 可是……不知道为何,她总觉得定国长公主不是单纯地慷慨,才将二人接到她的宫殿里。 假若真的好心,现在便该送她二人出宫,好好送到各家,才算妥善处置。 特地将她们叫到正殿,只有两种可能。 一种是单纯安抚一番,再送出皇宫。 另外一种则是,定国长公主将她跳湖之事看在眼中,想要盘问其中原因。 崔弄玉光是想着,身上便惊出了一身冷汗,一股恶寒从头顶开始,逐渐传向四肢百骸,使她的眼底蒙上一层阴翳。 忽地,萧玉珂握起了她垂在身侧的手,温暖的手掌传递出属于她的体温抽,崔玉珂抬起眼,撞进一双担忧的眼眸中。 “怎么了?是不是还是感觉冷?” 她们准备匆忙,身上的水虽然擦干了,可还是冷。 崔弄玉一怔,萧玉珂看她不答话,以为是默认,顿时绽开一抹如阳光般温暖的笑意:“没事,我体热,我给你捂捂。” 似乎是那人眼底的纯真,又或许是因为那抹崔弄玉从未见过的笑容,没有算计、没有阴谋、没有需要归还的人情债。阴霾,也没有需要归还的人情债。 不知是否是因此,她心中忽地生出一股勇气,面对萧玉珂的邀请没有出声拒绝,而是抬起脚,跟着她一同走入殿内。 22. 真情 长乐宫正殿内。 萧玉珂牵着崔弄玉走入殿,看见那坐在高处的女人,沈琼华端坐在主座上,原来层层叠叠的宫装已经换下,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襦裙。 她的姿势并不僵硬,和那种为了强撑仪容而摆出的坐姿不同,沈琼华喜好倚靠在扶手上,歪着半边身子,抬着一只胳膊,恍若羊脂玉一般细腻的皮肤从自然下垂的袖口露出来。 女人悠闲地单手拿着一本书册,撑着下巴,一双丹凤眼眼尾微挑,如冬日炽炭,抬眼看来时,清亮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顷刻间震住了走入殿内的两位少女。 萧玉珂下意识地避开了她的眼神,不过很快,她便反应过来,这位殿下不是在蔑视她们,只是坐在那个位置上,或多或少都有一些难以接近的距离感。 这般想着,崔弄玉被她一同拉上前行礼:“臣女见过定国长公主,多谢殿下出手相助。” 沈琼华抬眼瞥了一眼跪在她脚下的二人,放下手中的书册,凝视片刻后扯开一抹弧度:“两位娘子不必多礼,请坐吧。” 两人起身,宫女们及时为她们搬来个木凳,坐在了主座边。 崔弄玉坐在位置上,垂在身侧的手却依然没有松开,执拗地握着不放,好似将对方当做一根漂浮在海面上的浮木。 唯有握着这手,她才能感到片刻安心。 沈琼华的视线在两人相握的手上一闪而过,笑意淡淡地浮在眼眸中,开口说:“萧娘子可是觉得冷?” 话音落下,还不等她开口吩咐,浮岚便带着早早就准备好的姜茶和点心呈了上来,对着两人说: “还请二位娘子用些姜茶,还有这点心,是小厨房新制的热腾腾的消寒糕。” “哇——”萧玉珂那里见过这些东西,宫内竟然连这样普通的点心都制成了小巧的鲜花状,就连用来呈糕点的器具用得都是玉盘,真是奢华。 “那便多谢殿下美意。” 萧玉珂全然不知道什么叫做不好意思,沈琼华的眼眸笑得弯弯的,看着她一气将姜茶喝了个干净,一口一个点心送进嘴里,糕点在舌尖漾出甜意,眼底闪出满足的光。 “萧娘子吃到点心时,真像我的盼儿。” “是吗?” 萧玉珂吃到好吃的点心,心里那点畏惧像太阳下的水珠一样一眨眼就不见了,闻言乐呵呵地说:“是吗,那小郡主必定也是个好孩子,因为我就是。” “哈哈哈。”沈琼华用书册盖着自己的下半张脸,可弯起的眉眼,以及抑制不住从齿间溢出的笑声还是出卖了她,连声夸道: “你这孩子真像我当年的样子,也像盼儿,要是她醒了,还能让她见见你。” 崔弄玉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听着两人谈话,见她一直不吃东西,萧玉珂往她嘴里塞了一个点心,笑眼盈盈地看过来: “怎么样?是不是特别好吃?” 糕点才与舌尖相触,刚出炉的点心还冒着热气,她烫得糕点在口腔里打了个转,但很快糯米的甜味便让她腹中生出一丝饥饿感,嚼了嚼。 “快说说快说说,我没骗你吧?” 崔弄玉对上萧玉珂期待的眼神,有些害羞地点点头。 皇宫里御厨的手艺确实是比外面好了不知多少倍。 三个人就这样闲话了一阵,崔弄玉一开始还戒心满满,可沈琼华从头到尾都没有提一点关于落水的事,相反还同她们聊了许多宫外的趣事,回长安不久的定国长公主对宫外的一切都感到十分新奇。 “真的吗?”沈琼华捂着唇,眼睛睁大,惊奇地问:“原来的花萼楼现在已不是钱家主掌了吗?” “是啊!”讲起这些饭桌上的闲话和小道消息,就没有萧玉珂不知道的:“那钱掌柜前些年私自倒卖了一批奴隶进长安。” 为了营造氛围,萧玉珂还刻意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将脸凑了过去,语调活像个老头子: “这长安谁人不知,陛下登基的第一年便颁布了禁令,不许任何人私自蓄奴。” “但那钱掌柜非认为是陛下年轻气盛,立个规矩只是装装样子,谁料东窗事发后就被流放了五千里,这长安城内最大的酒楼自然也就换了个掌柜。” 沈琼华听罢,眼底也露出一些鄙夷之色:“即使是正经卖身奴隶,也得过了官府文书,确认身份性命,若是私自贩卖良民,逼人为奴,自然该罚。” 萧玉珂闻言眼珠子一转,连连点头将捧哏:“说得好!长公主殿下真是英明神武!和咱们的陛下一样都是大好人!” 沈琼华笑起来,本就昳丽的五官越发明艳起来,说:“你这丫头,说话没大没小的,却很遭人喜欢。” 萧玉珂对此表示十分自豪,爽快地说:“臣女的父亲的长安的县丞,臣女打小就跟着阿耶去领里街坊处理些琐碎的小事,所以这长安城内就没有臣女不知道的!” “额当然了……皇宫除外,这还是臣女第一次入宫呢。” 崔弄玉在一旁坐着,心情也随着萧玉珂讲得那些小事逐渐松缓,看两人聊得开心,她也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 忽地,她的目光转向了沈琼华膝头盖着的那本书册,书册上用墨写着四个字:《太和膳典》 字迹收放有度、简洁大方,板正得像是字帖上的模版字,没有一丝逾距,看不出一丝题字人的个性。 霎时,心中有一股好奇涌现,崔弄玉瞥了一眼便问:“这是《太和膳典》?” “嗯?”沈琼华撑着下巴,勾唇一笑看过来,将手上的书递给了崔弄玉:“崔娘子知道这是什么?” 崔弄玉恭敬地双手接过那书册,两眼放光地翻着书籍,萧玉珂也凑热闹地将头探了过来,咧开嘴说:“这本书啊,长安城谁不知道,这可是国师亲自创编的书。” “专门将各种食物所蕴含的药理,几种不同的食材搭配在一起,能做出改善身体状况的药膳。” 崔弄玉的手指抚上书页,目光划过一个个配方,眼中所蕴含的深情简直是呼之欲出,甚至就连声音都透出一丝感触: “只是这书册只有几本摹品,流传在整个大周,没想到殿下这里也有一本。” 沈琼华的眼眸微微闪烁,脸色微变。 她年少时身体其实并不算十分健康,虽也不羸弱,可每当天寒,总是不可避免地生些小病小痛。 记忆中最严重的,便是十岁那年的连着三日未退的高烧。 沈琼华极其厌恶太医署里的人开得那些药房,黑乎乎的药汁子和粗得吓人的银针,每次生病她身边的人,甚至是自己都要受一场折磨。 在长珏入宫后的第二年,他便想出了这食疗的法子,药膳既美味又有疗愈的功效,有了这法子后,沈琼华吃药的次数显然减少了。 而编纂成书的《太和膳典》也颇有前人《黄帝内经》*和《食疗本草》*的影子。 那年,沈琼华也提议过要将这书册派给专人誊写,制成雕版印刷成书,让百姓得以受益。 可这个要求,却被长珏婉言拒绝了,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她离开后,这本书倒是流传了出去。 崔弄玉和萧玉珂此刻的注意力都沉浸在《太和膳典》中,并未发觉沈琼华这点微乎其微的变化。 崔弄玉聚精会神地翻了好几页,看她那专注的眼神以及严肃地神情,沈琼华差点以为她是想将上面的内容都背下来。 发觉自己的失态,崔弄玉忽地回神,抬眼便对上了沈琼华疑问的眼神,下意识地躲避,讪笑着说:“请殿下勿怪,臣女从未见过这书册,一时出神,让殿下见笑了。” 沈琼华闻言浅笑,语气悠闲道:“无事,只是这本书册乃是故人所赠,不然崔娘子如此珍惜,都想当成见面礼相送了。” “不不不。”崔弄玉大惊失色,手上的书册顷刻间便变成了 烫手的山芋,神色慌张地连连摇头: “臣女已经受了陛下诸多照拂,不管是手帕还是这身衣物,那里还敢再贪求殿下的东西。” 崔弄玉大致是真心拒绝,着急地都快要哭出来的样子,见状,沈琼华也没有再继续逗她,只是笑着说:“我不过开个玩笑,崔小姐不必如此害怕。” 温声安抚好崔弄玉的情绪后,浮岚此时迈入殿内,对着沈琼华禀告说:“启禀殿下,小郡主午睡醒了,正在寻殿下。” “啊,你去好好安抚盼儿。” 听到这话,沈琼华原本歪在椅子里的姿势瞬间改变,坐直了身体整理自己身上的衣物。 两人看着她这般重视小郡主,心中觉得自己也留得足够久了,萧玉珂站起了身,说: “既然殿下还要照顾小郡主,那臣女们便先告退了。” 崔弄玉更是再次恭敬一拜,温声细语地说:“今日之事多谢殿下相助,以后若有能显些绵薄之力的地方,臣女必不推辞。” “我也是!” 沈琼华看着眼神真挚的两人,一时也有几分触动,便派人将两人亲自送出宫外,顺便再告知她们家中皇宫里发生的一切,省的两人在家里遭到训斥。 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沈琼华破天荒的生出一丝感概,浮岚站在她身侧,听见她拉长了语调: “现在的少女,竟然都是这样天真烂漫的模样,当年的我也是这样吗?” 浮岚闻言瞥了一眼沈琼华,下意识地抿紧了唇瓣。 十六岁,及笄才满一年的少女,大周的宠儿,在及笄之礼的当夜,她失去了最为依赖的兄长。 而在兄长故去的一年后,她又前往突厥和亲,嫁给了自己素未蒙面的突厥王子,哪里来的什么天真和烂漫呢。 浮岚深吸了一口气,转而提起另外一件事:“所以殿下,与崔娘子私相授受的当真不是国师。” 沈琼华坐回位置里,将座位上的那本书随手一抛,抛进了浮岚的双手上。 女人倚靠着椅座,裙摆好似花瓣那般铺开,又似是一只振翅的蝴蝶,展露无害的一面。 可她的眼神,沈琼华仰头看着头顶的梁木,眼神仿佛透过屋顶看见外面的蓝天,语调慵懒且漫不经心: “崔娘子口口声声说与她互通心意的是国师,但刚刚书册上的那些字,皆是长珏的笔迹,她竟然浑然不觉。” 关于这个结果,沈琼华不算惊讶,她打心底里认为,像是长珏这种,不为权利和钱财所动,不为爱情和仇恨所影响的人,是不可能与崔娘子勾搭上的。 这种人就适合长在那山野里,不为任何世俗之事所动,像棵大树般生根发芽。 浮岚捧着那书册,心底仍有疑问:“但如果,那人不是国师的话,便是有人在假借国师的名义与崔娘子联系,但目的是什么呢?” 太后并不是老早就决定要为沈怀瑾挑选皇后,崔弄玉不可能被人提前盯上,用以威胁未来皇宫,倘若那人聪明,便会一直抓着崔弄玉不放,她心软,又重情,她有个好的未来对那人也有好处。 “既然不是贪财……” 沈琼华的视线落在自己的丹蔻上,眼神极为淡漠,内里却藏着一抹难以觉察发锋芒,语气中颇有一种危险的气息。 “那便是贪她这个人了。” 旋即,她起身,宽广的袖袍随着展开的裙摆一同落在地上。 浮岚抬脚跟了上去,盯着对方的背影问:“殿下与崔娘子非亲非故,帮助她,莫非是为了陛下?” 毕竟倘若事情顺利,崔弄玉会成为大周未来的皇后,所以现在沈琼华帮她,也算是在为沈怀瑾摆平麻烦。 听见这话,沈琼华的脚步一顿,旋即回过头来,嫣然一笑:“不,那崔娘子不会成为皇后的。” 浮岚微微愣住,还不等她仔细思考这番话是什么意思,沈琼华便走出了正殿。 23. 配否 翌日,凌虚阁内。 侧间的窗户大开着,窗外的阳光明媚,时不时传进一两声清脆的啼叫,漫山遍野开满的不知名野花,清丽的芬芳随着阵阵春风吹入阁中。 窗台上,不知是被哪只鸟儿衔来的草种,窗角有一抹绿意滋生,一朵明黄色野花盛开,被风刮得身子不稳,纤细的绿茎在风中飘摇,好似下一秒就要被折断。 少顷,一双手从窗内伸出,生着薄茧的手指轻轻抵在了花叶的下方,方才还在剧烈摇晃的花朵登时恢复了稳定。 这一阵风,稍不留神便会折断花朵纤细的茎叶,可着对于长珏而言,这风仅仅只能让他的袍角翻飞,不过一根手指便能消弭这场“灾难”。 不多时,春风停了,凌虚阁的大门被人打开,陆去燕带着人走了进来。 长珏收起自己落在花朵上的视线,视线掠过站在前头的陆去燕,落在了他身后的青年身上,那视线没有一丝温度,仿佛只是扫过了一件无关紧要的陈设。 青年低着脑袋,身为太虚观内的道士弟子,他从未见过这位国师,长珏这个人不仅仅神秘在长安城内的人眼中,在太虚观内,他也是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人。 除却他的大弟子陆去燕外,几乎无人知道他在哪里,神秘到几乎他失踪了都不会有人知道。 现在被这样的人叫道跟前,裴尧心中止不住地发怵,至于为什么会被叫到这儿的缘由,三个人都心知肚明。 陆去燕先是对着长珏行了一礼,双眼满是澄澈,泰然道:“师父让弟子查的事情,弟子已经查明,便是这位师弟。” 他侧身,眼神望向落在他身后半步的裴尧。 裴尧眼底先是闪过一丝慌乱,紧接着飞速垂下眼,还妄图垂死挣扎的心被陆去燕接下来的话死死塞住: “这位裴师弟往日负责的便是管理送到道观内的信件,道观中不少弟子的家书都是裴师弟收集再传递,当然也包括师父的信件。” 说着,陆去燕从自己的衣襟里取出一打厚厚的书信,递交到了长珏的面前。 “这是徒儿在裴师弟的房间里发现的,上面的落款均假借了师父的名义,也是假借了师父的名义,这书信才能进得了崔家的大门。” 说这话时,陆去燕神情未变,依然是那副老好人的笑脸,即使这件事牵扯到了他的师父,即使这件事有可能会给崔家小姐的名声带来损害。 他的态度依旧坦然——与他无关,既然无关,便不需要投进感情。 长珏听完他的,未置一词,只是摆摆手,示意自己知道了,让陆去燕先离开。 陆去燕走后,长珏将目光淡淡的转向窗外,留给裴尧一个冷淡的侧脸。 和他猜的大差不差,长珏原先还疑惑自己为什么会和崔家的娘子扯上关系,结果不出所料,是有人在冒用他的名号和山外人偷偷联系。 裴尧原本听着陆去燕将他的事对着国师和盘托出,双腿那时便已经软了,全靠毅力才克制着没有直接瘫坐在地上。 屋内陷入一片死寂之中,空气里静的裴尧都能清晰地听见自己体内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像是某种重物落地的声响,又像是锤子砸在心脏上。 这样的沉默往往比逼问或者愤怒更加让人失去理智,裴尧试图开口,喉咙却像是被无形的手掐住,所有的辩解都卡在喉间,变成了咽下去的津液。 长珏依然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尊石像,死死压在裴尧心头。 直到裴尧再也坚持不住,双腿一软跪倒在地,才听到男人的冰冷的语调:“说吧。” 这简短的两个字在裴尧眼中无异于一线生机,甚至连对方都还没有开口问是什么事前,他便自己一股脑的全部交代了: “求国师宽恕!弟子实在是一时糊涂,才假冒了国师的名义对外递交书信!” 一边说,裴尧还一边连连磕头,眉心登时红了一片:“弟子已经和崔娘子断了往来,还请国师不要迁怒崔娘子!有什么事我来便可!” 他淡淡地看着跪在脚下的裴尧,目光冷冽,说:“你擅自断了书信,那崔娘子据闻好几日未曾好眠,这便是你说的断了往来?” 长珏的语气是极少见的冷漠,还有一丝不易被觉察的怒意,裴尧闻言也只好实话实说:“崔娘子……是去年元旦时,跟着家人上山还愿。” “弟子曾远远地在人群中看过她一眼,但弟子也记得,我们不应沾染世俗之事,并未曾与她搭过话。” 随着揭开过往,裴尧的眼中竟然有一抹复杂的情绪浮现: “后来,崔娘子来信,想要询问一些药理上的事,只因姑娘家不好见人,想着左右国师从不过问尘事,便想求解,弟子知道国师向来不看那些达官贵人的来信,便自作主张帮了些忙。” 说完,裴尧犹豫着动了动嘴,眼神游移:“后来、后来就……” 他没有接着说下去,但长珏大致也猜到了些。 后来便是,在书信的帮助下,两人一来二去渐渐熟悉,那位打小知礼懂事的崔娘子便动了少女心思,裴尧也破了戒律,对她产生了情愫。 可怜崔弄玉一片真心,一直以为与自己互通书信之人是国师,乍然断了往来后一时情急,竟然赶在皇宫与国师单独相见,全然不考虑后果。 长珏扶额叹息,最令他感到头疼的其实不是裴尧,也不是崔弄玉,而是被卷入这样一段关系里。 太后看重崔弄玉他是知道的,况且就他看来,这样一位性格温和,出身世家名门的小姐也堪匹配皇后之位,谁能想到会发生这种事。 现在闹成这样,看来崔弄玉是不会当这个皇后了,崔家虽然家教森严,但崔阁老也不是什么攀附权贵的人。 加上崔家本就是世家,不一定非要一个后位来帮助他们站稳脚跟,这件事十有八/九要告吹了。 裴尧还跪在地上,又是一个重重的响头落下,说:“还请国师开恩,不要因弟子的过错波及崔娘子,这次的事弟子愿以一力承担!” 承担?长珏在心中冷笑,一个皇后没了,他怎么承担? 虽说他面上仍然没有松动,心中却不是很关心这件事,或者说,要不是皇后人选事关陛下的计划,陛下的计划又事关那人,长珏连听都不想听见这事。 和他无关,就算崔弄玉要和裴尧两人私奔,和他都无关,长珏都不会过问哪怕一句。 长珏从不自诩什么慈悲的人,这才是他,一个旁观者。 他低下眼,裴尧正一脸悲壮的注视着他,或许在他看来,自己即将被送到皇帝面前承受他的怒火,又或是被赶出太虚观,他无父无母,只能从此流浪。 而就在这时,长珏破天荒地再次开了口,冰冷的视线停留在他的双眼中:“你为何要和崔娘子断了往来?” “对于一个有私欲的人而言,自己握有未来皇后的把柄,你不该死死拉住,并希冀她能为你带来荣华富贵吗?” “什、什么?” 这话好似涉及到了裴尧从未思考过的领域,一直到长珏话音落下 后好一会,他都没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意思。 长珏所说的不过是最浅显的道理: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 尽管他们是道士,可在这群人中也有不少人对权势钱财趋之若鹜,喜欢受权贵追捧,裴尧身后有皇后做靠山,那下一任国师是他也说不定。 裴尧沉思片刻,旋即,一抹苦涩的笑意爬上他的面颊: “弄玉,她是崔家的娘子,未来的皇后。” “这辈子,我从来没想过自己能遇见这样高贵善良的人,她值得出生在这样的大户家庭,将来嫁个如意郎君、儿孙满堂……” 他低着头,眼底没有一丝笑意,只有满满的哀伤和悲痛,唇角却依然笑着,喉间发出的声音极轻,轻得像是片羽毛: “弟子没有能留住她的福分。” 短短的一句话,裴尧将自己贬进了尘埃里,假如崔弄玉是一块天然的翡翠,那他就是一颗路边的顽石,只有被村头小孩丢着玩的分,那里还能肖想什么未来。 面对这番好似太过看低自己的话语,长珏却语气笃定地说:“看来你还算有点脑子,清楚自己的地位。” 裴尧抬起头,对上一双锐利且无情的双眸。 长珏没有停下,一反常态地多说了几句: “崔娘子出身高贵,善良端庄,若是没有你这件事,她便会是未来的皇后,母仪天下,她的孩子,会是下一任的一国之君。” “但现在,因为你的愚蠢和私心,这一切都无法挽回了。” 这些话,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刀刃,死死扎进了裴尧的心里,裴尧膝行两步,跪倒在长珏脚下,伸手抓住他的衣角: “国、国师,难道崔娘子就因为这个,当不上皇后了吗?” 长珏目光随意地扫过他焦急的脸,双眼像结冰的湖:“倘若她还爱你,那这份心意,对她便是穿肠毒药,早晚有一天会要了她的命。” 崔弄玉心性单纯,和大部分被困在宅院里的闺秀一样,看着那些话本,坚信自己有一日可以嫁给真正的爱情。 若是被夺走这份真挚的爱,她们为了以示自己对感情的忠诚,或是心如死灰,便会自裁。 “你是什么身份?像我们这样的人,是不能和那样尊贵的人扯上关系的。” 男人不含一丝感情的语调似乎变了,掺杂了一丝近乎偏执的狠戾,越说声音越大,好似是想将这句话深深镌刻在心上。 冰冷的话语如乍破的冰面,锋利的棱角自刻入骨髓的寒冷中冒出: “你对她而言只是拖累,是阻拦她得到幸福的拖累。” “哐——!” 大门猛地被人拉开,一个人影快步走入凌虚阁,步履匆匆地直奔这边走来。 陆去燕好似永远不会改变的笑容此时出现了一丝裂痕,他先是诧异地看了一眼,已经跪坐在地上的男人。 裴尧神情呆滞,像是被无情地踏碎了最后一道心理防线,只能茫然地看着不知道哪里,说不出一句话,也做不出任何反应。 但反观对面的长珏,他拿起一直搁置在茶几上的茶杯,将已经冷掉的茶水一饮而尽,说: “什么事?” 陆去燕暂时放下了裴尧那边的事,向来温和地语调此时染上一抹焦急的情绪,目光盯着长珏的脸,说: “定国长公主殿下来访!” “当啷!”长珏放下茶杯的手忽地一松,杯子掉在了茶几上,发出一阵极清脆的磕碰声,旋即一切回归寂寥。 24. 心茧 沈琼华在陆去燕的带领下,再次踏上了通往凌虚阁的阶梯。 “让殿下久等了,国师今日有些琐事缠身,现下已经结束了。” 面对陆去燕不痛不痒的恭敬,沈琼华提着自己的裙摆,心中满是不耐烦,只是没有体现在表情上。 凌虚阁大门打开,在陆去燕充满讨好的视线中,沈琼华踏了进去,一进门,便先看见了坐在茶几边的长珏。 这一瞬,看着和上次所待的地方一模一样的长珏,沈琼华竟不受控制地想起了两人上一次在这里的事。 手掌仿佛幻痛般发出一阵刺痛,她想起了那一巴掌。 长珏从位置上起身,对着沈琼华行了一礼:“贫道见过长公主殿下。” 沈琼华径直从他身侧走过去,也不搭理他的恭维,直直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长珏也没生气,反倒像是早就习惯了一般重新坐回去,熟练地为她斟茶。 “不知殿下今日来访,是有什么事吗?” 和上一次的情形相比,这次两人的气氛没有那么僵硬,沈琼华的姿态也自在了许多,达成初步共识后,至少现在的她会相信长珏是能进行合作的人。 至于宴会上的视而不见,沈琼华倒像是下意识地遗忘了,完全不觉得心虚。 她省略了所有皮里阳秋的客套话,上来就是开门见山地说:“那日在太液池畔,我听见了崔娘子和国师的谈话。” 长珏倒茶的手一顿,但很快,他抬起眼,注视着对面的女人,心中咯噔一下,旋即便飞速思考出了解释的话语,认真地说: “贫道和崔娘子并无——” “我知道你们并无关系。” 她直接略过了大段无用的措辞和复杂的解释,就这样简单了当地表达了自己知道一切。 沈琼华伸出手,白玉般的手臂自袖子中露出半截,从长珏手中夺过了那悬在半空中的茶杯。 手指擦过对方的皮肤,留下一抹痒意,沈琼华浑不在意,将茶杯放在唇边,吹开茶雾: “那崔娘子连你的字迹都认不出来,我知道她必定是认错人了。” 长珏收回手,一脸淡定地点了点头,藏在茶几下的手却抚上了刚刚被沈琼华蹭过的皮肤,止不住地摩挲着那一小片。 “我没想到……殿下还会想到这个。” “为什么不?”沈琼华微微侧着脸,眉头微微皱了起来:“母亲看重崔娘子,但若是她有心仪之人,那便不适合做皇后。” “皇宫内不需要不懂得它可怕的女主人。” 长珏的眼神就没有离开过沈琼华的脸,即使沈琼华没有给他什么好脸色,他也完全不生气的样子。 “不,我的意思是,没想到殿下还记得我的字迹。” 沈琼华握紧了手中的杯盏,本就有些不耐的眼眸中有那么一瞬产生一丝缝隙,好似长珏的话吓到了她,亦或是问住了。 长珏忍下笑,垂眼转换情绪,在沈琼华发火之前老实交代了自己知道的: “殿下料事如神,我确实已经查到了冒国师之名和崔娘子联系的弟子,一切只等带他去陛下面前认罪。” “不、不行。” 沈琼华极为头疼地拒绝了这个提议,她捂着头,一想起昨天的事,她现在还有点后怕:“昨日,在你离开后,崔娘子竟然想跳湖自裁,幸好被人救了回来。” 长珏的眼眸也闪过一丝触动,说:“是我的疏忽,我原以为还有些时间的。” 他查清这件事后,有想过崔娘子会因为感觉被负心人抛弃而想不开,但没想到自己当时的态度会刺痛对方,导致加剧了崔娘子的崩溃。 好似是为了让长珏放心,沈琼华又补充了句: “放心吧,今日我路过崔家时特地去看了崔娘子,那只是一时想不开,小姑娘回过神来,怕是也后怕,觉得自己太过冲动。,自己也觉得害怕。” 大多都是这样,寻死一次不成,便也就没了第二次的勇气了。 沈琼华反倒因此松了一口气,这样暂时不需要担心崔弄玉会自寻短见了。 长珏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唇角露出一丝弧度,不自觉绷紧了唇,语气略显僵硬地问:“看来殿下很喜欢那位崔娘子。” “喜欢?” 沈琼华转动手中的茶杯,看着上面的胎釉,因为过长的年岁而变得粗糙,注意力被吸引了过去。 她很想和长珏说该换一套茶具,但是心中却觉得这样对他的品味指手画脚并不好,还是忍住了,将杯子放回茶几上,回答了长珏的提问: “喜欢,当然喜欢,看着她,还有那位萧娘子,和她们待在一起,我觉得很轻松。” “好像想起了当年的容嫣姐姐和孟霁姐姐。” 一动一静,一欢快跳脱,一端庄知礼。 当她们坐在她的长乐宫时,沈琼华几乎都生出一丝错觉。 沈琼华无意识地陷入回忆中,盯着杯身已经微微出现细密裂纹的茶杯喃喃道:“不知道她们现在如何了。” “殿下不必担心。” 长珏思衬着,将他打听来的事情和盘托出:“容娘子早已嫁人,至于孟娘子……自太子去后两年,她成了女冠,独居在她的故乡庐山。” 沈琼华点点头,语气怅然,眼底藏着一丝动容:“她也没能走出来啊。” 孟霁是当年,沈琼华陪着太后一起为沈秉钧选择的太子妃,孟娘子家世清白,性格温和,和太子感情甚睦。 两人本是人人艳羡的一对爱侣,但谁想到意外来得那么突然。 事发之后,沈琼华不止一次地告诉过孟霁她可以选择再嫁,但孟霁虽然面软好说话,在这件事上却表现出了强硬的一面,严肃拒绝了所有人的劝谏,一意孤行到了决绝的地步。 沈琼华沉默了,她难以想想这些年的孟霁的日子是怎么渡过的,只能无力地问: “她还好吗?” “上次我随老国师前往庐山拜访一位故人时,偶然见过一面,那时的她在教观中的女冠缝制更为精致的垫布。” “那就是还不错了。” 沈琼华笑了,对这个答案很满意。 “好吧,希望我有一日也能再见她一面。” 长珏重新倒茶,只是这回不见沈琼华递到唇边。 “待容小将军因封后大典回京,殿下或可见到容娘子,她的夫君是镇国公帐中的军师,平日里待在边关,不常回长安。” “那也得先封后才行。” 沈琼华无奈地叹气,双眼忽地盯紧了长珏的脸:“那个人,和崔娘子互生情愫那个人,他是真心待她的吗?” “他爱她吗?” 面对这个问题,长珏回答地异常果断:“是的,他央求我不要波及崔娘子。” “说说自然容易——” “不。”长珏定定地看着她,眼神坚定地说: “倘若殿下不来,我是会将他带去陛下面前,交由陛下发落,当然,不会拿崔娘子当由头,只是搅黄了太后的心仪人选,总要有个交代。” 或许沈琼华不会相信,裴尧那时已经做好了被处罚的准备了,长珏看得出那个眼神——他愿意为此付出任何代价。 长珏不会轻易帮人担保,这样讲来,沈琼华倒是好奇了:“看来这男人魅力不一般,连我们的国师大人都被感动了。” “哼。” 长珏短促地笑了一声,笑声自喉间溢出,又被他压了回去,隐藏在层层束缚下。 此时此刻,长珏这个脱俗之人反倒比沈琼华这位长公主更加拘束,而沈琼华总是自在的像是在自己的地盘,这很稀奇,她不是那种常对人卸下防备的人。 沈琼华撇开手里的东西,忽地出声叹了口气,问:“你和四郎在密谋着什么,想借着封后大典召军队回长安?” 长珏沉默了,他不答话。 沈琼华说不上失望,事关国事,她本就没指望长珏可以老实交代。 可真面临长珏的冷漠时,她还是不免感到一丝悲凉。 明明之前她一直对长珏积怨已深,深信对方不想再和自己产生任何交集,现在得到证实后,一抹失落却没来由地占据了她的心。 沈琼华定了定神,在与长珏的对视中率先移开了眼,再次回到公事公办的态度中: “陛下那边不必惊动,本就是八字还没一撇的事,没必要让他为这事费心。” 长珏听出她话里的意思,知道这是沈琼华有意在保护崔弄玉的名声,可这件事难就难在该如何说服太后,毕竟想让崔弄玉当皇后的是太后,不是沈怀瑾。 沈琼华的态度转变自然也引起了长珏的注意,当下心中的犹豫霎时间便散得无影无踪: “陛下欲借封后大典,诏边关将领返回长安受封,镇国公和容小将军都在名单上。” 毫无预兆的,方才还保持沉默的长珏竟然就这样将事情同沈琼华说明了。 沈琼华的眼底有一抹诧异闪过,比起长珏突然的改变,她更在乎那句话所传达出的讯息:“陛下想要召军队回长安?为何?” 如今大周的边防算不上是铜墙铁壁,阿史那·咄曼更是野心勃勃,在这个节骨眼上召军队回长安,对边防有害无益。 但面对沈琼华的质问,长珏摇了摇头,说:“我知道的只有那么多,现在的陛下早就不是当年那个批奏折都要手把手教的青年了。” 就 这番话,听起来是长珏在夸沈怀瑾有自己的城府和计谋,但沈怀瑾的原话其实是: “有些事就不能告诉国师你,告诉你就等于告诉了大娘,你有什么事都不会瞒她。” 自小到大,这种事沈怀瑾经历得还少吗?自己小时候有什么事被长珏抓到了,不到一个时辰的功夫就传到了沈琼华耳中,然后气势汹汹地来训他。 而此时此刻,长珏的所作所为也彰显了沈怀瑾这个觉得是多么英明。 沈琼华点点头,这点信息也够了,没有必要再逼问下去,国事上谨慎些也是好的。 说来也奇怪,她不会怪罪沈怀瑾因为国事瞒着自己,但是长珏要是瞒着自己,不管什么事她心情都不会好。 这般想着,沈琼华忽然笑了起来,好似是在笑话自己的幼稚。 “长珏,你做国师的这几年,应该不是很开心吧。” 这句话完全是出于沈琼华对于长珏的了解,以前长珏见个人都是不冷不热的,将对方当成个木头人,也不管对方身份如何。 即使被指责不懂礼数,也不反驳,每当这种时候,沈琼华就会为他出头,将对方的恶意全都打回去。 这样的人,即使当了国师,也不会受长安那些人的欢迎的,只是维持着各自的体面罢了。 长珏没有反驳,他确实不想做这个国事,没有一件事是他喜欢的。 沈琼华见状,眼底的笑意愈发深,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长珏的神情,语气悠悠:“既然这样,为何不离开长安,随便找个山头隐居。” 这样的日子和长珏才是最相配的,沈琼华这么认为。 听了她的话,内心泛起一阵涟漪,当初他确实是想这么做的,彻底远离俗世,一直是长珏年幼时的梦想,但事实是,这不是个可以轻易达成的目标。 在沈琼华求知欲满满的注视下,长珏说了自己的理由: “当年师父云游前,我原以为他会将国师之位传给大师兄,毕竟他跟随师父的年岁最久,心性也最像他。” “但意外的是,师父最终将国师之位交到了我的手里,我问他缘由,他说……” 苍老沙哑的声音在长珏的耳边响起,语气似乎颇为怅然: 「你本就是俗世之人,即使你想要逃离世俗,但不管是你的身、心,都已经被世俗占据,你不能离开这里,你永远逃不掉的。」 这番话中的意思,长珏直到现在都未能理解,便也没有说给沈琼华听,免得她又为此苦恼。 这般想来,这好像是他们这么多年后,第一次谈及彼此的近况:“那殿下呢?” “近来可好?” 当长珏也主动问起沈琼华的近况时,沈琼华的神色又变得有些尴尬,她不想说自己的近况,一时有些后悔自己挑起了这个话题。 她别开眼,不再看长珏的眼。 长珏陷入短暂的沉默,看清了她眼底一丝不易被觉察出的落寞,只感觉心里被什么东西割开,流出滚烫的液体。 近来好吗?不好,明明回了家,沈琼华还是不好。 她眼神闪烁着明灭的光,忽然问:“还记得我找你要的东西吗?” 长珏点点头,双命藤的解毒剂,他当然记得。 “准备得怎么样了?” “双命藤的无毒化处理极为复杂,师父留下的记录残缺不全,我需要一些时间来逐个试验。” “那就快些。” 面对神色忽然冰冷的沈琼华,长珏没有问任何问题,也没有展现不悦,点点头。 长珏知道自己越界了,他和沈琼华之间,无关个人意志,不过是索取与被索取,给予与被给予,而刚刚,他竟然试图索取真相,这是越界。 每当像现在,他问到不该问的话,沈琼华便会像刺猬一样瞬间竖起全身的尖刺,毫无差别地对准所有人。 于是他温声道了歉:“抱歉。” “道歉就不必了,原因不在你,在我。” 沈琼华心中有一团火,这团火越烧越旺,直至她再也无法忍受,她从位置上站了起来。 长珏抬头仰视她,沈琼华侧着身子,这个角度上长珏无法看清她的神情。 “那个人,和崔娘子情投意合的那个人,可以给我吗?” 长珏没拒绝:“只要你想要。” “你就不问问我是不是要杀了他?” 说真的,长珏不是很在乎,但是说出口的又是另外一番话:“殿下有自己的考量,您不是个心狠手辣的人。” 沈琼华浅笑着,回头看了他一眼。 “不。” 她的神情是长珏熟悉的那抹柔情,眼底却泛着冷意,轻笑着否认:“其实我是。” 25. 别离 夜晚,天幕黑压压地沉下来,天边是一望无际的厚重云层,将明亮的月光死死挡在外面。 街上打更人的更声已经过了三更,整片长安城都沉浸在一片黑暗中,大街上连鬼影都见不到一个。 只有巡夜的守卫,手持刀具,提着个灯笼在城坊见巡视。 远处看,领头人提着的灯笼就像是一只萤火虫那般微弱,和这偌大的城市相比实在是微不足道。 随着巡逻队的人的脚步声渐渐走远,街角的一处阴影中,有什么东西一晃而过,速度快得肉眼几乎发现不了。 身姿矫健的少女翻身上屋,站在瓦片上看向远处,密切关注着巡逻队的动向。 随着那抹火光逐渐走远,巴亚尔的双眼迸出野兽般的光泽,自屋顶跃下,动作轻巧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她从阴影中拉出个人,一个被蒙住双眼,塞住双耳,堵住嘴的男人被她像是个小鸡崽一般拎在手上,但即使巴亚尔不捂住他的嘴,那脖颈间的一抹凉意也让裴尧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巴亚尔押着他,在一片地势复杂的街道上左拐右拐,最终停在了一堵院墙前。 裴尧等了一会儿,原以为还要接着走,可冷不丁地,抵在喉间的那把匕首似乎又向上抬了一下,沙哑的话语自少女的喉头溢出,藏着一丝杀意: “摘眼罩,敢出声,看我,你死。” 巴亚尔学到的中原话有限,现在勉强只能用词汇和人沟通,不过这也足够让裴尧会意。 听到这话,裴尧如临大赦一般,顿时点头如捣蒜,刚想答应,话语又被脖子上的刀锋逼了回去,生怕一个不小心划破了喉咙。 巴亚尔看他应该是听懂了,伸出手,用刀尖轻轻挑起眼罩的一角,旋即那点布料落地,黛裴尧回过神来时,身边已经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裴尧赶忙摘下自己的耳塞和嘴里的布条,抬头借着从云缝中透出的一缕月光,勉强辨别自己所处的位置。 “这、是哪里啊?” 裴尧左看看右看看,自己正站在两堵院墙中间的道路上,这地方建筑成群,放眼望去都是地占甚广的大宅子,饶是他是个出家人,也看出住在这里的人必定是非富即贵。 但是对于一个几乎没有正儿八经下过山的道士而言,这个地方则是一个巨大的迷宫,每一条巷子、每一条路,看起来都是一个样。 不远处,巷口的另外一条入口,逐渐有一抹暖黄的烛光出现,巡逻队的脚步声如一阵密集的雨点,在这个寂静的夜晚变得无比明显。 情急之下,裴尧慌不择路地翻进了距离他最近的院墙上,费劲力气地翻进了这家人的后院。 “哎!” 裴尧一个没踩稳,差点摔在地上,院墙距离地面有一丈高,他脚下一滑,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惨叫声被他咬碎了咽回肚子里。 “你、你是?” 一道微弱的声音从他上方传来。 崔弄玉着装整齐,头上钗环首饰都还未摘下,除却她那双哭成桃子了的杏眼,整个人好似是要出门一般,和现在这个时间格格不入。 裴尧一时怔住了,愣在原地望着对方。 崔弄玉眼角含泪,声音哽咽地说:“是你吗?一直在跟我寄信的人?” “殿下将一切都告诉我了。” 她迈开步子,眼前的人陌生、又熟悉,崔弄玉的心中几乎是焦急的,想要听到那个肯定的答案。 “殿下?” 关于沈琼华,裴尧什么都不知道,更不知道为什么会有皇室成员插手这件事,心中不由得暗自猜测,莫非是为了灭口吗? 但无论心中如何疑惑,日日在梦中思念的心上人就在眼前,裴尧那还有心思去想那些事。 “崔、崔娘子……” 面对崔弄玉的主动靠近,裴尧却是向后退了一步,看清他的动作时,她的眼神中浮现了不可抑制的悲伤,问:“我做错什么了吗?” “为什么你不肯告诉我实话?” 崔弄玉的每一步靠近,都只能换来对方的躲闪,裴尧甚至不敢直视她满怀柔情的眼眸,从他没有否认自己是寄信人的那一刻起,几乎就肯定了自己的身份。 在崔弄玉的不断追问下,裴尧好似再也无法忍受这锥心的叩问,两人之间仅只隔着几步的距离,可就是这几步,是裴尧终其一生都无法跨越的。 泪水终于滑下了崔弄玉的脸颊,那滴晶莹的泪水好似一块抛掷出的石子,将裴尧眼底那点坚持彻底击碎: “崔娘子,我只是个穷道士……” 这一句话,几乎用尽了裴尧全身的力气,他说完,羞愧地底下了头,不敢去看崔弄玉的脸,害怕她脸上的可能出现的神情,会突破自己最后的底线。 “那又怎么样?” 崔弄玉几乎是鼓起了全身上下能有的所有勇气,猛地快步上前,目光灼灼:“是你告诉我,无论是谁,身上都有闪光点,都是无可替代的。” 她眼中的光芒大盛,说着说着,脸上的笑意也愈发明显: “是你说,会有人爱我,即使我不是崔家的小姐,即使我性子软,我也是值得拥有这一切的,不要被别人的目光所压倒,难道你都忘了吗?” 崔弄玉一字一句,将裴尧信中的话记得清清楚楚,如数家珍:“一个人的出身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人的德行,我一直都记在心里。” 身为崔家的娘子,崔弄玉自小便不如几位姐姐通透、美貌和聪慧,父母的教诲让她对自己将来的婚事感到无比焦虑。 所以,她只能不断地学那些勤俭持家的美德,学着恭顺、学着体贴,力求成为一个完美的妻子,每日节食束身,生怕自己不够完美,不能被夫君满意。 一直在裴尧出现之前,她都不相信这世界上有不在意妻子恭顺与否的夫君,也不相信有情投意合的婚姻。 裴尧的出现,让崔弄玉感觉真正的自己被看见了,他理解她的苦衷,即使身份悬殊,他不能完全理解她的痛苦,但裴尧始终愿意倾听她的烦恼,分担她的忧虑。 看着崔弄玉真情流露,裴尧再也无法克制自己的真实感情,想着反正现在已经东窗事发,私奔是不可能的,他不会让自己的心上人干出这种背信弃义的事。 只见他忽然隔着袖子抓住了崔弄玉的手,两人目光相接,在昏暗不明的月光中模糊地望见了对方的轮廓: “崔娘子,你是世家小姐,贫道人微言轻,会自此离开,前往龙虎山清修。” “但不管贫道去哪,贫道都会为了崔娘子祈求姻缘顺遂,子孙满堂,只希望崔娘子,不要再忆起贫道,安心过好自己的日子,幸福终老。” 这祝福的话语,在崔弄玉的耳中无异于诅咒,字字诛心,在她心头刻出一道道血痕,她近乎悲痛: “为什么,难道一直以来,我的心意,对你而言只是困扰吗?” 难道面对崔弄玉的感情,裴尧只当作避之不及的洪水猛兽,所以才会用这样的说辞,甚至选择离开长安。 “不、怎么可能!”面对这个天大的误会,裴尧想都不想便将心中的话脱口而出: “能和崔娘子相识,是贫道这一生,最幸运的事。” “您心底纯洁、善良,富有仁爱之心,您从不软弱,相反,贫道在您身上,看见了如菊花般坚韧的心性。” 他眼底漾出艳羡,恰巧,天边的云朵终于渐渐散去,露出了月亮的一角。 借着皎洁的月光,两人沐浴在一片银白的光辉中,看清了彼此的面颊。 崔弄玉微微仰着头,望进一片泛着情意的眼眸里。 “那些人,但凡是长了颗心的肉体凡胎,生了灵智,便会意识到,能娶到您为妻,也会是他们一生中最大的幸运。” 他语气笃定,眼神坚决得不容置疑,面对着崔弄玉说出了自己心中所想。 话音落下,崔弄玉已经是泪眼婆娑,不知不觉间,两人已经死死握着了对方的手,在这微凉的夜晚传递自己的体温。 月亮再次将自己藏进了乌云中,好 似是想将这对注定不被世人所容的爱侣一同藏起来,让他们前往一个永远不会被人发现的地方。 同一时间,皇宫内。 慈懿宫今夜迎来了一位特殊的贵客,为此,守夜的宫女还特地加了一位,夜里的夜宵也加了一碗。 上了年纪后,太后便有了夜里吃点夜宵的习惯,一碗莲子百合羹,香甜可口,每回喝完一碗睡下去,就好似甜味也蔓延到了梦境中,睡眠都安稳了不少。 “华儿你是说,弄玉不适合当皇后?” 太后坐在床畔,将手中已经空掉的瓷碗放进了宫女手中的托盘里,眼神盯着对面的沈琼华。 沈琼华点点头,她没动夜宵,对着宫女抬了抬下巴:“这一碗你们拿下去分了吧。” 宫女恭敬的点头,应声退下。 待人都走净,沈琼华才拉着太后躺下,两人在枣红色的床帐下闲谈,她神色认真地看着太后,说:“前日,孩儿去拜访国师,想给盼儿求一个平安签。” “不成想,国师告知孩儿,说崔娘子的八字属水,陛下的八字却属火,若是结为夫妻,怕是会给对方带来灾殃。” “什么?!” 太后吃了一惊,瞪大了双眼,手掌抚着自己的胸口,一副被吓到的摸样。 沈琼华也是一愣凝重,神情肃穆地皱起眉:“再者,崔娘子性子太软,若是成为皇后,那日后其它妃嫔进宫,怕是难以压制得宠的宠妃。” 太后闻言,也陷入了沉思,脑中回忆起先帝在的时候,那时的后宫人并不多,先帝并不贪恋美色,妃嫔大多也都性情温婉,后宫风平浪静。 但沈怀瑾,他和先帝相似的可能只有那面容,沈怀瑾年少时便时常流连勾栏瓦肆,和那些世家公子出宫喝酒,活脱脱一个纨绔子弟的样子。 虽说近些年登基后,他也下定决心改变自己的作风,却也难保他依然重女色。 封后大典后,必然会举行选秀,假如真的是崔弄玉做了皇后,想想上次的宴会,她的性子…… 太后叹了一口气,摇摇头:“弄玉那丫头什么都好,就是性子太软。” “所以啊。”看着太后被说动了,沈琼华连忙接着劝说: “与其诏崔娘子进宫,我们不如为陛下挑选一位真正担得起母仪天下之责的皇后。” “陛下如今励精图治,他的皇后自然也应有巾帼不让须眉之风,再有母亲你看着后宫,大周的未来必定会光耀河山。” 太后听着沈琼华的话,陷入了短暂的思考。 她的内心其实还是更愿意选择崔弄玉当皇后,当年沈琼华的亲娘——已故的端惠皇后,便是一位善良温婉的贵女,和先帝情投意合。 奈何事实摆在面前,如今的沈怀瑾虽说没有什么大动作,只是看着如今的他,必然是有什么计划,既如此,比起贤内助,一位有胆有谋的皇后才是最好的选择。 “老了老了啊。。”太后止不住地叹息:“人老了,连这种事都无法亲力亲为。” 太后脸上止不住地忧愁,低声叹道:“我原只想给陛下选个好皇后,然而我陪了他这么些年,都没看出他也有他的雄心壮志,需要的不是一个端茶倒水的皇后。” 太后唏嘘,她看得竟然还没有刚回宫一月不到的沈琼华通透。 “既如此,便将皇后的名单送去陛下哪里,让他自己选好了。” “我觉得这个提议不错。” 她说着,垂下眼,手指划过沈琼华的脸侧,感受着那细腻的肌肤。 太后虽说保养得宜,脸上没有多少皱纹,只是无论如何保养,容颜都会随着心气一同逝去,一转眼,沈怀瑾已经成长为值得信任的帝皇,沈琼华也不是那个需要人照顾的小女孩。 沈琼华本以为自己终于摆平了这个难题,心下松了一口气,而就在这时,太后再次开口了: “华儿。” “嗯。”她在黑暗中回应,看着帐顶的珍珠,睡意渐渐袭来。 “你有心悦之人吗?” 26. 真情 沈琼华半晌无言,还以为自己是听错了,直到太后又问了一遍,这回换了个说法: “华儿,你可还有什么合心意的人吗?” 沈琼华好半晌才开口,不可置信道:“母亲,孩儿回长安才满一月。” “再者,孩儿和现在长安城内的人基本都不认识,连人脸都没认全过。” 太后拍了拍她的手,语气怅然: “你这话说的,以前你也没认全过啊,那么多世家贵族的郎君,可都是眼巴巴地跟在你后头转。” 谈及往事,沈琼华没有很高兴的样子:“那都是以前,现在怕是他们早就都成家立业了,年纪都上来了,何必再谈这些。” “你可才二十六岁。”太后颇为不满,将翻过身不愿再听的沈琼华又翻了回来:“还有,那容家的小公子,容峥小容将军,可还未娶妻呢。” 容峥——算算都已经到了而立之年了吧。 沈琼华在心中腹诽,上次听说和他有关的事,还是在边关的时候,那时镇国公派了车马去塞外迎接她,领头的就是容峥的副将。 进了关塞后,沈琼华也只是稍作休整,便被人马不停蹄地送往长安,没来得及和他们见上一面。 这么多年过去,不知道他变成了什么样子。 “这么大的人了,竟然还不娶妻。” 沈琼华假装不理解太后的言下之意,想都不想就开口斥责说: “难道还把自己当作不懂事的少年吗?镇国公也是年纪大了,换十年前,非得用马鞭抽得他下不来床。” 太后轻轻拍了拍沈琼华的手背,要是现在殿内还燃着蜡烛,沈琼华便能看见她脸上的笑意: “当年你才十岁的时候,那容小公子不就是被镇国公打了一顿,躺在床上起不来。” “结果华儿你还派了太医去给他治伤,怕不是心疼了。” 旧事重提,沈琼华只感到尴尬,年少的羞涩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面对太后的调侃,她也能语气平静地回答说: “那么多年前的事情,怎么母亲记得比孩儿还清楚?” 说完,她翻过身,背对着太后的脸:“夜已深了,母亲还是早些歇息吧。” 太后瞥了一眼沈琼华的背影,无言叹息,只得闭上眼,陷入睡梦中。 翌日,沈琼华回到长乐宫中,第一件事便是屏退了众人,只让巴亚尔留下来回话。 她站在正殿的黄铜凤首香炉前,用银匙从香盒中取出一块香片,放入铜片上,银炭隔着铜片烘烤香木,撒发出一种淡淡的香气。 沈琼华用手轻扇,身体前倾,轻轻嗅着那香气。 巴亚尔沉默地站在她的身后,在沈琼华主动开口前,她不会往外说一个字,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不耐之色。 直到她掀起眼皮,淡淡地扫了一眼正在院内玩耍的沈盼,开口:“怎么样?” 巴亚尔的回答同样言简意赅,她会的中原话不多,听不懂那两人的对话,只是如实道:“抱、哭泣。” 沈琼华不由地蜷了蜷手指,垂下手任由袖子遮住。 这个答案并没有出乎她的意料,只是亲耳听到时,仍旧不免感到一丝悲凉。 她转过身,直视着巴亚尔澄澈的双眼,转而用突厥语询问:“他们是说了这几个词吗?相似的发音也行。(突厥语)” “‘我会留下’?‘我爱你’?‘我会离开’?” 在说到最后两句时,巴亚尔点了点头。 沈琼华的眼睫微颤,但说实话,她不是很意外。 崔阁老是不会允许崔弄玉招婿的,即使允许,道士也绝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两人中间隔着的不仅是身份的鸿沟,更是阶级这一绝不可逾越的高墙。 不会有人赞同这一段感情,甚至是婚姻,沈琼华也不可能出手相助,让他们两人见上一面已经是她能做到的最大努力。 忽地,她叹了口气,在巴亚尔的目光中再次背过身去。 巴亚尔注视着她的背影,问:“他们相爱吗?(突厥语)” 沈琼华挤出一抹违心的笑:“显而易见。(突厥语)” “那为什么不能在一起?(突厥语)” 对上巴亚尔那双澄澈的眼眸,沈琼华所有的话语都被堵在喉咙里。 她不知道怎么和她解释,有时候人与人之间并不是相爱就能在一起的,即使是像她这样的皇家子孙,也从不是能和心爱的人在一起。 沉默片刻后,沈琼华的脸上露出了一抹苦涩的笑,眼底藏着复杂的情绪: “在这里,或许只有不相爱的人才能在一起。(突厥语)” 巴亚尔皱起眉,她不懂,而沈琼华也没有解释的意思,只是舒展眉眼,眼底浮现淡淡地疲惫,温和道: “你辛苦了,接下来好好休息吧。(突厥语)” 少女听了,呆愣地点点头,转身走出正殿,朝着院内的沈盼走去。 听着外面传来愈发大的嬉闹声,大概是宫女们也加入了玩乐中,沈琼华收回思绪,将视线放在面前那块乌黑的香木上。 香木即使隔着一块铜片,依然被滚烫的银炭烤出沉水香的气息。 思绪跟着飘渺的烟雾,逐渐飞到年少时的冬日,化为热水壶上的袅袅白烟。 “夫子说,《孝经》写着‘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女孩约莫十岁的样子,披着火红的袄子,衣领上围着没有一丝杂色的雪狐毛领,盘着腿靠在椅子里读书,学着夫子的语调,头打着圈。 沈琼华一把扔开手上的《孝经》,又拿起另外一本摊开的《道德经》,点头晃脑地读起来:“但是这本又说,‘贵以身为天下’。” 她将手里的书又扔了出去,翻身坐直身体,眼睛盯着满地捡书的少年,瞪大眼睛,问: “那长珏,我身为大周的公主,若是有一日,敌军兵临城下,我是该保命尽孝,还是该赴死守国?” 长珏弯下腰,满地去捡被沈琼华乱扔的书册。 闻言直起身子,盯着坐在窗户边的女孩,外头下着大雪,雪花宛如柳絮般在她身后飞舞,而女孩披着红袄,如冬日内燃烧的烈火,耀眼夺目。 他将书册都规整好,放在书案边,平静地道:“大周国泰民安,殿下的‘若是’不会发生。” “哎呀,都说了假如嘛,你快点说一下嘛。” “殿下心中已有答案。” 沈琼华盯着他放好书,走到自己身边的位置上坐下。 听到这话瞬间皱起眉,眼神闪着焦急,催促道:“我是想好了啊,但是我要是明日在学堂上说给夫子听,他那把年纪可撑不住。” 沈琼华气夫子也不是一次两次了,长珏在心里想,或许夫子命大,气不出毛病。 奈何想归想,长珏的目光扫过沈琼华的眼,注视着她说: “若是殿下真的遇此劫难,公主生在皇家,守国便是守家,保全性命换来的是举国受辱,反而是最大的不孝。” 这话说得直白,但其中道理无可辩驳。 沈琼华便接着追问说:“那要是,我逃入道观,换一个身份,当女冠呢?” 长珏移开眼,看着绣着宝相花纹的地毯,语气更冷了些: “这样,道门收的是方外之人,殿下即使当了女冠,依然未脱皇籍,便仍需负起皇家的责任。” “借修道之名避世,《论语》谓之,德之贼。” 长珏的话语如尖锐的冰碴子,猛地扎进沈琼华的心里,她盯着长珏,尽管知道他没说错什么,但就是心里不舒服。 “我就问问,你这么凶干嘛。” 沈琼华嘀咕着,翻身就要从凳子上下去,没套鞋袜直接踩上地面。 长珏皱起眉,起身将人抱起,放回罗汉床上,蹲下给她穿鞋袜。 现在已经是深冬,罗汉床上都没垫皮草,地毯虽然厚,但是没烧地龙,沈琼华嫌弃热,弄得身上都是汗。 “我不要。” 她挣扎着,不想穿鞋袜,好不容易趁着李嬷嬷不在偷点闲,踩着地毯很舒服。 长珏按住她的脚踝,沉着脸给她套袜子,说:“ 殿下不想被李嬷嬷训,不然今夜的那道梅花酥怕是吃不上了。” 一想起李嬷嬷,沈琼华就像只被拎着后颈的猫,登时便不乱动了。 套好鞋袜,长珏又给她披上一件狐白裘制成的裘衣。 沈琼华裹得厚厚的,抬脚就要往外面走。 “殿下又要去梅园?” 长珏跟在她后面,忽地,沈琼华的脚步一顿,回头扫了一眼他的着装,转身又从自己的衣橱里拿出一条玄狐毛领,对着长珏招招手。 长珏的身量最近长得很快,沈琼华没有衣服可以让他穿上,只好给他一条这样的毛领,系在脖子上,可以御寒。 两个人互相把对方裹严实了,拿起油纸伞推门而出,来到了距离长乐宫不远的一处梅园。 梅园没有名字,内里栽种的花木和面积也远远没有御花园的大和丰富,只种有数不清的梅花树。 据闻是从周武帝那个时候就有了,一直没取名,索性就叫梅园。 一到冬日里,便开了满园的红梅,被雪花掩着,散发出迷人的花香。 沈琼华踩着厚厚的雪,绣鞋上沾了雪花,留下一串脚印,长珏安静地跟在后面,时刻关注着她脚下,保持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她仰头,伸手去够头顶的红梅,好奇地眨巴眨巴眼,注视着掌心小巧的朱红花苞,问: “长珏,为何明明都是朱红色的花,这梅花和凤凰花给人的感觉,还有牡丹都不一样呢?” 沈琼华原以为长珏也会像其他人一样,要么从花朵的形状解释,要么从花朵盛开的季节来解释,可没料到,长珏的目光只是扫了眼那红梅,说: “因为在殿下眼中,这些花不一样,可实际上,花都是一样的。” 沈琼华皱起眉,眼中浮现出一抹不解,问:“不对吧,不应该是花不一样,人看到的才会不同吗?” “非也。” 长珏抬起手,摘下一截梅枝,抖落上面的雪花,掸掉沈琼华手心的花苞,将梅枝塞进去,不咸不淡地说: “在太虚山上,后山盛开着数不清的花卉,四季交替花开,从未停歇。” “其实花鸟草木都是一样的,只是因为人走近了些。” 梅花的花瓣边缘沾着透明的细雪,反倒红得愈发灼眼,沈琼华抱着花枝,一双澄澈的眼眸抬起,与站在身边的长珏对上视线。 “观赏它们、定义它们,给它们取名,划定区分、规定界限。” 她盯着那双平静无波的眼,追问说:“那按照长珏你的说法,人也是被欣赏的花朵吗?” “从某种意义上,可以是。” “那如果是这样的话。”沈琼华的嘴唇勾起一抹弧度,看着手心的花枝,眼底漾出喜色:“我并不讨厌被观赏哦。” 望着女孩眼里的笑意,长珏下意识的皱起眉,眼底聚着一片散不去的墨点。 就这两年的相处,沈琼华的脾气秉性也算被他摸了个清楚,这么个绝不服输的性子,怎么会愿意自己像花一样被人欣赏。 注视着沈琼华的脸,他没有主动开口问询,沈琼华便好似自言自语般地解释道: “因为花卉总是开得这样寂静,这样悄然无声,固然是由人们定义了它们的存在,但同样的,要是没有这些人的欣赏,或许就会这样无声地开、无声地谢,属于自己的‘美丽’,也无人理解。” “你看。” 花枝被她举起,绽开的六角花瓣恰好遮住了沈琼华的右眼,沈琼华笑着,绯红的面颊绽出如芙蓉般姝色,像是梅花化为的仙子。 “是不是很漂亮,要是今日我们没来赏花,说不准它今晚就谢了。” “花开一时,人开一世,要是无人欣赏,就太可惜了。” “不是吗?” 女孩尚显稚嫩的声音随着呼啸的风声如雪花般簌簌飞落,尾音极轻,宛如落地的雪花般,寂静无声。 沈琼华已经不是很能想起那时长珏的神情了,只记得他缄默无言,没再开口,静静地拿走了她不知放在哪里的梅枝。 27. 清晏 在崔弄玉与裴尧相认后的整整两日,崔家娘子一病不起的消息传了出来。 崔家人对外的说法是,崔弄玉在皇宫时不慎落水染了寒气,又是春季,天气多变,便得了风寒。 沈琼华听到这句话时,正在长乐宫中陪着沈盼玩乐。 随着秋千的弧度越来越高,沈盼的惊呼声也越来越大,沈琼华站在秋千后,笑着将她推高。 金黄色的阳关照耀在母女两人的身上,她们脸上的笑容纯真无暇,春风拂面,留下满地数不尽的春意。 沈琼华听完流玉的回禀,脸上的笑容僵了僵,旋即很快恢复自然。 “既然这样,你带着人,在库房里翻根好的紫山参,给崔府送过去,嘱咐她快点好起来。” “是。” 流玉退了下去。 这时,坐在秋千上的沈盼动了动腿,沈琼华连忙拉住秋千绳,将沈盼拉回来,她笑的开心,越发显得容颜明艳动人。 “娘亲娘亲!我不想玩秋千了,我们来玩孟表兄教我的捉迷藏吧。” 沈琼华当然是无有不应的,刚想答应,忽然又摇了摇头: “不,不行,盼儿你上次躲在大树上,差点摔下来的事,难道你不记得了吗?” 沈盼想起来了,却不满地撅起嘴,大眼睛里的光暗了暗:“但是我就是想玩捉迷藏嘛……” “只要不是捉迷藏,娘亲什么都答应你,好不好?” 沈琼华在沈盼面前蹲下,耐心地摸了摸她娇嫩的脸颊,说:“盼儿,乖乖的,娘亲今晚让流玉给你做点心吃。” 想起流玉的点心,沈盼咽了咽口水,勉为其难地点了头。 沈琼华见状也欣慰的笑了,直起身子,视线望向了经常陪伴沈盼的年轻宫女们,刚想开口邀请,余光却瞥见了一抹身影。 浮岚快步走近,站在沈琼华面前,神色看起来十分高兴,极力克制着脸上的笑意:“殿下,太后娘娘请您过去慈懿宫一趟。” 沈琼华的神情微滞,太后找她其实没有什么异样,奇怪的是浮岚的反应,她有些不解地问:“母亲是有什么要事吗?” 浮岚眼珠子一转,也没说得太清楚,只是回答说:“奴婢也不甚清楚,只是太后着急,不如殿下先去看看?” 浮岚反常的举动让沈琼华有些不好的预感,但是又说不出来不对的地方,或许又是找她去聊聊天,或者谈谈沈盼和她的几个弟妹。 这样想着,沈琼华又觉得好受了些,侧过脸去叫沈盼:“盼儿,走,我们去找阿婆玩……” “——太后娘娘说。” 浮岚飞速补充,眼神在沈盼身上扫过,肃然道:“她说让殿下您独自前往,或许是有些事,当着小郡主的面不好说。” 沈盼已经抓住了沈琼华的手,沈琼华注视着她的神情,没有多想,只当太后有些重要的事,便再次蹲下来,对着沈盼轻声细语地说: “盼儿,那你就乖乖地和宫女们玩,等娘亲回来好不好?” 沈盼乖乖地点点头,被宫女们带走了。 沈琼华稍微整理了下着装,便坐上安排好的轿辇,来到了慈懿宫前。 弗一进宫门,沈琼华便察觉出了有几分反常。 正殿外有一群宫女走过,手上捧着许多茶点、还有鲜果,但太后年事已高,对口味甜腻的点心没什么偏好,只有沈盼来时才会让宫女端上来。 可此次,太后可是特地要求了沈琼华不要带上沈盼,那这些点心是为了谁准备的呢? 沈琼华走进正殿,正座上没有人,但后寝内却传出了类似男人的谈话声,她走进去,恰好便和坐在下首的男人对上了视线。 男人也注意到了来人,方才还笑着和太后讲话,但当他看清来人是谁时,竟然径直愣住了,双眼盯着她,脸上的笑意被一种惊艳的神情而取代。 沈琼华没有在意这个男人,进来便朝着太后走去,盈盈行了一礼,唤道:“母亲。” 太后喜笑颜开,眼角的细纹堆在一起,看起来和蔼不少,赶忙对着沈琼华说:“好了好了,快起来吧。” “来,坐我这。” 沈琼华和太后一起坐在罗汉床上,才刚坐下,太后便像是才反应过来似的,望向下首的男人。 “对了,华儿,给你引荐一下,这是我娘家表弟的孩子,今日特意进宫,给我带了些礼物。” 听她这么说,沈琼华才垂下眼,打量着面前一身素袍的男人。 男人身量修长挺拔,玉冠锦带,腰间系着双鱼环佩。 他肤色白皙,双眉舒展好似一轮新月,眼眸明亮而柔和,唇角噙着一抹儒雅的小,有如清风拂面,温润如玉。 沈琼华看着他那毫无攻击性的五官,虽然温和谦逊,但是也未免寡淡了些。 她没在意,却还是起身,对着他点点头:“久仰。” “不敢不敢。” 男子拱手行礼,语气谦和地说:“在下姓林,名晏清,字止安,见过定国长公主。” 沈琼华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眼睛微眯着,问:“林公子认识我?” “这还是多亏了表叔祖母,过去的几年无比想念殿下,每每念起,都不禁与在下说上许多,为此,在下见长公主殿下,也只觉心生亲切,好似早就认识了一般。” 林晏清说得动人,沈琼华看着他的神情,又瞥了一眼太后脸上的笑意,心中顿时领会,原来这是一场鸿门宴。 可为了太后的面子着想,沈琼华自然不会将话说得那么难听,便勾起唇角,不咸不淡地对着林晏清说: “是吗?母亲如此厚爱,到令我受宠若惊了,可惜我从未听说过林表弟的大名,对我而言,不是很亲切呢。” 沈琼华直接将林晏清试图套近乎的话踢了回去,反手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既然你觉得我亲切,那我就跟你亲切一下,只是你想接近的是长公主,而按照规矩,我是你的表姐,我们是亲人。 林晏清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太后脸色也变了,一时踌躇着,想要说些什么圆圆场,但沈琼华的话里是友善的,挑不出什么毛病。 好在,林晏清开口,语气依然谦和,脸上的笑意挑不出一点毛病: “这想来,便是殿下方才回长安,表叔祖母贵人多忘事,没来得及让殿下知道。” 说着,他对着太后行礼,周身气质温润端方。 三言两语便将太后心里的疙瘩抚平,沈琼华听他依然唤自己为殿下,丝毫没有因为她的冷言冷语而退却,心中倒是对他改观了些。 本以为是个无趣的读书人,没想到倒是有些气度。 三人再次落座,沈琼华看起来也没有刚进门时那般抗拒,太后暗中给林晏清递去了个赞赏的眼神。 沈琼华能落座,起码算是过了第一关,林晏清可以接着说话。 她坐在太后的身边,两人亲昵地握着对方的手,眼角扫过端正地坐在下首的林晏清,轻声问:“林表弟,不知现在就何处官职?可在长安入仕?” 听见这话,林晏清神色自然地开口:“不,在下并未入朝为官。” “没有入仕?” 沈琼华的心咯噔了一下,这个回答属实是不太多见,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 士农工商,上至世家官宦,下至田里耕作的平头百姓,都将读书科举入仕当作最优路径。 太后林婉瑜出身林家,家中不是什么贵族世家,但也是书香门第,家风清宁,虽说入仕也不常参与党争,林晏清按理来说,也会走科举仕途才对。 还没等沈琼华开口询问,太后便主动解释了:“止安他上头有两位兄长,都入仕了,他自小也在书院读书,文采不比那些官员差。” 林晏清轻勾唇角,从容一笑,注视二人开口: “太后说得是,在下两位兄长、还有父亲都在瀚林院内任职,家中不缺入仕的子侄,既如此,在下也不必非得科举了。” 沈琼华点点头,似是觉得这个理由也挺合理,但随之而来的好奇心,让她忍不住问道: “那林表弟,现在就是闲置在家?” “那自然不是。” 太后脸上堆满笑意,拍了拍沈琼华的手背,回道:“他现在是在从商,刚从江南带了批货回来,给你、我带了不少礼物。” 沈琼华听到“从商”两个字后,看着林晏清的眼神彻底变了,原先心中对他的第一印象瞬间掀翻,本以为是个无趣的木头人,谁想到每一步都走 到了最令她惊讶的地方。 儒商,自沈怀瑾登基后,他放宽了抑制商人的政策,以致商贾这数年来的踪迹日益活络,像是林晏清这样读过书的儒生也有极小一部分选择了从商,以致出现了这种高知识分子的儒商。 林晏清让人将礼物都带了上来,几个制作十分精良的箱子被抬进正殿。 打开后,里面都是些用锦盒抱着的人参鹿茸、灵芝珊瑚什么的,还有衣裳首饰、颜色不艳丽的布匹锻料,以及一套全是苏绣制成的衣衫,远处看上面的刺绣栩栩如生。 “同样的礼物,在下也给殿下和小郡主都备了一份,已经派人送到长乐宫了。” 林晏清的大手笔比起世家望族也毫不逊色,但对于皇家而言,其实也不算特别珍贵,尤其是沈琼华,偏偏她还真心期待了一阵,谁想到还是这些俗物。 沈琼华压下那一抹失望,心中念着他竟然想到了沈盼,即使是为了报答对方的善意,她也露出了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 “既如此,便多谢林公子了。” 林晏清没有应下感谢,而是给自己的下人递了个眼神,下人登时会意,将一物呈现到了沈琼华面前。 沈琼华定睛一看,是一本平平无奇的书册。 “这一本,是在下经江南一行,依照自己的喜好整理出的江南景志集,听闻殿下最爱年少时最爱外地的新奇趣闻,便特地为殿下做了这个。” 沈琼华年少时爱偷偷跑出宫玩,长珏入宫不过三月,便将自己此身见过的所有景色、听过的所有故事都说干净了,但她依旧不满足。 随着年龄增长,沈琼华想出宫的愿望愈发强烈了,甚至连续三年的生辰愿望都是出长安城游玩,不出意外地被拒绝了。 为此她闷闷不乐,连着几日宫女们为了哄她高兴费劲了心思,最后还是长珏陪着她偷偷出宫玩了一日,心情才略有和缓。 现在林晏清这份礼物,算是送到了她的心坎上。 果然,当着两人的面。 沈琼华便伸手拿起了托盘内的书册,册子很新,还散发着淡淡的墨香,触手生凉。 林晏清见到一抹笑意出现在她的脸上。 不同于先前半带应付似的笑,眼底透着一丝丝动容,笑颜展开,如一朵盛开的牡丹般耀眼夺目,霎时周身的一切都失去了颜色。 林晏清几乎看得呆了些,盯着沈琼华的脸出了神。 怪道他一回长安,便听到不少人在议论那位刚回来的定国长公主。 长安风闻,定国长公主性子沉稳、极守妇道,是一位修养极高的艳绝女子。 当年她离开长安时,林晏清还年幼,不过借着太后这层关系,曾经在家宴上跟着父亲和兄长进宫磕头,只远远地见过这位表姐一眼。 那夜明灯高悬,身着彩衣的舞姬伴着阵阵弦乐翩翩起舞,整个宫殿仿佛变为了瑶池仙境,美酒佳肴,锦衣华服。 而年少的公主,一袭赤色缕金线的衣裙熠熠生辉,端坐在柔贵妃的手边,颜如渥丹、星眸微嗔,将所有的美人都比了下去。 只那一眼,林晏清便觉得,这样的人或许配得上一切。 而今,沈琼华回来了,好似一切都没变,又好像一切都变了。 不变的是,她依然美丽,似一朵不会凋谢的牡丹,而眼底的光,也从未熄灭。 沈琼华并不知道林晏清此刻在想什么,她拿着那册子,略微翻了几页,竟看到一页水墨丹青,寥寥几笔,江上渔舟唱晚,烟火明灭。 心中有一股暖意涌出来,她合上书册,轻声道:“林表弟有心了。” “今日来得仓促,未带回礼,改日不妨再聚聚,盼儿现在也很喜欢认识新面孔。” 或许沈琼华说这话只是单纯的客套,但话中的意思在太后那边听起来,可就没这么简单了。 听见沈琼华还愿意再见林晏清,太后笑得合不拢嘴,连连叫好: “好好好,止安性子沉稳,盼儿见了必定也喜欢,改明儿啊,来我这一起用午膳!” 林晏清脸上飞起一抹羞涩,低下头去不敢看沈琼华的神情。 太后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中,两人都没注意到,沈琼华乍然暗下去的双眸,她咬紧了唇瓣。 28. 立后 晨早,林家公子入慈懿宫的消息,眨眼便传进了秦潞耳中。 而既然秦潞耳里,自然代表沈怀瑾也知道了。 说起这件事了,沈怀瑾才下早朝,换了便服在御花园里,手里捏着一把花籽,据闻是江南来的珍惜花籽。 他别过脑袋,瞅了一眼面前弯着腰的秦潞,眼底浮着一抹惊讶: “母亲召林家公子入宫也就罢了,怎么大娘也在?” 这个问题顿时惊得秦潞出了一身冷汗,林家尽管不算什么肱骨之臣,但也是文人忠臣,沈怀瑾自登基以来,最忌讳的便是官官相护、你来我往的勾结之举。 作为林家女的太后,邀请自家的亲戚入宫叙旧无可厚非,但若是要给长公主做个大媒,其中缘由就很耐人寻味了。 “是林家哪位郎君?大的还是排行二的?” 沈怀瑾拿起花剪,从手边开得正艳的芙蓉花中选了一枝,剪下。 秦潞赔笑着说:“殿下您说笑了,林家大郎已有婚约,但请进宫里的,是那林家三郎。” “什么?” 沈怀瑾眸光一滞,片刻后了然地垂下眼,将手里的芙蓉递给了始终保持沉默的女子。 “不知王娘子,如何看待此事?” 王晚晴垂眼瞥了一眼他手上的花,眼底藏着冷漠,她接过花,皮笑肉不笑地敷衍了一下。 沈怀瑾感觉她想翻自己白眼,但是极力忍住了,不由得勾起唇角,笑起来:“没事,你如实说,朕恕你无罪。” 说着,他抬起腿,朝着前面迈去。 王晚晴落在他身后半步,秦潞回头盯了一眼正欲跟上的下人,使了个眼色。 一行伺候的宫人站在原地,深深低下头,尽量将自己变作不会说话的雕像,看着前面的两人越走越远。 沈怀瑾和王晚晴两人行在鹅卵石小道上,日光倾洒在二人身上,周围的绿植散出碧翠的春光,无数种花卉在这里尽情盛开,它们一同构成了一副美不胜收的春景。 当二人独处时,王晚晴才开了口,只听她语气极为冷淡,微微抬起下巴,说: “太后娘娘希冀定国长公主再嫁,自然是一腔拳拳爱女之心。” “至于选择了林家三郎,自然也是为了她与陛下的母子之情。” 王晚晴神色自然,就这样轻描淡写地说了出来。 她漫不经心地掀起眼皮,看着手中的芙蓉。 谁不知道当今太后并非是皇帝的亲母,沈怀瑾的亲生母亲——婉贵人婉贵人,已经自请出宫为尼。 若不是柔贵妃在先帝逝去以前,一直是位同副后的地位,加上先帝的遗诏便是要沈怀瑾奉她为太后,沈怀瑾极有可能称他的亲母为太后,毕竟当年,他与太后可算不上十分亲近。 立颇受朝臣喜爱的柔贵妃当太后,不过是为了稳固帝位。 但无论身份地位,还是修养品行,柔贵妃都担当得起这份责任和尊贵。 林晏清不是朝中大臣,即使成为驸马,也不会参与党争,反倒是可以成为皇帝重视商贾的有利证据,为朝廷收拢人心。 王晚晴垂眼,扫了一眼回头注视着她的沈怀瑾,漫不经心地戳破了他的小心思: “像林三郎这样的儒商崛起,不也是陛下愿意看见的吗。” 儒商不同于一般商贾,他们受过良好的教育,深受家国大义、君臣父子的道义洗礼,当大周陷入危难时,这些手上有着不少金钱、人脉的商人,有时反倒能发挥出意想不到的效果。 沈怀瑾被道出内心的真实想法,却也不生气,只是笑着注视着王晚晴,眼底闪烁着欣赏的光。 “果然,朕的眼光没错。” 望着沈怀瑾情不自禁伸出的手,王晚晴动作利落地一把拍开,一眼刀打在沈怀瑾身上。 沈怀瑾只好讪讪地将手收回来,明明他才是皇帝,心中莫名其妙冒出的心虚又是怎么回事。 “朕是皇帝,王娘子这个态度,是不是有点不尊君上啊?” “那陛下就该有些陛下的样子,而不是像个登徒子一样对闺阁女子动手动脚。” 王晚晴冷冷地怼了他一眼,说着,就要抬脚快步离开。 沈怀瑾随着她的步伐转动身体,目光盯着她的背影,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若是朕真的如此不堪,那王娘子又为何要应邀前来呢?” 王晚晴步子一顿,在沈怀瑾看不见的地方,忽地抿起了唇。 沈怀瑾悠闲地迈开腿,慢悠悠地靠近后说道: “王娘子在长安闺秀中可谓是拔尖的贵女,生性高傲从不轻易向任何人低头。” “朕早年荒唐的声名传遍长安,王娘子明明知道朕是什么人,还选择赴约,那朕可否将此举理解为,王娘子的心中实际上是认可朕的呢?。” 王晚晴沉默了,唇瓣抿了又抿,上头的唇脂都有些晕开了,一双骨节分明的手忽地从旁边伸出,在她反应过来之前,有什么冰凉的东西自她唇上划过。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但还是晚了,沈怀瑾的指尖触上那抹柔软,可惜只有瞬息。 那袖口上染了芙蓉花香,如羽毛般在王晚晴的鼻尖轻挠,肋下的某处也一同泛起痒意。 沈怀瑾上挑的眼角微微眯起,露出一个带有几分得逞似的笑,将手指收回,悬在精致的鼻尖下,声音似一把弯刀,悄悄勾着人的魂: “王娘子,请告诉我吧,你不惜接近我,也到得到的答案,现在有结果了吗?” 王晚晴沉默地注视着他,面对沈怀瑾娴熟地举措依旧岿然不动,两人之间拉扯着某种隐晦的东西。 在这场无声的交锋中,沈怀瑾已经游刃有余地,将王晚晴这一只高傲的孔雀吸引到了自己的面前,只是他的“尾羽”,自始至终也就只有她看见了。 果然,王晚晴率先放下了争执,主动开口说:“陛下算无遗策,臣女佩服。” 向来以不服输出名的王晚晴,此时竟然率先低下了头,而她的脸上,丝毫不见挫败之色: “从太后娘娘的赏花宴、到前朝大臣之间的明争暗斗,甚至就连崔娘子的事,都在陛下的掌握之中吧。” “借由太后之手,放出您要挑选皇后的消息,任由前朝大臣为此争斗不休,您正好罢免了一众能演会装的蠹臣,即使太后中意崔娘子,您也早就料到她有意中人,绝对不可能成为皇后。” “不浪费一字一句、一举一动,只坐在屏风之后,您便一手清理了后宫和前朝,可真是一番精妙绝伦的计划。” 说着,她的语速有些快,沈怀瑾敏锐地觉察出了一丝怒意: “所以您自得也是自然,但是您太自负了。” 沈怀瑾高昂的情绪瞬间跌了下去,一时间差点没回过神来,她将手上的芙蓉一抛,被沈怀瑾堪堪接住。 王晚晴的脸上有一丝愠怒,她并不否认沈怀瑾是一个聪明的人,她生性高傲,却并不愚蠢也不自负,但聪明归聪明,她其实并不赞赏沈怀瑾的做法,原因也极为简单。 “身为一国之君,陛下算无遗计,物尽其用,的确是一位合格的帝王。” 王晚晴忽然改口夸赞,令沈怀瑾再次皱紧眉头,很快,她便再次点回了话头: “定国长公主十年前为国尽忠,以身为质和亲突厥,崔阁老为官数十载,一片忠心天地可鉴,崔娘子端庄知礼,重情重义,陛下一个举措,今日这三人可当棋子,明日便可成为弃子。” “棋子还是弃子,不就在陛下的一念之间吗?” 王晚晴眼里闪出锐利的凶光,沈怀瑾被这样一双眼盯着,脸上那抹假面似的笑容终是不再维持,二人站在树荫下对上对方的视线。 她眉头紧锁,刚才那句话听起来像是质问,但又有一丝试探的意思。 “棋子可作弃子,那妻子,自然也不是那么重要了,不是吗?” 王晚晴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站在这里,也知道王家一直希望她坐上那个位置,更知道皇帝眼下就缺一个彻底拉拢世家贵族的机会,一时间所有人,都将她推上了这个位置。 可她不怕,王晚晴从不害怕承担自己的责任,今日这番话,比起求个心安,更像是一场测验。 测验眼前这个男人,到底是不是她愿意选择的夫君,到底是不是她甘心为之驱使的君主。 前朝男子用自己的才换来皇帝的器重,后宫的女子其实也是在用自己的“才”换取权力和资源,所谓天下人,其实都只是服从一人而已,王晚晴并不认为这有什么不妥。 当然,付出一切的前提,自然是这个人要值得,倘若他是一个完美的君主,那王晚晴必然不会答应,一个连身边的哭声都不愿意侧耳倾听的人,又怎么听得见天下人的哭声。 而沈 怀瑾呢,面对这大胆的指责,他又是什么反应,换作旁人,怕是早就恼羞成怒了吧,这和指着皇帝的鼻子骂:你个薄情寡性的小人,有什么区别? 沈怀瑾先是攥紧拳头,极力忍下某种冲动,眼底神色不变,没有怒意,只是瞪大了些,比起愤怒,他的反应更像是下意识的惊讶。 惊讶有人看穿了他的伪装,看穿了他的计划。 这件事本也并不难办,只需要知道的稍微多一些,加上那么一个合适的机会,和一点点的小运气,太后便会如他所愿开始行动。 崔弄玉有心仪之人的事他确实一早便知道,早些时候崔弄玉入宫请安,恰好遇见将要出宫的长珏,那双眼中的情愫,沈怀瑾这个在风月场里看惯了的人还不懂吗。 太后这个助手也极为得力,从崔弄玉一直到林晏清,她的一切都在沈怀瑾的意料之中,只因她确实有些聪明,在选人的眼光上从不出错,为了自己心爱的孩子,她会考虑到方方面面。 为了不让沈琼华和亲这种事再次发生,太后自然会急着为她挑选合心意的夫君,又出于爱女之心,她不会选权势过大的家族和郎君,林家书香世家。 林晏清又是儒商,能娶到长公主可谓是十辈子积来的福分,供起来还来不及,必定会对她百依百顺。 王晚晴自然清楚,倘若沈怀瑾真想做绝,如今的情势可就没那么轻松了,想来也是手下留情,只是这样的人依然可怕。 你不会因为老虎放过自己的一次,就放下对它的恐惧,恰恰相反,你会潜意识地远离。 何况沈怀瑾现在还是确确实实的皇帝,是喜怒无常的“龙”。 王晚晴自信自己的能力,但这套只能约束人,她不能在替沈怀瑾办事的同时,还要提防着这只随时会朝她张开血盆大口的猛虎。 这时,猛虎终于有了反应。 沈怀瑾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下,脸色略有缓和。 风卷着落叶,拂起王晚晴垂在耳侧的发丝,沈琼华的将那一缕乌发重新为她挽回耳后,动作堪称轻柔。 王晚晴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眼神慌乱了一瞬,闪烁着垂了下去,旋即便听见一道混着叹息的声音: “王娘子,果然如我想象般的那般聪慧啊。” 他没有说“有如众人传言的那般聪慧”,而是他想象中的聪慧。 王晚晴下意识地反应过来了,这人不是赏花宴上才盯住自己的,而是早就将自己放上了棋盘。 还未等她想起来自己是什么时候惹上这个冤家时,自己端庄地交叠在身前的手竟猛地被人拉住。 沈怀瑾拉着她,在王晚晴挣扎开前倏地开了口:“曾经,有人对朕说过……” “——什么?” 王晚晴有些错愕,没想到沈怀瑾开口便是如此怀念的语气。 她直直地盯着沈怀瑾,男人的眼神半垂着,脱去玩世不恭的伪装,黝黑的眼眸中是藏不住地怅然,他仿佛陷入到了某段回忆里。 “有人对我说,她很高兴我没有成为一个合格的皇帝。” “因为这依然预示着,我还能是一个向姐姐撒娇示弱的幼弟,还能孝顺母亲,还能拥有一位完美帝王绝对会毁掉的一切。” 他笑了,眼底微微闪着亮,只是那笑容略显苦涩:“还好我还不是,我真的不是。” 好似是怕王晚晴不相信似的,沈怀瑾又重复了一遍,语气也加重了些。 王晚晴的神色也有一丝松动。 “所以,我需要的也不是一位完美的皇后,而是一个能够帮我统御天下的执棋者。” 沈怀瑾的语气竟然有一丝试探,他此刻甚至是有点恳切的意思,声音像被风吹破了的船帆,透出他此刻难以克制的情绪: “今日我邀你来这,本就没想瞒着你,但是你实在是太聪明了。” 在试探对方的不只有王晚晴,还有沈怀瑾,他也同样在怀疑这个人是否能担得上一句母仪天下,而现在,这个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不知王娘子可否愿意,赴约下一次与朕的相见?” 王晚晴盯着沈怀瑾的眼,思绪竟有一丝丝分散,还沉浸在沈怀瑾刚才的夸奖中并未回神,嘴就先动了:“是什么?” 沈怀瑾的嘴角扬起一抹淡淡的笑,双眼定定地看着她,里面盛着她看不透彻的情绪。 “你的封后大典。” 29. 吉期 那一日,王晚晴的回答不得而知。 只是她离宫的次日,沈怀瑾便下了旨意,立王家之女王晚晴为皇后,令国师择选吉日,不日完婚。 王晚晴背后的王家,便是“五姓七望”中的太原王氏,和清河崔氏出身的崔弄玉一样,两人身后都站着庞大的家族。 而不同的是,王晚晴的父亲王冀,是当任王氏家主,而崔弄玉的父亲崔明旭,只是旁支一脉。 王冀本就官任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在同年龄人中已经是鹤立鸡群,只因沈怀瑾提防世家,才这么多年来不见再次升官。 而如今,他的女儿成了皇后,自然也就代表着太原王氏带着世家贵族站在了皇帝这一边。 这么多年后,在沈怀瑾好不容易收拢好那些寒门子弟,王晚晴的出现,替他圆上了最后的空缺。 立后的旨意下来了,太常寺和尚书省顿时忙做一团,开始准备典礼相关的事宜。 皇宫即将迎来一位新的女主人,自端惠皇后去世,皇后这个位置空缺了将近二十年,立政殿只有皇帝一人起居的用具,倘若要住进皇后,自然是要重新修葺一番的。 沈琼华给立政殿内送了点东西,顺便将一些存放在库房中的端惠皇后旧物拿回长乐宫。 人刚走进正殿,眼神便下意识地看向榻上的人。 林晏清端正地坐在罗汉床上,男人搂着孩子,沈盼的头枕着他的胳膊,已经睡得很熟了。 笑意爬上了沈琼华的眼眸,莲步轻移走了过去,坐在了另一边。 沈琼华浅笑着解释说:“今辰才到早朝的点,内侍省的人就开始修葺立政殿,动静有些大,吵的盼儿没睡好。” “才过了早膳的点便又睡了,倒是叨扰客人了。” “不不不。”林晏清垂眸看了一眼臂弯内的孩子,笑意温柔,眸光明亮地答道: “殿下客气了,小郡主性子直率,玩累了睡下也不闹人。” 说着,林晏清还极为溺爱地看了一眼沈盼的脸,抬眼对着沈琼华低语道: “在下在见到小郡主的第一眼,便觉得她必定是殿下的孩子,她和自己的母亲有很多相像的地方。” 沈琼华听出他话中的夸赞,没有拒绝这番赞赏,拿起茶盏悠闲地品了一口。 流玉便在这时上前,动作极为小心地从林晏清手中接过熟睡的沈盼,抱着她走进后面的寝殿。 沈琼华的目光盯着流玉离开的背影,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地感叹了一句,呢喃道:“盼儿刚来大周时还没有什么异样,我还只当她身体好。” “只是这段时间,她越发爱睡懒觉了,莫非是我娇纵了她?” 林晏清闻言,却是安慰地笑起来,说:“殿下多虑了,在下大哥的长子和小郡主差不多大,偶然会跟着我一同出去行商,一开始也会嗜睡、食欲不振。” “小郡主毕竟不是自小就长在长安城,相信慢慢地就会好了,再者,小郡主身体康健,除了嗜睡外吃喝都正常,这也是好事。” 沈琼华赞同似地点点头,说:“盼儿小时候身体就好,没得过什么大病,看她这么健康,我心里也觉得松了口气,生怕她像我幼时那样。” 林晏清不知道沈琼华的身体不好,毕竟在这之前他对她的了解属实并不算多,闻言脸上的笑意都消失干净。 “既如此,在下从江南回来,也带回了许多补品,明日便送进宫。” “不必了,都是些幼时的毛病,我现在身子无碍。” 沈琼华婉言谢绝了林晏清的好意,两人会心一笑。 下一瞬,屏风后竟有个小小的身影走出来,沈盼的双髻有些散了,睡眼惺忪地揉着眼睛,步伐略显迟钝地朝着两人走来,伸出手: “林、林叔叔……” 沈盼觉轻,总是睡了醒、醒了睡没完,这不,身体一沾床榻就又醒了,被沈琼华笑着抱在自己腿上坐着,温声哄着: “真是个喜新厌旧的小主子,怎么把你娘亲我忘了?就想着林叔叔。” 这几日林晏清时常带着礼物进宫拜访,一来二去长乐宫上下几乎都认识他了,更是用数不清的新奇玩具成功搏得了沈盼的好感,以至于连亲娘都逊色几分。 沈盼思绪还在梦里飘着,没回应沈琼华的话。 林晏清主动接过孩子,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吸引了三人的目光。 朝着外面看过去,是一群小太监押着一批新的家具,正在往立政殿去。 “修葺也就罢了,还要更换家具吗?” 林晏清抱着孩子站在门边,沈琼华握着沈盼的手,眼神却落在宫门外的那群路过的太监身上。 “大婚日期还未定,内侍省就这样大费周章,想必是陛下的旨意。” 他收回视线,落在了面前的沈琼华身上,眼底流露出一丝好奇:“旨意已经下了,婚期却还未定?” 这显然是不符合章程的,一般都是要先商议好吉期,一切才能井然有序地开始准备起来,而吉期不定,什么都落不到实处。 沈琼华抿了抿唇,神情变得有些微妙,迟疑片刻才回复说: “国师择选吉期,要按照王娘子的生辰八字来测算最合适的日子,同时还需考虑内侍省的准备时间,边疆将士要回长安庆贺、各地官员也要上表,其中繁琐复杂岂是人言便可说清的。” 她垂着眼,语气怅然: “想来是因为这次封后的旨意先下,而不选定吉期,是为了让众人的注意力都放在封后典礼上。” 沈琼华的兴致看起来并不高,她盯着正在墙角扎起赤色彩带的宫人们,心口仿佛压着一块大石头。 林晏清没有再问,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身边的人不想聊这个话题。 想想大婚,上次皇宫内办这种喜事,最为盛大的一次,恐怕就是和亲那次了。 倘若是回想到了这事,那长公主情绪不高也很正常。 沈盼看着不远处正在布置宫道的宫人,换作往常早就兴奋得到处乱跑,抓住一个人就要问问,可今天她只是别过脑袋,靠在林晏清的肩上又睡着了。 “林公子真讨小孩子欢迎呢。” 沈琼华笑着注视着两人,林晏清拍拍沈盼的背,三人重新回到宫殿内。 而太虚观那边,气氛便远没有皇宫这般热闹。 到了正午,太虚观的弟子们都在伙房里用午膳。 十几个弟子都坐在一张桌子边吃饭,他们都是前任国师座下其它弟子的徒弟,现任国师只收有一位弟子,相较于道玄真人快三十多位弟子,实在是少。 众人扒着碗里的米饭,为了准备封后典礼上的祭天仪式,他们也一大早就开始忙了。 现在闲下来累得只想吃饭,说句话的时间都没有。 陆去燕端着托盘,走进伙房,登时便吸引了一个人的注意。 “哎,陆师兄,您不是吃完了吗?” 他回头,和几个师兄弟对上视线,脸上笑容未改:“我是给师父送午膳。” 说完,众人一看他手上的托盘,上面就一碗米饭和两碟素斋菜,都没动过。 有人看见了,只是讪讪地说:“看来国师大人忙着测算吉期,连膳都不用了,不知进度如何啊?这几日能将吉期 选定吗?” “是啊。”有个师弟唇瓣还沾着粒米,闻言将埋在饭碗里的脸抬起来,耿直地附和着: “今天礼部又来了个人,问吉期什么时候才下来,一连三天了,烦人的很。” “你少说两句,吃你的饭。” 师兄斥责了那个师弟,朝堂的事他们不掺和,平时提都不提。 陆去燕知道这段时间太虚观内的弟子压力也不小,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说:“师父在专心测算吉期,这段时间还请各位师兄弟不要靠近后山。” 说完,他放下手里没动过的饭菜,转身走出伙房。 后山简居,陆去燕站在篱笆外,盯着简陋的木屋上那紧闭的大门。 整整三天,长珏没有出门,送过去的饭菜自始至终都没被碰过,仔细想想,这根本不是师父的作风。 长珏在成为国师的第二日便收了身为流浪儿的陆去燕,给了他名字和身份,他自小跟着长珏,知道师父本就无意成为国师,也知道他本就想直接将这个位置传给自己。 明明对什么东西都没兴趣,明明对权力金钱嗤之以鼻,但是他还是在当这个国师,还是在与当今陛下保持的亦师亦友的关系,这一切都是陆去燕百思不得其解的。 师父总是说:“凡尘俗世,能留恋者,除却自己外无外乎其他。” 但就陆去燕看来,他在做的都是自己不会感兴趣的事,为何还要担下这些事,还有这次的事…… “吉期……” 陆去燕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回忆起前几年的事。 那些年,二公主和三公主大婚,本也该是国师来测算吉期,但其实,两次都是由他来测算的。 师父却也并不是不愿意测,只是…… 他静静地站在原地,忽地,屋内传出一声“咚!”的巨响! 陆去燕飞身奔了过去,闯进屋内。 昏暗的房屋中没有燃着烛火,无数张写满测算的稿纸被扔在地上,一股厚重的墨香传入鼻中,长珏的发冠散乱,乌发散在脑后,站在一张凌乱不堪的书案前。 书案上周边摆满了已经熄灭的油灯,面前是一堆已经写满或者还未写完的纸张,毛笔滚落到地上,手边还摊着一本书,一张纸上写着一个人的生辰八字。 还未等陆去燕搞清这是什么情况,一道毫无情绪起伏的声音忽地传进他的耳中: “出去。” 长珏反手,将案上的纸张尽数扫净,如翻飞的蝴蝶般落在地面。 陆去燕看着这一幕,没动,长珏迈开步子,踩上一张纸页,眼神好似寒潭般幽深,藏着深不见底的寒意:“出去。” 他又重复了一遍,陆去燕注视着长珏走向侧门,在大脑做出反应前抢先说道: “师父,不若这次的吉期由徒儿来测吧。” 长珏闻言脚下步子一顿,乌黑的发丝贴在颊边,是极为罕见的衣冠不整,身上的白衫沾着墨汁,肤色看起来更为苍白。 他像是陷入了某种幻觉,旋即极为缓慢地抬起眼,瞥向站在门口的陆去燕。 陆去燕眉间满是担忧,说这话时眼底闪着关切的目光。 长珏的眼神似一把冷冽的弯刀,直勾勾地扎进陆去燕的双眼,好似想要活生生将他的眼球剜出,里面满是刻骨的怨恨。 只是陆去燕并未被这眼神吓退,迟疑开口:“师父……” “您在害怕什么?” 长珏的目光陡然变了,宛如一只被利剑刺入心脏的雄鹿,一抹哀痛终于克制不住地流露出,下意识地别过头。 他推开侧门,抬脚离开。 30. 心魔 离了简屋,长珏沿着小路,来到了一处藏于山谷中的池塘中。 还未走近,瀑布的轰鸣声便先传了过来,如一道经久不衰的闷雷,断崖顶端飞下数千道白练,潭水在日光下波光粼粼,似数千万片碎银。 长珏一步步走近,身上白袍委地,平整地放在池边的石壁上。 他只身走入冰冷的池水里,当下刚过春分,天气说不上热,池水清澈却也寒冷。 长珏神情冷淡,静静地清洗着自己的身体,池水自玉石般的肌肤上滑过,他垂着脑袋,望着池中那个倒影。 男人的鬓发都湿了,黏在宽大的肩背上,让他的思绪莫名回到那个雨夜。 长珏清晰地记得,那是个夏日,白日里,长安城被晒得砖瓦大街都发着光,赤脚一踩便会惊叫地收回来,到了晚上却又下起了瓢泼大雨。 边关传回了捷报,二皇子沈腾骧取下了突厥一员大将的首级,可他自己也在层层包围下受了重伤,失去了右臂,彻底与帝位无缘。 这个又悲又喜的消息使前朝后宫都陷入一片沉重的阴霾中,每个人脸上都看不见笑,只能在寂静中等待这场持续了三年之久的战争结束。 长珏自被柔贵妃遣返回到太虚观,已经是第三年。 宫内的消息他无从得知,只得坐在凌虚阁中,帮着道玄真人一遍又一遍抄着《清净经》。 入了夜,太虚观闭了门,众多弟子也已经回房歇息,长珏坐在书案边,身后的屏风上倒映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身影好似是转了转头,隔着屏风看向了长珏的背影,不多时,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自屏风后传出来: “长珏。” 长珏笔尖一顿,旋即他放下笔,转身对着屏风上的人影一拜,唤道:“师父。” “嗯。”影子伸出一只手,摸了摸自己的胡子,语气平静:“你抄了这些日子的《清净经》,可觉得有用?” 长珏垂头,沉默不语,答案已经很明显。 道玄真人——逍遥子深深地叹了口气,目光自他身上淡淡地扫过,语气颇为感慨: “逃避心魔,饶是你抄上一辈子的《清净经》,也是无用的。” 面对逍遥子的指责,长珏脸上没有惧意,他只是将额头触上地面,语调依旧冷冽:“弟子愚钝,还请师父指点。” “指点?”逍遥子重复了一遍,语气中多了几分讶异:“你何时需要我的指点?你心里早就有了答案不是吗。” 面对逍遥子毫不留情的揭破,长珏的反应平平,直起腰,注视着那个影子。 “弟子已经做出了最好的选择,唯有此法,才可保殿下安乐。” “即使她会恨你?” 这下,长珏反而低声笑了,短促的笑声极像是一道叹息,喃喃道:“弟子从不在意殿下对我是爱是恨。” 这一切都不重要,爱也好恨也好,只要我还是她的。 像是觉察出长珏未说完的话和心中所想,逍遥子也了然地笑了。 和他想的一样,这个弟子不需要别人的指点,他已经准备将自己当成个东西,任意主人左右自己的命运了。 长珏看见他摆摆手,示意自己可以离开了,便低头行礼,扯起袍角准备起身,但就在这时。 “殿下、殿下!” 一阵急促的呼唤声从不远处传来,引起了屋内二人的注意。 屋外,流玉撑着油纸伞,踉踉跄跄地追在少女身后。 沈琼华穿着宫女的服饰,眼神坚毅,仰头盯着面前的屋子,单手将自己的裙摆拎起来,健步如飞地朝着凌虚阁走去,快步踏上面前的台阶。 她的脚步太快,即使流玉不断将手上的伞朝着她那边倾斜,沈琼华还是不可避免地被雨水打湿,发丝黏在纤长的脖颈上。 听到熟悉的声音,长珏眨眼间便来到门前,扒开一条门缝看清了来人的面容。 长珏的心脏好似一下子被人捏住,快速将门合上,心跳声差点震破他的耳膜,下意识地看向了坐在屏风后的逍遥子。 素来没什么变化的脸上,瞳孔微微睁大,咬着牙不让自己出声。 逍遥子看出了点什么,但他没做声,连一点反应都没有,想让长珏将自己当作不存在就行。 沈琼华上来便是推门,却受到了一丝阻力,门被人反锁上了。 她皱起眉,沾了雨水的面容没有往日里的明艳,却也如清水芙蓉般纯净,动作毫不客气地拍着门,喊:“长珏!我知道你在这里!” “你师兄弟说了,你最近在凌虚阁中抄写经书,别当自己不存在!给我开门!” 长珏无暇去想师兄弟就这么简单将自己卖了,而是下意识地想去问: 有没有人看清她的脸,知不知道她的身份,宫门已经锁了,她出现在宫外,可是有着不小的风险。 沈琼华没有得到回应,丝毫不准备善罢甘休,反而越发大声,手掌拍在木门上发出沉重的闷响: “你给我开门!听到没有!” 流玉站在她身后,神色慌乱,却又不敢跟着她一起喊,四下打量着附近有没有人看见。 长珏听着那近在咫尺的叩门声,心里乱成一团,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开门,可听着沈琼华逐渐沙哑的声音。 终是不忍,放在门板上的手抖了又抖,开了一个门缝。 沈琼华面对忽然打开的门,看着门缝后露出的半张脸,那只眼眸眸光冰冷,潮湿的水汽在这一刻都好似凝结成冰,惊得她眼神错愕。 长珏没有让开门,眼神迅速扫过沈琼华的全身,旋即眉头深深皱起,盯着她湿掉的衣裙,连带着语气都变得不耐烦: “殿下深夜来此,可有何要事?” 冰冷的质问好似一击重拳,打得沈琼华都有些没回过神来,盯着面前三年不见的人,只觉得陌生。 但时间紧迫,不由她犹豫,张口便是焦急地询问:“我问你,三年前离宫,母亲说是你自请离开,是真的吗?” 长珏的心口有一丝松动,只是并未表现在脸上,当年柔贵妃婉言劝他离宫,他离开后并不知道柔贵妃是如何向沈琼华解释的,原来是自请离宫。 他配合地点了点头,注视着沈琼华渴求答案的双眼,说:“是。” 答案已经明了,沈琼华眼底那道希冀的光消失了,她垂下眼,好似有些失落,但很快,她又抬起眼,盯着他的脸问出了第二个问题: “那你为什么不带走我给你的东西,是不喜欢吗?” 长珏十岁入宫,在皇宫里待了近六年之久,沈琼华出手向来阔绰,平日里给宫人打赏都是金叶子,长珏日日伴着她,自然也被塞了不少好东西。 他离开的那一日,沈琼华去他的住处找他,发现他除了带走自己来时的那个小包袱,其他一概未碰,都留在了房间内。 长珏眼神微颤,喉结动了动,停了一秒才说:“是,我不喜欢。” 这句话不是说谎,长珏的确不喜欢,只因为那些东西来自沈琼华,他才会放在自己的房间,既然要离开,那么这些东西自然还是沈琼华的,不会有丝毫变化。 沈琼华的神情凝固住了,唇边的弧度僵住,整个人像是被这个答案惊到了。 假若刚刚那个问题还情有可原,那现在这个答案则是锤定了沈琼华心中的那个答案,是那个别人一直在告诉她,但她却怎么都不愿相信的答案。 沈琼华沉默了,长珏注视着她缓缓低下了头,身后的流玉一脸的忧心,眼神中流露出深深的关切。 她何时这般沮丧过,作为大周的公主,沈琼华拥有一切,每个遇见她的人都欣赏她身上那股自信和与生俱来的尊贵。 在流玉眼中,她值得一切,现在被长珏气成这般摸样,一股怒意如洪水般将她淹没: “喂!你——” “流玉。” 刚想开口斥责长珏的流玉被人打断,沈琼华制止了她的行为,依旧垂着头,低声道:“流玉你先离开一会。” 流玉的双眼被一抹不甘覆盖,她恶狠狠地盯了长珏一眼,简直就像是想冲上去咬下一口肉般,但面对沈琼华的命令,她也只好听从。 油纸伞被放在沈琼华的脚边,流玉退了下去,躲到一处屋檐下避雨。 长珏的耳朵尖,屏风后的人起身,从侧门走了出去,给二人留下一些独处的空间。 他的注意力重新回到面前的人身上,三年未见,沈琼华已经出落得极为明艳动人,但他甚至不敢仔细看她的脸,将自己的视线落在地上。 “夜深露重,殿下还是早些回宫吧。” 说完,长珏想回屋,去找自己的干净衣物给沈琼华披上,才一有动作,衣袖便被一股力道拽住。 如同天气都感受到了少女此刻的心情,天边炸起一道惊雷, 刺眼的白光一闪而过,打在少女的侧脸,她缓缓开口,低声问:“长珏……” 长珏顺着她的声音望向她的眼,因为夜风吹在湿透了裙摆上,少女的脸上毫无血色,仿若一张白纸,连一丝生气都难以寻到,眼底被哀伤浸透。 “你恨我吗?” 你恨我将你当成个玩具一样抢进宫中吗?这么多年,你是不是都只是无可奈何地面对我,这个操控你的恶劣主子,时时刻刻都想着离开呢。 沈琼华声音不高,像是在低语,恍若冬日,她坐在榻上,问窗边的长珏外面雪大不大。 长珏不敢去看她的眼,怕被她眼底的情绪刺伤,怕自己会忍不住说出一切。 垂在身侧的手指死死攥紧,指甲嵌进血肉,湿黏的液体带着一抹暖意,在他的掌心蔓延。 他没有回答,可这个问题,不回答也是一种答复。 沈琼华等了又等,比起默认,她更愿意相信长珏是在犹豫,或许他也有动摇,他不是全然只从她身上感到了痛苦和屈辱。 时间好似被拉得极为漫长,一直到沈琼华都感受不到双足的温度,湿透的鞋袜粘着小腿,仿佛一块蒙在心头的湿抹布,让她喘不过来气。 良久,沈琼华低声喃喃道:“我知道了。” 这四个字压在长珏心头,压得他难以承受,如同他自己也被这四个字镇住了。 长珏站在原地,静静看着身前的人转过身,只身走进雨幕中。 流玉快步走过来拿起伞,在追上沈琼华以前回头,瞪着眼对他骂道:“忘恩负义的白眼狼!殿下这辈子最错误的决定就是遇见你!” 骂完,她也不想看长珏的反应,连忙追上沈琼华给她撑伞。 长珏立在门口,双眼茫然的注视着二人的背影,血液已经顺着他的拳头向下滴落,染红了他的袖袍,晕开点点红梅。 侧门被人打开,逍遥子走了进来,静静地看着立在原地的长珏,空气中传来一阵叹息声。 “跟上去吧。” 长珏的腿动了动,逍遥子又说:“去送送她。” 也不知是否是这句话替他下定了决心,长珏终于迈开腿,跑进了眼前几乎看不清路的倾盆大雨里。 他没有靠近,只是跟在两个人身后一百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地缓慢走着。 长珏的衣衫湿透,掌心传来刺骨的疼痛,雨水顺着鼻尖向下滴,乌发粘在脖子后,他也浑不在意,只一心一意地注视着少女的背影,宛如这世间只有这一个人是真的。 沈琼华的背依然笔直,她没有用手擦脸,看起来没有哭,不知为何,明明这代表着沈琼华没有对此感到很伤心,长珏却也并不觉得失落,她高兴就值得。 那一夜很长,长得好似没有尽头,长珏站在山门前,望着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阶梯的尽头。 眼前阶梯连绵不绝,宛若一条飞流向下的河,几乎是彻底看不见沈琼华的同一时间,巨大的空虚将长珏的心彻底占据。 那一霎那,他感受到了一种既陌生又熟悉的感觉——在遇见沈琼华之前的感觉。 他又变回了河流中的浮萍,茫然地顺着流水漂浮,不被任何人看见、不被任何人捞起,不被任何人拥有。 大雨落下,浇在他的头上,将他的一切洗净,留在原地的只是一个名为长珏的无姓之人。 在这股空虚感中,长珏感到一丝恐惧,他好像彻底被丢掉了……他再也不会被沈琼华所注视,不会被她带进坟墓里,他的灵魂再也找不到栖息的归处。 他整个人陷入一种巨大的茫然中,不知不觉间,这一晚后来的记忆变得极为模糊,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住处、怎么换下身上的衣衫,怎么处理手上的伤口。 长珏只是机械的、毫无生气地处理这一切,直到三日后,他被逍遥子召见。 “咚。” 明黄色的卷轴被扔在长珏的脚边,逍遥子盘腿坐在罗汉床上,浅啜着手上的茶水,连瞥都没瞥长珏一眼,随口道: “承徽公主,即将与突厥幼子成婚了。” “陛下有令,在这个月就将婚事办妥,让我择选吉期,送公主出城和亲。” 茶杯被重重地放在茶几上,瓷器磕碰出清脆的响声,但长珏却觉得有什么东西裂了。 “你来做这件事吧。” 逍遥子说: “这不是请求。” 31. 痼疾 长珏是怎么把吉期测算出来的,他已经记不清了。 沈琼华的生辰八字他不知道在心中默念了多少遍,没有人比他更了解哪些日子适合她出嫁,逍遥子将这件事交给他,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结果都是好的。 和亲的圣旨没下,一切都等吉期,礼部才能派人着手安排。 文慧太子病逝,二皇子还在战场上搏杀,三皇子已经远赴自己的封地,陛下病重,如今长安内能送嫁的也就只有尚未及冠礼的四皇子。 长珏熬了好几个夜,他几乎吃不下东西,也难以入睡,每日就喝点水。 待他恍惚地站在鸿胪寺的大门前时,已经过了五日。 长珏一袭白袍不染纤尘,但只要仔细打量,就能发现他的里衣上还残余着墨渍,只有外面的衣袍是临行前师兄给他换上的。 去的毕竟是皇宫,仪容不能出错。 鸿胪寺内人头攒动,虽然旨意没下,但已经明里暗里地准备起来了,看起来还极为匆忙,一个个步履匆匆好似有什么急事发生。 长珏神情麻木,双眼滞空,直愣愣地往里面走,恰好迎面撞上一位红袍官员。 男人神色焦急,思绪本就繁乱,被人堵上时差点挂脸,但抬头一看,长珏足足高出他一头,瞬间气势便矮了半截,只得训斥说: “这里是官家重地,闲杂人等不得在此逗留!” 长珏拱手行礼,将手上被揉皱了的卷轴双手捧着,呈到官员眼前: “贫道是太虚观的弟子,国师派我转交测算出来的几个吉期。” 那人一看他不是什么闲杂人等,也不好多说什么,堵在喉咙里的话又骂不出去,只好抬抬下巴,不耐烦地说: “知道了放在那里,现在好多事呢顾不上,都赖那个胆大妄为的宫女。” 长珏盯着那个人,心中顿生疑惑,什么事情比吉期定下来更重要,这才是决定大婚什么时候举行的关键。 这时,恰好又有一个官员路过,手上拿着一沓册子,被另外一人叫住:“哎哎哎,你——” 他走过去,问:“承徽公主的嫁妆准备事宜,有几个要改一改。” “啊,您说。” 长珏站在门口,默默听着两人的对话。 “听闻突厥那边的人喜用动物的皮来制成衣物,为了公主在那边好过,我们得入乡随俗,多备上几件。” 官员一边说,长珏却是将眉头皱得越紧。 沈琼华的皮肤极为敏感,自小所有衣装都是由宫中最好的绣女一针一线缝制的,用的都是最软最细的料子。 像是动物皮之类的衣装,必定一穿上就会起数不清的红疹,还会发痒。 长珏刚想出声提醒,试图说服官员更换一种更好的,却听到他又说: “还有,边关回来的将领说突厥人最喜食羊肉,再为公主添五千头羊作为礼物。” 长珏的眼眸一下便沉了下来,沈琼华也不喜欢羊肉,她总觉得羊肉太膻了,平时连羊汤都不愿意喝一碗,若是有肉更是碰都不会碰。 “对了,会说突厥语的人找到了吗?” “还没。” “快点去找!公主不会说突厥语该怎么办,洞房花烛夜和驸马打哑谜吗?!” 傲慢的语气令长珏冷下脸,他垂眸,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忙碌的人。 他看出来了,这些人并不在意公主的死活,他们想要的,只是想要打造一个令突厥人满意的和亲礼物,这个礼物温顺、尊贵,至于之后的日子,对他们而言并不重要。 他冷笑一声,自喉间溢出一抹嗤笑。 厌恶和蔑视爬上他的眼,长珏扔下手里的卷轴,转身离开。 在他身后,不知是谁在窃窃私语着,语气极为谨慎:“李大人,那个突厥使臣被刺杀的事情是真的吗?” 宫门前,有一人被拦在外面。 “别拦我让我进去!” 那人一身玄色劲装,身姿挺拔,小麦色的皮肤极为健康,剑眉星目,整个人身上都隐隐透着一股不羁,向来懒散的眉眼中是罕见的怒意,发出一声爆喝: “今天我说什么都要进宫见她!” 话音落下,容峥接着便要继续往里面冲,一群宦官几个人一起上都拦不住,一个为首的太监只好叫来了禁军,三四个体格健硕的禁军才将他遏制住。 太监看着被三四个大汉死死钳住四肢的容峥,急得直跺脚,这可是容家的小公子,这样下去可怎么是好。 他苦着脸,连忙上前劝道: “哎呦容公子啊,您这是何苦呢,陛下下了令,这段时间任何人不能入宫,要是您进去了,奴才有一百个脑袋都不够砍的啊。” 话音未落,容峥猛然用力,竟将一个钳着自己右手的禁军直接掀飞了出去,怒吼道: “那就看看是陛下砍你的头更快,还是小爷我弄死更快!” 说着,他伸手便要朝着太监抓去,太监眼里闪出恐惧,下意识地往后一躲,但还是被容峥抓住了衣领。 眼前重拳即将落下,一道声音骤然吸引了众人的注意: “住手!” 容峥的动作一顿,看向宫门。 稚嫩的少年奔跑在宫道上,他一身锦衣凌乱,宽袖被风吹起,朝着这边跑来。 容峥的怒意霎时散去些许,手上也松了劲,看着来人眼神讶然:“四殿下?” “容公子!” 沈怀瑾气喘吁吁地奔过来,他面庞略显稚嫩,眼眸清澈明亮,但是眼尾泛红发肿,显然才哭过一场。 他一见到容峥,心中的情绪再也压制不住,眼泪顿时迸了出来。 “容公子……” 众人霎时退开,眼观鼻鼻观心,低下头不敢看。 容峥抓着沈怀瑾的肩,眼中焦急地几乎要迸出火苗,连忙向他求证: “我祖父说,承徽公主要出关和亲,这件事是不是真的?!” 沈怀瑾听到这话,眼泪更加止不住,大颗大颗地往下流,哽咽地说:“是、是真的。” “他们要送大娘出关,我要替代父皇送她出城,但是容公子,我不想大娘走。” 少年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个不停地从眼里冒出来,容峥的思绪极为混乱,怎么、怎么忽然就要和亲了,前方传回的不是捷报吗?! 这个问题,沈怀瑾给出了答案,他哭得一抽一抽的:“大、大娘说,所说前方传回的是捷报,但突厥部这些年已经人强马壮,一场大捷只不过是开始。” “大周已经没有继续战下去的余力,而突厥只消修养个两三年,就会卷土重来,大周的粮草已经不足再支撑一场三年的战役了!” 沈怀瑾堪堪平静下来,说着说着却又哭了,靠着容峥的肩头,鼻音极重:“怎么办啊容公子,大娘要走了。” 容峥注视着才有自己肩膀那么高的少年,他才十三岁,从小伴着自己长大的长姐马上就要出去和亲。 这完全打碎了少年的安全感,深深地无力感包围了他,让他感到无比迷茫。 容峥自己心乱,手上还要不断安慰沈怀瑾,拍拍他的肩,连声劝道:“好了,殿下是个男子汉了,不能动不动就哭。” 沈怀瑾显然听进去了一点,他胡乱用袖子擦着眼泪,听见容峥问:“四殿下为何会知道我在这里?” “是、是大娘让我来找你的。”沈怀瑾想起了正事,顿时就不哭了,一字一句道:“大娘说有一件事想要你帮忙。” 容峥没有犹豫,直接说:“说吧,什么事。” 掖庭,专门关押女性罪犯的地方,这里有的是犯了事被关进来的罪人,但都是一些小打小闹,今日,迎来了一个极为特殊的犯人。 容峥步入诏狱,弗一进门,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某种极臭的排泄物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他下意识地抬手捂住了鼻子,皱着眉走进诏狱的深处。 诏狱很大,用铁栏杆隔开了约莫五百多个大小不一的牢房,里面铺满了干草和废布料,里面的犯人无一不是形容枯槁。 有的人已经失去了神志,有的人已然只剩下一具空壳,顶着一头杂乱的发丝像个死人一样躺在干草堆上,和自己的排泄物睡在一起。 领路的狱卒将容峥带到一间被刻意和其它犯人隔开的牢房前。 “容公子,就是这里了。” 容峥朝里撇了一眼,一位穿着麻衣囚服的女子坐在干草堆上,和其它囚犯不同,她有一个主席和一张极薄的薄被。 虽说被关在这里,但显然没关几天,眼神依旧清明,除却发丝乱了一些还有干瘦的面颊,其它都还好。 容峥“嗯”了一声,从衣襟里拿出个荷包递到狱卒手中。 狱卒掂了掂,心下一喜,极会来事地说:“那容公子,您先忙,小人就先下去了。” 说完,狱卒便极有眼力见地离开了这里。 容峥懒洋洋地掀起眼皮,隔着腕粗的铁栏注视着坐在干草堆上的女人。 女人抬起头,看见是容峥时脸上并没多少表情,淡漠地移开眼,不去看他。 容峥也不气恼,悠悠道: “听闻突厥使臣在他的房间内遭到了刺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宫女,竟然想用下了毒的香料让他神不知鬼不觉的在梦里死去,却最终还是被发现了。” 说着,男人的语调染上了一分笑意,眼底打量着女人的脸,评价:“你还挺有胆。” “哼。” 女人冷笑着抬起头,轻蔑地扫了他一眼,语气冷淡:“也不知奴婢哪来的福分,竟然值得容小公子跑到这个地方看笑话。” “我确实不是自愿来的,而是受人所托。” 女人眼神微动,好似是想到了什么,容峥在牢边弯下腰,盯着女人的脸,问:“你既然敢做,就知道你绝对活不下来吧。” “我的命本就是公主殿下所救,要我眼睁睁地看着她去那鬼地方受苦,我卫诗做不到。” 容峥打量着这个名为卫诗的女子,在来这之前,沈怀瑾大概告诉了他事情的始末。 卫诗原是某位大户人家的婢女,因一手调香的本事无人能及,被某位贵女带进某次品香的雅集,沈琼华恰好就在那次雅集上,发现了那人偷梁换柱,将婢女调制的香料充作是自己的。 事后,沈琼华揭破了这个骗局,又欣赏卫诗的性格和本事,派人从那贵女家买到了她的身契,让她入宫做了个宫女。 这次的事情来得实在是出乎所有人意料,没人想过那个婢女竟然凭本事做到了最低等的女官,趁职务之便,混进突厥使臣的房间,下了毒。 或许在卫诗看来,只要突厥负责接和亲公主的使臣死了,沈琼华或许便可不用和亲了,可惜她还是失败了。 “真是愚蠢。”容峥压着嗓子,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你可想过万一你成功了,前方好不容易停下来的战事,会兵戈再起吗?!” 诚然,突厥使臣死了,就算沈琼华不用去和亲,那边关好不容易打下的胜利便会被大周自己人瓦解,堂堂大国,说好了和亲,结果竟然毒杀使臣。 这个梁子结下后,就再也没有转圜的余地了,突厥和大周之间必然再次掀起生死之战,这是突厥不愿意看见的,也不是大周愿意看见的,更不是沈琼华愿意看见的。 “你知不知道,就差一点,你就将这场战争的胜利白白送到了对方手里!” 想起这件事,容峥心中的怒意便不断地向上冒,烧得他眼底一片愤愤,指节攥得发白。 面对他的怒火,卫诗却是一脸嗤笑,她毫不畏惧地从地上站起来,愤然对着他说:“我知道,这些我当然知道!” “但那又能怎么办?我只是个奴婢,既不是良民也不是壮丁,倘若我能手刃那突厥狗,那里需要用下毒这种阴损的法子!” 容峥注视着她寒意刺骨的双眸,她呵斥道: “我身份是卑贱,但我也知道什么叫滴水之恩将涌泉相报,我也知道什么叫苟利社稷,死生以之!” “为了殿下去死,我愿意,为了大周去刺杀突厥狗,我更是求之不得。” “但容公子你呢?” 容峥心头猛地一跳,面色阴沉地听着她嘲讽道:“我尚且都知该为殿下做点什么,你呢?你又做了什么?” 或许是卫诗知道自己不可能活下来,她索性破罐子破摔,管你是什么公子什么镇国公,她都照样不留情面: “你的兄长、你的父亲、还有年事已高的镇国公,现在都在前线,为大周挥舞手上的兵器,你呢?” “这么多年,除了做一个纨绔子弟,在皇宫内绕着殿下和皇子打转,你还能做什么?!” “你——” 容峥再也无法忍住怒意,他拔刀出鞘,将剑尖对准了卫诗的脖子! “你不配提我的家人!” 卫诗盯着男人目眦欲裂的脸,脸上的笑意却是更盛,她知道自己戳到了对方的痛处,且并不打算就此罢手: “我要是你,就算是死在突厥人手里,也不要待在这里,等着被自己人杀掉。” 多么讽刺,明明卫诗同样是大周的子民,现在边关每日都有大周的同胞死在突厥人手里,而现在将刀尖对准她的,竟然也是大周人。 架在脖子上的刀锋冰冷刺骨,在昏暗的牢狱中发出一抹锐利的光,卫诗不躲不避,手指抹过容峥的剑锋。 皮肉顿时被划开一道口子,鲜红的血珠留在雪白的剑上,像是雪地中的红梅那般刺眼。 容峥被她的举措惊住了,浑身肌肉紧绷,抓着剑的手都在不受控制地发颤。 但更让他感到头皮发麻的,是他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反驳卫诗的斥责,她说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心爱的女子即将远去,而他现在,竟然在将刀剑指向一个试图制止的无辜女人。 比起毫无作为的他,面前这个不知者无畏的女人,竟然表现得比他更有烈骨。 “哐当!” 刀剑脱手,容峥猛然将自己的手抽了回来,他双眼发直,愣愣地盯着自己的手掌,不断发抖。 他的嘴唇动了又动,卫诗的目光中满是轻蔑与鄙夷,仿佛对方犯下了不可饶恕的错误。 最后,容峥这个在长安城里出了名的小霸王,竟然像是逃跑般,面对一个女囚时拔腿便跑,近乎是失神落魄地逃出了诏狱,身影消失在宫道的尽头。 32. 出降 承徽公主的大婚定在了那年的初夏。 只因是和亲,吉期只是择定了出嫁的日子,但婚车出了长安城,还要一路向黄河去,在突厥使臣的陪同下出关,进入突厥的地界。 于是大婚当日,沈崇砚拖着自己的病体,亲自陪着穿着大红嫁衣的承徽公主出了宫,两人站在重翟车前进行着最后的话别。 沈琼华穿着赤红绣金凤的婚服,凤冠霞帔,赤金宝石玛瑙头冠在日头下绽放出万千光华,朱唇粉面,眉若春山含黛,目如秋水含情。 沈崇砚的病已经断断续续地缠了他三年,战事令他的身体已经到了一个虚耗至极的地步,但今日,他依旧坚持亲自送她离开皇宫。 “阿耶……” 沈琼华用团扇遮住脸,忧心忡忡地注视着沈崇砚,关切道:“孩儿要走了,还请留步。” 柔贵妃已经哭得晕了过去,被宫女搀扶着回宫休息,父女俩站在宫门前,看着那巨大奢华的红帐轿辇,心中满是复杂的情绪。 沈崇砚的唇张了又长,瘦得双颊凹陷下去的脸上长着花白的胡须,整个人看起来没什么精神,身上却穿着一件暖橙色的衣袍,想要尽量在女儿出嫁这一天让自己看起来健康一些。 沈琼华看穿了他的犹豫,沈崇砚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注视着女儿,手指比划了一下自己的腰: “还记得,你几年前才……这么高的时候。” 苍老沙哑的声音,透着一股浓浓的怀念与不舍:“就说过,不想外嫁,阿耶就答应了你给你招婿,现在却……” 他食言了。 一滴泪自刻满皱纹的脸上滑下,沈琼华不忍地伸出手,极克制地抓住了沈崇砚的指尖,碰触到的却是一片厚重的茧。 泪水自眼眶中流出,她忍着哽咽:“还请阿耶不要为女儿伤心,保重身体。” “女儿自此出嫁,虽身不在大周,但永远心系故乡,遥祝阿耶母亲身体康健,大周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为了不让这两个当日最重要的人哭出来,周边的宫人们迅速让两人分开,走完剩下的流程。 沈琼华祭完天,就在宫人的搀扶下坐上了出城的重翟车。 重翟车原是只有皇后可用的车驾,今日沈琼华出嫁,破格乘坐这样的马车。 车驾通身使用的都是红木,四根柱子上刻着金色花朵,玛瑙混着珍珠和各色宝石绣成披挂,缀在两边,新娘子脚下踩着的,是绣着蝙蝠、葡萄和石榴花样的垫子,寓意着多子多福,婚姻美满。 而在婚车的后面,无数宫女和士兵排成长队,端着无数金银珠宝,珍奇古玩,箱子里是绫罗绸缎、翡翠珠玉。 整条嫁妆队伍足足占据了数个街道,哪里是一句十里红妆可以概括的,看得沿途百姓纷纷瞠目结舌,心中念道: “这陛下出手真是大方,即使是和亲公主,都给了最高规格的嫁妆送她出嫁。” 而被金玉簇拥其中的沈琼华心里却是清楚,这些有很大一部分会被突厥人拿走,那里和中原不同,没有所谓的嫁妆只属于自己的规矩。 她也早就和沈怀瑾商量定了,除了些必要的傍身钱外,其余的一半分发给边关的将士及其家人,一半交由沈怀瑾保管,大周国库充盈,就是边防薄弱,这样下去不行。 沈琼华强忍着不适,将目光从那垫子上移开。 礼官在轿辇的前头,送她出嫁的正是沈怀瑾,他同样穿着明黄的锦衣,骑在高头大马上,亲自领着轿辇出宫。 宫车由四匹赤色的骏马拉着,缓缓使出宫门。 官道上,禁军已经开了一条畅通无阻的道路,两边挤满了人,人头攒动,不知多少人走出了家门,来到道上观看这次和亲的仪式。 沈琼华扫了几眼人群,看见百姓们不断朝着自己招手,脸上或忧或喜,喜是她为他们带来了和平,忧是忧在还在远方当兵的亲人。 不知道为何,沈琼华感受不到高兴,但她也提不上有多伤心。 出嫁前一夜的忐忑已经尽数消失,剩下的唯有顺其自然。 她享受了百姓十五年的供养,现在是时候回报这份恩情了。 沈琼华的目光落在那一张张她并不熟悉的脸上,偶然能发现几张熟悉面孔。 都是她偷溜出宫去玩遇见的那些人,开包子铺的钱掌柜、经营布料店的赵老板、典当行的朱掌柜,还有…… 路过一条巷子时,她目光上移,看见有两个人影从空旷的巷子中姗姗来迟地奔过来——是孙老先生和孙姑娘。 孙语堂头发已经白光了,杵着拐杖,瘦得像个木头人,步伐凌乱地跑过来,孙紫菀站在他身边,神色焦急地搀扶着他生怕他摔倒了。 两人站在空旷的地方跪了下来,对着宫车的方向深深一拜。 沈琼华别过头,鼻尖泛酸,她不能下车去搀扶两人,她没法离开这个华丽奢靡的宫车,就像一只不能离开金丝笼的鸟雀。 容峥没有站在人群里,他待在容府的后院,听着外面百姓相送的叫喊声,他擦着手上的佩剑,眼神中闪过一抹狠戾。 后院一片宁静,和外面的喧闹仿佛隔着一道不可逾越的界线,一位红衣女子忽然从凉亭里走出来,朝着站在凤凰树下的容峥缓步靠近。 女人眉目如画,一双美眸的眼尾往上挑,朱红的唇瓣轻启:“四郎,你当真要去边关?” 容峥回头,对上容嫣担忧的双眼,轻轻扯了扯唇角:“三娘,我原以为你会去送送她。” “我还以为你会去送殿下呢,我们一起去多好。” 面对妹妹的提议,容峥只是轻而坚定地摇了摇头:“我没脸见她。” “殿下不会怪你的,这又不是你的错。” 容嫣大声地说出事实,容峥反应不大,但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 “我知道,所以我更不敢见她了。” “你这头倔驴……”容嫣看着自家不成器的哥哥,心中的苦闷无处发泄,偏偏这种时候她又不敢骂他一顿,堵在喉咙里发苦。 “那你准备怎么办,连夜让青锋帮你打包了行李,你到底要去哪?” 容峥知道容嫣这几日一直在盯着自己的一举一动,几位兄长都不在,加上现在情况特殊,容嫣没法像往常一样进宫面见沈琼华,注意力都放在了自己身上,将他的举动都看在眼里。 不过他也没想着瞒着她,眼神落在手上擦得锃亮的刀刃上:“去离她近一点的地方。” 话音落下,容嫣缓缓瞪大了眼,意识到他的言下之意,舌头惊得打结:“你、你要 去边关?!” “你脑子没坏吧,家里多少人都送到军里了,大郎二郎三郎还不够吗,你又去那干什么?” “我是男子,不趁着这个机会建功立业,报效国家,怎么对得起老爷子积攒了一辈子的英名?” “我呸!” 容嫣是谁,长安城里出了名的泼辣果敢,张口就骂:“我还不知道你,你早不从军晚不从军,偏偏殿下和亲了你才想着从军,别逼我点破你。” “别把话说得那么清楚嘛,多没意思。” 容峥拿容嫣这个妹妹一点办法都没有,都说承徽公主娇生惯养、胆大包天,但真要论起脾气火爆,镇国公容府的三姑娘怕是也有的一拼,偏偏这两人还是密友。 两人还说着话,容峥的贴身小厮青锋忽然快步走近,对着他抱拳行礼,说:“四爷,人手都安排妥当了,骑的都是快马。” “好。”“铮——” 容峥收刀入鞘,神色严肃:“让所有人都上马,我一到咱们就出发。” “是。” 青锋领命而去,留下两人站在原地。 容嫣听见这话,便知道自己这个傻哥哥是劝不回来了,但是又不可能欢声笑语地送他上战场。 她盯着容峥的脸,手上不断搅着帕子,心里纠结万分。 “那、那至少,你要活着回来。” 容嫣跟着容峥走出侧门,侧门外已经停了一波人马,都是家中有点功夫的练家子,七八个人都已经收拾好了行囊,都是轻装上阵。 容峥身姿矫健地翻身上马,将佩剑悬在腰间,一手扯着缰绳,马儿发出阵阵嘶鸣,那声音极为刺耳,像是在替容峥宣泄无法说出口的痛苦。 他垂下眼,对一脸担忧的容嫣露出个爽朗的笑,这个笑容曾经出现在他脸上成百上千次,但这次将会是最后一次。 “放心吧,我会活着回来。” “不仅如此,我还会带着突厥狗的头颅,串成一串送给你。” “我不要,那东西一到夏日臭死了。” 容嫣丝毫不掩脸上的嫌弃,连鼻子都皱了起来,这番对话霎时间引起后面的人一片大笑,众人轻松的笑着,笑声充盈着整条巷子。 容峥也毫不克制地放声大笑起来,笑容肆意鲜活。 笑声渐渐停息,身后的几人都将目光放在了最前面的容峥身上,他朝着容嫣点点头:“那,好好照顾自己,好好宽慰母亲,说不孝子回来再拿着马鞭找她谢罪。” “知道了。” 事到如今,容嫣能做的也只有让容峥毫无顾忌地奔向前线。 随着容峥手上的马鞭挥下,骏马如一抹流星般奔了出去,后面的人也都纷纷挥鞭,跟在后面。 全长安的百姓都去送行承徽公主,现在他们走的那条道空旷一片,没有任何阻拦,到了城门。 门边有禁军阻拦,大声质问: “何人出城?!” 容峥扯起缰绳,马儿朝后倾斜,前蹄在半空划出一道弧线,发出阵阵嘶鸣。 青年的眼眸极亮,像是有万千星辰闪烁,暖黄的阳光倾洒在他的脸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像展翅的雄鹰。 唇角勾起,朗声道:“小爷是镇国公府的四公子,速速让行!” 33. 漠北 突厥汗国自三十年前忽然南下,朝着大周河套及关中以北的大片郡县发难,被那时的皇帝周武帝领兵讨伐,大破突厥军队,逼着他们退回了漠北,一直打到丢了原来的大半土地。 三十年后,新任突厥首领带领突厥军队夺回了原来的漠北以西的土地,趁虚而入侵扰大周边境。 沈崇砚在位时期施行仁政,将原来的军队解散了大半,让将士们解甲归田,与家人团聚,仓廪充足,不然大周也打不起三年的仗,可惜在边防方面不断削弱,使得突厥得以乘虚而入。 沈琼华这次和亲,不仅仅是一场战争的终结,更象征着两个结有旧怨的民族自此达成了和解,未来突厥将会与大周同进退。 从长安出发,沈怀瑾亲自护送,一路向北,到达丰州,婚车队走了快一个半月。 待到了地方时,沈琼华受不了多日的车程,脸色早就变得极差。 沈怀瑾带着车队终于到了丰州的地界,身披甲胄的镇国公容老将军得知此事,特地领兵来接。 镇国公早已年过花甲,一头白发被头盔挡了个严严实实,布满风霜侵蚀的脸上闪着坚毅威严的光,身披数十斤的甲胄也不见一丝疲态,精神得如一把永不生锈的利剑。 两方人马相遇,镇国公二话不说翻身下马,朝着这边奔过来。 沈怀瑾也下了马,转头去搀扶从马车上下来的沈琼华,沈琼华已经换下了婚服,穿着常服,脸色发白,捂着胸口不住地犯恶心。 “大娘小心。” 流玉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沈琼华下车阶,沈怀瑾也站在一边,接住她的另一只手。 但下一秒,沈琼华的目光便落在了一旁,恍惚的神情流露出一丝焦急,将胳膊从沈怀瑾的手中抽了出来,指着不远处马上要跪下的镇国公,叫道: “快,快!拦着容老将军,别跪!” 两个士兵见状就要上去扶,可还是慢了一步,镇国公的双膝轰然跪地,年迈的老人在军营里刀剑从不离手,但这次,他放下了手里的剑,对着沈琼华行跪拜礼。 “快起来快起来,镇国公大人,您这是何苦呢?” 沈琼华和沈怀瑾两人一同上前,想要搀扶跪倒在地的镇国公,得到的却是他沙哑却中气十足的回应: “老臣听闻,承徽公主自请和亲,此举救了边关三百一十六名无辜百姓,五千名将士,老臣这一跪,是为了谢公主救命。” 无关乎她的身份,镇国公跪的,是一个识大体、知大义的牺牲品,不管是为了感激也罢,为了良心也罢,沈琼华都受得起这一跪。 沈琼华悬在半空中的手僵住了,她注视着镇国公苍老坚毅的面庞,缓缓站直了身体,收回手臂。 镇国公低下头,对着她深深一拜。 在场的人都看着这一幕,这一回没有一个人上前拦着,而是静静地低下头。 没人会为此景此景愤愤不平,因为众人都知道接下来这位公主的命运。 果然,不一会,一直跟在后面负责看送假装队伍的人骑马赶了上来,不偏不倚恰好撞见这一幕。 “哟,中原人还有这规矩呢。” 中年男人穿着突厥本地的服饰,头上戴着一顶羊驼绒的帽子,脚上套着便于骑马的皮革靴,腰间佩有金蹀躞带,彰显出他在突厥的贵族身份。 突厥使臣嗤笑一声,扯起唇角,轻蔑的视线从沈琼华身上淡淡扫过,眼中浮现一抹难以掩饰的欲望。 “微臣劝公主殿下还是快些换上婚服,我们大汗有令,殿下一到边关即刻入我国国土,不必多作停留。” 沈怀瑾忍了他一路,现在看着沈琼华颠簸多日的精神状态,终于忍不住怒目而视,拂袖道: “突厥使臣便如此急不可待?连给公主整休的功夫都没有,难道公主憔悴大婚,贵国国君便不会迁怒于你了吗?!” 面对沈怀瑾的厉声责问,突厥使臣脸色微变,接着恢复过来,马儿在原地绕了一圈,自沈琼华身边大摇大摆地走了过去: “那又如何?可汗要的是公主殿下,只要她还能洞房花烛,其余的便都不重要。” 将这种事摊开在这么多人面前讲,显然是不将和亲公主当人来看待,反而像是在说一匹贵重的配种马,这对在场所有的大周人都是一种无法原谅的屈辱。 沈怀瑾听见他这样侮辱姐姐,顿时怒目圆睁,接着便要拔刀暴起 “你——!” 危急关头,沈琼华的手连忙按在他拔刀的手背上。 两人的脸凑得极近,沈琼华用眼神示意他不可轻举妄动,暗中摇了摇头。 沈怀瑾忍下一口气,看见沈琼华的胸口微微起伏,她眨了眨眼,强打起精神回头,冷冷地与突厥使臣对上视线。 “既如此,那便容我更衣,大周人向来重礼重信,已经许下的婚事,自然不会食言。” 少女不卑不亢,定定地注视着骑在马上的突厥使臣,即使矮了头,气势也依然踩在了他脸上,她代表的不仅是自己,更是大周的威严气度,岂能白白被对方轻视。 “但是,还请使臣睁开眼看看,这还是在我大周国境,我一刻没有离开,就依然是大周的公主,身为来客,对主人颐指气使,这便是突厥人的礼仪吗?” 突厥使臣环顾四周,周围的土房子内已经有人被外面的骚动吸引出来,手拿刀剑的士兵,持有斧头的百姓,还有即使跪在地上,目光仍然如一头老狼般狠戾的镇国公。 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他身上,眸底闪着怨恨与杀意。 侵大周国土、杀害大周百姓的突厥人就在眼前,现在还敢当着他们的面侮辱公主,只要有一个人,被仇恨占据了理智,他就会死在这里。 不知为何,他忽然记起了自己在大周皇宫被一宫女刺杀的记忆,眼神乍然闪烁,怯意油然而生。 语调不再如之前那般嚣张,但仍不愿就此被压一头,听起来颇有虚张声势的味道:“殿下还是趁现在未出关,多摆摆公主的架子,待入了突厥,可就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说完,他一夹马腹,骑着马朝关口奔去。 沈琼华目送对方远去,心中提起来的一口气霎时间松了下去,回头注视着沈怀瑾。 她的眼神顿时柔和下来,极具安抚意味地拍了拍他的手背,转眼朝着流玉投去一个眼神。 流玉会意,朝着身后的宫女们摆摆手,两名宫女抬起装有婚服的礼箱,在礼官的带领下走进了为承徽公主安排好的客栈房间。 在边关住的人少,大多都是些士兵和留下来帮忙做饭的百姓,客栈老板顶着压力留下来,也不是为了发什么战争财,而是已经送走了妻儿,自愿留在这最前线照顾受伤将士。 沈琼华走进客栈准备好的房间,这里物资匮乏,能找出一套完整的桌椅就算不错了。 眼前的房间竟然还有衣柜和茶具,以及一张对寻常人而言不错的床,能看出客栈老板费了不少心思。 流玉和两名宫女放下手里的箱子,里面装着的正是沈琼华离开长安时穿着的婚服和头冠。 三人对视一眼,从彼此眼底看见了失落与凝重,旋即默契的闭上嘴,沉默地服侍沈琼华更衣。 沈琼华张开双臂,面色严肃地让宫女帮助自己换上累赘的婚服与首饰,看她的神情肃穆,不知是更像穿着寿衣的逝者,还是更像一位准备上战场的将军。 忽地,在流玉为她戴上凤冠时,沈琼华轻声道: “待会,你们将那些金银送些给掌柜,我既和亲,这些将士很快就能回家和家人团聚了,将剩下的那些都分一分。” “是。” 流玉点点头,顺从地应下来。 头冠重达十数斤,沈琼华早就习惯了戴着沉重的头饰,但这样的头冠即使是她,也不得不强撑着脖子,稳住身形。 流玉取出胭脂,遮住沈琼华苍白的气色,在她的嘴角两侧点上一抹嫣红的圆点。 沈琼华从宫女手上接过绣着大簇大簇艳红牡丹花的团扇,遮住自己的脸,在宫女们的搀扶下走出客栈的大门。 将士们已经排成几列,替沈琼华开辟出一条通往关外大门的路。 他们乌压压地站了一片,或身着甲胄,或身上扎着绷带,靠着身边人的搀扶才能站稳身体,有些人更是缺胳膊少腿,彻底断送了下半辈子的便利。 沈琼华极力控制自己脸上的表情,她抬起眼,隔着扇面上金色的刺绣,余光骤然瞥见一抹黑影,但是那黑影稍纵即逝,快得像是一阵错觉。 沈怀瑾站在路的尽头,身边站着的正是镇国公,随着她的步子逐渐迈近,少年强忍着眼泪的神情逐渐清晰,暴露在她眼前。 他身量今年长了不少,如今已经可以与沈琼华平视,当那穿着朱红衣裙的女人与他并肩而立时,她忽然停下了步子。 旋即,一只手伸过来,微凉的指尖触上少年的面颊,轻轻拭去他眼角的泪水。 “不要哭。” 沈琼华的声音极轻,轻得只有近前的几人能听清她在讲什么。 “你是大周的皇子,不要在你的子民面前哭。” “大娘……”沈怀瑾眼眸微颤,双眸中透出浓浓的不舍。 “别替我伤心,这是我自己选的,你要支持我的决定。” “我会为大周祈福,为阿耶和你祈求平安,你要好好长大,长成一个独当一面的男子汉,知道了吗?” “嗯……我知道了。” “那就好。” 沈琼华弯起眉眼,似秋水般温柔的眼神在她眼底蔓延,她笑起来,明艳得不可方物。 妆面很浓,这也是沈琼华有意为之,她必须将自己最好的一面展现在亲人的面前。 终于,在众人的目光中,沈琼华坐上了突厥使臣安排的马车,和她一同去的只有三名贴身宫女,和她那些数不清的嫁妆。 马车的背影奔跑在大路上,它的影子越来越小,越来越小,直到像远处的风沙,彻底消失在人能望见的视野中。 镇国公一直目送到看不见车马的影子,才极为缓慢地低下头去,转身去安排剩下的布防。 突厥与大周既然停战,那么军队自然也会被调离边关,接下来要观 察突厥那边的动向,来安排合适的守卫布防。 他站在营帐中,熟练地将早已准备好的计划吩咐给身边的几位副将,按照伤势的轻重,依次让军队撤离边关,寻些本就是这里长大的将士看守。 还有粮草、军备、要安葬的军士及发下去的抚恤金等等等,等等等等,光是想起来便觉得麻烦。 年迈的将军取下自己的头盔,放在舆图上,坐在板凳上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 这时,一名士兵匆匆忙忙走来,在镇国公耳边低声道:“将军,有一个可疑的人出现在附近。” “这种事为什么要来报,按照军法处置即可,确认身份,至死不供者去找副将处理。” “但……”士兵眼神不断闪烁,欲言又止。 镇国公抬起眼,质问了一句:“说话,别支支吾吾的。” “但四皇子那边来人说,那个人是和他们一同来的,可属下比对过通行名单,没有那个人的名字。” 镇国公听着,皱起眉,只犹豫了一瞬,便有了决定: “竟然是四皇子的人,那便不用搭理,只是派人继续把守紧要之处,不许任何人靠近。” “是。” 关口前,周围的人都步履匆匆地准备搬运东西,不日便要上路返乡。 一高大的身影披着斗篷,站在关口的门旁边,注视着漠北的方向,现在大多数人都在忙着装车,没人注意到这个人的怪异之处。 视线追逐着落日余晖,跟在展翅的大雁身上,妄想透过大雁的眼望见公主一行人的马车,追上他们的足迹。 男人一只手死死扣在粗糙的铁门上,掌心缠着厚厚的纱布,才结痂的伤疤被门上的铁钉扯开,血珠染在雪白的纱布上,像那年冬日他们一起观赏过的红梅。 当少女举起梅枝,放在自己的脸侧,绽开比花朵更加艳丽的笑意时,她的话语在长珏的脑海中回荡。 “花开一时,人活一世……是吗?” 长珏冷淡地看着自己的掌心,感受不到任何痛苦,一副空壳此刻只能装下麻木。 “要是没有你,我这种人,有什么盛开的必要吗?” 花朵本无名,无形,静静地盛放在无人之处,但当他有了欣赏的人,他的盛开便只为了那一个人随意投来的一眼。 既然没了那人,那盛开也没有必要了,他不需要其它人的观赏。 男人斗篷下闪出一道寒光,他抬手,将匕首架在脖颈上,刀锋被他打磨了一路,现已足以削铁如泥。 白日里他跟在队伍的后面,夜里他趁着队伍听下休整,坐在篝火旁打磨匕首。 长珏注视着远方,盯着车队消失的方向,手上用力,皮肤顿时如豆腐似的被划开一道血痕,但男人却是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倘若现在还有什么能让他感到遗憾,那便是他不知道自己在死后还能不能被埋进沈琼华的坟墓里。 想起这件事,长珏皱起眉,恍若一潭死水般的眼眸多了几分触动,手上继续用力,眼瞧着就要割断些什么前,一双手忽地从一旁伸出来,扼住了他的手腕。 “你在干什么?!” 他抬眼,瞥见了沈怀瑾紧皱的眉眼,皱眉时有那么一瞬间,有一些沈琼华的影子。 长珏的手骤然一顿,沈怀瑾找准机会,一把将他手中的匕首夺下,刀锋抵住的地方已经留下一道血痕,露出混合着血珠的鲜红皮肉。 沈怀瑾将手里的刀一把扔掉,刀子撞在铁门上发出金属碰撞声,他紧皱眉头,深深呼出一口气,强忍住心里的震惊与愤怒。 “我默许你一路尾随我们至此,可不是为了让你寻死的!” 骂完,沈怀瑾的怒火稍稍减退了些,对着像个断了线的木偶似的长珏再次张口,注视着那毫无意识到眼眸,沉声道: “长珏,我要接大娘回来。” 只是一瞬,像流星划过夜空,男人眼睫微颤,定定地看着面前紧张的少年。 沈怀瑾咬着唇,他内心依旧忐忑,害怕失败和困难,但他依旧抖着嗓音,接着说:“但是我现在的实力不够,我需要你的帮助。” “帮助我,我会把大娘带回来,这也是你希望的不是吗?” “作为交换,我会……” “——不。” 沈怀瑾闻言惊得睁大了眼睛,正当他以为长珏下一秒就要拒绝他时,男人的声音好似空谷回响般低沉,如一片即将消失的雾气。 “四皇子殿下只需要遵守您的诺言,带殿下回来。” 长珏的神情流露出一丝动容,被冻结在厚重冰面下的,是一条清澈见底的流水,却只有一人能感受这份顺从与迁就。 “这就够了。” 他并不奢求太多。 望着对方坚决的眼神,沈怀瑾重重地点了头,两人站在大周的尽头互相约定,许下了一个或许需要漫长时间才能实现的诺言,最重要的是,他们不会止步于此。 接着,他们别过头,瞥向远处的漠北。 一只大雁逐渐升高,从他们的视野中离开,飞向更遥远的天地。 34. 平安 长珏躺在池边的石头上,半个身子还没在水中,湿透了的发丝粘在皮肤上,苍白的皮肤透着一种无法被和缓的冷色。 从远处看,就好似一块仰躺在太阳下的玉石。 他盯着视野里的一片碧绿的树荫,阳光自枝杈间的缝隙里漏出来,一抹暖意在渐渐温暖他浸泡在冷水里的身体。 片刻后,长珏从记忆里回神,坐了起来。 左手手腕上缠着的纱布也已经湿透了,他一圈一圈地解下来。 目光落在了掌心那道细痕上,时间已经过去了太久,结痂的伤口留下了几道细痕,只因是指甲造成的伤口,一道道似小巧的月牙。 长珏没有别人那般在意自己的外貌,虽说男子也有不少人注重自己的容颜,可对他而言,只是抛不开的浮华。 沈琼华喜欢,他便保护着,如果她不在意,那就没有保护的理由。 伴着潺潺流水声,长珏擦干身子,重新缠上干净的绷带,白袍披在肩头,发梢滴着水,在白色布料上化为一抹不起眼的水痕。 长珏回了小屋,屋内的陆去燕已经离开了。 原先躺在地上的稿纸都被一张张捡了起来,规整地放在书案边。 男人的眼神淡漠,心中又念起了那个早就想好了的想法。 他自三年前便和沈怀瑾说过,自己想将国师之位传给陆去燕,但无一例外地都被驳回了。 这个青年已经有了担任国师的能力,他来做,会比长珏这个染指朝堂的国师做得更好,为了平衡朝中大臣间的势力,长珏这个国师没少被沈怀瑾拿着当靶子。 今天这个官员八字克帝星,明天那个大人犯了凶煞,再以此为缘由对官员展开调查,若非这些人确实心里有鬼,恐怕新帝就要担上一个痴迷鬼神的骂名。 长珏叹了一口气,打开衣柜拿出道袍,擦净发丝,整理好自己的仪容,朝着小屋前方的道观走去。 翌日。 陆去燕心里苦,好不容易师父点头将测算的事情交给自己,回到道观中,人还没放松下来,就遇上了另外一件麻烦事。 “定国长公主来了。” 陆去燕心里发懵,听到师弟说出这句话的同时,便下意识的看向对面的人。 长珏面色不改,眼神落在那个说话的小道士身上,问:“殿下何故来此?” 小道士看着长珏,心里直发怵,国师当甩手掌柜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怎么忽然问这个问题。 但就是甩手掌柜也是掌柜,小道士对这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国师只有更加恭敬,他低着头,老老实实地开口: “但是听闻,近日小郡主生了病,怕是为着这件事吧” 皇宫内部的事,十件有九件都传不到外面来,若是真的要紧,反倒不会那么轻易被打听到。 长珏心中生出一丝异样的感觉。 沈琼华坐在道士们为她安排的云房内,太虚观的三清正殿现在有不少人正在参拜,她不好打扰,便来到一旁的云房内等候。 云房布置虽然简朴,却也雅致,所有用具一应俱全,沈琼华并不介意。 “说来,倒是叨扰你,陪我跑这一趟。” 女人拿着茶盏,眼神瞥向坐在她身侧那把椅子上的林晏清,林晏清倒茶的手一顿,对着她莞尔一笑: “殿下哪来的话,在下本就是陪着家母来此地祈福,巧遇殿下,还是要多谢殿下不嫌我烦。” “怎么会?” 林晏清轻轻放下手里的紫砂壶,沈琼华端正地坐在椅子里,隔着茶雾打量对方,唇边的笑意散去,抿了口茶水。 这才不是什么“巧遇”,太后的意图她心里清清楚楚,自然也知道林晏清是有意接近她。 只是连着多日的相处下来,她也清楚的知道林晏清接触她,不是单纯的听从太后的吩咐。 “对了,说起这个,在下还有一件事。” 林晏清的眼眸好似一汪清澈的湖水,里面清晰地倒映着沈琼华的脸,眼底漾出笑意: “前几日,最后一批商队回了长安,带回了一些江南独有的花植,可惜江南的花在长安没法养活,在下准备将花瓣摘下,再请名厨制成点心,想来小郡主会喜欢。” 他言辞恳切,语调温和。 连着多日相处下来,林晏清也是真的喜欢沈盼,对她的宠爱可以说是已经到了过分的地步。 沈琼华知道,倘若她真的会再嫁,那么首先便是要看对方是否能接受沈盼,现在看来,林晏清已经过了第一个考验。 她点头,朱唇轻启,笑道:“林公子如此宠溺盼儿,倒是比我这个亲娘还要用心。” “这话,就在下看来便不对了。” “生恩与养恩本就并重,何况殿下适当的严厉不过是身为母亲应当做的,反倒是一味的宠溺,对小郡主而言才是致命毒药。” 听着这番话,沈琼华颇为赞同地点点头,诧异地注视着他:“没想到林公子还这么年轻,对于为人父母倒是颇有心得。” “都是我长兄长嫂常念的,况且……” 青年的脸红了红,顿了顿才说:“况且阿耶也说,我也到了该婚配的年龄了,为人父母,总不能像之前一样一问三不知。” 林晏清已经二十有一,确实是到了婚配的年龄。 在沈琼华未出嫁以前,长安城内每当有男男女女到了婚配的年纪,家人便会马不停蹄的替他们相看。 她当年可是在及笄宴上就直接收到了一把金嵌玉梳,可把李嬷嬷吓得连忙还了回去。 林晏清已经及冠礼满了一年,竟然还未有婚约,倒是稀奇,若是沈琼华没有回宫,他难道就不会考虑婚事了吗? 沈琼华觉得奇怪,便也问了出来:“林公子可有中意的姑娘?” “呃!在、在下……” 林晏清顿时羞红了脸,青涩得像个没开窍的毛头小子,果然即使再怎么君子端方,这一点上也是无法作假的。 沈琼华低声笑,还未等她再次开口,云房的门便被人打开了。 两人循声望去,本以为先看见的会是他们熟识的那位陆去燕小道士,谁料一道欣长的影子投在门口。 来人走进来,视线极快地在林晏清身上扫了一眼。 长珏低下头,对着沈琼华拱手行了礼:“贫道见过定国长公主。” “长公主贸然来访,贫道有失远迎。” 没等沈琼华反应,一道淡漠的视线便投了过来,静静地注视着她。 “只是,看起来贫道来的不是时候。” 长珏的目光扫过在场的另外一人。 林晏清感受到对方眼中的疏远,这感觉十分奇怪,明明自己是实打实的世家子弟,也没有刻意摆架子。 但面前这个男人…… 长珏迈开步子,来到两人面前站定。 他周身散发着淡淡的光,站在雅致简朴的房间里,和周边的环境发生了一种微妙的反应,无需华贵的衣衫衬托,也不需要高贵的身份,像覆着一层薄薄的霜。 眼前的男人和自己明明站得那样近,但看他眼中的神情,又好似自己和对方隔着数千万道山河的距离,见到他的人肯定常常会想,这样的人或许就是传闻里的仙人吧。 林晏清久久没有回应,沈琼华压低了语调,说:“国师不必开这样的玩笑,与您很不相称。” 她站起身,丝毫没有被长珏的气势所压住,反而自她开口说话后,整个地方仿佛再次变成了沈琼华的地盘,宛如这是她的宫殿,而他才是访客。 长珏反应不大,将目光放在沈琼华身上,语气缓下来:“既如此,那贫道便开门见山了。” “殿下想要的东西还未准备好,不知今日来又是有何要事?” 讲到正事时,二人都收敛了神色,沈琼华镇定地与他对视,正色道:“盼儿生病了,这几日太医们围在她榻前开了不少方子,却一直到如今都未有好转。” 她说着,眼睫垂了下来,投下一片阴影:“我心里放心不下,想来求一道平安符,盼儿从前不在大周长大,怕是冲撞了什么。” 长珏瞥过沈琼华眼下的乌青,点点头:“贫道知道了。” 说完,他给身后的陆去燕使了个眼色,让他下去准备。 陆去燕瞬间会意,转身离开,去准备制作平安符用的东西。 “既如此,便劳烦殿下移步后殿,制作平安符需小郡主的生辰八字,知道此事的人还是越少越好。” 长珏虽然看着沈琼华,可话头明晃晃是在点站在另一边的林晏清。 沈琼华再抬起眼,看向一边的林晏清,开口说:“那林公子不妨先走一步,令堂怕是还有事找你。” “啊,不必。”林晏清温声回道:“家母那边自有仆人侍奉,在下晚些也得进宫面见太后,便是等上一刻也无妨。” 沈琼华听后也没拦,由着他去了。 她迈开步子,裙摆在地上展开,好似一朵舒盛开的花朵。 长珏站在原地,让沈琼华先走在前面,眼神依旧落在林晏清身上,淡漠的眼神里似是有一抹凉意划过。 林晏清下意识地和对方对视,眼神中闪过一丝疑惑。 沈琼华已经走到了门口,全然没有发现身后两个人之间的眼神交流。 长珏点到为止,抬脚跟了上去。 沈琼华再次走进凌虚阁,她现在对这个地方简直可以说得上是轻车熟路,一进门目光便落在了矮桌上。 那里前两次到访时放着的一直是茶具,现在茶具被撤下,放了一些花花绿绿的穗子和锦囊,还有几张黄纸和一小碟朱砂。 “殿下、师父。” 陆去燕对着二人行礼,沈琼华颔首示意,径直路过他走向矮桌,拿起一个锦囊。 长珏朝着陆去燕开口:“去忙你的事吧。” “是。” 陆去燕离开阁内,还将门关上了。 沈琼华拼凑着手上的锦囊,指尖 轻轻拂过穗子,长珏静静注视着她,缓步靠近:“殿下今日没有带贴身宫女?” 沈琼华头都没抬:“我当然带了。” 话音刚落,屋外便传来了陆去燕的声音:“是谁站在屋顶上?快些下来!” 巴亚尔坐在屋脊上,面对陆去燕的提醒无动于衷,她本就听不懂中原话,现在更是索性装作听不见,别过头去不看他。 陆去燕音量不小,屋内的二人自然也听见了。 看见是那个跟着沈琼华回来的少女,长珏开了门,眼神示意陆去燕不必理会,陆去燕见状也不好多说什么,拱手行礼退了下去。 沈琼华一进门便极为熟练的坐下,盯着上面摆着的东西不放,长珏在她对面落座,盯着她专注的神情,眼底划过一抹柔软。 他挽起袖袍,拿起毛笔沾了点朱砂,问:“小郡主近日身体如何?” 沈琼华挑选了一个赤红的锦囊用来盛放平安符,闻言也没意外。 她内心对长珏其实还是不设防的,多年相处下来的模式已经变成了一种习惯,即使中间闹出了这样那样的事,她在长珏面前依然保留了自己最随性的样子。 只见女人抓着锦囊,纤腰向后靠,姿态懒散地倚在了椅子上,说:“盼儿前几日只是嗜睡,进食什么的都还过得去,睡醒了精神也看不出什么异样。” “但这两日,盼儿有些体热,躺在榻上起不来,太医署来人看了一遍又一遍,方子灌下去也不见好。” 想起沈盼皱着一张苍白的小脸躺在榻上的样子,沈琼华便觉得心口被一双小手死死揪住了,胸口闷得紧。 “殿下也不必太过忧心。” 长珏提笔在黄纸上写着,嘴上宽慰道: “孩童的身体大多娇贵,多日赶路必定会消磨她的精神,只是之前一直绷着,直到日子渐渐安定下来后才显露出来。” “相信小郡主很快便会适应长安的风水。” “哎。” 沈琼华扶额叹息,眼底有一片散不去的愁云。 “希望如你所说,盼儿快些好起来。” 话音未落,长珏那边停了笔,写着朱砂字符的纸张被递到沈琼华面前。 她接过去一看,上面写着的并不是什么道家传统平安符,而是一张写满药材的方子。 沈琼华略一迟疑,诧异地掀起眼帘,瞥向对面的长珏。 长珏语气依旧冷淡,说: “小郡主在漠北长大,漠北金水相生、气机疏泄,早已习惯了干燥寒冷,长安土湿火燥、气机壅滞。” “时间一长,反复外感、卫气不固是常理,太医署的各位想来并不熟悉漠北的药草。” “这个药方中和了小郡主的体质,能助她健脾益气、固护中焦,但愿小郡主能逐渐好起来。” 沈琼华仔细审视了一遍药方,她对所谓的医术只能算略知皮毛,没发现什么显然不妥的药材,看起来还挺精细的。 “多谢了。”她收下了药方,将纸叠起来塞进锦囊内,随口问了句:“不过,你医术好我一直都知道,怎么漠北的气候体质你也一清二楚?” 这话一出口,长珏又沉默了,像是不愿回答,实际上沈琼华也并未想追根究底,长珏之前了解乌浒毒药已经引起了她的注意,但也只当是道玄真人见多识广,长珏知道这些也是情理之中。 长珏眸色微深,一双眼如水中幻月,沈琼华发现自己好像一点都不了解对方,却一点都不惊讶,这样一个人被人轻易了解才是不正常吧。 她收了锦囊,起身俯瞰着坐在位子上的长珏,淡淡地说:“罢了,你既不愿说,我也不多问。” 如此轻易就放弃了,让长珏心中掀起一阵波澜。 原以为他会迎来一连串的威逼利诱,沈琼华以前总有办法让他开口,这已经成了她最爱的一个游戏。 巨大的失落感将长珏素来坚固的心墙彻底打破,理性的声音被心头的一种冲动遮盖。 沈琼华起身离开,宽大的衣袖扫到桌边,似一片羽毛般划过长珏的手背,一抹痒意自肋骨处攀升直上,最终化为了一句从刚刚开始就想问的话语: “殿下与林家四郎……” 她回头,诧异地瞥向长珏,对上一双闪烁着微光的黝黑眼眸。 “——似是关系甚密?” 沈琼华眼底的不解加深,搞不清楚这件事和长珏有什么关系,他为何现在问这件事。 或许是为了早些敷衍过去,也或许是想起了因着之前的事,她又记起了年少时的事,起了坏心思,故意说:“是啊,怎么了?” 她单挑眉,似是在问,有什么问题? 长珏闻言垂眸,意识到自己失态了,拧着眉别过头去。 他看起来生气了。 沈琼华脑中乍然浮现出这样一句话,但仅仅只是一瞬,便被她否认了,长珏怎么可能因为这种事生气。 于是她收回视线,只当他今天心情不好,走出大门。 35. 花钗 封后典礼的时间终于确定下来,沈怀瑾本欲越快越好,在五月选个合适的日子定下,只可惜五月本是恶月,在诸位大臣的联名反对下,日子最终选定在六月初九。 说是推到了六月,可实际上这时间已经非常紧了,在拿到确切日期时。 三省的官员在内阁里发出的哀嚎声连后宫都听得见,一群官员为了赶在日子到之前将一切安排妥当,甚至被安排住在了皇宫的前院,,没日没夜的做事。 何况不止前朝,后宫也受到了波及,据卫尚仪所说,她们一帮人每日都要去王府上点卯,教授礼节给未来的皇后。 尚服局的人这段日子也在马不停蹄地裁制喜服,不知道从库房中搜寻了多少有年头的珍贵首饰头面,拿出来翻新,当成新皇后的后冠。 就连沈琼华,也因为这次的事情沾了光。 尚服局的人来人说,以前她是以公主的身份出嫁的,如今回了长安,得封定国长公主,原先的吉服自然也就不合规制了,需要丈量尺寸重新裁定,顺便再制些新衣。 沈琼华自然是乐意的,她如今穿的都是留在宫中的旧衣,比较起十年前,她长高了些许,还有胸口以及腰身处也紧了,只是之前一直没有想起这些小事。 在皇宫中的日子因为这场封后典礼变得忙碌起来,沈琼华每日里跟着太后一起准备皇后入宫的事宜,极少有时间陪着沈盼。 好在孟思源常常入宫,带着她识些大周的文字,为将来重开书院做些预备。 沈琼华每日回宫,都能看见两个孩子在中间的空地上玩耍,望着他们脸上稚嫩纯真的笑意,只觉得全身的疲惫都被释放了。 时间飞快,转眼日子已至五月下旬,距离大婚还有十日时,另一个重要的人回到了长安。 那日清晨,沈琼华正在试穿尚服局新送来的吉服。 她在宫女们的服侍下穿上一袭翟衣,深深浅浅的青从领口向下蔓延,如一潭深秋的湖水。 衣身上绣着名为“翟”的长尾锦鸡纹样,同共绣了九行,每一行都是以金线为骨,翠羽为魂,烛光一照,竟像活过来一般,在衣料上流转生辉。 宫女低下身子,将紫绶系在她的腰间,小心翼翼地挂上一方金色小印,上头镌刻着“定国长公主之印”几个字。 沈琼华低声笑了,对着屏风外等待的尚服女官说:“衣裳很合身,多谢你们费心了。” 尚服和身侧站着的司宝忙低头,回道:“这都是臣下的本分。” 就在这时,沈盼忽地跑进了内殿,手上还抓着个皮影系里的小人,睁大眼睛好奇地转到屏风后,一脸艳羡地惊叹道: “哇——娘亲好漂亮!” “盼儿也想穿这样漂亮的衣服!” 自按照长珏给的方子调理身体过后,沈盼立马又恢复了往日的生龙活虎。 脆生生的童声瞬间将殿内严肃的气氛和缓下来,在场的人都忍不住勾起唇角,慈爱的看向这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 沈盼穿着一身粉色的衣裙,裙摆上绣着俏皮的桃花,发辫上缀着几个银铃,随着她的动作发出清脆的铃音。 她松开抱着沈琼华小腿的双臂,转而被妆奁上的头冠吸引。 “皇后的花钗是十二树。”尚服局的女官解释道:“殿下是九树。” “哇~”沈盼水汪汪的大眼睛瞬间亮起,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纯金打造的花冠。 花钗是赤金的,錾刻着缠枝莲纹,花心嵌着拇指大的东珠,每一枚都沉甸甸的。 沈盼的纯真的眼眸中被染上耀眼的光辉,她忍不住用手去摸那上面的花纹,转头对着沈琼华问:“娘亲,我长大了也能戴这样的首饰吗?” 沈琼华嫣然一笑,朝着她走了过来,垂眸望着她:“为何要等长大?现在盼儿就能戴啊。” 说着,她伸出手,将其中一只花钗戴在了沈盼的发间,女孩的发丝浓密乌黑,可惜还是有些大。 “看看。”沈琼华稍微调整了下,眼底透着浓浓的笑意:“盼儿多漂亮。” 沈盼被她拉到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笑颜如花。 两张相似的脸靠在一起,端的是纯真明丽,端的是艳丽妩媚。 这时,一个身材瘦削的少年从殿外跑进来,沈琼华定睛一看,正是孟思源。 “盼儿竟在这里,吓表兄一跳。” 少年一头薄汗,在看见沈盼的那一瞬眼睛陡然亮了起来,淡蓝的圆领衣衫倒是更显周身的贵气,看起来也像个风度翩翩的君子。 可,当目光落在他手上的另一只皮影时,这点错觉顿时又烟消云散了。 “源儿见过姨母。” 孟思源走进殿内,先是老老实实地对着沈琼华行了一礼,接着又说:“说好的去玩皮影,盼儿半路跑了,思源慌不择路只好进殿寻找,叨扰姨母了。” 沈琼华正在试衣,按着规矩,孟思源此时确实不应该出现在这里,但谁让这两人关系好呢。 “思源表兄,你看我戴这个好看吗?” “这个……” 沈盼头上的花钗样式十分熟悉,孟思源记得自己母亲也有一套,瞬间了然,盯着她唇角小幅度地弯了起来。 “很适合盼儿表妹,但是戴着这样贵重的首饰,我们就没法出去玩了。” “什么?!”沈盼勾起的唇角马上就耷拉了下去,一手将花钗拿下来,重新放了回去,那动作叫一个干净利落,旋即抓过孟思源的手冲了出去。 “娘亲我不戴了,今日晚膳也晚点回来用!” 两个孩子逃命似得离开殿内,好像生怕沈琼华抓她一样。 去尚食局取点心的浮岚走了进来,刚走进殿门便差点被两人迎面撞上,吓得她连忙护住了手上的碗碟,身体偏向另外一边,堪堪躲了过去。 注视着两个孩子跑远的背影,沈琼华唇边的笑意渐深,好似一道耀眼温暖的阳光照进殿内,回想起自己年少时的时光。 浮岚放下手里拿来的点心,精致的糕点盛在干净的白瓷内,闪着蜜色的光,令人食指大动,她轻声道:“小郡主和孟家公子真是合得来,两人感情甚笃呢。” 沈琼华张开双臂,宫女立刻上前,为她脱下身上的翟衣。 “自然,堂兄妹嘛,亲近是难免的。” 这皇宫太大,沈盼没有同龄的玩伴,孟思源常常入宫陪她,应当是沈琼华谢他才对。 这般想着,她唇角上扬,说:“不若吩咐尚食局,今日留源儿用个晚膳,玩些再送他出宫吧。” “是。” 浮岚点头应了声,但紧接着,她又皱起眉,说:“只是,怕是尚食局今日不得空呢。” “容家四郎回来了,从边关率军回长安,贺陛下大婚之喜。” “嗯?”沈琼华回头,双臂无意识地下垂,诧异地看着她问:“为何宫中没有消息 ,也没人知会我一声呢?” 宫女们顿时都跪了下来,伏在她脚边一动都不敢动。 浮岚也觉察沈琼华情绪不对,声音颤了颤,说: “回殿下,是陛下吩咐的,奴婢也是听尚食局的人说,容将军一个时辰前方才入城,被陛下召进宫里一同用晚膳,可能消息明日才会放出来吧。” “这怎么可能,那军队呢,带那么多人回长安,怎么可能一点动静都没有,还是说就他一人入城了,其他人还在城外?” “这、这奴婢也不知啊,想来是陛下自有决断,那里是奴婢等可以揣测的。” 沈琼华的眉头皱紧,旋即缓缓垂下眼,改为露出一个笑。 “说的也是。” 沈怀瑾早就不是什么毛头小孩了,皇帝的所作所为用不着她来指手画脚。 换下翟衣,宫女和女官们都极有眼色地退了下去,在沈琼华的默许下,浮岚又上前服侍她换回原来的衣物。 沈琼华垂着眼,眼底积了一层厚重的阴翳,羽睫投下一片阴影,旋即她抬起眼,对着正在替她系腰带的浮岚说: “我离开的这些年,容四郎可有发生什么事吗?” 仔细想想,她关于容峥最后的记忆,是拜托他帮最后一个忙,至于后来的,他忽然赶到边关从军,陪着镇国公戍守边疆的事,也是她回到大周后才知道的。 即使知道了,却又因那时急着回长安,并未来得及见上一面,说上一句话,这样想来,两人竟然是一次正儿八经的告别都不曾有。 十年未见,她还真的有些好奇,那人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为此,问一直留在长安的浮岚是最好的选择。 浮岚的脸色一僵,似是不知该怎么描述,也不知道该说多少。 但看着沈琼华的眼,她定了定神,交代说:“奴婢知道的也不是很多,只知道当年,容四郎将殿下您交代的事情办完之后,便带着一队人马离开了长安。” “这件事,还是容娘子在敦恪长公主的喜宴上说出来的,席间有人问容娘子容四郎的下落。” “不成想,容娘子直接说出他已去边关从军,长安城一半的名门贵女都为此芳心碎了一地呢。” 那时闹出的动静不小,浮岚记得很清楚。 “但再多的,奴婢也不知道了。” 浮岚的话几乎没什么可留意的信息,容峥这十年在长安人的眼中可能是完全空白,沈琼华对此更是一无所知。 同为亲人的沈怀瑾,历经十年未见,沈琼华尚且都要试探一二,更别提她与容峥只是好友,未出嫁的女孩怎么能与一个男人成为好友,但他们就是不一样。 沈琼华信任容峥,不止沈琼华,沈秉钧还在世时,和容峥的关系反倒更为要好。 过去了那么多年,即使沈琼华想要信,也不敢信,可再这么说,都要给他一个机会,当面会一会这位老友。 沈琼华思绪回笼,扔下手中的糕点,忽然起身说:“浮岚,为我更衣,再让尚食局做两碗解酒汤。” 浮岚被这突如其来的举措给惊到了,手上动作一停,眼神讶然:“殿下……” 她不是很能理解,若是想见容峥,日后有的是机会,毕竟人就在那里,在大婚前是必定不会离开长安的,哪里需要那么着急。 但看着沈琼华不容置疑的神情,她还是按下心里的疑惑不表,低头行礼:“是。” 36. 故友 暮色如融化了的金漆,从高塔的塔尖缓缓淌下,整座长安城似是一件精美的工艺品。 朱雀大街最为显眼,如一条融金的河,将整座长安城分为了两半,酒旗在风中摇晃,曲江池乘着一池碎金,被归巢的燕雀掠过。 立在高头大马上的男人看着脚下的长安城,炊烟从千家万户的屋顶上升起来,晕成一层薄薄的纱,晚风吹来饭菜混合着美酒的气味,整座城池都沐浴在一片惬意的氛围中。 “将军。” 身着甲胄的副将单膝跪地,仰视着骑在马背上的男人,表情如一尊肃穆的雕像,问:“是否该让军队此刻进城?” “不。”男人给出了意料之外的回答,他俯瞰着整个城池。 十年过去,当年由金玉堆成的风流公子已经彻底褪去华服,摒弃掉累赘浮华的珠饰,披露出华美刀鞘下的寒光。 男人的皮肤不再白皙,被晒成了一种健康的小麦色,一双风流含情眼再不见歌女们最爱的情意,只余一块寒铁铸就的钢刀,闪出藏不住的锐利。 容峥骑着一匹矫健的枣红骏马,沉重的玄甲紧贴里衣,衣领泛起毛边,露出一角玄黄的锦书。 他收回眼,别过头俯视着面前的副将,简短下令:“吩咐所有人马在城外整顿,不得惊扰百姓,我会先行一步入宫觐见陛下。” “是。” 副将连一丝异议都不曾有,转身就下去传令了。 容峥盯着不远处的城池,一月下来赶路的疲惫感被一种极为复杂的情绪所取代。 莫说是这座城池,便是他自己,都已经变成了与十年前截然不同的样子,面对这座他长大的城池,他感受到的并不是归属感,而是一丝漠视。 当然,这里依旧是他的故乡,只是自他从军后,远离了自己熟悉的故地,他也不是打心底里怀念以前的一切。 就像一只展翅离开巢穴的雄鹰,在感受到了天地的辽阔之后,谁又愿意回到那个狭窄的枝头呢。 即使怀念,也不是怀念那些地方,而是人。 不知道故友是否还是当年模样…… 容峥一夹马腹,马鞭挥下,单人单骑入城,城门口负责接应他的官员早就等在那了,引着他直接朝着皇宫去。 只因天色已晚,再有不多时皇宫便要落钥了,首领太监秦潞亲自等在侧门前,等候容峥。 老远看见那个高挑的身影时,秦潞便先乐得睁不开眼,满脸堆笑着上前,说:“容将军总算来了,陛下已在紫宸殿久候。” 容峥伸手握紧缰绳,翻身下马,站在朱红镂金的宫门前,秦潞看见他微微颔首:“既如此,便有劳公公引路。” “好说好说。” 秦潞伸手,一个小太监登时上前,容峥解下自己腰间的佩剑,放在小太监的手上时他差点没能捧稳。 沉重的佩剑看着不大,用料可不是一般的夯实,小太监怎么也是在宫里干体力活的,双手都未能捧稳这柄剑,可想而知平时用来单手拿着的容峥该是如何强壮。 容峥步伐稳健地踩上皇宫的砖石。 他挺直宽阔的脊背,乌黑的眼眸好似一池沉潭,平静无波地打量着眼前皇宫的一砖一瓦。 心中默念,宫殿倒是如他记忆里的,分毫不差。 宫道宽阔,道路错综复杂,走进来迷路都是常有的事,可他自幼与太子相识,皇宫的路线他都倒背如流。 秦公公念着皇帝还在紫宸殿,没有带着容峥七绕八绕,而是直接走了条近路,朝着紫宸殿走去。 途中路过一条宫道,宫墙内有一阵孩童嬉戏打闹的声音传出,随着晚风传入他们耳中。 容峥下意识地抬起眼,看向那处殿宇。 秦公公不知他在想什么,便先赔笑着解释道:“容将军莫见怪,今日孟家大郎来访,长公主殿下便留了他与小郡主一同用晚膳。” 皇帝尚未正式迎娶皇后,那么皇宫内除了已经成了寡妇的定国长公主外,哪里还会有孩童的嬉闹声。 容峥晃了晃神,他眼底积起一抹郁色。 是啊,殿下带着小郡主回宫了,她父亲既已经故去,若是不将她带回来,怕是小郡主会待在那个地方受尽欺凌,再这么,那也是公主的骨肉。 他垂着眼,路过宫门时没有往里看,明明那孩子的笑声距离他就那样近,近得他甚至能敏锐地确定,孩子必定站在中庭玩闹,只要一抬眼就能看见她。 可不知为何,或许是因她身上那一半突厥的血液,容峥戍守边关,杀的是突厥人,打的是突厥的大营,让他无法正视那双眼。 沉思间,他已经到了紫宸殿。 秦潞留在殿门前,掀起门帘恭敬地迎他进去。 容峥走进殿内,大殿正中的青铜麒麟香炉内染着厚厚的龙涎香,香气霎时扑了他满脸,甚至胜过了饭菜的香气。 面容清俊的青年坐在里间,沈怀瑾面容清癯,眉眼含笑地看着门口,像是早就知道容峥走了进来。 容峥弗一走进,先是定定地注视了沈怀瑾半秒,紧接着迅速低头,肃声行礼: “臣,镇国公之孙容峥,伏惟圣躬万福。” 沈怀瑾依旧含着那点笑,对着跪在地上的容峥抬了抬手。 袖上金线绣作的游龙盘踞其上,那动作像极了金龙活了过来,抬首看着容峥。 “爱卿起身吧,你我多年未见,何必如此多礼。” 他对着身边的太监使了个眼色,那人极有眼力见地上前将容峥从地上扶起。 容峥重新站直,这下他终于可以仔细看清面前的男人。 沈怀瑾坐在座位里,翘着一条腿,拿着酒杯的一只手还戴着个碧玺玉扳指,比一身龙袍更引人注目的,是他那游刃有余的笑意,仿佛掌控着一切的眼神。 没有眼泪、没有孩子气的哭泣,沈怀瑾好似变成了另一个人,容峥想过他登上帝位后会变,但不曾想到会变这么多。 只不过,说起变化这一点,他自己也没有资格说就是了。 沈怀瑾笑着张开唇,手指点了点他对面的座位,说:“容兄不必拘束,请坐吧。” “臣不敢……”容峥脸色一变,接着就要行礼,这次却被沈怀瑾亲手挡了回去: “——不必如此生分,你我本就是好友,又年长我几岁,何况我们现在不在朝堂上,私下见面就不必这样多礼了。” 说着,沈怀瑾自座位里起身,亲自将他推到了位置上坐下,宫人立刻上前为他斟满酒杯,沈怀瑾重新拿起酒杯,笑意更显: “来,这是容兄当年最喜爱的剑南烧春,容兄这几年戍守边关,我替大周谢你们。” 容峥听罢,也没有推辞,举起那金杯跟沈怀瑾隔着桌子相敬,一口美酒入喉,回味悠长。 沈怀瑾放下酒杯,问:“如何,可还是你熟悉的味道吧。” “的确。”容峥点点头,唇角微微扬起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这酒甘醇,让臣想起了,与陛下上次对酌时的情形。” 沈怀瑾屏退了众人,殿内顿时只剩下了两人。 没有别人,沈怀瑾的动作显然放开了不少,他大张双臂,唇间溢出肆意的笑: “容兄一声不吭远赴边关十年,当年长安城内可是议论了许久,连我的登基大典都未回来庆贺,可要罚酒三杯。” “陛下、我……” 容峥拒绝的话都未能脱口,沈怀瑾便已拿着酒壶来到他面前,亲自为他倒满:“莫要推辞,今日召你入宫,便是不想聊那些朝堂上的事。” “咚。”他将酒杯重重地放在容峥面前,说:“此时此刻,你我仅是两位多年未见的好友,就这样说定了。” 沈怀瑾挪动那把座椅,直接坐在了容峥的旁边。 两个人就这腿挨着腿,坐在一起喝酒。 容峥被这一连串的动作惊得呆住了,沈怀瑾的一举一动都太过自然,自然到恍然间让他觉得自己好似还是之前那个风流公子,面前的男子还是那个哭哭啼啼的皇子。 现在,这一切变了,又好像没变。 沈怀瑾也饮下一杯,眼眸因酒劲浸染,映照出暖光的烛光。 他与少年时的面容几乎一丝未变,只是更添了几分青年的英气和掌权者的从容不迫,和当初那个软弱的孩子相差甚远。 但……容峥轻扯起唇角,神色稍微自然了些,这样好像也不赖。 “既如此,那便就这样吧,只是希望陛下能早些安排军队入城,还有虎符,不知秦公公是否将它交给您了。” < p>“你的速度也忒快了,一到长安城附近,人还没回来呢,虎符便先搁在我的案头上了。” 沈怀瑾的唇角被笑意浸染,两人几番闲谈下来,彼此都轻松了些,回到了以前那种自在的相处里。 “不过,当年你忽然离开长安,后面的事怕是都不甚清楚,你就不好奇我为何坐上这个皇位?” “其中缘由,也并不难猜。”容峥也没卖关子,接着上头的酒劲直言道: “大皇子已逝,二皇子因战受伤,三皇子无心政务,陛下年少时已然颇具一番仁君之心,由您来当这个皇上,是天下之福。” “说着轻松啊。”沈怀瑾望着杯中清澈的酒液,叹气道:“以前跟着容兄你到处玩的时候,可没想过会揽下这个差事。” “你当年或许也没料到你会从军吧。” 容峥没有否认,他之前确实没有想过。 镇国公府是长安出了名的武将世家,镇国公容罡容老爷子,年轻时是周武帝手下的将士,跟着他征战数十年之久,立下了汗马功劳。 容峥的父亲、二叔三叔,甚至于上头的三位兄长,无一例外都进了军营,外面人都笑称大周的将士,有一半都姓容。 有了那么多亲人从军,到容峥出生时,镇国公府早就不靠孩子从军来站稳脚跟,为此二房三房的男丁便开始走科举的路子。 按理来讲,容峥也会步入他们的后尘,可谁又能料到危机来得远比什么都快。 想起这些事,容峥的神情凝滞了一瞬,满腔的郁闷随着入口的烈酒一同咽进肚中。 沈怀瑾没再问,只是说:“这些年你变了不少,我也是。” “人总是会变的,陛下。” “但我们的交情没变。”沈怀瑾和他碰了盏,露出一个微微带着醉意的笑:“人即使变了,也不想丢掉旧交情,是不是有些贪心?” “人也总是贪心的,陛下。” 二人忽然看着对方笑起来,笑声肆意爽朗,似有清风过怀,眸中似有星火明灭。 沈怀瑾放下酒盏,眼底的醉意消减,挂着若有似无的笑:“现在大娘回长安了,我也马上大婚,你呢?打算留在边关不回来了?” 容峥递到唇边的酒盏一顿,停在不远处,语气淡淡地说:“说来惭愧,眼下回到长安,一时觉得无所适从。” “容夫人可是念着容兄归家,十年不见,不让你先回去见见母亲,倒是我的不是。” “臣与母亲常寄家书,五年前前随着三娘移居江南,她在那过得很好,臣很安心。” “既如此,不若我赐你宅邸,你就留在长安别回去了,边关已经近十年未起兵戈,你也该回来了。”沈怀瑾劝说着,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容峥对此的反应。 容峥将悬在半空的那盏酒一饮而尽,垂下眼未置一词。 沈怀瑾眼底的情绪变了,他已经利诱过了,倘若容峥不能留在长安,那他接下来的计划效果必定会大打折扣,莫非一定要他威逼吗? 一位皇帝威逼利诱自己的臣子可谓是天经地义,沈怀瑾知道自己要是下旨,摆出强硬地姿态将容峥留在长安,他其实也并不会如何反对。 只是那一抹私心,让他不想、不愿做这件事。 沈怀瑾眼眸微动,再打出一张牌: “我欲封容兄你为左金吾卫郎将,官至正五品,同时加封为上骑都尉,获六顷永业田,不知容兄意下如何?” 容峥顿时抬起眼,视线上移,注视着沈怀瑾的眼神中充满了惊讶,还有些不可置信。 所说他这些年戍守边关确实有功,但还远不到能得到这份厚赏,戍守的功劳和战场上得来的军功可是彻彻底底的两码事,不管怎么看,沈怀瑾这次都大方得过了头。 一种奇特的想法逐渐蔓延至容峥的心底,令他不禁沉思,沈怀瑾不惜给出这份厚赏,也要留他在长安城的原因是什么。 总不能是单纯为了留一好友在身边,那这也太任人唯亲了些,谏官们必定又要议论纷纷。 而另一边,见容峥还是未有回应,沈怀瑾云淡风轻的脸色多了几分裂痕,像是维持不住脸上的笑,就要崩塌的前一瞬,秦公公走了进来,打破了僵硬的气氛: “陛下,定国长公主来了。” 37. 逢瞒 沈琼华款步走进正殿,在秦黄门的引领下来到里间。 话音刚落,两人的目光齐齐看向入口。 珠帘旁放着一盏鎏金玉臂龙头宫灯,燃着明亮的烛光,忽然,那抹暖色边有一片翠色的衣角浮现。 碧山色的裙摆拖曳在明黄的地毯上,那玉纱上的用银丝和彩线刺出精细的荷花纹样,随着脚步轻移,就像是一池荷花正在缓步朝着他们靠近。 沈琼华手上拎着个食盒,柔若无骨的手拨开珠帘,出现在两人面前。 她的目光率先落在了距她最近的沈怀瑾身上,盈盈行礼:“妾见过陛下。” “大娘!”沈怀瑾的神色堪称惊喜,眼眸闪出明亮的光,起身亲自将她扶起来: “今日不是孟家的小公子进宫,原以为大娘会陪着两个孩子用晚膳,为何会忽然来此?” 沈琼华笑意清浅,眼尾勾出一抹月牙似的弧度:“妾听闻陛下今日设了晚宴,邀人饮酒。” “大婚还有十日便要举行了,妾忧心陛下饮酒过度,便想着送些解酒汤来。” 说着,她将手上的食盒放在桌上、 眼神瞥过那些晚膳,精致的菜肴都没怎么动,但是酒壶已经喝空了两个,想来他们确实没吃多少,只是一味的在喝酒。 沈怀瑾看清了她的动作,笑容变得有一丝僵硬。 “果然。”沈琼华抬起眼,略带责备地看了一眼沈怀瑾。 沈怀瑾像个偷吃糖果被抓住的孩子,在沈琼华的注视干咳了两声,连忙转移话题:“额、那个,大娘,你来的正好。” 他扶着沈琼华的肩膀,领着她转过身,和容峥面对面:“容兄也回来了,你们也许久不见了吧。” 沈琼华望着面前的男人,容峥从她进门的那一刻起就从位置上站了起来,高头大马地往那一站,和这奢华的宫殿格格不入。 她愣了一下,容峥十年前就不矮,几乎和长珏一样高,但不知道因何缘故,他的双肩更宽了些,身上玄色的旧衣看着都有些紧。 容峥瞥了一眼沈琼华,对视的瞬间又将眼神移开,垂着眼盯着脚下地毯,一时连怎么呼吸好似都忘记了。 “四郎?” 沈琼华试探着唤了一声,男人顿时如被电击了般,拱手行礼的瞬间碰倒了桌上的酒盏,酒液霎时洒了一身。 “哎呀。”她攥紧自己的袖子,容峥赶忙将酒盏重新扶起,这些酒液提醒了他现在是如何狼狈、风尘仆仆,心中涌现一股懊恼。 “容兄怎得这么不小心?秦潞!快带人来收拾。” “是是是。”秦潞忙不迭地退出殿内。 沈琼华将自己的手帕递了过去,容峥接过,却不知该不该用来擦身上的酒水,只好低头行礼:“微臣失仪,还请殿下见谅。” “这有什么?”沈琼华摆摆手,这点小插曲反倒成功活络了气氛,没那么尴尬,眼底笑意加深: “四郎果然还和以前一样,冒冒失失的。” “怎地戍守边关十年,一丝长进都没有。” 她捂着唇轻笑,殿内僵硬的氛围陡然被这抹笑意化解,沈怀瑾扬着笑站在她身后,容峥终于敢抬起眼,瞥了一眼沈琼华的笑。 少女蜕变成女人,本就明艳的面容变得更为姝妍绝艳,宛若一朵终于彻底盛开的牡丹,成了这天地间唯一一抹艳色。 秦黄门带着人,动作迅速地收拾好了残局,顺便还给沈琼华添了个座位,新增了一副碗筷。 殿内依然给三人留下了闲聊的空间,沈琼华的加入不算打乱了气氛,相反,容峥的神色显得更为触动。 “四郎。”沈琼华捧起酒斋,眉眼含笑地望向容峥,说:“这一杯,敬这些年戍守边关的大周将士,没有你们,我也没法坐在这里,多谢了。” 容峥回敬,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沈琼华感觉到他现在的性子沉寂了些,显得有些郁结,沈怀瑾还在静静地观察着对方,也不说话,只好由她来挑起话头。 “不知四郎为何如此惜字如金,莫不是我来之前,两位在谈论什么重要的事,我打扰到你们了吗?” “没有没有。” “怎么会呢?” 两人异口同声地否决了沈琼华的问题,沈怀瑾扫了对面的容峥一眼,注视着沈琼华的眼说: “是我不好,马上便是大婚之日了,我便想留容兄在长安城内做个官,以后便能常常见面了。” 沈琼华转动眼球,将目光移向容峥: “这是好事啊,四郎也已到了而立之年,留在长安城内未来官运亨通,也可接容老将军回来颐养天年。” 容峥在对上她澄澈的目光时,唇角不自然地抽了一下。 沈怀瑾将这一幕尽收眼底,重重点头: “我也是这样想的,容兄仍在壮年,怎么能一直留在边关,回到长安城,城内的兵力留在容兄手中,我和大娘都安心。” “是吗,你许了四郎什么?” “左金吾卫郎将。” 沈琼华睁大了眼睛,重新看向容峥:“那可是个好差事,统领长安城内城防的金吾卫,可是实打实的权利。” “不止呢,我还说封上骑都尉,旨意已经送下去了,就等颁布,可惜容兄好像不是十分愿意的模样。” 容峥抬起眼,果然,对上了沈琼华明亮的双眸,她好似真的什么都不懂般,好奇地问: “四郎莫不是还有些顾虑,不妨说出来,或许陛下可以额外做些什么呢?” 两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容峥的脸,观察着他的脸色变化,似是想撬开他的脑壳看看他此时到底在想什么。 容峥对这种阵仗真的太熟悉了,这两姐弟以前每回冒坏主意的时候,就会这么算计他,一唱一和地把事情就拍板定下来,他连拒绝的机会都不可能有。 不同的是,以前沈琼华是唱白脸,沈怀瑾是唱红脸,现在身份调了个个,换成沈怀瑾威逼,沈琼华利诱,当然了,效果也是只增不减。 在两人猛烈的攻势下,容峥率先抵挡不住地低下头去,捂着脸深深叹了一口气:“圣上,殿下,您二位还是放过臣吧。” 沈怀瑾满意地收回视线,眼底的笑意难掩,容峥这样说,那十有八九就能定下来了。 他偏过头,和沈琼华对视一眼,得到一个淡淡的微笑。 她起身,袖口处的花纹流转着淡淡的光,将那碗还热着的醒酒汤拿出来,放在容峥面前,收手时还带走了他的酒杯: “既然事情已然说定,这酒便改日再喝吧。” 她回头,朝着沈怀瑾笑了,轻移莲步,给他递上另一碗:“陛下想喝酒,便留到大婚之日,那时,两位必定能喝个尽兴。” 沈怀瑾拿起汤盏,看了看站在身前的沈琼华,又瞥了一眼对面的容峥,他也拿着汤盏,相视一笑,还是喝了下去。 在容峥离开皇宫前,沈琼华代醉酒的沈怀瑾送了他一程。 两人走在宫道上,手持暖灯的宫女和黄门停在他们五步之外,跟着他们缓慢前行着。 二人并肩而行,沈琼华回长安也有几月,比起容峥这个实打实在外漂泊十年的人知道的多,便主动同他聊了些近况: “容三娘也收了邀帖,再过几日,她便会带着容夫人回长安,预备着拜见新皇后,那时四郎可与她多叙叙旧。” 说完,她又觉得不妥,补充道 :“这原先本是你的家事,或许我不该插嘴,倒显得我有些多舌了。” “不,无妨。”容峥绷着脸,,语气竟有些干巴巴的:“殿下也与三娘许久未见了,您回来了,她定是高兴的。” 沈琼华与容嫣十年前就是闺中密友,两个人都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想当初只要聚在一起,就能给沈秉钧和容峥弄出不少难题,弄得他们那时像防祖宗似的防着两个人。 沈琼华展露笑颜,眼底透着一种极淡的怀念,说:“四郎能回长安,我心也甚慰。” 容峥看着身边的人,眼神不断闪烁着,唇张了再张,好似是在犹豫着什么,却又踌躇着不知道自己是否该这么做。 一路上心底不断纠结,直到走到宫门前,两人的目光落在了宫门外那位手提灯笼的男子,是容峥的贴身侍卫青锋。 不消说,自然是来接容峥的。 沈琼华将容峥送到宫门前,便准备就此告别,她注视着对方的眼,笑说:“愿容将军今夜安枕,来日方长。” 话音落下,她作势便要转身,可蓦然间,容峥出声唤道:“殿下留步。” 沈琼华小臂上的明黄披帛骤然被拉住,引得她动作忽地停住,转头无措地望向男人,眼底透着疑惑。 容峥像是触电般的松开手,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后,眼神闪过一丝无措,就像是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何他会这样忽然出手,但竟然已然叫住了人,便也只好说了: “其实、臣想问……” “咳。”他轻咳了一声,将目光移到了沈琼华的脸上,问:“殿下这几年,在突厥过得怎么样?” 容峥知道和亲公主的处境会有多艰难,可不管答案如何,他都要亲耳听到才肯罢休。 沈琼华闻言先是一愣,旋即展出笑容,眸光漾着温软,目光像是投进心底的一抹暖意,令人见之忘俗。 “我无事。” 她说,语调不见一丝僵硬或犹豫:“我过得很好,与驸马相处甚睦。” 旋即轻轻勾起唇角:“驸马虽说只是突厥幼子,不受重视,但我也是个王妃,那些人虽不喜我,但也不会刻意欺辱我。” 说着,她还得意地笑道:“再者,我也不是什么好拿捏的软柿子,他们想辱我,也得问问我身后的大周愿不愿意。” 沈琼华是和亲公主不假,但和亲和上贡可是有着天壤之别,大周虽然险胜,但依旧打了胜仗,为此,她去突厥是代表了大周与突厥永结的情谊。 不是一件礼物,而是一份契约。 容峥自然也是清楚这一点,可有些人永远是表面一条背地里一套。 沈琼华孤身在那边,难保不会被人使绊子,为此他实在放心不下,还在边关时便数次试图去看她,可惜都被突厥人挡了回去。 如今听到沈琼华这么说,他心中的大石总算落了地,心中纠结已久的死扣终于打开,即使对方有意在安慰自己,但现在的他,更愿意相信沈琼华过得开心。 夜色中,容峥的眼眸映着暖光,灯笼将他的半张脸照亮,鼻梁投出一片阴影。 可他对面的沈琼华,则是整个人都埋进了黑暗中,笑意未达眼底,冷得好似屋檐上落下的雨水,不带半点温度。 “回去吧。” 她说。 晚风吹起沈琼华的披帛,那点残留在薄纱上的温度彻底散去,化为一片冰冷的死寂。 容峥点点头,重新行礼:“既如此,望殿下也早些歇息。” 说完,他翻身上了马,马蹄声脆,响彻在寂静的宫道上。 沈琼华看着那点背影越来越远,直到彻底被夜色淹没,才收回视线,瞥向身后的宫女:“我们走吧。” 38. 咄曼 夜色渐浓,沈琼华回到长乐宫时,孟思源已经告辞出宫了,沈盼坐在巴亚尔的腿上,和她玩些游戏。 沈琼华刚走进殿内,浮岚和流玉便迎了上来,问:“殿下,是否现在就沐浴更衣?” 五月的天气并不热,沈琼华身上并未出汗,但是经这一来一往,她身上沾了酒气。 沈盼不拘小节地坐在地毯上,手上拿着林晏清送她的鲁班锁,巴亚尔完全搞不懂那是什么,只盯了一会便移开视线,将手里的拨浪鼓摇得噼啪作响。 沈琼华见状浅浅地笑起来,点点头。 “先沐浴吧。” 不能将酒气带给沈盼。 宫女们下去安排,动作麻利地在浴斛里装满香汤,洒花瓣和备下各类药材。 等一切准备就绪,浴斛内的药材比花瓣都多,那股浓厚的药味几乎让人以为这不是在沐浴,而是把人泡在药材罐里,那味道怎么都去不掉。 沈琼华脱下宫装,赤脚走进浴斛里,流玉为她梳洗脑后乌黑的发丝,两个人都是一副早就习以为常的模样。 每当这时,替殿下沐浴就成了一桩苦差事,宫女们并非是不愿去,只是那股药材味也会沾在衣裙上,去那都是一股药香,连皂角都无法去掉。 甚至就连沈琼华自己,每日都是用熏香掩盖,特意挑选了和药材气味相近的香料,才无人觉得奇怪。 浮岚掀开帐子,拿着一盘刚摘下来的新鲜花瓣踌躇地走近。 眼神闪烁,试探着问:“殿下,药味太重了,可否要再添点花瓣?” 水汽氤氲中,沈琼华靠坐在浴斛的边缘,几片当归粘在锁骨上,汤色呈浅褐色,药香在鼻尖萦绕,重的发苦。 她面色有些苍白,鼻尖沁出细密的汗珠,唇色因热气润泽了几分,疲惫似一圈圈水波围绕在她身边,目光从桶沿滑落的水珠上移。 莹润的眼眸自浮岚身上扫过,瞥向她手里的花瓣,说:“太医叮嘱过,玫瑰性温,不宜过多。” 正捧着她乌发细细梳洗的流玉也抬眼看了过来,皱了皱眉,可也没责怪她,只说:“殿下的发丝洗好了,快点拿绢布来。” 浮岚见状也知道自己是自讨没趣,放下手里的托盘出去拿用来吸水的帛巾。 流玉将水中的沈琼华扶起来,替她按摩小臂上的肌肤,笑说:“殿下近几日的身子似是好了些,可以换件薄一点的诃子吧。” 面对她的提议,沈琼华还是摇了摇头,表示还是穿原来料子的就好。 沐浴完后,沈琼华坐在榻上看了会书,耳边是沈盼在里间沐浴时哗哗的水声,她喜欢玩闹,三个宫女坐在浴斛边陪着她玩水,个个都嬉笑出声,银铃般清脆的笑声交叠。 雾气萦绕的浴间好似变为了瑶池仙境,妙龄少女化为仙女,将小女孩簇拥其间。 夜里,被洗的白白嫩嫩的沈盼跳上了床榻,主动在软乎乎香气四溢的榻上选了个位置躺下,水汪汪的大眼睛兴致勃勃地盯着还在看书的沈琼华,主动邀请: “娘亲娘亲!来睡觉呀~” 沈琼华忍俊不禁地笑出声来,满眼宠溺地看着榻上的孩子,放下书册起身:“盼儿今日怎么这么早就想歇了,不拉着巴亚尔玩了?” “嘿嘿嘿。”沈盼神秘一笑,一下抱住走到榻前的沈琼华,圆圆的脸蛋贴着她的肚皮,嫩得像剥了壳的鸡蛋。 沈琼华抱着女儿,自上而下看着她的发顶,女孩的声音闷闷的,也不像原来那样开朗: “娘亲回来后,好像一直很不开心……” 她脸上的笑意一僵,拍着女儿背的手掌也猛地停住,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盼儿为何会这么想呢?” 沈琼华坐下来,和沈盼面对面,问:“娘亲很好啊。” 沈盼垂着眼,不愿直视她的双眼,唇瓣抿着,低头拧着自己的手指,任沈琼华哄着都不愿说话。 见状,沈琼华也不得不低着头,去捕捉沈盼的视线,话语极为真挚: “盼儿,你听好,娘亲可能确实有一点不开心,但是这件事和盼儿没有任何关系,盼儿不需要多想,知道了吗?” 沈盼没有点头,也没说话,而是执拗地抱住了她,将头埋在沈琼华的腹部。 沈琼华无法,问也问不出来,在心中默默做了决定,明日要敲打一番宫内的宫女,让她们少和沈盼说什么风言风语。 浮岚和流玉熄灭殿内的烛火,寂静的夜晚,天边不见一片云朵,两个宫女守在殿外,靠坐在一起。 月色如薄纱般笼罩在两人的身上,如一轮月华化为实质,将她们拉回了一个时间都变得模糊的时刻。 浮岚瞥了一眼身边的人,犹豫了这些日子,她在此时不知为何忽地有了勇气,将心底的疑问脱口而出: “流玉,你们在突厥,是不是遇到了些意外?” 流玉眼神微动,刚放松下的神经不到一秒便绷了起来,浮岚看着对方眼底的戒备,心底忽然凉了半截。 果然,流玉眼眸微动,说:“没有什么意外,你别多想。” “你看看。”浮岚一语道破,径直揭穿了流玉拙劣的谎言:“我们俩都是被嬷嬷捡回来的,你撒谎何时瞒的过我?” “我也是殿下的人,殿下身体不适,为何还遮遮掩掩?” 这些日子,沈琼华一改十年前的生活习惯,忽然开始泡药浴,吃那些她以往不会碰的食物,以前喜欢的却碰都不碰,就算浮岚是个瞎子也该看出来了——沈琼华的身体抱恙。 沈琼华虽出生起便是被娇养,但身体强健,平日里从未生什么小病,一年到头都是健健康康的,怎么会忽然调理身子。 流玉知道浮岚一片忠心未改,眼底的戒备散去了些,说:“妇人生孩子,本就是鬼门关走一遭,殿下生产后身体不好,突厥的药材又不对殿下的身子。” “那年若不是幸运,有一位来自中原的游医途径突厥,殿下恐怕都生不下小郡主,可产后亏空哪里能两三年就养好,这才拖到今日。” “真的?就只是这样?”浮岚疑惑反问,眼底的疑惑依然未解:“可若只是这样,只喝药慢慢调理就是,如何需要这样?” “殿下以前便厌恶喝药,难道你都忘了?” “何况太医本就说过,药浴比起汤药更能起效,不过是些药味,殿下自己都不甚在意呢。” 浮岚听着她的话头,侧过脸,将目光投向宫殿的大门。 金丝帐中系着香包,在夜里发出极淡的幽兰香,丝丝萦绕在床榻间,将帐内的二人围在中心。 沈琼华和沈盼面对面抱着,小脑袋靠在沈琼华的胸膛上,呼吸均匀,已经陷入了甜美的梦想。 她在黑暗中睁着眼,怀中人的心跳、呼吸声在寂静的夜里被无限放大,清晰地传入沈琼华耳中。 沈琼华的思绪飘远,回到了那个初到漠北的日子。 她穿着火红的嫁衣,坐上了突厥人安排的马车,向北来到阴山。 突厥汗庭在漠北边缘,若是要赶路,又要走上一个多月,沈琼华在发现马车刚进阴山时便停下时,一种不好的预感便瞬间席卷了她的心。 “啊——!” 马车猛然停下,车厢内倏地一震,两个人差点被颠得飞出去,流玉不受控制地叫出声。 手上还是下意识地扶住了身边的沈琼华,替她扶稳头上的凤冠。 沉重的金冠因重心不稳,差点从她头上翻了出去,三只手一齐用力才堪堪扶住,少女严妆下的神情出现了一丝裂痕,下意识地将目光落在了马车的门帘上。 外头忽然一片死寂,静得落可闻针。 沈琼华抱着流玉,不明所以的两人本以为这只是寻常颠簸,可忽然停下的马车,以及外面诡异的死寂,都显出诡异的氛围,让她们不敢轻举妄动。 两人屏住呼吸……一秒、两秒、三秒——“锵!” “呜啊!” 弯刀骤然出鞘,直直刺穿了马车的门帘,布料撕裂的声音混着女人的尖叫在沈琼华的耳边炸开,神经如一根被拉到极致的弦,只需再进一步便会骤然绷断。 流玉抱紧了她的腰,惊恐的视线死死盯着那刀尖,下一秒,刀尖向下,将整片车帘划了个粉碎,日光闪过锋利的刀身,晃进昏暗的马车内,一张脸探进来。 男人有着古铜色的皮肤,年纪很轻,看起来和容峥差不多大。 风掀起他散乱的辫发,拂过线条锋利的脸庞,眉骨高耸、鼻梁如鹰喙,薄唇抿成一条细线,琥珀色的眼神狠厉,左眼上有一道蜈蚣般丑陋的疤痕。 狠戾的目光扫过车厢,似一柄刀朝着两个女孩挥来,一下就落在了身着嫁衣的沈琼华身上。 沈琼华死死盯着对方的脸,将颤抖的手藏在袖中,强忍着恶心经受着那近乎是骚扰般的视线,接着,她看见那个男人勾起了唇角,似一只瞄准猎物的狼,眼里透着杀意。 “周皇的弃物。”他声音嘶哑,全然没有少年人的清朗利落,像砂石碾过刀尖:“看着到还像那么一回事 。” 沈琼华的眼眸里凝了霜,似坚硬的寒冰,开口说着生涩的突厥语,没有出多少错: “我是大周皇帝的亲女,特来与突厥语和,阁下如此无礼,莫非这便是突厥的待客之道吗?” “待客?”男人睁大了双眼,被这话逗得笑出了声,好似极为荒谬,眼神轻蔑地打量着她: “你吗?你不是我突厥的王妃吗,既然如此,便是我突厥人,难道你还想在我突厥的草原上摆你们汉人的酸架子?” 说着,他将弯刀背在肩上,,他收起弯刀,抗在肩上,牵动缰绳调转马头。 纯黑的骏马踏着铁蹄离开马车前,还未等车内的两人松一口气,便听见一道漫不经心的语调,慵懒开口:“来人,把我们的特勤妃‘请’出来。” “是!” 中气十足的士兵点头应下,不出半刻,边粗暴地将沈琼华连同流玉一起从马车里拖了出来,见着那些突厥士兵要去抓沈琼华,方才还被吓得不清的流玉一改之前的畏畏缩缩的模样。 “不许碰我们的公主,给我把你的脏手拿卡!” 流玉将沈琼华护在身后,如一只护崽的雌虎,她显然已经意识到了目前她们的处境非常不好,倘若逆来顺受,反倒会引来对方的轻视。 突厥和哪里都一样,只要她们表现出一丝软弱,这些人就会变本加厉,既然无论怎样她们都走不了,至少不能在一开始就被他们看扁。 沈琼华深吸一口气,士兵不再靠近,只是拔出弯刀将她逼出来。 两个女孩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握住,沈琼华下了马车,发现他们已经到了一处突厥扎在阴山里的大营内。 随同车队一起来到的礼官和宫女跪了一地,被突厥士兵压制得死死地,跪伏在地上瑟瑟发抖。 沈琼华的目光掠过前头的突厥士兵,看向了刚刚那个挑破车帘的男人。 男人骑在马背上,没了若隐若现的车帘,全身都暴露在了沈琼华眼前。 其中男人的分为五条、由金丝缠绕起来的发辫尾端缀着红宝石珠串,一身金黄色的圆领窄袖锦袍在阴森的山林里显得尤为明显。 几乎只是一个照面,沈琼华便意识到那个男人是突厥可汗的某位特勤,只有可汗之子才能享受这种着装特权。 当初教她说突厥语的嬷嬷提过一嘴,被她记了下来,那时全然没料到这么快就要用上。 “不知阁下是那位特勤,既然我是突厥的特勤妃,那难道就让这些普通的士兵随意触碰我吗?这难道折损的不是可汗的颜面。” “还有这些人。”她的目光自低下的人身上扫过:“这些人是无辜的,你放他们走。” 男人淡淡地扫过地上瑟瑟发抖的人,眼神透出一丝轻蔑,勾起唇角时笑意不达眼底,“你这是在求我?” 按她自己所说,若她是特勤妃,便不该为大周的人说话,大周人是死是活和她都没有半点干系。 如果沈琼华否认,那便在他们眼中就成了身在曹营心在汉,既想要特勤妃的优待,又想要大周公主的架子。 但就在男人审视的目光下,沈琼华毫不畏惧地迎上对方的蔑视,对视中透出一种隐隐较劲的感觉。 “是。”她大方认下:“我是在求你,放过这些无辜的人。” 这些随行人员本身便只是送她到突厥后原路返还,如今被扣下,倘若不能得到妥善安置,可能就会落得个客死异乡的下场。 为此,当沈琼华主动为他们开口求情时,众人皆是心头一颤,没料到这位尊贵的公主竟然会在这时,为了他们向这帮手持剑刃的突厥人出声恳求,一种无言的感激迅速蔓延到他们全身。 到底,还是他们王朝的公主,自然是心系百姓,不是那种自私自利的人可比的。 沈琼华没有意识到他们在想什么,只是不躲不闪地对上男人的视线,就算嘴上说着是“求”,眼底的坚毅不屈可没有一点示弱的样子。 男人一时间沉默了,眯起眼来,好似一只正在重新审视猎物的凶狼,看来这位公主,倒也不像旁人口中的是只软弱的羔羊。 片刻后,他收回视线,对着身边的人抛了个眼色。 那手下点点头,一挥手,对准众人的弯刀骤然收回,重新插回刀鞘内,剑拔弩张的气氛缓和了些许。 可还未等沈琼华松口气,便看见面前的男人骤然开口说: “我已经依特勤妃所言,放过了这些周人,既如此,接下来我们可以好好聊聊婚事了吧。” 39. 残阙 他说这话时,先不提礼官和宫女们都还在,现在他们可是身处在满是男人的大营内,这种男女之间的私事竟然就这样堂而皇之地说了出来,无论对谁都是一种赤裸裸的羞辱。 沈琼华几乎是一瞬间便咬紧了自己的唇瓣。 睁着泛起红血丝的眼狠狠地瞪着那个男人,男人抬了抬手,另一个人被带了上来。 他穿过众士兵,自另一个雪白的营帐里走出,周围霎时间安静下来,所有突厥士兵都纷纷将目光投了过去。 男人犹豫着走出来,他年纪比那个人还要轻些,甚至仍是少年的身量,看起来和沈琼华同岁——才十六。 瘦削的少年没有古铜色的肌肤和可怖的伤疤,相反面色苍白,容颜清秀,面部线条分明流畅却不夸张,让人莫名其妙地想起柔软的白色雪貂。 少年梳着和男人一样的五根发辫,低头的瞬间牵动左耳上的绿松石金环,映出一抹光亮。 男人勾起唇角,似笑非笑地翻身下马,一把勾住了少年的脖子:“来,阙,给你介绍一下你的特勤妃。” 说着,他像拎起个小鸡崽子似的,迈开大步,也不管少年跟不跟得上,少年几乎没有反抗之力,被男人半拖行着拎到沈琼华的面前。 “来看看,你的特勤妃可是个难得的美人,” 话音落下,他松开手,随意地将少年推到沈琼华身前。 少年踉跄着,脚步不稳还朝前倾了一下,沈琼华下意识伸出去的手悬在半空,面对这个年纪和自己一般大的少年,她并没多少提防。 伸出手的这一幕也落在了男人眼中,他抱起双臂,嘲讽的笑意在眼底漾开,嗤笑着出声: “看啊,阙,你的特勤妃看起来还挺喜欢你啊,别装哑巴了,不然多让她伤心啊。” 这话里没一点真心实意的夸赞,相反满是讥讽的意味,沈琼华听出了话里的嘲讽,身边不少士兵在此时也勾起了唇角,冰冷玩味的注视将二人围困在人群的正中心。 少年低着头,眼神只盯着自己的鞋尖,一动也不敢动,肩膀在微微发颤。 沈琼华看出来了,这少年应当也是突厥可汗的儿子之一,突厥当任可汗银颉,膝下王子众多,而沈琼华被许配的,自然是最小的一个。 若她猜的没错,眼前这个盛气凌人的男人,应该就是这次站在突厥前线的王子、可汗最看重的特勤阿史那·咄曼,看来在汗庭内,即使是亲手足,贬低打压的风气依旧盛行。 少年像个被缝上嘴的哑巴,即使他的兄长对他如此不客气,他脸上也看不见一丝怒意,眼底好似一簇烧尽的死灰,纵使阿史那·咄曼如何辱骂轻蔑。始终是沉默不语。 阿史那·咄曼见他没什么反应,也没了继续逗弄的兴趣,一把走过来将两人揽住,一手搭着一个,强逼着他们肩并肩站立。 沈琼华的口脂花了,她感受到对方粗暴的动作,护腕上的铁片划伤了她的脖颈,但现在的情况,让她无法申诉哪怕一个字。 “看看你们两个,一个最废物的特勤,一个是大周扔来的礼物,中原人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阿史那·咄曼刻意扬高了声音,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个人耳中:“‘天造地设’,对!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啊!你们说是不是?” 他嘲弄地扬起眉,话音未落,突厥士兵们便爆发出了一阵赞同声,两个人站在人群前,听着那些人的欢呼声,像一把把弯刀,将二人的肉一刀刀割下来,这不是简单的玩笑,侮辱的是一个人的人格乃至自尊。 少年依旧垂着眼,双手无力地下垂,面对兄长的欺辱一言不发。 “你啊你。”少年的默不作声并未换来阿史那·咄曼的见好就收,反而愈演愈烈,言辞也越来越不客气: “你这个傻样,今夜的洞房花烛夜可怎么办啊,莫不是连特勤妃的衣裳都不会脱吧?” 流玉试图上前重新拉回沈琼华,刚有动作,双臂便被身边的突厥士兵死死钳制,包括地上的那群人,都在士兵的威压下一动也不敢动。 所有人都只会听阿史那·咄曼一个人的话,沈琼华惊觉,这不是汗庭,而是一个恶劣特勤造就的乐园。 这里就是他的地盘不管他做什么,此时此刻,这里没有人能够阻止他。 想清后,沈琼华几乎惊出了一身冷汗。 旋即,在阿史那·咄曼的带领下,两人进行了一场堪称寒酸荒谬至极的突厥婚礼。 按理来讲,这场和亲婚礼应该在汗庭准备,可汗和所有的特勤都应该出席宴会,而不是在这荒山上草草了事。 但现在,两个人都没有选择的余地,沈琼华和阿史那·阙特勤的意愿,在这场婚礼中反而成了最不需要重视的。 和中原不同,突厥的婚礼带有一种近乎野蛮的原始生命力,阿史那·咄曼代替新人坐在了宴会最上首。 喝着酒看着下方的士兵抢马,那爽快的笑声在沈琼华听来就像是一条条抽在她身上的鞭子。 沈琼华活了快十七年,什么时候遭受过这样的待遇,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她忽地又庆幸,庆幸这个人没有其它病态折辱人的办法,不然她宁可是玉碎也不可能瓦全。 她端坐在位置上,腥红嫁衣贴着她挺直的脊背,流玉守在她的脚边,死死抓着她的裙摆。 沈琼华知道,她必须要找个活路,不仅是为了她自己,更是为了这些跟着自己来到突厥的人,也是为了大周,她一定要在这里活下去。 这般想着,一抹坚毅染透了她的双眸,她抬起眼,悄然观察着身边的人。 坐在上首的阿史那·咄曼,为人狠厉,道义于他而言,怕是胯下骏马的排泄物,只要能获得权力,无所不用其极,若与他合作,无非是与虎谋皮。 除了他……沈琼华看向了身边的人。 少年一身不合身的喜袍,做在位置上低着头一动不动,眼底不见悲喜。 沈琼华感觉,这个人怕是已经被自己的兄长欺辱得彻底没了脾气,而且借此也能看出突厥可汗对这个幼子的态度。 望着少年瘦削的下颌,她心底竟生出几分怜惜。 沈琼华虽生在皇家,但阿耶宽和,母亲慈爱,后宫人不多,都是踏实过日子的好人,几个兄妹母亲各异,但终究是亲手足,彼此和睦友爱,互相扶持。 如今见到突厥汗庭内部的兄弟矛盾,她清晰的意识到这种毫无感情的皇家才是常态,她已经是极幸运,拥有这样一个家,而这个少年没有。 看着他,沈琼华想起了自己留在边关的弟弟沈怀瑾,即使二人年龄相近,她依旧动了恻隐之心。 沉思间,身体却比大脑先一步行动,她将手覆在少年紧握的双拳上。 少年猛地抬眼,瞥向了身边的人。 沈琼华身上是淡淡的花香,即使历经多日颠簸,混着点淡淡的泥土的气息。 她的眼神很定,如磐石般坚毅果决,没有多余的情绪,刻意被压低的声音极为果断,带有一丝不容置疑的安心: “别怕,我在这里。” 少年僵住了,他攥紧的手指在微微颤抖,生硬地将脸别过去。 最终,他抽回自己的手,甚至与还朝着旁边挪了挪,离沈琼华更远了点。 沈琼华眼神略一迟疑,也将手收了回来。 黄昏日落,随着暮色渐深,突厥人为他们搭起了喜帐,沈琼华和阿史那·阙特勤本该一同走进,但到了临行前,阿史那·咄曼却将人带走了,说是有事嘱咐。 沈琼华只好坐在喜帐内等他,流玉和两个跟着她一同过来的宫女都忧心忡忡,在喜帐内左磨蹭右磨蹭,就是不肯走。 她望着她们担忧的眼神,无言浅笑,说:“你们都出去吧,不用担心我。” 流玉顿时紧锁眉头,一下便扑在沈琼华的双膝上,抓着她的衣服不断地劝说:“但是殿下,您莫非真愿意委身这样的人吗?” 那驸马虽然可怜,但沈琼华被这样对待,也有一半是被捎带上的,她难道不可怜吗? 沈琼华温柔地抚上她的眉心,轻轻揉平,眼底竟闪出一抹柔情:“这是我的职责,我会将它履行到底,况且,也没那么糟。” 这世上本就没有熊掌与鱼兼得的好事,新婚之夜对女子是大事,但沈琼华却不这么认为。 且不提她的出身,便假若她没有和亲,将来也嫁不了自己真正喜欢的人,她是个被娇惯坏了的人,夫君三妻四妾是常理,但她不认可。 被她喜欢的人,便也应该全心全意地喜欢她一个人,小妾就算不是自愿当妾,驸马也不一定对她有多重的感情。 但沈琼华就是不喜,横竖这碗夹生饭都要吃,那嫁谁、委身于谁真的还那么重要吗? “我一早便知道,这桩婚姻注定是有这样一步的,算不了什么,你快些出去吧,用不着担心我。” 沈琼华宽慰完流玉,流玉这才依依不舍地被宫女拉了出去,和沈琼华分别。 帐篷拉上,沈琼华眼底的笑意消失,目光扫过内部的陈设。 帐篷顶是圆型的,几根木架支起来,外面盖着羊毛毡,是典型的百子帐,不管阿史那·咄曼是为了嘲讽还是真心实意,至少还给了他们一点点体面。 内部的布置就简陋了些,除却一方铺着兽皮的床,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外,还有一个供放外衣的木架,毕竟他们现在身处军营内,这样布置也算是过得去。 沈琼华摸着手下柔软的兽皮,紧绷了一日的神经就此松缓下来,回想起今天发生的一切,疲惫感顷刻席卷了她的心,好似一大团棉花,死死蒙在她的脸上,喘不过来气。 她坐在榻上,榻边的红烛泣泪,盯着摇曳的火烛,不知看了多久。 久到红烛已然过半,沈琼华半躺在榻上昏昏欲睡,帐篷才再次被人拉开。 一阵轻缓的脚步声传入耳边,沈琼华强撑着睡意坐了起来,看清了帐篷外已经彻底黑下来的天色,注视着来人。 阿史那·阙缓缓走入,他胸口的喜服上有一块深色,似是被沾湿了。 他仍然低着头,只是这回坐在榻上的沈琼华可以很清晰地看清对方脸上的神情,尽力去捕捉对方的视线,换来的却是他不自然地别开眼。 “你怕什么?”她问:“我不是恶狼。” 沈琼华总觉得对方在刻意疏远自己,不过鉴于自己的身份,他有防备心很正常。 阿史那·阙听到她的声音,身体下意识地抖了抖,好似对这样命令般的语气留下了害怕的本能,垂着眼不住地瞥着她的脸色。 沈琼华当自己吓到对方了,便收敛了神色,拿出自己对待沈怀瑾时的态度,拍了拍自己身侧。 少年犹豫着,脚步动了动,不是很想动的模样,但最终还是在沈琼华的注视下,动作僵硬地坐在了她身边。 甫一靠近,她便闻到了一丝浓重的酒气,方知原来刚刚阿史那·咄曼是把他抓去喝酒了,只是这顿喜酒喝得,看起来并不是那么和善。 阿史那·咄曼刚想再次调整自己与对方的距离,一只柔软的手忽然抚上了自己脸颊,少女担忧的面容凑了上来,仔细闻了闻:“你喝酒了?” 他整个人顿时如一尊石像般钉在原地,一时连呼吸都放得极轻,面对少女主动的亲昵,他却是像个毛头小子般无所适从,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放。 沈琼华凑近仔细嗅了嗅,他只是衣服上沾了酒液,脸上却没有酒味,看来只是被泼了酒液,本人没有碰。 她松了口气,她讨厌喝酒的男人。 少年眨了眨眼,眼神讶然:“你……” 他“你……”了半天,话却堵在喉咙里良久都未说出来。 面对沉默的阿史那·阙,沈琼华先有些沉不住气了,她必须知道这个人能否成 为她的盟友,登时便将脸凑了上去,问他: “你叫什么名字?” 他微微睁大眼睛,愣了愣,好半晌才低声答道:“阙……我叫阙……” “阙?”沈琼华重复了一遍这个字,突厥人的名通常是双字或三字,不算上姓氏就已经有中原人的名字那么长,所以单字便显得尤为特殊。 阙,突厥语里意味荣耀,但是单字名,反到显出一份不正常的残缺。 这样的名字,倒是让沈琼华不禁想到另一个人,他的名字同样也是异类,更关键的是,他们二人的名字都是残缺的。 这令沈琼华心底的熟悉感又重了几分,绽开一抹明丽耀眼的笑容,她一笑,便好似整个帐篷都为此显出几分不凡。 阿史那·阙看得有些呆了,接着便听到她清脆声音:“我叫沈琼华,你知道吗?在我们中原,大婚便意味着我们从此后就是夫妻了。” 他懵懂的点点头,这种事情他好歹也是知道的。 沈琼华本来还担心那些人什么都没告诉他,这样突然的姻缘会让对方感到无比迷茫,现在来看也还好。 沈琼华点点头,接着这个机会赶忙道:“那你知道,我们既然是夫妻,便应该同心同命,自此携手共进退,有什么事我会护着你,但同样的,你也应该护着我。” 她亲昵地拉起少年的双手,努力将自己的体温传到对方身上,但碰到的却是对方掌心里的一道道粗糙的沟壑。 沈琼华愣住了,翻开他的掌心,上头密密麻麻地布满了各种细密的伤痕,有马鞭留下的,也有利器划破后落下的疤痕,一条条如粉色的蜈蚣,看得人触目惊心。 “这是……”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少年的声音如腊月的霜雪,冷冰冰地传入耳中。 阿史那·阙没有收回手,他只是注视着她的眼膜,眼底没有哀伤、没有愤怒亦没有任何恶意,如一池清澈的湖水,不带任何感情地说:“我是可汗的弃子,是给他带来耻辱的孩子。” “而你,你是被大周丢掉的玩偶,他们靠来维系和平的外衣,但过不了多少年,他们也会把你忘掉。” “不、不是这样的。” 沈琼华的眼睫止不住地颤抖,像是破碎的蝶翼,心中最深的猜测就这样被一个刚认识没多久的人点破,她一时慌了心神。 “就是这样。”阿史那·阙依然定定地看着她,眼里不带一丝轻蔑: “没关系,因为他们也会这样对我,等过几年,他们也会把我忘掉,兄长会继承可汗的位置,到时候他至少会让我活着,因为我太无用了,构不成威胁。” “放弃吧,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你什么都做不了。” “够了!” 她猛地抽回手,力道之大掀起袖袍,宽大的袖子擦着阿史那·阙的脸而过,发出缎面被用力击打的声响,听起来极像是她扇了他一巴掌。 少年的脸偏向一边,沈琼华眼底先是闪过一丝慌乱,伸过去的手悬在半空,久久没有落下。 她没来得及说服对方一起反抗,反倒像是要被对方说服了。 是啊,突厥汗庭的现状、可汗的为人、未来太子大热人选的特勤是谁,她都一无所知,就算拉拢了阿史那·阙,她在这异国他乡,又能做什么? 但是。 沈琼华再抬眼,原先萌生一丝怯意的眼神陡然转变,瞳孔里迸出淬火般的火星,唇瓣上的胭脂好似干涸的血,倾吐出声: “我知道他们不会的,因为我和你才不是一路人。” 她眼里闪着狠戾,每个字都咬得极重: “恰恰相反,我在来这之前,就是你兄长那种人,我知道他们不会放过你,即使你已经坍塌成一堆废墟,他们还会点把火,毁灭掉你的人格。” 阿史那·阙下意识地想要退后,方才还抚着他脸的手掌下移,扼住了他的脖子,双眼迸出血丝。 “捧着嗟来食的狗,连人都算不上,若你不与我合作,我以我公主的身份保证,你绝对会在被你兄长杀死前,死在我手里!”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被沈琼华吼出来的,阿史那·阙腿一软,终于坚持不住地从榻上滑了下去,瘫坐在地上,只能仰视面前的人。 沈琼华缓缓站起身,朝着他一步步逼近,双眼似冰冷的刀锋。 倘若流玉在这,大抵会觉得她疯了,竟然在大婚之日,还是突厥的领地上威胁他们的王子,但沈琼华知道,面前的少年没有选择。 即使他现在死在这,外面的人也不会为他掉两滴眼泪,而和大周的和亲才是更为重要的,倒时沈琼华还可顺理成章的换个驸马,唯一会被牺牲掉的,只有他这个微不足道的人。 “你来选。” 她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少年,声音不含一丝情感:“现在就跑出去,被你兄长杀死,或者留下来,和我合作。” “选择吧,毕竟这应该是你人生中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自己做主。” 阿史那·阙的脸骤然僵住,久久没有反应,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沈琼华盯着他的脸,正当她以为对方不会再有反应的时候,他忽然动了。 少年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了起来,眼神飘忽像是失了魂般的跑出了营帐,将守在外面的流玉吓了一跳。 “殿下?” 她掀开门帘,探出头来,看见沈琼华站在榻前,顿时皱起眉:“驸马这是……” “别管他。” 沈琼华盯着少年背影,一直看着他跑进了军营外的山林里,而不是拐道去阿史那·咄曼的营帐,顿时便松了口气,对着流玉说:“替我更衣吧,给他点时间好好想想。” “是。” 在流玉的服侍下,沈琼华卸了妆,宽了衣衫躺在榻上,许是这一日发生了太多太多事,疲惫如滚滚而来的洪流,令她很快便睡了过去。 40. 马球 六月初二,距封后大典举行还有七日。 本来全长安都在准备这场可喜可贺的喜事,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皇宫内,任谁都不敢在这种时候扫了皇帝的面子,都安安分分地待在家中。 可在两天前,定国长公主在曲江月灯阁上办了场马球会,对着长安城的所有达官贵人都发了邀帖,其中自然也包括未来的皇后,王晚晴,以及那位自入长安以来,始终低调的容峥。 不管是为了巴结也好、为了凑热闹也罢,长公主的邀贴自然是要去的。 马球会当日,虽是六月燥热,但曲江边上草长莺飞,阳光明媚。 曲江池边杨柳依依,几只游船漂浮其上,乐师在船上弹奏雅乐,伴着这风景,也是心旷神怡。 马球场上,穿着各色各样骑马服的男男女女骑着骏马,手持马球棍,如一阵风般在赛场上驰骋。 随着抡圆马球棍,木质马球被击飞,在碧绿的草地上空划出一道弧线,落向对方球门发方向,看棚上顿时爆发出一阵喝彩。 看棚依着球场四周的地势搭起,东侧最高的一座看棚上搭着青罗帷幔,帷幔四角系着金铃,半卷着,彰显着主人特殊的身份。 里头设了桌案,摆着冰镇过的樱桃和酥酪,主座两边站着两名宫女,手持长柄团扇,替里头送着凉风。 沈琼华端坐在座位上,一袭湖蓝的纱衣,颜色略显成熟,首饰并不多,却也不显寒酸,反倒简单大方。 她垂着眼,看着马球场上肆意策马飞驰的少男少女,唇边浮着笑意。 只听“哐当”的一声,木球再次穿过拱门,该组合的彩筹又添一枚,已然集齐三枚,而对方唯有一枚孤零零的彩筹,先得三筹的一方胜出。 腰间系着浅粉衣带的少女翻身下马,袍子上沾了尘土也不在意,随手将马球棍递给了最近的侍女,朝着帷幔下喊了一声: “殿下!您方才看见没,最后一球可是我打的!” 敢如此大胆和沈琼华讲话的还有谁,自然是上次在春日宴上大出风头的萧玉珂。 沈琼华的脸上绽出明媚的笑意,望着她笑道:“不过第一局,彩头都还未定下,你就这般着急上场,不觉可惜吗?” 萧玉珂奔到她的看棚下,宫女将她扶了进来,还为她备了雅座,送上冰饮解渴。 她拿着帕子擦去额上细汗,双眼亮亮的,折射出清澈的光,笑说:“殿下这话便差了,若只是为了彩头,这场马球打得多无趣啊。” 面对她的略显无礼的亲近,沈琼华却连一句责备也无,反倒是也将自己的手帕递了过去。 一边看棚内的贵女有些人拿起团扇遮住了脸,将心底的不悦按下。 萧玉珂的出身实在是平庸,区区从七品县丞,若这不是长安城,换作外面也才不过从八品,比起这些世家小姐差得可不是一点半点。 换作以往,这样的小姐马球会一抓一大把,连张脸都不会被她们记住,谁料走了运偶然进了一趟皇宫,又不知受了哪家神仙的眷顾结实了定国长公主这样的人物,连马球会的主帐也坐得了。 换谁身上,都会看不起她。 萧玉珂同样敏锐地感受到了今日落在她身上的视线多了不少,但她毫不在意,仍旧无忧无虑地同沈琼华说话。 那天真却也不失可爱的言辞极讨沈琼华的欢心。 萧玉珂一气喝光一大杯梅子饮,凉意下肚,心中觉得畅快无比,舒了一口气后又抱着被子感慨: “殿下出手真大方,不是在皇宫内竟也能这般用冰。” 在场的人无不被她的感慨逗乐了,流玉轻掩唇角,说:“若是萧娘子喜欢,奴婢再为您添一杯吧。” 沈琼华张口欲阻,不料萧玉珂自己摆了摆手,谢绝了这番好意:“不了不了,寒凉伤胃,一杯就行了,不然我回去后闹腹痛,阿耶问清楚了可是要骂人的。” “哦?萧娘子家中听起来倒是家教颇严,可还有其它姊妹?” “嗯……”萧玉珂掐着手指数:“两个哥哥、三个姐姐,下头还有一对孪生弟妹,最小的妹妹去岁腊月才出生呢。” 这番话说出来,饶是沈琼华都不由得感叹了一句:“萧夫人可真是辛苦,既如此,下次再为萧家送上拜帖,或许我该专门安排两个看棚,不然如何能坐得下。” 众人说笑着,这时,另一道身影缓缓走近。 女子款款走来,桔梗紫色样的软烟罗裙摆蹭着碧绿的草地,阳光将她鬓边的白兰玉簪照得通透莹润,眉眼间尽显尊贵不凡,所到之处无不是众人视线的中心。 王晚晴早已习惯这样的注视,她不苟言笑地走向定国长公主的看棚,沈琼华在望见她时也亲自起身相迎,眉开眼笑地走了过去。 “臣女王氏,参见长公主殿下,多谢殿下邀请。” 她垂下眼睫,对着沈琼华盈盈一礼。 即使封后的旨意已下,她现在毕竟还未大婚,一日没有大婚边一日是王家女,这一礼沈琼华受得理所应当。 一时,未来皇后与长公主会面这重要的时候,无数道视线汇聚于此,观察着这两人脸上任何表情变化。 在这强烈的注视下,两人都神色从容地微笑着,沈琼华伸出手,亲自将王晚晴扶了起来,脸上的笑意竟带着一种姊妹间的和蔼: “王娘子何必多礼,日后都是一家人,快些进来吧。” 说着,她拉起王晚晴的手,带着她到自己的看棚里坐下。 王晚晴刚落座,便见到了一张熟悉的脸,眼神定在了站在一边的萧玉珂身上,微微皱起眉。 萧玉珂尴尬地笑笑,上次赏花宴的事,这位王娘子对她的印象可不怎么好,正当她准备脚底抹油趁乱离开的时候,对方却主动开了口: “萧娘子。” 被乍然叫到的萧玉珂愣了愣,眼睛陡然睁大,急忙回应:“是、是,不知道王娘子有何吩咐?” 这是被吓到了,说话都不顾身份。 王晚晴被沈琼华拉着坐在身边,抬眼轻飘飘地瞥了她一眼,淡淡道:“既是长公主殿下的贵客,为何站在一旁?” “什、什么?” 萧玉珂一时没听懂,这王娘子的意思莫非是她可以留在这吗? 她下意识地看向了这看棚的主人,沈琼华笑着对她点点头,示意她可以留下。 搞不清这位王娘子的性子,萧玉珂也只得乖乖坐了下来,手脚也老实得收了起来,宛如被人绑在椅子上般一动不动。 场面一时有些尴尬,只是正式开赛的时间还未到,萧玉珂连出去打马球的理由都没有。 正当她坐立难安之际,视线随意地朝着外边一瞥,忽然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人群中的身影。 萧玉珂眼睛一亮,噌的一下径直从凳子上站起来,朝着不远处挥手大喊: “崔娘子——!” 声音空谷回响,沈琼华和王晚晴几乎是同时停住了手里的动作,顺着萧玉珂的视线看去,一道素白的身影站在人群里变得尤为显眼。 崔弄玉僵直地站在人群里,月白襦裙在一众花花绿绿的衣衫中白得晃眼,多日下来她脸上仍有些病态,勉强用脂粉遮住,此时却又瞬间变得苍白无比。 她在闺眷中本就低调,这次赴宴,远远地便瞧见了萧玉珂和两位贵人坐在了一起,本想着悄无声息地离开,岂料萧玉珂眼睛那么尖,还一下就叫出了她的名字…… 几乎是同一时刻,原先萧玉珂四周的人都纷纷散开,无数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压得她站也不是逃也不是。 好在很快,沈琼华便对着身边的浮岚使了个眼色,浮岚立马会意,快步上前对着崔弄玉说: “崔娘子怎到的这么晚,殿下等您许久了。” 浮岚刻意拔高了声音,这话不仅是说给崔弄玉听的,更是说给其他看热闹的人听的,她是长公主邀请的贵客,即使有什么失礼的地方,也是长公主默许的。 崔弄玉瞬间了然,朝着看棚下的人投去一抹感激的视线,低头回道:“是,烦请姑姑带路。” 浮岚领着人走进看棚,宫女登时又上了一张椅子,崔弄玉也没忘记自己应守的礼数,温顺地垂眼欠身: “臣女崔氏,见过长公主殿下,近日身体不适,若有失礼之处还请见谅。” 沈琼华自然知道她为什么会生病,心中亦有几分担忧,语气都放缓了些: “无妨,到是我的不是,明知你身体不适,还要拉着你到这场子里来,只希望不要加重病情便好。” “殿下多心了,臣女多受殿下照拂,心中无上感激。” 王晚晴看着两人感情甚笃,毕竟上次的赏花宴上沈琼华便对崔弄玉青眼相加,现在这样亲昵地闲聊倒也是不奇怪。 一边的看棚内若有似无地视线时刻关注着这边,一举一动皆尽收所有人眼底,自然这一幕也不例外。 有贵女用团扇遮住了自己半张脸,低声和身边的人窃窃私语:“你看,长公主殿下和那崔娘子还是这么亲近,看来太后娘娘想要崔娘子进宫的心思依然没有动摇。” 那人疑惑反问:“但陛下不是已经定下皇后人选了吗?太后娘娘还能如何啊?” “你傻呀。”她推了身边的人一把,嗔骂道:“皇后是有了,但后宫依然空虚啊,陛下如此年轻,怎么可能只守着一个皇后。” “待大婚后,三年内必然要选秀充实后宫,就算太后娘娘不提,前朝那些朝臣也定然会为了国家后嗣而劝说陛下选妃,到那时,崔娘子不也就能名正言顺地入宫了吗?” “你说的也是,那既然这样,太后如此喜欢崔娘子,想来封个贵妃什么的也不在话下。” 听着众人嘈杂的议论声,崔弄玉的脸色发白,放在双腿上的手指用力抓着自己的裙摆,一直将手下的布料抓得面目全非。 她的性子软,家中的人总是说她经不住事,更何况,裴尧的事情都还未过去多久,崔弄玉走不出来,她无法忘记那个人。 就似是一块石碑,刻上了某人的名字后,除非挂掉一层皮,否则再也无法回到原来光洁如初的模样。 此时此刻,莫说是贵妃,便是她还有那个机会当皇后,她也是不愿的。 众人的议论便如一把尖刀般架在了崔弄 玉的脖颈上,她想要大喊,想要直接说她不愿意嫁给皇帝,但现在面前的两人——一个长公主,一个未来皇后。 别说是否认,便是她的神情都不能展现出半分不悦,不然岂不是不敬君上,上头怪罪下来就算她父亲能挡住,对她家的名声也不好。 可就在这时,王晚晴先开口了。 “崔娘子。”她悠悠开口,崔弄玉猛地一抬眼,看见她漫不经心地抬起手,拿着团扇给自己扇风,开口说:“近日听闻,崔娘子与长公主殿下极为投缘,常常入宫陪伴太后?” 崔弄玉不知道为何王晚晴忽然提起这事,但对方既然为了,她也不好不答,便应和着说:“是、是,太后娘娘和长公主厚爱,臣女十分感激……” “既是这样,不妨等我入了皇宫后,也邀崔娘子去我那坐坐,去了那么多次,刚好也带我认认皇宫的路。” 王晚晴皮笑肉不笑地打断了她接下来一大段的恭维话,那种话她早就听得耳朵都长茧子了,开口便是一番火药味极浓的话,引得沈琼华和萧玉珂的目光一下就聚集在了她身上。 “额,我也经常被长公主邀请去皇宫,要不……我给您带路?” 萧玉珂自告奋勇,即使知道王晚晴的性子不好惹,可心地纯洁的她完全无法忍住自己在此时默不作声,话语无礼又冒犯。 王晚晴闻言打量了一下她,目光淡淡地扫过萧玉珂的全身,问:“不知萧娘子是哪家的小姐?” 上次虽然萧玉珂在赏花宴上引起了不小的关注,但是王晚晴在事后显然没有找任何人问过她的身份来历。 毕竟在场的除却主人们外,所有人都身份家世都无法越过王晚晴一头,对她而言萧玉珂自然是和别人没什么两样,便也没有过问的必要。 王晚晴这么一问,气氛便更为尴尬了,至少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王晚晴并未将萧玉珂放在眼中,以至于连她的家世都没有打听过。 可萧玉珂的脸上却不见一丝怯意,反而更加灿烂地笑了出来,主动站起身对着她规规矩矩地行礼:“都是我的不是,一时忘了和王娘子报出家门,咳咳。” 她清清嗓子,端正地说:“家父是从七品长安县丞萧大人,我在家排行老五,王娘子想怎么称呼我都行!” 少女的笑容不见一丝虚假和阴霾,像一束阳光般既纯真又略显可爱,即使有些不合礼数,但依然瑕不掩瑜。 王晚晴再次打量了一下她的全身,脸上没什么反应,再次开口时语气依然听不出喜悲: “你这一身骑服是多久以前的款式了?” “莫非你家负担不起一身新的衣服吗,竟然让自家的适龄娘子穿成这样来参加长公主殿下的马球会。” “额、我家……” “——采繁。”王晚晴摇了摇扇子,打断了萧玉珂的话,开口呼唤身后的婢女。 “在。”采繁恭敬地应下。 “去取那匹吴掌柜新送来的料子,量了尺寸送萧五娘一身新的马球服。” “是。” 王晚晴的视线重新移回萧玉珂身上,淡漠地抬眼扫过一脸惊讶的萧玉珂,说: “不必多想,我只是不愿看见你穿着这样一身出来赴宴,简直是丢了大周官宦人家的脸面。” “当然不会,谢谢王娘子!王娘子您人真好!” 萧玉珂脸上看不见半点被权势富贵侮辱的悲伤屈辱,眉眼霎时间弯起来,愉快地看着王晚晴一脸的开心:“那便定了,下次跟着王娘子去皇宫,我要带您看看我发现的地方。” “你又是谁,竟敢来做我的主。” 王晚晴说是这么说,但她眼底不见愠色,只是表情生硬地将脸别了过去,不再直视萧玉珂殷切的笑容。 沈琼华终于低声笑了出来,克制不住的笑意吸引了三人的注视。 她捂着唇,眼底绽出浓浓的悦色,笑着瞥向三人,满眼都是欣赏: “不必劳烦萧娘子,改日我再在皇宫邀三位小聚,还有崔娘子,太后既待你如亲女,那便是我的半个妹妹,多来皇宫坐坐又有何不可?” 一句话,沈琼华便轻而易举地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长公主发话了,崔娘子是太后视为亲女的孩子,也是她的半个义妹,既然如此便也理所应当地成了当今陛下的半个妹妹,哪里还能入宫为妃呢? 可即使无法入宫,有太后和长公主亲自公开替她撑腰,以后不论嫁到哪家,夫家怕都是不敢刻薄她,简直是天上白掉下一张大馅饼,寻常人身上哪里会有这么好的事。 可就是有这么好的事,还活生生地发生在他们的眼皮底下。 大多数的人其实并没有关注这边,崔弄玉进不进宫终究和她们没有多大关系,但沈琼华自然也是希望借她们的口将这个事情传开,而她们也会完美地达到她想要的效果。 为此,沈琼华需要奖赏她们。 只见她抬起眼,对着身边的礼官略一点头。 礼官即刻会意,上前高声宣布说:“殿下有令!第一轮马球会——正式开始!” “彩头——海兽葡萄纹铜镜一面!” 41. 情敌 随着礼官的高声宣布,两组人马也已经早早就位,马球被人掷出,马儿瞬间如闪电般飞驰而出,奔跑在碧翠的草地上,神采飞扬。 沈琼华坐在上首,又三位妙龄少女陪伴在身边,随口闲聊几句,感觉心情都放松不少。 “王娘子喜欢那面铜镜吗?” 正优雅着吃葡萄的王晚晴闻言抬起眼,瞥了一眼崔弄玉,知道她这么问是因为有一位王家的公子也在马球场上,肆意地展露身手。 “不,要那铜镜做甚?许是想孝敬给我母亲吧。” “我觉得那镜子好看。”萧玉珂的姿态更加自然了些,说话也没了刚才的拘束,快言快语: “但要是我,估摸着也不会将它放在妆奁上,我家小妹不出半日就会把她弄花。” “为什么会有人这么想要一面镜子?” “因为这镜子是出自扬州官坊的极品。” 忽然出现在看棚后的林晏清,将四个人都下了一跳。 “啊,是在下失礼了。” 林晏清穿过侍女们走出来,一身青衣风度翩翩,面貌端正清雅,一派世家公子的温雅风范。 几个人回头,看见是他的一瞬,除了沈琼华放松下来意外,其它人无一例外都是不敢抬眼直视对方。 她们的身份太敏感,三个都是还未出嫁的妙龄女子,王晚晴更是要封后了,不能在这节骨眼上和外男纠缠在一起。 沈琼华主动起身,将三个女孩挡在自己身后,独自站在林晏清对面和他说话: “林公子,今日马球场上单独设了男宾席,就这样忽然来到我的看棚,我是不在意,但脸皮薄的姑娘们便不一定了。” 林晏清略带歉意地勾起唇角,声音温和谦逊,宛若一汪涓涓细流: “还请殿下原谅,在下只是想来同殿下简单见一面,偶然间听见几位在议论彩头,忍不住插了嘴,还请各位娘子不要见怪。” 萧玉珂的性子本就是不拘小节,即使一开始被林晏清吓到了,此刻看到对方规规矩矩地保持了一定的距离,也抬眼看了过来。 见状,沈琼华干脆和三人介绍起这位林晏清,说:“不必觉得尴尬,这位是太后母家的三郎,算是我的表弟,与王娘子未来也称得上是亲戚。” 林晏清也自报家门:“诸位娘子妆安,唤我林三郎便可,家父是翰林院林大人,想来也曾见过令尊。” 王晚晴终于抬眼,站起身同另外两人回了一礼,脸上挂着得体的笑意: “既是殿下的表弟,想来也是陛下的表弟,那我便也称呼一声林表弟了,不妨吧?” “自然,王娘子肯赏脸自然是在下之幸,恭贺王娘子大婚的礼物已经送到府上,不过一些字画,王娘子留着赏玩便可。” “那副疾风骏骨图是林三郎送的?”王晚晴吃了一惊,得到的不过是林晏清谦和的微笑:“自然。” 沈琼华看着气氛还不错,便也点点头,留他小坐片刻。 马球场上赛况焦灼,看棚内却是一片轻松愉快,闲聊着林晏清在江南见到的那些奇闻轶事。 崔弄玉也在两人大胆的提问中主动出声,提起了之前的那个问题:“林公子方才说,这面镜子是出自扬州?” “是啊。”林晏清点点头,温和地微笑。 但其实只是来自扬州,也并不能解释这件东西的宝贵之处,真真引起众人注意的其实是林晏清的后半句。 “扬州官坊的东西,按例都是送往皇宫大内,寻常人家即使有钱,也买不到这种东西,更别提用这镜子来梳妆。” 王晚晴神色淡淡的,这东西其实并不算多么珍贵,世家大族自然是用得起用料工艺更好的,但重要的不是东西,而是谁给的。 皇室作为赏赐赐下来的物件,若是皇帝亲赐,早十年都是要被供奉在祠堂里日日祭拜的。 所以在现在,这些人才会卯足了劲儿想要夺得彩头,在这个陛下年轻体健、眼看着未来必有一番作为的节骨眼儿上,谁不想早早地先得一些青眼呢。 不然沈琼华也不必办这一场马球会,她许久没有一人坐在这热闹的场子里,换成十年前,她怕是会亲自上马打一场。 就在几人闲聊的功夫,场上已然决出了胜负,只因这场马球会本就不是多么盛大,设了局也是只需先达五筹者胜,最终还是由王公子的那一队拿下头彩。 沈琼华看着那马上清俊的少年郎,再看看看棚下爆发出的一阵阵喝彩声,脸上也扬起笑,瞥向坐着的几人。 “下一场的彩头,是一条银鎏金的蹀躞带,上头有一枚马蹄形的金扣,是萧娘子你喜欢的,不想上场玩一玩吗?” “真的吗?” 闻言,萧玉珂的眼登时便亮了,旋即便没忍住直接站了起来,嘴角勾起后又立刻耷拉了下去。 只见她摆摆手:“额,还是算了吧,今儿是我背着姐姐们自己跑到这里来了,没人和我一队打马球。” 沈琼华看着她颇为扫兴的样子,转而去看林晏清,问:“不知林三郎可会打马球?” “额、说来惭愧。”林晏清面露难色,讪笑着说:“在下骑马六艺都还过得去,只是打马球不甚在行。” “啊,那看来这次真的得错过了。” 崔弄玉看着失落的萧玉珂,轻声宽慰:“五娘,别难过,以后总有机会的。” “不过一条蹀躞带罢了,你若是想要,改日我来办一场马球会,把库房里堆着的那些拿出来当彩头。” 沈琼华眼神微动,萧玉珂也压下心底的遗憾,努力挤出一抹笑容。 然而就当众人以为这事就只能这样错过时,另一个人正在逐步靠近他们的看棚。 “臣容峥,见过长公主殿下。” 在一片少女的娇声中,沈琼华低头,看见容峥正站在她的看棚前,抱拳行礼。 男人身材高大,和青年如竹如玉的修长不同,他身上留下了行军多年的痕迹,身形挺拔,一身玄衣上用着小股金线绣成暗纹,在阳光下隐隐闪烁。 容峥沉着脸,不笑的时候眼神总是不受控制地流露出一丝锐意,不似那些金玉中堆着养出来的公子,更像是话本上以一敌百的将军首领。 他刚封完官,是沈怀瑾面前的红人,如今出现在这场马球会上,也是作为臣子给长公主一个面子,行事低调的容峥便也蒙上了一层神秘的色彩,引得贵女们的青睐。 就好似现在,隔壁看棚上的少女虽然以团扇遮面,但微红的脸颊已经暴露了她们此时的所思所想。 沈琼华站起身,隔着看棚让对方免礼。 她垂着眼,眼底含着笑,说:“容大人新得了好差事,却听闻除却公务外从不出门,我原还担心这份邀帖也送不到容大人手上了呢。” “殿下说笑了,定国长公主的邀帖,自然是要来的。” 说着,容峥抬起眼,视线上移,发现看棚内还有其他人,可惜他都不认识。 随后,他瞥向了站在沈琼华身侧的林晏清身上,男人清俊如玉,眼神谦和有礼,只是在这翩翩君子的外表下,彼此都敏锐地感觉出了点什么。 “这……” “容四郎,你来的正好。” 容峥本来想说的话被堵了回去,沈琼华拉起一个身着骑马服的少女,对着他说:“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长安县丞的五女,萧五娘。” 萧玉珂赶忙对着他行礼,这位可不是什么好惹的主,要是闹出了祸事回家怎么面对阿耶。 容峥也面无表情地回了一礼,沈琼华的面子还是要给。 接着,沈琼华注视着容峥笑起来,说:“这位萧五娘想上这场马球赛夺彩头,可眼下却没有找到合适的人组队,不知容大人是否愿意再给我个面子。” “再让我看看你当年冠绝长安的马球绝技,替这孩子圆个梦。” 萧玉珂受宠若惊,双眼登时一亮。 容峥当年在马球场上大杀四方的时候,她还在自家院子里玩泥巴呢,现在不仅能再看到那一手精妙绝伦的球技,还能和他一队上场打马球,这可是可遇不可求的好事! 面对这沈琼华和萧玉珂希冀的目光,容峥飞快地败下阵来,只得说:“但我并未带骑马装。” “这好办。”沈琼华大手一挥,唤道:“浮岚!” 浮岚走下看棚,来到容峥面前低头行礼:“请容大人跟奴婢来,移步更衣帐篷。” 容峥无法,只好跟着浮岚去,临走前还回头看了一眼,瞥见,沈琼华拉着萧玉珂叮嘱: “好了,你也先上马准备吧,下一场很快就要开始了。” 说着,她还替她弹了弹额发上的灰。 萧玉珂弯着一双清澈的眼眸,笑着应了。 “是!多谢殿下!” 这第二场马球会,比第一场的激烈程度有过之而无不及,一时许多贵女公子都抢着要上场打马球。 沈琼华作为开马球会的主人,自然不好亲自上场,便只好坐在场下看,王晚晴当然更不可能上场,崔弄玉大病初愈,对这种事也是能躲就躲。 林晏清也像他自己所说的,不擅长这类活动,也不好在都是贵女的地方久待,简单话聊几句便离开前往男宾席。 有了熟悉的人上场打马球,三人都不约而同地停下了口中的闲聊,将注意力都放在了场上的比赛中。 王晚晴看着正在等候上场的两人,眼神朝着身边的人瞥了一眼,问:“殿下觉得这两人能赢吗?” “嗯、不知道呢。”沈琼华不掩眼底的情绪,摇着扇子饮下一口香茶,说: “五娘马球打得好,可惜性子太燥,有时会自乱阵脚。” “容大人这些年也不在长安,怕是刚上手也会觉得生疏不少,倘若对手球艺不精,那胜率或许会大些。” “那可能这场球会打得十分艰难。”崔弄玉皱着眉看过来,原来她看见了对面的人是谁,一脸的忧心:“对方是赵家的娘子和李家的公子。” 沈琼华眨眨眼,没什么反应,显然她不认识。 崔弄玉便解释说:“赵家娘子生性率直,就是在马球场上向来是个要强的,李家公子是长安县侯的第四子,在长安城里也是出了名的会贪玩享乐。” 这样一件好彩头,引来许多人争抢太正常不过了,不过就这寥寥几句,便可预见这场马球赛会打得有多激烈。 沈琼华认真了些,注意力都放在了面前的比赛上。 随着主裁判的一声令下,场上的人顿时牵动缰绳,如闪电般策马驱驰而去,场上的男男女女个个都身手矫健,不容小觑。 其中,一身赤红骑马服的容峥自然是最引人注目的,他的马是自己骑过来的,是吃着边疆草料长大的俊马,个头都比长安的大一些,在马场上迅捷如风,更衬得马上的男人意气风发。 马球杆比起兵器轻了不少,被容峥提在手中时轻若无物,这也就分了些心放在球杆上,似是生怕连着马球杆一起打飞了出去。 刚开赛没多久,赵娘子和李公子便率先拿下两筹,他们不是第一次组队打球,默契当然是不少的。 看棚内的崔弄玉心下一紧,场上的萧玉珂也已经皱起了眉,情况不容乐观。 沈琼华见状也只能叹了口气,轻轻摇摇头,或许真的是强求不得。 林晏清站在男宾席上,看着场上的赛况愈发焦灼,耳边响起其他公子的议论声: “你看,果然还是赵家娘子的马球技炉火纯青,那萧家的小娘子还是太嫩了,即使有容大人相助,我看也够呛啊。” “也不一定,这萧娘子近来可是得了定国长公主的青眼,别说是一条蹀躞带,便是十条八条,长公主自是有的。” 说起沈琼华,林晏清递到唇边的茶杯顿了顿,静静地听着他们谈论。 “这位长公主……听我父母说 ,以前这种马球会都是自己亲自上场,怎么回来后,性情也古怪了,净和萧家这种芝麻官的家眷打交道。” “长公主殿下的事谁知道呢?”那人“啧”了一声,摇摇头:“可惜了这么一个美人,年纪轻轻就成了寡妇。” “你可收敛点吧,长公主大了你足足五岁呢!” “我哪敢啊,长公主殿下不仅还有个小郡主,就说那容大人也回长安了,我父母总说,当年全长安的人都以为长公主会嫁到容家。” “容家?”那人皱起眉,似是好久没听到容家的消息,一时都没记起来。 “你忘性这么大,连镇国公家都忘了。”那人替他满上杯中的茶水,说: “当年容四郎乃是文慧太子近臣,和长公主殿下也是青梅竹马,若不是忽然打了仗,这二人成亲,也是一桩美谈。” “若是这样,那现在也不晚啊,长公主毕竟也还是公主,男未娶、女未嫁,怕是容大人这次回长安,还封了左金吾卫郎将,就是陛下有意为之吧。” “谁知道呢,但这两人,确实也是门当户对、郎才女貌,若是有那一天,我们俩也能上门喝杯喜酒……” “砰——” 林晏清重重地将手中的茶杯放在桌上,故意磕碰出声。 背后两人先是身躯猛地一震,刚想发作回头看看是谁,岂料对上了林晏清冷冽的视线,素来谦和没什么脾气的青年此时眼底竟生出了几分寒意。 另一个人显然认出来了他是太后母家的公子,赶忙拉住了面前的同伴,低声劝住了。 他们本来就是在人家的马球会上聊主人家的八卦,这件事要是传到下人耳中,难保不会被长公主知道,还是见好就收,莫生事端。 林晏清收了视线,又继续看向了前面的马球场。 马球场上,容峥已经迅速适应了赛时规则,在战场上真刀真枪打过仗的人和在长安富贵乡里长大的当然不可能一概而论。 短短一会儿,就已经赶上了对方,达成了三筹比三筹的局面。 从远处看去,翠色的赛场上骏马飞驰,马球杆在空中挥舞着,划出一道残影,众人甚至都还未看清球在哪,便已经被击飞了出去。 对方队伍又添一筹,即使是有容峥的助力,但这终究是考研团体的比赛,不是他一个人就能扭转局势的。 现在距离比赛结束仅剩最后一筹,若是就这样被对方得手,那便只能错失珍宝了。 马上到萧玉珂一咬牙,目光死死地盯着场上的马球,将手上的马球杆抡圆打飞了出去,胳膊在空中留下一抹残影,马球擦着圆洞穿了过去,成功得筹。 目前场上的赛况已经到了四筹对四筹,看棚下的沈琼华瞥了一眼身边的王晚晴,轻轻将自己的手覆上对方青筋虬结的手背,眼底含着入春光般和煦的笑,成功宽慰了她的片刻。 崔弄玉坐在一边,目光紧锁着场上,同样是大气都不敢喘。 然而就在此刻,又有一杆马球杆被抡圆了击飞出去,球直直打在了圆洞旁的木板上,受了阻没能成功进洞。 就趁着这千载难逢的机会,赵娘子和萧玉珂几乎是同时策马扬鞭,骏马踏着铁蹄飞驰而出,两人马匹靠得极近,几乎快要贴在一起。 紧接着,在众人的注视下,有一个人先举起了马球杆,只听一声闷响“咚——!” 马球精准无误地穿过球洞,下人再次拿出一枚彩筹,将其放在了萧玉珂的一边。 看棚短暂地沉默了半秒,可紧接着,顿时又爆发出热烈的喝彩声,如排山倒海般地朝着场上的人袭去。 沈琼华下意识地勾起唇角,场上的容峥见状扯动缰绳,明明赢下了马球赛,但这事对他本就只是帮忙,脸上并没有多少愉悦。 马儿踏着蹄子转了过来,容峥的目光与看棚内的沈琼华对上,略点头示意。 当萧玉珂兴冲冲地拿着赢来的蹀躞带回到看棚内的时候,崔弄玉亲自上前迎接她,她眼眸亮得惊人,潮红的面颊上挂着笑,举着蹀躞带同她们说: “殿下!王娘子!崔娘子!你们看见了吗?!我竟然赢了!” 宫女们赶紧上前,替她掸落身上的尘土,不能让她将灰尘带到看棚内。 “好啦好啦,看看你,也到了适婚的年纪,还是这般的不稳重。”沈琼华用帕子擦了擦自己的鼻尖,轻笑着说:“别忘了回头谢过容大人,他可也帮了你。” “记得记得!” 萧玉珂自然地盯着她,郑重其事地说:“下次我带着谢礼去谢,还要谢谢殿下,替我找了容大人。” “举手之劳罢了。”沈琼华对上对方的视线,轻笑着说: “今日的马球会人人都应尽兴,若是让客人败兴而归,倒显得我这个做东的不称职了。” “怎么会,殿下是最最好的殿下,做东道主自然也是最最好的!” 萧玉珂一口一个夸赞,神情至真可爱,听得在座的人都勾起了唇角。 第二场结束,接下来还有第三场第四场,为了让其他宾客也能夺得彩头,萧玉珂只拿了一条蹀躞带后再没上过场,容峥更是已经不痴迷于这种活动,没有沈琼华的示意自然也不会上。 宾客们三三两两的分掉了后续的彩头,更为贵重的东西不计其数,为此众人也看见了许多技艺精湛的马球技艺,一场马球会办的潇洒漂亮,直到日落时分方才散场。 自那之后,长安城内也有一些官宦人家操办了各类雅集活动,想要邀王晚晴再出场赏脸,再不济就是想要王家家主王大人。 新后封下来,王家很快便会是朝堂上的中流砥柱,许多人都想借此良机,和王家搭上点关系。 只是不管是王大人,还是王晚晴,在定国长公主的马球会之后,便闭门不出,访客上门也只说忙于公务或是身体不适,横竖连他们的一片衣角都见不到。 一直到六月初九,帝后大婚之日。 42. 大婚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已至国师测算出的吉期当日。 六月初九这日,晨光微曦,东方欲晓,天色泛起鱼肚白。 城外大街上一反常态地早早骚动起来,天色都还没亮,各色车马、推车便已经一刻不停地从城中大门进城。 身披甲胄的士兵一一拦车检验,其中一人手握书册,另一只手捏笔,检查过后缓慢地在书册上划下一笔。 “好了,下一个!” 货郎驾着牛车上前,看见官兵时赶忙从车上下来,卑躬屈膝地露出谄笑:“哟、几位官爷,今儿当差怎如此早,还要验送进长安的货物,往日不是提前批下来就行了吗?” 官兵并未面露不耐,却也没有一丝丝动摇,义正言辞地盯着货郎说:“上头有令,所有送批文上来的货物,在入城时都需核验,不要妨碍公事。” “诶您这是哪的话啊,小人哪敢,请吧官爷。” 说着,货郎殷勤地跳下车来,亲自帮官兵们揭开货物上头盖着的麻布,只见拖车上装满了同等大小的酒坛。 坛身通体漆黑,上头蒙着绯红的布,每一坛的盖子都封的死死的,坛口还残余着些许未能擦净的泥沙,只是光线昏暗,官兵没有在意。 货郎开口解释:“这些都是上好的酴醾酒!专供皇家的御酒,特意为了陛下此次大婚准备的,还请各位行个方便。” 说着,他从袖中摸出银子悄悄递了过去。 酒香不断的钻进鼻子中,官兵看确实没有什么开封的痕迹,加之要送往皇宫的东西一律都会再次检验,和他们没多大关系,便挥了挥手,示意货郎可以走了。 货郎忙不迭地作揖,驾着车赶往皇宫。 天色还未亮,不少人都还沉浸在甜美的酣眠中,而皇宫内却陷入了一场无声的硝烟里。 沈琼华在寅时三刻便被流玉唤醒,开始沐浴梳妆。 宫女们捧着香汤和木盆在宫殿内进进出出,尚服局将衣物配饰早就送了过来,尽是为了今日的封后大典做准备。 沈琼华坐在妆奁前,发丝被宫女极小心的捧起,用金丝楠木嵌贝母制成的木梳沾玫瑰花水细细梳理乌黑的青丝,她垂着眼,精致的侧脸上浮现淡淡的忧虑。 浮岚端着胭脂和首饰走了进来,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她将东西放在妆奁上,神色关切地注视着沈琼华,问:“殿下昨夜睡得不好,现下可要用些早膳?” “不、不用了。”沈琼华摇摇头,定了定神:“帮我熬碗茶汤,茶色浓些,对了,我让你遣些人手去尚食局,你办的如何?” “殿下放心。”浮岚露出一抹笑:“奴婢已经讲咱们殿内闲下来的人手都派去了,都是踏实肯干的,殿下就安心吧。” 听她这么说,沈琼华心底的疑虑消散了一些,盯着妆奁边的那簇燃起的明黄火苗,忽地松了口气。 “既如此,那便快些,今日不得出差错,我同陛下说过,盼儿今日不必面见新后,只等明日下朝后的宴会,我再带她出席便可。” “是。”浮岚应下,接过宫女手上的木梳,替沈琼华梳妆打扮起来。 封后大典的流程卫尚仪已经同她说过了,身为长公主的沈琼华无需跟随礼官前往王家迎接皇后,皇后会由专人送到已经修葺完毕的立政殿内。 待到卯时,沈琼华身披翟衣,头戴礼冠,沈妙仪同样站在她身后,外命妇们守在立政殿的正门边。 内殿,王晚晴上了严妆,笔直地坐在紫檀凤犀主位上,神情肃穆,身上的五彩翟衣由一股金线、数股彩线刺成,足足绣了十二行遍布裙身。 头上的十二树花冠更是华丽,金丝编成的枝叶间缀满珍珠及宝石,稳稳地立在发髻上,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尊贵与威严。 晨光斜着打在女人的脸上,深青色的衣衫泛出一抹蓝,衬得女人愈发肤白胜雪、容色堪绝,而那坚毅的双眸,便是花丛中冰冷的利剑。 旁人看到的都是一位身份尊贵的女子,可王晚晴心中了然,她披上的华服和士兵身上的甲胄没有区别,往后的日子只会有更多的风雨,松懈的日子恐怕一去不返。 沈琼华瞥见殿内的女子,身边的沈妙仪悄悄附在她耳边,说: “大娘,三娘要过几日才能回长安,今日怕是见不到了。” 长宁长公主——沈书蕴本该前日随着驸马回长安,但路途遥远,加上忽然有事便耽搁了,沈琼华也表示理解,去了书信让她好好照顾自己,不必急于一时。 “无事,既是亲人,总有机会能见的。” 话音刚落,两人的余光便瞥见正门处出现了一群身影,有一群人正浩浩荡荡地朝着这边走来。 为首的是册礼使,原应该是太尉或司徒担任正副使,可惜现下朝中该两职空缺,便只能另选两人担任,只见那两人步入立政殿的大门,手上捧着的,正是节杖、皇后金印与册文。 宫女搀扶着王晚晴走出临轩,面朝北方站立与中庭内,手持羽扇、浮尘的侍从跟在她的身后。 册使展开卷轴,高声朗读册文,王晚晴在对方读完后欠身行礼,从对方手中接过皇后玺绶,二次行礼。 宣读完册文,接过玺印,这才算是册封完成了。 王晚晴注视着册礼使离开,在宫女的搀扶下回到正殿更衣,预备着接下来的群臣朝贺。 站在门口的沈琼华和沈妙仪相视一眼,这个场合其实并不需要她们说什么或者做什么,但身为命妇,她们还是要在场的。 不管是群臣朝贺还是朝皇太后,都没有两人的事,她们需要等待的是皇后在内廷设宴,接见外命妇。 沈妙仪主动牵起了沈琼华的手,苦笑着朝着她撒起娇来:“大娘,让我去你那坐坐吧,这礼冠压得我快喘不上来气了。” 她牵着沈琼华的手摇了摇,眼角微挑闪出一抹狡黠的光,这样子活脱脱像个未出嫁的姑娘。 沈琼华没忍住促狭一笑,眼眸漾开一池涟漪,宠溺地答应下来:“那走吧。” 两位长公主回了长乐宫,自沈琼华回了皇宫后,和沈妙仪的相见多是在太后的慈懿宫,久违地来到长乐宫后,沈妙仪也不禁触景深情起来。 “哎呀,大娘你这宫殿,还是我们未出嫁前的样子呢,一点改变都不曾有。” 两人紧挨着在桌边坐下,宫女上了热茶和点心,精致的茶点盛在琉璃盏内,还有冰镇的鲜果。 沈妙仪打量着殿内,吃了几口茶水,说:“但是大娘,你别嫌弃我多嘴,有一事,我也得与你言明。” “嗯?我们一家人,这是哪里的话。” 沈琼华拿起一枚熟透了的葡萄,送入口中,目光却落在身边的人脸上:“说吧,有何事?” 沈妙仪默了几秒,似乎是在考虑措辞,眼神落下后又抬起,搭上了对方的手背:“虽说你现在是寡身,加上还有盼儿为伴,可……长公主长居宫中毕竟不妥。” “加上……”沈妙仪眼神闪了闪:“之前便也罢了,如今陛下也已经娶了皇后,未来便是选秀充实后宫,你留在宫内,就算那王家姑娘不说什么,外头的闲言碎语怕是也停不下来。” 沈琼华双眸微动,沈妙仪说的确实在理。 在出嫁前,公主本应该和生母住在一起,但沈琼华备受先帝疼爱,为此给她另设了长乐宫。 出嫁后,沈琼华尽管回了皇宫,有皇帝太后在,量谁也不敢置喙。 可如今陛下成了家,将来后宫内的风波也不会少,王晚晴更要腾出手来,整理皇宫的内务,那时沈琼华无疑便会成为一个等待处理的麻烦。 既这样,与其等皇后主动开口赶人,她自请出宫,至少能保住自己的体面。 定国长公主的府邸一早便建好了,想要挪东西也不难。 想定后,沈琼华微微叹了口气,眼底薄薄的悲凉缓慢浮出来:“这我又何尝不知,放心吧,等陛下婚后三日,我便向他提出搬离皇宫,住到宫外的公主府。” 沈妙仪顿时便扯开唇角,露出一个期待的笑:“你的长公主府我知道,就建在兴道坊,那府中是太后和我亲自布置的,准保你喜欢。” “还有盼儿,待你离了宫,我们两姐妹来往便愈发便利了,倒时我带着贺礼,上门去你的乔迁宴贺喜。” 沈妙仪亲昵地勾着沈琼华的手臂,两人头上的礼冠暂且都被卸了下来,现在光着头本不合礼法,但她们二人关系甚密,便也不计较这些。 说着,沈妙仪将头靠在了沈琼华的肩上,眼眸明亮得吓人,好似已经想象出了以后和沈琼华在长公主府里说说笑笑的日子。 “大娘,如今你回来了,便都是好日子了。” 沈琼华温柔地拂过她的颈侧,眉眼间清澈莹润,含着淡淡的笑意,语气却透出一丝怅然。 “这可难说,以后的事……谁又清楚呢。” 说着,她安抚似的拍了拍沈妙仪的肩膀,视线透过屏风,望向外面被烈阳炙烤的中庭。 封后典礼的当日,皇宫内忙作一团,就连与此事无关的宫女黄门们,也步履匆匆,不敢在外面久待,生怕冲撞了哪位贵人。 待沈妙仪与沈琼华领着人拜见完新后时,转眼已至酉时。 立政殿内里里外外聚了许多命妇,多是和皇室沾亲带故的贵妇人,皆被这次举国欢庆的封后典礼聚在了这里,有些面孔甚至沈琼华都没见过。 当然,座位距离皇后最近的自然还是沈琼华和沈妙仪,太后不在,除去皇后和公主,她们便是宫内最尊贵的女人。 王晚晴初见这些人,难免要客套个七八局,谁料有些人借着这个机会就像在新后面前混个面熟,话语也越发聒噪。 “怪道殿下如此厚待娘娘,看看这立政殿,一草一木、一器一皿都与陛下所用的规格相同!想来日后定是夫妻和睦,举案齐眉呀!” 身着锦缎的妇人面若月盘,笑起来一脸的富贵相,一边说还眉飞色舞的抬起手,手上鸽子蛋大小的西域宝石差点把她们的眼闪瞎。 沈妙仪又被闪了一下,赶忙移开眼,说了几句圆场的话: “啊,姑母,您看这日头都这么晚了,皇后娘娘今日都没歇几个时辰,不若、不若我们便先告退了,让娘娘休憩吧。” 王晚晴笑了一日,脸上的肌肉都好似僵成了一块,双颊酸痛得不行,一时竟连这么松懈下来都差点忘了。 那被唤作姑母的贵妇人闻言脸色霎时变了,轻抚胸口一脸忧心道:“哎呀!都是妾的不是,见到小辈就唠唠叨叨地说了这许多,那便不再打扰了。” 说着,她起身,殿内有些人看见两位长公主也从座位中站起,便也不好继续赖坐着了。 王晚晴看着众人逐渐散去,心中的大石刚打算落地,才走出半步的沈琼华忽然又折返回来,上前拿起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拍了拍,轻声宽慰道: “今日是封后典礼,在庙见礼之前陛下不能与皇后一同过夜,便早些休息,不必等了。” 和民间的洞房花烛夜不同,在庙见礼以前,王晚晴甚至不能称得上是一个名正言顺的皇后,便也不可与皇帝有什么肌肤之亲了。 沈琼华想尚仪局的那些女官脸皮薄,怕是不好亲口告知王晚晴,尽数写在了礼册内,只是那东西谁有耐心去细细翻开,便主动告知了这些。 王晚晴短暂地愣了愣,察觉对方的善意时也扬起眉,眉宇间扬起自信:“多谢殿下提醒,我已然看过礼册了。” 沈琼华报之以温和的笑意,赞赏地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去。 应付了那些命妇一日,沈琼华自己也是精疲力竭,她与王晚晴毕竟相识,加之王晚晴是自家弟弟亲选的皇后,任谁也不能欺负了她。 待回了长乐宫,沈琼华在浮岚和流玉的服侍下褪去衣衫,将全身泡在热水中,浓厚的药味也已经渐渐习惯,鼻尖闻不出一点异样。 流玉手上捧着一台灯盏,替沈琼华盖上一席薄被,温声说:“奴婢派人去前头 打听了,陛下一切安好,凡是入口前的酒水都由专人试毒,殿下可安心了吧?” “嗯。” 沈琼华的声音有些含糊,汹涌袭来的睡意才碰到枕头边瞬间占据了她的意识上方。 她总是害怕,怕不知道什么时候,那幕后黑手便又会故技重施,对她身边的人下手。 阿耶是这样,阙是这样,她不愿意再看到另外一个人同样的死状了,而回了长安后,她左思右想,若是非要选个人下手,那必定是新帝沈怀瑾。 凡是盛大的场合,她都派了人对酒水食物验了再验,生怕有什么不好,但当迟迟验不出什么不好后,她心中也并不舒坦。 好似一只被蜘蛛包裹成茧的蝴蝶,细密的蛛丝一点一点将她勒住,裹得密不透风喘不过气。 但或许,真的如流玉所说,是她想多了,现在一切都那么顺利,便也没什么可害怕了的吧。 沈琼华合上眼,思绪沉入水下,陷入沉沉的安眠中。 立政殿内。 王晚晴卸了花冠和翟衣,沐浴后换上一身纯白无暇的里衣,坐在妆奁前给自己梳理着三千青丝。 她从王家带进宫的两名贴身宫女,其中一名叫作采繁的。 端着一碗热腾腾的汤盏走进了内殿,拨开熠熠生辉的玛瑙琉璃珠帘,动作轻柔地将汤盏放在榻边,又缓缓走近,伸手接过了梳子和发丝,低声道: “小姐忙了一日,奴婢借了小厨房做了点汤水,用点早些安置了吧。” 王晚晴点点头,没说话,她今日确实是累坏了,一句话都不想说。 忽地,殿门开了,载芟带着人走了进来,她年纪比王晚晴大了不少,眉眼严肃,恭敬地对着王晚晴行礼:“娘娘,奴婢将您惯用的寝居都从王家带了过来,今日陛下不会来,还请早些休息。” 王晚晴点点头,看着宫女换下榻上的大红洋缎锦被,铺上她喜欢的被子靠枕,还有榻边的小香炉,内里已经点了安神香。 她坐在榻上,一口一口地喝下采繁给她准备的汤水,宫女们带着空碗退了下去。 “娘娘。”载芟又走进来,身边还跟着一位小黄门,同王晚晴说:“这位是陛下身边的小黄门,唤作小福子,有些话代陛下向娘娘传达。” “哦?” 王晚晴挥手,采繁和载芟躬身退下,隔着屏风看着那小黄门跪伏在地上,问:“说吧,陛下有什么话需要你传达。” 小黄门身体压得很低,面容不显,只说:“陛下说了,只得让皇后娘娘一人知道,奴才这……” 他压着声音,听起来十分怪异。 王晚晴蹙起眉,却也没多想,坐在榻上盖着被子,开口道:“过来吧。” 小福子躬身快步靠近,穿过内殿的屏风跪在王晚晴的榻前,这本是不合礼法,但王晚晴还未接触过这些规矩,便也不讲究这些。 看着小福子已经靠近,却仍然没有开口的意思,王晚晴有些不耐了。 “有什么事就快——” 她抬起眼,在看清小福子面容时蓦地顿住,话语哽在喉头,双眼忽地睁大:“你、你……” 多情的眼眸眯起,眸中漫开一点笑意,这人生的肤白细腻,哪里是什么黄门,不正是那金尊玉贵的沈怀瑾。 “可、陛下此时不应该待在紫宸殿吗?怎么就这么……” “我想来看看你。” 沈怀瑾说着,就上前直接倚在了榻下,摘下头上的帽子,没有贸然上榻: “今儿按照规矩我们没法见面,我也只出此下策,来看看你在这住得怎么样。” 王晚晴注视着不拘小节径直坐在地毯上的沈怀瑾,心中顿时涌现无数个疑问,不知道从何问起,语气僵直地说:“那陛下,为何扮作这个模样……” “哦,你说这个啊。”沈怀瑾神色自然地笑起来,随手将帽子放在榻边,说: “我幼时便经常这样,换上小黄门的衣裳跟着容兄出宫玩,好久不扮了,险些没找到合适的衣物。” 重点是这个吗? 王晚晴皱着眉,戒备地打量着面前的男人:“陛下一国之君,怎么能不顾自己的身份,扮成这样成何体统啊?” “这有什么的。”沈怀瑾狡黠地勾唇一笑,缓缓将头靠在了王晚晴的一边,仰头注视着她,眼底含着清透的笑意: “再说,我先是你的夫君,再是一国之君,我来见我的妻子,要乔装改扮才是荒谬至极。” 沈怀瑾地目光透着挡都挡不住地柔情,歪着头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她的脸,久久不再说话。 这长久的注视令王晚晴略显局促,她霎时移开目光,看着自己放在锦被上的手,手侧的发丝被另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勾起。 沈怀瑾拈起那一缕还沾着桂花香的发丝,松松地缠,轻轻递到唇边。 眼神斜斜睇过来,像是含着半碗香醇的蜜酒,带着些灼热的视线,只教王晚晴脸颊发烫。 那目光缓缓地自她眉眼处滑下,落在唇瓣边,像钩子似的,不断吸引着她主动靠近。 王晚晴哪里见过这种阵仗,霎时便恼了,从他手中夺过自己的发丝,将脸别过去,说: “陛、陛下看也看了,快些走吧,让宫女们看见了便不好了。” “啊,明明我们好不容易见一面的。”沈怀瑾失望地撇撇嘴,眼见着王晚晴将脸转过去再也不看他,他也没有步步紧逼,只是说: “那好吧,我不会对你做什么,等你睡着了我便走。” 王晚晴想拒绝,但现在她更像想让沈怀瑾离开,干脆背对着沈怀瑾躺下,盖好被子努力让自己进入梦乡。 沈怀瑾也遵守承诺,并没有对王晚晴做什么,只是坐在榻边注视着她。 王晚晴听着男人的呼吸,在巨大的疲惫感袭来时忽地沉入梦中,不多时便沉沉睡了过去。 次日醒来时,榻边的人已经不见踪影,好似昨夜的一切都是她的幻觉。 43. 朝贺 封后大典的次日,同样是新后入宫不可或缺的一环,那便是庙见礼。 新后必须前往太庙拜谒,外命妇自然要一同跟随,而前朝的早朝上,皇帝则须接受群臣的贺喜,在庙见礼结束后,皇后前往太极殿,接受群臣朝拜,举办宴会以彰显天威。 沈琼华和沈妙仪按照礼节,本应陪着皇后祭拜太庙,但沈怀瑾派人来说,他要亲自陪着皇后去太庙焚香祝祷,让她们二人暂时先去太极殿等候与诸臣共庆。 沈妙仪跟在沈琼华的后面,两人一边走一边说笑,却在前往后殿时被守在门口的小黄门拦了下来: “二位长公主,陛下吩咐,今日宴会都在前殿举办。” “嗯?”沈妙仪凝眸望向空荡荡的后殿,沈琼华抓着沈妙仪的手,问: “按例,朝贺宴应当是男女分席,皇后娘娘要在后殿接见命妇,怎地忽然都要去前殿?” 这样办,于礼法不合。 小黄门没有反驳,只是将腰弯得更深:“还请两位殿下不要为难奴才,奴才也只是按照吩咐办事。” “你——”沈妙仪登时便恼了,沈琼华见状赶忙制止,按下沈妙仪的手劝道:“好了好了,犯不着在大喜的日子生气。” “这怎么能不生气?”沈妙仪看着沈琼华一脸的淡然,感到十分疑惑:“难道我们这些人要和那些外臣坐在一起,那成什么了?” 沈琼华也并不赞同沈怀瑾忽然做的这个决定,但当着下人的面,她不能下皇帝的面子。 觉得,但她也不会当着下人的面落皇帝的面子,只好暂时按下不提。 带着沈妙仪来到前殿,太极殿的前殿本是皇帝每日早朝的地方。 她飞快的环顾四周,竟发现太极殿内摆着数道食案,靠近过道的两侧尽数用屏风遮起,左边为男席,右边为女席。 有屏风在,可以保证隐私的情况下,同时在一个大殿内举行男女同坐的宴会,这样的安排可以说是极为大胆,毕竟像国宴这种级别的宴会,男女分席几乎是必然。 旋即,沈琼华望向上首帝后的座位,顿时便理解了沈怀瑾这么做的缘由。 高位之上,沈怀瑾和王晚晴的座位紧紧挨在一起,几乎是一伸手便能碰到对方的程度。 看来这陛下虽然面上不显,心中对皇后的爱惜还是十分浓厚的,想想当初先帝对先皇后也是极尽疼爱。 帝后和睦,是大周的福气。 沈琼华满意地点点头,心中对沈怀瑾此次失礼的举措也没那么难接受。 宫女将她引到位置上。 她在命妇中身份最尊,又是当今圣上的长姐,座位自然也离上首最近。 方一坐下,沈琼华便与屏风对面男宾席上的一个人对上了视线。 容峥一身绯红的官服格外显眼,金带上刻着精细的花纹,小麦色的脸庞上胡须刮净,在一众蓄了胡须的官员中显得极为显眼。 这些朝臣约莫是下了早朝后直接留了下来,等在着迎接帝后。 容峥身为长安新贵,与他攀谈的人必然不少,他许久没回长安,面对这些客套奉承远没有当年受用,心中厌烦至极,刚想坐下喝口酒水,便不防对上一双明亮的眼。 隔着两层屏风,沈琼华拿起手边的酒杯,与容峥遥敬一杯。 其余命妇也逐渐步入大殿内,虽然她们面对这样的酒宴极为不适,但看着沈妙仪与沈琼华都已经入席,一腔怨言也不敢发泄出来,也只好坐下。 不多时,所有命妇陆续入座,宴会的人都已齐,拜完太庙的帝后终于携手而来,踏进正殿的第一瞬,所有人顿时正衣起身行礼。 沈怀瑾一身锦绣金龙锦袍,气宇轩扬,眉宇间尽是真龙之气。 而他身侧,王晚晴容色严肃,翱翔于天的金凤大片大片绣在她拖曳在地的裙摆上,发鬓间的东珠被凤凰衔在口中,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可在二人身后,沈琼华的瞳孔剧缩,竟然看见了一个意料之外的身影。 长珏落后帝后半步,半垂着眼眸,缓缓迈步跟在后后面。 莲花玉冠的两侧垂下两条朱红的冠纮,在耳畔轻晃,如雪中红梅,一身素白广袖不染纤尘、不绣纹饰,衣料垂坠呈现飘渺之感,步履间衣诀翻飞,恰似那振翅的仙鹤。 这一身通透的白,在满殿的珠光绯紫里,显得尤为扎眼,一时引来不少注视。 长珏不卑不亢,也不左顾右盼,只安分低调地跟着帝后一同走进大殿。 沈琼华压下心中的震惊,瞬间想清楚了前因后果,长珏是国师,主持太庙祭祀倒是很合情合理,加之他本也该上大殿祈福。 只是依沈琼华对长珏的了解,她原以为他会选择私下里祝贺,毕竟国师保持低调是人人乐见到的举措。 沈怀瑾在大庭广众之下拉着王晚晴的手,带着她一同坐在了主席之上,拂袖道:“诸位平身吧。” “多谢陛下、娘娘。” 百官与命妇重新入席,长珏的座位被安排在了帝后稍稍下首的一侧,在男宾席那边,恰好是沈琼华食案的对面。 沈琼华别开眼,隔着屏风,那人的面容变得模糊不清,极难辨认,也就只能看清哪个是眼睛哪个是鼻子,没什么值得在意的。 帝后落座,男宾那席最先站起的,便是王晚晴的父亲——王冀王大人,看他一有动作,沈琼华也扶着食案站起。 官员和命妇跟着二人的动作站定,转过去面对沈怀瑾和王晚晴再拜大礼,霎时间满殿皆是众人对帝后的祝贺声: “元正首祚,景福惟新,伏惟宣和慧仪皇帝陛下与天同休——” “元正首祚,景福惟新,伏惟殿下与时同修——” 只因是头一回男女同时向皇帝皇后祝贺,默契虽然差了点,却好在没出什么差错。 王晚晴从容地让众人起身,一言一行皆不失王后风范,沈怀瑾的目光更是一眨不眨地粘在王晚晴的身上,看得沈琼华在底下掩唇轻笑。 此情此景,有官员主动开口奉承道:“今日宫中气象可谓九凤来仪,臣看这满座春风,皆因圣上与皇后恩泽所化,臣等有幸躬逢其盛。” “好!”沈怀瑾很是受用这番话,大手一挥笑道:“今日朕邀诸位庆贺,一是庆朕终得贤后,二是庆我大周山河无恙、国泰民安。” “今日宴席不必拘束,权当家宴,朕与诸位共庆此喜!” 众人纷纷举起酒盏,与上头的两位敬道:“臣等恭贺圣上与皇后娘娘鸾凤和鸣、共耀山河,圣上万岁,娘娘千岁!” 一盏酒喝罢,黄门们将屏风撤下,丝竹声乍起,十数名舞姬鱼贯而入,石榴红窄袖胡衫翻飞,上前献舞。 气氛在美酒与丝竹弦乐间逐渐活络,上面的沈怀瑾和王晚晴正地声同对方说着点什么,下头的人就松快一些,有些人拿起酒盏互相敬酒,大胆的命妇更是也低声说起话来。 沈琼华同身边的沈妙仪敬了第二杯,美酒入喉,脸上浮现的红晕也不知是酒意染上的还是花汁胭脂,红唇沾了酒色,比案上瓶中的牡丹更秾丽几分。 “大娘,今日莫要贪杯,当心御前失仪。” 望见她到了第三杯,沈妙仪的双眸浮现淡淡的担忧,低声提点着。 这酒醇厚,虽不会醉得不省人事,可喝下去的一小段时间内,思绪仍然会有片刻痴迷。 沈琼华持盏的手未动,只眼波微微一转。 那目光似是一层隔着薄冰的水,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暖意,掠过满座衣冠,落在对面的男人眼中。 对面席上,舞姬展开线条优美的手臂,垂下手上的红纱,恰好遮挡了两人的视线。 那双眼太淡,淡得像冬日的残雪,又深邃如千年古井,一眼望不见底。 沈琼华眼底的薄冰悄然裂开一道缝隙,许是看沈怀瑾娶妻,她又是欣喜又是感慨,借着酒意将平日里的一些束缚住自己的东西抛诸脑后。 女人唇角弧度未变,指尖却在杯盏壁上轻轻一叩,微微侧首,隔着那嫣红的薄纱毫不畏惧地迎上视线。 然后她笑了,不是那点皮笑肉不笑的笑意,眼里含着一抹暖光,酒盏举高,朝着他遥遥一敬,唇形微动,说了句只有他能读懂的话: “不知国师,可愿赏脸喝这一杯?” 长珏喉咙动了动,注视着对方微 微仰起头,将酒盏中绯红的酒液一饮而尽。 他目光下移,看向了只饮了一次的酒盏,腥红的酒液散发着浆果的芬芳,只一杯便令他觉得甜腻过了头,可沈琼华好似自小便喜欢这些甜食,这酒自然也合她的口味。 鬼使神差的,长珏举起酒盏,眼神定格在沈琼华身上,将那甜腻的酒液一饮而尽。 喝完,他仍然感觉不到这酒的过人之处在哪里,于是他重新放下手中的酒盏,谢绝了小黄门想要为他满上的举措。 “不必。” 长珏不喜欢喝醉。 沈琼华那边也在沈妙仪的规劝下没有再喝第四杯,不然过一会儿酒劲一过,她怕是会后悔自己酒醉贪杯。 随着舞姬优美的舞蹈渐近中段,宴会的氛围也被推至顶点,乐声一阵比一阵高昂,席间偶有几人前去更衣。 沈琼华的酒意散了大半,那酒虽一开始烈了点,但其实并未影响她的神志,只是这大殿内满是烈酒与佳肴的香气,加之暑热未免沉闷了些。 她招招手,流玉走近将她扶起,借着更衣的由头出去透透气。 太极殿的后殿门前开了一道小门,从那多走两步路,便能直接去往御苑,内里繁花盛开,栽种着难得一见的洛阳名种牡丹,实在是一处好去处。 沈琼华抬脚便想往那边去,却被流玉制止,她面色紧张地询问:“殿下,这可是朝贺宴,您不在会引起圣上和娘娘的注意的。” “我知道。”沈琼华的双眼粘在那御苑的翠色上,闻言点点头:“无事,我只是想透透气,散点酒意,你先回去,若是陛下问起,直说无妨。” 反正她也不能带着一身酒意去赴宴,左右宴会也要到午时才散,她离开一会不会有多少人在意。 流玉无法,只好调头回去向皇帝皇后禀告。 沈琼华刚走出去没几步,便撞见了另外一个身影。 “殿下、殿下!” 御苑门口,沈琼华听见有人唤她,回头看清来人脸上浮现淡淡的笑。 林晏清慌忙走近,他没有官职,今日进宫还是去面见太后,本是抱着侥幸心理在太极宫附近逗留,没想到真的能见到沈琼华。 沈琼华的脸上挂着礼貌的笑,注视着男人的脸,说:“止安在此作何?太极殿内可是正在举行宴会,这附近不可久留,若是被巡视的禁军瞧见便不好了。” 听见沈琼华出口关心他,林晏清的眼底浮现出浓浓的喜色,近日来的忐忑不安登时忘的一干二净,欣喜道: “在下本想着昨日进宫看望太后,不巧撞上新后面见太后的日子,便改为了今日进宫。” “不巧遇见殿下,自那日马球会上一别,便再没见到殿下,心中担忧,贸然上前搭话,还请殿下恕在下无礼。” 注视着一脸认真的林晏清,沈琼华自喉间发出一声极轻的笑,眸光微闪:“今日是大喜的日子,这几日宫内忙做一团,止安没法进宫也是正常。” 林晏清的眼底划过一抹喜色,情不自禁地勾起唇角,说: “殿下可是要去御苑,在下进宫多次,早就听闻御苑由专人打理得四季如春,可还没有那个殊荣观赏,不知可否与殿下同行?” 沈琼华下意识地就认为此举不妥,但也没展现出来,只是唇角的弧度弱了几分: “今日不行,我过会儿还要回宴席上去,怕是没有那个福气与止安共游御苑,不妨改日再说吧。” “不,殿下不必如此说。”林晏清微顿,眼眸温和,望着她笑笑: “在下只求能伴着殿下左右,多行一段路,当然,若是殿下感到困扰,在下便自行离去。” 沈琼华稍稍迟疑了一瞬,这样的场合会有许多人在宫中,他们若是共同走在御苑的事被人看见,对林晏清并不是什么好事。 可注视着男人坚持的目光,沈琼华拒绝的话语哽在喉咙里,终究是没有说出来。 “既如此。”她垂下眼睫,掩下眼底的情绪:“便和我来吧。” 话音未落,沈琼华便转过身,踏上御苑的台阶,留给对方一个背影。 林晏清向前迈开一步,抬脚跟上。 44. 刺客 沈琼华与林晏清比肩行走在御苑的小道上,汉白玉御道泛着青白的光泽,两侧槐树撑开浓荫,日光被剪成碎金,落在青石缝里,空气里浮动着荷塘蒸腾起来的水汽,混着松枝的暖香。 沈琼华自桥上走过,林晏清缓步跟在她身后,看着她伸出手指,沿途停留在一两朵盛开的鲜花上,却并不采摘,白玉般的指尖沾上花色,浮现淡淡的粉。 林晏清盯着那点粉,忽然开口:“殿下既然喜欢这花,为何不采下,永远留在身边。” 沈琼华回头,眼神扫过男人的面庞,眼底漾出一汪水光,答:“为何要留在身边?纵使是这满园春色,也不过是短短一季。” “可谁又不是年华易逝呢?”林晏清再向前一步,注视着沈琼华的双眼,一字一句道:“既然只有短短一季,不若早些享受。” 沈琼华嘴角轻轻勾起,一抹低笑在唇边绽放:“原来止安也是这样,喜欢今朝有酒今朝醉啊。” 林晏清也被这笑意感染,眉眼弯起,带着点温和的笑意:“在下也是人,自然也是喜欢享受的。” 男人的意图实在是太明显,即使林晏清比寻常人更善于忍耐,可那眼底的神色是骗不了人的。 何况比他情绪更加内敛的沈琼华见得不少,她已经人事,明白一个男人眼底频频露出的爱意代表着什么。 林晏清年少出众,一表人才,如谦谦君子,从未逾矩,他的爱意真挚、温和,恰似春雨润物,怕是这心意捧到任何一个女子面前,都难以拒绝。 但沈琼华不一样,她知道总要有个了结。 她定定地注视着男人的眼,不再委婉,直白地告知他一个事实:“止安,你还年少,喜欢享受并无过错,只是要选对人。” 这话中拒绝的意思太过明显,林晏清神情微滞,还想说些什么,沈琼华却已经转过头去: “此次与止安共游御苑,若是让人看见,我是个寡妇,名声什么的早就看透了,但若是坏了止安的清誉,便是我的不是了。” 林晏清神色微变,下意识地反驳:“殿下言重了,我一个大男人,也没有官身,哪里有什么清誉要守。” 不知为何,他心底被人猛地攥紧,林晏清忽然意识到沈琼华话里的意思,感受到了对方的拒意,他也并不气馁。 “殿下毋忧。”林晏清拱手对着沈琼华的背影作揖,正色道: “在下并不打算迎娶长安城中的贵女,也已将盼儿视作我亲女,殿下若是愿意,可与我一同去江南,自此闲云野鹤,生活安宁。” 沈琼华意识到林晏清还不死心,仍旧试图挽留,同时还提出了一个她无法拒绝的条件。 离开皇宫。 她恨这个地方吗?当然不,只是触景深情,何况她自小就向往宫外的世界,想去看看那大好河山。 若现在站在他面前的,仍然是十六岁的沈琼华,那么或许她会应下来。 但是她不是十六岁的沈琼华,他也不是十岁的林晏清…… 想想林晏清向来是个不急躁的性子,现在直接将一切挑明,必定是抱着破釜沉舟的信念来的。 她站在石阶上,俯视男人的面孔。 林晏清听她沉默了许久,久到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从耳膜里退下去,退到胸腔深处,又变成一颗小石子。 垂在身侧的手逐渐攥紧,骨节咔咔作响,沈琼华目光下移,瞥向他紧握的双拳,语气染上一丝怅然:“止安。” 听见她唤自己,林晏清下意识地露出了笑,旋即便听见她说:“你我都知道,这并不能解决问题。” 沈琼华低声诉说着:“现在的我,不是只想闲云野鹤,你也更值得一个全心全意回馈你心意的女子。” 林晏清心生疑窦,不明白沈琼华这是什么意思。 就这段日子的相处下来,他能感觉到沈琼华并非是那种嫌弃白丁的人,即使他没有官位,也有足够的资产财富,可保沈琼华和沈盼生活无忧,逍遥自在。 沈琼华并没有解释缘由,她只是摇摇头,轻声说出了决绝的话语:“我与你可做挚友,却如何都无法成为夫妻。” 林晏清不知道,沈琼华现在无法离开长安,她仍有心结未了,若是不解开,她怕是这辈子都无法安寝,哪里又会逍遥自在呢。 林晏清不需要懂,也不需要理解,沈琼华伸出手,取下手边一朵娇艳的牡丹,递到林晏清的手中:“你无需觉得遗憾,只享受你的春季便好。” 过去的恩怨与他无关,自然也就无须为她淌进这趟浑水了。 林晏清本还想再多说些什么,试图挽回那么一点可能性,但沈琼华却转过身,只身向前走去,独留他还站在原地。 就好像这些年,沈琼华已经不再执拗于当年天真的愿望,走出了那片福乐窝,可林晏清却仍未走出来。 男人立在原地,心中有什么东西好似是破裂了,如一捧燃烧殆尽的薪柴,他僵硬地抬起手,看着手中的牡丹,娇艳、柔软,不似珠玉制作的宝石花那样夺目,却更显珍贵。 许久,林晏清僵硬地迈开步子,追着沈琼华的背影跟了上去。 不管怎么样,都是他死缠着对方要与沈琼华同行,不能就这样把她扔在这里。 沈琼华听见身后传来了脚步身,对着追上来了林晏清微微一笑,双眸似泉水般澄澈干净,面对这主动的善意,林晏清终是没有别开脸。 二人走下桥面,桥下的莲池内荷叶铺天盖地,肥绿的伞盖挤在一起,几乎看不见碧绿的池水,粉白的荷花从叶间探出头来,尖上凝着一抹深红。 中途,沈琼华和林晏清途径假山,忽然听见假山内有人低声谈论。 “容大人,我家二娘对你可是用情至深啊。” 沈琼华一下就顿住了脚步,停了下来,林晏清见她停下脚步,瞬间也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假山后,容峥本是出来透透气,没成想会被一位大人缠上,开口便是要与他结亲: “容大人你有所不知啊,我家那女儿已经对你倾慕已久,说若是不能嫁你便要出家去做尼姑。” “还望容大人感念小女的一片倾慕,给小女一个机会吧。” 容峥一脸的无所适从,衣袖都被那个大人攥得死死的,想摆脱当然可以,但是…… 他沉寂的目光自男人花白的胡须和斑白的两鬓上划过,这把年纪为了自家孩子也是不容易,他生怕手上一用劲就把对方的手给折了,就只能像个鹌鹑一样被对方抓着,想逃都逃不掉。 沈琼华仔细听着,从零星几句话里也听出了这事情的全貌。 那位大人沈妙仪曾经同她说过,他一把年纪了近几年才中了举,因为年纪和身体只混了个一官半职,偏偏夫人娘家又是商贾,孩子生了一大堆,迫切地想要嫁出去。 以那位大人的官职,恐怕是平日里都赶不上巴结容峥,这次趁着宴会才抓住了机会将他缠上,沈琼华若是就这样放着不管,怕是宴会结束了容峥都回不去。 于是,沈琼华悠悠开口:“不知容大人在哪,陛下可是正在等他呢。” 说着,她装作无意地走出假山,恰好撞见容峥被人缠着的这一幕,林晏清只好跟在后面。 “嗯?容大人?”沈琼华故意装作自己没听到他们的对话,惊喜地将目光放在了仍在愣神的容峥上:“容大人,陛下正在找你,但是看起来您现在抽不开身。” 缠着容峥的那位大人平日里难以接触到这种场合,沈琼华更是他攀都攀不上的存在,长公主的身份让这个借口变得更具有说服力了,一时慌了神。 “额、额,我……不、不不,臣……” 大臣吓得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放,连刚刚在说什么都忘了,一下松开容峥的衣袖朝着沈琼华作揖,刚欲开口,便被沈琼华温柔地打断: “容大人,不知你是否愿意跟我一同回到席上呢?” 容峥没有任何犹豫,能赶快走他当然愿意,沈琼华于是转而对着大臣微笑,语气温柔却也不容拒绝地说:“不知这位大人可否行个方便,让容大人先跟我走呢?” 大臣早就被吓傻了,一听到这是皇帝找容峥,面前又是长公主,他当然是皇帝再找,哪里还敢拦,连忙作揖,活像个小鸡啄米: “殿、殿下言重了,老、老夫怎敢……” “那我们走吧,容大人,请。” 沈琼华让容峥先走,自己跟上,林晏清始终沉默地盯着两人的背影。 三人走上御道,绕了一圈来到御苑的侧门,从这里出去直走也可以找到太极殿,容峥年少时也是在皇宫中待过很长一段时间的,自然认识路。 沈琼华走在最前面,林晏清也就只能和容峥并肩而行,几人一路无言,一直到御苑侧门,容峥才开口呼唤:“殿下。” 沈琼华停了步子,转身看着他,听见容峥问:“不知道陛下有何事,为何忽然寻我?” “呵。” 沈琼华噗嗤一声笑出来,眉眼弯成了月牙,像忽然被照亮的池水:“你明明知道这是个由头,我还当容大人还有当年的默契,原只是我自作多情罢了。” 容峥神色只有一瞬的僵硬,但很快,便像是被打破的冰面,唇角也浮现淡淡的笑,好似随着沈琼华的提醒,他回忆起了当年的一些事。 林晏清看着两人心照不宣的笑意,心中泛起一阵酸涩,开口说:“没想到容大人一回京便有那么多家人上面提亲,怕是过不了多久,我们也能喝上容大人的喜酒了。” 林晏清的话成功让容峥脸上的笑意变得僵硬,他抬起眼,黝黑的眼眸盯着林晏清的脸,笑意旋即消失。 同是男人,那点心思瞒不过直觉颇为敏锐的容峥,他听出话里的言外之意,同时也表达了自己的意思: “成家立业是不可马虎的正事,我暂时没有这方面的打算。” 林晏清听出他话里的回击,还没等他接着说下去,沈琼华却忽然开口:“这也不错。” 她眯着眼笑,表情像是只放松的猫咪,说:“你难得回长安,不防多看看,这段日子来我参加了不少宴会,长安城内如今可有不少不错的贵女,确实要上点心甄选。” “她们可都是各有千秋的妙龄佳人,你怕是要挑花眼了。” 沈琼华调笑着打趣,眼底不见一丝怯意。 林晏清闻言忽然松了一口气,她很显然也是在委婉地劝容峥早日成婚,既然沈琼华对容峥没意思,那就代表着林晏清并非是因为没有官身才被拒绝。 沈琼华带着无法拒绝的笑意凝视着容峥,容峥注视着她的脸,一时竟然会觉得这笑容既熟悉又陌生。 但是她又好像一直是这样,好似十年前明明要离开,在临行前还是拜托他救下那个犯了死罪的宫女。 < p>像一株娇艳又充满毒性的花朵,让你在嗅到她的芬芳的同时,也心甘情愿地挥洒千金去呵护她、去保护她。 见容峥久久没有反应,沈琼华瞥了眼御苑的侧门,又开口说:“若是诸位不介意,我想先行一步回到宴席,免得惹出些闲言碎语。” “这个自然。” 林晏清点点头,对这个提议毫无异议,而容峥,他有异议也不可能。 沈琼华只身走上小道,小道通往太极殿侧殿,那里因为今日设宴,临时改作一处尚食局,她抬眼看向敞开的殿门,瞥见许多人在里面忙活着。 一行小黄门端着酒壶井然有序地走出来,恰好从沈琼华身边路过。 为首的黄门认出了她,带头行礼:“奴见过定国长公主,愿贵主万福。” 沈琼华盯着酒壶,逐渐停了下来。 她抬起眼,眼底泛起冷意,或许是回忆起了什么,她走到队伍的末尾,抬手拿起了那双龙提梁银壶,上面嵌了数颗东珠玛瑙,显然是皇帝专用的。 只听沈琼华寒声问:“这些呈到席上的酒,都已经由专人验过了吗?” “是的殿下,凡是呈上宴席的酒宴都按照陛下的命令由专人验过,待上了桌,还会由专人再试一遍。” 这个答案令沈琼华感到十分满意,她点点头,将酒壶重新放上托盘,拿着托盘的小黄门高举着双手,将腰弯得极深。 当酒壶重新放上托盘的时候,有一抹银光一闪而过。 可当沈琼华意识到那并非是酒壶闪出的光芒时,那些人已经平身,迈着小碎步往正殿走去。 沈琼华遵循自己的直觉快步跟上,可惜还是慢了一步,小黄门已经将酒壶呈到了沈怀瑾的食案上。 沈琼华就这样直愣愣地走到了玉阶下,甚至都没回她的席位,这反常的举措瞬间引起附近人的注意,一直坐在案边沉默不语、也不与别人说话的长珏,也抬眼扫来。 沈怀瑾看见是沈琼华,顿时勾起唇角说:“大娘这是去了哪里,你还未与我敬一杯呢。” 沈琼华顿了顿,旋即轻扯出一个僵硬的笑,站在玉阶下行了一礼,温和自然地开口说: “陛下说的是,说起来,今日妾还忘记要为陛下呈上贺礼,那么略作惩戒,便让妾来为陛下斟酒吧。” 这个要求提的突然,事先也没有和沈怀瑾商量过,可他只是短暂愣神,便重新扬起笑,点点头:“大娘若是愿意,那自然是好。” 沈琼华踏上玉阶,款步来到案边,眼神冰冷地扫过那个小黄门。 小黄门立刻会意,从沈怀瑾身边的位置上退开,让沈琼华站了过去。 沈琼华执着酒壶,先是到了一小杯在面前的酒盏中,对着小黄门再次眼神示意。 小黄门迈着小碎步上前,始终恭敬地弯着腰,让她看不清他的神色。 注视着小黄门干脆利落地喝下了酒,沈琼华心中的戒备不降反升,如果不是酒水,其他方面也不得不防。 沈琼华换上一副得体的笑,挽起袖子亲自为帝后斟酒,语气轻柔:“今日圣上与皇后大喜,妾亲手斟酒,祝愿二位琴瑟和鸣、永以为好。” “好!有大娘这一句,贺礼什么的便也不甚重要了。” 沈怀瑾龙颜大悦,王晚晴也眉眼含笑地望着她,点头称谢。 沈琼华先是给王晚晴到了酒,接着弯下腰,接着给沈怀瑾倒酒的功夫伏下身子,低声道:“那个小黄门有问题。” 沈怀瑾的眼神霎时变了,冰冷的寒意迸溅而出,目光骤然收紧,克制着自己没有立刻看向那个小黄门,以免打草惊蛇。 沈琼华重新站直身子,与沈怀瑾彼此交换了个眼神。 沈怀瑾压下眉,抬眼瞥向了秦潞。 他本欲先让秦潞带人下去看管起来,岂料秦潞方才会意,下意识地瞥向了站在一边的小黄门,下一妙,老黄门的双眼蓦地瞪大,瞳孔剧缩,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陛下小心——!!” 他倏地回头,小黄门乍然伸出手臂,袖间有一抹冷光一闪而过,随着“咔哒”一声,冷箭自手腕下射出,直直朝着这边袭来。 一刹那,眼前的一切仿佛都慢了下来,沈怀瑾脸上的笑意都还挂着,但却猛然僵住,像是破裂的冰面,眉心微微一蹙——被着突如其来的变故一时惊住了神。 但下一秒,比起袖箭先到来的,是一抹柔软的触感。 长珏骤然起身,力道之大径直掀翻了面前的食案,酒杯倾倒洒了一地:“殿下!” 沈琼华看清了对方的动作,刺客还是意识到自己暴露了,情急之下选择了在被抓住前抢先射出袖箭。 箭头直指沈怀瑾,在大脑进行思考前,身体已经代替她做出了决定,整个人斜跨半步,直直扑了上去。 “啊……”钻心的疼痛自右肩袭来,沈琼华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白了下去,脸上血色褪尽,腿一软整个人靠在了沈怀瑾身上。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将在场的所有人惊得不轻,秦潞登时高呼:“有刺客!!保护圣上!来人、来人啊!!” 身披甲胄的士兵迅速上殿,将小黄门死死压在地上,手持兵刃控住了一片混乱的宴席。 沈琼华手上的劲儿一松,视野逐渐变得模糊,恍惚间,她看见了沈怀瑾慌张的面容,身体重心不稳向后倾倒,落入了另一个怀抱内。 45. 毒发 那日,皇宫宴会因刺客被迫中断,席上许多人不过是文官命妇,见到刺客行凶登时都下破了胆,沈怀瑾在禁军的保护下来到了沈琼华的长乐宫中。 长珏在席上已经为沈琼华服下了早早备好的解药,但沈琼华体质不同,当务之急还是先处理伤口为好。 满皇宫的太医都被召到长乐宫,为定国长公主医治伤势。 正殿内霎时忙作一团,流玉浮岚两人看见沈琼华是被禁军抬回长乐宫时,几乎是吓得魂飞魄散,随之而来的便是面色凝重的沈怀瑾。 内殿,沈琼华被人摁在榻上,在场的人医术最为精妙的自然是长珏,其他太医都是来打下手的。 袖箭本就小巧,且已经钉进去一刻钟,毒性沿着肩膀爬上,右臂几乎是肿了起来,小半个箭尾从那黑血淋漓的伤口处露出来,泛起一阵血腥气。 “按住殿下。”长珏的声音被刻意压得很平。 只见他将一把匕首放在烛火上翻来覆去地烤,浮岚上前,壮着胆子从后面拢住她的肩头,抓着她未受伤的左肩,沈琼华半昏迷着,眉头紧锁,嘴唇微微翕动。 下手前,长珏眼神微闪,轻声说了一句:“有点疼,你忍忍。” 刀尖落下,长珏的手稳得可怕,划开上面的衣服,扒开和血黏在一起的布料,浓稠发黑的血瞬间又涌了出来。 长珏的目光扫过伤口,眼神中有那么一瞬触动,转眼又被压下去,咬紧了牙。 他放下刀,换了两根银箸夹在箭杆根部,微微一提,沈琼华登时整个人猛然一颤,一声短促的闷哼自喉间溢出,长珏蹙紧眉头:“按住殿下,不可乱动。” “是。”浮岚赶忙应了,流玉也上前,替沈琼华按住另外一只手。 内殿里气氛紧张,正殿内的气氛更是剑拔弩张。 沈怀瑾坐在主座上,单手撑着下巴,半垂着眼,视线扫过脚下跪着的一大片黄门宫女。 秦潞将额头死死贴着地面,大颗大颗的汗珠落进华贵的地毯里,大气都不敢喘,生怕惹怒了现在的沈怀瑾。 沈怀瑾低头,耳边传来内殿细碎的声响,殿外又传来一阵焦急的脚步声。 “华儿!” 太后人还没进殿,便焦急地唤了起来,差点挣脱扶着她手臂的碧云嬷嬷,朝着里殿跑过来。 一进门,太后便先看见了这满地的黄门宫女,沈怀瑾将眼底的阴郁压下,换上一副茫然的样子,走上前去迎接太后:“母亲怎么来了?哪个奴才这么不懂事,竟敢扰您清净。” “快别说这些无用的了。”太后连寒暄的兴致都没有,着急忙慌地便要探头往里面看,语气焦急:“华儿怎么样了?怎么会发生这种事,宫里的禁军都是吃白饭的吗?!” 一向和蔼的太后难得动了气,沈怀瑾面色如常,扶着太后在主座上缓缓坐下,劝道:“母亲放心,儿臣已经派人去查刺客的底细了,必定揪出幕后主使。” “哎呀,现在就算揪出幕后主使又有何用?!” 太后话音刚落,殿内便再次传来长珏冷冽的声音:“来人按住长公主,箭簇还在里面!” 素来毫无情绪起伏的语调也流露出一丝焦急,太后听着自然更加紧张,面露不耐地说:“便是把那人扒皮抽筋、千刀万剐,若是换不回我的华儿又有何意义?” “还有盼儿,圣上啊,你难道想看你亲姐姐撇下女儿去了吗?” 太后胁迫的语气令沈怀瑾十分不悦,他亦是希望沈琼华平安的,但现在最关键的便是不能自乱阵脚,早点揪出幕后主使,夜里也能睡得安稳些。 至于沈琼华,他已经派遣了国师和整座皇宫的太医,若是换不回沈琼华的性命,他确实也不知该如何做了。 长珏用两根手指捏着刀尖,重新探入伤口处,贴着骨面将箭簇拔了出来。 乌黑的浓血溅上长珏雪白的衣袍,拔出整个箭头,沈琼华已经是汗如雨下,脸色彻底白了,仅仅只靠一丝理智维系着没有昏死。 长珏满手血迹,将箭簇扔进手边的铜盘,叮的一声,再用小刀清理创口,剜去那些沾了毒药的皮肉,右手拿起药瓶,拔开木塞将白色粉末倒上创口。 “啊……” 沈琼华的声音干哑,呻吟好似在哭泣,鼻尖腥气更浓,长珏脸上的肌肉已经因为过于紧绷在微微抽搐。 他敷完药就开始给她缠布条,绕着手臂一圈圈缠紧,打了个活结,引得沈琼华闷哼一声,头一歪顿时昏死过去。 “好了,好了。” 长珏松了口气,声音放得极低,随便洗了把手,擦去手上的血迹,转身对着走进来的沈怀瑾说: “三日内若是能醒来,殿下便能无碍。” 话音都还未落,跟着一同进来的太后一眼便看见了榻上的沈琼华,眼泪先于话语掉了下来。 “什么?”沈怀瑾不可置信,蹙眉道:“国师,不是已经喂下解药了吗?” “的确是如此。”长珏扫了一眼榻上的女子,语气沉重:“但贫道备下的是内服药,殿下受的却是外伤,药顶多只能起效七成。” “贫道已经清理了毒箭和伤口,只是殿下身有旧疾,或许……或许要捱上一阵。” 说完,他又给在场的众人喂下一剂定心丸,说:“不过陛下放心,殿下中的毒并未深入骨髓,只要这几日仔细照料,便性命无忧。” 太后伏在榻前,看着面色惨白的沈琼华,刚放下的一颗心瞬间又提了上来,心疼地摸了摸她的面颊,力道极轻,像是在触碰什么宝贵的东西。 她碰了碰脸,又赶忙抓起手,回头望去,问:“华儿情况如此糟糕,那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流玉浮岚打来水,给昏迷的沈琼华擦拭身体,其余人便退至主殿,开始商量接下来的安排。 沈怀瑾定了定神,先做出了判断:“大娘身边不能无人。” 他敛下眸中的神色,转头看向了身边的国师:“国师,不知可否劳烦你先暂住皇宫,待大娘情况稳定了,朕必有重谢。” 长珏不必说,自然是愿意的,垂眼称是。 太后也没有多说什么,自是在听见长珏要暂居皇宫时神色有那么一瞬的僵硬,或许她是觉得孤男寡女不甚得体,但现在为了沈琼华好,便也顾不得许多了。 安排好了留在长乐宫的人手,沈怀瑾正色道:“容兄已经派人将刺客押了下去,这次朕亲自命人审讯,一定要将始作俑者揪出来。” 说完,沈怀瑾又看向转向太后,叮嘱道:“还有母亲,这几日大娘身体不适,您可否暂时关照一下盼儿,我担心她见着大娘会……” “——这个自然。”太后一口便应下了,现在情况不明,太后的脑子也乱成一团,一时竟然都没记起来沈盼的存在。 “今日之事不可外传。”沈怀瑾眼神冰冷地扫过殿内的所有人,语气里含着一丝令人信服的威严:“但凡有一人打扰定国长公主静养,就都给朕滚到大牢里面去!” 殿内的下人们又跪了一地,无一不听从沈怀瑾的命令。 简单安排了一下长乐宫的人手,沈怀瑾也要先行一步,宴会骤然散场,王晚晴也被人护送回了立政殿,他还有要事与她商议,便先走了。 他走后,太后也来到长珏面前,担忧地多嘱咐了几句,旋即便去偏殿将沈盼接走,回了慈懿宫。 长珏送走最后的太医们,流玉和浮岚跪在沈琼华的床榻前,已经替她换下了带血的衣衫,穿上一袭洁白的里衣。 沈琼华安静地仰躺在榻上,乌发铺了半个软枕,几缕散在颊边,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地动着,唇色淡得几乎没有血色。 长珏掀帘进来时,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幕。 流玉拧干手里的净帕,动作轻柔地擦拭着沈琼华绷带外面的血迹,雪白的纱布在被子下露出一角,没有血渗出来,算是一件好事。 她极轻地叹了一口气,搬起盆跟着浮岚一起离开内殿,在离开前还冷冷地瞥了一眼长珏,眼底警告的意味极为明显。 人都走干净了,长乐宫中终于只剩下了长珏,以及躺在榻上的沈琼华两人。 耳边寂静无声,长珏立在原地,注视着榻上的人很久很久,一动不动地侧耳去听那微弱的呼吸声。 良久,长珏移动脚步,拖着步子跪坐在榻前,白袍上血迹斑斑,他却恍若未闻,只一味地盯着沈琼华,好半晌,他伸出手。 沈琼华垂在被子外的手被人极轻柔地握起,长珏的大掌拢着她的手背,想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对方冰凉的指尖,但不知为何,他总生出一种徒劳无力的错觉。 长珏的眼眸颤了颤,他不曾料到,自己只是一段时间没有露面,竟然就发生了这样的事。 沈怀瑾的盘算,沈琼华的恨,他不是不知道。 当年他既然选择了与沈怀瑾合作,自然会将这事进行到底,但世事难料,他和沈怀瑾都未曾预料到沈琼华会是这场“意外”中的第一个牺牲品。 若是这次,他并未随身携带双命藤的解药,若是解药的制作迟了那么一两日…… 长珏不敢想,这后果无疑是将他杀了还要痛苦,倘若沈琼华有个什么好歹,那他、他这些年做的一切,岂不是都付诸东流、变为镜花水月。 “啪嗒。” 一滴晶莹的泪珠蓦然落下,掉在沈琼华的手背上,自那细腻的肌肤上划过。 长珏的额头贴着沈琼华的手背,就这样静默了良久,仿佛可以化为一尊雕塑,日日夜夜守着她。 此情此景,恰如记忆中一个狂风大作、雷雨交加的雨夜,那充斥着女人的叫喊、一室的血腥气的夜晚,深深镌刻在了长珏的灵魂上,令他至今无法忘怀。 46. 分娩 雨夜、雨滴好似一把把尖锐的石子,尽数砸在了毡帐顶上,天边蓦地闪出一瞬光亮,下一秒,闷雷在耳边炸开,整个大地仿佛都为之一颤。 马蹄践踏进蓄满雨水的泥潭,肮脏的泥浆飞溅,溅上黑袍边缘,隐没在夜色里。 戴着斗篷的人将全身捂得严严实实,雨大得看不清路,他却一下又一下毫不留情地落下马鞭,在漆黑的大雨中狂奔着。 “轰隆——!” “啊——!” 女人的痛苦的尖叫声划破了漆黑的夜晚,驻守在毡帐外的突厥士兵却是无动于衷,充耳不闻地守在门口。 帐内的血腥气混合着艾草燃烧的苦味,呛得人喉头发紧。 鹿皮榻用被褥搭起了个遮挡架,沈琼华的面孔尚显稚嫩,可眉眼间已经多了些女人的风情,她的腹部高高隆起,整个人仰躺在榻上。 流玉趴在她的裙底,骤然伸出头来,对着身边的两个小侍女焦急喊道:“殿下早产了!快使唤人去请接生稳婆!” 两个侍女都是突厥人,流玉乍一着急之下用了汉语,反应过来后又用突厥语说了一遍。 可比起流玉着急上火的样子,侍女们面面相觑,脸上带这一种茫然说:“没有特勤的吩咐,无人可以离开大帐。” 流玉喉间一哽,自沈琼华有孕后,突厥可汗用让她好好安胎的由头,将她软禁在了这毡帐内,一连十月,能出去走走的次数屈指可数,最远也无法离开大帐五十步。 她情急之下竟然忘了这一茬了,流玉沉思了两秒,看着在榻上痛苦呻吟的沈琼华,她很快下了决定:“去请特勤来。” 阿史那·阙是沈琼华的丈夫,他还是可以自由出入毡帐的。 小侍女领命而去,阿史那·阙的毡帐本就里这不远,一刻钟不到,阿史那·阙便冒着雨焦急地掀开了帐子,快步靠近:“王妃怎么样了?” 流玉正在安抚沈琼华的呼吸,阿史那·阙跪在她的榻前,看着满脸冷汗的沈琼华霎时慌了神。 沈琼华忍着下身传来的阵阵疼痛,勉强扯出一抹笑,安抚地望向阿史那·阙,呼吸急促:“夫、夫君,我无事。” “啊……” 她猛地一抽,手下一阵痉挛,死死拽着皮毛不放。 阿史那·阙登时便皱紧眉头,流玉看沈琼华没有余力,只好代为对着他提到:“特勤,殿下这是早产,需得请稳婆啊!” “稳婆?”阿史那·阙真的是被吓得六魂无主,听了流玉的话才反应过来,低声念叨着稳婆稳婆,对着沈琼华坚定地点点头:“你安心,我这就去给你找!” 说着,男人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冲出了毡帐,可没走出几步,便被人拦了下来。 领头的突厥士兵面色阴森,眼底闪过一抹狠厉与阴冷,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焦急的阿史那·阙,眼底没有一丝对特勤的尊敬: “特勤见谅,可汗有令,任何人不得进入特勤妃的帐中。” 这士兵将领是阿史那·咄曼的亲兵,往日里跟着主子作威作福,没少折辱这无甚威望的特勤,自然也不会将什么特勤妃放在眼里。 可令他没想到的是,向来大气都不敢在他面前喘的阿史那·阙,竟然鼓起勇气申辩道:“特勤妃即将临盆,难道可汗的命令中还有不许稳婆入内的条规吗?” 注视着面前板着脸的男人,士兵将领不由得眯起眼,打量着他,语调冰冷地好似寒霜:“御医三日前给特勤妃看诊,明明说了离临盆还有半月。” “特勤莫非是想以权压人,害我们白白跑一趟吗?” 这话说出口简直荒谬,且不提阿史那·阙有何权可以以权压人,便是特勤妃有早产迹象、腹痛难忍,便是寻常人家都会为了心安去请稳婆,她以尊贵的特勤妃又有何不可。 沈琼华情况危急,阿史那·阙一时也顾不上什么允许,说着便要冲出士兵的包围,岂料下一秒,他的眼神定格在了某处,愣了一秒。 “大哥!” 两个士兵架着他的两只手,阿史那·阙不闻不问,直直地去叫前头的一个身影。 男人被他唤住,身子一顿,拐道朝着这边走来。 “这是发生了何事?” 士兵们纷纷回头,看向朝着这边靠近的人。 只见男人一袭玄色毛边窄袖长袍,三指宽的金钉革带,腰左侧悬着把银质弯刀,上头嵌了三颗拇指大的绿松石,左耳一只金银错大耳环,指甲盖那么大的血石在夜色中闪着幽暗的光。 男人容貌冷峻,线条凌厉,抬眼间犹如老鹰般的视线扫过来,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威压。 他一来,架着阿史那·阙的两个士兵登时便乖乖地收回了手。 阿史那·阙更是像看见了救星般,赶忙奔至近前,焦急地告知说:“大哥,我的王妃要早产了,拜托,请帮我找两个稳婆来吧!” 男人先是深深看了他一眼,雨水打在二人的脸上,神色变得模糊不清。 此人正是突厥可汗的第一子,也就是长子——阿史那·乌苏设,虽说最受突厥可汗宠爱的儿子确实是阿史那·咄曼不假。 可阿史那·乌苏设的生母尊贵,又是正妻之子,即便是阿史那·咄曼本人来了,也得给三分面子。 果不其然,士兵将领在看见阿史那·乌苏设来了之后,脸色显然凝重了些,压低声音道: “属下是禀旨办事,还请特勤就不要惹火烧身了。” 阿史那·乌苏设看看满眼恳切的阿史那·阙,再瞥了一眼那向来喜欢巴结阿史那·咄曼的将领,短短一瞬便猜到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他背着手,注视着将领的视线中闪过一抹威胁,雨声中男人的声音显得无比肃然: “是吗,我竟不知可汗的命令,是让特勤妃带着我突厥的皇子一尸两命,若是特勤妃真有个什么好歹……” 他眯着眼,语气里透出些危险的意味:“——要是你愿意一力承担这个责任,我倒是也不介意。” 将领明白这话里的深意,就算特勤妃没什么事,他也占不到便宜,但要是特勤妃有个什么好歹,那个喜怒无常的主子,难道会出手保下他吗? 他不确定,阿史那·咄曼是出了名的心狠手辣,即使是身边的亲卫,也不见他给了多少优待。 细想之下,将领摆了摆手,挡路的士兵顿时撤开,阿史那·阙抓紧时间就奔了出去,只身奔跑进雨幕中。 阿史那·乌苏设望着他的背影,再回头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毡帐,摇摇头离开了。 待阿史那·阙带回两位稳婆时,他全身上下都已经湿透了,一把人带回来就连声嘱咐道:“快、快去,王妃要临盆了。” 两个稳婆自然是不敢懈怠,这起码也是突厥可汗的亲孙,有个什么她们可吃罪不起,只得赶紧去看沈琼华的情况。 流玉也是个未出嫁的女孩,在这方面仅仅是以前听李嬷嬷大致讲过,必然没有两位稳婆知道得多,就主动让开位置让稳婆检查。 稳婆掰开沈琼华的腿,观察早产的情况,另一人从随身包袱中取出工具,有磨利的石刀、驼毛线,还将一个碗放在火炉上加热,里面是热羊油。 检查完毕,稳婆撇撇嘴,斜着眼看着榻上的产妇,在流玉的希冀中说:“特勤妃确是早产,准备好油脂。” “已经备上了。” 两个稳婆的对话听得流玉是云里雾里的,不是说接生吗,按照李嬷嬷的说法应当是准备干净的剪子和大量的热水,怎么忽然扯上油脂。 油脂热化后,被稳婆放在一旁的水盆里冷却,变为一碗乳白色的油膏。 只见一个稳婆上前,将热油涂在了沈琼华的小腹,自上而下推压宫底,想以此来推动宫缩。 沈琼华虽感不适,但疼痛占据了她大部分理智,喉咙中似是有一团火在烧,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她在尽力克制自己的声音,李嬷嬷说过女子生产最怕脱力,有那力气叫喊,或许保留体力生产才是要紧事。 两个稳婆教她怎么调整呼吸,怎么发力才能让孩子出来,沈琼华抓着流玉的手,在对方的指引下深呼吸。 就这样一边从上面推,一边从体内发力,生产过程持续了快一个时辰。 阿史那·阙在外面焦急万分,却又不敢进去生怕帮倒忙。 天色愈发深了,雨下了又停下了又停,一直到半夜,里面忽然爆发了激烈的争吵声。 阿史那·阙因为过于疲惫在帐前累得半睡了过去,听见里面忽然出了不小的动静,猛地惊醒也顾不上许多,抬腿便冲了进去,却在进入毡帐前被某人抓住手腕。 毡帐内,流玉挡在已经渐渐脱力的沈琼华榻前,用自己瘦弱的身板挡住了两个膀大腰圆的稳婆,死死拦着不让她们靠近。 “姑娘,你这是干什么!我们是为了特勤妃好啊!” 圆脸稳婆不耐发问,得到的自然是流玉毫不客气的回嘴:“你们助殿下生孩子就好好助,为何忽然要动手?!” 她的视线从圆脸稳婆的双手上扫过,那双粗粝的大手上已经涂满油膏,正跃跃欲试地袭向沈琼华的裙底。 原来,因为孩子久久没有生下,稳婆害怕再这样下去怕是会落得个一尸两命、母子俱亡的下场,害怕担责,她们不得不用一个铤而走险的办法。 在突厥,不少女人同样也是在马背上长大的,普遍身体会比中原女子健壮不少,腰也会更加圆一些。 为此当产妇难产时,产婆偶尔会在自己手上涂满油膏,从产妇的□□伸进去轻轻拽出孩子。 可这个办法也要看个人体质啊! 流玉想想都觉得瘆人,沈琼华虽也是日渐丰腴,比少女时多了些成熟,却也没有到这种地步啊,要是真用了这个法子,对沈琼华的身体伤害简直难以想象。 可流玉同时也感到为难,眼神扫过面的苍白的沈琼华,她知道殿下和孩子没有多少犹豫的时间,但即使是这样,稳婆的方法还是欠妥,只是她还能听谁的呢? 此时的流玉也忍不住在心里暗骂,要是有中原来的郎中或稳婆就好了,至少现在不用像个没头苍蝇似的乱转。 外面再次响起一道轰鸣声,好似是上天听见了流玉的愿望,阿史那·阙忽然闯入毡帐,面带欣喜地喊道:“来了,来了!有个中原来的郎中!” 帐内的四个人皆是一愣,一个身披黑色斗篷的身影忽然从阿史那·阙的身后走出。 来人身材高挑、带着兜帽显然是一路疾行,袍角还溅了泥浆,看不清面容便分不出男女,但看身量,应当是男人无疑。 男人帮助生产原是大不妥,可看着稳婆沾满油膏的手,流玉还是咬着牙,问:“敢问阁下是谁?可是大周人。” 兜帽下的头点了点,流玉又追问:“既是大周人,便该知殿下身份,为何藏头露尾不肯以真容示人。” “流、流玉。” 床榻上,沈琼华的行动已经极为不便,却还是强撑着胳膊坐了起来,对着流玉训斥道:“不得无礼……” 倘若真是郎中,那他现在无疑是唯一可以帮助沈琼华的人,不可以得罪了。 再加上,沈琼华已经许久没有见到说中原话的人了,对故乡的思念令她不禁对面前的人多了几分信任。 兜帽人隔着层帐子和沈琼华对视,低头行礼,声音 有些嘶哑,听起来像是一老翁:“见过殿下,老夫乃是一介途径此处的游医,听闻殿下难产,特地前来献上绵薄之力。” “至于为何戴着兜帽……”他顿了顿,有几分犹豫:“老夫面容有损,为了不惊扰他人,只好以兜帽面具示人,还请殿下勿怪。” “哪里……我们无意窥探先生隐私,只希望……”沈琼华捂着自己不断阵痛的腹部,全身冷汗直冒,发丝黏在脸侧,一字一句艰难道: “只求先生可救我,和我腹中的孩儿。” 时间不容拖沓,沈琼华的情况危机,兜帽人只给出了一句承诺:“老夫必定全力而为。” 沈琼华下了令,流玉闭上嘴,忙不迭地掀开帐子,给兜帽人打下手。 只见兜帽人从衣袖中取出一包已经挑拣好的药材,交到两个稳婆手上:“这是催产药,快点熬一碗给殿下服下。” 说着,兜帽人净了手,才去查看沈琼华的情况,当他伸手去拉那遮盖的被褥时,流玉还是下意识地皱起眉,觉得此举不妥,可为了殿下,她只好暂时忍下这一口气。 兜帽人仔细观察完情况,语气没有一丝僵硬,只是理智地下了判断:“殿下是胎斜难产,老夫为殿下施针矫正胎位,请殿下忍忍。” 旋即,他又看向另外几人:“去烧热水,越多越好。” 僵在原地的众人顿时如梦初醒般,开始忙活起来。 阿史那·阙仍然是等在毡帐外,看着一盆盆捧进去的热水,都变成了一盆盆端出来的血水,心中万分紧张。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这个夜晚对于每一个人而言都是煎熬。 终于,天边撕开一道白,灰蒙蒙的夜色如潮水般退却,太阳羞涩得露出一角,迸射出金灿的阳光。 毡帐内传出一声嘹亮的婴儿哭啼,阿史那·阙浑浑噩噩地度过了一个混乱的夜晚,思绪被这一阵哭声瞬间唤回。 他怔愣地掀开帘子,恰好此时,流玉将用皮草抱起来的婴儿放进沈琼华的臂弯里,目光痴痴地定格在榻上。 沈琼华面色憔悴、精疲力竭,好似刚经历了一场非人的折磨,但她看向怀中孩子的眼神,却是前所未见的明亮。 婴儿的皮肤通红,一张小脸皱巴巴的,乌黑的胎发有些长,怎么看都不像是可爱的样子,但这是沈琼华的孩子。 她的泪水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落在了婴儿的小手上,哑着嗓子呼唤她:“这是我的孩子……” 沈琼华喃喃道,这是她第一次感受到这种感觉,既令她感受到无穷无尽的力量,又让她感到恐惧,害怕这个孩子会发生各种各样的意外。 她想,这难道是当年阿娘生下她时的心情吗? 旋即,沈琼华看向了站在门口的阿史那·阙,朝着他扬起一个满是疲惫,却十分幸福的笑:“愣在哪里干什么?” 阿史那·阙才如梦初醒般地扑到她的榻前,笨拙的模样引得流玉和两个稳婆笑了起来,他抱起孩子的手都在发抖,看得沈琼华有些慌。 “看看,这是我们的女儿。” 阿史那·阙的脑海瞬间被“女儿”的两个字占据,他心中也有一瞬,出现了和沈琼华一样的感受。 “我们要保护她,要给她最好的一切。” 沈琼华盯着他的脸,观察着他的反应。 “绝对不能让我们的命运降临在她的身上。” 兜帽人注视着这幸福的一幕,垂在身侧的手背到身后,他并不想打断眼前这三人的相聚时刻,但有些话,他无论如何都得说。 旋即,他朝前走一步,这举动引起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 “殿下。”他低声说:“有一件事,老夫必须如实告知。” 沈琼华和阿史那·阙都茫然地注视着他,可他只是沉默了一会,流玉迅速会意,带着两个稳婆退了下去。 待帐内只剩下了三人和一个嗷嗷待哺的婴儿,兜帽人终于将那件事娓娓道来:“殿下的身体已经透支,您以后绝不能再怀孕了。” “不然,即使您怀上,下一次分娩就不一定能母子平安了。” 这一句话,便相当于给沈琼华的身体下了判决,她脸上的笑容陡然僵住了。 阿史那·阙也愣住了,身为男子,他其实并不是很能对此事感到感同身受,只是下意识地去看她的脸色。 沈琼华眼神飘忽,她本就处在劫后余生的情绪中,突如其来的消息不断冲击着她的大脑。 “什……”她的声音发颤:“你说什么?” “老夫说殿下绝不可再怀孕,若不然,殿下和孩子都会有危险。” 兜帽人的话说的果断,沈琼华的心情却是打翻了调料盒,一时五味杂陈。 她本能的不喜欢这种感觉,好似有什么东西被从自己身上夺走了——一件理所应当是她所有的东西。 气氛一时凝固成冰,三人从一开始的狂喜陷入冰点,事情他已经说清楚了,接下来便是这对夫妻自己的决定。 兜帽人走出毡帐,没人阻拦。 在离去前,他回过头,深深地再看了一眼毡帐,兜帽下,俨然是一张年轻清俊的面孔。 长珏自得了公主有孕的消息,提前三月便朝着这边赶,原来就悄悄跟过一趟,摸到突厥的位置也不难,难的是要在这里打听到沈琼华的住处。 他便一边行医,一边在突厥的皇宫外等待着,沈琼华的体质他最是了解,知道这次分娩怕是凶多极少,不远万里赶来只为护得她平安。 得知早产的事情后,长珏连夜策马,好在终于是赶上了。 他牵起自己来时骑着的那匹白驹,在初升的阳光下踏上了返程。 47. 梦醒 刺杀事件过后,已经过了整整两日。 长乐宫前每日都有禁军把守,所有进出的宫人都要接受女官搜身,防患于未然,自然太极殿前也是。 宫里宫外都悬着一颗心,只因这场刺杀实在是太过突然,定国长公主昏迷不醒,不少人都盯着皇宫内的一举一动。 一连两日,长珏都衣不解带地侍奉在沈琼华的榻前,偶尔靠着床榻睡上一个时辰,也时常半夜惊醒,梦见沈琼华伤口的余毒发作,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悄然恶化。 夜半子时,长珏又喂完一轮汤药,沈琼华逐渐可以灌下些汤水,这点好转令不少人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了下来,能进食怎么都是个好兆头。 浮岚撤下汤碗,刻意压低声音说:“已经两日了,国师不妨先去歇息,今夜奴婢来守。” 她是想着,横竖现在沈琼华的情况已然有了好转,这时长珏离开一两个时辰,应当也不会有什么大事发生。 可瞧着无动于衷的长珏,她知道劝是劝不动的,事到如今也只能盼望沈琼华赶紧醒来。 白日里,沈琼华昏睡着,长珏就在榻边拿着本书看,到了时辰后方才离开,去侧殿亲自盯着煎药,即使晚间流玉浮岚进来给沈琼华擦身子,他也要隔着扇屏风背对着床榻,一步也不肯离开。 夜里,他大多是连看一夜的书,流玉和浮岚心中忧虑,守在正殿绣花守夜,里面有什么动静第一时间就能赶到。 但当意识到长珏真的不会做什么逾距的举措时,她们还要在白天时干活,也只得乖乖地回去睡觉。 每到这时,流玉就会反复怀疑这个人到底是不是人,怎么夜里不怎么睡,看上去还是神色如常,眼底也不见一丝疲惫,心中暗自揣测,莫非他真的得道成仙了? 这个设想流玉自己都觉着荒谬,飞快地打消了这个无厘头的想法。 长乐宫上下一时都沉浸在一片凝重中,人人脸上都没个笑脸,做事战战兢兢地,生怕正殿又有个什么好歹,他们没人吃罪得起。 终于,在第二日的丑时一刻,榻上的人忽然有了动静。 那时,长珏坐在榻前的藤椅上,他放下手里的书卷,稍微抬起头活动活动脖颈。 他的视线黏在榻上女子的脸上,时不时地伸手,想触碰沈琼华垂在被子外的手指,每次却都是还未碰上就克制地收了回去。 是夜,当长珏第三次试图伸手时,耳畔忽然传来一个极虚弱的气音: “你……你在干什么……” 长珏蓦地掀起眼帘,沈琼华侧过脸,眼皮半搭着,看着他伸出的手指。 沈琼华醒来的消息迅速传遍了长乐宫,流玉浮岚几乎是从床榻上爬着起来的,穿好衣服迫不及待地就赶到了沈琼华面前,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不同的声音夹在一起,眼看着马上要哭出眼泪来。 为了安抚情绪激动的二人,又是一阵鸡飞狗跳。 待安抚好两人时,长珏端着刚熬好的粥进了正殿,沈琼华的目光在他身上扫过,语气轻柔地吩咐说: “都下去吧,我要和长珏好好聊聊。” 她语调平静,一双眼眸透着淡淡地情绪,许是伤势的原因,沈琼华没有前几次相见时的隐隐怒意,反倒是心平气和地接过了长珏煮的粥,背靠着垫子一口一口喝起来。 醒来后,力气渐渐恢复,沈琼华可以自行进食。 流玉浮岚闻言只是短暂迟疑,自然不会违逆,乖乖退了下去,殿内唯余两人相对而坐。 气氛一时安静到了极点。 长珏隐隐感受到了沈琼华单独将他留下是想说些什么,或者说他本就没觉得这一切可以瞒得滴水不漏,早在不久以前,沈琼华许就已经看出了些端倪。 只是她不开口,他也没有主动交代,只静静地注视着她吃东西。 果然,一碗粥见了底,沈琼华放下碗,身体终于恢复了些力气,在长珏接过空碗时,冷不丁地开口问: “可以说了吗?” 她侧过头,凝眸注视着他:“你和圣上的计划,现在能说了吗?” 沈琼华才不相信那日的一切都是巧合,她派人提防酒水的举措都是背地里进行,就算是对方为求稳妥更换了下毒方式,长珏也不可能在那种日子随身携带双命藤的解药。 “前段日子,我屡次找你讨要解药你都不肯给,打的是什么算盘。” 长珏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动了动,垂下眼不去对视,沈琼华看出来了,他这是又想装着糊弄过去。 吃透了长珏性子的沈琼华也没有选择继续逼问,而是故意换了个话题,收回目光:“我昏迷了多久了?” 她一移开眼,长珏就望了过去:“两日,这是第三日。” “是吗?”沈琼华脸上没有惊讶,下一句便问:“圣上如何,宴会如何,还有盼儿,这两日怎么瞒下她的。” 长珏耐心地一一回答:“圣上身体康健,宴会虽被迫中断,但百官懂得什么话不能随便乱说,刺客也已经带下去审问。” “太后娘娘没能瞒住小郡主,连着哭闹了一日,吵着要见殿下被皇后娘娘拦住了。” 他语气微顿,又补充说:“殿下放心,待殿下养好身体,自然便能与小郡主相见。” 现在不让沈盼来,也是怕孩子毛手毛脚地碰到了伤口,沈琼华知道好歹。 “母亲想来是担心坏了,待天一亮,便转告他们我醒了吧。” 长珏闻言眼底滑过一抹迟疑,他显然不是很愿意现在就让别人知道沈琼华醒了,消息若是传出去,那他很快便也要离开。 趁着他还在发呆,沈琼华问: “你不愿意告诉我没关系,我亲自去问圣上,果然啊,这世上还是自己的血亲彼此间坦然些,旁的人都遮遮掩掩,好没意思。” 按照沈琼华对他的了解,一想便知,长珏会干这样的事,怎么都不可能是他自己的主意,必定是沈怀瑾下的令。 一提到沈琼华要去直接问沈怀瑾,长珏的神色骤然变了,呼吸微顿,若是沈怀瑾来说,说出些什么可就不由长珏了。 若是说些好话还好,但若是这位阴晴不定的陛下,开尊口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沈琼华必定又要对他生出怨怼,这不是他乐见的结果。 长珏深吸了口气,终是在沈琼华的威胁下败了:“陛下几年前,便知道那文慧太子的毒是来自乌浒的双命藤,他责令我不许外传,并暗中配置解药。” 这话一出,无疑在沈琼华心中掀起了滔天骇浪。 可长珏仍然没有停下,这只是个开始: “陛下心有成算,突厥近几年换了可汗后,新可汗屡次挑衅边疆,试图重开大战,陛下与镇国公费了好些手段,才将殿下迎回皇宫,殿下以为是为了什么?” 沈琼华确实有考虑过自己的回宫原因,却也想是沈怀瑾重视情谊,不愿她丧夫后一直在那异国他乡颠沛流离,才将她迎回。 经长珏这么一提醒,这举措确实意味深长。 “可……”一时间,她自己都觉得自己的念头十分荒谬,迟疑着问:“可是圣上不是向来主张停战吗?” 有了先前那三年的水深火热,沈怀瑾怎么会…… “陛下自然是主张停战的。”长珏抿了抿唇,淡淡道:“但是他想要的是另一种方式。” 沈琼华的双眸蓦地睁圆,直直地凝视着面前神色冷淡的男人,顷刻间便想清了沈怀瑾到底想做什么。 他召回边关将士、事先备好解药、甚至现在才迎娶皇后。 沈怀瑾打造了一个和十三年前一模一样的完美陷阱,静静等待猎物上钩。 前来行刺的刺客早就在他的预料之中,甚至将沈琼华接回来,都是怕后面的计划中,沈琼华会变成突厥威胁大周的人质——他要开战! 沈怀瑾要故意引突厥接着下手,到那时只要他露出破绽,边关顷刻便会被攻打,待突厥按耐不住动了手后,突厥在名头上便入了下风。 到那时,沈怀瑾便可以突厥率先侵扰大周国土,名正言顺地攻打突厥,夺下漠北的领地,可……可 …… 沈琼华越想越心惊,她知道帝王无情,可任她再怎么做足了准备,一时也难以接受沈怀瑾这大胆的计策。 她是不喜突厥,却也知百姓无辜,一旦开战,便是血流千里、白骨露野——战场上从无真正的胜者。 而更令沈琼华感到不可置信的,是长珏竟然也在这个计划一环中。 长珏感受到沈琼华那灼热的视线,她顿了顿,才试探着开口询问:“你竟然会愿意助圣上,为什么?他胁迫你了?” 长珏向来不问世事,朝政更是听都不想听,和自己无关的事从不沾手,是个“心同流水净,身与白云轻*”的性子。 为什么会同意帮助沈怀瑾,除了被威胁,沈琼华想不出第二个理由。 可长珏却是直直迎上了她质问的眼神,眼底闪过一丝异样。 他为什么会参与,答案不是摆在明面上吗,当年沈怀瑾为了说服他,径直挑明了计划的一环是接回沈琼华,光是这一点便足够了。 至于开战,他无所谓,左右上战场的不会是沈琼华。 只是这个理由说出来,可想而知沈琼华会怎么看待他,所以他无法说实话。 长珏侧过脸,避开沈琼华的视线,沉声开口:“因为拒绝圣上,会变得很麻烦,他会缠个几天几夜。” 这个听起来荒谬、放在眼前人身上却变得无比合理的理由引来了沈琼华的一阵冷笑。 “呵——” 她睨着长珏的侧脸,唇边勾起一抹冰冷的笑。 沈琼华笑着,脸上尽是嘲讽之意,她摇摇头,自嘲着开口:“难怪、难怪圣上会来问我为什么去找你。” “从进入长安城以来,怕是我和你说的每个字都落到了他耳朵里吧……亏我还自作聪明,以为自己可以瞒着他暗中调查。” 她唇角的笑容染上苦涩,声音都在微微颤抖:“是啊,整个长安都在圣上的眼皮子底下,我又如何能那么有本事呢。” 长珏伸出手,试图去安慰此时情绪激动的沈琼华,可对方却侧身躲开,他的手只能尴尬地悬在半空。 沈琼华背过身去,用手背擦去眼里的泪花,晶莹的泪珠在皮肤上晕开一抹淡淡的水痕。 即使现在她气得发抖,也依然克制着自己的语气,将心底的清醒压下,不冷不热地开口: “我现在好了,便不劳烦国师,请宫内太医即可,还请国师离开吧。” 她下了逐客令,端着热水进门的流玉浮岚恰好撞见这一幕,两人面面相觑,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长珏背对着二人,静默许久。 多日操劳,他的背影瘦削得如一道薄刃,起身时广袖拂过榻沿,对着沈琼华正襟行礼: “既如此,便愿殿下好好养病,莫要再损伤贵体,贫道退下了。” 他的语气听不出悲喜,但不知为何,却隐隐透出几分隐忍,好似他是咬着牙吐出这几个字。 话音落下,长珏转身,朝着两人的方向踏步而来,步履轻缓地走出大殿。 浮岚和流玉都愣在了原地,一时间就连之前十分反感长珏的流玉都呆住了。 她以前是讨厌他不假,可这些日子长珏的疲累她都看在眼里,那般细致关切的看顾,就算是颗石头被捂了那么久也得热呀。 但流玉是有原则的,她只会为沈琼华考虑,其他人与她无关,即使是动容,也是一瞬就过了。 这一夜,沈琼华睡得极不安稳,她一直在想着长珏和她说得那些。 想了半夜,她心中还抱有一丝侥幸,万一长珏说得是假的呢? 再怎么她都得当面问问沈怀瑾,她必须亲口听见四郎承认,就是他要发动战争,她才安心。 不过这些,终究也只是自欺欺人,沈琼华心中比任何人都清楚,她就算问了也改变不了什么,反倒是当她真的把沈怀瑾的面皮扯破,她还能与他成为互敬互爱的亲人吗。 亲人啊…… 沈琼华自嘲地笑起来,蜷缩在榻上,思绪沉入无边的黑暗中。 48. 隐秘 沈琼华醒来的当日,消息很快就传遍了皇宫。 多日蒙在阴影之下的宫殿,终于再次焕发出勃勃生机,小宫女小黄门这两日大气都不敢喘,如今终于得以歇息片刻。 这日才下了早朝,刚从大理寺拿了刺客口供的容峥便匆匆进宫,急着要将审问出来的供词呈递给沈怀瑾。 天光大好,万里无云。 容峥心情不错,脚下的步伐都轻快了些许,看着宫墙后冒出头来的梧桐树,石子宫道上被阳光染作一片暖白,而有一人影立在拐角处。 红墙金瓦的映衬下,卫诗身上那件碧色上衣格外醒目,一阵微风吹过,轻透的纱罗面料被风吹起,衣诀清扬,好似一片梧桐叶,自带着一抹凉意。 她立在那,跟两位衣料显然没那么好的女官说话,神情严肃好似是在说什么正事。 容峥路过时被三人注意到,她们都知晓他的身份,纷纷低头行礼。 他的目光放在卫诗身上,不自觉的慢下了脚步,站在那同卫诗搭起话:“额,许久不见了。” 卫诗抬眼扫过他的脸,没什么情绪起伏。 确实许久不见了,两个人上次见面也是初次见面时,可不怎么愉快。 但容峥最终还是救了卫诗,没让她因为那个使臣被处决。 卫诗别开脸,轻声对身边的两个女官开口说了几句话,两个女官便立刻退下了。 待人走远,卫诗才重新移回视线,平和淡然地开口:“确实许久不见了。” 她眼底没有多少喜色,但起码也没有之前的厌恶,对容峥的到来没什么反应。 容峥将她从头到脚细细打量,扯出一个笑:“看起来你混的还不错。” “彼此彼此。” 要论混得不错,卫诗自认她一个小小的女官没有容峥这个官位来得好,但她也并非是觉得不公,相反,正是因为他在边关打过仗,设卫诗此时才会同他说话。 容峥没寒暄几句,就聊到了沈怀瑾的行踪,他问卫诗:“我要去紫宸殿见圣上,不知是否在?” “婢如何知道。” 卫诗漫不经心的瞥过他,没多少耐心,随口敷衍: “圣上的行踪一向不定,婢只知道半个时辰前,陛下在紫宸殿召了国师问话,就是不知眼下是否还在。” “哦?”容峥诧异地挑起眉,问:“国师被召去问话,莫非是定国长公主有什么不测。” 听见他这样咒长公主,卫诗下意识地蹙紧眉心,打断了他的话: “殿下两个时辰前就醒了,如今太后带着小郡主在长乐宫陪着聊天呢,这个节骨眼,容大人还是少说些不吉利的话为好。” 容峥在边关待了久了,回了长安嘴上还是没遮没拦,心情一好话就又多了。 他看出来了,卫诗还是看他不甚顺眼,可她却十分钦慕沈琼华,为着这一点,容峥也不会为难她。 在卫诗这边吃了瘪,他只好灰溜溜地前往紫宸殿。 而此时,沈怀瑾正和长珏坐在殿内详谈。 金盏内,殷红的樱桃堆成了个小山,鲜红欲滴的浆果上还浇了冰镇过的甘蔗汁。 男人悠闲地靠在主座里,随手丢了颗樱桃到口中,语调散漫:“所以,大娘都知道了?” 长珏坐在他对面,脸上却仿佛覆上一层霜,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沈怀瑾“啧”了一声,他都不用问,一准就猜到是长珏忍不住都交代了。 明明和他待在一起时总是惜字如金,偏偏到了大娘那,就这个也说那个也说。 他甚至怀疑,要不是事先同长珏通过气,长珏怕是要将计划的每一环都事无巨细地告诉沈琼华,像个漏水的木桶。 换成别人把这事捅出去,沈怀瑾一准要把人拉出去砍了,不砍也要打顿板子。 可这人是长珏,就算把他拉出去砍了他也不会眨一下眼皮,没趣的很。 “那大娘的反应……算了,想都不用想,她现在怕是很伤心吧。” 长珏没有出声否认,沈琼华确实很伤心,只是好像不是因为沈怀瑾。 他低下头,克制的眉眼显出一丝松动,这点细微的变化并未被对面的沈怀瑾发觉,他只是又往嘴里送了一颗樱桃,止不住心中的雀跃对着长珏炫耀: “这果子还是晚晴特意命人给我送来的,长珏你可别羡慕哦~” 长珏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没心情陪着这人胡闹。 沈怀瑾觉察出长珏的异样,也知道他对于欺骗隐瞒了沈琼华的事感到耿耿于怀,温声出言宽慰: “你也别想太多,左右大娘都已经好好的坐在这长安城里,此次这只是个意外,我也没预料到会将她卷进来。” 沈怀瑾满脸真诚,长珏知道这件事上他没说谎。 没人会料到最先发现刺客的会是沈琼华,更没料到那人就算被抓也要铤而走险射出袖箭,一切都是两人的意料之外。 他视线上移,凝视着沈怀瑾的眼睛,他的眼睛和沈琼华的极为相似,每当他们面无表情地看向某个人时,眼底总是隐隐透出一股高傲,尽管这并不是有意为之。 长珏竟然叹了口气,在沈怀瑾面前露出了以前从未有过的情感波动,低声倾诉:“不管如何,以后都不要再有这样危险的事了。” 要是沈怀瑾还打算以身犯险,他怕最先冲上去的还会是沈琼华,这样的事他决不允许发生第二次。 他再也不想看见她受伤或者伤心了…… “这场战争必须发生吗?” 长珏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沈怀瑾一愣,更没想到这句话会从他口中说出来,一时对眼前的人感到有些陌生: “你什么时候会在乎这种事了?” “是大娘在意吧。” 长珏不答话,沈怀瑾却是心里有数。 他已经是皇帝,皇帝没有义务将自己的计划解释给任何一个人听,可是沈怀瑾照样还是沈琼华的弟弟,他仍然是牵挂着这一份手足之情,加上这次的事,沈琼华为了他…… 沈怀瑾的心中也为了这件事产生了一丝对沈琼华的愧疚,但有些事,该做还是要做。 “你们或许都会想……”他收了平日里那副不着调,一字一句道: “大周如今国泰民安,仓廪殷实,即使突厥仍在,也碍不上我们的事,可事实不是这样。” “阿史那·骨笃禄狼子野心,夺回漠北故土也就罢了,竟还敢染指中原,将手伸向了文慧太子,想借机吞并我大周。” “而他的儿子,新任突厥可汗阿史那·咄曼,比他阿耶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性情乖张暴戾,为人阴险狡诈,自他上位起,边屡次挑衅边疆,妄图谋我家国。” “这样的人!”沈怀瑾拍案而起,眼底有一抹杀意闪过: “朕绝不容许大周再被突厥的铁蹄踏破,想打仗的不是朕,而是那阿史那·咄曼。” 在外游荡的郊狼试图袭击他们的羊圈,那好啊,那边让他来,待他带兵来攻,沈怀瑾要用铁棒打烂他最坚硬的牙齿,要让他在骨子里牢牢刻上敬畏。 为此,沈怀瑾已经等了太久太久,他绝不会因为任何人放弃这个计划。 长珏知晓他的决心,或者说,若是他没有这份决心,长珏压根不会选择跟他合作,他会在十年前就死在边关,在距离沈琼华最近的地方守望着她。 事到如今,他们两人做了那么多,早就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想脱身已经是不可能的事。 沈怀瑾平复下心情,重新躺回椅子里,语调闲散,意味深长地说:“你放心吧,大娘那边我去说,倒是你,在计划进行到下一步以前,别忘了管好嘴。” 长珏没有什么反应,眼底划过一抹凉意:“这个自然,只有这件事,我不会告知殿下,也请圣上替我保密。” “当然当然,我也不希望看你和大娘闹掰,你说说你们以前多好啊,怎么长大了反而变得如此别扭。” 长珏又何尝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要是他有的选,他可能比任何人都更想停在那段时间。 沈怀瑾瞅着长珏那个脸色,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两个人都是一等一的倔,一有个什么分歧,一个就是脾气火爆,另一个就是据了嘴的葫芦,看得旁人心里急死了。 旋即,他叹了口气,摇摇头移开了眼。 “大娘既然康复了,你可还要留在宫内?” 长珏垂着眼,瞥见自己袖角的一抹干涸的血迹,血液已经变作了暗褐色,像是干枯的树叶。 他盯着那 一抹不属于自己的血,忽地回忆起了沈琼华的还未愈合的伤口,在沈怀瑾的目光中淡淡地开口: “殿下伤势未愈,贫道还是再在皇宫里叨扰一阵子,还望陛下见谅。” 沈怀瑾摆摆手:“好说好说。” “秦潞啊。” 听见沈怀瑾呼唤,秦潞立马进殿,躬身行礼:“老奴在,不知陛下有何吩咐?” “同晚晴说一声,如今的皇宫是她做主,国师要暂居皇宫,住处也理应由她来安排。” “是。”秦潞领命退下。 长珏抬眼望了过去,又瞥向了沈怀瑾的那盏冰果,敏锐地察觉出这新后与沈怀瑾之间的感情甚睦,作为一桩出于政治需求的婚姻而言,这点极为难得。 沈怀瑾悠闲地坐回座位里,随意地扫了长珏一眼: “怎么样,这下满意了吧,可别辜负朕帮你的忙,快些和大娘和解吧。” “圣上放心。”长珏神情淡漠,眼底辨不出悲喜,徐徐开口:“即使圣上不许诺贫道与殿下重修旧好,贫道也会继续帮圣上的。” 长珏的意思自然不是他和沈怀瑾有什么什么交情,仅仅只是你我之间还有瓜葛,帮他也是在帮自己罢了。 沈怀瑾还没有自恋到那个地步,觉得长珏是心甘情愿为他效力,自然还是有各自的小心思在的,于是他不置可否地露出了一个笑。 “可……”长珏话锋忽然一转,沈怀瑾抬起眼,多情的眼眸褪去那点玩世不恭的神情,静静地观察长珏。 忽地,他瞧见长珏眼睫微动,那双素来如墨一般幽深的眼眸随着抬头的动作望过来,浮现出丝丝寒冷刺骨的凉意: “那个牢狱之中的刺客,不知是否审查完毕?” 沈怀瑾的视线死死盯着长珏的脸,语气平淡:“如果我说已经差不多了,你想干什么?” 长珏垂下眼,周身萦绕着的寒气散去,就像一只收起毒刺的蝎子,对着沈怀瑾拱手一拜: “贫道希望,那个刺客可以交由我来处置。” 刺客犯下的是行刺圣驾的大罪,就算是受人胁迫,也该处死以儆效尤,以免往后又有下人有样学样,以为自有苦衷便可为所欲为了。 沈怀瑾当然会处死他,可长珏主动来要人,必定不是什么出于道家的仁善,若是真遂了他的愿,那人怕是死得会人不人鬼不鬼。 就算是他,在做这件事也不能一点犹豫都没有,刺客罪不至此,只是…… 长珏垂着眼,姿态端的是不容拒绝,掩在广袖下的手都在因极力忍耐而微微发抖。 这些天,他的情绪已经压抑到了一个爆点,没人知道长珏在宴席上看着沈琼华倒下的那一刻,他心里在像什么。 长珏不恐惧流血、也不害怕死亡,可是他唯一无法忍受的就是那个人再次受伤难过,每当那时,他的心就好似被人用一把钝刀一下下刨开。 裂开的皮肉还在不断被一种怪异的感觉折磨,令他在一瞬间恍惚被人与外界彻底隔绝,对外面的一切充耳不闻。 现在,终于有机会将这数日以来积累的怒气发泄出去,长珏当然不会放过。 沈怀瑾定定地观察着他,姑且还是多了句嘴:“你想用私刑?” 长珏不答话,算是默认。 于是他又问:“你就不怕大娘知道?” 长珏:“……” “殿下未必会过问刺客的死活,何况此事本就不牢她操心。” “这是你一厢情愿。”沈怀瑾的眼底闪出锋利的光芒,质问道:“你把他杀了,只是为了自己好受一点吧。” 长珏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他掩下眼底的晦暗,启唇:“或许是。” “但圣上放心。”等再抬起眼眸,那双眼中的怒气像是被硬塞回了深潭下,平静无波:“贫道不会做得太难看的,只是一点点……小小惩戒。” 理智告诉沈怀瑾不要相信他,但感性又觉得,长珏若是顾忌着沈琼华这一层,应当也不会做得很过分,他敲打过了。 这样想着,沈怀瑾最终还是让步了。 “去吧。” “记得做干净点。” 话音落下,长珏又深深向着沈怀瑾一拜,这次的行礼带上了点真心实意,尽管沈怀瑾并不稀罕。 49. 离宫 沈琼华苏醒的当日,太后那边就得了消息。 却没有选择第一时间赶来打扰,反而是等到次日,沈琼华精神好些了,才带着皇后一起来访。 流玉浮岚恭恭敬敬地将两人迎进来,呈上香茶糕点。 太后刚进门,便被宫殿内的药汁苦味撞了个满怀,瞧见沈琼华正在浮岚的目光中,一气灌进一大碗褐色的药汁,霎时间便红了眼眶。 “哎哟我的华儿啊。” 太后面露不忍,眼里含着心疼,挣开皇后搀扶的手,快步坐到沈琼华床前,伸手抚上沈琼华瘦得枯黄的手背: “怎么就变成这般模样了。” 沈琼华披着件外裳,余毒未清,她原本白嫩的皮肤呈现出淡淡的暗黄,甚至连脸颊都微微凹陷下去,整个人看上去没什么精气神,和往日那个明艳动人的美人相差甚远。 怎么短短几日,人就变成了这样。 太后看在眼里,心中一阵阵绞痛,仍不住骂道:“这天煞的刺客,竟敢将我的华儿祸害成了这般摸样。” “真是千刀万剐都不能解我心头之恨。” 沈琼华看着王晚晴一脸淡然地坐了下来,眼底不见半点意外和惊讶,便知这些天她从太后口中听了多少遍这样的话,渐渐的都习惯了。 沈琼华疲惫地扯起唇角,笑道:“母亲这些日子可是一直念叨着这些话?盼儿被您吓坏了可怎么好,怕是以后再也不敢踏进您的慈懿宫了。” 太后见沈琼华还有精神打趣,悬着的一颗心稍稍放下了些,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你啊,还嘴贫呢。” “还不快快将你的身子养好,这些日子盼儿见不到你,都快大闹慈懿宫了,我这把年纪可受不了这个折腾。” 王晚晴轻掩唇角,在一旁附和着说:“太后说的是,小郡主这段日子心情可不好了呢,便是孟家大郎进宫陪伴,也难展颜。” “怕是母女连心,长公主快快好起来,这样陛下和我才好安心啊。” 说起陛下,王晚晴又忙补充说:“啊、陛下这几日忙着提审刺客,才好早日查清——” 还未等她说完,沈琼华便温声打断说:“我知道,四郎这段时日必是在忙着正事,左右我现在都已经无事了,便不劳烦陛下亲自来看望。” 沈琼华眼底的笑意淡淡的,关于沈怀瑾欺瞒了他的全盘计划,她到底是不能做到完全心无芥蒂,现在不见他,也是眼中清净。 尽管她的言辞滴水不漏,王晚晴依然还是敏锐地觉察出一丝异样。 生在帝王家,本就是亲情要臣服于权力之下,可对于近三十年的皇室而言,或许是大周维持至今亲情最重的一代了,先帝宅心仁厚,子女手足情深。 这本是好事,可现在,却成了阻碍。 王晚晴试图再说些什么,便安慰说:“长公主不必多想,这些日子便安心住在宫内,近几日母亲在教我宫务。” 太后一脸欣慰地望向王晚晴。 “我和陛下都认为,殿下可以一直住在皇宫内,未来小郡主也可从皇宫出嫁,届时我和陛下必定会以公主的规格为小郡主添置嫁妆。” 这已经是莫大的优待了,宫内外谁人不知,瑶光小郡主是定国长公主的心头宝,沈怀瑾对她好,大多都是对沈琼华的优待,而这种办法确实也令她十分开心。 换作以往,即使王晚晴和沈怀瑾不这么做,她也永远不会对自己的弟弟弟媳做什么,但是这次不一样…… “不,晚晴。” 沈琼华挺直脊背,原有些出神的双眸闪过一抹淡淡的凉意: “陛下的行径我无权置喙,但关于我自己的事,想来我还是有点资格的。” “等我病一好,我便带着盼儿离开皇宫。” 这话一出,太后和王晚晴都变了神色,太后并不知晓他们之间发生的矛盾,可王晚晴却是很清楚。 不如说,是宴会后才知道的,沈怀瑾在她的追问下还是说了,不过也不多,顶多只是交代了刺客的出现是早有预料,为此,王晚晴以为沈琼华也是在为了这事感到不满。 她舍身替他当下毒箭,而后面才知道原来沈怀瑾一直知道有刺客的存在,却一直不说,这未免有些太令人不悦。 沈琼华生气也是应当,王晚晴想她也是一时之气,还是分得清是非黑白,现在便也不要说得太急了。 王晚晴抿了抿唇,微微垂下眼眸:“长公主还是快些养好身子,不管是留下还是搬离皇宫,都需得慢慢商议,不必急于一时。” 沈琼华垂下眼睫,投下一片阴影,她暂时也不想聊这些不开心的,沉吟片刻后主动换了个话题:“听闻娘娘近日跟在母亲身边,学着料理后宫琐事。” 太后再次弯起唇角,点头:“确有此事,皇后年轻,跟在我身边也是十分谦顺,想来未来会成为一位合格的后宫之主。” 王晚晴展现出一副温顺的模样,缓声说:“多谢母亲指点,儿媳虽是皇后,却也是母亲的儿媳,理应孝敬婆婆,让母亲好颐享天年、享受些悠闲日子。” 初入皇室的王晚晴并没有急着要过后宫内务之权,而是跟在太后身边帮衬,耳濡目染地了解后宫的种种事务,这些女子出嫁前自然会教,但皇家和寻常人家到底是不同。 而谦虚的王晚晴自然也很招太后喜欢,她就是喜欢温和谦让的女子,只要面子做足了,王晚晴原来高傲干练的真实个性,自然也被太后抛诸脑后。 “你啊,是个一点就透的孩子,宫务这么多年,事情说多不多的,到底还是不必着急。”太后,眉开眼笑地,眼尾浮现出淡淡的细纹: “比起这些事,我还是更希望皇后你,快些给皇家开枝散叶,让我尝尝膝下承欢的乐趣,也合该是皇后的职责。” 谈起这事,王晚晴的脸颊瞬间红了,而沈琼华的脸色却是瞬间黯淡下去,太后的话无意间也戳到了她的痛处。 太后对此浑然不觉,又打趣了王晚晴几句。 约摸聊了有一刻钟后,王晚晴还是以要先行处理些宫中琐事为由,将她带来的补品礼物放下,便先行离开了。 沈琼华并不在意,王晚晴入宫没几日,宫内必定忙碌,这没什么,况且她一走,太后有些话顿时便按耐不住了。 只见太后将她手边喝完的药碗放进浮岚的托盘内,朝着她们使了个眼色。 沈琼华对着流玉点点头,两人旋即清出了殿内的宫女,偌大的宫殿内只剩下了太后和沈琼华二人。 “华儿。” 太后双手抓着她的一只手,眼神闪过的一抹犹豫又瞬间被压了下去,开口说:“止安那个孩子……一直在求我想来长乐宫见你一面。” “这几天你昏迷不醒,那个孩子忧心忡忡,食不下咽啊。” 宴会当日,林晏清本就在皇宫内陪着太后说话,知道刺客的事情也正常,他许是听说宴会上出现了刺客,皇帝平安无事,反倒是沈琼华病倒了,召集了全后宫的太医,这动静想瞒也瞒不过。 林晏清这几日的担心忧虑,太后是都看在眼中,她也真心认为凭这份情谊,沈琼华嫁给他,会有一段相敬如宾、举案齐眉的婚姻。 “华儿,止安虽无官身,但他对你的情谊,可是绝无虚假啊,这般好的儿郎,错过实在可惜。” 太后叹了口气,轻轻抚摸沈琼华干瘦的手背,说:“我知道你或许不是特别喜欢他,可他是个好人啊,将来必定会善待你和盼儿的。” 太后确实是为沈琼华考虑了很多,只是且先不论沈琼华不愿意欺骗林晏清,便说难道是个好人,她便该嫁吗? 沈琼华回过神,动了动嘴唇,像是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能鼓起勇气开口,改口说: “母亲,孩儿何尝不知您的良苦用心,只是,孩儿自始至终,都没有再嫁的念头。” 太后脸色陡然一变,赶忙拍了她一下,飞快地说:“你切不能因为一桩失败的婚姻,就搭进你下半辈子啊。” 这样做并不值当。 她叹了口气,语气透出一种深深的疲惫:“母亲,不是因为这个,而是……” 沈琼华的话语陡然停下,引起了太后的注意。 太后拧紧眉头,似是预感到接下来说的话不是什么好事,登时也收了悦色,屏息听见她说: “孩儿在生下盼儿后,身体受损,有一游医断言,孩儿若是再有孕,便不止是去鬼门关前走一遭了。” 沈琼华话音刚落,太后的表情便僵在了脸上,好似是一道惊雷劈到耳边,一时连怎么呼吸都忘了。 “母亲、母亲!您怎么了?”在沈琼华焦急的呼唤声中,太后才恍然回神,如梦初醒般地注视着神情忧虑的沈琼华。 “不、我没事。”太后扶额,手指微微发颤,望向沈琼华的目光中更添了几分复杂。 她心里后怕,十年前太后无权干预国事,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膝下长大的孩子被送到那荒凉野蛮的地方去,她只能徒劳地流泪。 本以为女儿苦尽甘来,好不容易从那鬼地方回来了,一切都还可以重新开始,沈琼华依然可以拥有美满的婚姻、疼惜她的郎君和膝下可爱的孩子。 可谁成想,她最最疼惜的孩子受辱还不够,还要搭上以后她身为一个女人与生俱来的权利吗?倘若这天上真有神佛,又为什么要让她承担这些。 只是一瞬,眼泪便从太后的眼眶中止不住地往外冒,如断了线的珍珠大颗大颗往下掉,沈琼华挣扎着,就想要起身去安慰她,却被太后一把揽在怀里。 沈琼华身体一僵,被太后紧紧抱住,近得她连心跳声都听得无比清晰,好似是响在耳边的鼓声,接着便是太后的抽泣声,低声附在她耳边说: “我的孩子啊,我从小疼爱着长大的孩子,怎么就经历了这些苦啊?!” 太后的呼吸急促,嗓音为此糊成一团,听得人有些透不过气:“你可是大周的公主啊,明明应该享尽父母给的一切,余生过得幸福安宁才对啊。” “怎么能让那可恨的突厥人,把我的孩子毁掉了!” 太后义愤填膺,震惊后便是无可抑制的悲伤,悲伤后心中顿时涌现出熊熊怒火,几乎要径直咬碎一口银牙。 面对怒火滔天的太后,沈琼华眼底先是浮现一丝触动,轻轻挣脱她的怀抱,对上那一双依旧被愤怒填满的眼眸。 “母亲,别为我伤心。” 她抬手,轻轻擦去对方眼角的泪水,语气柔和似水:“他们并没有毁掉我,没人可以毁掉我。” 夺走一个女子的生育能力便算毁了她吗?若是沈琼华这一生的意义只系于此,那她读的圣贤书、学的道德礼仪,担起的公主责任又算什么。 “孩儿很久以前,便下定了决心,即使我无法亲自生育更多子女,我也有了盼儿,属于我的血脉不会断绝,这也是盼儿随我姓的缘由。” 她低垂着眼,双眼浮现淡淡的释然:“盼儿会继承我的一切,我的美貌、荣耀、才识,做我的女儿,比起做突厥的公主,她会拥有更多。” “而我自己,比起当母亲,我还是先帝的公主、大周的长公主,我也有我应当要做的事,所以我并不觉得自己一无是处。” 沈琼华的身体,原本就不能简单地将责任推给任何一方,她并不打算怨天怨地、也不想自怨自艾,更不因此感到自卑。 “我何尝不知止安是个好儿郎,可我并不心悦他,即使我还能生,将来也是要给驸马纳妾的,即如此,为何要这个驸马。” 她没有躲避这个话题,而是大方坦然地与太后详谈: “不止是他,便是找遍天下,我也不会再嫁,我不愿只因想要一个驸马,便压抑我的性子。” 沈琼华不愿再嫁,即使是公主,即使是驸马,纳妾也是天经地义,她既不愿去找些苦命人当妾,也不愿强撑着一个贤德的名声,那不是爱。 自小到大,沈琼华总能有自己想要的,而且但凡是心爱之物,她绝不允许旁人染指。 她可以嫁人,可以相夫教子,可以为驸马纳妾,但她不会称之为“爱”,而是“婚姻”。 和亲过后,沈琼华便下定了决心,若是有朝一日她得以回到长安,她绝对不会再进入一段体面的“婚姻”,她只要自私的“爱”。 如果没有,那她就在替文慧太子报仇之后,继续过自己的安闲日子,将沈盼抚育 成人。 太后脸上浮现一抹疑惑,她并不很能理解沈琼华的意思,但现在得知沈琼华作出了多大牺牲的她,也无谓这些繁文缛节,只要沈琼华高兴,便是招纳面首又有什么不可以的? 这段简短的谈话令太后心情凝重,她皱着眉,眼神定在沈琼华脸上,问:“这件事,你还同谁说过?” 沈琼华摇摇头,主动勾起太后的手指,“除了与我一同去到突厥的流玉外,便只有母亲你了。” “这也好,左右也不是什么好事,用不着声张。” 太后点点头,预备着将这件事拦在肚子里,绝不可让沈琼华因为这些事被人指指点点。 只见她摆摆手,说:“罢了罢了,你既然不愿成婚,我也不再逼你,至于陛下那边,这件事终究还是不能久瞒,不然你们姐弟生了隔阂可就不好了。” “孩儿明白。” 沈琼华自然知道事情轻重缓急,但搬离皇宫这件事,她也已经定了主意了。 “母亲,我毕竟已经出嫁,再像未婚公主般留在宫内,终究不妥。” 太后坐在她榻边,闻言轻轻抚过她的脸颊,听她接着说下去。 沈琼华神色认真,有理有据地说:“一是,圣上已经成婚,未来充盈后宫,养育皇嗣,我留在宫内多有不便。” “再者说,这皇宫虽好,却太大了些,盼儿如今不过待了几月,便已然想去看看宫外的模样了,我想着,长公主府到底没那么多规矩,离宫也好。” 太后点点头,无有不应:“你自己有盘算便好,我都依你。” 经此一事,太后也算看出来了,沈琼华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她和先帝一力护住,千娇万爱的公主了,她有决心有毅力,既不顾影自怜也不会自怨自艾。 现在的她,有权处理自己的事。 太后又和沈琼华聊了会儿天,最终还是怕打扰了她休息,没多久也离开了。 沈琼华在晚些又喝了一次药,睡意涌上来些,吩咐浮岚撤下药碗,她想歇息一会。 流玉帮沈琼华在床榻上躺下去,又给沈琼华掖了掖被角,轻声说: “殿下放心,奴婢已经去瞧过小郡主啦,她闹累了也已经睡下了,再过几日,小郡主便能来瞧殿下了。” 这次的事情来的突然,沈琼华勾起一个微笑:“难为你费心了。” “殿下的事便是奴婢的事,殿下不必谢。” 沈琼华注视着流玉的脸,眼底划过一抹淡淡的哀伤。 十年了,她跟着自己到突厥也已十年,早几年间她便已经看见了流玉发间生出的零星几根白发,想想她现在不过也如她一般大,和浮岚一起从小长到大的情谊到底是不同的。 她心中生出几分愧疚:“流玉。” “嗯?”流玉正埋头给她整理床尾的被褥,闻言应了一声。 沈琼华盯着她的脸,忽然说:“你可有出宫的打算吗?” 据沈琼华的观察,流玉家中早就没什么人了,她在宫外也没有什么相好,皇宫内更没有。 若是流玉想,沈琼华可以给她脱了贱籍,再给一笔不菲的钱财,让她得以购置田庄,从此安宁度日,就算沈琼华报答她这十年来的忠心了。 可听见沈琼华这么说的流玉,登时转过头来,脸上却不见一丝笑意,还有些煞白。 “殿下这是何意?” 她蹙起眉,沈琼华注视着对方的眼睛,说: “我只是想告诉你,无论你是想出宫,还是想嫁人,我都支持,你在突厥伴了我十年,这是你应得的。” 流玉先是一愣,紧接着竟然直接跪在了沈琼华的榻前,沈琼华惊坐起,差点牵动肩膀上的伤,“你这是在干什么?” 流玉跪在地上,背部挺得极直,琼华眼底浮现出讶然,听见她说:“奴婢虽是奴,但当年被先皇后选中,侍奉在殿下身边,便已经做好了一辈子跟着殿下的准备。” 她说着,语气逐渐委屈,眼底闪出泪花:“说句僭越的话,殿下这么多年一直待奴婢如亲人,有事也总是护着,奴婢不愿离开殿下和小郡主!” “若是殿下嫌弃奴婢烦了……”她忍着眼泪,吸了下鼻子,声音染上哭腔: “那尽可以将奴婢降级,即使是当个洒扫丫鬟,奴婢也心甘情愿。” “哎呀。” 听流玉这一下说了那么多,沈琼华都急了,忙补充说:“你误会了,我的意思是,你愿意留下来自然是好,但若是有一日,你想离开或是嫁人,我都是会支持你的。” “这奴婢自然是知道。” 流玉膝行两步,靠近沈琼华的床榻,眼神清澈明亮: “殿下的为人,奴婢断然不会看错,那些黑心眼的,都不拿奴才当人看,可殿下不同。” 沈琼华出身虽高,却也是重情重义的人,流玉尽管为人奴婢,可也是有自己的底线,不是谁来让她的主子都认的。 “殿下收留之恩,奴婢粉身难报,但愿殿下不要赶走奴婢。” 说着,她深深拜下,额头触到地面。 沈琼华看着流玉,微微叹出一口气,点头答应下来:“我知道了,但我之前的话还算数,若是有朝一日,你想离开,尽可以开口提。” “是,奴婢多谢殿下。” 注视着一脸真挚的流玉,忽然勾起唇角:“既然是我的家人,以后也不必动不动就跪,以后我们还要共同度过这漫长的日子呢。” 沈琼华笑意温软,眼眸中满是温和的笑意。 流玉唇间溢出笑,重重地点了点头:“是!” 沈琼华再次躺下,流玉拉上帷帐,刚想转身离开时,忽地又被沈琼华叫住:“还有,流玉。” “嗯?”流玉垂下眼看着她,问:“殿下还有何吩咐?” “关于我身体的事……你这段日子,缓缓告知浮岚吧。” 她们三人到底是一起长大的,这样瞒着终归不好,怕是时间一长心中生出嫌隙来。 流玉闻言微微顿了一下,一时没理解沈琼华的意思,反应过来后点点头: “是,奴婢知道了。” 说着,她悄声离开了殿内。 50. 北风 两日后,紫宸殿内。 容峥款步走进正殿,转进书房对着伏案批奏折的沈怀瑾拱手行礼: “臣容峥,问陛下圣安。” 沈怀瑾从满桌的折子中抬起头来,抬眸望向跪在地上的容峥,勾起唇:“是容兄啊,不必多礼,请起吧。” “是。” 容峥站直身子,对上沈怀瑾似笑非笑的眼:“容兄这是为何事前来,莫不是那刺客招供了?” 先前,刺客的口供就已经被容峥带了上来,几乎没有多少悬念地供出了是受突厥可汗所命,在宴会上刺杀沈怀瑾,误伤沈琼华本是意料之外。 在旁人眼里看来,幕后黑手是突厥可汗并不奇怪,令沈怀瑾感觉疑惑的是,他怎么这么轻易就招供了。 尽管心有疑虑,但刺客口中也问不出更多的线索了,也只好就这样轻轻揭过,左右也是个由头。 容峥摇摇头,直直地与沈怀瑾对上视线:“不,是关于那刺客的身份,陛下已知那刺客名为小禄子,原是陛下殿内侍膳的黄门,入宫已有八年之久,本不应会受命行刺。” 一道认真的目光落在容峥的身上,听他接着说下去: “微臣已经查清,小禄子房内有与突厥人通信的证据,他被人要挟,若是不在宴会上行刺圣上,便要他宫外的父母死无丧身之地。” 沈怀瑾支着下巴,目光定定地看着容峥,忽然听他话锋一转: “但是微臣觉得事有蹊跷,便暗中试探,拿着假的口供放在小禄子面前,果然探出,小禄子并不识字,想来,那封与突厥可汗来往的书信,必是人伪造的。” 沈怀瑾登时皱起眉,脸上浮现一抹惊讶:“伪造的?” 容峥点点头:“是,其中必有人暗中捣鬼,还望陛下明察。” 沈怀瑾垂下眼,目光自案前的奏折上划过,旋即他从中挑出一本折子,伸出手递给容峥:“容兄,你先看看这个。” 容峥心下不解,却还是上前恭敬地接过奏折,打开一看,熟悉的笔迹跃入眼帘。 开头便是笔力极强、狂放不羁的四个墨字:边关急报。 戍守边关的镇国公老将军,是容峥的祖父,他的字迹容峥自然是认识的,再一细读内容,简直是触目惊心。 镇国公来信,边关近日频频受突厥士兵侵扰,大多是在外检查城防的士兵临时生火休憩时,屡次路遇数名突厥士兵,两方莫名起了些争执。 不过短短几日,一开始还只是些口头争执,现在却逐渐上升到了拳脚相向,趁着还未闹出人命,镇国公不得不先来信奏报,寻求沈怀瑾的意思。 边关发生这样的事,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容峥深深皱紧眉头,将目光从信上移开,落在沈怀瑾脸上。 沈怀瑾也清楚这件事情的严重性,倘若对方真的打算开战,必然不会等他们万事俱备,而是忽然袭击,镇国公年事已高,敌人骤然进攻,他幸存的可能性可不大。 为此,他也理解容峥的焦急,温声开口说: “朕知道你放心不下镇国公,朕可以下令,将他召回长安,另派人手去戍守边关。” “不。” 出乎意料的,容峥开口拒绝了沈怀瑾的提议。 他攥紧垂在身侧的双拳,眼底闪过一抹凉意:“祖父生性执拗,陛下的命令不一定能召回祖父,何况,身为将军,死在边关乃是莫大的荣耀。” 旋即,容峥略一停顿,直直地对着沈怀瑾跪了下去。 “臣斗胆,自请回到边关戍守,援助祖父!” 沈怀瑾在他眼底看见了坚不可摧的决心,他本就是边关将领,不该待在长安城。 现在边关有难,一旦攻破,边疆百姓必定受难,他提出回到边关也算是情有可原。 可是…… 沈怀瑾从座位上站起,快步来到容峥面前,掩下眼底复杂的神色:“朕知道你忧心边关的情况,可眼下,长安城也并不安全。” “皇宫内刚经历刺客一事,宫中人心不安,而长安城的守卫,除了容兄都是经不住事的酒囊饭袋。” 他语气中是掩饰不住的忧虑,脸上愁容满布:“我担心,若是容兄不在,万一下次刺客再有些什么行动,我们再难防范。” “况且,现在刺客真正的指使者还未找到,你此时离开,实在是不妥。” 听了这些话,容峥明显迟疑了:“这……” 长安城内不太平,前线固然吃紧,皇宫内险象环生更不是好迹象,万一宫中再出些什么事,可就不是死几个将军这么简单了。 到那时,怕是天下百姓会陷入一片水深火热,容峥不得不考虑这件事。 沈怀瑾心知他明事理,只是仍然心存疑虑,为了让容峥安心地留在长安城,沈怀瑾主动提出: “朕与容兄一样,心中担忧着容老将军的安危,他戎马一生,朕心中十分敬佩,感恩大周有这样忠心耿耿的臣子。” 他语重心长地拍了拍容峥的肩膀,放缓了语气:“朕答应你,给边关增添人手,再将你的两位兄长从其它关隘调谴去前线,不知这样,你可安心了吗?” 沈怀瑾给出的助益太丰厚了,丰厚到容峥无法拒绝,若说他全部是为了留住容峥,是有失偏颇,必定也是不愿容老将军遇见危险。 在沈怀瑾的注视下,容峥心底纠结万分,终于还是点了点头。 看见容峥终于同意,沈怀瑾也露出了满意的微笑,再拍了拍他的肩,眼底闪出欣慰的悦色。 旋即他走开,再次拖着步子回到位置上坐下,抚平一张纸书写命令。 “既如此,那这次刺客的事情还是交由容大人你全权处理,不管用什么手段,我都要知道这次刺杀的幕后黑手是谁,若有必要,可上极刑。” 虽突厥还是要教训,但那些在背后推波助澜的人,沈怀瑾也不打算放过。 容峥抱拳行礼,领命离开。 他前脚刚走,秦潞后脚就走了进来,对着沈怀瑾躬身行礼: “陛下,定国长公主来了。” 沈怀瑾手上一抖,一滴墨湮进纸张,弄花了一个字。 他抬眼瞥向案前的秦潞,第一句便是:“大娘为何会来此?” 沈琼华已经醒了两日了,这几日她卧床不起,沈怀瑾也没有去看过她,不知是因心虚还是因愧疚,到了这一刻他依然心有踌躇。 秦潞将头低得更深,只说:“这……老奴也不知,只是长公主殿下说她必须要见您一面,不然她便不走。” 沈怀瑾颇为头疼地扶着额头,语气染上一丝焦躁:“这……胡闹。” “大娘素来是个稳重的,怎地这回如此慌慌张张。” 尽管他嘴上抱怨,身体还是十分诚实地从书案前站起,快步走出来,“长公主人呢?” 话音未落,被流玉搀扶着的沈琼华便一步一步缓慢走进大门,她伤在肩膀,行走时幅度不益过大恐牵动伤口。 素衣简钗,发髻未散,连着几日养病依旧面色苍白,身上更是萦绕着一股浓浓的药膏气味,看得好似人都瘦了一圈,没什么精神。 沈怀瑾登时便面露担忧,急忙上前搀扶住了她另一只手臂。 “大娘身体未愈,怎地忽然过来?” 沈琼华被他们扶着在坐榻上坐下,身下垫着软垫,秦潞没敢上茶,担心对身体无益,便上了一碗红枣银耳羹,连着沈琼华身边的流玉一齐退了下去。 沈怀瑾坐在另一边,将羹盏朝着她那推了推,“外头暑热难耐,大娘你要为自己的身体着想。” 沈琼华略微抿了一口润了润喉,余光扫过沈怀瑾的脸,目光中闪过一丝若有似无的凉意: “妾也是无法,怕派人来请,陛下公务缠身去不了,便只能自己来寻了。” 这话里的嘲讽就没准备掩盖,沈怀瑾自认理亏,也没敢生气,至少这证明沈琼华现在还当他是亲人,敢面刺御前。 假若连沈琼华都假面皮一戴,从此与他离了心,沈怀瑾就真的不知该如何挽回这段手足之情。 他沉默片刻,旋即张开嘴:“大娘,有些事不让你知道……也是不愿你伤心难过。” “不愿我伤心难过?”沈琼华露出一抹讥笑,一时竟觉得荒谬无比: “陛下不愿我伤心,便一直瞒我至此,难道被血脉相连的手足欺瞒,我便不会伤心了吗?” 沈怀瑾无言以对,也不愿再找理由,这件事却是他不该隐瞒,可若是再让他选一次,他依然会选择这么做。 看着沈怀瑾不准备找理由,沈琼华只当他是默认,眸底浸着失望,她今日来,只求一个答案:“四郎……” 这个熟悉亲切的称呼令沈怀瑾心头一颤,他双眸微动。 沈琼华肃然出声,问:“你到底想做什么?” 沈怀瑾到底想做什么? 沈怀瑾在她的目光中缓缓低下头,眼底略过一丝晦涩,沉默良久,似是连他自己都没怎么想过自己想做什么,如今一提,他都有些恍惚。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沈琼华差点都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心中失望至极,莫非她就这么不值得他信任吗?正欲出声告退,沈怀瑾张嘴了。 “我,我想做一个好皇帝。” 沈怀瑾犹豫良久,给出了一个范围极广的答案。 沈琼华一时没能会意,只因“一个好皇帝”,没人知道“好皇帝”该是什么样的。 “周武帝,生性骁勇善战、在位四十三年将突厥逼退漠北外五百里,大周兵强马壮,内里却是暴政横行。” 沈怀瑾顿了顿,又说: “阿耶在位二十四年,兄弟手足皆 因自相残杀所剩无几,他艰难上位,心善仁慈,爱民如子,大周风调雨顺、仓廪殷实,可惜军队松懈,以至于丢了周武帝留下的广袤领土。” “这两位皇帝都各有其政,而我,既不愿像周武帝那般暴戾,也不愿像阿耶那般慈软。” “我只是……”沈怀瑾抬眸扫过沈琼华的双眸,语调中透出一丝怅然:“我想在我治下,边关不受强敌侵扰,百姓安居乐业,我的亲人孩子不必为我在朝政上的错误平账,我想像文慧太子那样……” 他深深地注视着沈琼华的眼,说出内心的希冀:“——成为一个配得上这个家的皇帝。” 沈琼华审视着面前的男人,目光似是想透过那副皮囊,看清他心底最真实的摸样。 沈怀瑾本不是这个位子的第一人选,不管是他上头的那位兄长,都曾比他更适合成为皇帝,尤其是文慧太子沈秉钧。 沈秉钧是个完美的太子,而沈怀瑾则是被他庇护在阴影中的幼弟,那时就连沈怀瑾自己都觉得,像大郎这样的人就天生该是皇帝。 但一朝事发,美好的家像是一盏被大雨冲烂的油灯,二郎打仗致残、三郎远离长安、大娘被迫去突厥和亲。 一时间,整个皇家的天似乎都塌了下来,而像他这样的弟弟妹妹,只能无力地接受世事带走他们一个个亲人。 早在沈琼华突厥使臣离开大周的那一日,沈怀瑾便发现,他不想过这样的日子。 即使登基为帝,他回到昔日皇子的住所,看着空荡荡的宫殿和皇宫,再看看朝堂上的波诡云谲、暗流涌动,忽然明白了阿耶和周武帝做出的每一个决定。 而他,也想给自己的亲人撑起一片遮天蔽日的屋顶,所以他要开战、也要宽仁待下。 中间种种事宜,沈怀瑾实在不想让沈琼华掺和进来,也不愿让她因这点事忧心。 只是他忘了,沈琼华从来不是个甘居人下的性子,想清个中前因后果后,沈琼华忽然问:“莫非四郎觉得,只要有你一个,就能做成一个好皇帝吗?” 她抬眸反问:“若是天下仅须一人便可安,那你前朝的大臣是用来做什么,你边关的将士又是在做什么?” “莫非你以为,若是大郎或者登基,荒废的军队便可一日内整军待发,阻挡突厥的铁骑吗?” 沈琼华字字如玑,直指要害:“还是四郎以为,大郎可为我力排众议,扔下数千以至数万将士的性命,只愿为我寻得良人呢?” 在一盏本就没有足够遮挡的油灯前,被风吹灭本就是注定的事,可这怪不得任何人,沈琼华亦不曾觉得自己是为大周牺牲了一生。 “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时势本非人力可控,你又何必为难自己?” 沈琼华的话语仿佛是在质问沈怀瑾,为何他要一边说着他们是亲人手足,在遇到大事时却从未想过要与他们共患难。 而是只想一味瞒着,让自己承下这一切,人非圣贤,孰能无过? 沈怀瑾又何尝不懂这个道理,所以他选择了王晚晴成为他的皇后。 凭着王晚晴的心计城府、精明才干,也足以成为他统治江山的谋士。 但在他心里,和亲归来,身心受挫的沈琼华却不够参与到计划里来。 只是这一点,令沈琼华非常不满: “你是个聪慧的人,怎么就不明白,这天下不是你觉得我需要可怜,我就一定是个可怜的人了。” 沈琼华从不自怜自哀,她有比这些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我若是怕了,便也不配做这个长公主,更不配做阿耶的孩子、大郎的妹妹,阿娘的女儿。” 沈怀瑾的眼神略有缓和,内心那片坚硬的地方渐渐软了下去,显然是被沈琼华的话说动了,沈琼华抿了抿唇,才低声说了一句: “陛下不愿我查当年的事,但我还是会查,下次再有这样的事,我也还是会这样做,至于四郎你是否愿意信任我,就看你自己了。” 沈琼华直接和沈怀瑾摊了牌,和之前一样,该查的她还是会查,沈怀瑾既然不想告诉她,便不要阻拦她自己行动。 可这话对于沈怀瑾来说简直就和直接告诉她没什么两样,毕竟知道他计划的长珏待在沈琼华身边,只要沈琼华开口问,长珏有什么是说不出来的。 这样一想,还不如就这样告诉她。 沈琼华见沈怀瑾没什么反应,以为他是默认了自己的话,刚欲离开,便猛地被沈怀瑾叫住:“大娘。” 沈琼华的身上还不断隐隐传来刺痛,她僵直身子,听见身后的沈怀瑾站了起来,朝着她走过来:“我……” 他顿了顿,在沈琼华的注视下鼓起了勇气说:“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沈琼华垂下眼,视线扫过他扶住自己的手,眼底闪过一抹复杂。 51. 触感 沈怀瑾终于决定放下心中的坚持,将此次计划的一切都告知给了沈琼华。 自然不是计划的全部,可至少,她已经清楚沈怀瑾的目的。 在听见刺客的指使者并非是阿史那·咄曼时,沈琼华愣住了。 和之前沈怀瑾的猜测一样,沈琼华也不相信阿史那·咄曼会忍住不向大周开战,他这些年秣兵历马,扫除自己在突厥朝堂上的阻力,可不仅仅是单纯的无聊而已。 沈琼华越听,脸色就越凝重,心中越发觉得这件事情不简单。 “小禄子在宫内待了八年了,按理而言就算阿史那·咄曼威逼利诱,也难保他性子软弱能成事,何况不在毒酒中下毒,而是选择了袖箭,这点也值得人深思。” 沈怀瑾赞同地点点头:“只是若是趁着我们将目光放在了毒酒上,无暇顾忌其他,倒也是有点道理。” 沈琼华不置可否,苍白纤细的手指搭在金丝锦缎的靠枕上,指甲刮着上头粗糙的金线,若有所思地开口: “但是四郎,如今边疆不稳,要紧的是保护边疆百姓,这刺客背后的人藏得如此之深,不是一时半会就能找出来的。” “可是,最坏的情况便是皇宫内还有内应,怎么回事,他们是谁,是什么时候潜伏在宫中的,为何连在宫内待了八年的小禄子都被收买了?” 沈怀瑾扶额叹息,一想起这件事,他就觉得头痛,尽管十分不愿承认,但除了还有第三个人在背后看着他与突厥对立以外,他实在想不清楚还有第三种可能。 沈琼华沉思片刻,忽然想起些什么,问:“这双命藤的毒药来自乌浒,或是与乌浒人有关呢?” “大娘说的我也知道,可乌浒人早在三十年前便被周武帝率军踏破领地,本就是一小氏族,一早便销声匿迹了。” 周武帝那时带军向外大规模扩张,那时就连突厥这样强悍的部族都几乎被他派人剿灭,更别提那些领土小到几乎找不到的小氏族了。 沈琼华的声音闷闷的,她肩膀处无时无刻不传来血肉生长的痒意,令她心情焦躁,手指攥紧裙摆,微小的动作落入沈怀瑾眼中。 “别担心,这件事情我会交给晚晴。” 沈怀瑾站起身,亲自走到主座后的一个博古架前,打开一个檀木盒子,从里面拿出一个塞着软木塞的白玉瓶。 “皇后固然精明强干,可我担心,她毕竟刚入宫不久,诸事繁杂,怕是对宫中一切不太了解,一时也很难下手。” “我知道。”沈怀瑾缓步走近,将手里的玉瓶塞进了沈琼华的手里:“这是周武帝行军时,帐内军医研发的伤药。” 沈琼华接过玉瓶,微凉的瓶身上刻着些纹样,触手生凉。 “之前,我准备求母亲,让她帮助晚晴熟悉宫务。”沈怀瑾唇角勾起一抹淡笑,声音中带着一丝温和:“但现在,我想将这件事交给你去做。” 沈琼华神情愕然:“我?” 沈怀瑾轻轻点头,眼底的笑意加深:“是啊,就像大娘你自己所说,你还是皇宫的长公主,这里是你的家,没人会比你更了解皇宫内的一砖一瓦。” “我相信,你和晚晴一起,必能将宫内其他可疑之人揪出来,外面的事我来负责,其余的便要仰仗你们了。” 沈琼华原本还有些犹豫,毕竟她离开皇宫实在太早,很多事都不再像她记忆里那样,可既然沈怀瑾都这么说了,她也不能辜负他的心意。 她握紧手中的玉瓶,凝视着面前的沈怀瑾,低声回应:“好,既然四郎托付,我必定帮助皇后,将宫内不干净的人都揪出来。” 沈怀瑾闻言肆意地笑起来,眼眸明亮地好似星辰,称赞了一句:“好啊,有大娘和晚晴两员大将,我也是如虎添翼啊!” 两人都没忍住笑了起来,又闲聊了些往事,晚些沈怀瑾让秦潞叫了轿辇,送她回宫。 长乐宫前,沈琼华在流玉的帮助下下了轿辇,等在大门处的浮岚登时便迎了上来,脸上还挂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笑意。 “殿下。”浮岚扶住沈琼华另一只手,轻声禀告:“国师来了,为您例行检查伤势。” 沈琼华唇边的笑意霎时收了回去,刚和沈怀瑾待在一起的愉悦心情瞬间下滑,脚下步子也不自觉地放慢。 显然,她和沈怀瑾的问题解决了,但是和长珏的却没有,她难以忍受叛徒的存在,更何况长珏是不止一次。 “国师这次是奉命前来,奴婢已经将他请进去了,而且有国师在,殿下也不妨……”浮岚看了看四周,刻意压低了声音附在沈琼华耳边说:“不妨问问身子的其他事。” 浮岚自从流玉口中得知沈琼华的事情后,就一直在想该如何办。 现在想想,恐怕能帮沈琼华的只有号称医术冠绝天下的国师了,刚好国师与殿下交情不浅,这不是上天注定吗? 于是,原本还心情萎靡的浮岚在听见国师来访时,眼睛瞬间亮了,不管怎样,也要让殿下和国师多待在一起才行。 沈琼华注视着一脸欣喜的浮岚,意识到有第二个“叛徒”了。 流玉自然是第一个不同意的,讶然道:“现在?不是每三日一检查吗?” “是啊。”浮岚语调中含着兴奋,回道:“你莫不是忘了,国师上次来是六月十四,今日便是第三日啊。” 流玉闻言语塞,她一时确实没注意到。 沈琼华凝视着宫殿的大门,深吸一口气,还是朝着流玉说:“走吧,没什么的。” 不过是伤口而已,总要治疗的。 沈琼华在两人的搀扶下,缓步走进宫殿,甫一进去,便看见个素白的身影。 长珏相较于以往,并未着正装,只是素白道袍、木簪挽发,干净不带一丝浮华,配上如墨如画似的眉眼,仿佛一副水墨画中走出来的人。 同样身着素衣的沈琼华,不管如何素面,举手投足间也总是会有一种从富贵窝里养出来的矜贵,与长珏总像是两个世界的人。 就好似现在,就算长珏又站在了长乐宫中,可和十年前一样,整个人与这座宫殿格格不入,只是沈琼华幼时不懂,现在才发觉,长珏本身就不属于着喧嚣是非之地。 可笑她幼时还将对方硬抢进宫,长珏会讨厌她也是太正常不过了。 长珏站在安放在正殿的黄铜香炉前,注视着香炉口缓缓升起的白烟,转头看着进殿的三人说: “殿下伤口未愈,殿内不宜点沉香,性走下焦,会严重损害肾气。” 开口便纠错,原是大不敬之举,只是长珏的作风长乐宫的旧人都是知晓的,恭维话一句也不会说,早就习惯了。 沈琼华看向浮岚,浮岚看管正殿事宜,自然也是负责香料的,她办事可是无谓不忠心,闻言着急解释: “殿下恕罪,奴婢只是想趁着殿下外出,点些香来散一散殿内的药味,奴婢这就换掉。” 沈琼华一连病了几日,殿内满是一股苦药味,浮岚点些香料也没什么不妥,况且她不懂医道,没什么值得怪罪的。 “无事。” 她刚和沈怀瑾谈完事,现在没精力应付这些琐事。 “只是香料罢了,暑热难耐,不必点香了,全部撤下去就是。” 流玉扶着她在软垫上坐下,手边的茶几上摆着一盏未动过的茶盏。 “是。” 浮岚应了声,手脚麻利地将香炉内的香料都撤了下去,还给沈琼华上了新茶。 沈琼华一扬手,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省去一切无用的寒暄,开门见山地说: “都下去吧,要检查便快些。” 长珏静静地站在原地,注视着殿内的人都撤了下去,流玉浮岚从外面将正殿的大门关上。 沈琼华一脸平静地坐在榻上品茶,身上的素绡随着动作起伏,薄薄地透出底下苍白的肌肤和厚重的纱布。 “还愣在那干什么?” 女人的声音似玉石撞击,清冽又带着些冷意。 长珏身形微动,缓步走到她面前,压着嗓音:“还请殿下侧过来。” 他从自己袖间拿出上药的瓷瓶,放在案上,沈琼华见状将沈怀瑾给的玉瓶也拿了出来:“用这个。” 长珏认出了玉瓶,瞬间敛下眼眸,深沉的眸子里藏着探究:“殿下去见陛下了。” 沈琼华没有否认,毕竟她用的说辞都还 是长珏告诉她的,想来沈怀瑾也是必定要找他秋后算账了,她只是岔开话题:“动作快些。” 少废话,早点结束对她和他都好。 沈琼华缓慢地侧了下头,正对上男人略显晦暗的视线,没来由的,心中蓦地一紧。 “既如此,便恕贫道失礼了。” 长珏低下头,轻声道。 他伸出手,纤长的手指捻上沈琼华的外裳,捏着那点微薄的布料向下轻轻拉。 脱去遮挡的背部展露在长珏眼前,月光似的白,两片肩胛微微凸着,像新雪覆着的山脊,中间一道脊沟缓缓而下,没入诃裙内,好似一触就碎。 长珏动作放得极轻柔,好似是在触碰一只蝴蝶的蝶翼,缓缓拆下沈琼华右肩上缠着的层层纱布,纱布已经被凝固的血块粘在了一起,肩下霎时露出了一个黑乎乎的洞口。 他几乎是难以克制地蹙起眉,呼吸微滞,忍了又忍才接着动作。 沈琼华耳尖,听见长珏深吸一口气的动静,她眼睫微颤,想起长珏素日不喜秽物,这样属实是为难了他。 长珏打开玉瓶上的木塞,放在鼻尖下轻轻嗅闻,确认无误后才将里面的药粉小心地倒在伤口上。 沈琼华只感觉伤口微凉,旋即刺痛感从肩膀上不断传来,她身体下意识地一缩,指甲死死扣着软枕。 “忍一忍,很快就好了。” 长珏动作很快,将伤口处理完毕,敷上药粉重新包扎。 沈琼华缓缓呼出一口气,侧眼瞥向正在收拾残局的长珏,语气淡淡地开口: “国师事务繁忙,换药这点小事,下次尽可让太医署的人代劳。” 长珏将她的外裳轻轻拉了回去,一结束便移开了眼,不敢再看向她:“殿下千金贵体,清誉更是要紧,就这样见人,恐怕不妥。” 退一万步讲,就算是个风蚀残年的老太医,沈琼华也不一定愿意让他碰自己,更别提扯她的衣裳了。 沈琼华不得不承认,比起其他人,长珏确实是更让她心理上更能接受些,就算他们两人之间仍有隔阂,到底是待在一起的时间长,要说长珏要害她,沈琼华也是不信的。 但是…… 只听她冷哼一声,说:“我一个寡妇,有什么清誉不清誉的,国师的清誉才是要紧的,可不要坏了国师不沾俗世的名声。” “出世之人的声名,不在世人之口,唯在心中而已。” 长珏低声喃喃,沈琼华闻言目光柔和了几分,僵硬的语气也软了下来: “国师这番道理,倒也正契合我所想,或许我也该披袍入道,皈依三清才行。” 长珏垂下眼,将玉瓶放回案上,沉默了片刻才重新开口:“殿下尊贵,万事皆凭心意便可。” “是吗?”沈琼华侧过身,正对着长珏的脸,眸底染上一抹探究的神色: “那我到是好奇了,若是我想皈依三清,不知国师的太虚观,可有我一席之地?” 长珏陷入短暂的静默中,不过沈琼华也只是随口一提,故意激怒长珏的举措没能得到什么反应,眼底那点兴趣顿时散去,略感无趣地摆了摆手: “罢了,还请国师离开吧,日后不必踏步长乐宫,省的平白坏了国师的心情。” 话音落下,沈琼华起身欲走。 可冷不防的,沈琼华扯动肩上的伤口,脚下一软,身体险些向着另外一边倾斜倒去:“啊——” 长珏下意识地伸手去抓,冷静如水的双眸泛起阵阵波澜,沉寂的假面倏地出现几道裂痕,手指碰到了沈琼华的衣角,连带着他一起也歪了身子。 “殿下,太后娘娘来——” 浮岚方才打开殿门,话还未说完便睁眼看清了殿内的一幕,话语登时哽在嗓子里。 沈琼华屈膝跪倒在地上,长珏的手臂揽在她的腰间,因着这个姿势,他的下巴轻轻靠在女人的肩上,还顾念着沈琼华的伤势,没有靠上去。 只是这个姿势,在别人看起来就像是长珏从身后抱住了沈琼华,偏偏就在这时,浮岚进来了。 沈琼华无措地看着浮岚,半开的门后忽然出现太后的身影,双眼正望向殿内—— 52. 合作 太后见着此情此景同样也僵在了门口,一脸错愕地站在那里。 沈琼华视线下移,瞥见太后手里还牵着个小手,瞬间意识到沈盼也来了。 要是被孩子撞见这一幕…… 沈琼华陡然强撑着身子起身,动作幅度大到差点将手肘一下怼到长珏的下巴上,长珏急忙松开手,沉默地让对方将自己的手臂当支撑,从地上站起。 温热柔软的身体抱起来轻飘飘的,感受不到一点重量,而长珏轻盈的袖中却是肌肉强健的小臂,如一尊可靠的石像般,任由她扶着他站起身。 “贫道失礼了……” 沈琼华还没站稳,就快步走向门口。 “母亲!” 刚探出头的沈盼,在看见她时一双大眼睛登时亮了起来,小脸甜甜地笑起来浮现出酒窝,脆生生地唤道: “娘亲!” 小女孩一把松开了太后牵着她的手,小跑着奔向沈琼华,被对方伸手抱起。 沈盼一下就紧紧搂住了沈琼华的脖颈,方才还在带着笑容的小脸又皱起来,眼泪珠子大颗大颗地往下掉,诉说着自己的委屈: “娘亲,你怎么病了那么久啊,盼儿好想你!” “都是娘亲不好,娘亲错了,不该让盼儿等这么久。” 她温声哄着,听着女儿带着哭腔的话语,心中涌起一股股酸涩。 沈琼华和太后对视一眼,当着沈盼的面,她们默契地暂时先按下刺杀的事不提。 沈盼将一只手按在沈琼华的额头上,吹了几口气,脆声念了几句:“呼、呼,不疼啦,病痛都飞走啦!” 笑意浸染了沈琼华的眼,眼眸顿时焕发出明亮的色彩,低声笑了: “好,盼儿的话对娘亲来说,比什么好药都管用,娘亲不疼了。” 长珏站在后侧,注视着这对母女的温情画面,一时回想起了自己将这个孩子亲手放在沈琼华臂弯中时,她眼底绽出的华光,胜过他所见的每一颗星辰、每一处盛景。 太后站在一旁,慈爱地望着这对母女,和这三人相比,站得最远的长珏,反倒是和此情此景最格格不入的存在,不管是身份上,还是地位上。 他迅速收拾好案上的药物,对着太后和沈琼华略一行礼: “既如此,贫道便不打扰殿下母女相会,先行告退了。” 沈琼华朝着他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可以走了,臂弯内的沈盼明显认出了这个她只有一面之缘的长珏,也乖巧地说了声再见。 紧接着,长珏像是逃也是加快了脚步,离开这处宫殿。 太后一语不发地,注视着长珏离去的背影,脑海中浮现方才看见的那一幕,国师那般的人,竟然会与沈琼华有了肌肤接触,平时他出席的仅有几场宴会上,也不见他抬眼看过在场的女眷。 怎么现在…… 太后此时很想拉着沈琼华问问,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只是碍于沈盼在场,许多事她不能现在提及。 沈盼多日不见沈琼华,小小的孩子也生出几分忧愁,抱着沈琼华怎么都不肯撒手。 “我不要离开娘亲,离开了,娘亲就又要生病了!” 自入长安以来,沈琼华确是有些稍稍冷落了沈盼,以至于她现在如此不安,连暂时被流玉抱下去吃点心也不肯。 沈盼不愿意走,沈琼华也无法,只好叫来守在殿门前的巴亚尔,让她带着沈盼在院子里玩。 “乖——娘亲和阿婆要说重要的事,就一会会,好吗?” “嗯……”沈盼将小手背在身后,纠结地拧着自己的手指,眼神游移:“我……好吧。” 看着沈盼不情不愿地被巴亚尔带走,那一步三回头的摸样,沈琼华不难想象,这几日太后必定是被沈盼缠怕了,才在她伤势稍愈便带着沈盼来了长乐宫。 宫女将茶水撤下去,上了新茶。 太后凝视着茶几上的两个杯子,尽力想将说服自己,将方才那一幕当成是上药的必须流程,可再怎么想都有些说不过去。 “华儿……” 只见太后语气迟疑,试探着问:“刚刚那是?” “母亲不必多想。”沈琼华语速飞快,好似生怕太后误会了一般,赶忙解释:“是孩儿自己大意,不慎跌倒,国师只是想扶起我而已。” “国师的性子母亲还不知道?怕就算是活色生香在国师眼中,也与兽类繁衍无异吧,修行之人早已无碍男女。” 虽沈琼华总是当着面与长珏不对付,可她还是下意识地维护起他,左右没有其他人看见,把错揽在自己身上,太后不会对她怎么样。 但若是国师与长公主有染,那爱好清净的长珏怕是要被太后记恨上了。 太后神色犹豫地注视着她,似是在思索这说辞是否可信,此时的她回忆起了当年沈琼华身边的嬷嬷,告诉她沈琼华要带个小道士入宫的时候。 现在想想,这两人或许真的没什么男女之情,不过是长久以来的陪伴罢了,不然为何,当年长珏在沈琼华的及笄礼过后,主动找到她希望可以离开皇宫,回到太虚观中去。 出于私心,太后并不愿意看到国师与自己守寡的女儿有什么牵扯,如今听到沈琼华的解释,就算这个理由差强人意,她也只好应下。 “国师素来对皇室忠心,他尽职尽责照顾你也是应当。” “对了,之前你提的,要移居宫外的事。”太后这次来便是为了这事,语气轻柔地说:“你的长公主府所有陈设都是我和二娘准备的,你住的难免不惯。” “何况,皇后才进宫,你这就搬走,怕是外头的人觉得这对小夫妻赶你这个妯娌,不妨按照你自己的心意慢慢改造府邸,缓一缓再搬。” 太后的理由入情入理,恰好沈琼华现在也不能那么快离开皇宫,正好就坡下驴应了下来。 只见她轻轻勾起唇角,眼里升起惊喜:“自然,正好我还未同母亲说,陛下邀我与晚晴共同分担宫务。” 闻言,太后微微睁大眼睛,眸底闪出好奇:“诶,你与陛下……莫不是已然化干戈为玉帛了?” “母亲这是哪里的话。”沈琼华轻笑起来,眼底漾着温柔:“左不过是姐弟间的小矛盾,哪里值得拿出来说呢。” “哟,这时候又只是‘小矛盾’啦?”太后眯起眼睛,没忍住打趣道: “哎呀,不知道是谁之前当着皇后的面,说要离开皇宫 ~如今倒是反悔了,愿意多留一会儿啦。” “母亲,您、您如何学了这些话?可别打趣女儿了。”沈琼华从来没见过太后用这种语气说话,总感觉她心情还可以的样子,便问: “这些日子可是遇到了什么开心事?” “开心的事谈不上,你病成这样,我哪来的开心事。”太后叹气道:“倒是你,究竟怎么了,这几天刚吵了架又和好。” “其实并无什么大事。”提起事情的原委,沈琼华自己都觉得有些孩子气,垂下眼去目光晦暗不明,语气强撑平淡着说: “只是先前,孩儿替四郎挡下刺客,心中回忆起了当年大郎的事。” “便一直念着,想去问问这次的事与十三年前有何联系,可惜四郎不肯告知,我只当他是拿我当外人,便生了龃龉。” 太后听罢,眼睛惊奇的亮了亮,唇角绽出一抹笑:“哈哈哈哈——” 她一时乐开了花,沈琼华见着太后一脸欣喜地开口说:“你们啊,真的是越大越淘气哈哈——” “此次刺杀可是国事,既然是国事,那就算是为了你的清净,陛下也不会告知的,现在龃龉消失了,便是都说开了?” 在太后的注视下,沈琼华乖顺地点了头。 “不过既然你愿意留下,我也可多和你待些日子。” 她抿了一口手边的茶,像是将一些不满的情绪重新咽回肚子里,微微叹息: “我只是看着你们手足这和善的摸样,平白想起先帝来。” 太后注视着杯子底浅碧色的茶水,眼眸透出一片茶汤色的倒影,含着一丝极淡的怀念。 “若是他还在,看见你们亲人之间互相扶持,必定会高兴的。” 提起阿耶,沈琼华眼底那点亮色又沉了下去,拿起茶杯的手也悬在了半空,回忆如泄堤的洪水般席卷过来。 她目光陡然一亮,问:“母亲何故这般说?” “孩儿依稀记得,阿耶当年也有不少手足,只是后头的事,就不甚清楚了。” “后头的事……”太后眼神微微皱起,脸上显然有几分迟疑和后悔,心中觉得自己说错了话,不该提起这事。 沈琼华放下茶盏,对她露出一个带着宽慰的笑:“母亲莫要多心,孩儿无意探听私密,只是家中事,仔细回想起来却什么都不清楚,倒是觉得愧疚。” “以前的事都过去了,你阿耶不让你们知道,便也是怕你们听后多想。” 太后显然知道不少,想随口糊弄过去,沈琼华却不让她得逞:“若是需要警醒后人,说出来岂不更让人影响深刻,将其铭记于心吗?” 沈琼华的话直指要害,太后眼神逐渐动摇,但还是想起了什么,最终仍是不发一言。 先帝在时就对着这些孩子守口如瓶,既然已经瞒了三十年,那她也就遵从先帝的意思,不要自作主张比较好。 看着沉默的太后,沈琼华也不再逼迫,低头和太后注视着手边的茶盏,凝视着杯底茶叶的残梗。 价值千金的茶叶冲泡过后,被热汤脱去身上的茶味,余下的,也只是一文不值地残渣,那记忆中和蔼的亲人,又会是她所看到的那般完美无缺吗。 53. 禄印 也不知是那日沈琼华与沈怀瑾的话,在那之后被沈怀瑾私下里转告了王晚晴。 王晚晴一直等到沈琼华伤势稍愈,已经不碍行动的时候才再次造访长乐宫。 两人甫一见面,就默契地露出了一个意有所指的笑容,多了沈怀瑾那一层的安排,现在的两人不仅是妯娌,还成了同一条战线的战友。 有些事不必开口,都是聪明人,都知道该怎么做。 沈琼华见着宫女们将王晚晴迎进来,放下了手中的绣花针,站起身: “盼儿已然送去母亲那里玩了,今日孟家大郎入宫陪伴,一时半会回不来。” 王晚晴的眼眸里染上丝丝笑意,没有进来的意思,沈琼华主动走到了她面前,开门见山: “不知晚晴这几日,可有了些苗头?” “自然。”她瞳色瞬间冷了下去:“要查事,必得先查人。” 大理寺呈上来的口供和记档,皆说明了小禄子原是尚食局专责送餐食的小黄门,因着差事清闲,加上之前后宫清净,这确是个轻松的差事。 沈琼华与王晚晴一同坐在长乐宫,她们都是千金之体,若是亲自去问未免显得掉身份,早在王晚晴来之前,沈琼华便遣派了她身边的浮岚去尚食局提人。 横竖现在也不是用膳的点,尚食局带人来问也无事。 在等待的时候,王晚晴便与沈琼华同坐在上首,静静地观赏着中庭花坛内盛开的繁花。 不一会,浮岚就带着人到了,数位宦官排成一列,依次站在中庭。 尚食局的人头回见到这位新皇后,一时都恭敬地跪了一地,头都不敢抬: “奴才等请皇后娘娘安,请定国长公主安。” 王晚晴低垂着眼,慵懒锋利的眼角随意地瞥过他们每一个人,目光定格在跪在最前面的黄门身上,未置一词,光身上的威压便已经压得那人喘不过来气。 沈琼华见着那人抖着身子,口中结结巴巴地说: “娘娘若是想寻担任尚食局主官的尚食御奉,他如今不在宫内,在大理寺内接受问——。” “我知道。” 王晚晴冷冷地打断了他的话,语调不含一丝感情:“我并非是来寻尚食御奉的,而是要看尚食局值班的记档,快些派人呈上来。” “是、是!” 黄门们手脚麻利,生怕耽误了这位皇后的要事,将几沓厚重的书册交递给了王晚晴身边的宦官。 沈琼华随意地瞥了一眼那些足有一人高的书册,略感头疼,径直开口问: “你们,对这里的小禄子都了解多少,甭管事大事小,都尽数说出来。” “若有有用的,重重有赏。” 跪了一地的黄门伙夫们面面相觑,那些负责做饭的御厨哪里会在意自己手下的饭菜送往哪个宫内,横竖按照当日排的书册做菜,只要食材干净,就算有什么事也不是他们的罪责。 小禄子是尚食局专门负责送菜试毒的宦官,这类人轻易不会更换,反倒是厨子常换,有些厨子来的都还没小禄子久,自然不清楚,相对的,其他黄门倒是知道不少。 “回皇后娘娘、长公主殿下。” 果然,重赏之下,有个跪着的宦官忽然开口了,一五一十地交代了自己知道的所有事: “小禄子是奴才的同乡,奴才二人都是清和十八年卖进皇宫为奴的。” 清和十八年? 王晚晴回头看向了身边的人,沈琼华惊得没有闲暇去看她眼底的惊讶,自己一时都没反应过来。 那一年沈琼华都还未去和亲呢,但转念一想,那时的她还沉浸在大郎死去的哀痛中,没在意到皇宫内多了几个黄门也实属正常。 “既如此,那你与他应当交情不浅,算算日子你们入宫并非是八年,而是已有十二年之久,为何只说八年?” “回长公主殿下。” 小黄门将头压得极低:“因为奴才等初入宫中时,身份太过低微,只能做些浆洗洒扫、洗刷恭桶的粗活,甚至不是侍奉内宫,而是在前朝侍候巡逻的侍卫。” “一直到清和二十二年,奴才与小禄子被后宫内侍省的大黄门蔡黄门收为干儿子,被调入尚食局专配各宫餐食。” 王晚晴默了一瞬,沈琼华眼底闪过一抹复杂的神情,忽然说:“抬起头来。” 小黄门闻言,乖乖地支起上半身,一张普通清秀的脸暴露在她们眼前,在宫内满打满算待了快十二年,看脸也不过二十三、四,应当是还是给孩子时便净身入宫为奴。 一待就待了这么些年,想想也是可怜…… “你叫什么名字?” “殿下尊口怎可呼唤贱名,奴才叫小印子。” 沈琼华生出了几分恻隐之心,语气也没再像之前那般冷硬:“既是这样,你俩相依为命在宫中生活了如此之久,必定感情甚睦。” “他此次犯下大错,你作为他的兄弟,难道敢说你全然不知?” 小印子“噌”的一下又跪下了,不知所措地解释说: “殿下、娘娘恕罪啊,小禄子此事的确与奴才无干,我们彼此搀扶数年了,他外头还有父母亲人,奴才实在没想到他会……他会……” 王晚晴瞅着他居然慌了神,半信半疑地幽幽开口: “若如你所言,小禄子家中仍有兄弟需要供养,他犯了不可被宽恕的死罪,要是你不能说出他平日的可疑之处,你又与他极为亲近。” “那我只能当你——也与小禄子暗中勾结,意图行刺。” “不不不!”小印子惊得骤然抬眼,一条舌头差点都不知道该怎么用,语无伦次地替自己辩解:“先前大理寺的官爷们已经传了奴才去问话,还给奴才上了刑——” 他说着,撩起自己的袖口,黄门窄袖的袖袍下,霎时露出一大条皮肉绽开的鞭痕,伤口还沾着血,从劣质绷带上透出来。 “奴才千真万确,与小禄子的事没有干系。” 在场的人皆是垂眼,不去看那伤疤。 “启禀皇后娘娘。”为首的黄门跪着禀明了实情: “奴才也可做证,小印子与小禄子虽是一同入宫,但尚食局近几月以来甚是忙碌,黄门们歇下来的时间都甚少聚在一起,平日除了取餐食,他们连话都说不上几句,怎么会与刺杀有关呢?” 沈琼华眼都没眨一下,心中叹息,大理寺的人做得也太过了,这般审问难免有屈打成招的嫌隙,他们竟还动手。 “罢了。” 王晚晴摆摆手,也无意再为难一个小黄门:“只要你将你知道的事都说清楚,我们自然不会再揪住这些不放。” “是!”小印子如临大赦,忙不迭地点头。 “你方才说,你们都是被蔡黄门调来尚食局的,那这蔡黄门现在在何处?” 沈琼华坐在她手边品着茶,王晚晴刚入宫不知道蔡黄门是谁,但在她的记忆中,蔡黄门只是内侍省的一个普通的黄门,因着资历不错有点小权,剩下的她也不甚清楚。 心中料想着,过了这么些年,怎么都该升升官了吧。 “义父、蔡黄门他,三年前便已然病故了。” “嗯?”王晚晴眉头一皱,意识到事情并不简单:“这么突然?” “是……”小印子将头低得很下,语气迟疑:“那年宫内疟疾横行,蔡黄门没能顶过去,宣和三年的大暑便去了。” 沈琼华与王晚晴对视一眼,小禄子假若是受人指使,除却那些“大人物”以外,唯一能怂恿他做这事的,也就是他的义父蔡黄门。 如今人死,怕是线索就断在这里了。 王晚晴觉得头疼,蔡黄门那可查的还有很多,但是小印子确实没有接着审问的必要,想知道供词她们大可去唤大理寺的人。 “行了,下去吧。” 沈琼华侧着脸,轻声对着身边的浮岚吩咐:“找个太医给他诊治一番,这些日子就别四处奔波,好好养伤吧。” “是。” 浮岚将小印子带了下去,载芟击了击掌,尚食局的黄门御厨们都纷纷站起身,离开长乐宫。 “娘娘。”采繁为王晚晴递上一盅甜水,审问了那么久难免口干舌燥,但她现在哪里有心情吃东西。 王晚晴将甜水推到沈琼华面前,语气因为疲惫透出一丝淡漠:“殿下如何看?” “此事疑点颇多……”沈琼华皱着眉,眼底交缠着复杂的神色,她抬起眼,说: “我最在意的,仍然是为何这个人选成了小禄子。” “他虽拜了蔡黄门为义父,可宫外仍有父母,若是为求稳妥,小印子比他更好说服。” “我也是想不明白这一点。”王晚晴的嘴唇无声嚅动,似是在思考着其中的缘由。 沈琼华拿起瓷勺,勺子搅动碗里的冰果,却没有送入口中,而是视线上移,落在了面前的王晚晴脸上: “小禄子人现在就在大理寺监牢,小印子近日也并未同他往来,蔡黄门也已经不在,那这人倘若要给他袖箭与毒药,必定不可能让他出宫拿。” “什么人可以带着这些东西进入皇宫,又出现在尚食局那种地方也不引人注意,还能逼迫他不说出此事呢?” “这种人……宫内真的存在吗?”王晚晴都疑惑了,宫内除了皇帝和太后,谁能做到这些,光是带着利器进宫就已经不可能了。 正当二人一头雾水时,刚走出去的浮岚又快步回来了,走到两人面前。 “嗯?浮岚你动作这么快,人带走了吗?” “关于此事……”浮岚看了眼沈琼华的脸色,低声道:“小印子求见两位,说是方才人多眼杂,有些事不方便道出。” 沈琼华闻言先是一愣,紧接着望向了身侧的王晚晴,心中忽然觉得这或许就是转机。 可尚未知道他想说什么,沈琼华也没把话说得太满,清了清嗓子:“叫进来吧。” 现在已然没了线索,王晚晴也只好将一些侥幸放在小印子身上,两人凝神注视着小印子再次走进殿内,这一回小印子显然镇定了不少,没再像先前一样连眼都不敢抬。 小印子发现上头的两位都在盯着自己,腿一软又要跪下去,沈琼华求知心切,立刻省去了这些弯弯绕绕: “行了不必多礼,皇后娘娘与我还有要事,有什么话快说吧。” “是、是。” 小印子生怕再拖延自己也要被波及,顶着上面的两道威压,壮着胆子说: “两位主子知道,奴才与小禄子是尚食局的送膳黄门,平日中按照班次,依次将饭菜送往各宫。” 沈琼华没什么,眼神示意他接着说。 小印子看她们并未面露不耐,又缓缓开口: “这些班次为保安全,一般都是随机令人派膳,但小禄子,他每月初五,都要给皇城东北角的一位贵人送膳,四时轮转,从不懈怠。” “皇城东北角……”王晚晴低声复述了一遍,秀眉轻轻蹙起。 皇城东北角属于东内苑一带,是属北衙禁军附属院舍,她刚入宫不算久,对于那样的地方,自然也就摸不着头脑,不理解小印子话里的意思。 沈琼华仔细回想,很快——一个 人名就被她从大脑中翻出来:“魏迁?” 小印子连连点头,眼睛迸出光芒:“是,就是魏公公!” “魏、魏公公?”王晚晴眼神微微错愣,困惑地给沈琼华投去目光。 沈琼华转头看向她,低声解释:“这位魏公公是当年周武帝的随军太监,曾经在战场上为周武帝牵马倒酒,还替他在敌军进攻时挡过一次箭矢。” “周武帝崩逝前,吩咐子孙赡养魏公公,为他单独在皇宫内辟了个院子,还派了下人侍奉。” “只是我幼时就从未见过他,他年事已高,早就不出来走动了。” 王晚晴第一个反应便是好奇,给一个宦官养老其实也没有什么,皇宫内有的是有自己小院子的女官,她们有自己的品阶,食皇家俸禄。 更何况这人在战场上还实打实地救过九五之尊,可谓是功臣。 只是若是这样,现状就变得更加不合理了。 沈琼华审视着跪在地上的小印子,质问道: “魏公公可是救了周武帝的有功之臣,你莫不是在告诉我,当年救下阿翁的人,现在想要圣上的命。” 小印子猜到了她们绝对会是这个反应,将额头贴在地面上,辩解说: “奴才也不知,但若是问近几月小禄子和谁接触最多,除了那个他每月必去的院子外,奴才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人!” 沈琼华眼眸微颤,身体僵硬得像是块石头,惊惧之下,她一时竟然真的将幕后黑手和那人关联起来,即使现在还没有任何线索表明魏迁就是凶手,她的大脑已经几乎是默认了。 可不管怎样,小印子的话都算是一个新线索,她们若是不想就此断了搜查,就只好对着魏迁下手。 两人对视一眼,仅仅一秒,心中便有了决断。 但在王晚晴开口前,沈琼华还是有一事不明:“这件事你没有禀明大理寺?” 小印子神情一僵,像是被人泼了一同冷水,嘴角耷拉下去:“是……” “你不告知大理寺,却来将这件事告诉我和皇后娘娘,你让我们如何信你不是别有用心。” 退一万步讲,谁来保障小印子说的是真的呢,她们凭什么要说啥信啥。 小印子踌躇地转动眼珠,犹豫着开口:“因、因为……” “因为奴才有事相求,只怕得罪殿下。” 沈琼华眉头一皱,得罪她? 小印子将头低得更深了,恨不得整个人都埋进地里去: “奴才恳求殿下,饶过小禄子吧!他、他定是被人挑唆了,不得已才做下了这种事,还请殿下开恩,留他一命!” 沈琼华先是一愣,紧接着迅速反应过来,难怪这两人连着八年都在尚食局做这等低级差事,他不惜豁出性命也要求情,还只找她,心里估计也是觉着作为受害者,沈琼华的话在皇帝那更有分量。 由她开口求情,小禄子兴许能留下一命。 沈琼华心底有些犹豫,这事本不难,若小禄子真只是来刺杀她的,她或许还可以酌情,但他的目标是沈怀瑾,只是误打误撞下伤到了她,若是连刺杀自己的刺客都不能处置,皇帝的威仪何在? 她注视着跪在脚底下不断发抖的小印子,心中冷硬的一小部分霎时间透出一丝柔软,最终还是松了口: “知道了。” “我会想办法和陛下说的。” 尽管知道或许没那么简单,小印子脸上的阴霾还是霎时间散去,化为一抹欣喜的笑意:“多谢殿下!” 王晚晴坐在旁边看,见着小印子脸上的笑,微微叹气: “采繁,你将小印子带下去,给赏钱。” 王晚晴当机立断下了令,小印子欣喜地连连磕头,被采繁带了下去。 人走以后,王晚晴才又叹了一口气,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她抬起眼,语气中多了一丝怨怼: “殿下,你很不该当面答应下人提出的条件。” “为主子尽忠本是下人的本分,他们食皇家俸禄,很该对主子坦诚相待,你不该让小印子用此事要挟你,宽仁待下也要有个度。” 王晚晴深谙人性,小印子这事说好听了,是他重情重义,说难听点,不过是仗着自己知道点事,算准了沈琼华的那点善心来挟恩图报。 沈琼华知晓王晚晴所言不假,有了这次先例,以后人人都借机谈条件,必然会带来许多麻烦,可她还是淡然一笑: “小黄门有可能要在宫内待一辈子,不比宫女们还有出去的可能,他们已然没有了完整的身子、也不会再有其他亲人,若是挟恩,可以换回一个可依靠的兄弟,倒也是值得。” 沈琼华自己也曾背井离乡,骨肉分离,自然也就更清楚人在别人屋檐下无可依靠的苦楚。 王晚晴何尝不知,这事本没有对错,只是利害,看沈琼华自有道理,也不再劝,而是提起另外一件事: “那魏迁的事,我们是否该去亲自验证一下?” 沈琼华偏过头,望向窗外的天色,时间尚早,现在去或许还能见到魏迁。 “以前在宫内时,我们也只见过他寥寥数面,不知他现在是否还康健。” “不管康健与否,若是他真与小禄子有关,我估计他也不会承认,咱们行事,还是需要证据……” 王晚晴细想之下,觉得现在或许还有一种办法,可以光明正大地上门,从魏迁口里诈一诈这件事。 沈琼华似有所感地注视着她的眼眸,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见了自己的脸,以及同样的神情,再开口,异口同声地说: “小禄子。” 54. 私刑 气窗里透进的光,是小禄子唯一能辨认时间变化的东西。 地面上满是干枯发霉的干草,小禄子身上的囚衣已经和流血的伤口黏在一起,稍微一动便会撕开,手脚上的镣铐被铁环锁在墙上,动弹不得。 四方砖石砌成的墙足有小臂厚,外头的声音全然传不进这方天地,距离他被关进来,已经是第十日了。 这十日来,除了刚来那时,主官和狱卒轮番上来用刑,几个人问出他的口供后,就将他像个垃圾似得忘在了这里。 除了每日进来送饭的狱卒,没有任何消息传来,甚至连死刑的消息也不曾有。 这种折磨是心灵上的,小禄子无人可问,也无人可依,只能静静地数着每一分每一秒,等待着那不知何时降临的死令传来。 但这被无限拉长的时间,令他生出一种,自己就会被落在这,等着伤口上的虫蚁将他慢慢啃食,最后只剩下一具森森白骨。 到了第十日,这座封闭的牢房终于迎来了一位意料之外的访客,还带来了一件小禄子无比熟悉的东西。 狱卒打开牢门,腰间大串钥匙在行走前发出锐器相触的声响,听起来像极了某种刑具触碰的声音。 小禄子看见了狱卒高大的身影,下意识地缩起身子,却忘了手脚都被固定住,只能徒劳地挣扎。 一身黑衣的狱卒走了进来,却只是侧身站在门前,另一个人跟在他后面,抬脚埋进了这堆满秽物的地界。 小禄子吃力地撑起眼皮,一道光跃入眼帘,他盯了几秒,才反应过来那不是光,而是一个人,身上素衣若雪。 长珏生了一张人人过目不忘的脸,眉若远山含雪,眸子却是深的,恍若冬夜里化不开的寒潭,薄唇寡淡,下颌线条利落,好看是好看,却让人多看两眼都觉得冷漠。 他走了进来,不管是这张脸还是这身简朴洁白的衣袍,都和这个地方格格不入。 小禄子自然也记得他,宴会上及时上前抢救长公主的,便正是他。 他在宫内待了那么久,自然也清楚,这位国师在成为国师之前,和长公主的关系…… 现在会来这里,当然不会有什么好事。 他悬起一颗心,注视着长珏死死盯着自己的脸,似乎是在辨认他是否就是当日的刺客,看他是不是有可能找错了人。 长珏拖着步子走到小禄子的面前,高大的男人体面的站着,而他则被狼狈地钉在墙上,眼神自上而下地俯视着他。 小禄子强撑着眼,又泄了气,现在的他已经没有力气反抗或是说些什么了,带有一种认命般地感觉垂下眼皮,不发一语。 狱卒站在门侧,对着长珏微微颔首:“国师大人,陛下有令,请您不要单独和犯人待太久。” “我知道。” 长珏低声回答,得了承诺的狱卒也没接着看,径直关上门离开了。 周围一下子又被死寂淹没,小禄子没力气说话,长珏看着也没有开口的意思,两人一时就这样相对无言,沉默了片刻。 长珏垂在身侧的手忽然动了,苍白的手指穿过袖袍,拉下袖口,他手腕处陡然闪出冰冷的寒光,吸引了小禄子的视线。 他掀起眼帘,无意间瞥见了那件东西,袖箭由精钢锻就,小巧精致的同时还便于隐藏,不必像弩箭那般握在手里,用它来实行刺杀便利快捷,不易被人发现。 小禄子被下狱后,这东西自然而然出现在了沈怀瑾案上,现在又在国师手中,傻子都能想明白国师此次前来是为了什么。 果然,长珏冷冽的视线自腕上滑过,落在小禄子的脸上,尖锐得如一把刀: “熟悉吗?” 这话是明知故问,长珏此举不为问出什么,只是想让小禄子亲眼看看,他曾经拿着什么东西要杀掉一个人。 “一个普通的黄门,是不会有这样精巧的袖箭的,更不会有乌浒的‘双命藤’。” 说到“双命藤”时,长珏目不转睛地盯着小禄子的表情,他没什么反应,连疑惑也没有,或许他甚至不知道这是毒药,只是他背后的人让他这么做、他便做了而已。 “国师大人,你放弃吧。” 小禄子将头偏到另外一边,直言:“我什么都不知道,更没什么想要辩解的。” “想杀就快一点。” 小禄子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更没想过要走出这个牢房,长珏的到来若是能给他个痛快,他反倒要感激他了。 可长珏只是抬起眼,眼底闪着阴冷的光,审视眼前的人,从袖中拿出另一个东西: “你多虑了。” 他语气里透着淡然,将一个小瓷瓶上的塞子打开,小心地将一滴紫红色的液体滴在了袖箭中的箭簇上,只这一眼,小禄子便意识到了这瓶子里是什么。 “我本就不是同你来闲谈的,只是想要你感受下那人的痛苦罢了。” “至于别的,我不在意。” 沈怀瑾能不能从他口中撬出真话,和长珏一点关系没有,不管刺杀是谁安排的,和突厥的仗都要打,就算不是突厥派的也会被当成是他们派的。 说着,长珏抬起手,小禄子恍然间发现箭头所指的方向正是他的心口,这也正巧是他那日刺杀意图射向的位置。 “不……” “不对。”长珏自言自语了一句,将手偏了一点,换成了肩膀:“直接射心口,毒发得太快。” “射这里,你有一刻钟的时间感受毒药流遍全身时的痛苦。” 回忆起拔箭时,女人在他手下不断啜泣的场景,长珏咬紧后槽牙,目光阴冷。 小禄子求得不过是个痛快,现在却面临着被折磨的局面,顿时慌了起来,可他现在手脚被缚,躲又躲不过、辩解也已经来不及了。 正当长珏将手指放上袖箭,即将按下里面的卡扣时——“哐当!” 牢房门被人猛地踢开,浅青色的鞋履缓缓收回,沈琼华的身影骤然出现在牢房前。 她神情严肃,门外试图阻拦的狱卒一脸为难,劝阻的双手还悬在半空,不敢擅自触碰沈琼华的身体。 得益于这间牢房的墙壁够厚,外面的动静里面是一点都没听到,现在骤然被人闯入,长珏几乎在巨响响起的同时,下意识地收回了手臂,抬眼瞥向门口。 沈琼华的目光先是警惕,在瞅见里面的人说长珏后,转而闪出一抹疑惑:“国师……为何会在此?” 她一眨不眨地盯着长珏的脸,一步步靠近,在长珏身前几寸远的地方站定。 “大理寺如今是无人了吗?竟然要劳烦国师在此处审问囚犯。” 长珏神色如常,在沈琼华面前保持着镇定无害的模样,方才在小禄子面前露出的尖刺与杀意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生怕被沈琼华发现他的意图。 小禄子瞧见长珏将脸转向了他,语气冷冽如冰:“陛下令我查问‘双命藤’毒药的来源,并搜查出剩下的毒药,全都交由贫道处理。” 长珏情急之下编的理由倒也还像样,在极短的时间内,他想出了一个完美符合他行事逻辑的借口,令沈琼华一时也挑不出什么问题。 沈琼华半信半疑,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可又没从话里挑出错来。 只见她忽地又看向了小禄子,小禄子骤然被对上视线,登时便心虚地低下了头。 他感受到沈琼华的目光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在触及他身上的那些伤痕,以及手腕处的红痕时,展露出了极淡极淡的不忍。 纵然他令沈琼华吃了不少苦头,可到底不是主谋,反倒是一个可以随意丢弃的棋子。 她微微叹了口气,眼神冰冷地望着小禄子,吐出几个字:“在你死之前,有个人要见你。” 小禄子抬眼看向门口,巴亚尔架进来一个人,定睛一看,不是小印子又能是谁? “你、你为何会来这?” 当着二人的面,小禄子原先破罐子破摔的神情陡然消失了,肉眼可见地慌乱起来,语无伦次地看向沈琼华: “长、长公主,此事与他无关,大理寺的人都查问过了,您这是要做什么?” “急什么?”沈琼华脸上露出了一丝讥笑:“无需担忧,便当我大发慈悲,在你死之前,他有话要同你说,若是你珍惜这份情谊,自己就要好好思量清楚了。” 话音未落,巴亚尔骤然松开了钳制住小印子的手,小印子被朝前一推,慌张上前担忧地查看小禄子的伤势,话还未出口,眼泪便先落了下来: “禄子,你这几日还好吗?!有没有人给你用私刑?!” 小禄子瞄了一眼一边的长珏,抿了抿唇,对着小印子勉强挤出一抹笑: “我、我没事,倒是你,为什么会来这里,你好不容易脱了嫌疑,还来找我做什么?” 小印子哽咽地扫过背对着他们的沈琼华,长珏抬起眼,敏锐地觉察到了这一瞬的注视,注视着沈琼华的背影陷入沉思。 “殿下说了,只要你说出袖箭和毒药的来历,她可劝说陛下,放你出牢狱,以后也不会再追究此事。” “什……”小禄子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双眼,泪珠自眼角不受控制地滑下,擦过脸侧的鞭痕,密密麻麻地痛感不断传来,但他却浑不在意。 “你竟敢与长公主谈这个——”他深吸一口气,话堵在喉咙里,眼神迸出怒意:“你难道不知道,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对你才是最好的吗?!” “你现在参与到这淌浑水里来,不管我下场如何,你在宫中都不可能有好日子过了!” 小印子骤然蹙起眉: “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这个?殿下心慈,若是丢了这个机会,你宫外的父母弟妹怎么办?还有你妹妹,你不是还答应她,要给她攒嫁妆嫁个好人家吗。” 提起家人,小禄子眼中闪出几分触动,嘴唇嚅动着,似是在犹豫,小印子见状心下一喜,又推了一把: “你不是同我说过吗?你我亲如手足,我家中无人,自此以后你的家人便是我的。” “你如今想要撒手不管,将他们都丢给我一人吗?” 小禄子眼神变了,从原先的决绝变得动摇,长珏听着那句“你的便是我的”,视线始终黏在沈琼华身上,观察着她的反应。 沈琼华终于回头了,站在小印子的身后,目光越过他,与小禄子对视。 女人的目光平静,没有怨恨、也没有怜悯,她只是注视着他,仿佛他不是一个下人、一个奴仆,一个曾经想要刺杀皇帝的人,而是一个交易对象。 这时,小禄子心中竟然生出了一丝侥幸,万一只要他说出一切,他身上的罪便可轻轻揭过了呢? 既然有活着的机会,小印子也为此搭上了自己,那不妨一试,反正也不会有更加严重的后果了。 “那……”在一片死寂中,小禄子终于松开了紧闭的牙关,开了口:“殿下可否先派人,确认奴才家人的安康。” 沈琼华眨眨眼,没有过多沉默,“容大人已经将你的家人保护起来了。” 在小禄子供出自己是因为家人被要挟才要行刺后,容峥便派遣了两名暗卫在小禄子家中盯梢。 一来是想顺藤摸瓜抓出凶手,二来就算计划落空,那些人也是大周的子民,保护他们是职责所在。 小禄子满脸的疑惑,望着沈琼华的视线里满是讶然,似是在无声叩问:莫非这一切都是你的计划吗? 找来了小印子,还派人将他的家人看管起来,莫非就是为了此时此刻站在这里,让他亲口说出他受尽酷刑都没吐露出的真相吗? 那沈琼华很有可能要失望了。 “毒……毒药和袖箭。”小禄子缓慢地开口。 沈琼华的视线钉在他的唇上,心中打起鼓,无数个疑问宛如饥饿的小兽,唯有真相才能喂饱他们,不然这好奇心便会飞快地啃食她的耐心,让她心绪繁乱。 但小禄子接下来的话,却令她大失所望。 “这些东西,都是被放在奴才去往东内苑 必经的小路上,因着奴才不识字,也没有书信,只是一个包裹。” 沈琼华好似被人当头一棒,彻底摸不清头脑,若这是借口,那这借口未免也太粗制滥造,谁会相信? 长珏瞥见她踉跄了一下,下意识地伸手欲扶,沈琼华稳住了身子,垂在身侧的手却在微微发颤: “简直是一派胡言!” “将包裹就这样随意放在路边,谁人能保证这东西必定落到你手里?!” 沈琼华眼中泛出血丝,问题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 “还有,就算你能拿到东西,又是谁告诉你你的目标是陛下,不止何处而来的一可疑包裹,你不仅不上报禁军,还听话乖觉,顺着那人的意来刺杀。” “莫非你想告诉我,你从未有过求解的法子不可?!” 长珏及时拉住了情绪激动的沈琼华,手掌抓着她的手腕,没有用多少力,另一只手护在她身前,将她和小禄子隔开。 瞥见沈琼华动了怒,小印子慌了,小禄子就这她的问题一一回答:“殿下息怒。” “奴才每月初五去东内苑送早膳,魏公公年事已高,精神头却很足,时常天不亮便要用早膳,那时距离御厨臣起动还有半个时辰,奴才只好每次自己煮了薄粥送去。” 小禄子缓了缓,许久没有喝水的嗓子干得如火堆,勉强咽下一口津液才接着说下去: “一月前,奴才又按着规矩给魏公公送早膳,路过未曾修葺的旧殿时,在宫墙下看见个狗洞。” “奴才刚开始只当是谁落在哪里的,不料打开一看,里面便是一把袖箭和奴才送妹妹的生辰礼,上头还沾着血迹。” 说着,小禄子好似陷入了那日的回忆,一种发自内心深处的恐惧蔓延进他的眼底,无神地盯着面前的地板,脸色煞白。 小禄子送给自己八岁妹妹的生辰礼是一支岫玉簪,岫玉不值什么钱,但这支玉簪是他亲手打磨的,天下找不出第二支。 而至于为什么小禄子知道刺杀目标是皇帝,则是因为: “包裹着这些东西的布,内衬上绣着的,正是御用的龙纹……” 他睁大眼睛,整个人止不住地发抖,急得声音都大了几分: “至于毒,奴才真的不知道有毒!那毒液应是早就擦在箭簇上的!奴才怕家里人在对方手里,也不敢告诉别人。” 沈琼华将指甲狠狠潜入手背,咬着牙问: “那突厥人呢,你向大理寺的人招供,说是突厥人威胁你干的。” 小禄子登时心虚地垂下眼,不敢直面沈琼华质问的目光,只回答说: “那是因为,奴才在宫中待了许多年,知道突厥一直虎视眈眈,拿到这些东西后日思夜想,想来想去只觉得是突厥人暗中威胁,所以在招惹时才说了是受突厥人指使……” 小印子想起来了,当年小禄子一家原本也是良民,可突厥骤然袭击了他们的故乡,不得不举家搬迁到长安,急需一笔钱安身立命,恰好皇宫正在招收黄门,小禄子便被净了身送了进来。 小禄子对突厥的恨是在骨子里的,这种大逆不道又神神秘秘的刺杀,被他自然而然地和突厥关联在一起,也是人之常情。 可纵使是这样,小印子还是忍不住教训着骂道:“你真是糊涂啊?!” 他拎着小禄子的耳朵质问说: “你明知刺杀一旦事成,皇宫大乱,那时突厥指不定会再次侵袭边疆,无数人会死在他们的刀下,你还敢做这件事?!” “可我无路可走啊!”小禄子终于无法忍受,积压的泪水疯狂砸落。 他咽下喉间的苦涩,瞥向面前的沈琼华,苦笑出声: “像我这样的人,无根无依的,一条贱命死不足惜,但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我的家人也被我带着去死啊!” 小禄子无助到了一个顶点,没人知道他在皇宫待十数年,他的心中是多么悲苦孤寂,纵然有小印子,他心底的麻木却越积越深,像是腐烂的绿植。 面对一个神龙见首不见尾,潜伏在皇宫内、甚至有可能就在他身边的卧底,他不敢赌! 他怕他刚找到禁军,另一边他的父母就会人头落地。 于是他只能乖乖听话,即使他清楚自己最后难逃一死。 破碎的呜咽从喉间溢出,在寂静的牢房中如雷贯耳,却难以表达出小禄子此时内心悲愤的万分之一。 沈琼华的双肩不断抖动,面对小禄子的不甘她又如何不清楚,但内心的愤怒以及后怕在一瞬间溢了出来,她死死抿住自己的唇。 “殿下。” 身侧忽然伸出一只手,长珏拿着帕子,抬起眼睫,漆黑的双眼直直盯向她,眼眸映照出她此时的面容。 沈琼华顿了顿,望向长珏的眼神中闪过一抹复杂,在这种时候,她没有再拒绝长珏的好意,接过手帕拭去了眼角强忍的泪。 “最后一个问题。” 小印子看着她走上前,识相地让开位置,见到沈琼华凑近了些,目光凌厉地盯着小禄子,缓缓说道: “你可知,是谁将与突厥来往的书信放在你的床铺下的?” 小禄子愣住了,眼前这人眼底的恨如有实质,烫得吓人,他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奴、奴才不知道。” “奴才真的不知道!” 他大字都不识得一个,容峥将书信放在他面前时他整个人都是懵的,连上面写的是什么都不知道,哪里又会清楚这书信是谁放到他那里的。 沈琼华见他的神情不似作伪,心中明白他本就知道的不多,脚下却固执地一步也不愿意挪动。 她不甘心。 好不容易查到点苗头,如今又走到了死巷,黄门的房间一间起码住着七八个,想查是谁干的实在是难上加难,心中却又不愿意就这样认命。 就在气氛僵持不下时,长珏动了,他走到沈琼华身边的,低声说: “此地污秽,贫道送殿下回宫吧。” 55. 夏夜 出乎意料的,沈琼华竟然答应了长珏的邀请。 许是心乱如麻,或是为了理清心中的疑惑,沈琼华并未在牢房中多待,也不曾说明是否要放过小禄子,和长珏径直离开了。 一路上,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沈琼华始终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不发一言。 甚至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长乐宫的。 浮岚流玉撞见与沈琼华一起回来的是长珏,两个人登时都懵了,可看着沈琼华的脸色,也不敢问。 “让人按照方子熬完安神茶来。” 刚走进殿内,长珏搀扶着沈琼华坐下,熟练地开方使唤殿内的宫女去熬汤。 “殿下多思伤神,还是早些休息。”长珏蹲下,给坐在矮屏榻上的沈琼华脱下鞋履。 沈琼华倚着扶手,头偏向另一边,没心情同长珏说什么。 流玉拿着茶盏走进来,乍然被沈琼华叫住: “流玉,去慈懿宫内把盼儿接回来,今夜让她宿在长乐宫。” “是。” 长珏盯着流玉离开的背影,眼底划过一抹晦暗,手上娴熟地给沈琼华拿来支撑腰部的软枕,动作温柔自然地帮她调整坐姿,找了个她以前最喜欢的姿势靠着。 沈琼华将手搭在膝盖上,双眼盯着虚空处,忽然开口:“长珏。” 长珏低声“嗯”了一声,示意他在听。 “你坐吧。” 在沈琼华的视线之外,长珏就顺着她的话头直接跪坐在了地毯上,也不管这样是否得体,这意外的举措令沈琼华将视线移了过来。 沈琼华嚅动唇瓣,她本意是想让长珏坐在凳子上的,可现在他已经坐下了,再开口就显得麻烦,于是直接说起正事: “你对乌浒人了解多少?” 长珏眼神一顿,仰视着沈琼华的脸,目光落在那双如一泓秋水的眼睛上,沉默了片刻。 “殿下何故探问此事?” 沈琼华皱紧眉,指甲磨着裙子上的刺绣,心中好似火烧般的焦灼: “你曾说过,唯有乌浒人会制此毒药,是此毒方只有乌浒人才有,还是如你所说,毒药与解药都需乌浒人的血为引?” 他掀起眼帘,直直地迎上沈琼华的视线,语气平静:“是,此毒本是损伤人体肌理,制作手段不同,药效也是千差万别。” “师傅当年云游曾救下一乌浒人,出于报答,他将自己的血连带着解药的方子一同赠予给了他,也就是那日殿下服下的解药。” 明明有医毒两份药方,那乌浒人送出的只有解药,显然是一份代表着善意的礼物。 沈琼华点点头,心中认可道玄真人的善举。 “此次刺杀,若不是突厥所为,而是有人故意激起两国交战,其中必定有乌浒的手笔。” 不然,沈琼华实在想不明白为何对方独独要使用这种毒,除了此毒阴狠无比,解药难寻外,她总觉得其中还有些报复的意味。 长珏在此时,适当地提出了质疑:“可殿下,三十年前,乌浒人便已经被周武帝屠戮殆尽了,如何又来什么乌浒遗民?” “虽说覆巢之下无完卵,可人心终究是肉长的。”沈琼华眼底翻涌着焦急与忧虑,手边灯盏内的烛光映着她的脸,暖光忽明忽暗。 “若是有人得以避开屠戮,隐忍蛰伏活到今日,那他为自己的族人报复大周,这说辞倒也是合理的。” 周武帝行事暴戾果决,在世时便频频有刺客出现,没想到在他驾崩后,还能被翻出来重新谈论。 长珏劝道:“殿下,这件事仍没有实质性证据,没有任何人能证明乌浒族还有后人存活。” 他挪近了些,放在膝盖上的手像是试图搭在沈琼华的膝头,平淡的眼眸看向她的目光中满是担忧: “您一直为此事烦忧,对您身体无益。” 沈琼华面色惨白,觉得呼吸不畅。 她产后体虚,一直到现在都未能补上那份亏空,加之中毒受伤,体内余毒并未彻底祛除,就如长珏所说,现在的她不能管这些事。 “可、可若是这事查清……” 沈琼华眼神中闪烁着希冀的光,眉眼柔和地注视着长珏,语气里带上一丝激动:“说不定可以顺藤摸瓜,查出当年文慧太子的死因。” “这样的机会,不会再有第二次了!” 长珏凝视着她眼里的期待,心中涌起一股酸涩,令他先移开了眼。 “可现在已然没有任何线索了,就算殿下找到了乌浒遗民,又如何确定这一切都是他们所为,还是说殿下心中,已经觉得这一切都是乌浒人做的?” 不需要线索,只需要一丝疑心,便可置一些可能从未出世的人于死地。 沈琼华拧着自己的手指,将指节按得咔咔作响,强撑镇定地点点头:“你说的对,现在没有证据。” 长珏一口气都还没彻底松下去,手掌赫然被面前的人拉起,“那长珏,你可有办法找到乌浒人?” 对着那双满是期待的眼神,长珏以往绝对不会吐出半个“不”字,但这次…… 他抿紧的唇角微微抽搐,欲言又止时,流玉端着安神茶走了进来,适时打破了紧绷的气氛。 “殿下,前往慈懿宫的巴亚尔回来了。” 身着劲装的少女跟在她身后走了进来,腰上悬挂着的银制刀鞘随着稳健的步伐倒映出暖光的烛光,巴亚尔神情平静,眼神澄澈:“殿下。” 她第一句学会的中原话便是这个,更便捷的交流自然还是说突厥语: “小主子同那位小郎君玩了许久,现下已经睡下了,属下便没打扰。” 这孟家大郎,虽说也是表兄妹,但这出入皇宫的次数未免也太多了。 沈琼华的秀眉微微拧起,手指轻轻地敲击扶手,倚着软垫眼神游离不定,显得十分纠结。 在突厥、甚至是回宫后,与沈盼同榻入睡已然成了一种习惯,倒不是对人,是身边有人的呼吸声,手下是人温热的体温,午夜梦回时,沈琼华总觉得安心。 像是冰冷的雨夜,贪求温暖的火种,只有感受到自己与别人有着相同的体温时,她才会从噩梦的余韵中清醒。 前几日因着药性,她难得在身边无人的情况下睡了几个安稳觉,但今天她一下接受了那么多刺激,很难不保证她的睡眠同样不受影响。 沈盼都已经睡下了,现在把她从床榻上拉起来,未免有些太过了。 安神茶被流玉小心地端到手边,刚熬出来的茶汤还冒着热气,她看着茶碗,微微叹息用着突厥话回答: “算了,让她睡吧。” 巴亚尔点点头,她早就料到沈琼华会这样说,脸上并不意外。 沈琼华将茶一气饮尽,抱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想法放下碗,长珏看着离开的巴亚尔和面带异色的流玉,缓声道: “殿下,不妨让贫道留下,替您守夜。” 这话一出,流玉的脸色瞬间变化,瞳孔剧缩地观察着沈琼华的反应。 沈琼华的表情凝固了,转头对上一脸淡然的长珏,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 “殿下无需担忧。”相较于在场其他人的惊讶,长珏却是神色平静,脸不红心不跳地说: “贫道本就是奉命留在宫中照料殿下的身子,殿下身体康健,才算贫道未曾懈怠。” 何况,之前沈琼华昏迷不醒时就是他随侍在侧,在人际方面也是一直干干净净,宫内宫外,没人觉得他会对什么人有出格之举,但流玉依然反对: “不、不行,奴婢可以陪着殿下入睡!” 流玉抱着托盘,神色焦灼地望向沈琼华,对方却骤然陷入了沉默。 她低着头,内心不知陷入哪块回忆中,以至于她给出了往日绝对不会给出的答案。 “好吧。” 沈琼华盯着长珏的脸,忽然同意了这个乍一听上去极为不妥的提议。 “可……”流玉还想再反对一下,下一秒却被沈琼华打断:“去准备沐浴吧。” 长珏神色如常,动作自然地替沈琼华接过外袍,殿内没有其他人,长珏这亲昵自然的举措,难免给人生出一种怪异的感觉。 她注视着好似浑然不觉的二人,只能乖乖地点了头。 “是。” 流玉退下去安排沐浴,沈琼华只穿着诃子裙坐在了妆奁前,长珏站在她身后,动作堪称轻柔的,想要伸手去触碰她发髻上的钗子,被她冷冷的挥开手。 沈琼华明明同意了让长珏守夜的这个提议,却并不愿意让他如幼时一般给自己拆卸钗环。 长珏神色如常,没有因为沈琼华的举措生气,而是任由她喜怒无常地对待自己,不管是允许他的靠近还是推开他的亲昵,他都对此甘之于饴。 趁着流玉安排的时间,长珏回了一趟自己在皇宫的临时住所,还是那处长乐宫后的小殿宇,住在那里,他照顾生病的沈琼华也更加方便。 他让黄门们打来冷水,简单地擦净身子,长珏的体质不易出汗,身上也没有体味,常年偏低的体温让人接近他的每一个怀疑,他是否真的不是人,而是被流水冲到人间的仙人。 尽管在他自己看来,这只是人在见到自己无法解释的情况时下意识编出来的理由,可他也没想过要去替自己分辩,除了一个人外,别人怎么看他的,他不在乎。 沈琼华沐浴完回到内殿,宫女轻轻拨开床帐,殿内摆上了时兴鲜花,这种自然的花香代替了熏香,在微凉的夏夜更添上一丝幽香。 殿内只燃着三两根蜡烛,皎洁的月光透过半开的窗户,落在榻边的长珏身上,斜斜地照亮了他的另外半边身子,只见他抬起头,另外一只眼隐藏在黑暗里,而在月光下的那只眼,也是一如既往地幽深晦暗。 长珏换下原来那一身道袍,改成一身没有刺绣花纹的月白色长衫,静静地坐在榻边,整理着手上的针包。 “殿下,请容许贫道为您施针安神,纾解压力。” 这一日下来,沈琼华积攒了不少烦心事,光是想起来就额角一阵阵痛。 殿内的闲杂人等被谴开,沈琼华仰躺在榻上,合上双眼让长珏对她施针。 长珏轻捻细针,第一针先是落在了人的百会,语调如他的手一般稳:“殿下可是一直受失眠多梦所扰?” 沈琼华轻笑一声:“国师莫非还会读人心事,连这都知晓。” “不敢,只是普通地望闻问切,殿下或许自己不察,可您的神色倦怠无华,即使用胡粉遮掩,眼底的心性还是会透出来。” 听着他娓娓道来,沈琼华的语调中染上一丝讽刺: “自我回长安,与国师不过见了寥寥数面,连这都看得出来,可见你的医术比起十年前,已然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 “可笑我回宫这么久,太医署的人轮流替我看诊,除 了安神汤、按摩以外,也想不出什么有效的法子。” 到底是那些人太庸碌德不配位,还是长珏的医术太过高明呢,沈琼华觉得是后者。 长珏没有因为沈琼华的变相夸赞而展露出沾沾自喜的摸样,而是落下第二针,落在了四神聪。 “宫内太医多是治疗身体杂症,太后年岁渐长、陛下身体强健,太医多是为太后养护身子,医术上自没有这方面的造诣。” 随着银针一根根落下,沈琼华的大脑达到了一种极高的放松状态,她紧皱的眉头舒展开,将今日的一切暂时抛到了脑后。 她任由长珏轻轻握起她的手,银针缓缓扎进她的神门穴,小心地避开手腕上的青色血管,细腻雪白的皮肤如堆砌的白雪,又似一方无暇的美玉,透着需要好好珍惜的感觉。 长珏指腹微微摩挲着那一小片皮肤,克制地抽回了手,忍着心底的渴望和眼底翻涌的情绪,再睁眼时,眼底又是一片暴雨后的寂静。 沈琼华此时卸下了所有的防备,她抱着身上的被衾,意识像是在水池中肆意遨游的鱼儿,陷入了久违的放松中,语调也轻松了不少:“长珏。” 她轻声呼唤,声音透出一丝熟悉的亲昵。 长珏控制不住自己,素日绷成一条细线的唇角浮现淡淡地弧度:“嗯。” “长珏。” “嗯。” “长珏。” 面对沈琼华一遍又一遍的呼唤,长珏只是不厌其烦地低声回应:“嗯。” 让她知道他在这里,就在她身边,此时此刻她并不是一个人。 在劈天盖地般降下的恐惧与害怕中,沈琼华需要一个陪在她身边的人,即使这个人是长珏。 夜色温柔、万籁俱寂,唯有天上星辰明灭。 世上仿佛只剩下了沈琼华与长珏两人,让她生出了一种错觉,随着呼吸逐渐变轻,她用气声说:“长珏,你当年离开皇宫,真的是因为讨厌我吗?” 虽长珏表现出来的不像厌恶,但他的每一个举措,都是在将靠近的沈琼华不断推开,所以她才下了这个结论。 长珏闻言先是一愣,眼底闪过一丝触动,声音轻却极为坚定:“不。” “贫道即不恨殿下,也不讨厌殿下。” 或者说恰恰相反。 沈琼华反复确认的举措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妥当,有些自嘲地笑道:“我问过你那么多遍,你都说不恨、也不讨厌。” “但我看不出来这句话的真假啊,你明明嘴上是这么说,行动上也时常让我以为,你还是当年那个陪在我身边的长珏。” 她语气幽幽,不知道是在问长珏还是单纯的自言自语:“总是恍惚间,觉得你没变,我也没变。” “可我那么对你,你生气是理所应当的,所以我不怨恨你忽然离开我。” 长珏听不下去了,没忍住开口: “殿下没有做过什么需要我原谅的事,若说原谅,我才是连祈求原谅的资格都没有的那一个。” “你在说什么傻话。” 沈琼华勾起唇角,笑声如风中飘扬的柳絮那般轻:“是我一直逼你留在我身边,让你对我百依百顺,你只是按照我的命令做了而已。” “若说你做过什么对不起我的事,那也是我先给你了这个机会。” 沈琼华觉得,若不是她选择了长珏,长珏本应该待在太虚观中度过平静的日子,循规蹈矩地长大,过着他最喜欢的、平凡的日子。 是她硬是将长珏拖到了这俗世里面来,这个满是金玉、权欲、还有人情的环境中,在这种情况下,长珏的所作所为她都不可谓之毫无责任。 长珏的目光牢牢定在沈琼华合上双目的脸上,眼眸中的冰冷寒潭下,藏着一枚炙热滚烫的火种,烧得他袖子底下的拳头青筋暴起。 再开口,语气仍然平静无波,但表面泛起了阵阵涟漪:“殿下,可还记得那日的约定?” 沈琼华对他骤然提起的话题反应平平,却还是回应了:“嗯。” 她的声音极轻,只是从鼻腔里发出微弱的声音,听起来略微有些疲惫。 “对我而言,见过殿下后的人生,才是真正的活过。” 宫殿后方,夏蝉栖息在那颗随着年岁愈发茂盛的梨树上,在漆黑的夜里不厌其烦地鸣叫,仿佛盛夏短暂,一年方有一季,非得趁着这大好时光肆意而为才不留遗憾。 与外面不同,话音刚落,内殿陷入一片沉寂。 此时无声胜有声,榻上的人没有反应,长珏垂着眼,说完后便低下了头,仿佛后悔了一般,但心底又悄然浮现一抹期待,等待着沈琼华的反应。 沈琼华静静地阖着眼,呼吸平稳,神情恬静地像是睡着了。 长珏以为她已经入睡,注视着她的睡颜小心地取下她身上的针,重新收好,袖袍略过烛火,暖黄的烛光摇曳,将沈琼华的面容照得昏暗不明。 在昏暗的殿内,长珏盯着那点人形轮廓,目光从她精致的鼻尖缓缓下移,落在了她放在被衾上的手背上。 长珏等了一会,待确定沈琼华的呼吸均匀平稳后,才像个小偷般伸出手,轻轻将对方的手掌拢入掌心。 他像个冬夜里的困兽,隔着人家的篱笆,从墙缝里偷取了一抹不属于自己的温暖。 指腹摩挲着那一点细腻的肌肤,长珏合上眼,将头靠在了榻边,保持着坐在地上的姿势缓缓合上双眼。 56. 紫铃 天边黑云压得天空变得很低,将最后一抹亮光湮没,闷雷霎时如马蹄声般从远处滚过来,随着一声:“轰隆!” 雷像是砸在了头顶上,只是一瞬间,雨就落了下来,化为千万颗坠落草原的线,被风卷起灌进牙帐的帐缝中。 牙帐作为可汗日常处理政务的场所,比寻常帐篷大出三倍有余,帐顶的金狼头在暮色中闪出诡异的光芒。 随着被风掀起一角的帐缝,阵阵歌声从帐内传出,中央的青铜火盆里的火烧得正旺,九个身着华丽服饰的萨满脸上待着面具,手持神鼓和神琴,围着正中间的火盆跳着诡异却又激昂的舞蹈。 他们开始哼唱,声音从喉咙的最深处挤出来,低得如地底的水流,随着节奏拍着鼓面,落下动作,如狂舞的野兽。 阿史那·咄曼高坐在坐榻上,赤红的圆领袍半敞,一条精壮的小麦色胳膊大喇喇地放在膝盖上,坐榻上垫着一整快完整的虎皮,脚下踩着柔软的地毯,眼神倨傲地俯视着底下的仪式。 他三十不到的年纪,面上不见半分年轻人的温润,眼窝随着年岁增长变得愈发深邃,两道浓眉压得极低,高耸的颧骨在飘摇的火光中忽明忽暗。 原先带有丑陋刀疤的左眼已经不见了,变为了皮革制成的单边眼罩,另一只眼睛是健全的,目光灼热得似被火焰舔舐的岩石,眼底没有任何表情。 阿史那·咄曼的嘴角紧绷着,看着底下头戴三尖角冠的主萨满赫然站起,手捧装着赤色液体的骨碗在周围人的应和下放在火堆上打转,口中念念有词地诵读着古老神秘的咒语,接着猛地呼出一口气: “呼——!” 火舌爆开,像是盛开的莲花般,火苗在短短一瞬忽地染起三尺高,主萨满将骨碗拿开,极为恭敬地跪在了台阶下,双手将东西呈上。 他审视着那个骨碗,缓缓抬起骨节分明的右手,拿起面前的容器将里面的液体一口气饮尽,随后随意地将碗扔到一边。 手背抹去唇角残留的液体,萨满们忽然都不跳了,尽数跪伏在地上等候药效发作。 阿史那·咄曼抬起眼,锐利冰冷的视线扫遍每一个人的头顶,随着主座另一侧的烛台缓缓流下一滴烛泪,一股火焰般灼烧的痛感赫然从左眼处不断传来。 “啊——!” 男人低吼着,感受着那抹灼热越来越烫、范围越来越广,额头上滑下了大颗大颗的汗珠,暴露在空气中的一整条手臂死死扣在主座的狼头扶手上,青筋暴起,粗粝的手指扣着那空荡荡的狼眼窝,下一秒: “搭嘎!” 狼的前颅骨被阿史那·咄曼硬生生掰了下来,骨碴四溅,帐内的所有人都身子一抖,将头埋得更低大气都不敢出。 男人撑着破碎的狼头站起身,精壮高大的身躯投下一片阴影,附身时笼罩住了帐内所有的人。 他的目光落下来,看向了跪在他脚边的大萨满,大萨满将头埋得很深,露出细腻的后脖颈,落在阿史那·咄曼眼中却是一片冰冷的草灰。 听着帐外风雨交加,天边的闷雷被帐篷隔绝在外,刺眼的白光一闪,分不清是刀光还是闪电,寒光落下,一颗头颅顺着台阶滚了下去,落在了下面第一个萨满面前。 萨满和已经死去的主萨满四目相对,内心的恐惧在此时完全压过了其他情绪,他不敢叫,担忧下一个就会是自己。 大萨满的无头尸体了无生机地还保持着跪下的姿势跪在原地,还残留余温的血液顺着台阶沾染地毯,留下一片深色。 阿史那·咄曼将身上的外袍扯开,露出线条分明的强劲体魄,耳边的狼牙耳坠随着动作晃动,他张开嘴,厉声吼道: “你们这帮废物!” “哐当!” 他长腿一伸,脚边的尸体一齐踢飞了出去,不知砸到了下面哪个萨满。 “这已然是第七次了,你们的鼓声把腾格里*都惊动了!长生天若是睁眼,就该劈道雷下来,看看你们这场无用的闹剧!” 萨满们听着他的辱骂,一点怒色都不敢有,生怕他手上的那把狼刀下一秒就会冲向自己。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阿史那·咄曼的压迫感将整个牙帐都摁死在了自己面前,好似一头衔住猎物的狼。 就在有些萨满都已经快喘不过气时,帐帘忽然动了一下,门口的士兵掀帘来报:“启禀可汗,紫铃姑娘来了。” 阿史那·咄曼脸色微变,直直地注视着掀帘而入的身影。 紫铃走进来,没有立刻上前,而是站在门帘前,火光把她的影子拉得细长。 她的发丝是卷的,一蓬蓬地从额前炸开,用一根红绳梳在脑后,抬手拨开帘子时,右耳上的玉环晃了晃,火光落在眼里。 女人的脸不大,一双杏眼莹润清透,眼睫浓密,脸部线条匀称流畅,看起来毫无攻击或者威胁性,当她睁着眼看过去,再稍稍抿起微薄的唇瓣,就像是一只眼神湿润的小鹿。 紫铃走上前,扫过地上的一片狼藉,捡起那个被扔掉的骨碗,语气温和: “可汗何故发怒?” “你问我?”阿史那·咄曼见了她,心底的怒气消了些,丢掉手里的狼刀,重新向后坐回位子里: “不如去问问地上这一群,一个个没有半点用处的废物。” “可汗既然知道是废物,就不必上心,更不值得生气了。” 她款款上前,绕开无头尸体,从善如流地抓起地上狼刀的刀锋,划开手心,将盛着自己的血液的骨碗送到阿史那·咄曼面前。 阿史那·咄曼压下眼,接过骨碗,紫铃从脖子上的璎珞中取下一枚药丸,药丸混在血液里一触即化,被男人一饮而尽。 血药下了肚,阿史那·咄曼感受到身体的疼痛在缓缓褪去,虽不彻底,也压到了一个可以忍耐的程度。 紫铃注视着他眼底的怒意消去,抬眼冷冷地瞥向下方:“还不快点滚?” 萨满们如临大赦,忙不迭地磕头离开,门口的士兵还将大萨满的尸体抬了出去,注视着大萨满落在地上、死不瞑目的头颅,紫铃的眼中没有怜惜: “这是第几个死于陛下手里的萨满了?” “再这样下去,怕是无人敢给陛下医治了。” “无用的人也治不好。”阿史那·咄曼一脸的不在意,眼神在紫铃身上瞟:“你也只能压制,你所说的时机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到来?” “陛下,这件事实在急不来。”紫铃面不改色地回答,引来了阿史那·咄曼质疑的视线: “你之前安排的,刺杀周皇的事情如何了?” “很遗憾。”紫铃率先移开目光,语气也变得谨慎,说出这话时仔细观察着阿史那·咄曼的表情: “出了些意外,被刺的并非是皇帝。” 阿史那·咄曼的脸色没什么变化,他勾起唇角,眼底闪出一丝轻蔑:“我早知你们不能成事,同样的招数一而再再而三地使用。” “若是那周皇就这样轻易死了,就不配我视他为敌。” 紫铃望着他没有非常动怒的模样,心中暗自送了口气,带着恭顺的笑意开口:“可汗深谋远虑,自不是我等能企及的。” 听着她的恭维话,阿史那·咄曼勾起的唇角也耷拉下去,眼珠一转迸出寒意,语气冷得能结冰: “你少用这种语气同我说话,真当我听不出你话里的意思吗?” 还未等紫铃反应过来,阿史那·咄曼已经拾起地上的狼刀,刀尖一转横在紫铃的脖颈上,只需她微微一动,锋利的刀尖便会顷刻划开她的纤细的脖颈。 紫铃脸色一变,被阿史那·咄曼逼迫着对视,注视着那只如野兽般的眼眸,眼眸的颜色极淡,像颗凝结的琥珀。 冰冷的目光好似野兽捕猎,喜怒无常的阿史那·咄曼可不会因为紫铃的那一点点用处对她百依百顺。 紫铃心中了然,面对这个男人,哪怕她的顺从仅有那一点点的虚假,也会被他嗅到谎言的气息,为此人头落地。 在这种时候,不是发自内心的求饶只会招来阿史那·咄曼更深的蔑视,紫铃扫过他的面颊,深吸一口正色道:“可汗饶命,行刺虽失败,但接下来的情况,对您更加有利。” 这话一听就知道是临死前的挣扎,换作别人,阿史那·咄曼连个眼神都不屑施舍,但今日他已经杀了人,心情好了不少,也有兴致听她为了活命能说出什么蠢话来。 “是吗?”他玩味地笑起来,将刀挪了半寸,借着刀身够长,一边举着刀一边坐到了主座上,斜着眼睨她,笑说: “说来听听,周皇未死,周土未乱,我何来利益?” 刀锋挪开,紫铃有了喘息的余地,她的咽喉动了动,开始仔细斟酌接下来的话:“可汗可知,刺杀虽失败,我们的暗探得到了什么情报。” 她没卖关子,下一句就说了出来:“定国长公主,代替周皇被刺客所伤,宫中却并未传出长公主中毒身亡的消息。” “哦?”阿史那·咄曼一挑眉,他倒是还未料到自己时隔数月,还能听见那个人的消息,不禁起了些好奇心: “不是说此毒无药可解,用在我那废物弟弟的身上时,可是见效颇快啊,如今怎么不行了?” 紫铃乖顺地垂下眼,浓密的眼睫如蝶翼般轻颤,带出点惹人怜惜的味道:“可汗莫要笑话,横竖此事都已成定局,长公主死或不死,倒是成了可汗扰乱周土的关键所在。” 阿史那·咄曼闻言挑起单边眉毛,眼神示意她接着说下去。 “可汗明鉴,此毒的功效您已全然领会过,它既是穿肠毒药,也是救命稻草,长公主纵然再命大,也绝无可能从此毒下存活。” “为此,此事仅有一种可能——”紫铃眼神微动,一抹复杂被她重新压回心底,语调险些没能维持住镇定: “皇宫中,有我的族人。” 此话说出口,没人能猜到紫铃的心中是掀起了如何的滔天巨浪,她面上不显,对面的阿史那·咄曼却是一下笑了出来,肆意地勾起唇角,唯一一只眼睛里流露出讥讽的笑意。 “那句话怎么说?真是无巧不成书啊哈哈哈——” 阿史那·咄曼甚至是有些幸灾乐祸的注视着紫铃,以 对方脸上的不堪当作自己取乐的工具,话里还在嘲讽: “这算什么,计划失败便罢了,还被自己人摆了一道,果然啊,在利益面前,自己的族人算什么呢?” 紫铃拼命压下心中的郁结,在阿史那·咄曼面前保持着自己仅有的尊严,克制着话里的情绪:“可汗说笑了,只是意料之外的变故,我还未禀明可汗可得的好处。” 阿史那·咄曼垂下眼,开始思量着刚刚她的话里,到底透露出了什么他可能用得上的东西,紫铃没让他思考太久,坦然地说了出来: “周土虽未乱,但陛下可借此机韬光养晦、厉兵秣马,以待来日。” “哦?”阿史那·咄曼挑眉瞥向他,好奇地问道: “这次刺杀,难道不会惹得大周先对我们来攻?我的亲兵可是在边关给他们惹了不小麻烦,周皇也没什么反应,净在那里当缩头乌龟。” “周皇按兵不动,陛下也不应立即开战。” 紫铃说话条理清晰,镇定地为阿史那·咄曼分析局势:“尽管突厥与大周维持和平的局面已有近十年,虽前段日子周兵分了一批调回长安,可边关依然固若金汤。” “容老将军是三十年前战场上厮杀过的骁勇之将,有他在,边关便有定海神针,就算陛下神武,第一仗若是要损失大量兵将,于陛下的未来大计无益。” 紫铃身为女人,在阿史那·咄曼面前大谈特谈战事,他却也并不恼怒。 他并非什么听不进去话的暴戾之君,就算是,也并非有勇无谋,不然也坐不上这个位置。 但听到她说要按兵不动,阿史那·咄曼仍旧露出不满的神色:“当时是你上谏,让我侵扰边关和平,现下让我韬光养晦的也是你,我倒是好奇了,你到底是想帮我还是只是想摆弄我。” “若是后者——”阿史那·咄曼面露不耐,眼底那点薄情彻底破裂,展现出他嗜杀成性的本能: “那希望你想好怎么去死,或者喂给我豢养的哪只狼。” 紫铃听得出话里明晃晃的威胁,心中并不慌张,显然阿史那·咄曼的反应早在她的预料之中,只见她跪坐在阿史那·咄曼的脚边,微微低头,露出纤细脆弱的脖颈,将自己最为恭顺无害的一面展露出来,语调温柔: “陛下息怒,奴蒲柳之身,哪里懂得这许多,即便是做了什么计划方策,又哪里有万无一失。” 她眼波流转,试探着觑着阿史那·咄曼的反应: “何况先前侵扰边关,无非是想消耗那容老将军的心神,此次周皇迎娶皇后,本以为回去的会是那容老将军,岂料他竟然留了下来,奴又如何未卜先知。” 紫铃的话语,巧妙地将重点转移到了大周的边防,想起容老将军,阿史那·咄曼眼底的轻慢之色稍稍褪去。 他不得不承认,年过花甲的人了,在战场上依旧有着强悍的实力以及敏锐如鹰般的判断,相较之下,前任可汗在和他同样的年纪时,连战刀都提不动了。 可阿史那·咄曼也不愿意肯定,自己是在忌惮这么个老头,那样他岂不可笑,嘴上仍逞强着说: “一条老狼,就算腿脚麻利獠牙尖锐,边关又有多少兵够他调遣损耗。” “我突厥骑兵,个个骁勇善战,他再怎么健壮,难道杀不死。” “陛下说着自然是真的。”紫铃附和他的话,旋即话锋一转:“可陛下还未剑指长安,先在区区一小关上损兵折将,实在是得不偿失。” 阿史那·咄曼没有打断紫铃的话,心中其实是认可这番道理的。 突厥在他的带领下,举国上下皆习武,无论男女老少,举起武器便有着不逊于任何人的气魄胆识,可就是这样,满打满算他手上也只有十万骑兵。 大周近些年根据暗探来报,新周皇重视军士操练,早不是当年那个唯唯诺诺送公主来和亲的软弱皇帝,实力兵力皆成谜。 阿史那·咄曼没有小瞧对手的陋习,在摸清具体数字之前,保留实力确实更加明智。 可他堂堂一突厥可汗,因着个老头停滞不前,实在是有伤他的颜面,难道就这样等着什么都不做吗,万一周皇又想着稳固边防,调派了更多军队,那他要攻打大周岂不是难上加难。 “啧。”他烦躁出声,对此现状极为不满。 紫铃哪里看不出阿史那·咄曼的想法,这位可汗最不愿的,便是受任何人任何事钳制,一个老将难以阻挡他的步伐,身上的病痛更加不能。 于是乎,她选择在此时递上一把刀,来帮他一把。 阿史那·咄曼发现紫铃忽然起身,在他的面前站定,直直跪下,语气肃然道:“可汗,奴请可汗恩准,让奴为您效力。” 阿史那·咄曼眯起眼,审视着紫铃缓缓开口:“说说看,你还能帮我什么?” 话音落下,紫铃的唇角勾起,眼底含着一抹笑,但那笑中却闪烁着不明所以的凶光,好似由蜂蜜混合酿作的甘美毒酒,饮下即见血封喉。 语调甜腻,仿佛孩童蜜糖。 “奴有法子,可在不知不觉间,毒杀容老将军。” 57. 真心 沈琼华醒了。 温暖的日光从窗棂中透进殿内,穿过杏黄薄纱丝帐后变得朦胧,晨光如一阵舒适的微风,将沈琼华心底的烦恼一扫而空。 她睁开眼,保持着侧躺着姿势没有动,身子像是泡在温水里,每一寸骨头都化了,轻飘飘地浮在温暖的水面上,连一根手指都懒得挪动。 睡得真舒服,什么梦都没有做。她在想,自己上一次睡得这么好是什么时候的事了?昨夜那次施针效果如此好吗? 沈琼华的唇角先动了一下,不想起,外面也安静地可怕,她翻了个身,脸蹭进枕头里,绸面凉丝丝的,蹭得她舒服地叹了口气。 可这口气还没叹完,她猛地觉察出了不对。 一睁眼,一张脸直直地撞进她的视野,霸道地占据了大半。 长珏阖着双眼,那双乌黑如墨的瞳孔被藏了起来,跃入眼帘的是那双长而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男人的唇微微抿着,因着是睡着的,眉眼间不见平日里冷淡的模样,卸去层层装束后,显露出平静无害的模样。 鼻梁高挺,几乎要蹭上她的额角,呼吸浅浅地拂过她的面颊,带着点温暖的气息。 沈琼华下意识地倒吸一口凉气,身子猛地往后缩,却忘了后面是床柱,牵动右肩的伤口疼得她咧起唇角。 长珏被这番动静弄醒了,眼睛缓缓睁开,在看清沈琼华的面孔后又迅速注意到了她的举措,伸手一拉。 “啊——” 她惊呼一声,被长珏拉到了他的胸膛上,脸颊与一片温暖又充满弹性的肌肤相触,整个人顿时僵住了。 长珏对此并无觉察,他撑着手肘微微支撑起身子,第一眼就是去看沈琼华右肩的伤口:“殿下没事吧。” 雪白的绷带上没有渗出鲜血,差不多也要到了换药的时间了。 他暗自思衬着,全然没发现沈琼华骤变的脸色,她伸出手,按在长珏的身上猛然一推,两人顿时分开,长珏神色茫然地注视着她,眼底含着些许疑惑。 沈琼华抓着身上的被衾向上扯了扯,遮住自己的锁骨。 她是经过人事的,连孩子都生了,此时在长珏面前保持矜持也实在不可不必,但这是两码事。 “你为何会在这里?” 不是说守夜吗?守着守着守到榻上啊。 长珏瞥见她遮挡的动作,什么都没说,只是把目光移开,起身坐在榻沿。 他身上没披外袍,绸制的雪白宽袖里衣,在一夜安枕后变得松松垮垮的,行动间若有似无的露出一片精致的锁骨。 “殿下无需担心,我没做什么。” 短短一句话,就先打消了沈琼华心底的怒意,只剩下了一份疑惑,很快也得到了答案。 “昨夜殿下梦魇难眠,嘴里喊着小郡主的名字拉着贫道的手……”然后自然就是他陪着她一同入睡,沈琼华也就没再闹了。 长珏抿了抿唇,没好意思说出后面的话,心中知道沈琼华必定会觉得脸面上挂不住,可他也没办法。 沈琼华当然是不出意外的愣住了,对于昨夜的事像是断片了般毫无印象,喉咙发干,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长珏取下一边架子上的外袍穿上,将衣襟整理得一丝不苟,转眼又成了个不染尘俗的世外之人。 外殿的人觉察出里面有人起身了,沈琼华定眼一瞧,进来的是流玉浮岚,可这两人看见他们二人时的脸色有些奇怪,眼神闪烁地不敢直视他们。 “这是怎么了?” 沈琼华起身,流玉赶忙上前给她穿鞋,闻言身子一抖,手上动作顿了顿。 浮岚面露难色,飞快地瞟了一眼站在一边的长珏,艰难地从嘴里挤出一句话:“殿下……” “太后早些时候,来过长乐宫了。” 沈琼华:“……” 长珏正在整理的手也猛然顿住了,他看见沈琼华赫然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地张着嘴,浮岚又赶忙补充道:“太后娘娘来过,听见殿下还未起来也没离开,说是在殿内等候。” 她不自在地拧着自己的裙摆,犹豫道:“奴婢们自然也不敢阻拦,谁知太后娘娘想见见殿下,便走入了内殿,然后就……” 浮岚没再说下去,想想那时她跟着太后一起进殿,怎么都没想到会看到那样一副场景,仔细想想,太后没当场发作追究她们侍奉不当的罪名,真是侥幸。 沈琼华一脸讶然,她意外于太后在看见这一幕时竟然没有直接把两人叫起来,但眼下当务之急,不是思考她这么做的原因,而是赶紧去解释。 她心里着急,随意拉了拉自己的衣服,匆忙地坐到妆奁前:“快给我梳妆,我得去找母亲解释清楚。” “殿下别急。”流玉看着她一个踉跄差点摔倒,不禁皱起眉劝慰:“太后娘娘定然是信任殿下的,用不着这么紧张。” “这不是一档子事。” 流玉此刻还不知道,沈琼华已经将自己的事同太后说过了,太后虽面上不显,但她心中仍是没法确信对方是否毫无芥蒂。 加之现下太后又看见了她与国师……独处,这个误会还是越早解开越好。 “殿下。” 偏偏在这时候,长珏又开口了,沈琼华不耐地望着铜镜中的他,听见他说:“不如,由贫道前往太后宫中,同她诉清原委。” “这如何使得?”沈琼华还没开口,流玉就先坐不住了:“这种事,国师身为男子,如何方便同太后开口,这不是徒增尴尬吗?” 太后就算年纪大了,但好歹也是长辈,沈琼华和太后是母女,谈论闺房之事是天经地义,长珏与太后乃是君臣之系,怎么能说这些。 流玉替沈琼华说出了心中的顾虑,她在想的也是这个。 面对流玉的质问,长珏也想好了说辞,不卑不亢地开口:“流玉姑娘此话有理,但母女之间,有时未必需要一一挑明。” “何况此事,殿下自己去说,也不占理。” 长珏意指昨夜沈琼华主动拉着他上榻的事,这确实不好和太后开口,难道沈琼华要说:我没人在床榻边睡不好,所以才让国师上榻的。 沈琼华脸上有些挂不住,怎么好像听起来,是她在轻薄良家男子,国师被她逼迫了的感觉呢。 “这也未必全是我的错啊。” 她陡然站起身,乌发散在肩上,回头强撑着气场同长珏申辩起来:“昨夜就算是我行事不妥,你呢,你又为何就这般顺从,从外面叫进来任何一个,不是都成吗?” 沈琼华意识模糊,认错了人可以理解,可长珏却是清醒的啊,她睡着、难道长珏也睡着吗?办法有的是,他并非一定要这么做。 这话乍一听没什么,但却有个很明显的漏洞。 流玉和浮岚住的屋子不是普通下人的房间,身为大宫女的二人拥有单独的厢房,而且都还是黄花闺女,不管长珏惊动她们哪一个,夜半叩门,礼节上也说不过去。 何况那晚,长珏也未曾会料到太后上门,更没料到她没有叫醒二人,而是任由沈琼华这样睡着。 可这些话说出来,现下羞愤难当的沈琼华必定会心生怒意,长珏还是识相地闭了嘴,将她的指责都承了下来。 沈琼华并非呆傻之人,下意识地说了气话后,自己也回过神来方才那番话的不妥之处,长珏不还嘴本是为她的心情着想,但她却更生气了。 “殿下莫要动怒。”长珏将声音放得极缓,嗓音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语气温柔: “贫道只是想替殿下先行解释清楚,太后的怒火横竖也可发在我身上,待贫道先行劝解完毕,殿下再登门,也好细细宽慰受惊的太后。” 话里话外对沈琼华尽是维护之意,长珏也算是为她着想,此刻让她上门解释,她或许还真有点说不出口。 长珏的办法也有道理,这次的事横竖只有寥寥几人知道,太后更不可能往外说,需要保证闭嘴的也就只有长珏,身为半个受害人的他都不在意,太后便更没有理由追究此事了。 仔细想想,先让国师上门,此举确实可行。 沈琼华坐在铜镜前,流玉轻轻地拿着梳子为她整理着满头青丝,铜镜中的女人若有所思地沉吟了一会,方才松了口,点点头。 “浮岚。” 她从水盆里拿起绢布,净了净手,嘴上说:“去叫人来,服侍国师洗漱,待会用完早膳,我们再去找母亲。” “是。” “不必。”长珏抬起眼,乌黑的眼眸注视着镜子里她的脸,温声拒绝:“不劳烦殿下宫中的人,贫道自行回住处洗漱便是。” 说完,他抬脚离开内殿,正准备出去前,忽而又转身折返,叮嘱了一句:“殿下莫忘了今辰的药,这次贫道改了张滋补的方子,宜在早膳前服用。” 沈琼华盯着他离开的背影,眼底涌现一抹复杂的情绪,但很快又被压了下去,恢复平静。 长珏在简单的更衣过后,主动来到了太后的慈懿宫中造访。 他虽是头回造访,在小黄门的带领下也是熟门熟路,远远就望见那朱红描金的宫门,在日头下琉璃瓦折射出灿烂的光,似有金光照耀。 长珏还没走进宫殿,站在殿门前,就听见了中庭的孩童嬉闹声。 门口的侍卫虽不认得他,但看他周身气质,如今宫内除了皇帝外,也就唯有长公主诊治的国师留宿,他们确认身份后就放他进去了。 慈懿宫的中庭由内侍省改成了一方莲花玉池,池上建起桥梁,池底栽种着珍惜的白莲,在满池碧绿的映衬下,白莲的花瓣隐隐泛着青,从远处看好似一方美玉,花香更是沁人心脾。 巴亚尔抱着沈盼,两个人站在桥上裳景,身边还聚着一群宫女,几个少女说说笑笑的,胜过眼前这盛夏奇景。 众人瞧见长珏走了进来,宫女们规规矩矩地行了礼,为首的巴亚尔抱着沈盼,两双懵懂纯净的眼淡淡地扫过长珏,沈盼睁着大眼睛,里头流露出一丝好奇。 长珏没有多作停留,在宫女的带领下进入正殿,甫一进殿,便瞧见了坐在主座上的太后。 太后正细细品着手中的香茶,碧云嬷嬷连同两三位宫女站在她身边,手上捧着早膳。 她上了年纪,早上吃得不多,这些许是专门给小郡主准备的零嘴和点心,这样沈盼若是玩累了,就会进来主动找太后要点心。 “贫道恭请太后圣安。” 太后放下茶盏,随意地瞥了一眼下面的长珏,眼尾一抬,面色冷淡地抬了抬下巴,应道:“嗯,国师请坐吧。” 长珏做在了太后下首,人刚坐下,太后垂下眼,幽幽开口道:“国师来得正好,我正想派人去你那呢。” 长珏神色微变,下意识地开口:“太后若是想知道今晨的事,贫道可以解释……” “不、不是那事。” 太后随意扫了一眼身边的宫女,显然她并不会在这样的场合下提起这件事,可除此之外,她还能找他有什么事? “我想要同国师商议的,是华儿的事。” 沈琼华的事?长珏下意识地皱起了眉,似是感觉到接下来太后说的不一定是什么好事。 果然,太后清清嗓,语气毋庸置疑地开口:“如今华儿的伤势已然有了愈合的迹象,国师医术是高明,但若是再让国师全权操劳,太医署的太医们怕是会被怀疑是吃干饭的。” “再者,国师乃是方外之人,若是扰了国师的清修,岂不是我们的过错,所以我想,华儿的事不必再劳烦国师,我封了些薄礼,三日后会安排车马,送国师回太虚观。” 太后唇角扬着浅浅的弧度,可那眼底却不染半分笑意,望向长珏的眼神唯有疏离和冰冷。 “国师无需推辞,你是男子,再在宫中多待,也惹人非议。” 长珏听出来了,太后怕是担心他与沈琼华之间真有什么,而且,怕是还会有更加介意的缘由…… “不。”言简意赅的一个字,长珏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在沈琼华彻底康复前,他不会走出皇宫大门。 太后注视着他的眼,长珏不避不躲,直直迎上她掺满尖刺的目光,神色坦然。 她的手微微发抖,深吸了口气:“旁人都下去。” 碧云嬷嬷觑着太后不善的脸色,心中揪作一团,一挥手示意宫女们都离开正殿,还关上了正门。 人都走净了,太后不便说的话也终于可以摊开来讲,无需顾忌旁人的目光。 < p>“哐啷——”太后将手上的茶杯摔在了托盘里,瓷器发出刺耳的响声,太后脸色铁青,狠狠瞪着长珏: “长珏,你如今贵为国师,也不能忘了尊卑礼法。” “我今日是顾忌华儿的颜面,她失了夫君、重归故土还不满一年,这才对你起了些依赖之心,你也很不该忘了自己的身份,以致连男女大防也不顾了!” 太后深吸一口气,心底的怒意从清早压到现下,看着面色如常的长珏,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却仍然在口中留了点情面: “我知道,太虚观清苦,国师连着一众弟子都深居简出,宫中不缺金银,便送些去太虚观,给观中修葺一番,也算是替我华儿侍奉三清了。” 长珏低着头,算是听明白了太后的意思。 太后怕是以为,长珏贪恋着皇宫的富贵,觊觎着驸马的位置,仗着当年受了沈琼华的宠爱,以为自己也有机会,便生了痴心妄想,想借此留在皇宫里。 这番肺腑之言,太后从头到尾也是为了沈琼华考虑,拳拳爱女之心绝无虚假。 长珏未曾面露不悦,姿态反倒是愈发谦卑,对着太后施礼道: “太后所言极是,长公主殿下千金之躯,如今又心病缠身,保不齐会招惹一些攀龙附凤的小人,娘娘此举,实在是为殿下着想,慈母心肠真切。” 听着他口中的赞美之词,太后怎么听怎么觉得讽刺,隐隐觉得对方是在暗讽自己,可旋即,长珏又接着说: “太后明察秋毫,贫道对长公主殿下,珍之重之,亦慕之恋之。” 太后动作一顿,目光骤冷:“你——” “只是,这份心意并非是今日才有的,而是二十年前。” 长珏的话惊得站在一边的碧云嬷嬷都不禁睁大了眼,更别提太后的神情,待回过神来,脸上又惊又惧。 二十年前,那不是沈琼华与长珏初遇的那年,那年长珏才十岁,沈琼华更是年方六岁,他怎么可能…… “不,此话也不妥当,实不相瞒,应当是那之后,贫道回忆起来,才发觉这份情谊,皆源自那一日。” 长珏并非是在沈琼华年幼时对她心怀爱慕,蓄意接近,乃是在被沈琼华拥有后,他才恍然惊觉,自己心中那份情到底是什么。 太后惊魂未定地抚上自己的胸口,碧云嬷嬷扶着她的后背,给她顺气:“太后娘娘、莫要动怒,您年纪上来了,这样对身体无益。” “你要我如何不动怒。”太后定了定神,强压下心底的气愤:“我当年,竟然亲手将这人送到了华儿身边,才铸就了今日的祸果啊。” “你莫非是忘了,当年是你自请出宫的!” 沈琼华十三岁那一年,长珏骤然离宫,只说是国师召回,为着这事,沈琼华还伤心了一阵。 她指着长珏,眼里心中满是悔意,长珏拱手行礼,镇定地说:“正因那件事,太后应该明白,贫道从未想过要向殿下表明心意。” 太后反应过来了,长珏如若真是那么早之前便心怀爱意,那离开皇宫与沈琼华保持距离,应也是害怕情意难掩,做出什么出格的举措,才不得已自请离开。 不然,倘若长珏真的有不轨之心,那年沈琼华待他亲近,他大可坏了公主清誉,既然当年没做,如今又怎么会这般做呢。 太后心中疑虑,她从未见过这般人。 长珏语气笃定,眼底浮现出淡淡的神色,认真地告知太后:“贫道无意欺瞒太后,却也不会向殿下提及,请太后放心。” 太后眼底浮现一丝狐疑:“你倒是坦诚,难道你以为你承认了这些事,我就会放心将一个爱慕华儿之人放心地放在她身边吗?” “太后明鉴,放一个事事为殿下着想的人在身边,总比一个来路不明的人好,更何况,如今还是多事之秋。” 长珏平淡的态度与他口中的爱慕全然不符,但这话说得倒是不错,行刺的主谋还未抓到,沈琼华眼下身边的人都要一查再查,国师的的确确比那些不知道来头的人更加值得信任。 但是,太后心中仍然有着无法解开的疑惑,那便是——为何向来不问世事、不沾女色的国师,会说自己爱慕公主,这爱慕是真是假,难道全凭一张嘴说? 太后眼神牢牢地凝在长珏的脸上,将他面上的任何一丝神情都尽收眼底,语气冷冽:“那国师,如何向我证明,你口中的爱慕,是真的呢?” 她这个问题细想,就是在为难人,爱慕怎么证明,难道要长珏以死证明?嘴上说说都容易,太后在问难他。 话音刚落,长珏的眼底果然浮现出一丝迟疑,他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中的漏洞,而这一幕落在太后眼中,就是在心虚。 “呵。”她冷笑一声,勾起唇角:“既然国师无法证明,那——” 太后的唇忽然顿住了,发现长珏抬起手,动作缓慢却坚定地揭开纱布,露出下头的皮肤。 一时,不仅是太后,连见惯了腌臜事的碧云嬷嬷,都瞬间睁大了眼睛站在原地,与太后一般,眼底流露出惊恐与讶然。 …… 半刻钟后,长珏行礼离去,太后坐在正殿内,注视着长珏逐渐远离的背影,半晌没说话,放在膝上的指节却慢慢收紧,心中五味杂陈。 “碧云……” “奴婢在。” 碧云惊魂未定,弯下身观察着太后的神色,听见她问:“你说,我让长珏留在宫中,会不会错了,可‘爱’这种东西,何其难得……” “娘娘也是为了殿下思量。”碧云拧着眉,低声道:“爱是难得,可世人都是见利忘义的,就算再深的感情,终究还是会在岁月中消磨殆尽啊。” 碧云说的自然是实话,太后在这宫中待了数十年,还从未见过真正有白头到老的感情,就连她与先帝,最多的也不过是亲情罢了,年华老去、色衰爱弛,是谁都躲不过的一天。 “但,或许眼下这份爱,可以带给华儿一丝慰藉。” 她缓缓抬起眼,注视着身边的碧云,碧云望见她眸中的坦然与坚定,张了张嘴,最终还是点头回应:“太后说的是。” 最后,太后凝视着长珏身影消失的方向,对着那天上逐渐蓄积的乌云,发出了一声充满惆怅的叹息。 58. 往事 在长珏去找太后的这段时间,沈琼华也并没有闲着,过了一夜,她并未将昨日的事情忘却,而是经历了一段时间平复好心情后,又冷静地将这件事翻出来细细思量了一遍。 她站在屏风后,张开双臂由着宫女服侍她穿衣,心中思衬着。 首先,最要紧的还是要找到这毒药的来源,鉴于毒药的特殊,其源头必定与乌浒相关,可在不知道宫中是否有乌浒的情况下,调查乌浒也成了难题。 但既然找不到乌浒人,或许也可以去找人问问此事最追根溯源的起因,目前事情虽不明朗,沈琼华想必定与三十年前的事情脱不了干系。 那一年,周武帝在战场上驾崩,突厥人被赶至漠北,也是同一年,沈崇砚作为最不受重视的皇子,却坐上了皇帝的宝座,这其中种种原因,皆秘而不宣,充满蹊跷。 沈琼华的直觉告诉她,想要得到这事的解决办法,那么了解真相,便是她要做的第一步。 三十多年前的真相,想来这宫中唯一对周武帝旧事了如指掌的,唯有一位。 “殿下。” 浮岚的声音将她从思考的漩涡中扯了出来,沈琼华回神,抬眼瞥向她。 浮岚欠身行礼,禀告说:“殿下,轿辇已经准备好了,正在外头候着。” “知道了。” 流玉将一只珠钗簪入沈琼华的乌发间,她病了这些日子,如今要见人,自然也不能再衣着简朴,多少还是要顾及些皇家的颜面。 因着气色仍未恢复,她只穿了件天水碧的素纱衣裙,衣衫未用宝石珠子或是贵重丝线刺绣,相较于她往日的着装可谓是素了不止一点半点。 沈琼华坐上轿辇,宫人架着轿辇,一步步慢悠悠地去到了皇宫的东内苑。 东内苑不同于被普遍称谓后宫的内庭,其中设有五坊,以供皇帝平日里游玩之用,还隔着点距离,轿辇上的沈琼华便听见了内教坊传来的阵阵丝弦声,回荡在偌大的宫中,略显寂寥。 轿辇走进东大门,穿过一条条宫道,最终停在了一处最角落的院门前。 沈琼华走下轿辇,看着眼前这方朴素无华的院落,眼神扫过一个坐在院门前玩着一个藤球的幼童,心生疑窦。 “殿下。”浮岚附在她耳边,轻声解释:“那是魏公公收养的孩子,也是自小就被家人卖进宫中的,因着年纪还太小,又在外苑,便暂且还未净过身。” 那孩子看起来比沈盼还小些,就坐在院门下的阴影中,自己抱着藤球拍拍打打,一个人也玩得很自在。 沈琼华见他挥动小手,力气用大了竹编的藤球一飞,咕噜噜地滚到了这边,落在了沈琼华的脚下。 男孩迈开腿,迈着轻快的步子追着球,眼神懵懂地望着面前不请自来的客人,歪着脑袋问:“敢问贵人是找谁?” 沈琼华注视着男孩,一时都忘了答,下一秒,院门被人打开,一个人影从门后走出来。 “不知,定国长公主来奴才这,有何贵干。” 魏迁已年近六十,样子看上去却是像七十的人。 他的背部深深佝偻下去,全身上下瘦得只有一把骨头,眼窝颇深,花白的头发梳得很规整,明明是一副风一吹就会倒下的模样,脸上的精气神却很足,一双眼睛炯炯有神,望向他们的视线中满是长者的慈爱。 魏迁咧开嘴,还不等沈琼华开口回答,他便先提到:“不管是何事,还是让奴才尽一尽地主之谊,进来喝口粗茶吧。” 说完,魏迁便招呼着男童去准备茶叶,他自己也跟在后头走回院子里。 沈琼华愣着站在原地,什么都还没说呢便被邀请进内,但也没被亲自迎进去,她和浮岚对视一眼,最终还是自己上前,推门走进。 魏迁所居住的院落并不大,就是一个一进的四合院,院子中架着几个竹篓,晾晒一些自己栽种的花瓣和一些萝卜干,墙角堆着些簸箕扫帚,一个小小的拨浪鼓被放在檐下的围栏上。 放眼一看,这里简直不像是皇宫的某处院落,而是外面的平头百姓最简单、质朴的小家。 沈琼华没想到,魏迁明明是救过周武帝的有功之臣,到了晚年很应该得到妥善照料,可这打眼一看,连个侍奉的黄门都没有。 她还在沉思着,魏迁拄着拐杖从正屋中出来,对着沈琼华的方向微微欠身行礼:“粗茶已经备下,还请殿下屈尊入座吧。” 沈琼华来到正房,入眼即是一方不大不小的茶几,粗陶茶壶和茶杯摆在几上,手边的家具也是用料最普通、工艺一般的品类。 她与魏迁相对而坐,发现他拿起了茶几上的一小碗梅子,放在男童手里:“去吧,凌儿,去院子里玩。” 魏迁将孩子打发走,沈琼华看着那孩子,才说出了见到他的第一句话:“魏公公,这多年未见,不曾想,您倒是喜欢上了这简单安定的日子,还认得出我是谁。” 魏迁浅笑着,脸上的褶子皱起来,像极了一块老树皮: “殿下言重了,这皇宫内,尊贵的年轻女子统共就两位,一位是不久前入宫的皇后,还有一位,便是当年备受宠爱的承徽公主了。” 他嗓音低沉,隐隐透着种历经沧桑的味道,充满怀念: “老奴上次见到殿下时,您还尚在襁褓之中呢,莫非真是天资聪颖,连那短短一面都还记得一清二楚?” 沈琼华主动套近乎的计划显然失败了,她自小是只知道有魏迁这么个人,提不起什么兴趣,便没有多加在意。 “公公在宫内可是贵人,不管是为着我的祖父,还是您在这宫里的资历,便是去当今圣上身边做大太监都绰绰有余,自然也就让人记忆犹新。” 魏迁盯着沈琼华年轻的面容,眼底闪烁出欣慰的目光:“老奴年迈体衰,即使是武帝恩惠,也不愿倚老卖老,去求那富贵。” “想想数十年不见,宫内又换了一任皇帝,心底也是惆怅的紧,公主和亲,想来也是吃了不少苦头。” 沈琼华脸色微变,魏迁立马又补充说道:“但如今都回来了,一家团聚,便都好了。” “我看未必吧。”沈琼华瞥见那混浊的眼珠中闪过一丝异样,语气顿时冷下来:“前朝的事,公公既然知道的这么清楚,可见即使身处这简陋院落,却还是心系天下啊。” 魏迁在这个院子里一住就是几十年,婚丧嫁娶他都一清二楚,沈琼华便不信,那刺客毒杀的事他就真的全然不知? “听闻,那在宴会上袭击陛下的刺客,正是每月初五,给魏公公送吃食的小禄子。” 沈琼华凝视着魏迁的脸,想从中看出一些端倪,挑眉接着往下说: “想来,这般大逆不道、弑君弃义的人,竟然一直就待在我们身边,真是后怕,不是吗?” 面对沈琼华旁敲侧击的质问,魏迁倒是一脸坦然,一口就应下了这件事:“是啊,老奴在得知那孩子竟然敢行刺陛下的时候,也吓了一跳。” 他摇头叹息:“那是个好孩子,往日里来我这里送餐食,我总会给他分点饴糖,只是、哎——” 魏迁眼底的光渐渐散去,化为一片飞灰,不可谓是不痛心地说:“小禄子必定是被人威胁的,他仍有父母亲人,不可能做这种事。” 又来了。 沈琼华暗暗想道,每个认识小禄子的人都这么说,说什么他绝不可能做,一定是受人指使,这便是她想不明白的地方。 “我也不愿这么揣测,可这次的事疑点重重,我既然身为大周的长公主,就不可放着不管。” 魏迁盯着她的脸,语调轻柔:“长公主与陛下的手足之情甚厚,亲人之间互相搀扶,这才是国家兴盛之相,很好很好。” 他一连说了许多个“很好”,愣了一会才反应过来,问沈琼华:“那殿下今日特意来访,是想问问小禄子的事吗?” “很遗憾,老奴与小禄子的交情不算多,他半年前负责给老奴送餐食,每月初五,统共也就见过寥寥几面。”魏迁皱眉,真心建议:“殿下不妨去问问小禄子身边的人。” “这点我自然会查问清楚。”沈琼华抬起眼,视线牢牢定格在魏迁的脸上,提道: “但魏公公,我此次来,并非是为了小禄子,而是想问问你——” “你对乌浒——”魏迁瞥见她将手放进袖中,拿出一条串着金瓶的吊坠,问:“了解多少?” 吊坠被放在茶几上,颇有重量,发出一声闷响,内部好似还有满满当当的液体晃动。 “这是从小禄子的房中搜出来的毒药,我问过国师制作此毒的药方,他说此毒方早在乌浒灭族后就已失传。” 沈琼华目光尖锐,一双瞳仁如秋瞳剪水,凝着细碎的微光。 “所以我才想来问问魏公公,当初您随侍周武帝征战四方,必定还记得这样一个小族。” 魏迁眼底神色不明,伸出如竹竿般干瘦的手指,拿起那个金瓶,却没有打开上面的塞子,语气惆怅:“乌浒……没想到还能再听见这个称呼……” 沈琼华眼底滑过一抹亮光,魏迁果然还记得这个部族! 她强忍下脸上的期待,恍然惊觉魏迁的脸色变了。 老人坐在那里,拿着金瓶的手在不断颤抖,全身好似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力气,长满黄褐色斑点的脸上,皮肤像破烂的纸张那般皱起,眼神中流露出哀伤。 他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坐在那张椅子上,身躯显得愈发像一棵老树似得干枯。 魏迁缓慢地抬起头,注视着坐在他对面的沈琼华,看清了她眼底的那一丝期盼,对真相的期盼。 “或许,是时候让殿下知道,那些年到底发生什么了。” 59. 真相 在魏迁的讲述中,一段三十多年前的往事,彻底揭开了蒙尘的面纱。 镇玄四十三年,周武帝六十七岁,带领大周兵将征战沙场十余载,不仅征讨了东北的契丹、奚也,还逐步征服了西域的吐谷浑与高昌两国,大周一时称霸于野,周武帝本人也被百姓冠以杀神皇帝之称。 周武帝膝下子嗣众多,光公主就有七位,皇子则是四人:与皇后所生的长子也就是太子,宠妃所生的次子端王,贵人生的第三子齐王。 以及最后一个,宫女所生的四皇子,因着年少不受宠爱,甚至都没有亲王封号,十五岁时便被周武帝打发去看守皇陵。 “不、等等。” 沈琼华忽地皱紧眉头,听着魏迁说起的这个四皇子,心中奇异地生出一种熟悉感。 魏迁点点头,肯定了她心里的猜想:“殿下想的没错,那位四皇子,正是殿下的阿耶,先皇周康帝。” 她的表情顿时僵在了脸上,心底爆发出难以想象的惊骇,魏迁趁着她发呆时站起身,从自己榻下拿出一个尘封已久的箱子。 上头还残留着被火焰烧过的痕迹,从里面取出一副画卷,递到沈琼华手中。 魏迁用眼神示意沈琼华打开画卷,她犹豫了一会,最终还是解开了上头的细绳,泛黄的画卷展开,里面是一小幅模糊到只能勉强辨认出人影的图画。 画上有着四个人,场景看起来像是某间宫殿,三个穿着光鲜的男人在彼此谈笑风生,而其中一人,素衣棉鞋,竟然正跪在地上,任由一个红衣男子将他当作人凳使。 古来也有奴隶被充作人凳、或是人架,但那实在是太过轻贱人民,到了沈崇砚那几年,举国上下皆废此陋习,抓到违令者一律判罚,所以看见这副画面的沈琼华才会感到如此惊讶。 还没等她主动开口说些什么,魏迁就伸出了手指,指了指那个“人凳”,对沈琼华说:“这人便是周康帝。” “此画作于镇玄三十三年,也就是先帝十四岁时。” 沈琼华盯着画上那几个人影,她并不认识任何一位,连她最亲近的阿耶,也是她记忆中最不熟悉的摸样,以至于沈琼华感到无比陌生。 但即使是这样,她心中依旧浮现一丝不忍和悲哀。 许是知道了这些,沈琼华才知道阿耶为何坚持让他们善待弟妹,手足之情浓厚,这或许就是原因。 “那后来呢?” 沈琼华继续刨根问底,但这次眼底的期盼少了,她已经隐隐感觉到接下来的事只会更超出她的预料,可她依旧坚持要知道一切。 魏迁看清她眼底无可置疑的坚决,轻轻叹气,接着往下说:“后来……就是一场堪称惨绝人寰的内战。” 镇玄四十三年,魏迁还清晰地记得那是一个冬日。 他跟随周武帝最后一次迎战突厥,周武帝挥兵北上,突厥被逼至天山脚下,突厥可汗阿史那·骨笃禄面对毋庸置疑的战局,反抗已是徒劳的举措。 正当周武帝还在思衬,是该就此斩草除根,还是网开一面之时,皇宫却传来了急报: 端王下毒,意欲行刺太子,却误杀了有孕在身的太子妃,意图谋反。 太子是周武帝亲自选定的未来国君,端王谋害太子便是谋反,一律视为背叛周武帝。 周武帝为此勃然大怒,下了死令班师回朝,暂时放过了已然成不了气候的突厥。 端王就算行刺太子,到底也还是皇子,为此周武帝并没有让人就地诛杀,而是恩准先暂时看押,待他回来再亲自定罪——他是个对骨肉、对自己都残酷至极的人。 只是或许周武帝强硬地态度引来了端王的狗急跳墙,他背水一战,煽动了跟随自己的众将士,带领他们攻入皇宫,剑指太子,就连齐王也没能幸免,在睡梦中被人暗杀。 经此一事,端王早就没了什么回头的余地,太子在皇后和保皇派的拥护下,趁着夜色逃出了长安,皇宫被端王占据,而在回长安的路上,周武帝身边也出现了令人猝不及防的变故。 魏迁还未讲明,沈琼华便预料到了,端王背水一战,一股脑地杀掉所有皇子,无非是变相地在威胁周武帝:若是他还想自己的血脉坐上皇位,那这个不孝忤逆的儿子,他不想认也得认。 但周武帝是什么人,他即便是要从旁支中随便领个皇子,也绝不容许自家的狼崽子踹窝子。 没成想,周武帝的军营中忽地爆发了冬日时疫,数万军队被困在了丰州,就连周武帝本人,都不幸染上疫症,而长安,端王派人把守各个关口,截下太子,软禁皇后,待周武帝一咽气,他便是毋庸置疑的新帝。 也不知该说是太子受上天眷顾,还是端王弑杀手足招致怨怼,在围剿太子余党时,太子前脚才中毒身亡,端王便在乱军中被一支乱箭取了性命。 这场内乱持续了近三月,待病重的周武帝回到长安,皇宫中已经是物是人非。 孩子们死的死、残的残,几个孙辈都还只是黄口小儿,唯一能继承皇位的,竟然是那个连亲王之位都没有的沈崇砚…… 没人知道那段日子,周武帝在驾崩之前到底想过多少法子,也不知道是否是万般无奈之下才将这个位置传给了幼子,横竖都已无人知晓。 魏迁说完,沈琼华久久没有回神,表情呆滞。 这种父子相残、祸害手足的事,她不是没听过,只是她的阿耶、娘亲和兄长弟妹都太过和睦,以至于到现在,她才恍然惊觉,无情天家距离自己原来是那么地近。 要是她早出生几年,或许她也会成为被残害的孩子之一。 说到底,皇位之间的斗争,妇孺总是无辜的,杀害骨肉至亲更是有丧人伦,令人不齿。 良久,沈琼华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哑着嗓子低声询问:“那……” 她顿了顿,用力压下心中的惊骇,才接着开口:“这与乌浒……又有何干系?” 魏迁方才说了那么多,沈琼华却始终未能发现乌浒与这件事的关联。 当年的内乱与那样一个小族又有什么关系,为何要讲这些往事,这些他统统都没有解释。 老人压低眉毛,盯着沈琼华的眼睛,语气轻飘飘地,像是一阵叹息:“此事……就更令人惆怅了。” 乌浒族人丁稀少,在被周武帝的军队发现以前,一直都低调的生活在深山之中,过着最简单的男耕女织的生活。 所以这个部族的秘密也是鲜为人知——他们每一人都在医术上有着极高的造诣。 周武帝庇护他们在自己的土地上生活。 理由也很简单,他要带兵出征,军中自然要有随军医师,士兵数量众多,一两个乌浒医师不过是杯水车薪。 从他决意向外扩张那一日起,便几乎带走了所有乌浒人,独留了一些老幼妇孺在原来的驻地。 而在后方战场,乌浒医师的确发挥出了他们应有的作用,许多重伤垂危的士兵都是在他们的手下重新捡回了一条命。 他们靠着精湛的医术得到了周武帝的器重,留在驻地的族人们过上了衣食无忧的生活,一切都看似在欣欣向荣。 只是很快,周武帝就发现,比起用药,乌浒人更擅用毒,堪称出神入化。 尽管乌浒一族从未对外人有过加害之心,但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周武帝责令他们研制毒药,既要无色无味、又要见效极快,让人连服下解药的机会都没有。 乌浒族族长无法抗旨,只好飞书给留在驻地的族人,将这事交给了他们,而那些族人也不复所托,他们栽培出了一种奇特的药草,即有救人也有杀人之效的双命藤,再以乌浒人血入药,奇效更甚。 当年,魏迁只是跟在周武帝身边的一个小黄门,是后来才得了赏识成为周武帝的近侍,他年少无知,只当周武帝研制此毒,是为了减少将士们在战场上的伤亡,以最小的代价得到一座城池。 不曾料到,周武帝从未想过要用那些毒做些什么,他就是想看看,这乌浒族对毒药的钻研到底有多精妙,谁承想,不仅精妙,还可谓是见血封喉的杀人利器。 将这样的人放在军中,哪怕只有一人被策反,都会对周武帝的战局造成可怖的打击。 作为一国之君,他是个完美的多疑者,为了防止乌浒人心怀不轨,他派军进驻乌浒的驻留地,派人盯着那些人,可以很好地防备军中有人不老实。 这样的法子也确实让乌浒和平了一段日子,或者不如说他们本就对身披甲胄的军士无可奈何,族人稀少的他们只能靠着顺从换来一线生机。 仰仗这周武帝那点微薄的怜惜而活,可这抹怜惜又能持续多久呢? 真正给这乌浒族带来灭顶之灾的,也正是那场波及甚广的端王宫变。 端王用来毒杀太子的毒药,正出自乌浒人之手,即使他是被迫交出毒药,周武帝在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也还是下令将军中的乌浒医师谴回驻地,让士兵们夺走了他们所有的草药花毒。 乌浒人被尽数圈禁,其等待他们的结局自然不言而喻。 且不提周武帝本就不是什么仁君,毒杀太子妃的毒药确确实实是出自乌浒人之手,一尸两命的仇恨,未来太子登基,又会如何对待乌浒人呢? 沈琼华几乎不用过多思考就发觉了,对于一无权无势的小族而言,大周是动动手指就能碾死他们的巨兽,在这种实力过于悬殊的情况下,他们绝无胜算。 她低着头,耳边是魏迁苍老的声音:“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啊……” 老人边叹息,边摇摇头,带着一丝惆怅地说:“我从未见过周武帝那般摸样。” 年过花甲的皇帝身披数十斤的甲胄,花白的胡须从头盔中露出,他站在那只属于皇帝的金帐内,裹满厚茧的大手死死攥着那被送来的信纸,力气之大仿佛要掀翻跪在跟前的侍从。 太子妃身亡的消息传来,帐中侍奉的人大气都不敢喘,皇帝看重太子,自然也看重自己的孙辈。 在此次出征之前,太子妃被诊出喜脉,周武帝龙心大悦,觉得这乃是出征的吉兆,还说服国师亲自为太子妃看护身子。 滔天怒意之下,周武帝下令活捉端王,天家父子情在这一刻显得是那么嘲讽,他可以为了一个为出世的孙子,去软禁伴着自己三十多年的儿子,那这又有多少是因为父爱呢? 后来的一切也并不意外,周武帝班师回朝,在路途中被时疫耽搁了行程,留在长安的端王借此机会策反了守城将领,趁夜杀入皇宫。 在周武帝将刀架到他脖子上以前,他先将刀尖指向了自己的血脉亲人。 没人知道端王到底是为了自保还是为了自己的贪欲,也没人在 意那一夜有多少人死在了皇宫中,东宫全家上下、连带着侍奉仆人一千五百三十六口人,尽数死于非命,血染大殿。 皇后死前成功掩护太子逃出宫外,却被端王的部下逼至太虚山下。 而更令人啼笑皆非的是,端王背上了弑杀手足的罪名,就为了争一争那至高无上的位子,最后竟然被一不知名的弓手,用一根乱箭取走了性命…… 这种放在民间话本上都显得幼稚可笑的事情,偏偏就是事情的真相。 端王死后,他那一大家子自然也就没了主心骨,投靠他的大部分将领,都去向周武帝请罪,唯有小部分人得到了赦免,得以留下一条小命。 周武帝老了,年轻时再威武的狮子,也终究会有身心俱疲的那一日。 端王与太子之间的争斗,就像是一剂砒霜,让他恍然明白了,真正的祸根从不在外面的强敌,不在突厥、契丹和吐谷浑。 而是在这皇室之中。 一位天子的仁爱之心,对于这天下而言或许才是最为重要的。 怪道周武帝没有从旁支中另选过继子嗣,反而选择了那个他漠视了二十多年的沈崇砚,沈崇砚也许没有他的骁勇善战、也不才高八斗。 可他最难得的,就是一颗忍耐的心,周武帝寄希望于他能有一颗珍惜手足的心,后来沈崇砚也确实不负他所望,极为看重自己孩子之间的感情,才造成了如今手足和睦的景象。 说到这,魏迁脸上露出了一抹欣慰的笑,对着她轻轻点头:“先帝仁爱,实在是明君。” 沈琼华眼神微动,这句夸赞她应了下来。 旋即魏迁微微收敛了眼底的笑意,注释着他神情的变化,沈琼华感觉到他接下来的话,或许会不如她心中所想。 “那被关押起来的乌浒人,后面又如何了呢?” 倘若周武帝还心怀一丝善念,就该知道在这件事情中,乌浒并未犯下什么大错,不该为了端王的野心陪葬。 “乌浒人在当年的宫变中,提供了端王所用的毒药。” 魏迁再开口,嗓音沙哑:“周武帝以为,这些人并无大错,但只要他们仍存于世,必定会酿成大患……所以……” “所以便,下令诛杀了所有乌浒人……” “……” 沈琼华低着头,听着他陷入了良久的沉默。 她的手指倏地凉了,一种嗡鸣声从后脑处渗进来,心跳声不断敲打着鼓膜内侧,每一下都砸在沈琼华的心窝上。 喉咙像是被一双手突然攥住,气息卡在胸腔中,只能从牙缝里挤出声音:“理、理由是为何?” 沈琼华抬起眼,强撑镇定地望向魏迁,对上一双混浊的眼珠。 只见他轻轻摇了摇头,说:“此事,老奴的确不知。” “老奴本是个随侍黄门,一直等诛杀令下达,才知道这个消息。” 魏迁身为天子身边的人,本应该是消息最灵通的那个,连传令都直接越过身边的人,直接告知将领执行,可以想见,这应当是一道秘密执行的旨意。 不然不会等执行完毕才被传到他耳中。 一道轻飘飘的旨意,就能令一个小部族在不知不觉间灰飞烟灭,哪怕他们只是尽了自己的本分,还要为自己的才干付出代价,实在是…… 就当沈琼华沉浸在震惊和令人不寒而栗的真相中时,她很快察觉到了,虽然魏迁说了那么多,最后给出的答案依旧是乌浒一族已经被尽数歼灭,那她该如何调查那来自乌浒的毒药。 沈琼华像是从一大团杂乱的毛钱中拾起一根微小的线头,抓着那根脆弱又隐匿的丝线轻轻拉扯,顺着仿佛没有尽头的丝线找寻事情的真相。 但当她好不容易找到了当年的亲历者,魏迁能给出的,仍是相同的答案。 莫非…… 她掌心泌出细汗,内心一股脑地被不安占据,不断重复着一句话: 莫非真的是沈琼华对乌浒存在着偏见,时隔三十年,她还要将一口黑锅扣在那些当年的冤魂身上。 难道真的就像长珏所说的,她也被人心里的仇恨淹没,自小到大读得圣贤书、那些道理,都被她忘干净了吗? 沈琼华尽力地想说服自己,她不想去猜乌浒一族是否还有人幸免,因为不管有没有,这件事都和乌浒脱不开关系,这种像是报复般的办法,简直就像是故意犯下的。 那人用着乌浒人穷尽毕生所学研制出来的毒药,来告诉他们、来提醒他们——这桩血仇没有被忘记。 他们的身上流动着那踏破别人家国凶手的血,却自顾自地沉溺在阖家团圆的美梦里,实在是嘲讽至极。 到了这一步,沈琼华已经说不上在这件事情中,谁更加无辜了。 沈琼华脸上的落寞被魏迁看在眼里,他极为缓慢地眨了眨眼。 感受到对方的情绪不高,魏迁也理解,沈琼华本意还是想要找到乌浒后裔,他将一切对着她挑明了,内里却并无多少足以支撑她接着向下查的线索。 可旋即,一个残影在魏迁的脑中一闪而过。他忽然抬起眼,自己都有些恍惚,才想起那件重要的事: “殿下……” 沈琼华闻声抬头,听见魏迁忽然说: “或许真的有一个人……可能与殿下要查的乌浒后裔有些关联。” 60. 疑点 沈琼华在浮岚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迈着步子,离开了魏迁的小院。 一路上,她一言不发,眼神盯着轿辇下的木板,表情仿佛是凝固住了,脑中不断回荡着魏迁最后的话语。 当年,皇后秘密联系自己的弟弟带兵护送太子出城。 皇后出身不高,家中早些年没落了,即使成了皇后,也只给弟弟搏得了一个太子内府率的官职,统领几百将士保护太子,而在更早些,便是他的妻子。 谁能想到,一个异族女子在被带入宫中,成为皇后身边的女医后,竟然与皇后的弟弟互生情愫,两人之间暗通款曲,最后竟然还求了皇后许了婚。 皇后对待自己这个幼弟自然也甚是宽容,对待那女子也是仁爱有加。 但谁能想到,不过短短几年,周武帝就下了屠戮乌浒人的死令,这位乌浒族的圣女——名唤芄兰的女子,已然有了身孕。 太子内府率是为了掩护太子死在了太虚山下,那他的妻子呢,莫不是回到了乌浒的地盘? 若是魏迁都不曾听闻宫中有人处决了乌浒圣女,那她应当也不是死在了皇宫,至少可以认定是逃出了皇宫。 沈琼华走下轿辇,心事重重地走进长乐宫,目光盯着地面,嘴里无声动了动。 那……哪个孩子呢? 她低头走着,脑子里那团线越缠越乱,忽然瞥见前方一双素白鞋履,安静地站在距离她几步远的地方。 沈琼华猛地停住脚,视线从鞋面缓缓往上爬,没有任何刺绣的白袍、腰间挂着唯一的配饰——一枚墨玉佩,最后落在那张脸上。 长珏没说话,只是微微垂下眼看她,眼神中透着如水面般沉寂的温和,像是一片被风吹来的雪花。 “殿下。” 看着对方在自己面前拱手行礼,沈琼华心间那根绷紧的弦也跟着松了下来,抿了抿唇:“你见完太后,这么快便回来了?” “是。”长珏盯了她一会,侧身让开门:“殿下脸色不好,还是早些进殿歇息吧,伤口暂时并未恢复到可以自由走动的程度。” “哪有你说的那么严重,我自己的身体我做主。” 沈琼华快步走进殿内,轻车熟路地走到窗边的矮屏榻上坐下,歪着身子倚这凭几,目光斜斜地望过来。 长珏跟在她后头,像是跟了一千、一万遍般,他对沈琼华一进殿最先坐在哪里记得清清楚楚、对她抬眼看过来的目光也是那么熟悉,双手自然地上前替她脱下绣鞋,好好摆在木阶上。 流玉上茶的动作一顿,睨着长珏,脸上没什么好神色。 沈琼华歪着头,注视长珏在塌边坐下,不咸不淡地说:“你现在是国师了,怎么还做这种事。” “国师也没别的事情可做。”长珏脸上不见什么异样,语气透出坦然:“我们也就只是不住在皇宫中的太医罢了。” 这话听上去没什么问题,毕竟除却医术高明、涉及更多方面的能者之外,国师并不拥有除了进谏以外的权力,只是听上去好听,占了个唬人的由头。 “这话便不多,寻常太医若是擅自触碰宫中女眷,怕是会被拉出去砍掉双手。” 沈琼华明晃晃地威胁,在长珏眼中却轻如鸿毛,连脸色都没有一丝变化:“殿下宽仁大度,想来不会因着这点事,来砍掉一位大夫赖以为生的双手吧。” 看着他这幅淡然的摸样,沈琼华的心底就不断冒火,偏偏他说的还是对的,她无法反驳,只好移开眼,主动换了个话题:“母亲那边呢,你去解释,没有被打出来?” “太后娘娘宽和大度,将人打出去这种事,自然不会做。” 但是把人扣在殿内打,说不定就会试着做一次了。 沈琼华微微蹙眉,将他重新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不过十年不见,这个人怎么忽然开始喜欢话里有话、阴阳怪气了。 长珏感受到对方的视线,知道再不说正事怕是沈琼华的耐心就要耗尽了,只得低头,缓了语调说: “殿下无需担忧,贫道已经同太后解释清楚事情的原委,太后并未在意先前的事,还允我继续照料您的身体。” “真的?”沈琼华睁大了双眼,眼底闪过一抹惊讶的光芒:“母亲性子虽谦和,却也没有到这个地步吧。” 毕竟那可不是别的,而是撞见她与长珏同榻而眠。 沈琼华都不敢想,万一进来的不是太后而是别的什么人,她都不知该如何解释。 长珏默了一瞬,望着她的眸子暗了暗,说:“殿下很不愿与贫道扯上关系吗?” “倒也没有那么严重。”沈琼华也不避讳,给出的还是那个理由:“我是个寡妇,又不是什么未出阁的姑娘,不信那种睡一张榻上便会怀孕的鬼话。” “倒是国师你——”她的目光在长珏身上流转,转而又定定地落在了那张俊俏的脸上,感觉自己也不吃亏。 “国师是方外之人,想来也是要守三归戒和五戒*的。” 长珏对沈琼华的刻意提醒,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坦然地说:“贫道若只是个道士,自然会守这戒律。” “可惜贫道还是国师,既然是俗世的国师,又哪里能真正的避开俗世的种种人情世故。” 他的语调没有起伏,听着人心里发毛。 “行了,不和你吵。” 沈琼华想起了宴会上,她引得他喝下的那杯酒,顿时心虚地将头瞥过去,倚着凭几撑着脖子,侧着脸对着长珏。 沈琼华懒得和他争这个,且不提她本就心烦意乱,就说长珏的性子捉摸不定,回来后又变得愈发古怪了,回回都做出一切与他毫不相称的事,她才不屑于一一过问。 长珏瞧出她眼底淡淡的忧虑,不明白太后的事情既然了了,又还有何事令她无法展演呢。 自己心底好奇总归无用,于是他问出口了。 沈琼华听见他问,也没瞒着,这些事没什么不能和长珏说的,只是她自己思绪也一团乱,定了定神,才在长珏的眼神中开口: “今日,我去见了那位魏公公。” 长珏眉心微皱,一双黝黑的眼膜浮现出淡淡的疑惑,一时没想起这位“魏公公”是谁,但还没等沈琼华开口提醒,他就回想起了这宫内唯一一位可以被称为公公的黄门。 “不知殿下说的,可是那位周武帝身边的魏公公。” 沈琼华没答话,这问题问了和没问似的,不然她还会去找谁。 她翻身坐了起来,正色道:“你猜他同我说了什么?” 接着,沈琼华便将自己从对方那听到的事,挑拣了些重要的如实告知,在听见皇宫内乱、刺杀太子以及乌浒灭族时,长珏的神色始终是不咸不淡的,却在一切明了之后,语气平静地开口: “如此看来,这一切应当与乌浒没有多大关系。” 相较于长珏淡定的神情,更令沈琼华感到意外的,是他那不见一丝起伏的语调和态度。 长珏未曾察觉异样,开始逐字逐句地为沈琼华分析魏迁的话:“魏公公既然说了乌浒已亡,即便是真有漏网之鱼,不过也是寥寥几人,如何能潜进皇宫毒杀太子?” 刚开始,众人都以为突厥是表像,乌浒是真正持刀的人,可结果却恰恰相反。 沈琼华心里明白,乌浒人就算是通了天,也摸不进皇宫的大门,这些年是谁找到了乌浒遗民,又是谁在暗中帮助他们炼制奇毒,甚至买通刺客在皇宫安插奸细,不是一想便知吗。 隐藏的敌人不见踪影,表面的敌人正虎视眈眈地盯着大周的国门,这些烦恼堆在沈琼华的心里,心情不顺,伤口也久久难以愈合。 “这些我何尝不清楚。”沈琼华扶额叹息,呼出长长的一口气,说:“只是陛下如今独自面突厥的侵扰,刺客的身份既然已经查清和乌浒脱不开关系,我们便应该有所准备才是。” 长珏稍微歪着头,那眼神好似是在说:还要准备什么? 沈琼华注视着他的眼,像是对对方的毫无反应感到十分费解般,她皱起眉:“自然是想法子找到乌浒遗民。” “谋杀文慧太子,就算当年乌浒灭族之事是有过失,合该错的也是周武帝一人。” 她眼底翻涌起不满的情绪,拔高了声音:“我兄长又做错了何事?” 乌浒族沦为大周皇子之间追名逐利的牺牲品,本是无辜受冤,可杀害文慧太子,是实打实的牵连无辜,沈琼华给乌浒的那点怜悯之心,在她心中,远没有相伴十数年的亲人来得刻骨铭心。 便是退一万步说,当年死在驻地的乌浒人无辜,那文慧太子就不无辜吗? 他又做错了什么,偏得落个毒发身亡、死不瞑目的下场。 长珏点点头,并不意外沈琼华的选择,毕竟从沈琼华回长安开始,她便一直念着查清当年真相,再为文慧太子报仇,与其说这是心病,不如说已然成了一种执念。 “寻常乌浒遗民,说着简单,做起来又是困难重重。” 多少年了,即便是沈怀瑾都没查出什么,现在又哪能那么轻易找到。 沈琼华深知这件事的难度,不过她也不担心,只是说:“这简单,既然乌浒同突厥搭上线,想必这两族之间,也必然在暗中联系,互相帮衬着,意在搞垮我大周的天下。” “只要抓住了突厥人,就不愁找不到他们的蛛丝马迹。”她已经打定了主意,待将此事厘清,便告知沈怀瑾。 先前沈琼华还不理解,为何沈怀瑾偏执的想要开战,现在看,这哪里是开战,明明是复仇。 何况于她而言,伤心的只是沈怀瑾没有提前告知她,不然或许她就可以帮他了。 长珏点点头,看着这对姐弟重修旧好,沈琼华解开心结,他是赞许的。 “既如此,在去面见陛下之前。” 他忽地起身,来到沈琼华身前,朝着榻上的女子伸出手,在她疑惑的目光中开口说:“殿下得先换药,早前被太后的事情所扰,还未帮殿下换药,殿下莫不是自己也忘了。” 沈琼华不耐地拍开他的手:“这点事让宫女们来就成。” “宫女们手下无轻重,还是贫道来吧。” 长珏再伸手,沈琼华再拍开:“我说了我不要。” “等换完药贫道立刻便走。” “我不要!” 这边两人还在争执不下,相较于吵嚷的长乐宫,此时在紫宸宫内的两人,可以说得上是聊得热火朝天。 容峥喘着粗气,后腰靠上御案的边缘,长臂一伸将奏折往桌上一拍,掷出声音:“安西副都护赵奉节刚从安西调回,突厥对他并不熟悉,会误以为他是朝廷抽调的悍将。” 沈怀瑾窝在主座上,双腿搭在桌沿,嘴上还啃着个甘甜的桃子,姿态极不得体,没有一点天家威仪。 他随意地瞥了一眼被容峥写了名字的册子,眼下口中的果肉:“不成,那人在安西靠得就是家将拼杀,我好不容易换了个可用的人去哪里,把他调回长安,再送到漠北一下就露馅了。” 说着,沈怀瑾还用沾了果汁的手从旁边抽出另外一本,往桌上一扔:“我觉得骠骑大将军杨崇武不错,他是长安的名将。” 这人容峥恰好认识,闻言登时便皱起了眉: “陛下,这人是长得威风,跟个杀神降世似得,但多年未涉边事,打法都还是十五年前的,现在的漠北早就不是原来那套了。” 看着手下的大将被容峥驳回,沈怀瑾也不生气,转手又看见容峥提出个新人选: “范阳崔节度副使近年带兵剿灭山匪,听起来颇有成效、屡战屡胜,不若让他去?” 不提他还好,一提起这人沈怀瑾连桃子都吃不下了,拿着帕子随意地擦了两把手,语气不耐:“那人是文官出身,傍上了个好岳父,娶了副将的女儿,在军中一句话都插不上。” “还靠着剿匪的事搏了个军功,探子将这事报给我的时候,就应该下令将他连着那好岳父一起砍了,还派他去……” 沈怀瑾翻了个白眼,那人一上战场、突厥士兵砍他跟砍白菜似得,妻子又已经怀有身孕,今天圣旨一下,明天他就敢快马回长安跪在殿外哭丧,光想想就头疼。 听见沈怀瑾这么说,容峥也骤然泄了气,撑着书案扶额叹息。 他透过指缝扫了一眼桌上堆满的名册,他们已经挑了整整一个时辰了。 既要派遣一个将领去边关替容老将军分担,又要在实力刚好能震慑突厥时又不过分打压他们的好战之心,实在是太难选了。 沈怀瑾忙了那么久,两个人脑子里相关的武将都报了个遍,不是绣花枕头就是实力太过强悍,没一个合适的。 “若是不想打草惊蛇,不妨送个年轻一点的,没有任何重大功绩的武将去呢?”容峥摸着下巴,思衬着说道。 沈怀瑾听了他的话,挑起眉眼底划过一丝诧异:“这都好些年没怎么打过正经仗了,都是一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打小闹,哪里会有容兄说的那种年轻将领。” 说着,他坐直身子将秦潞唤进殿内:“去,去朕的库房取坛好酒,我要和容兄畅饮一番。” 注视着秦潞离开的背影,容峥出声不够及时,刚想开口拒绝就被堵回去了,只能转头对着沈怀瑾抱怨: “陛下,这才刚到午膳的时辰,怎的就要喝酒呢?” 只见沈怀瑾一把揽过容峥的肩膀,没心没肺地笑起来: “哎呀,那种事什么时候决定都行啊,这段日子突厥不是消停了一阵吗?咱们先浮一大白,不然也商议不出什么。” “陛下啊……”容峥无奈地看着沈怀瑾,最终还是答应下来了,不过还是事先强调:“可以是可以,但这事,今天内必须定下来。” 不能再拖了,祖父待在前线一日,他就放不下对方的安全。 “行行行,都依你好不好。” 沈怀瑾话音刚落,一个小黄门跑进来,满头大汗地朝着沈怀瑾“扑通”一下跪下了,抬头便说:“圣、圣上!边关急报!” 61. 川流 边疆,风是干的,吹在脸上像砂纸。 镇国公立于烽燧上朝着北面望去,哪里什么都没有,只是数十年如一日的戈壁和黄沙,一直延续到天空的尽头。 他刚驻守在此地时,便说过,此地比他戎马生涯中所到过的任何地方都要荒凉,难以生存。 太阳一出来,沙漠霎时变作了煎锅,煎得人心里发燥,到了晚上,却又刮起风,穿过城墙的石缝发出好似哭嚎般的声响。 晚些脱甲洗漱时,身上贴身的衣物都已经被汗浸湿、又被风吹干一回了。 可就是这样的地界,他这一守,竟然就已经守了十多年,渐渐地,连这样的气候都已经习惯了。 香甜的暖风吹不出冷硬的骨头,微弱的烛火也锻造不出锋利的宝剑,不止是他,就连他那个以前不成器的小孙子,也在这片天地间如一棵草般长起来了。 想到这,容川望着不远处逐渐降下的太阳,落日的余晖落在他布满皱纹、饱经风霜的脸上,沧桑的眼眸中那点光在渐渐消失。 他低下头走下城墙,左手始终放在腰间的重刀上,身上穿着数十斤重的甲胄,也面色不改。 近几日因情况特殊,边关三千将士尽数披甲戴胄,不得擅离职守,站在城墙上的守卫、骑马在外巡视的哨兵每个时辰排了三班,放得就是突厥忽然有什么动作。 镇国公戎马一生,治下甚严,将军营中看管得连一只蚊子都没法飞进来。 他手下的部将跟着他也已经数十年了,最是懂得他的脾气,知道如今正处于多事之秋,任何事都不可马虎。 容老将军双脚刚触上地面,他手下的副将萧索便快步迎了上来,压低了声音附在他耳边说了几句。 旋即,容老将军面色一变,沧桑的眸子中射出寒光,快步翻身上马,关门打开,策马奔了出去。 褐色的骏马驮着他,一直行到距离关口的三十里处,太阳已经落下,天边是浓郁的紫色。 不远处,他看见一伙人坐在巨石的后方抵挡着漫天黄沙,几个骑马的士兵将他们围在正中间,其中一人抬头看了过来,策马扬鞭:“容将军!” 容老将军的目光落在士兵脸上,士兵禀告说:“属下在巡逻时,遇见一两个突厥士兵在骚扰这批民间商队,那些人一看见我们靠近便逃走了,只剩下这些人。” “属下不知如何是好,只得令人回去报信,求将军给个示下。” 士兵刚禀告完,容老将军的目光淡淡地从那群人身上扫过,一行人总得也就七八个,都衣衫褴褛的,没几个壮丁,老人妇人背上都背着个大竹篓,里面有点风干的萝卜和野菜什么的。 容老将军心下一合计,就估计着这些人应该是塞外的流民,早些年打仗时为了避祸逃出去的,又不被突厥所容,只好一群人在塞外相依为命,平时那点粮食到关内换点物资什么的。 那被看管着的人群里就走出来个老人,步履蹒跚地来到容老将军的马蹄前跪下,满头华发干枯无光,如一头杂乱的枯草,他浑浊的眼珠倒映着容老将军的脸,含泪道:“军爷……” 士兵们看见他擅自靠近,登时拔刀相向,被容川拦下:“做什么?” 男人的嗓音沙哑浑厚,一开口属于将军的威压便压了下来,士兵在他的眼神中默默低下了头。 “军中严令,禁止欺压老幼妇孺,都忘了?” 士兵收回刀,低下头不再插话。 年迈的老者这才敢开口说:“将军……我们、我们只是想换点药材,村子里有不少孩子都病了,我们那荒凉地界哪里有什么药草啊,还求军爷高抬贵手吧……” “阿爷。”一个看似应该是他孙女的人扑上来,担忧地扶住了下跪的老人。 可老人依然执拗地跪着,显然是想先得到容川的一句承诺。 容川凝视了他们良久,军事重地,钱粮药材都是必需品,擅自贩卖军需便是杀头的死罪,何况现在突厥并不安分,在这种时候,他不可擅自调用军中药材,不然万一有什么事发生,他得担起这个责任。 一旁的士兵知道,容老将军不可能同意这个请求,登时对着那孙女开口喊道:“喂!快些将你爷爷带下去,带着你们的东西快走吧!” “抱歉、抱歉容将军,我们立刻走。” 孙女慌张地点点头,手上抱着老村长的胳膊低声劝他:“阿爷,我们快走吧!!” “不、不行。”老人挣扎着想要甩开孙女,口中念念有词:“村子里多少孩子都病了,再不找到药材真的要死人了!” 他们走投无路,也没法去求突厥人,那些人不仅不会给出药材,还有可能掳去村中的女人,只有容老将军坐镇的地界才有可能搏出一条生路。 于是,容老将军开口了:“住手。” 几人登时闭上了嘴,老人仿佛是看着神明一般仰望着骑在马上的容川,看着他对身边的人吩咐:“带着他们到军中去,让他们填饱肚子,再把随军医师叫到我那。” 说完,他调转马头,对着士兵下完令便策马离去。 容老将军发了话,下面的人也没办法,只好按照吩咐将那些人带回关中。 关中的普通百姓几乎都迁走了,住在哪里的都是士兵,因着担心他们中还有些妇女会被士兵骚扰,随军幕僚将他们带到了个干净的地界,让人上了饭。 一伙人赶了一天的路,饭菜一上也不管卖相如何,拿起就往嘴里塞,而其中一个则是先被送去了容老将军的住处。 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去,议事堂中点满了油灯,暖光的灯光将屋子照得灯火通明,恍如白昼。 容川叫来了军中医师,本来是想让老村长和那医师商议着,看看要拿什么药材、要多少,谁知道一转身,来的人竟然是那老村长的孙女。 女孩看着年纪不大,身量瘦小,身上拢着件褐色的斗篷,将全身上下的皮肤都牢牢遮住,一点都没露在外面,皮肤暗黄,唯有一双大得出奇的杏眼眼眸莹润明亮,看着人畜无害。 容川站在自己的议事堂内,打量了被士兵带上来的女孩,将腰间的宝剑缓缓卸下,说:“为何会是你来,你阿爷呢?” 女孩捂着斗篷的手在不断地发着抖,但眼神却极为坚定,顶着威压同他对视:“我、我是村子里的大夫,阿爷让我来回将军的话。” 容川点点头,对于她是村子里的医师这件事没有变现出过多的意外,看他们的打扮就知道那不是个富饶的村子,百姓穷苦吃不上饭也没有药,难道还会在乎大夫是男是女吗? “年少有为啊,这么小能当大夫,你叫什么?” “花棋。” “村子里有多少人口,你父母呢?” 面对容川的盘问,花棋一五一十地都答了:“村子里原本有五十六口人,前些日子突厥人来村子里将汉子都拉走,说是去干点苦力也给工钱,就只剩下二十多个老人和妇人孩子。” “我阿耶早几年就没了,阿娘在家里陪着病重的妹妹。” 花棋一字一句说的清楚,全然没有提防容川的意思,于是他压下眼,盯着花棋说:“现在又非是寒冬腊月,为何村中忽然病了不少人,往年冬日里,也不见你们带着东西来往关中,怎地现在来了?” 面对容川直指要害的叩问,花棋脸上不见惧色,直直地迎上对方审视的目光,回答:“村中的孩子并非是闹风寒或疫病,只是村子靠近阴山,常有孩童结伴上山找些菌菇或野菜,不慎食了毒草。” “中毒不深,可祛毒的药材村子里已经没有了,这才迫不得已,拿着些风干的小食来关中换。” 不是因恶劣的天气,而是村子里少了人,有些孩子想替家中分担,就擅自结伴上山,误食毒草,这事发生的概率的确不小,也没什么奇怪的。 听了理由后,容川终于是点了头,从自己的书案上抽出一张宣纸,给花棋递了只毛笔:“你将所需的药材和剂量记下,我派人让军医给你点好装车,再送你两袋粮食,以后别再离开村子了。” 多事之秋,擅自到处走动若是再遇上突厥士兵,或许就没那么幸运了。 “是。” 花棋点点头,从斗篷里抽出一只手去那毛笔,动笔欲写。 不料刚拿起那只笔,戴着腕甲的大手伸出,一把扼住了花棋的手腕,带着不容反抗的力道。 “你……” 花棋抬眼,却对上了一双闪着寒光的眼眸,容川死死盯着她的双眸,话语中暗含杀意:“乌浒余孽……” 少女的瞳孔骤然收缩,下一秒手持匕首的胳膊便飞快地抽了出来,直直地朝着容川的脖颈攻去。 容川侧身躲开,抓着她手腕的手上了劲,将她整个人直接提了起来,双脚腾空,又见他猛一抬手,花旗被粗暴地摔在了书案上,背部传来一声“嘎吱”,有根骨头断了。 他径直卸了那握着匕首的手腕,刀兵落地发出清脆的响声,花棋整个人被按在了书案上,脖子被人用她脱力的手臂环住,肩胛处传来剧烈的疼痛,引得她尖叫出声:“啊!!” 她这番动静,外头看守的士兵却不曾抬眼往里看过一眼。 花棋骤然意识到,容川或许一开始就在怀疑他了,于是她咬着牙问:“你是怎么发现我是乌浒人的?!” “或许你们自己没发现。”容川将人从案上提了起来,轻而易举地将对方的双手锢在她身后,语气平静地说:“你们的眼睛在烛火强的地方,会显出极淡的紫色。” “什么?” 花棋瞪大了眼,从出生开始到现在,没有人告诉过她这件事,莫非是因为他们的血本身就带有一种特殊功效的原因吗? “我不知道你们刺杀陛下失败、又来刺杀我是何用意。” 两个士兵走进来,一左一右地将人架住,花棋被带着往外走,身后传来容川冷淡的话语:“但你既然来了,就别想走了。” “放、放开我!!” 花棋挣脱不开两个士兵的手,只得整个人被拖了下去,挣扎的话语也成了徒劳。 容川注视着那人远去,弯下腰,缓慢地从地上捡起那原本是用来刺杀他的匕首,放在火光边一看。 果然,这匕首也涂了毒,就是不知道是不是长安传来的那个双命藤。 一个士兵出现在门口,对着他拱手抱拳,询问道:“将军,那些随着刺客而来的人,我们该如何处置?” 容川粗粝的指节拂过泛着寒光的刀身,上 头映照出半张苍老的脸、以及他坚毅的眼神,语气说不上是在愤怒:“那些人也是刺客吗?” “不,属下对他们一一搜了身,他们身上没有任何兵器或是可以刺杀的物件。” 这么一想,容川先前也没让人对花棋搜身,原就是顾念着她是女子,搜身多有不便,再加上容川本来就想看看她到底要做什么。 既然那些人没有威胁,那他也没必要赶尽杀绝。 “既如此。”他很快做了决断:“把人都带下去看管起来,每日送干净的伙食过去,还有仔细盘问,若他们说的需要药材不是瞎找的由头,就让军医带着东西去村子里走一躺。” “是。”士兵领了命,却没有立刻离去,而是迟疑地望向了容川。 “有什么事就说。” 得了容川的允许,士兵壮着胆子问:“那人隐藏得毫无破绽,不知将军是何时察觉到那人是刺客?” “你觉得我是自己察觉了对方的破绽?” 容川的反问彻底让士兵陷入了一头雾水中,如果不是容川自己发觉的,难道一开始就是那个女人自己露出来的不成?但是是什么?什么时候? 看着实在没想起来任何线索的士兵,容川只能无奈地提醒:“是‘容将军’,她一上来就叫了我‘容将军’。” “当你不确定这个人的身份时,她应该像那位村长一样叫我‘军爷’。” 容川年迈的脸上刻着毋庸置疑的神情,他抬起眼,烛火在眼底映出冷光,甚至胜过手上的匕首:“倘若她见过我,那我不会忘记任何一个我见过的脸。” 花棋的伪装说不上是最差的,可她错在了不该在容川面前用这招,容川跟在周武帝帐下替他拿剑的时候,花旗的父母都还没出生呢。 “行了,别杵在这了,我书信一封,你找个脚程快的,赶紧送回长安。” 方才试探花棋的笔砚纸墨没派上用场,如今正好。 士兵盯着容川将匕首放在书案边,俯下身去书写信件,点头称是。 十二日后,原先一月的路程被信使硬生生缩短了一半有余,途径驿站只停下拿了干粮、换了马,一刻也不敢停下,这才使得那封道清原委的信安安静静地躺在沈怀瑾的书案上。 沈怀瑾自己先把书信拆开,才看了几行就递给了一旁的容峥,容峥一目十行地掠过墨字,一颗悬起来的心又骤然放下了。 还好还好,虽然有刺杀,但被抓住的不是阿爷,而是那个刺客。 沈怀瑾注视着容峥将信扔回案上,轻叹了口气:“哎,没想到乌浒人这就按耐不住地出手了。” 自上次他们出手,许是已经过去十三年了。 这样一看,乌浒本耐心的布局节奏被骤然加快,必定是发什么了什么,才迫使他们改变了计划,也许是那次失败了的刺杀,也或许是别的什么。 沈怀瑾不信巧合,更不信这其中一点联系都不曾有,可事情紧急,不管乌浒在背后做了什么顺水推舟的事,边关决不能破,容老将军也绝对不能有事。 他抬起眼,直直与容峥对视:“调兵可不容缓,容兄你的三位兄长,如今分别守在铁门关、夫余关和清溪关。” 容峥垂下眼,这三个关口都是严防外族入侵的重要地界,他镇国公容家从周武帝那代起便深受倚重,男丁全部从军,去了那些地方一守就是数十年,唯有寄回家中的家书可慰藉亲人。 仔细想想,他们兄弟间也有十数年未见了。 沈怀瑾当机立断,拿起案上的毫笔在宣纸上挥毫洒墨,正色道:“我调遣夫余关防御使容霖、以及清溪关经略使容淳,率五千铁骑,进驻云中关,你觉得如何?” 容峥心下大惊,不曾预料到沈怀瑾竟然打算一口气调他两位兄长去,驻守铁门关的容朔是他的长兄,官位在关中最高权位最重,不好随便调遣,便只调了二郎和三郎。 可这对于牵制突厥的行动,两位已经很够了,再加上五千铁骑。 铁骑难养,光是要将战马从马驹培育起便是一件难事,还要让士兵习惯在马上作战,这十年来沈怀瑾耗费巨大人力物力,都不一定能凑出五万铁骑。 于是他深思一番后,还是壮着胆子反驳了沈怀瑾的决定: “陛下,铁骑强悍,对上突厥虽占优势,可我们之前营造出来的弱势便不攻自破了,还请陛下三思。” 沈怀瑾听后觉得有些道理,采纳了容峥的建议,改口说:“那,一千铁骑,一千弓兵,再加四千步兵如何?” 这些人用来守关的确是绰绰有余,尽管他们现在对突厥的兵力没有百分百的把握,可这样的兵力加上三位久经沙场的老将指挥。 除非突厥可汗全力攻打云中关,不然有个什么,前线也能坚持到长安调兵增援。 “陛下如此安排,自然是万无一失。” 沈怀瑾不甚了解调兵遣将,好在他肯听取身边人的建议,有容峥这个能将在,他与容家其他人自然会更加密切,对于战局的掌控也就更加精确。 他的命令下达,秦潞将敕书和鱼符拿下去,像是捧着个火炉般小心翼翼地拿了下去。 没人会知道,这样一纸小小的敕书,将会掀起怎样的腥风血雨。 62. 血虫 信鸽带来了容峥的密信,送到容川的手里。 当他在读这封书信时,长安调遣的军队也已经在半道上了,另外两位将领也在快马加鞭赶往云中关,可凝视着这薄薄的信纸,容川严肃的面容上却看不见半点笑意。 站在书案前呈递书信的副将范修注意到容川的面色不对,顿时自己也变了脸色,皱眉问:“将军,莫非是朝廷下令让您撤兵?” “不。” 容川摇摇头,叹息着将手中的信纸叠好,开口说:“陛下调遣的军队已经在路上,共有五千兵将会在一月内抵达云中关,还有两位将领脚程会更快些。” “是吗?圣上英明!”听见不仅有援兵还有援将,范修难以掩饰脸上的喜悦,他年纪较轻,算是容川一手提拔上来的,和容四郎交情甚睦,自然也对容川的情绪十分敏感。 何况现在的容川死死蹙着眉头,眉心拧成一团,眼底含着的郁色难以散去,被他压在心间。 “将、将军,这是怎么了吗?” 范修看着平日里不苟言笑的容川难得地展露出了忧愁的神情,不解地问:“朝廷派人来援,难道不是值得庆祝的好事吗?” 他们被困在这个荒凉的地方不知过了多久,容峥的离去还带走了不少人马,以至于范修那时一度认为,这是圣上昏聩,不看重边防的举措,现在看一切都并非如此,兵也有了粮也有了,应当开坛相庆才是。 可容川的愁眉不展,便骤然让他心里生出点疑影来。 “陛下调遣军队过来自然是再好不过的事,可你看——”容川将书信收好,说: “从那刺客被捕,看管起来,到我送信出去,如今回信都到了,整整半月过去,那刺客一点动静都没有。” 容川垂下的双眸闪过一抹寒光: “她应当明白,即便我不军法处置,待朝廷的旨意下来,她也非死不可,竟然还坐得住。” 面对容川的问题,范修倒是没觉得有什么奇怪,坦然笑起来: “这也很好理解吧,那女人现在是我们的阶下囚,军中全是巡逻的士兵,她除了乖乖认命也没别的选择了吧,这样还能少吃些苦头。” “非也。” 容川缓缓在位置上坐下,高大的身躯并未因为年龄的增长而削弱半分,而是愈发板正,动作间流露出好似老狮休憩是偶然露出的凶光,眼神淡淡地在男人身上扫过。 “若你是那人,莫非你被虏后会选择乖乖伏诛吗?” “那自然不会。” 范修没有犹豫,径直说出心里话:“若是属下被俘,自会想法子逃脱,便是逃脱不了,也不能死在敌人手里。” “是啊,你都会这样想。” 容川从书案下面摸出一个葫芦,往嘴里倒了一口,明眼一看会有人以为他喝的是酒。 但其实范修知道,那是只是水而已,自从突厥有了异动,容川便开始戒酒,算算日子也有十数年了。 他伸手抹了把唇边的水渍,缓缓出声:“你可别小看了那个女孩,她敢来行刺我,就不会怕死,更不会没留后路。” “吩咐下去,这几日关中巡逻人数加倍,在增援兵到之前,不许出任何差错。” “是,属下遵命!” 得了命令,范修一刻也不敢马虎地离开了,下去安排巡逻的班次和人员。 容川坐在位置离,目光顺着敞开的大门,望向天边快要消失的夕阳,又一个夜晚来临了。 云中关陷入在一片夜色中,十年的驻守,这处关隘早已被士兵彻底占据,唯有一些不愿意迁居的老人还住在关中——他们希望自己可以死在故乡。 于是容川便也没有拦,横竖关中还有不少位置,总有一些地方可以让他们住。 由此,为了防止军中有些昏了头的士兵去骚扰花棋,容川特意将软禁的位置放在了这边,只是关中没有女人,连个婆婆也不曾有,将士们都是自己开伙做饭。 花棋被关在只有简陋家具的屋子里,每日有人配送饭食,她也并没有搞绝食那一套,跟个没事人似得,照吃照睡,让送饭的士兵都觉得她真是心大。 外面人的看花棋自己过得自在,看着那年轻的面容,有的人惋惜她年纪轻轻的路就走窄了,有的人则是因为她是刺客的身份,并不可怜她的下场,容川为了避人耳目,并未说出花棋身负乌浒血脉的事情。 拿到回信的当夜,容川穿了加批巡逻的命令,早早就上了榻安寝。 夜里万籁俱寂,他卸了甲躺在榻上,身上的被子用麻布缝制,针脚粗糙,同最下等的士兵用的是一样的。 除了不与士兵同住,他平日里和士兵们同吃同训,将整个关隘看得如铁通一般,一切都井然有序。 这一晚,同之前的每个晚上一样,万籁俱寂,唯有巡逻的士兵身上甲胄的相触声,和不远处马厩内偶尔传来的一两声马儿的嘶鸣。 云中关夜露不重,不似在长安一般,夜里会听见檐角滴落的水滴声,容川的意识在渐渐模糊。 恍惚间,他似乎是感觉到什么,可明明身边的那么安静,被子也没有牵扯的动静,但就是……有些不对。 老人在黑暗中睁开了眼,只见眼前一抹寒光直直朝他袭来,危急关头,身体比大脑率先做出了反应! “是谁?!” “咚!” 匕首死死嵌进了床板里,容川翻身下床,反手抽出了放在榻边的利剑,一抬眼,原先站在他榻上的身影却骤然消失了…… 容川抬眸扫过漆黑的房间,借着微弱的月光环视了一遍,方才的人影好似只是一个过于逼真的梦,刺客如影子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唯有一扇被推开的窗子,和一把钉在床板上的匕首,彰示着刚才的一切绝非是梦境。 “哐当!” 房门被人撞开,范修提着剑,还只穿着里衣便闯了进来,站定后打眼一看:“将军,可是又有刺客出现了?” 容川站在榻边,缓缓伸手将榻上的匕首抽了出来,借着映进来的月光,刀柄上的蛇形浮雕与先前花棋用的那把匕首是同样的制式。 范修瞳孔骤缩,容川回头,问他:“之前关在房间里的那名刺客呢?” 他顿了顿,想了一会才说:“将军是怀疑……但没人来报刺客出逃啊。” “再去检查一遍。” “是!” 容川重新披甲上阵,大步流星地来到了关押花棋的屋子,士兵们开了门,怎料进去一看,整个房间已经是空空如也。 “这、这怎么可能?” 守门的两个士兵登时便慌了,跪倒在地上飞快地解释说:“将军!我们从未擅离职守,这房子没有任何人出入过啊!” 容川没有开口,范修率先挡在了前面,呵斥道:“这是什么话?!” “一个大活人怎么会好端端的不见了,莫非是变成虫子跑了不成?!” 范修还在外头训斥办事不力的守卫,全然没注意到容川已经走进了屋子里。 甫一进来,他便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腥气。 这种气温对于在战场上习惯了刀光剑影的容川而言,简直是太过熟悉,若非这味道是如此浓郁,他甚至都不会觉察出异样。 他眼帘微抬,静静地扫过屋内的陈设。 关押花棋的房间是一间临时收拾出来的杂物间,里头有一面 墙堆满了簸箕和瓦罐,士兵们简单地用杂草一床被褥堆了个睡觉的地方出来,初次之外便什么都没有了。 自然,她既然是阶下囚,也就不能指望自己能得到多好的待遇,至少在容川手下从不折辱俘虏。 他点起油灯,在房间内简单打量了一遍,循着气味的源头,小心翼翼地掀开了草席上的被褥。 “呼啦——” 一只灰色的飞蛾从被褥底下飞出来,而就在草席上垫着的粗布上,赫然染着一大片发黑的血迹,草席下了被引来了不少蚂蚁蚊虫,在血迹上徘徊着。 容川登时便意识到了花棋是用什么办法逃脱此地了。 乌浒人的血极为特殊,除却入药和下毒外,在吸引蚊虫方面依然颇为卓越,这么大的出血量,对于花棋而言,若不是自残,便是月事。 这段日子花棋近乎是坦然自得的状态,想来或许正是等这一天。 等着月事一到,她的房间便会吸引大量蚊虫,给她的同伙暴露位置,方便那人潜入营救。 现在来看,潜入他房间的行刺的,或许也有可能是同一人,没想到他们还贼心不死地想要他的命,这又是为什么? 还未能有足够的时间将这些事一一厘清,容川刻不容缓地先做出了决定。 “范修。” “哎。” 范修停下呵斥,转身走进来,对着他问:“将军有何吩咐。” 隔着点距离,他也看见了那一滩血迹,没有多说什么,直直看向容川。 “现在还来得及,刺客或许还未能离开云中关,派人将各个大门尽数封锁,决不能让任何人在此时出关!” 他语气坚定地开口说: “遵命!” 士兵们奉命离开,去封锁各个大门,整个关内熟睡的士兵都被叫醒,一一搜查刺客的踪迹,凡是又有可疑人员先不问其他,拉到容川的面前再说。 整个关隘内的士兵都出动了,即便是只老鼠都能抓着,那边暂时不需要容川和范修担心,容川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带着范修去确认。 两人来到议事厅,范修将门紧紧关上,拿着盏油灯娴熟地朝着议事厅上主座后方悬挂着的画走去,那是副笔触粗犷的钟馗画像。 画上的人目呲欲裂,脸上蓄着浓密的胡须,壮硕的身体掩藏在赤色的衣袍下,踩着脚下的小鬼挥舞着手中的宝剑。 这里是军中,从周武帝那代开始,便有随军主帐悬挂钟馗像的习惯,防的是在战场上杀人的将士带着死人的邪气回来,通常是挂在屋子里镇灵用的。 这乍一听上去还有几分道理,可在容川这,这副钟馗像可不仅仅只是镇宅这一个效用。 范修将画像取下来,放在一边,伸手摸向画像位置后方的暗格,再一用力,只听“咔哒”一声,一块木板被取了下来,露出一个装着匣子的小洞。 他将匣子双手呈给了容川,容川接住那木匣,手指在盖子上摩挲了两下,一种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 打开盒子,容川垂眼一看,果然里面是空空如也,范修登时瞪大了眼,脱口而出地说:“将军!关中布防图被……” 容川捂住他的嘴,侧头看向门口,士兵们拿着火把,火光映照在门纸上,不断跃动着。 他们两人都深知,现在不是打草惊蛇的时候。 容川松了手,只低声嘱咐了一句:“把刺客抓回来,一切就都还来得及。” “是。” 这一夜,云中关内火光通天,所有人掘地三尺般的找寻着那两个不见踪影的刺客,全然不知道,就在天亮前一个时辰,一个载着满满泔水桶的驴车被赶往关外,朝着远处驶去。 63. 说情 另外一边,远在千里外的长安城内,这一日天光大好,天空万里无云。 太后带着沈盼去了御苑游玩,与沈琼华约好了一齐在御苑的凉亭内聚一聚。 沈琼华的伤在长珏的照料下已经有了极大的改善,不影响日常活动。 长珏也建议沈琼华保持心情愉快,这样对伤口也有益处。 这日刚用完早膳,太后坐在御苑的六角凉亭下乘凉,身边放着冰碗,小宫女拿着扇子,扇出丝丝凉风。 她一袭紫色凤袍,端庄地坐在位置上,发髻上的银丝攒珠钗随着她的动作发出点点辉光,慈爱的眉眼看向凉亭外,望向不远处站在那石榴花树下的两人。 “来,盼儿看看这个。” 沈琼华抱着女儿,拉着她的小手去抓那被满枝盛开的鲜花压低的枝头,火红娇嫩的花朵垂在她们身旁,好似依托着二人的存在,远远望去,便是一素衣女子抱着一小仙童,看着真是赏心悦目。 “喜欢吗?” 沈盼穿着薄纱夏衣,是太后吩咐宫中尚服局专门做的,那种春香纱乃是贡品,越穿便越软、还越有光泽,出汗也不粘身,很适合沈盼这种爱跑爱跳的性子。 她将花蕊捧在手心,粉嫩的脸颊透着奶白,绽开一个浅浅的酒窝,一双水汪汪的圆眼睛漾出笑,比那满树的夏花还要更加绚烂。 “喜欢!” 她脆生生的答道。 守在不远处的浮岚流玉脸上也被那笑意浸染,欣慰又宠溺地看着她。 太后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底泛起一丝暖意。 “碧云。” “欸。”碧云嬷嬷探头过来,恭顺地应了一声,听她叹息着说:“看着盼儿,我才忽然觉得,我们都老了啊。” “好似华儿昨日才如盼儿如今这般大,怎地今日都已经当娘亲了。” 碧云眼底含着浓郁的笑意,笑起来眼角浮现褶皱,说:“是啊,记得长公主幼时,也是如小郡主般天真烂漫呢,现下也能插手宫务了。” “真是时光荏苒,恰似流水一去不回啊。”太后收回放在远处的视线,含笑感叹:“我们也老了。” “太后娘娘的容貌,便说是还未当阿婆也是有人信的呢。” “我是老了。”太后释然地笑起来,说:“对着铜镜就看得出来,这也没什么,纵使英武如周武帝也有老的那一日,我又何须介怀。” “太后看得通透。”碧云递上一盏茶,太后伸手接过,放在唇边浅啜着,顿了几秒。 “但是……” 她放下杯子,语气又隐隐透出一丝忧愁:“华儿的事……” 太后没说下去,碧云知道她话中所指,沈琼华也是她看着长大的,嘴自然也是严上加严。 正是因为什么都知道,所以她也知道太后的担忧所在,到底还是沈琼华守寡的事。 虽然先前,当着沈琼华的面,太后并未对这件事多加提及,看上去也是不甚在意的样子,可实际上,太后心中还是长了疙瘩。 算算日子,太后也守寡六年之久,她年纪上来了,只想着抱孙子早点安享天伦之乐,自然是不在意寡身的日子,可沈琼华不一样。 沈琼华是新寡,又年纪轻轻,正是再嫁的大好时机,却偏偏因为身子问题,一心只愿寡身,刚开始或许没什么,可日子一长,终究还是会觉得孤单寂寥。 何况,沈盼是郡主,未来不管是下嫁还是招婿,终究也会有自己的家庭,到那时,沈琼华或许会需要一个情感上慰藉,只是怕那时容颜已衰,招来的会尽是些贪图富贵之人。 “哎——”太后神色微沉,从心底发出一声低叹,深知这件事还是现在办的好。 碧玉小心地观察着太后的脸色,一个大胆的想法在她心中形成,隐隐让她觉得这其实也是太后愿意去做的事,于是她试探着开口: “那不妨……给长公主殿下找几个心仪的面首?” 太后的眼神陡然变化,斜着眼睨着碧云,透出一丝警告的味道。 碧云见状连忙变了脸色,急忙解释说:“太后恕罪,奴婢也是为着殿下考虑。” “仔细想来,公主再嫁实为下策,若是高嫁,长公主同小郡主在那错综复杂的地界,万一被人欺负了,太后也忧心。” “但若是低嫁,刚开始或许可行,可出身尊贵之人,难免脾气倨傲,天长日久了,难免对殿下心怀怨怼,这样太后岂不是更加放不下心了。” 太后眼眸一转,听着碧云的解释,眼底的怒意消散了,微微点头,她说的确实有点道理。 她拿起茶盏,望着浅色的茶汤,上头映出太后眼底的迟疑,缓缓开口: “那依你看,我应当给华儿找一些安分的、出身低贱的男子?可这种人来头不明,万一招来些不干不净的人可怎么好?” 碧云陪着笑,递上一方帕子,太后擦了擦嘴,听见她又接着说: “太后娘娘想找什么样的人都不要紧,横竖长公主殿下受用便可,只是这事,终究还是需要与长公主殿下言明。” 她提起紫砂壶,给太后又添上一盏茶,耐心地说道: “毕竟这是为着长公主殿下高兴,太后只需问问,殿下有没有这意思,再将些年轻清俊的男子往前送,殿下若是有意,留了哪位在身边,那也是那人的福气。” “这种事怎好问出口?”太后皱起眉,光是说起这事都觉得脸上臊得慌,更别提对着女儿提了。 碧云见状笑道,说:“太后娘娘都已是过来人了,怎地还对这些闺阁女子之事羞于启齿,殿下保不准不介意呢?” 岂料太后皱起眉头,眼神闪过一丝慌乱:“那若是她不愿,那我成什么了?” “太后一片慈心,想来殿下也已为人母,怎会不理解母亲希望孩子安康幸福这事呢?” 太后注视着不远处,那一大一小的两道身影,沈琼华抱着沈盼,两人站在桥上将手里的鱼食撒给那些互相争抢的游鱼,一抹笑意自她唇边溢出。 不知为何,看着这幅场景,她却想起了一个毫不相干的人。 明明前段日子,她还视他如洪水猛兽,现在想来,或许之于她是洪水猛兽,而对沈琼华而言,却是再熟悉不过的旧友。 太后这样想着,话语情不自禁地脱口而出:“你觉得,国师如何啊?” 话音刚落,她便猛然发觉身边的气氛骤然僵住了。 碧云的神情先是一顿,旋即目光落在了本就站在亭子外的宫女身上,她挥挥手,宫女们即刻会意退了下去,待人都走了,碧云才敢搭太后的话: “太后娘娘,这话可不是能说给旁人听的啊。” 国师……碧云光是想想都觉得不可能,太后却是一脸的无所谓:“这有什么,难道不是他主动找到我,坦白了自己的心意吗?” 既然他本人都不介意,太后又何须介怀。 “可国师毕竟不是寻常男子,若他要与殿下在一起,岂不是要沦为大周的笑柄?” “我才不在乎。”太后表情轻松,对碧云说的话嗤之以鼻:“爱恋是多么令人盲目的情感啊,古来又有多少守候至死都未能得到心悦之人的回应。” “若是华儿肯接受他,即使只是一小段日子,我相信那都会是他莫大的荣幸。” “可……”碧云的眼神迟疑,顿了顿才试探地说出:“可太后娘娘,您不是因为上次的事,已经对国师不满了吗?” 太后闻言顿时发笑,扯起唇角笑说:“我对国师不满又有何关系,便如你所说,只要华儿高兴,那人安分一些,别对华儿动点歪心思,又有什么要紧?” 碧云听这话,就感觉到太后已经不似以往,不再看重妇德仪容,对女儿的关怀暂时占据了理智的位置,再加上沈琼华受了伤,心中便更加怜惜。 她有种预感,太后将来一定会后悔的。 可现在,她也不好直接泼太后的冷水,只能听命行事了。 “你去。”太后让宫女将点心呈上来,眼神却落在碧云身上:“盼儿在外头玩了那么久,华儿身体也未愈,你先带着盼儿回慈懿宫吧,我想同华儿说些体己话。” “是。” 碧云点头回应,抬脚走出亭外,向不远处玩耍的两人转述了太后的意思。 过了午时,沈盼被带回慈懿宫去用午膳,而太后则和沈琼华一齐回了长乐宫。 一路上,沈琼华对于异常沉默的太后略感奇怪,却也并未多加在意,只当是近日前朝不稳,好几位大臣一连几趟往紫宸宫赶,就连沈琼华都听说了,更别提是太后。< /p>岂料两人刚走进长乐宫,太后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自顾自在榻上斜着躺下的沈琼华皱起了眉。 她张了张口,却像是在思考什么似得,又闭了嘴,眼底含着一丝犹豫。 望着太后这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沈琼华主动开了口:“母亲,您可是有什么事想同我说?” 太后走近,在榻边的椅子上坐下,脑中思衬着,她该怎么和沈琼华提那事,若是骤然唐突,怕是会引起些误会。 尽管长珏已然对着她坦白了对沈琼华的情谊,却也不见得他也同正主坦白过,她骤然提及,怕是会弄巧成拙,不如先提点一番。 这般想着,太后心里有了决断,微微蹙眉,眼底流出担忧之色:“华儿。” 沈琼华原先歪斜着的坐姿一下正起来,她挺直脊背,对着沈琼华轻声开口:“前段日子你还病着的消息传到了宫外。” “朝中许多大臣都送来了药物珍品,想给华儿你补一补身子,只是顾念着你病重,我便没让下人叨扰你,现在暂时都放在我宫中。” 沈琼华松了一口气,扯起唇角:“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孩儿身子已经无碍,母亲将那些东西留下便是,就当是朝中大臣们孝敬太后了。” “可……”太后顿了顿,接着说:“可有几个人家,家中有几位尚未娶妻的年轻郎君,送礼用的也是他们的由头,你看——” 太后的言下之意沈琼华定然清楚,脸色并未产生多大的变化,眼底不见悲喜,提不起多大兴致地又倚回了榻上,兴致寥寥地开口说:“母亲,孩儿早就与您言明了……” “感情这事,从前是为了大周,如今竟然无需我和亲,便让孩儿落得个清闲吧。” 这已经是不知道第几次沈琼华回绝太后关于再嫁的提议了,她倒是发觉了,说得再绝太后也会觉得她孤单,要给她找个郎君陪着她。 既然这样,不如稍微吓一吓太后。 “驸马什么的,实在是不必……” 沈琼华移开眼,接下来的话自己都不是很能毫无芥蒂地说出口,可当着太后的面,她又不得不装出一副坚决的模样,断言道: “只是若只是面首,孩儿倒还能勉强收几个,打发打发这闲散日子。” 话音落下,她没敢立刻去看太后的表情,太后是个传统端庄的女人,面对这样的提议必定是大力反对,既然她不肯答应条件,便也就不能算是沈琼华不孝了。 可没成想,原以为会等到一声呵斥的沈琼华,竟然听见太后猛地发出了一声短促的笑声:“呵——” 她骤然抬眼,清晰地看见了太后没来得及收起来的一抹笑。 太后抬起手,宽大的袖袍将唇边最后一点弧度遮住,努力掩下眼底的笑意,忍着情绪道:“我朝公主,也不是没有婚后豢养面首之事,只是不好宣扬,毕竟这也不是什么荣耀的事。” 沈琼华的表情僵在脸上,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让她只能听着太后就这样继续说下去。 “但是若是那人身份干净、又肯乖乖听话。”太后扯开唇角,有了沈琼华先前那番“赞许”的话,她行事忽然大胆起来:“我倒是可以安排个小宴,挑几个长相干净的给你看看。” “不……”沈琼华不字都吐出来了,又被太后一把塞了回去,用满脸笑颜回赠沈琼华一阵语塞。 “无需担心,只是一两个身份干净的,又不需要你当下就答应下来,好歹见了再说。” 这一番话下来,完全不给沈琼华一点回绝的机会,她刚说愿意收几个面首,太后后脚就要给她安排一场宴会来相看,实在是太过刻意。 沈琼华此时很想问问太后,是不是知道她再嫁无望后,便打起了养面首的主意,不然这实在接受得太快了些。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沈琼华心底又悔又恼,这事不管怎么样,都是她自己提起了面首的事,之前答应得好好的,现在太后不反对,她反倒后悔了,这如何说得出口? 太后显然也是不想给她反悔的机会,趁着这个机会便将这事敲定了,亲昵地拉起沈琼华的手,拍拍她的手背:“就这么定了,明晚去我宫内用晚膳。” 沈琼华直直地望着太后的双眼,看着笑纹从眼角漾开,缓缓低下了头。 64. 赴宴 沈琼华一夜都没睡好,只觉得时间如流水,一眨眼,便到了准备赴宴的前一个时辰。 得知了太后要办个小宴请沈琼华过去用晚膳,憋了好些日子的流玉和浮岚迫不及待的将人按在妆奁前,要给一连多日不曾好好装扮的沈琼华好好打理打理。 沈琼华无暇顾及这两人的心思,由得她们重新拿出绯红的衣裙,将那件胭脂色的蝉翼纱披在她的肩膀上,诃子裙的裙摆垂至脚踝,薄纱罩衣上用被捻细的银线绣出菱形花纹。 颗颗圆润饱满的珍珠在夕阳下好似变成了阳光的载体,远处看去,仿佛有小火苗在她的裙摆上跃动,散发出勃勃生机。 金簪被退入发间,赤色的胭脂在眼角晕开,再点上薄薄的唇脂。 只需稍加点缀,原本精致的容颜便会焕发出难以掩饰的绝色,灼若芙藥,娥眉婉转,眼尾微挑,自是一股浑然天成的妩媚。 只不过是略施粉黛,帮忙梳妆的流玉霎时眼前一亮,双眸闪出明亮的笑意,和浮岚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夸赞起来: “咱们殿下素了好些日子,人看着都病殃殃的。” “这下好好打扮起来,还是那么倾国倾城,不输当年名冠长安的美名呀。” 浮岚说着,就要给沈琼华戴上耳铛,却被她挥手推开:“既不是在突厥,便不必戴耳铛了。” 沈琼华无心装扮,满心都是该如何在宴会上回绝太后,可这个举措落在另外两人眼中却有了别的意思。 流玉的手顿了顿,大周女子本不必穿耳,可突厥人却常戴兽牙、宝石等来彰显地位,身为特勤妃的沈琼华自然也只能穿耳。 若是幼时穿耳还好,大了后伤口的恢复速度远不如幼童,加上那些巨大沉重的耳饰,昔日可受了不少苦。 现下沈琼华不愿戴耳铛,自然也被浮岚联想起来,垂下眼仿佛做错事了一般放下东西出去了。 沈琼华盯着铜镜中浮岚的背影,心中先是升起一抹疑惑,旋即又叹了气。 早知道就不该让流玉告知浮岚这些事,这下就好像她是什么需要怜悯的人一样,纵使这些事浮岚没做错什么,可沈琼华最不需要的就是被人同情和怜悯。 那种怜惜般的目光她难以忍受,即使出于善意也不行。 梳洗完毕,沈琼华坐在轿辇上去到了慈懿宫。 正殿内,太后一早便备下了佳肴,坐在位置上等了。 她听见殿外的动静,便抬脚出来相迎,沈琼华刚下轿辇就被太后拉住了手,将她往正殿内拉,一副急不可耐的模样。 “快快快、快进来,等你等了好些时候了。” 沈琼华面对如此兴奋的太后面露不解,口中想说的话也找不到合适的时机开口,被太后硬是摁在座位上。 “母亲、这……” “来,你坐这儿,盼儿已经用过晚膳了,不必担心她。” 沈琼华落座后,太后又跟着坐在了旁边,方桌上摆满了尚食局送来的美食佳肴,碧云更是在一旁帮腔: “得知殿下要来用晚膳,太后特意吩咐尚食局,做了殿下素日最爱吃的菜送了过来,看看这道通花软牛肠、光明虾炙、金银夹花平截,还有这白龙臛,是殿下幼时常吃的一道羹汤。” 说着,她揭开汤盏的瓷盖,鳜鱼丝熬炖出的美馔顿时热气四散,发出阵阵令人垂涎三尺的香气。 这阵仗让沈琼华心里直打鼓,怎么看上去不像是寻常吃顿饭,也不像要介绍什么清俊男子,而是要唤上来一个黑衣蒙面的刺客,直接开场鸿门宴。 脸上半点笑意都挤不出来。 太后见她没有什么反应,眼底浮现出淡淡的担忧,问:“怎么了?饭菜不合心意吗?” 沈琼华微微一怔,接着扯出一抹笑,从自己拿荒唐至极的幻想中回过神,对着太后摇了摇头:“不,只是孩儿有些体己话,想同母亲说。” 话音未落,太后便像是早就预料到她会这么说一般,对着她连连点头,眼底露出一种诡异的笑意,转而朝着碧云使了个眼色。 碧云立刻会意,对着殿内一旁捧着酒壶的宫女们挥了挥手,肃声道:“都下去吧,无事不许到这附近来。” 宫女们悄然间对视一眼,放下酒壶恭顺地退下去,还关上了殿门。 人一走,正殿内顿时只剩下了三人,沈琼华总算找到机会同太后开口,只见她才起了个话头:“关于先前母亲同我提的那事,孩儿回去想了想,还是觉得……” “——放心吧。” 太后唇边扬起一个弧度,径直打断了沈琼华的话,语气轻柔地告诉她说:“母亲都安排好了,没了宫女们服侍你喝酒,我替你安排了个专门的人陪侍。” 话音落下,碧云清脆地拍了两下手,紧接着屏风后走出来个高挑的人影。 沈琼华感觉到那人就是太后给她找的面首,下意识地别开眼不愿去看他的脸,只抓着太后低声说:“母亲,孩儿不愿……” 太后眼神微动,眼底的情绪变了又变,现在打退堂鼓的时机实在是太烂了,低声答道:“人已经来了,你就算不满意,也好歹见见,若是不合心意,母亲保管他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 这话说得果断,人都已经站在那里了,总也要看一眼,看完后不合眼缘也好赶走,本就不是门当户对的谈婚论嫁,难道还怕反悔? 沈琼华心下一想,也觉得太后说得也有道理,横竖这人都已经站在这了,既然躲不掉,干脆就当面拒绝,这种事她做得还是信手拈来的。 思衬间,一只手从沈琼华的右侧伸出来,那只手白皙干净,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五指的指腹上都有着一层薄薄的茧,触碰人时会在皮肤上留下微凉的触感。 沈琼华登时便想,这手她好像在哪见过。 手伸向酒壶,轻轻执起壶柄,沈琼华微微偏过头,看清了那人的样貌。 “殿下旧伤虽已愈,但旧疾仍在,请让贫道为您和太后温酒。” 长珏站在她身侧,今夜满殿朱紫,他却披了一身蓝——是那种极淡的晴空般的色彩,走动时衣诀翻飞,似潺潺流水,衬得整个人都温和下来。 往日见他,总是一袭道袍或者素衣不染纤尘,超逸得不似肉体凡胎,一举一动都透着疏离和克制,纵使有出格之举,也很难让人浮想联翩。 可今夜这蓝衫却将他身上那种“仙气”打得散了,清冷如画般的眉眼都霎时变得柔和,人也好似不再像先前那般触不可及。 沈琼华整个人直接僵在了座位上。 看着面前这个人熟悉的脸,她一度以为是这些天长珏将她照顾得太好了,她睡得好,便做了这个荒诞至极的梦,甚至连脸都没变。 可下一秒,太后竟然开口回应说:“热酒也罢,夜里风大,也得小心着莫要着凉了。” 说着,碧云帮忙去找了温酒的器具,沈琼华盯着眼前的场景,先前太后同长珏起过口舌之争的事情她并不知晓,现在又看着这两人一唱一和的,显然是商量好了。 难道不是梦? 可沈琼华还是百思不得其解,就算太后同长珏相熟,认为他这个人踏实靠谱,提出面首这一事是情理之中,但长珏又怎么可能会答应?! 他可是出了名的从不沾染女色,活得清心寡欲像个和尚,莫非…… 长珏将温好的热酒替二人斟上,看着他低眉顺眼的样子,沈琼华习惯了,只是今天他的身份,让她怎么看都觉得不自在。 只见她强压下心底的惊讶,语气淡淡地问道:“国师怎会来此,今夜难道不是家宴吗?” 对外宣称的自然是家宴,沈琼华这话的意思当然也不是故意装作不知道他就是太后为她备下的面首人选。 沈琼华只是想知道,太后到底是怎么威逼利诱让堂堂一介国师屈服的,怕不是再造之恩…… 长珏微微掀起眼帘,看向沈琼华,眼神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语气却还是如往日般冰冷:“如殿下所见,来替殿下和太后分忧。” “这就是你口中的分忧?” 不明不白的话语引起了沈琼华的不满,眼神陡然变得凌厉,语气冰冷地说:“我倒是不知道国师竟然沦落至此。” 哪有国师当成这个样子的。 眼瞅着话题逐渐冒出些火药味,太后极有眼力见的起身,扶着碧云的手说:“啊,我要先去更衣,你们两个先好好聊。” 说着,便脚底抹油带着碧云溜了,正殿内此时只剩下沈琼华和长珏两人,一坐一站。 沈琼华没什么表情,她猜到了太后会选择给他们个独处的空间,也没阻止,只是静静地坐着。 周围一下安静下来,长珏本不是话多的,可看着沈琼华的脸色,显然是不愿意他出现在这,可是为什么? 当太后找到他,说是长公主殿下答应臻选面首时,他心中不甚意外。 真正令他意外的是,太后竟然将他也列为了人选之一,当日的那番话,本意仅是想暂时在沈琼华身边多留一段时日,如今选择成为面首,也是同一个道理。 可沈琼华不这样想。 太后人一走,她先是盯了他半晌,眼神闪烁着复杂的神情,好几次想开口,又咽了回去,犹豫间看见了桌上的酒杯,抬手拿起一饮而尽。 “砰——”酒杯磕在桌面上,还好上面铺着缎子才没被直接碰碎,沈琼华眼底冒出火光,直直地就要烧到长珏身上。 就当长珏以为,沈琼华又要和以往一样宣泄情绪时,她却是将头别开了。 沈琼华幼时就是个不掩饰自己情绪的人,就算人前要端作公主的气度,人后也总是忍不住流露出最真实的一面。 而长珏,从以前开始就一直是承担着她最真实一面的人,就如他初入皇宫的那天,沈琼华和他说的那些话一样。 沈琼华与他就是一个人,他会爱她所爱,恶她所恶,他们之间没有秘密,但不知从何时起,沈琼华不再与他交心了,即使有短暂的亲近,偶尔也会如现在这般——竖起厚厚的心墙,将他隔离在外。 这种感觉实在说不上好,以往他是站在那心墙之内的人,可这又能迁怒谁呢,旁人或许以为,他与沈琼华的断交是因为和亲之事,但他心里清楚,不是,这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 沈琼华收拾好情绪,再次抬眼看过来时,原先眼底的动摇已经荡然无存,满是平静与疏离:“母亲逼你了吗?” 还好太后现在不在,不然听见沈琼华这么问怕是要惊讶。 面对沈琼华的质问,长珏本来想说“不是。”,可沈琼华却好像心里早就有了判断,都没等他自己回答就接着往下说: “罢了,此事我与母亲都有过失,让国师见笑了,你其实不必念着当初的情谊就答应母亲做这种事的。” “但想来,你应当也是没有回绝的权力。”沈琼华极力隐忍自己的情绪,深吸了一口气:“我会去同母亲说,这件事到此为止,除了我们四人外不会有人知道。” 说完这番话,沈琼华从头到尾都没再正眼看过长珏,她实在没法把这个人放在要与自己亲近的身份上,更不愿意接受这个事情,眼下她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可这样的举动,落在长珏眼里,却也有别的意思。 “殿下是觉得,我不够格吗?” 长珏的眼底流露出一种落寞的神情,他已经不年轻了,甚至比沈琼华还大了四岁,这个年纪的男子都习惯蓄起胡须,好有德高望重的威严。 可他却没有,不仅没有蓄胡,便是穿衣打扮都如十年前一模一样,分毫未变。 除了本就无心 身外之物,更也是不愿抹去身上沈琼华熟悉的部分,以至于十年之后,沈琼华再次见到他也就只有短暂的戒备,面对着熟悉的长珏她也很快露出了往日的摸样。 可长珏依然对自己年纪的事情耿耿于怀,无论是那林晏清还是那容峥,都比他更加年轻、甚至在身份上也更与沈琼华相匹配,除了给沈琼华当面首,长珏想不出就凭自己,还能给沈琼华带来什么。 面对这个看起来极为荒谬的问题,沈琼华想也不想就给出了回答:“什么?当然不,你为什么会这么问?” 在她看来,岁月甚至都在她身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长珏这样的还需要担心所谓的衰老吗。 长珏站在沈琼华的面前,眼底倒映着桌上的烛光,却显得更加晦暗,沈琼华感觉到他似乎是抿了抿唇,从喉咙里挤出声音: “那殿下不愿接受贫道,下一个又要选谁?” 是要去找那个容小将军再续前缘,还是和林晏清琴瑟和鸣?长珏一想到那副场景,便觉得心中绞痛。 沈琼华别开眼,不动声色地道:“这与你无关。” 拒绝的姿态很明显,再死缠着不放可就太难看了。 长珏无法,只好放下手里的酒壶,深深地望了沈琼华的背影一眼,脚下却重若千钧,怎么都无法迈开步子。 他凝视着那道绯色的背影,像是想将人定格在脑海中,藏进心底,却又嗤笑着自己的痴心妄想。 长珏的咽喉动了动,发出了一声极低的笑声,那笑声微不可闻,刚出口便散进了空气里,同那份没说口的话一般,没法引起沈琼华哪怕一分一毫的关心。 他迈开步子,从正殿的侧门走了出去,恰好又与去而复返的太后擦肩而过。 太后看着他离开,眼神浮现出一抹疑惑,长珏不发一语,只是对着太后拱手行了一礼,接着拂袖离去。 太后和碧云盯着那人的背影,看着长珏的身影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中,心中对殿内方才的谈话就已经有了三分的预感。 她回到正殿,一进门便瞥见沈琼华自己拿起了酒壶,正一杯杯地往嘴里送。 太后快步上前,一把夺过她手里的酒杯扔到一边,拔高了语调:“你这是怎么了?” 沈琼华一语不发,被扔了酒杯也不生气,反手径直拿过太后的酒杯喝了起来,看得太后心下一惊。 “别喝了,这对你身子不好。” 可太后不管怎么阻拦,沈琼华都死死按着手里的酒壶不放,一来一回太后也只由着她去,一壶而已反正也没有多少。 不过一会儿,一壶酒就见了底,沈琼华乱了仪态,撑着胳膊倚在食桌上,终于肯说些话,太后眼神微闪,语气略显无奈地说:“你说说,这又是何苦呢?” “国师一表人才,又出身不高,在宫中更没有根基,容颜也是一等一的,你就算不满意,也不必当面将人赶走啊。” “唔……”沈琼华其实并未喝醉,只是酒劲上来了,一时没有那么清醒,听了太后的话,心底的委屈一下子都都冒了出来:“母亲,你本就不该让他掺和到这件事里来。” 太后心生疑窦,反问说:“我只是那么一提,国师自己都答应下来了,加上你又与他情谊亲厚,难道不比外面那些不知根底的人好啊?” “什么啊?”沈琼华不情愿地掀起眼帘,声音像是被酒液黏在一起,听起来含糊不清、闷闷沉沉的: “当年本就是我强迫他入的宫,国师不能违逆太后的意思,您亲自去说他当然不会拒绝。” 她撑着头,目光落在杯底那仅剩的几滴酒液上,映着烛光像半枚琥珀色的月牙,忽明忽暗。 “我才不要再做这种事……”逼迫另外一个人得到的陪伴,又有什么意义呢。 沈琼华说着说着,就把脸埋在臂弯里,闷闷的声音从袖口溢出来,带着酒气和一点点鼻音。 太后的目光定在伏案倒下的女人身上,耳边听见了她断断续续的话语,因为声音含糊难以分辨,可即使没有听清,她也知晓今晚的一切怕是都搞砸了。 太后连连摇头,叹息着开口:“碧云,去唤轿辇来,送华儿回宫吧。” 她这样这个晚膳也是吃不下了,早些回去歇息也是好事。 “是。”碧云点头离开,让候在外面的流玉浮岚将醉酒的沈琼华扶了出去,传了轿辇回长乐宫。 去慈懿宫时,天色还是夕阳西下,只是喝个酒的功夫天色就已经彻底暗下去了。 夜色渐深,厚重的云层沉沉地盖在天空上,像冬日盖着大地的积雪,沉重、浓密,令人喘不过来气。 沈琼华心头郁结,回了长乐宫后进行了简单的沐浴梳洗,流玉给她点了安神香,熄灭殿内的烛火。 她翻身躺在榻上,任由殿内的寂静将她吞噬,思绪似风暴下的海浪,不断翻滚难以平息,掀起一道又一道浪花,要将她淹没。 与太后的对话,还在她的脑海里翻涌,被一遍遍地回想起来。 今夜的事情对她而言,还是太过杂乱,光是找面首这种事被他知道就已经够难为情了,更别提那人还掺和进来。 那人到底是出于被逼迫还是单纯的怜悯,沈琼华不想分清,她可能会心仪很多人,但绝不会是他。 可是为什么呢?原因是沈琼华或许是自己也不愿意承认的真相——她不愿意再看到长珏流连于不适合他的地方了。 沈琼华的伤势已经痊愈,长珏很快就能出宫,继续去当他那个自在的国师,前朝的事情也已告一段落,想来沈怀瑾对他也不会再有什么安排。 这才是长珏本应有的生活,她只是弥补了那段长珏被迫入宫的时光,没做错什么。 正当她重新说服自己这么想,翻身打算入睡时,窗外却忽然出现个人影。 65. 夜谈 沈琼华躺在榻上,殿内熄了所有烛火,唯有窗外的月光照进窗内,在地上投出一片窗纹的影子。 床帐可以柔和月光,却不能隔绝一切声音。 漆黑的殿内,床榻侧边的窗户上,忽然传入细碎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动,如昆虫爬过窗角,也像是衣角擦过草叶,传出微弱的摩挲声。 她翻了个身,只当是夜风吹过外头的花草,并没有放在心上。 可下一秒,窗外却传来了清晰的人声,低低地唤道:“殿下……” 沈琼华心下一惊,下意识地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夜里忽然有个人叫自己什么的……还是太瘆人。 可接着,第二声就传了进来:“殿下。” 沈琼华坐起身,掀起床帐朝着声音的方向看去,看见窗纸上透出一个人影——那是后殿的方向,怎么会有人? 那声音听着熟悉,可思绪还沉浸在那点没散去的酒意里,一时没认出来,只是抬脚走近,听见那人说: “贫道有话未曾对殿下言明,贸然上门实在唐突,不知可否叨扰?” 长珏抬起手,轻轻抚上那层薄薄的窗纸,沈琼华凝视着男人的影子,微微嚅动唇瓣,犹豫了一瞬。 这个时间……但是他很快就要出宫了,一口气说清,以后也少些纠缠。 她移回目光,看着窗纸上高大到足以将她笼罩住的人影,心中生不出一丝恐惧,只是淡淡地开口:“进来吧。” 长乐宫的正殿原是只有正门和侧门,可惜沈琼华幼时常常偷溜出去玩,便又在内殿悄悄请工匠开了道门,只能从里面打开。 平时她偷溜出去玩完后,会让守在殿内的长珏给她开门再溜进来,以此躲避夫子给她布置的课业。 沈琼华给长珏开了门,重新换回素衣的长珏弯腰钻进来,带着一身的月光和微凉的夜风,来到了她面前。 长珏站在门口,微微低着头望向她,皎洁的月光爬在他的肩上,黝黑的眼瞳被月华浸染,垂眼看过来时却无一丝冷意,看久了竟觉着里头有一汪深潭,倒映着自己的影子。 沈琼华退开,同他拉开些距离,背过身去不动声色地说:“有什么话就说吧。” 长珏顿了顿,视线追逐着对方的身影开口:“我想知道,殿下不愿接受我,是什么原因?” 他想了又想,既然不是容貌,沈琼华也不肯说自己到底想要什么样的面首,莫非是身份? 国师的身份不算低,但没有实权,长珏本以为沈琼华会更加喜欢好掌控的人,身份过于有权有势对于本就身份尊贵的她,可能不是第一选择。 在排除了这两种后,他彻底不知道该怎么让沈琼华开心了,只好当面询问。 沈琼华极为缓慢地转过身,看着背对着月光的男子,在寂静的宫殿内,二人对视一时无言。 或许是酒意还未退,亦或许是被太后同样的问题问得烦了,她凝视着面前的人,夜深人静的,心底没来由得也落下来,一丝疲惫爬上她的背,顺着血液流遍全身。 “我不想……” 她微微一顿,似乎是在犹豫着什么,咬咬牙说:“我总觉得,就这样接受新的生活,抛下面前的困境不管,对不住我长兄。” 长珏瞳孔骤缩,心下即刻会意。 事情都已经过去了那么多年,所有人都几乎将那件事情放下了,即使是沈怀瑾,决意打仗也是因为他是大周的国君,他在为大周的万里江山谋划。 可沈琼华,当年没能救下文慧太子,明明不是她一人的过错,可她却因此锥心自责,一过就是那么多年。 她的愧疚、恨意,在查明凶手前的很长一段岁月,都只能对准自己,这些恨意将她淹没,一直到即使回了长安,她依然不认为自己可以获得幸福。 沈琼华许是觉着,不管是再嫁还是面首,都是应该在替长兄报完仇后。 这样她才能心安理得的,去得到自己本就该得到的幸福,不然她便是忘恩负义,踩着逝去亲人的骨血在享受富贵。 长珏低下了头,心中对沈琼华入了长安以来的所作所为,总算知晓了原因所在。 他在寂静的夜色中抬起眼,视线黏在沈琼华的身上,看着她在榻沿坐下,缓缓低下头,垂下纤细的脖颈。 “可是,我再也承受不住了。” 她的声音哽咽,仿佛是从喉咙里挤出来一般,一滴晶莹的泪珠滑下,无声地落入她的裙摆中:“我不想再在午夜梦回时,梦见我长兄那张死不瞑目的脸,还有我夫君那凄厉的死状……” 沈琼华走不出来,却也无法将不满发泄到逝者身上,为此她才会不惜一切代价寻找当年刺客,不仅是为了那些死去的人,也是为了夜里能好好安枕。 多年的恨与愧疚掺杂在一起,化为一头饥肠辘辘的凶狠野兽,要么咬死别人,要么就要咬死她自己。 她走不出来…… 殿内响起一阵女人的哀泣声,那声音很低,像是冬日的寒风刮过窗棂,发出止不住的呜呀声。 沈琼华低着头,一阵脚步声忽而朝着她缓慢靠近。 长珏的衣袍铺在地毯上,他直直地跪在了沈琼华面前,双手试探着抚上她的膝头,宽大的手掌传递着温暖的体温。 沈琼华抬眼,望进一双刻满了哀伤和心碎的眼眸。 长珏的两条眉死死蹙着,眼底翻涌着铺天盖地般的痛楚,望向沈琼华的目光中写满了悲痛与哀戚,仿佛会说话般,只一眼,便刺进了沈琼华的内心。 男人原本低沉的声线扭曲沙哑,慢慢出声:“殿下……” 他温柔地抓起沈琼华放在双腿上的手掌,将自己的脸往掌心的位置凑去,如兽犬般露出无尽的眷恋与向往的目光,低声诉说着: “我入宫那年,您对我说‘你是我的人,所以你不能对我说不’。” “或许殿下不信,那是一生,头一回有人告诉我,我是谁,我该做什么。” “而从那时起——” 他闭上眼,唇瓣轻轻擦过沈琼华的指腹,感受着那点属于她的柔软与体温。 “我便发誓,我永远都只会是殿下的人,我要跟在殿下身侧,当一个乖巧的随葬品,这样至少我活着或是死去,我都有一个归处。” “而只有殿下的身边,是我唯一想去的地方。” 长珏突如其来的推心置腹之言令沈琼华不禁睁大了双眼,可他却是对她的意外浑然不觉似的,轻轻伸手擦去一滴悬在她下颌处的泪水,温声开口: “殿下的恨,便是我的恨,殿下的爱,便是我的爱,我会爱你所爱,恶你所恶,你便是我的一切。” “所以殿下——” 男人顿了顿,心中骤然升起了无边的恐惧,好似他将要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似得,又好像是在嘲讽自己的痴心妄想,连唇瓣都在不自觉地发抖: “我……不行吗?” “只有我……不配站在您身边吗?” 说出最后一句话时,长珏几乎抽干了全身的力气,话语裹着一层厚厚的叹息,又像是难以稳住情绪的扭曲气音,而回应他的,唯有沈琼华的沉默。 他闭上眼,像是个等待宣判的天牢重犯,沈琼华的一句话,就可以瞬间审判他的死时。 沈琼华没有动,脸上连一丝表情都没有,唯一可彰视她是活人的证据,唯有那双打量着长珏的美眸。 他在说什么?他刚刚是在说 ,他愿意陪着自己背负这压得她几欲崩溃的恨意。 ‘爱她所爱,恶她所恶’,好一个恶她所恶。 几乎是下一秒,她勾起了唇角,望着长珏的目光也变了。 长珏先是听到一声极为短促的笑声,还未等他捕捉到其中的深意,他的下巴在下一秒被人抬起,紧接着唇瓣贴上一抹温热。 霎那间,长珏的大脑陷入了短短几秒的放空,当意识到那抹温热是什么时,他脑中那长久以来维系着理智的弦,“嘣”的一声断开。 一开始,他只能僵硬地接受这抹温热,在沈琼华的引导下缓缓张开唇,尝到了一抹极为甘甜的花蜜。 两人的距离太近,沈琼华身上的药香宛如若有似无的钻进他的鼻尖,引他不断靠近,往更温暖的地方去。 暧昧的气息萦绕在他们周边,不受控制地发酵,丝丝缕缕地钻入二人的骨血,不知是受了什么蛊惑,他们的意识骤然变得模糊。 某一瞬,沈琼华牙上略微用力,一抹血腥气在彼此的唇齿间弥漫开,她抬起头,分开些距离,撞上长珏略略失神的眼眸。 不知何时起,他们已经上了榻,沈琼华坐在长珏的身上,一伸手,便将试图再次凑上来亲吻她的长珏按回榻上,接着手掌贴着皮肤向下移去,触上一抹炙热。 “殿下——” 长珏错愣地仰视着她,一双耳朵彻底红成了胭脂色,那白玉般的肌肤上也染上薄粉,似乎是想挣扎。 凭着长珏的力气,完全可以挣开另一只被沈琼华按住的手,可他不知因何缘故,并没有这样做,原本带有制止意味的话语又仿佛掺了点别的什么,眼底含着隐隐期待。 沈琼华观赏着这样新奇的他,宛如在看一件被自己亲手书写的字画、或是一件经由她心血打磨的作品,眼波流转间,落在了他身上那件已经半松的衣袍。 衣袍松垮,露出点若隐若现的皮肤,就连那么点位置,竟然都是极淡的粉色,令她顿时生出了点爱怜。 接着,长珏看见她将手缓缓放在了自己的衣带上,那细长的衣带艰难地维持着他最后的仪容,可就在刚刚,他已经亲手将自己整个人剖开,交到了对方手上。 “因着你是初次,所以我就也只教你一次。” 沈琼华的声音钻进他耳朵里,可随着话音落下,她的声音长珏哪里还听得进去一字半句,整个人瞬间紧绷,死死扣着沈琼华的另一双手。 “啊……” 层层红帐之中,男人发出一声不知是痛苦还是克制的呻吟,他像是一个乖巧的玩偶,仍由沈琼华随意把玩,而他的每一次抬眼、发出的每一个声音,都引得沈琼华起了兴致。 酥酥麻麻的感觉瞬间在他全身蔓延开来,然后长珏的全身开始发烫,体内有一团火,急促猛烈地燃烧着,像是要将两人熔铸,永远连在一起。 沈琼华闭上眼,脊背处似乎升起一股电流般酥麻的感觉,腰肢一软,被骤然坐起的长珏接住,落进一片温暖宽大的怀抱中。 “殿下……” 沈琼华将头靠在他的颈侧,感受着男人伸长双臂将自己抱紧,炽热的掌心贴着她那裸露在外的皮肤,滋生着疯狂生长的爱欲。 他强忍着保持语调,脖颈上青筋暴起,还是坚持地说:“唤我的名字。” 沈琼华在一片冰冷的夜色中抬起眼,抿了抿唇,手指触上那提出请求的薄唇,似乎是在斟酌着自己要不要如对方的意。 夜色如水,缓缓浸透着这整座皇宫。 一切都被掩藏在云层下,藏起那湮没在岁月里的往事、藏起那些不曾来得及说出口的话,和仿佛永远无法流尽的泪水,在无人知道的时候,在心里流过千万遍。 66. 情结 次日清晨,窗外渐渐下起细密的雨,雨势不大,却极好地缓解了连日以来的燥热。 雨水拍打着翠色的叶片,如一个个藏在雨中的音符,结合成了一场盛大的奏乐。 “这雨,像我与你决裂那日。” 沈琼华遥望着窗外的景色,看着雨势如是道。 长珏从背后抱着她,两人在榻上紧紧贴着,牵起对方的手指,在手背上落下眷恋的一吻。 听见沈琼华的话,他对外瞟了一眼,又飞快地收回视线,将一切心思都聚在怀里的人身上,下巴轻轻搁在她的颈窝里,低低地答了句: “不像。” 那日的雨比此刻的大多了,大得几乎看不清人影,长珏记得很清楚。 沈琼华歪着头,与他靠在一起,闻言也不反驳:“是吗?” 她轻声问道,未着寸缕的脊背贴在男人的胸膛上,没人知道他们被衾下的双腿又是怎样的交缠。 听着淅淅沥沥的雨声,两人难得地都泛起了懒意,就这样依偎着不想动,尤其是长珏,原定今日出宫的他,显然是将这件事抛出脑后了。 沈琼华似乎是觉得热了,抬手拍了拍他的脸,低声说:“快起来,我想沐浴更衣,今日答应了陪着盼儿用早膳。” “那我为殿下和小郡主侍膳?” 长珏的提议被沈琼华想也不想地驳回了,扯开唇角嫣然一笑:“盼儿用膳,你若是在,怕是要吓得她吃不下去了。” 这事的的确确是赖不了沈盼,谁让长珏平日里总是一副生人勿进的摸样,就算是宫中备受宠爱的小郡主,也不见他脸上露出半个笑,可沈琼华心里清楚,长珏对沈盼其实亦是温和的,只是沈盼不敢亲近他。 “我不是故意吓到她的……” 长珏看着她缓缓起身,捡起搭在架子上的寝衣披在身上,三两下穿好,系好腰间的系带,坐在了妆奁前,梳理自己的发尾,抬眼看向镜子中的人低声道: “你无需故意,盼儿与你接触实在太少,时间长了就会好的。” 她看着铜镜里的另一张脸,长珏坐在榻上,头上的束发用的玉簪早在昨晚不知被沈琼华扔到哪去了,乌黑如缎的长发披在双肩,衬得那肌肤白得近乎透明,仿佛是山顶的白雪,透出点玉石的质感。 往日捂得严严实实的衣物都抛开了,那恰似不可亵渎的莲花般的男人现在却和平时判若两人,少了些一丝不苟的味道。 沈琼华活动了下自己的肩,感觉自己的精神好了不少,就连外面下着雨也觉得天气大好,雨滴都显出有几分可爱。 到了平时晨起的时候,流玉浮岚带着梳洗的水盆推门走进,正欲呼唤沈琼华醒来,岂料一抬眼,在本应躺着沈琼华的榻上,却是一个男人。 更何况,这个男人她们还认识! 沈琼华看着她们僵在屏风后,隔着若隐若现的山水屏纹,看清一张还是可以的。 长珏将衣服披上,系得严严实实,沈琼华抬眼,开口唤道:“愣在哪里干什么,进来吧。” 两人的目光扫过地上那些零散的衣物,还有那里面的人松散的发丝的仪容,昨夜发生了什么已经不言而喻,而沈琼华泰然自若的摸样,首先可以排除是被逼迫的猜想。 她们踌躇着,还是走了进来,流玉将水盆放下,和浮岚不动声色的对了个眼神,两个人像是锯了嘴的葫芦,打定主意暂时先别问什么,在不知沈琼华态度的情况下,她们没有擅自行动。 长珏在两人进来前就已将身上收拾好,整理好衣物仪容。 沈琼华在镜子里看着他的背影,轻声说:“你回去洗漱好,等用过早膳再来吧,我有话要同你说。” “是。” 长珏低头应下,眉眼间没有一点不耐或是不满,转身就这昨夜进来的小门出去了。 看着小门关上,流玉眼神微动,将拧干的毛巾恭敬地递到沈琼华手上,观察着她的脸色。 沈琼华擦了脸,感受到她的视线,说:“有什么想问的就问。” 这两人从进来到现在,一个个小心翼翼的,一看就知道心里藏着话,迟早都要说,不如现在就开口。 浮岚看沈琼华似乎没有隐瞒的意思,就壮着胆子径直问:“殿下与国师……” 发生了什么她们心知肚明,但现在关系不清不楚的,不管是面首还是驸马,她们也得先打听清楚,才好知道后面该以一个什么样的态度对待他。 竟然和沈琼华有了关系,流玉也不能再像之前一样对他没什么好脸色了。 可面对这个提问,沈琼华只是掀起眼皮,用一种随意地语气说道:“他不会是我的驸马,也不是面首。” “那殿下为何……” 沈琼华侧过头,露出一个侧颜,不动声色地道:“就像我们从前一样,他是长乐宫的人,就算是国师这点也不会变,你们待他就像以前一样就行。” 她说得简单,流玉浮岚却是越听越迷糊,看样子沈琼华仿佛是不打算给他什么优待,那一夜过去,两人的关系只是回到了年幼时而已,除此之外没什么变化。 但仅仅只是回到幼时,便是沈琼华此时可以接受、长珏竭尽全力都想办到的事了。 流玉注意到,沈琼华特地说了一句“他是长乐宫的人。”,言下之意就是指,长珏是她们的人,流玉不能再像之前一样随意对待他,不然就是公开表示长乐宫内部的人不和——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既然沈琼华表示出了不计前嫌的摸样,那流玉就算再不喜欢长珏,也不会再对他怎么样了。 但事情都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了,沈琼华竟然并不准备给他任何承诺吗? 浮岚有些不明白,眼中闪着疑惑问:“那殿下与国师,既然已经冰释前嫌,也有了肌肤之亲,难道要将他留在身边吗?” 虽然她们这些人是无所谓,可一国长公主竟然与国师勾结在一起,前朝那些看重礼法伦理的谏臣不得在沈怀瑾面前磕破额头,口中大喊着成何体统! 浮岚可不希望看到那样的局面。 这件事沈琼华也有考虑过,一响贪欢,需要善后的事情也有不少,只见她一字一句吩咐道: “长珏与我的关系,从此后你们要保密,每日早起服侍,也只能由你们二人可以进入内殿。” “我会禀明太后,邀国师多留一段日子,不过很快就又要忙起来了,你们多上些心。” “是。” 两人低头行礼,横竖沈琼华心里有数,她们办事心里就有谱了。 她们为沈琼华梳好妆,巴亚尔趁着这个功夫去慈懿宫将沈盼接了过来。 沈琼华和女儿用了早膳,原本约好时间的长珏却迟迟未到,传了打扫他房间的小黄门问问,才知道沈怀瑾将人拉走了。 这边还在疑惑,沈怀瑾又有什么事找上了长珏,紫宸殿那边,却陷入了一片死寂中。 长珏被秦潞找上门的时候还是一头雾水,直到被人拉进紫宸殿。 他望着面前一脸阴沉的帝王,目光下移,落在了他手边的急报上。 沈怀瑾双手抱着头,整张脸悬在信纸的上方,将纸上的字读了一遍又一遍,上头的墨迹连成一片,看得他额角突突地跳。 从天不亮急报送到,用的还是容家专人训练出来的海东青,短短一夜紧急拿进皇宫,他被人硬从榻上拉下来,已经将这封信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试图从上面看出一些好消息来,可惜一字都未有。 于是他叫来了长珏,将信递过去,疲惫地抬起眼,露出眼下淡淡的乌青,显得心情欠佳。 沈怀瑾和沈琼华一样,生起气来总是喜欢斜着眼睛看人,就好似现在,长珏明明是站着的,整体气势却莫名矮了面前坐在位置上的人一头,被对方打量着。 “朕下令调兵的事才过去几天啊,先是镇国公遇刺,又是边关布防图被盗。” “还有那两个神秘的乌浒刺客……” 沈怀瑾凝视着正在看信的长珏,观察着他脸上挂着的神色,想从中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 可长珏只是挑了挑眉,在看见镇国公遇刺时才稍微抬了抬眼,除此之外一脸淡然。 放下信纸,长珏对上沈怀瑾审视的目光,眼底浮现出研究的意味,缓缓张口: “所以,陛下请贫道来,是为了安排祭天仪式?” 古来常有帝王祭天祈福的事,在前方边关不安稳时尤其频繁,想当初沈崇砚还在时,便经常祭天祈福,为天下百姓祈求福祉。 那时道玄真人就经常将这种事丢给座下弟子负责,前几年是他的大师兄,后面便渐渐地成了他的责任。 除去祭天仪式外,长珏想不出沈怀瑾将自己叫到这里的理由,现在的事态不是他们在长安干着急就能解决的,难道还指望他一个道士带兵打仗吗? “不,现在没时间去做那费时费钱的事,你看起来倒是一点都不担心镇国公的情况。” 长珏全然不在意这含着半试探的话语,不动声色地说:“贫道从不为人力无法企及的事情担忧,此事只能祈祷支援的大军能在突厥人攻破关防前抵达,再急也跑不过时间。” 即使是现在调兵也来不及了,军队又不能像海东青一样长出翅膀一夜抵达云中关,他没必要费那个无用的心。 “殿下眼下应当 给云中关后的其他城池调拨兵力,以备不时之需。” “这些事哪里还要你来说。” 沈怀瑾撑着下巴,将那令人心烦的信纸抛到一边,抬手拧了拧自己的眉心: “我已经下令让周边的城池关闭城门,这段时间多加防范,可这不代表云中关就可以撒手不管。” “恕贫道直言。”长珏垂下眼帘,径直说:“云中关眼下的危机,不是远在千里外的人可以插手的。” “行人事,尽天命,陛下竟然想过要开展,总不能天真地认为在这场战争中,没有流血的牺牲。” “这我自然知道。”沈怀瑾心里明白,长珏说的都是实话,于是他也并不生气,只是郁郁道:“可镇国公将军不一样,容兄曾说过,一个老将,最好的归宿便是死在厮杀的战场上。” “可他跟着武帝,那么些年了,我更希望他能活着看到天下海清河晏那一日,这样将来就算魂归地府,也好与我那列祖列宗好好说道说道。” 长珏连眼都不抬一下,面对沈怀瑾的一厢情愿,他没什么好说的。 沈怀瑾看他这油盐不进的模样,只好挑明了自己的心思,点了点跟着前方消息一起传来的一件事:“至于那两个乌浒后裔,你可有什么想说的?” 长珏略微沉吟,像是想了想,才回答:“乌浒一族隐匿许久,从前只是某些事后都有着乌浒的手笔,这一次却是直接露了脸,怕是酝酿着什么阴谋。” “嗯,我也是这般想。” 沈怀瑾躺倒在位置上,全身的骨头仿佛都是软的,只有大脑还在不停运转,如永远不会停下的水车,只要还有国事化成的“水”,他就不会停止自己的盘算。 只听他张口,语调透出无可奈何:“一开始我们还未乌浒人是否还有残余抱有疑惑,毕竟只要有药方和人血还是可以制出毒药,现在看,之前发生的种种一切,乌浒人都逃不开干系。” 说实话,这是沈怀瑾最不愿意看到的状况,这下想要剿灭突厥,还要顺便揪出在背地里搞小动作的老鼠。 都说英雄气短,小人难死,乌浒人的目的,即使是猜也猜的出来。 “听说前日,大娘去见了宫中的魏公公?” “是。” 长珏没有否认,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实。 “我就知道早晚有一日大娘会知道的,瞒也瞒不过。” 魏迁说的那些往事,沈怀瑾早些年就去问了个一清二楚,自然也知道乌浒后裔会帮突厥,归根结底还是在报当年的灭族之恨。 而同沈琼华一样,他不认为这些人就是正义或者说是无辜的,乌浒人平白遭祸的确令人心痛,可同为武帝后人的他,依然认为文慧太子不该沦落为报复的对象。 现在更是公然站在突厥人身边,对着大周无疑是宣战之举,既然这样,沈怀瑾也不打算给他们留什么活路。 长珏静静地注视着他,沈怀瑾的指尖扣在书案上,一搭一搭地敲击着。 “我们再怎么盘算,如今都没法帮上远在关内的镇国公将军,此事我刻意没同容兄讲,不然他那性子,怕是会不顾劝阻返回边关,等人到了仗也早就打完了。” “至于乌浒那边……”他掀起眼帘扫了长珏一眼,吩咐说: “你将那双命藤的解药绑在海东青的爪子上,送一份去关中,这样若是有什么意外,也好有所准备。” “是。” 长珏点头应下,心中算算时辰,知道沈琼华那边许是已经在找人了,刚转身欲走,便被沈怀瑾又叫住了:“等等。” 对上他疑惑的目光,沈怀瑾挑起眉,抬手指了指他的腰间:“你与大娘最近的关系好像不错啊。” 长珏低头,看向自己的腰间,这才发觉,他腰间系着的是一条银丝绣海棠的系带,绣工精细,和他往日里随便一条素腰带相差甚远。 这是沈琼华的,他应当是未注意到纹样,只是看见是素色的就拿起来了。 是什么关系,能让两个人系错了彼此的腰带,沈怀瑾也算是情场老手了,怎么会不懂这些呢。 “听闻昨日晚上,母亲邀了大娘去用晚膳,大娘喝醉了回了长乐宫,想想也是多亏了国师在侧悉心照料。” 他再看今早长珏的气色,和显然还不错的心情,这些都很是难得地出现了长珏身上,若说昨夜什么都没发生,他可不信。 瞧着长珏一副不打算老实交代的做派,沈怀瑾也没有强求,只是嘱咐了一句: “只要大娘高兴就好,其它的你们自己注意一点,现在是多事之秋,不要被朝堂上的那些老骨头们抓到小辫子。” “是。” 67. 狼顾 夜色正浓,天上的星子闪出点点辉光,可在这漆黑的夜空中,这点星光甚至不及一盏在风中飘摇的油灯。 一直到子时,紫铃才从阿史那·咄曼的毡帐中走出来,两名突厥侍女立马迎了上去,给她披上皮毛披风,夜里风沙大,风刮在脸上活像是刀子刮,实在令人难以忍受。 她裹紧身上的厚绒,在偌大的营地中穿梭,不知走了多久,一直到斗篷下的手指都冻僵了,她才穿过看守的士兵,回到了自己的帐篷里。 紫铃只身一人走进毡帐内,帐篷内早早就点上了烛火,甫一进去,她便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血腥气,快步走到里间去,撞见了触目惊心的一幕。 花棋和花硕两兄妹不知何时进入了这间帐篷里,两个人趴在地上,花硕的手死死捂着自己的肩侧,指缝处不断流出汩汩黑血。 花硕的唇色已经彻底白了,花棋帮他简单地扎住了肩膀吗,防止伤口上的毒蔓延到全身。 两人在逃离的路上终究还是被容川发现了蛛丝马迹,被他带人亲自追讨,虽还是拼死逃脱,终究也还是中了暗箭。 许是出于报复先前的刺杀,箭簇上也抹了毒药,为了保护花棋,花硕不幸成了流血受伤的那一个。 “圣女!”花棋一见到紫铃,便像是看见了救命稻草,皱着一张快要苦出来的脸望着她:“哥哥他……” 紫铃没有任何的犹豫,还没等花棋说完,就一把拉下身上的皮草快步走到花硕面前,将皮草垫在了他身下。 “快点,先让他躺下!” 花棋扶着花硕躺在了皮草上,一层地毯加上皮草,垫在身下也没那么硬。 花硕喘着粗气,细密的汗珠从他的额头上滑下,紫铃快速拿来一个托盘,上头放着几把小匕首和一些干净的棉布,以及一碗清澈的水。 “帮我按住他。” 紫铃果断下令,在花棋的帮助下,她举起手中的匕首,对着伤口处挥去。 剜下的黑肉已经快要烂完了,被扔进水碗里时,上面红到发黑的血液瞬间将清澈的水染红,发出的腥气钻进鼻尖,胃里泛起一阵恶心。 花棋强忍着不适,死死看着紫铃将已经被毒烂的肉割了下来,足足有指甲盖那么大。 毒箭并没有直接射进花硕的肩膀,而是擦着上头的衣物划了过去,割开了上面的肉,毒素还未蔓延进血管,会脱离完全是伤口处的皮肤太薄,毒肉溃烂的速度比预想中的还要快。 紫铃给他处理好创口,敷上药粉扎好绷带,看着伤口没有接着出血的趋势,才长长地舒了口气。 没有麻沸散,花硕咬着根木棍,硬生生从上面咬下了一块树皮,一切结束后彻底脱力晕厥了过去,在紫铃的提议下,两人合力将花硕抬到了铺着软垫的榻上。 榻上的男人身形并不高大,花硕和花棋本没有差距两岁,加上自小颠沛流离,花硕身形瘦削好似一抹竹影,手下一摸衣服下全是骨头,膈得人生疼。 “花棋。” 在紫铃的轻声呼唤下,花棋从自己的思绪中抽身出来,抬眼撞进了一双含着柔和目光的双眸里。 紫铃伸手,轻轻搭在女孩的肩膀上,唇角轻勾,一个温柔得不含一丝虚假的笑容倒映在花棋的眼眸中。 在她的眼神示意下,两人暂时离开了榻前,走到一边去说话。 紫铃上来便是开门见山地问:“东西拿到了吗?” 花棋点点头:“拿到了。”旋即又愣了愣,垂下眼去不敢看她的眼:“但刺杀失败了。” 紫铃眼神微动,嚅动嘴唇,紧接着摇摇头:“无事。” “镇国公本是大周一等一的老将,想要近他的身都难,你们也尽力了。” 花棋展开自己身上宽大的斗篷,将背上背着的一个竹筒卸下,交到紫铃手中。 紫铃打开竹筒,从里面抽出一张皮革纸,将其放在桌子上展开。 布防图徐徐展开,上面精细地划分了云中关内所有的兵力部署,从巡逻路线、每班士兵几时换班,储存粮草、军备的房子也标注得清清楚楚,仿佛云中关内的一切都陈列在紫铃眼前。 紫铃大致看了几眼,发觉在容川的指示下,云中关每一处关口、每一处要紧的地方都保障了一天十二个时辰都有足够的人手把守。 寻常人就算是拿到了这布防图,没有一定的智谋,还真不一定能从这铁通般的防卫中撬出一道缝来。 她不行,总有人行。 紫铃将布防图重新卷起来,放回竹筒中,对着花棋说:“宫内传出的消息说,周皇已经派遣了军队能将前来支援,我们必得在他们进驻关中内,先下手为强。” “可汗方才睡下,我们怕是只能明日再去觐见。” 花棋眨眨眼,看着一脸凝重的紫铃,好奇地开口:“圣女姐姐。” “那突厥可汗,真的会老老实实听我们的话,替我们去攻打大周吗?” 听见这略显稚真的傻话,紫铃的眼底漾开一点嘲讽的笑意,毫不避讳地开口说:“阿史那·咄曼那人刚愎自负,别看他看上去不畏镇国公,实际上还不是旁人劝上两句,就乖乖的按兵不动了。” 她晃了晃手里的竹筒,扯起唇角:“我们只需让他知道,现下他必须在增援的军队到来前攻占云中关,不然日后再想这么做,就会难上加难。” “他不会蠢到连这一点都无法看清。” 紫铃将阿史那·咄曼的性格摸了个透彻,她将竹筒放好,方才她好不容易才让他稳住了情绪,现在去吵扰,她可不能保证那人发起火来,刀会砍在谁身上。 于是她便打算安排花棋先暂时留在这里休息,夜里难走,不要出了意外。 “不不、不。” 面对紫铃的提议,花棋想了想还是拒绝了,摇摇头说:“村子里的大家还在等我们回去,先生也说了,近日我们最好都别离开村子,我得走了。” 说完,她又愣了一下,转头看了看里间的花硕,忙着改口道:“但是哥哥还在这,我得带着他一起走。” 紫铃轻轻摸了摸她的头,温声宽慰说:“不妨事,我安排你们住下来,就待在姐姐这休息一下,这段日子辛苦了。” 花棋抬起眼,看着她的模样,耳尖忽地红了,再紫铃的目光中缓缓点了头。 紫铃轻笑着,又问起了另一件事:“最近村子里,先生来信来得很频繁吗?” 花棋面对紫铃时没一点防备,直接坦白说:“先生的来信次数不算多,最近的信村子里的大家都看了,周皇已经知道了乌浒遗民的存在,让我们最近一切小心。” 紫铃像是想到了什么,闻言点点头,解释说:“至少这次,我们终于可以开启计划的第一步了。” 她的眼神中浮现诡异的光,隐隐含着一种克制的兴奋: “让他们知道也无所谓,也总得让他们明白一下,他们犯下的恶行终于有了报偿,不然他们怕是忘了自己的身上还背着怎样血债。” 闻言,花棋也垂下眼睫,双眼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怨恨,语调略显落寞:“若不报仇,地下的人,又怎么能瞑目呢?只可惜没能杀掉容川。” 见状,紫铃也面露惋惜,但就像她之前说的,镇国公自己本就是一等一的武将,即使上了年纪,也不代表花棋花硕就能杀得了他,那直觉可是从尸山血海里磨出来的。 “我知道你伤心,柳嫂当年被父母埋在地洞里,才侥幸逃过一劫,一直到如今仍是郁郁寡欢,提不起精神劲。” “阿娘是心病……”花棋没有陷在沮丧中太久,再抬眼,一张稚嫩的脸上浮现出坚毅的神情,对着她说:“要不是姐姐,我和哥哥现在还在外颠沛流离,我们一定会帮助姐姐,为我们的族人报仇的。” 听着她投诚的话语,紫铃欣慰地笑了起来,拍拍她的肩:“好了,今夜你也累了,快些去休息吧,过会我让侍女为你们安排住处。” 花棋点点头:“嗯。” 接着,紫铃去让人给花氏兄妹安排了住处,自己翌日一大早,带着竹筒独自觐见阿史那·咄曼。 男人高高地坐在宝座上,将空了的竹筒随意地扔到一边,拿起布防图在眼前展开。 “可汗。” 紫铃站在最下面,神情恭敬地低下头说:“周皇已经下令,调兵支援云中关,探子来报说,最多五日便可抵达,可汗若是想出兵攻关,眼下便是千载难逢的良机。” 一直等她说完,阿史那·咄曼脸上也没有太大反应,他仅仅只是将这布防图先看了个大概,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那仅剩的一只眼睛却寻不见半分暖意,只有深不见底的幽光: “这么周密的布防,短时间内丢了布防图,那老头子就算现在想换,没个七日也是换不下来的,的确是个好机会。” 旋即,阿史那·咄曼猛地从座位上站起,开口传唤:“来人。” 门口的士兵登时走了进来,拱手道:“请可汗吩咐。” “让所有待在军中的将领都到我的大帐里来,我有重要的事要同他们商议。” “是。” 士兵领命而去。 紫铃盯着他的背影,眼神闪过一丝欣喜。 她回头,神情一僵,注意到上面的阿史那·咄曼竟然正在盯着自己。 紫铃眨眨眼,重新展露出恭顺的模样,低头询问:“可汗可还有什么事情吩咐,可否再需要一点血香,在出征前龙体康健是很重要的事。” 阿史那·咄曼姿态随意地坐在位置上,肆意地翘起一条腿,慵懒间不经意地流露出难以抵挡的威严,意味深长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眼神中却无半点温情。 好似压根没听见紫铃的那番话。 紫铃无法,被阿史那·咄曼盯着,她感到全身发毛,心中猜不到这位心情阴晴不定的可汗到底想做什么。 “原来你说的法子就是这个啊。” 阿史那·咄曼将布防图拿在手里,用两根手指捻着,语气幽幽:“但我听说, 前段时间那老头子遇刺了啊,看来是你的计划没成功啊。” 面对男人的嘲讽,紫铃面上不显,只是说:“计划本就不是万无一失,何况我本是个小女子,即使在可汗面前出了丑,想来也不会贻笑大方。” “啪、啪、啪。” 阿史那·咄曼缓慢地鼓起掌,一脸看破一切的表情望着她,唇角勾起弧度:“我最欣赏的就是你这一点。” “有的人犯蠢后还净会狡辩,就算狡辩也会显得只是想保住自己的一条小命,就像是仓皇逃窜的狗一样可笑。” “可是你——”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尖点在紫铃的脖颈处,她顿时感觉颈上一寒。 “你这人,即使是仓皇逃窜,也不会像条狗那样,就算犯了错,也是一脸淡然,倒也是难得。” 阿史那·咄曼见惯了人恐惧的表情,有些时候他就是罪魁祸首,有时候不是。 他也上过战场,自然看过更多人在面对强权和死亡时,平日里再怎么一本正经的人都会露出最狼狈、最可笑的摸样。 可紫铃从没有,想当初初见那会,他也是对她起过杀心的,原因不就是那份不甘,不甘被一个女人抓住小辫子,要不是他中的毒是稀罕物,他断然不会留这个人活到第二日。 阿史那·咄曼收回手指,指甲划在自己的皮革眼罩下,下面黑乎乎的窟窿无人知晓,无人看到,更不知道这是被人在危难情况下,直接伸进两根手指将毒烂的眼球抠出来的。 那种手指掰着眼眶的感觉,他至今都无法彻底忘记。 气氛一时凝固住了,紫铃低着头,两只耳朵却是竖起,留意着上面男人的一举一动,心中满腹疑窦——这人到底想说什么? 净说一些令人一头雾水的话,真是摸不清他的意图。 可下一秒,阿史那·咄曼的一句话,瞬间激起了紫铃的戒备。 “我听说,最近你那边有两个客人啊。” 阿史那·咄曼的眼神定格在紫铃身上,观察着她的反应:“正好,云中关附近的士兵,据闻也在抓两个逃犯,也难怪你能搞到这张图。” 他眯起眼,语气隐隐含着威胁:“那两个人是谁?” 阿史那·咄曼才不是真心询问那两个人的身份,只是想借着这个由头敲打紫铃。 紫铃有自己的人,他不会过多干涉,但是他必须要保证,这个身份、来历,甚至是手段的都成谜的人,不会用她那点手段对他下手,毕竟她距离他实在太近了,甚至是他的医师。 紫铃知道阿史那·咄曼的疑心病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个人从不肯真正相信别人,他只是表现得看似什么都不怕,实际上还是惜命的。 为了打消他的顾虑,紫铃不改口中的谦卑,说: “回可汗,妾既然是可汗的人,那两个人自然也就是为可汗效力的,究其根本,不过是使唤用的人罢了,同可汗帐外的士兵没有区别。” 紫铃不卑不亢的回答,一句话便将自己和花氏兄妹按在了下人的身份上。 既然都是阿史那·咄曼的下人,又怎么会背叛他呢,来历也不必深究,就像他自己也不会对手下的每一个人都调查清楚身世一样,只要现在他们忠诚于他,就足够了。 话音刚落,阿史那·咄曼唇边那点嘲讽味道的笑意消失了,双眸中隐隐浮现一丝极淡的怒意。 紫铃不想老实交代,偏偏还要用这种好话来噎他。 阿史那·咄曼自然也不是每一次都那么好糊弄,紫铃观察到了他眼底极为细微的变化,赶忙跪了下来,将头低的更深: “妾出身微末,不过一亡命之徒,家中受周人所害,也曾颠沛流离居无定所,如今幸得贵人赏识,才有了一安身之处,必定誓死效忠可汗,绝无二心!” 听完这一番“肺腑之言”,阿史那·咄曼眼底的敌意渐渐淡去了,可他心中却没生出一丝怜悯之心,也不为眼前人凄惨的身世所动。 阿史那·咄曼享受的,只是因为面前这个人,不过只是一个眼神,便将她吓得将话抖搂了出来。 这种掌控他人生死大权的感觉,令他心情无比舒畅,就好像这是天经地义的。 气氛僵持不下之时,帐外又传来了士兵的声音: “启禀可汗,几员大将已在帐外等候。” 听了士兵的话,阿史那·咄曼没有立刻叫他们进来,反而是对着跪在地上的紫铃扬了扬下巴,用着漫不经心地语调说: “你,回去收拾一下行装,这次出征攻打云中关,你要作为我的随身医师同行。” 话语轻飘飘地落下,压在紫铃的心中却重若千钧。 随军医师——任何意外都有可能发生,更别提那还是个满是男子的地界,她一个女子,若是可汗英明,治下甚严也就算了,但这人…… 可前有突厥可汗,后有突厥将领,她寄人篱下,从来就没有所谓的自由。 只好答应下来: “是,妾遵命。” 68. 夜袭 夜里,风从戈壁深处卷来,沙粒被风裹着,在城墙的墙下堆积成一小堆沙堆,城墙上布满了深深的划痕,数百年的风沙武斗在它身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即使是补上了,那外皮脱落,依然是一览无余。 城墙外萧索遍地,而城墙内,也远没有看上去的那么安稳。 夜色渐浓,晚间巡逻的士兵已然换了三班了,容川的房内却依然点着烛火。 年迈的老将坐在主座上,手里拿着那把陪了自己半辈子的长刀,一遍又一遍的擦拭着,凝视着自己在刀背上的倒影。 岁月轮转,刀钝了可以重新铸就,可人老了,却是怎么都回不去了。 他独坐在孤灯前,听着门外忽然响起的脚步声,抬起眼望去。 门外响起一阵低声谈话,那人同守在门口的士兵说了两句,旋即就推门而入。 看着进来的人满头花白,容川蓦地笑了起来,眼角的褶皱堆在一起,眼神中漾出一丝即使是在范修面前,也不曾流露的轻松愉悦:“老常,你还没走啊。” 被唤作“老常”的年迈老者推门在门口站定,他的身量比容川稍矮一些,胡须和发丝都已经白透了,可唯有那双看尽了世事沧桑的眼,还和年轻时一样明亮。 容川看到他,仿佛看到了一位老友般,语气亲和不少:“小范应该已经将关中的百姓都送走了,你怎么还在这啊。” “切,那小子想赶我走,还嫩了点。” 常逸大步朝着他靠近,胳膊一手抱着一个足有两个人头大的酒坛,放在了容川面前,肆意地笑起来: “你让他将所有百姓撤出关内,可我在这个地方待了快五十年了,就算解甲归田,但只要我活着,我就是这个地方的士兵。” “真是拗不过你。” 容川无奈地摇摇头,对着常逸的笑了起来:“你这倔强的性子,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可别忘了军中不可饮酒这条律令。” “是啊。” 常逸揭开坛盖,酒香霎时飘散开来,散出些甘醇的气味,他顿时露出着了迷的神情,擦去唇边的口水说:“我解甲归田了,不用遵循军规,你放心,我也不带你喝。” “嘿你这老滑头。” 就常逸这墙头草的模样,若不是他和容川都有了快三十年的交情,光是在军营里喝酒这一条,容川就要把他踢出去。 常逸自己喝了一口,解解馋,用沾着酒液的手指点了点容川,说:“你啊,就是太固执了,不然也不至于都这把年纪了,还埋头在军里出不去。” “诶,你那个几个孩子,不都在军中任职吗?”常逸笑道:“还有你那个孙子,我看他和你年轻时几乎一模一样,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不肯好好过点安闲日子。” 常逸喝得脸颊通红,容川在他的注视下摇摇头,收回手上的剑刃,只是说:“我既然决定要为大周的安稳效力,就不会受困于年纪和身体。” “是啊,但效力一定要在军里吗?” 常逸反问道:“你回乡下去种地,养养孩子,不还是在为国尽忠吗?” “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常逸站起身,抱着酒坛绕过桌子,坐在了容川的旁边,一把拉过他低声道:“你这个年纪,很应该享受一下天伦之乐,就算边疆不稳,我大周子民人人有份,可你也该给小辈们一个机会。” “别的不提,就外面那个小范修。”常逸的手指着门外,对他说:“这个年纪娶妻都算晚了,现在还埋在军里,在这寸草不生的地界跟我们这帮臭汉子混在一起。” “你啊,以前就这么倔,罢了罢了。” 看着油盐不进的容川,常逸还是笑着摇摇头,停止了游说的举措。 容川盯着他看了一会,忽然开了口,意味深长地看着他说:“老常,你看得通透,儿孙也都成家了,那你为何还硬是留了下来?” “这几日关中的骚动,我相信你也略知一二了吧。” 如今云中关是山雨欲来,常逸也是行军打仗惯了的人,不会不晓得在这种时候,突厥人随时随地都会打上门来,所到之处必定有人丧命。 若常逸真像他自己说的那么识时务,就不该坐在这里喝酒馋他,而是赶紧出关,回到子女身边去。 两个人身为多年好友,有些事不必说得太明白,彼此心里都有个数。 常逸没有回答,容川也没有接着追问,他们只是安静地坐了一会。 常逸喝着坛中甘醇的美酒,咂摸嘴里的味,烛火放在两人中间,微弱的暖光将彼此脸上的皱纹照得极为清楚,夜里太过安静,眼睛也能看到一些白日里不常注意到的东西。 年华易老,谁年轻时不是身轻体健,每日训练结束后出一身汗,抓着条汗巾就去河里洗澡,回来吃完就睡,可现在,好像连策马都变得无比吃力。 忽地,天边传来轰隆隆的雷声,那声音嘈杂巨大,整个大地仿佛都在微微颤抖,桌上的酒碗发出震颤,容川的眼神顿时变了,带着一丝戒备望向门口,而天边的“雷声”完全没有一点停下来的意思。 果然,范修推门而入,喘着粗气对着容川说:“将、将军!城墙外有大批突厥士兵出现!” 容川盯着他,表情绷紧地问:“来了多少人?是游骑还是步兵?” “人数不明,但是目测已经超过了一万士兵,都是骑兵还有弓箭手!” 常逸下意识地看向了容川,容川收刀入鞘,抱着放在一边的头盔站起身,有条不絮地下令说:“让军中的弓箭手全部上城墙,其余人等必须待在自己的位置上,若有人意图煽动军队,就地处斩,不必前来回话。” “是!” 话音刚落,容川从他身旁径直走了出去,快步走上城墙。 士兵们拿着火把,宛若岩石般屹立在城墙上,看着城墙外逐渐集结完毕的军队,黑压压的士兵集成一片,铁器在夜晚闪着隐秘的寒光。 容川登上城墙,向下看去,突厥士兵不举火把,风转了向,裹挟着一股浓重的硝烟味,仿佛一池看不见底的深潭,下面便是无尽深渊。 范修双拳紧握,士兵手上的火把照亮了他凝固的神情,他猛地转头望向一边的容川,忍着怒意道:“将军!突厥人直接集结军队,甚至连战书都不送一封,这是打算直接于大周撕破脸了吗?!” 按照常理,两军交战,总也得先互相驳斥一番,为的就是让自己行军变得理所当然,可这是“按常理”。 容川凝视着下方的军阵,有个人突然从阵前驰出,阿史那·咄曼策马奔出,几员将领跟在他身后,整支军队霎时安静下来,看着那为首的人摘下了头盔。 现在这个距离,只需要一名弓箭手,就可以取那人的性命,可惜他不能这么做。 城墙下方,阿史那·咄曼身边的将领低声询问: “可汗,不知我们是否现在就攻城?” 望着面前高三丈、下厚两丈四,上厚一丈八的城墙,不难想象这些年拨到边关的钱款都花在了什么地方,怕是长安城墙的坚固也就是这样了。 “强攻乃是下策,我们需得另辟蹊径。” 阿史那·咄曼调转马头,对着那个将领说:“契苾·阔斤,按照原先的策略行动就是。” 说完,阿史那·咄曼策马离开,契苾·阔斤对着他的背影答道:“属下遵命。” 站在城墙上的容川并没能听清下面几人的对话,只看见那个疑似是突厥可汗的人对着身边的人说了几句话 ,就离开了,仿佛只是为了在阵前露个脸,提振士气。 容川看突厥可汗都已经来了这里,将士兵心中仅存的那点侥幸彻底碾碎,对方可汗都已经亲至军阵,怎么可能只是来示威的,这次不一举拿下云中关,他可汗的面子往哪里搁。 范修扫过下方毫无动静的军队,一时不知道这些人预备着干什么,自己也没有轻举妄动。 支援的军队已经在半道上了,只要他们能再拖延几天,哪怕是三天,至多五日,就能等到援兵,那时一切就迎刃而解了。 容川显然也是这个想法,吩咐士兵们打起精神,暂时不要轻举妄动。 “将军!!” 士兵的喊声打破寂静的气氛,来人快步踏上阶梯,奔至两人面前,将手中提着的男人往他们脚下一扔。 “呜啊!” 身穿甲胄的士兵被范修眼疾手快地擒住,只对了个眼神,他就认出这个穿着周军甲胄的男人不是军里的人,于是将他的双手别在身后,“士兵”的下颌被重重地摁进坚硬的地面,无法脱身。 抓他来的士兵禀报说: “回禀二位将军,属下奉命看管军中粮草,士兵换班时属下发现此人鬼鬼祟祟,细问之下发现此人不仅不在士兵民册上,身上还搜出了火油和火折子。” “属下料想此人怕是突厥派来的间谍,意图烧掉我们的粮草,特地将人带到将军面前,请求将军下个决断。” 烧掉他们赖以生存的粮草,一整个云中关的人就会面临无粮可吃,为此只能想法子开关运粮,不管是那道大门,若是被突厥军队发现都会产生不可预料的后果。 看来突厥人并不准备强行攻打,而是事先安排了人从内突破, “做的好。” 范修抓着人,又仔细地看了一遍他的脸,这一下更加肯定了这个人不是他们军营里的,确实没有冤枉他,转头去征求容川的意见:“容将军,敢问我们该如何处置,是否要先看押起来?” “不必。” 容川附身,简短地答道,抬手时刀剑出鞘,只见下一秒寒光闪过,再抬眼时,那人的头已经像球一般滚在了地上,迸溅出的鲜血站在三人的靴子上,湮进玄色的布料里。 容川面无表情地擦去刀上的鲜血,收起刀,语调比那刀锋更加寒冷:“把他的头吊在城墙上,给下面的人看看。” 两军交战或许不斩来使,可没有随身带着火折子和火油的来使,自然也就不必礼待了。 容川行事果断,范修也当仁不让,可突厥人看着被悬在城墙上的人头,看上去并没有很慌乱,这不禁让人有些摸不着头脑。 容川并没有擅自认为突厥人的计划就到此为止了。 恰恰相反,就算突厥的计划烂到无可救药,探子预估的一万人马也足以将云中关夷为平地,只是时间问题。 而在最坏的结果到来前,他必须不惜一切代价维持关内平和,能拖延一秒就是一秒。 云中关陷落,下一座遭殃的城池内居住着许多无辜百姓,他决不允许这种屠戮百姓的事在他眼皮子底下发生。 这一战…… 将军站在城墙上,望着下面仿佛看不到尽头的敌方军阵,心里已经有了决断。 “吩咐所有人,紧闭城门,不需任何人出入,直到援军到来前,所有人死守云中关。” “若突厥铁骑踏破关门,我必定与所有士兵共存亡,属于我们大周的国土绝不容异族铁骑践踏。” “若是有人怕死——” 夜风吹过他头盔上的红缨,一抹朱红在夜色里好似熊熊燃烧的火炬,在墙头上绽出血一般的色彩。 “要么死在我手里,要么死在突厥人手里,让他们自己选一个吧。” 69. 城破 卯初,整座皇宫都在初升的朝阳下缓缓苏醒,暖黄的日光铺陈在四通八达的宫道上, 远处看,皇宫的琉璃瓦在日头下变得晶莹温润,仿佛将日光盛在了里头,如含住珍宝的琥珀石。 沈琼华这一日起了个大早,在众人的服侍下预备着同沈盼一起用早膳。 “啊——” 女人舒展双臂,长珏将一件宝石蓝的袍子服侍她穿上,手指穿过脑后,轻柔地将发丝从袍子里拉出来,重新披在肩上。 流玉恰好在这时走进来,她已经对每天服侍沈琼华时看到长珏也在而感到司空见惯,明明殿下入寝前还好好的,没人知道他到底是怎么出现在沈琼华的榻上的。 可今天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沈琼华眼下发青,显然昨夜未能安枕,这不由得引起了流玉的注意:“殿下昨夜没睡好吗?” 按理说,若是有长珏在,沈琼华不应该夜不安枕才是。 可沈琼华却无意识地点了点头,神情倦怠地掀起眼皮扫了他一眼,长珏站在她面前,手指轻捻衣上的系带,被她伸手捏了捏指尖,示意等等。 “昨夜,恍惚听见有人策马进宫。” 沈琼华的语气看似随意,实际上却是说给流玉听的,问: “原先宫中禁止策马的规矩已经改了吗?那马蹄声走在宫道上,没回神险些以为是又下雨了。” “这奴婢也不清楚。” 她坐在妆奁前,由着流玉给她梳发髻,将披散的发丝尽数梳起来,簪上金笄。 流玉没说大话,长乐宫就建在最宽的宫道旁,昨晚马蹄声满宫人都听见了,深夜有人策马进宫,除了皇帝急召,量他人也没那么大胆子。 “若是殿下好奇,不若奴婢去找御前的秦公公打听打听。” “罢了。”她摇摇头:“若真是要紧,怕是御前口风都紧,问是问不出来的。” 沈琼华想,或许她晚一些可以亲自去问沈怀瑾,只是近日事情太多,大多还是她掺不上手的国事,她不好问东问西,去讨那个嫌。 于是她很快就换了个话题:“盼儿不在也就罢了,用了朝食就喜欢到处乱逛,怎么今日也不见巴亚尔?” 按照往常,巴亚尔应该会等在门口,沈琼华偶尔还会让她陪着自己用朝食,她喜欢看着巴亚尔和沈盼吃东西,总是特别有食欲。 “小郡主又去东苑玩了,巴亚尔前去保护小郡主,免得哪个不长眼的碰到了。” 话音刚落,沈琼华簪花的手一顿,眼睛盯着镜子中倒映出的人脸,表情有一瞬的凝固住了:“怎么又去东苑?这几日她去那的次数有些太过频繁了。” 不怪她觉得奇怪,就连流玉也同样对沈盼的举措感到无法理解。 就在这时,长珏缓缓走过来,流玉让开位置,他站在沈琼华身后,伸手轻柔地将牡丹簪入发髻,娇艳的牡丹却不及女人的容颜明艳倾城,眼波流转间容色更胜从前。 “殿下,魏公公身边有个孩子,唤作萧凌,是魏公公的养子,年岁正好与小郡主相当。” 长珏垂着眼,显出几分乖顺的摸样,身上总带着那股冷冽的檀香,也被沈琼华殿内的熏香盖了过去,一副任君采撷、更改的姿态同他甚是不相称。 “小郡主年幼天真,遇上同年岁的孩子,难免心生欢喜。” 沈琼华仔细想想,觉得也是,叹息道:“也是,宫中的孩子实在是太少了,当今圣上无所出,盼儿也没几个手足在宫中。” 边说,她心里还边盘算着: “或许该早日搬出宫外,盼儿可以有更多玩伴,我在她这个年纪的时候,光是一大堆弟妹就够我烦心了。” “她愿意去就去吧,上次那个孩子我也见过,应当不是个脾气大的。” 长珏听见沈盼经常出入东苑时脸色微微一变,提议说:“小郡主愿意交友自然是好,可东苑人多手杂,还是邀请那孩子到殿下宫中玩吧。” 面对长珏的提议,沈琼华并没有马上答应,部分原因还是她最近精神不济,孩童声难免有些嘈杂。 于是她对着流玉吩咐道:“既然萧凌陪着盼儿,你就去尚食局拿些孩子喜欢的点心,送到东苑去让两个孩子一起吃。” 流玉欠身行礼:“是。” 梳完妆,沈琼华总算恢复了些精神气,长珏帮她拉起衣袖,宫女们依次送上早膳,她在桌边坐下,人刚坐稳,就看见有个宫女端来一碗黑乎乎的药汁。 药汁还冒着滚烫的热气,长珏接过药碗,放在沈琼华面前。 盯着那碗药,苦味钻进鼻腔,本就没吃什么这下更是反胃,沈琼华皱着眉头抬眼看他,眼中闪着嗔怒。 她没问这药是什么,男女的事沈琼华比长珏清楚,她的身体状况也瞒不过长珏的眼,这一碗药求得自然是一个安心。 可沈琼华心中不悦,问:“为何上一次没准备?” 长珏眼睫微动,凝视着她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她话里的意思,语气微顿:“不,殿下多虑了。” 他伸手将药碗往沈琼华的方向推了推,解释说: “这并非是避孕的药汤,而是为殿下安神的汤药,殿下昨夜未能睡好,喝了药汤,午间再睡会,精神便无大碍。” “至于殿下的身体……” 长珏顿了顿,似乎是在斟酌用词:“不会受孕,殿下不必担心。” 沈琼华瞥了一眼那药汤,一时不解其意。 她虽说不可再次分娩,但不代表无法怀孕,这两者虽说结果相同,在药理上却是有着本质区别,长珏何以如此笃定? 她觉得奇怪,也不遮掩内心的想法,直接就问了,长珏听后表情有一瞬的凝固,即使的那点微乎其微的变化,沈琼华也知道他肯定是有事情瞒着自己。 从前心有芥蒂,就算想问也不会直接开口问询,现在想问,弯弯绕绕就犯不上,既然许下了那等大话,沈琼华自认已经是没什么话不能说。 斜着眼睛睨向站在一边的长珏,用眼神示意他坐下来,威逼着他最好还是老实交代。 在沈琼华的威逼下,长珏终是败下阵来,主动移开了视线,提及一段几年前的往事: “七年前,在师傅的建议下,我继任国师之位后收了第一个弟子,便是殿下先前见过的陆去燕。” “我收他入门,授他医术,而针灸古法中,有一法名唤作封元刺法,可用特制银针封闭精索内,影响男子子嗣,此针法凶险,不好找人试验,于是我便自告奋勇。” 长珏说完,抬眼觑了觑沈琼华的神色,过不其然地看见她骤然睁大了眼睛,飞速思考后迅速追问: “那若是行针时出了差错,可有什么后果?” “会不举。” “什么?” 沈琼华陡然拔高了音调,手上没忍住推了长珏一下,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你……你这真是!” 她一时都不知道该骂他什么好,长珏看着她动了手,表情先是一怔,但很快,被打的地方便冒出些许痒意,奇妙的感觉裹挟着他的心。 长珏怎么也算是个男人,怎么敢在这件事上大意马虎成这个样子,医术她是不懂,却也知道没那么简单,稍有差池真扎出什么问题,谁都没法救。 “殿下莫要生气。” 看着沈琼华眼里是说不出的关切,长珏的心中感到愉悦,这点关心就足以令他满足,甚至觉得物超所值了,他解释说: “我有把握,不会失败的。” 更何况,当年的长珏即使是失败了可能也不会太过在意,他从未想过要与谁喜结连理、孕育子女,只需有沈琼华一个就够了,其他的哪有那么重要。 后来沈琼华的身体出了问题后,反而更加坚定了长珏这方面的决定。 在有关沈琼华的事情上,他总是什么都愿意丢掉,即使是自己的一部分——他整个人都是她的,又何必吝惜那点微不足道的情/欲。 可长珏自己看得开,沈琼华就没那么容易释然了,换作别人她才不愿意说这些。 可既然长珏是她的人了,就该将身体完完全全地交给她,没有她的允许,没有人能伤害他,即使是他自己。 这也正是长珏感到愉悦的原因所在——他享受被沈琼华当作所有物的感觉,就好像自己也成了需要被呵护的存在。 于是他低声地笑了,两边唇角勾勒出一个浅浅的弧度,含着似冰雪初融的水珠的眼眸清浅,倒映着沈琼华的身影,也只会倒映出她的身影。 沈琼华眼中含着怨怼瞥了他一眼,对于长珏自作主张的举措极为不满,但从实际上看,这样确实可以免去许多麻烦,即使是汤药也不能经常喝,是药总有三分毒。 这样想着,她最终还是没有深究下去。 沈琼华刚用完朝食,沈怀瑾身边的秦潞便来了一趟,主动将昨夜的事同沈琼华解释清楚。 长珏站在边上,闻言刚想退下避开,却听见秦公公含着笑压低了身子,开口说:“圣上说了,若是国师在侧,便也请国师一同听听,不必避让。” 话音落下,长珏还是下意识地看向了沈琼华,寻求她的意思,对方点点头,答应下来: “既然陛下都这么说了,你就留下来听听也无妨。” “是。” 长珏顺从地站沈琼华的身后,望着秦潞脸上的笑意退却,转而肃然地开口,第一句便引得沈琼华睁大了双眼: “昨夜进宫的,正是容四郎,陛下得了前线战报,急召容四郎入宫商议。” 沈琼华的双眼闪着疑惑,一颗心也悬了起来,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发生了。 “可是云中关出了什么差错?” 秦潞点点头,面色凝重地接着说: “前夜,突厥可汗率一万人马,夜袭云中关,据活下来的士兵所说,夜里有五百人带着火油膏摸进了城墙最为薄弱的一处,镇国公将军忙于应付兵临城下的敌人,并未注意到有人暗自潜入。” “据闻,突厥士兵的攻城持续了整整一夜,关中兵力本就不算充足,哪能招架得住突厥人这番猛攻……” 沈琼华听得心头一紧,猛地攥紧裙摆。 她不通军事,却也知道云中关易守难攻,即使兵力悬殊,可有精兵良将,怎么也能坚持几日,等待援兵。 但即使是再厚的城墙,也难以防备狠厉非常的手段。 秦潞将手抬高,脸埋在袖子里,说: “可谁能想到,那潜入城墙下的五百人皆是死士,他们随身携带火油膏和燧石,以五百人死无全尸的代价,在城墙下炸出一个缺口,引突厥士兵入关!” 沈琼华的脸上只闪过一瞬的惊讶,这种以人为兵器的法子实在有损阴德,寻常人便是想也不会想。 可阿史那·咄曼的性子,沈琼华也算是了解一二,行军打仗本就难免伤亡,像他那种品行的人或许会觉着,既然都是要死人,何不死得物有所值,她倒是也不意外。 “那后来呢?云中关现下可还好?” “哎——” 秦潞重重叹了口气:“云中关已在昨夜子时,被那突厥可汗攻陷了,用的还是……有突厥士兵死在关内的由头。” 关隘陷落,本是件惋惜的事,可沈琼华也知道,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比起计较所失去的,去算算可以挽回的,才是最上策。 “云中关五千名甲士仅余寥寥数百人,镇国公本欲死守关隘,但身边的范将军识得大局,将人打晕硬是撤了下去,现下正在最近的振武军内养伤。” “啊,支援的军队也已经与镇国公会和,两位容将军也已在关内,圣上也是担忧殿下深思多虑,特地派老奴前来知会一声,还请殿下莫要挂怀。” 沈琼华悬着的一颗心总算是落了下来,还好还好,至少保住了镇国公,他们这一战,也不算是大败特败,前方的士气也不会太低迷。 长珏在桌下轻轻拉住了沈琼华的手,两人对视一眼,沈琼华心中的不安像是终于踩到了地,反倒没有了那么多浮躁的念头。 沈琼华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咽下这些过多的消息,至少沈怀瑾特地派遣秦公公来告知她,也算是遵守了先前他们两人的约定。 “这样啊,替我多谢圣上的好意。” 她挤出一个勉强的笑意,宽慰秦潞: “我一介女流,行军打仗上也帮不到什么忙,既然圣上已知线报,那不知他接下来打算如何做?” “圣上已有决断,突厥可汗阿史那·咄曼无端开战,侵占大周边界,除却原先的安排,更令容四郎带领一万精骑,前去振武军支援镇国公。” 既然阿史那·咄曼已经按耐不住要打这一仗,就不会给大周喘息的时间,现下迅速出兵确实是最好的决断,只是沈琼华没料到容峥不过刚过来,便又要带兵出去了。 只是这也无可奈何,她现下只希望沈怀瑾有自己的打算,不要鲁莽行事。 “即是如此,那等容四郎带兵出城那一日,我也望能出城相送,日子定下了吗?” 沈琼华的用意很明显,身为好友送一送没什么,行事坦坦荡荡。 反倒是听到要去送容峥的长珏将眼神瞥向她,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秦潞回答说: “啊,出征之日暂不能定,容四郎方才出宫前往城外大营点兵,若是有了消息,想来圣上也会亲自来同殿下说,邀您共同相送的。” “承秦公公吉言了。” 沈琼华朝着站在门边的浮岚投了个眼神,浮岚拿着装满银子的荷包上前,塞进秦潞手中: “这是殿下请公公喝茶的,奴婢送您出去吧。” “哎哟,多谢殿下!” 浮岚送秦潞出去,殿内一时只剩下了沈琼华与长珏,对着长珏,她毫不掩饰情绪的变化,眉眼间流露出深深的担忧,叹息着说: “战场局势瞬息万变,现下……总算是迈出那一步了。” 沈琼华不喜战争,可正所谓“夫武,定功戢兵,故止戈为武。”,沈怀瑾要打的,是止战之战,她在突厥待了整整十年,清楚阿史那·咄曼狼子野心,不是个安分的。 与其等待对方打上自己,自己先准备打仗或许会好很多。 只是沈琼华依然会忍不住揪心,为那些即将踏上战场的士兵担忧。 长珏缓缓抬起手,修长的手指搭在沈琼华的手背上,指腹轻柔地在那寸皮肤上抚摸着,像是在无声地宽慰心绪不佳的沈琼华。 沈琼华顿时觉得,以前还没看出来,自从两人也算是坦诚相见后,长珏这点小动作越来越多,不像个博取关注的恋人,倒是更像是一只不爱叫嚷的狸奴,总是一言不发地用行动来表达自己的情绪。 似乎是看着她没什么被安慰到的摸样,长珏只好开口说话: “兵者,不详之器,非君子之器,不得已而用之,陛下心有决断,殿下无须担忧。” “镇国公是行军打仗的老手,容家三位儿郎都是在军营里长大的将军,想来这场战事很快就会平息。” “希望如此吧。” 沈琼华在长珏的安抚下,心情总算没有那么差,这天夜里,她没留长珏久待,而长珏离开长乐宫后,也并未回到自己的住处,而是走入了宫墙的阴影下。 70. 失踪 沈盼失踪了。 此事正发生在容峥带兵离开长安的当晚。 那一日,沈琼华同帝后出宫为容峥送行,长安城内的数万百姓夹道相送。 突厥人攻城在前,杀害百姓在后,即使是疲于生计的底层百姓都一致认为,战乱再起,对天下人没有一点好处,任由突厥人一闹再闹,反倒会影响百姓秋收。 当然,直接打仗也会干扰民生,于是沈怀瑾同样派遣了文官大臣随军,待遇见突厥大军时,他们会先行时时和谈之法,只是结果可能就差强人意了。 可不管怎么样,沈怀瑾试了,避免落人口实。 沈琼华没法随军,待在长安也只能是空担忧,陪着王晚晴在外面接待了一整日的命妇,回到长乐宫后时间已至暮色,沈琼华累了一日,回了宫却发现沈盼不在。 她走进殿内四下望了望,回头去问浮岚:“巴亚尔还未将盼儿带回来吗?” 以往沈盼每次去东苑,巴亚尔总会自告奋勇地跟着一起去,以往都是天还没黑就回来了,怎么今日玩得那么晚? 流玉也皱起眉头,主动询问道:“殿下,可否要奴婢等去接小郡主回来?” 沈琼华估量着这个时间,长珏应是还在自己住处,又看了看天色,夕阳已经落得仅剩下一个小小的芽,走在宫道上的宫女黄门们都提着灯,预备着给宫中各处都点上灯笼。 她停顿了下,忽地摇摇头,说:“罢了,我亲自去接她。” 自上次从魏迁那里听说了那么多的往事后,沈琼华还没有正儿八经地上门拜访过,这次她特地多带了些老人会喜欢的茶叶和茶具,还有一些预备着给萧凌做秋衣的缎子, 轿辇缓缓地来到东苑,吸引了不少路过黄门的主意,东苑人多,极少有贵人会往这边来,通常都是传唤到自己的殿内,看见定国长公主的轿辇,不少人难免心生好奇。 沈琼华走下轿辇,来到上一次拜访魏迁的院落,流玉走上前,叩了叩门环。 “咚咚——” 一行人等了一会,院门内却是鸦雀无声。 流玉回头看了看她,转过身又扣了扣门环,依然是什么动静都没有。 浮岚试探着出声:“会不会是魏公公休憩的时辰比较早,现下已经睡了?” “怎么可能?”流玉回道:“这太阳才刚下山,哪有人睡那么早。” 她语调上扬,又扔出个理由: “再者,若是巴亚尔没有回长乐宫,现在就应还在魏公公的院子里带着,魏公公就算真的已经睡下,巴亚尔觉浅啊,怎么会听不见?” 流玉说的在理,可是若巴亚尔不在,她们又去了哪里? 而就在这时,一个小黄门缓缓走近。 他怀里抱着个锦盒,小个子还不到宫女的腰,可能是刚入宫没多久的小黄门,对着沈琼华脆生生地开口说: “这位贵人,可是在寻魏公公?” “你这孩子,怎么不认得人?这位可是长公主殿下——” “无碍。” 看着这甚至不知道沈琼华身份的小黄门,沈琼华浅浅笑着,并未在意这细枝末节,耐心地询问说:“这位小黄门,你可知这魏公公去了何处?可否还在院中?” “贵人不知吗?” 小黄门的一双澄澈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好奇与不解,交代道:“魏公公已经出宫了,回乡养老。” “什么?” 三人惧是心头一惊,沈琼华的脸色唰的一下白了,浮岚一把抓住了那个小黄门,大声质问: “什么时候走的?去了哪里?!” 小黄门被吓得脸色微变,但还是强忍着恐惧回答:“去哪了不知道,但魏公公的东西今早就搬上车了,剩下一些带不走的都分给了大家,比陛下娘娘出宫都要早呢。” 沈琼华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在不断地灌往头顶,声音不自觉地在颤抖:“那、那盼儿呢?” 沈盼今日辰初时同她用完朝食,就兴致勃勃地说她要同萧凌一起去捉蛐蛐,这一走也是在魏公公的院子里用中食,现下竟然告诉她——魏迁早就出城了,那沈盼去哪了?! 她伸手拉住距她最近的流玉的手腕,问:“巴亚尔今日有回过宫吗?” 沈琼华跟着沈怀瑾和王晚晴出宫送行,流玉留在长乐宫内看着,但在她焦急的目光中,流玉摇了摇头,说道: “不曾,奴婢在宫中待了整整一日,寸步不离,从未见过巴亚尔啊!” 得到了这个答案的沈琼华脚下一个踉跄,在两个人的搀扶下差点没站稳,流玉浮岚一左一右地搀着她,看着沈琼华深吸一口气,投向院门的目光浮现一抹坚决,低声果断下令: “给我把门砸开!” 黄门们拿着斧头,将大门砸出一个角,有个人灵活地钻进去,从里面打开院门。 沈琼华脚下生风,快到浮岚流玉两个人差点都没能追上她,望着她径直闯进了正房。 房门打开,里面没点烛火,沈琼华借着皎洁的月光看清了空荡荡的房间。 虽然这间房原先就没有很多家具,现在是更加空虚,仅余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以及一张架子床,和一个空了的博古架。 浮岚取来灯笼,陪着沈琼华走进房间,只一抬眼,她们便注意到了架子床上盖着一块布,下面显然是遮住了什么东西。 流玉壮着胆子上前揭开,三人定睛一看,竟然是个被五花大绑的少女,那张脸即使被用布蒙住嘴,她们也能认出,这人不是巴亚尔又是谁? 巴亚尔的双手被绑在身后,腕粗的麻绳紧得在她手腕处勒出青紫淤痕,双脚被上了铁链子,紧闭着双眼侧躺在床上,昏迷不醒。 沈琼华令人将束缚着巴亚尔的东西解开,浮岚拿来清水,劈头盖脸地浇在巴亚尔脸上,冰凉的水流滋溜一下将昏厥的巴亚尔浇醒,抬眼茫然地环顾四周。 她的视线猛然定格在了沈琼华身上,从被泼醒到回忆起来,仅仅只用了一次呼吸的时间。 沈琼华上前一步,巴亚尔伸手抓住了她,向来寡言少语、情绪不外露的少女眼中透出焦急,用突厥语说:“殿下,小郡主被他们抢走了!” 她扶着她的肩,替巴亚尔稳住身体的重心,皱眉追问:“是谁?他们是谁?” 巴亚尔认真回忆,搜刮着脑中关于昏迷前任何一丝一毫的回忆: “一个老者、还有一个强壮的男人、还有那个男孩。” 她话里的老者和男孩沈琼华都能想到是谁,但那个强壮的男人…… 沈琼华摸不着头脑,皇宫可是向来禁止闲人入内,魏迁一个都快要被人忘干净的老黄门,在宫中生活了那么多年,哪里认识什么强壮男人。 她垂下眼,脑中飞快地思考着他们这么做的意图。 要钱?还是要权?魏迁都这把年纪了,待在皇宫吃喝不愁的,哪里有什么钱欲和权欲,这正是令沈琼华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他们有什么立场绑架沈盼? “巴亚尔。” 流玉忽然出声,朝着她的衣襟伸出手,指了指衣襟外露出的一个信角:“这是什么?” 巴亚尔自己也是一脸茫然地将信拿出来,只扫了一眼便放将它放在了沈琼华的手中,上面用着中原字写着几个大字,被几人看得清清楚楚——定国长公主亲启。 沈琼华满腹狐疑地拆开信封,另外三人看着她的眼神在信纸上移动,才刚看了两眼,一种极大的茫然便爬上了她的眼底。 她难以置信的凝视着纸上的内容,眉头紧紧锁死,仿佛连呼吸都停滞了许久——“呼。” 巨大的震惊过后,沈琼华陡然呼出一口气,嘴微微张开,大口喘息起来,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对周遭的声音不问所动。 “殿下!殿下!殿下!” 流玉浮岚不断地摇晃着沈琼华的肩膀,试图唤回她的神智,短短几秒过去,对她而言却仿佛过去了数个年头,她抬起眼,对上浮岚担忧的眼神。 “殿下……” 浮岚放轻了声音,像是怕惊着了她,低声说:“您怎么了?” 她们没有一个人擅自去翻看那张信纸。 可看着一脸失魂落魄的沈琼华,流玉心中是 又着急又担忧,终究还是没能忍住抬眼扫了一眼信的内容,而仅仅也只是这一眼,她的表情便骤然僵在了脸上。 流玉的视线还死死黏在信纸上,可她的唇却在无意识的嚅动,僵硬地念出上面的几个字:“长珏是……乌浒遗民。” “轰隆!!” 天空像是破了个大洞,暴雨从破了的天幕中渗漏出来,滚滚闷雷不断在天边的云层中迸出,巨大的轰鸣声笼罩着整座长安城。 宫墙上的朱漆泡软了,顺着雨水向下流,淌进青石砖的缝隙里,宫殿的窗纸内透出暖黄的光,在这暴雨如注的夜晚化为一处温暖的归处,令人宁可如飞蛾扑火般赴往其中。 长珏卸了头上的莲花冠,缓慢地扭动僵硬的脖颈,身上的玄青色对襟道袍沾了雨水,压在身上变得沉甸甸的,令人心中郁结。 他对着放满热水的浴盆微微叹息,祈福仪式终究还是办了,作为国师,为即将出征的将士作法祈求福祉乃是天经地义的事。 可这一连几个仪式下来,纵然是长珏,也感觉到了吃力。 他脱下道袍,随意地搭在架子上,一直脱到仅剩一身单薄的里衣,高挑的身影显出几分瘦削之感。 长珏抬起左手,手指搭上了腕上绷带的活结,方才解开一个角,身后的殿门便被人骤然推开——“嘎吱”。 他骤然回头,看清来人时眼底那点冰冷顿时化开,露出清浅的笑意,低声呼唤:“殿下。” 沈琼华的裙摆已经湿了,拖在身上导致每迈出一步都变得吃力,流玉浮岚关上殿门,给两人空出了足够的空间。 长珏扫到她的裙角,熟练地上前替她脱下沾了水汽的外袍,动作堪称温柔细心,轻声细语地说: “殿下不能受寒,不妨先沐浴更衣,我去找些宫女服侍——” 出乎意料的,沈琼华抓住了他的手,不容拒绝地抬起他的左手,将上面的绷带都尽数拆了下来。 长珏下意识的想收手,可看着沈琼华紧绷的神情,他放弃了挣扎,任由对方对自己为所欲为。 沈琼华的目光固执地黏在那层层绷带上。 先前在床笫之间,情动难抑时她也曾注意到长珏这从不拆下的绷带,可长珏在这事中本就惜字如金,又怎么会回答,偶尔问起,也总是搪塞过去。 她只当他有什么难言之隐,便没再多过问,而现在…… 绷带彻底拆开,左手的整条小臂暴露在空气中,只见雪白的皮肤上,爬着一条条褐色的“虫子”,如蜈蚣般细长的疤痕有序排列在手腕上,一直朝着手肘蔓延。 刀口平滑,伤痕形成的时间已经有几个年头了,这显然不是袭击,而是有人拿着匕首划开的,中途长珏甚至没有一点反抗的意思。 这动刀的人也就不难猜了,正是长珏自己。 “果然……”沈琼华低声说,短短一瞬间,她回忆起了她回到长安后,同长珏第一次谈话那一日。 【取一乌浒人,放血入药,唯有乌浒人的血才可作为药引。】 沈琼华遇刺后,还想过长珏是否是用了当年他师傅云游留下的乌浒血制作的解药。 现在看来,当年云游道玄真人得到的何止是解药药方,还有一味不可被替代的药引——一个乌浒孩童。 在魏迁留下的信上,他一五一十地说了,当年皇后的弟弟是如何在太虚山下护送妻子离开,乌浒圣女芄兰是如何在路上受惊分娩,在山间生下了一个男婴。 为了逃避端王一党的追捕,芄兰将婴儿托付给了太虚观内的国师,这个勇敢的母亲用生命换来了孩子活下来的计划,这份坚强打动了当年的道玄真人。 长珏只是低着眼睛看着她,随着沈琼华目光上移,他对上了一双灼热的眼眸。 她的双眼中好似窜出火苗,刚烧起来后又骤然冷却掉,眼底泛起泪花,是伤心,可心中的骄傲让她硬生生地忍住了,不让眼泪掉下来。 既愤怒又哀伤,这两种复杂的情绪掺杂在一起,令长珏骤然失了神。 最后,沈琼华张嘴,声音都有些沙哑:“你是乌浒人,是吗?” 71. 出宫 外面的巨雷轰鸣,站在殿内的两人却陷入了一片死寂里。 长珏淡漠的眼眸无法克制地闪出一丝慌乱,话语哽在喉咙里不上不下,下意识地就要出口辩解,而沈琼华早就预料到了他想要反驳的话,只一味地说着自己的猜想: “我……” “怪不得、怪不得你能制出解药……怪不得你我初见时,那太虚观院内栽满了那乌浒的双命藤!” 当愤怒与理智同时侵占一个人的身心时,这两种看似毫不相关的思绪,会如一阵狂风般吹散记忆中模糊不清的部分。 在来的路上,沈琼华不断回忆着当年的种种细节,试图找出她与长珏的初见,是否也是一桩早已编造好的骗局。 但可惜,无论她怎么回忆,当年主动与他搭话的是自己、要他入宫的也是自己,唯有那一大院子的双命藤,是唯一她不知是何意味的异样。 沈琼华的脖颈上青筋暴起,额角突突响,一把扔开了抓着长珏手腕的手,高声朝着已经呆了的长珏喊: “为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是生气、也极为惊讶,更有些害怕。 长珏陪在她身边,至少也有快七年之久,甚至回了长安后,她一路追查乌浒,不曾料到原来其中一个就在自己身边。 这叫她怎么不后怕? 若这人不是长珏,沈琼华甚至都不会过来问上一句,而是直接令人领他到陛下面前,再也不要出现在她面前。 可即使知道了长珏是乌浒人,沈琼华下意识地反应有愤怒有担忧,唯独不认为对方会害自己,那可是长珏,她不信他会伤害自己,无论发生什么。 长珏静静地等了一会,看着她气到在殿内来回踱步,口中不断质问着: “还有谁知道这件事?四郎?还是说除我以外都心知肚明,你为何要隐瞒我?” “这边是我隐瞒殿下的原因。” 长珏忽然出声,语气中掺了点小心翼翼,眼睫下垂,眼底透着点落寞: “殿下性子强硬,对谎言和秘密厌恶至极。” “若我开口,殿下必定会像现在这般……” 他顿了顿,没有接着说下去,但后面的话不言而喻。 沈琼华的怒气在他的预料之中,可他并不知晓为什么她会忽然得知这件事,对于正在气头上的沈琼华而言,方才那句话简直是火上浇油。 “你什么意思?” “难道你以为你瞒了那么久,我得知这一切后就不会生气吗?” 沈琼华一个眼刀扎过来,长珏抿起唇,闭上眼睛又睁开,鼓足勇气地说:“我愿以性命担保,年幼时对乌浒与大周的纠葛一无所知。” “师傅养育我长大,殿下给予我恩惠,我不曾有姓氏,便也无谓所谓血脉。” 长珏和大多人不一样,他的过去从出生开始就是一场迷雾笼罩的森林,他既然走出了那方天地,就不会再回头望,身上流着什么样的血他并不在乎。 他这辈子唯一感恩过自己血脉的时刻,恐怕就是用解药救了沈琼华的那一刻。 “而我的身世,亦是长大后才知。” 沈琼华冷冷地盯着他,长珏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都被她尽收眼底,似乎是在思衬着他话里的真假。 而就在这时,流玉的到来打破了在场沉默的氛围,小跑着来到沈琼华身边,低声禀告说: “殿下,陛下和太后娘娘、皇后娘娘都已经到正殿了。” 沈琼华闻言收回落在长珏身上的视线,只不动声色地丢下一句:“口说无凭,你必须来证明。” 说着,她走出去,抬脚踏进长乐宫的正殿,长珏重新穿好衣衫,跟在沈琼华的身后,一走进去便先看见了坐在正殿的三人。 皇帝、皇后和太后,这三人聚在一起,必定是有什么大事发生,不然沈琼华不会在这疲惫的日子将他们叫过来。 三人看着门口,目光先落在了走在最前头的沈琼华身上,坐在最上首的沈怀瑾站起身,眉眼间含着一丝疲惫地问: “大娘,这么晚了,你派人告知有要事说,还把我们叫到这,到底是出了什么事?” “这时候也太晚了点……啊——” 沈怀瑾打了个呵欠,其实还并未到就寝的时辰,只是近几日沈怀瑾和容峥商讨军队事宜,每日忙的脚不沾地才能在这短短几日派兵出去,现在累得恨不得赶紧回到榻上休憩。 可当沈琼华说起接下来的事,在座的三位都在一瞬间瞪大了眼睛。 “夜色已深,多谢三位不辞辛苦的过来,实在是有要事告知。” “殿下何必客气,诸位都是亲人手足,殿下有事,便也是陛下的事。” 王晚晴开了口,温声说着,沈琼华点点头,拿出了一张信纸,说:“盼儿她,被人绑走了。” 话音刚落,在座的三人连着长珏俱是心头一颤,不可置信地投来视线。 太后更是“噌”地一下从座位上站起,睁大了双眼盯着沈琼华,颤着唇说: “这怎么可能?我今儿白日才看见盼儿去玩呢?!” “此事绝非我胡言。” 为了商量出个对策,沈琼华硬生生将心底的不安和恐惧压下,保持镇定地同他们说清现状。 “我的女侍卫巴亚尔,今日护送盼儿到东苑,却被人打晕丢在了魏公公的住处,而他本人只扔下这封信,连着所有的一切都不见了踪影。” 流玉将那张信纸交到了沈怀瑾手里,沈怀瑾只简单看了几眼,便神色复杂地将它递给了王晚晴。 沈琼华光看他的神情,就知道长珏的事,沈怀瑾原来早就清楚,只是这两人都约好了不告诉她。 王晚晴既然嫁过来,这种事又事关皇室成员,她知道也是天经地义,待她看完纸上的内容,还未从震惊的情绪中脱身出来,便听见沈怀瑾开了口: “大娘。” “现在的当务之急,还是找到盼儿要紧,魏公公骤然离宫,晚晴你可知晓?” 前半句是安抚沈琼华,后半句就是例行问询,后宫的事大抵都是归由皇后管制,后宫出行人员必得要经过她的手。 这话也是在无意中向王晚晴表明一个隐晦的信息——他知道国师是乌浒人,但现在不是追问这个的时候,他愿意替长珏担保,这件事与他无关。 王晚晴抬眼扫过去,目光在长珏身上只留了短短一瞬,一双秀眉微微皱起,伸手将信纸重新叠起不打算给太后看: “三日前,魏公公确是来见过我,说他年事已高,恐没有多少日子了,想回乡探望旧友。” “我本说要安排马车送他回乡,可魏公公却主动提出,自己腿脚不便,收拾屋子不知还要多久,期望我给他写离宫的诏书,他自己请人来接。” “这么大的事。”太后面露不满,语气也显出几分怒意,质问道:“为何不来告知我和圣上?” 王晚晴站起身,不卑不亢地回答说: “回禀太后娘娘,魏公公本是宫中老人,先帝生前也曾说过,在宫中养老的这些上了年纪的黄门,若是愿意回乡便不可苛待,每年离宫的黄门宫女数不胜数,若是一一回禀太后,实在是太过冗杂。” “何况,近几日陛下忙于前朝政务,内苑之事实在不必过陛下的眼,臣妾自认按照宫中规矩办事,身边也有在宫中办事多年的女官相助,并无不妥。” 倘若从太后的角度来看,王晚晴这番话恰有推卸责任之嫌,她本就不喜性格强势的女子,眼见着两人间即将产生新的矛盾,沈怀瑾及时开口劝阻: “此事,晚晴说的在理。” 以他的立场,想为王晚晴撑腰自然是天经地义,只是现在还有沈琼华这个丢了女儿的母亲在场,他不好说这一切都毫无责任。 注意到沈怀瑾在顾及自己的感受,沈琼华毫不避讳地直言道:“母亲,这事不干晚晴的事。” “若有人有错,也该是我近日疏忽了盼儿的感受,甚至连魏公公即将离宫都不知晓,怨不得任何人。” “何况现在,追责已然毫无意义,眼下我们应当注意的是,怎么找回盼儿。” 她皱起眉,眼底流露出难以掩藏的担忧,被在场的人尽收眼底。 此事波及最深的,除了不知下落的沈盼外,便是沈琼华了,太后和长珏更是明白,现在这唯一的女儿对她而言意味着什么,这还管什么责任不责任的呢,先把孩子找回来啊! 沈怀瑾知道此时最有力的安慰就是行动起来,主动提出: “我即刻下令,吩咐魏迁所行道上的所有城关严格排查,将人抓回长安来。” “不可。” 任谁都没想到,最先反驳他的会是长珏。 只见长珏神情严肃,眼底积蓄着一抹化不开的忧虑: “对方手上还有小郡主,我们尚不清楚魏公公带走小郡主到底所为何故,也不知他身边是否还有人相助,倘若有个什么万一,小郡主很有可能会受到对方挟制。” 他说的话,恰好也是沈琼华所顾虑的。 巴亚尔虽然年纪轻,可她的武艺也是积年累月磨砺出来的,不比皇宫中任何一位近身侍卫差,魏迁一花甲老者,萧凌一个孩子,都没有制衡她的本事,他们身边必定还有一位高手相助。 可是谁呢? 沈琼华百思不得其解,同样令她感到疑惑的,就是他到底是如何知道长珏的身份的,长珏的破绽其实并不多,连日日同她待在的一起的自己都不知道。 魏迁都没见过他几面,又是如何肯定? “此事疑点重重,对方刻意选在今日离宫,也是料定了我们会出宫送行军队,宫中无人,再者军队一路疾行,许多车马可以借此隐匿行踪,即使我们传令各关隘严查通行人员,怕也难成事。” 沈怀瑾摸着下巴,闻言赞许地点点头: “眼下本是多事之秋,一位老者带着两个孩子返乡,也不算点眼,想找也是茫茫人海。” 话音落下,殿内霎时安静下来,至少现在看来,硬拦已经成了下策。 在众人都不知该如何办的时候,长珏缓缓出声,打破了在场沉默的氛围: “殿下,若是我们提前一步,等在对方要去往的地界守株待兔呢?” 众人抬头,全场的目光聚焦在了长珏一个人的身上,沈琼华眼睛一转,说:“你且细说。” 得了沈琼华的允许,长珏也就敢说话了,现在终归还是救回沈盼最要紧。 浮岚搬来椅子,四人坐在位置上,望着站在中间的长珏,听他肃声道: “魏公公敢绑架郡主,身边又有同伙,唯一合理的解释只可能是他身后,有敢与大周作对的人。” “你的意思是突厥人?” 太后还对当年乌浒的陈年旧事知之甚少,先前的刺杀也是第一怀疑突厥,现在前方也还在打仗,她率先怀疑突厥的确也是合乎情理。 沈琼华摇摇头,否认了这个猜想: “我们的军队已经行径在路上,突厥人现在自顾不暇,何况他们生性倨傲,绑架一个孩子来威胁什么的,那个自负的突厥可汗做不出来。” 就像对阿史那·咄曼的傲慢抱有十足的肯定一样,沈琼华对他极为看重的自尊也是十分肯定的,他的骄傲不允许他用这种手段。 但既然不是突厥,就只剩下一个可能了。 “乌浒。” 长珏说出口时的神情面色如常,若不是沈琼华不久前才知道长珏身上流着乌浒人的血,还真看不出什么破绽。 “乌浒人与我们祖上的确有过不小的冲突……” 沈怀瑾眼底浮现出一抹复杂的情绪,望向沈琼华时低声叹息,问:“可乌浒人已经销声匿迹了,又该去哪里找?” 他话里仍有包庇长珏的意思,话里话外都是长珏和这件事没关系,不仅是乌浒还是绑架,亦或是别的什么。 长珏的语调淡了几分,缓缓道:“自然是乌浒人最后出现的地方……” “——邕州。”沈琼华接上后半句,她对乌浒的调查从回到长安就从未停止,对乌浒最后的栖息地还是知道的。 长珏垂下眼,两人目光相撞,沈琼华率先移开视线,落到别处。 三人的视线在他们两人身上来回移动,显然看出来点什么,但谁都没点破。 此时的沈琼华就是个破了半边的水桶,再往里面倒水怕就是要炸了。 最终还是沈怀瑾出手,他揉了揉眉心,补充说: “若真是这般,那我就派兵去邕州,顺带着还能与三郎通上信,他去了那地方后,连我大婚也不回来了。” 沈怀瑾口中的“三郎”,正是他们的另一位兄弟沈弘图,只是他虽然名为弘图,性子却与这两个字完完全全挨不上一点边,自小喜爱古玩字画,对朝堂之事避而远之。 邕州本是个荒凉的地方,发去那里的人不是受罪流放便是得罪了人被丢到那里,可沈怀瑾登基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将沈弘图封了代王,加封邕州都督,自此离开长安,再无法回来。 在外人眼中,这是皇帝有意提防同为皇位竞争者的代王,可沈琼华不这么想。 她盯着沈怀瑾,闻言还是摇摇头:“陛下派遣军队,动静还是太大了。” “三郎身为邕州都督,挂帅统领当地黄氏、侬氏首领,有这些兵想来也是够了。” 沈琼华站起身来,当着众人的面宣布道:“我亲自去一趟,将盼儿接回来,若对方提出什么条件,我是她母亲,我不在场,没人能替她做主。” 言下之意就是,沈盼绝对不能被当作政治工具去交换利益,沈琼华到现在,大概也能猜到对方为何会选择最弱小的的沈盼下手了。 因为沈盼的存在可以钳制沈琼华,而沈怀瑾也不会看着自己的长姐忍受痛苦,他们这是想拿捏住整个大周。 沈琼华亲自去,若有什么事,她作为母亲,也好决断。 沈怀瑾下意识地就想拒绝,沈琼华离开长安的风险太大,他不能冒险。 “不——” “陛下若是担心。” 长珏骤然出声,打断了沈怀瑾的话,说:“便由贫道一同前往吧。” “你?”沈怀瑾目光上移,淡淡地扫过长珏的脸,眼中闪着狐疑:“你确定吗?” 在沈琼华都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后,还要去碰这个烧得通红的钉子? 沈怀瑾倒是早就知道,对长珏抱有一定的信任,可沈琼华就不一定了——她可是刚刚被乌浒人绑了女儿啊。 而面对沈怀瑾的质疑,长珏给出了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邕州多湿毒瘴气,时疫常有发生,殿下大病初愈,贫道随行照料,并无不妥。” “何况,贫道的师傅——道玄真人曾在邕州云游,留下了不少记录书册,对邕州了解的人,想来还是越多越好。” 沈怀瑾听他说了一大串,听着好像很合理,可心底门清,他不是说给自己听的,而是说给一旁的沈琼华听得,既然要一起上路,不先取得她的同意,那这一路上怕是有的好受。 果然,下一秒,两人的目光就落在了端坐着的沈琼华身上,她的脊背挺得笔直,视线阴冷地扫了长珏一眼,漫不经心地收回视线。 “行吧。” “出行事宜,就劳烦陛下尽快安排了。” 沈琼华的松口让空气中的凝滞感都散去不少,王晚晴闻言赶忙抢着应下: “交给我吧,殿下只需准备好出行的衣装,为了安全起见,此次的出行还是先保密吧。” 太后自然是不会有什么异议的,沈琼华爱女之心她可以理解。 加之还有代王在那边,他们兄妹间自是要好好见一见,这件事便被定下来了。 72. 牵连 沈盼的眼皮沉得像是浸满水的布,用力才掀开一条缝。 光很暗,空气里有灰尘、旧绒布和木头的气息,混着一丝难以掩盖的马膻味——沈盼出生在突厥的地界,对这种味道异常敏感。 身下摇摇晃晃的,车轮碾过路面上的一颗翘起的石子,整个车厢都在晃动,她撑着手臂坐起来,第一眼便看向了车厢内唯一的光源,被一块帘子遮住的小窗漏进一束窄光。 沈盼盯着那光看了一会,似乎是在发呆,又好像是在回忆自己睡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可惜无论怎么回想,她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上到这个车上的,更不记得娘亲说过她们要出门。 正当她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时,马车的车帘被人掀开,进来的是个熟悉的面孔。 沈盼在看清他脸庞的一瞬间就咧开了唇角,声音脆生生地喊道:“阿凌!” 萧凌的身上套着一件寻常的粗布衣,是暗沉的藏青色,反倒将他的肤色衬托地愈发雪白,一双黝黑的眼眸中映着一抹光亮,看起来就仿佛是一颗夜色里的星辰,不苟言笑地走过来,坐在了沈盼的身旁。 沈盼一下就抓住了他的手,萧凌瞥过她抓着自己的手指,抬眼望向面前人的脸,听见她好奇地问:“我们这是在哪?还有,我娘亲呢?” 此时,沈盼已经回忆起,好像昨日她是去找了萧凌玩。 可她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回到长乐宫的,更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坐在马车上,难道娘亲又要带她去哪里玩吗? 面对沈盼天真到显出几分愚昧的问题,萧凌并没有第一时刻回答。 他只是将手里拿着的半块胡饼递到沈盼的手里,她见着吃的,肚子顿时咕噜噜地叫起来,于是也不设防,拿起胡饼就往嘴里送,一边吃、一边还不忘接着问: “你见着我娘亲了吗?” 上次沈盼坐这种马车,就是跟着沈琼华回长安的路途上了,只是她们的马车好像更大些、垫子也更软和点。 终于,在沈盼期待的目光中,萧凌摇摇了头,终于开口说了一句话:“郡主,长公主殿下这次不跟我们一起走。” “嗯?”沈盼歪着头,大眼睛懵懂地望着他,不理解这话里的意思,萧凌就又补了一句:“你暂时要和我们一起走一趟。” “走一趟?” 沈盼无意识地重复这三个字,心情好似瞬间掉了下来,此时马车帘一动,又是一个人走了进来,同样是她认识的一张脸。 “啊,小郡主醒了啊。” 布满褶皱的脸扬起一个笑,那些褶皱好似瞬间被牵动,给这慈爱的笑平添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怪异感,魏迁迈着不太灵活的脚步,坐在了车帘下的位置上,一直笑着盯着沈盼的眼,同时对方也在看着他。 “魏爷爷。” 沈盼喜欢这么称呼对方,就像她叫流玉浮岚都叫做姐姐一样,她眼中的奴仆观念并不成熟,在她看来,大家都是对她十分友善的好人。 即使是现在这种情况,她依然对熟悉的魏迁并不设防:“我们现在在哪里啊?是要去玩吗?” 魏迁“呵呵”一笑,看着吃的满嘴残渣的沈盼伸手帮她擦去,嗓音沙哑:“是啊,带小郡主去个好玩的地方做客,哪里可有许多人都期盼着见你呢。” “哇——”沈盼闻言眼底闪出一抹惊讶,听到可以交朋友,在皇宫里闷了快三个月的小女孩完全抵抗不了这种诱惑。 至少在她看来,那个地方好是好,阿婆很慈爱,阿舅也经常陪她玩,娘亲也很纵着自己,可是就是人太少了,许多与她一般大的人,都很忙,步伐匆匆的也不理她。 只有萧凌不用去干那些活,可以陪着她玩,现在终于可以认识些新朋友了,于是她下一句话就是问: “那娘亲在哪里?娘亲说若我要去找别人玩,应该先和她说一声。” 她眼神清澈,眸底没有一丝阴霾,如一汪干净见底的泉水:“娘亲很好的,只要打过招呼,任我去哪里都可以!” 萧凌缓慢转动眼珠,移向了坐在沈盼面前的魏迁脸上,以他这个角度,正好可以将对方脸上的表情一览无余。 果然,听了方才那番话,魏迁的笑容渐渐僵住了,就这样定格在脸上,像一张不自然的面具。 沈盼眨眨眼,盯着魏迁那诡异的笑容,自己却感受不到一点笑意,只见魏迁沉默地凝视着她,仿佛是想将她从里到外看透。 过了许久,直到沈盼都觉得这目光很不对劲时,他才缓缓开口: “抱歉啊,小郡主,只是你娘亲不能知道你在哪……” 他收了笑,帘子漏进来的光将他的半张脸照得清清楚楚,皮肤上的皱纹和斑点,此时此刻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就像一张被虫子蛀烂了的树皮,看得人心惊肉跳。 “你说,倘若你的娘亲犯了错,你愿不愿意替你娘亲道歉啊。” 面对魏迁的低声询问,沈盼纵然是心底有点怕,但对方毕竟是没做什么事,便老老实实地点了头:“愿意,但是娘亲犯了什么错?” 娘亲明明同她说过,犯了错就要及时改正,怎么忽然这么说? 魏迁低声叹息,低低地笑了一声:“是啊,亲人犯错,自己哪有独善其身的道理,不总是得……付出点代价不是。” 话音刚落,车帘被一只大手掀起,外头的日光乍然照进来,略显刺眼。 萧凌登时站起,快步走了出去,站在那马夫后望了一眼,探头进来说:“师傅,我们快出商州了。” “知道了。” 魏迁摆摆手,回头望去,低声说:“按照原路线走便可,如今即使是陛下封锁所有城池的大门,也拦不住我们了。” 沈盼盯着面前的魏迁,不知为何,恐惧在一瞬间爬满了她的心间,令她不寒而栗。 距离沈盼失踪,已经过去了整整四日,而另外一边,即使沈琼华和长珏即刻出发,路程上也晚了整整一日,魏迁一行人即将离开商州之际,他们方才抵达商州的边界。 马车骤然停下,车厢内猛地一晃,流玉撑着车厢内壁勉强□□身形,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坐在里面的沈琼华,却不提防地看见了长珏抬起的手臂。 沈琼华扶着他的小臂,重新坐稳。 长珏也极有分寸,没有多做什么,只是注视着她坐稳后收起手臂,对着车厢外轻声开口:“怎么忽然停下?” 沈琼华皱着眉,显然对车夫此举不甚满意,这一路疾行,为的就是赶在对方到达邕州前抢先一步,如今骤然停下,难免心生不快。 车夫不敢冒犯车内的人,由浮岚代为传达:“殿下。” 她掀起车帘,只露出一张脸:“前面好像出了些事,马上要入城了,士兵正在逐车排查入城的人。” 沈琼华算算日子,这几天沈怀瑾的搜查令应当已经下发至各地,城门口的士兵检查过城的人,也在情理之中。 这是个不好不坏的消息,坏是坏在这说明沈盼仍然下落不明,不然也就不用接着搜查了。 可好处也尤为明显,至少接下来,每个城池都会严加搜查,总能找到蛛丝马迹,只是时间问题罢了。 清楚眼下的情况,流玉才敢问道:“那殿下,您看我们是否要下去休息一下,去沿途药铺给您抓点开胃的药,您这几日胃口不好。” 沈琼华掀起车帘,朝着外面瞥了一眼,马车排着队列,挨个过城门,而他们的马车距离城门还有点路程,便摇了摇头: “无妨,等进了城再找个地方歇一歇,浮岚从未坐过这么远的马车,让她进来休息,你出去替她一会吧。” “是。” 流玉应下后走了出去,陪着浮岚去找同行公文,想趁着这个停车的空档提前找出来备着。 她这一离开,车内便只剩下了沈琼华与长珏两人。 赶了三日的路,他们在路上没什么独处的机会,始终是与他人共处一室,没什么机会说上话。 长珏坐在车厢的角落里,呼吸放得极轻,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抬起又落下,总是忍不住地用余光去观察身边坐着的人,欲言又止。 沈琼华连眼皮都没抬,看着他这幅样子,心底浮现出一丝复杂的情愫,一点怒意驱使着她开口:“有什么想说的就说。” 她现在最看不得的就是一个又一个谎言,或者隐瞒,长珏现在没有比什么都不说更糟糕的选择了。 但长珏的担忧也不是完全没有来由,他心里清楚,现在无论说什么都没法让沈琼华原谅他,或许等他帮她找回沈盼,这件事才有转圜的余地。 可眼下,他们不可能僵持一路,毕竟他们出门在外冒用的身份还是—— “这边的车马停下,我们要按令巡视!” 车厢外传来看门士兵中气十足的声音,沈琼华用手撑着下巴,听见流玉出声说: “这位军爷,我们是从长安返乡的商贾,这是通行文书,还请过目。” 士兵接过流玉手中的文书随意瞥了两眼,便又扔了回去,肃声说:“里面坐着的是谁?上头有令,每辆出入城中的车马都需严加探查,请车上的人下来一趟吧。” “哎呀,军爷,这不好吧,主家夫人和老爷还在车上呢,这非礼勿视——” “流玉。” 长珏语调冷淡,抬手掀起车帘,一张毫无表情的脸露了出来,说:“什么事困了那么久?我们需得尽快入城。” 浮岚极有眼力见地接过话头,低头恭敬地回禀:“回老爷,这位军爷说要检查车厢,想请老爷夫人移步马车外。” 闻言,长珏故意装作一副为难的模样,抬眼瞥向那为首的士兵,不知为何,士兵好似觉得那漫不经心的眼神像极了一把冷刀,从他脖颈上扫过。 “这可如何是好,夫人身子弱,还在风寒中,不宜吹风,不知这位军爷可否行个方便。” 说着,长珏将车帘往上掀了掀,露出空旷的车厢,唯有主座上坐着个容貌姝艳的女子。 沈琼华穿着件石榴红绣云纹的襦裙,鬓 间明珠璀璨,拇指大的赤色玛瑙就点缀在她的耳边步摇上,可这价值非凡的首饰,在那漫不经心抬眼瞥来的眼波中,也显得黯然失色不少。 士兵不由得看得呆了,面前的女子身上哪有什么商贾气,反倒举手投足间流露出的那种贵气,纵使是见惯了民生百态的他,也从未见过,这分明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娘子。 更何况,再看她这幅样子,哪里像那人口中说的身子弱,可…… 尽管疑点重重,士兵还是不敢妄下决定,上头要的是一个带着两个孩子的老者,和这对年轻夫妻并无关联,何况那男子周身气派、甚至是容颜身量,都不是寻常人可比的,擅自得罪很有可能会摊上大事。 许是士兵盯着车厢内看了实在太久,长珏眼梢轻扬,抬眸淡淡睨了他一眼,松手放下车帘,挡住了对方无礼的注视。 士兵乍然回神,猛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低头:“冒犯了。” 说完,他从浮岚手里再接过通关文书,匆匆再次确认文书无误后,下令放行。 马车沿着武关道东南行,最先抵达了蓝田县,几人在城内蓝田驿暂时歇息,沈琼华也可以下车去走一走,心里也会好了很多。 尽管现在于她而言,什么都没有去找沈盼重要,只是眼下凡事都不可急躁,需得一步步稳扎稳打,才能万无一失地将孩子接回来,若是出了什么差池……那后果沈琼华想都不敢想。 蓝田驿内过路歇息的客人不少,人多口杂,长珏去要了间上房,即使不在这里过夜,也不能随便坐在堂内。 流玉浮岚带着热水去进了厢房,长珏去了趟药铺,借了驿站的药罐给沈琼华熬了碗安神的药汤,可以缓解她连日来的疲惫和忧虑。 她情绪紧绷着,长珏担忧她压根坚持不到抵达邕州那日,正好这碗药,也可缓和下他们之间僵硬的矛盾。 待两个女孩开门走出来时,借着半开的门缝,长珏瞧见了半开的窗户,以及背对着他的沈琼华,微微低着头像是在看些什么。 他走进去,从里面关上门,在彻底关上前,吃了流玉一记眼刀,事情都到这个地步了,流玉还是不情愿长珏接近沈琼华,可惜现在他们对外的身份是夫妻,待在一间房里天经地义。 门扉关上,长珏逐步靠近,眼尾撩起,瞧见那半开的窗户上,停着只通体纯白的海东青。 唯翅尖缀着几点铁灰色的翎羽,琥珀色的眼睛里点着两点极深的黑,正轻轻用自己钩状的喙梳理自己一身威风的羽毛。 这海东青本是萨满口中的神灵,容峥常年留在边地,早几年便学会驯服这鹰,用来传递书信奇快。 可训练海东青本就极难,眼下这一只应当还在边地,怎么会忽然出现在这里。 下一秒,沈琼华转过身来,手上拿着张展开的信纸朝着长珏走了过来,一双眼眸里闪出掩饰不住的欣喜:“我找着更快的法子了。” 望着心情乍然转变的沈琼华,长珏将目光移到了她手上的纸张,沈琼华便将信递了过来。 长珏大致看了一眼,将其妥帖地收了起来,语调沉稳地问道:“林三郎的商船,近日恰好在商州附近?” “是的。” 沈琼华看起来心情大好,事情有了转机,让她对待长珏的态度都好了不少: “林三郎有一批船队,要将江南运送一批货物去襄阳,我们可以乘船走水路同去,再从襄阳乘车马去邕州,可以比眼下这条路快上许多日。” 他们一行本就慢了一日,若是可以走更快的路程,便可提前与代王相会,借此守株待兔,即使没能找到魏迁一行人,也可以去寻找乌浒剩下的踪迹,一路追查至魏迁几人的目的地。 长珏将信件收好,目光落在沈琼华的脸上:“这样自然是好,不过林三郎是如何得知我们离开长安了的?” 关于这件事,其实也不难解释。 “林三郎前几日进宫陪伴太后,恰好发现我和盼儿都不在宫中,便问了一嘴。” 沈琼华走到桌边坐下,桌上放着那碗熬的黝黑的药汁,她盯着药汁上自己的倒影,唇边扬着浅浅的弧度: “母亲信得过他的人,便将事情大略告知,没想到他便找四郎借了这鹰,想助我们一臂之力。” 林晏清到底曾经和沈盼相处过一阵子,若是她与他真成了,也会将那孩子视如己出,如今她出事,林晏清帮忙也是情理之中。 沈琼华心底漾起浅浅的暖意,唇边那点弧度被长珏落进眼里。 他没有多说什么,眼底却蓦地升起一丝落寞,一种粘稠的感觉沉积在心中,连那一抹落在对方身上的眼神都感觉是亵渎。 只安静地垂下眼睫,将药碗推向沈琼华的手边。 “信上说,林三郎的船要到今夜子末才能到,殿下喝了药可以暂时歇息,待人到了再去码头也不迟。” 沈琼华没有拒绝,将碗里的药汁一饮而尽。 长珏收走药碗,看着她自己上了榻准备安寝,规矩地走出厢房,转身离开。 73. 负心 七月初十那日,林家的船队在码头接上了沈琼华和长珏等人,该船队的主人林晏清也在船上,船夫们看见自家郎君,极为热情地接待了两位贵客,却不知他们的身份到底是什么。 林晏清知道沈琼华这一行是为了掩人耳目,对外人只说是自己母亲闺中密友的孩子,正好要同商队回一趟襄阳,便一起带上。 可船上账房先生常年跟在林晏清身边,哪有那么好骗,想想那日,林晏清亲自去接那位戴着帷帽的姑娘上来不说,还使唤身边的人去附近还开着的商铺里,置办些女子要用的物件。 还将那名女子的住处安排在了船上最好的船舱里,甚至连自己住的都没那人好,他可不信自家少爷对那姑娘没一点想法。 只是还有一名男子,看着气度非凡、丰神俊朗,不像是个寻常小厮,跟在那姑娘身边也不避嫌,而姑娘竟然也没想着拒绝什么的,怕不是…… 就着吴叔多年以来看人的眼光,他看出来了! 那姑娘必定是早已在商州成了婚,此次是带着夫君回襄阳看望母亲,哎,可怜郎君难得对一人如此特别。 这般想着,吴叔不免觉得有几分可惜,敲算盘的手指都有些慢了,引得前来视察的林晏清注意到了他的异样。 林晏清缓缓走进,瞥见他正在一手拨算盘,另一只手在书册上记了些什么,就问:“吴叔,货物不是已经清点完毕了吗,这又是有何事?” 吴岸并未随口应付,而是分出一些心声对他解释说:“啊,今日那位娘子身边的郎君来找我讨了一味药,说是娘子最近身子不济,喝着的安神汤不慎丢失了一味药材。” “老奴见着那方子无碍,就去找了些,正算着药量呢,不知郎君突然来,是有什么要事吗?” “啊,也没什么大事。” 林晏清嘴上说着没大事,身体却十分诚实地绕到后面的货架上,在一众仔细封存好的匣子里寻找着什么。 拿起一个随便解开封条,打开看一眼不是又放了回去,转而寻求吴岸的帮助:“吴叔,您帮我找找,原先预备着要送到宫里的那件金镶玉的镯子呢?” 吴岸皱着眉稍微回忆了一下,恍然大悟道:“啊,郎君说的是那件嵌了玛瑙的吧,老奴特意找了个单独的地放起来了,这地方人多眼杂。” 说着,他将那件宝贝翻了出来,又看着林晏清笑嘻嘻地将匣子捧在怀里,抱走了。 注视着林晏清远去的背影,吴岸在心底无声地叹息,这船上就这么点地方,身份尊贵到受用得起这份礼物的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刚刚那份礼物是要送给谁,不都还是心知肚明。 吴岸叹着气,心中便也愈发惋惜。 船队顺着河道飘行了快七日,河道的两边在逐渐变得狭窄,并不适宜大型船只通过。 为了航行方便,林晏清特地换了小船,而这种方便运送货物的小船,船舱往往不是特别多,这也就导致几人都需分开船只活动。 若是要见面,只能另行一尾小舟,滑到别的船上才行。 但即使是这样,也拦不住林晏清一天几趟地往沈琼华这边赶,似是见不够、聊不完的话一般。 长珏纵使是对此不满,可看着沈琼华并非十分抗拒,加上她也并不主动同自己说话的缘故,认为自己此时既没立场、也无身份去阻拦,只好缄口不言。 好在林晏清懂得分寸,不会在沈琼华的船舱里待太多时间,就算久留也不会喝退流玉浮岚,尽管就连他也看得出来,这是沈琼华的意思。 但这一夜,有些不同。 快半个月的航程终于要到尾声,襄阳已经备下了马车,待次日他们一上岸,再赶几日路,便可抵达邕州的地界。 夜色渐深,河面上风不大,船只安静地在上面浮动着,耳边是哗哗的水声。 长珏收回望向远处的目光,重新将注意力放在面前的药罐上,将熬好的药端出来,按着惯例尝了一口。 许多药材在外表上看或许极易混淆,有一味药更是,若是混进了点不好的东西,足以影响药汁原有的效果,检查药渣固然可以起效,长珏依然更加倾向于亲自检查。 苦涩泛酸的药汁在口腔内蔓延,味道还是和往日一一模一样。 长珏放下碗,指尖平稳,眼帘低垂着从宽大的袖袍里拿出一把匕首。 握着刀柄抽出,薄薄的刀片闪着寒光,即使已经留下疤痕的皮肤也被它像是划豆腐般划开,腥红的鲜血自伤口出缓缓流出。 全程,长珏的动作熟练,连眼神都没有一丝丝改变。 他抬起手,让腕上的血珠可以滴进药汁中,赤色的液体融进乌黑的汤汁里,只一瞬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匕首被放到一边,长珏拿起手边的麻布随意擦去血迹,重新将腕上的绷带扎好。 沈琼华干知道他在用自己的血重现当年的毒药,却并不知道,乌浒人的血远不止能制毒,更能制药。 其原由与所谓鬼神之说更是无稽之谈,不过是乌浒一族世代生活在湿毒瘴气弥漫的地方,在并不适宜耕种的地方,山中的药草成了唯一可能带来生机的东西。 或许最开始只是一个人,恰好吃下了不该吃的东西,又恰好命大活了下来,又恰恰好这药力顺着血脉遗传下来,成就了后来的乌浒族。 这份即是诅咒又是祝福的机遇,到底害了多少人又救了多少人,长珏本人并不是很在意。 他唯一庆幸的是,至少自己还有这点用处,不然他又该以怎样的身份,留在那个高不可攀的人身边呢。 有了药性中和血药里对人体有害的部分,剩下的药性便可慢慢调理沈琼华的身体,双命藤能造成的不仅仅是猛烈的毒性,更有难以根治的后遗症。 沈琼华现在年轻,后遗症不会非常明显,可等年纪上去了,那症状可就磨人了。 至少长珏没见过多少人挨着活到了寿终正寝。 准备好一切,长珏端着药穿过甲板,河上吹来一阵晚风,拂过袖袍钻进衣裳里,缓解了方才待在药罐前的热气。 他穿过拐角,见着沈琼华船舱门关着,抬脚欲走,下一秒,却见着另一道身影自船舱内走出来,恰好两人对上了眼。 林晏清细致地关上舱门,唇角的弧度还没彻底消失。 在见到长珏时却是直接僵在了脸上,目光骤然对上一双冰冷的视线,旋即,那抹视线略有和缓,像是收敛了森森寒意。 长珏对着林晏清微微颔首,算是问了好。 林晏清顿了顿,别人不认识这位也就罢了,他怎么会不知道长珏是谁,刚见着沈琼华那一日,他心中还疑惑,为何沈琼华此行还要带上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国师。 透过这几日的观察,他倒也是看明白了。 哪里是什么沈琼华带上国师,分明是长珏自己自告奋勇与沈琼华同行,同为男子,一个人看向另一个人眼神里的那种感情,是骗不了人的。 即使那不是爱,也灼热执拗得吓人。 更难得是,沈琼华竟然也默认了。 一阵不甘忽而占据了林晏清的思绪, 目光下移,落在那药碗上,他盯着眼前的长珏,不知为何忽然开口说: “这位大人,许久未见,这些日子也不曾好好叙旧,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 长珏抬起眼,眸中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只是平淡而疏离地看着他,说:“林三郎为人谦逊,夜色已深,男女有别,还是不宜在此地待太久,早些歇息吧。” 话里拒绝的意思很明显了,若无必要,长珏不愿意和除了沈琼华以外的人建立太深的交情,横竖林晏清也是为着沈琼华而不是为了他,这点面子给了就行。 可林晏清显然并不打算就这样让他过去,也不生气,客客气气地将话堵了回去,扯着唇角道:“那国师大人与殿下共处了这些日子,不也是犯了男女大防吗?” 长珏的目光陡然变得冰冷起来,黝黑如伸手不见五指的夜色般的眼眸闪过一抹寒意,林晏清见状心中不但无惧,甚至有一种戳到对方痛楚的愉悦感。 “放心,即使是为了殿下的清誉,有些话也不会从我的嘴里说出来。” “但是——”他话里含着一丝笑意,略一停顿,吊足了长珏的胃口: “殿下选择了你,我也同样震惊,毕竟当年宫内宫外谁不知道,殿下身边有个受了恩典入住皇宫的无名道士。” “昔日的承徽公主,一分优待羡煞了多少旁人,凡是她高看一眼的人,便是文慧太子都会另眼相待,这么羡煞旁人的宠爱,竟然落在了一个不知恩典的人身上,真是可惜。” 林晏清当年虽然年幼,但他家作为太后母家,宫中的事情想要打听还是不难的,何况受公主恩召的道士,前朝到现在都找不出第二个。 曾经他也是艳羡这份宠爱中的一人,但不知哪日起,那个小道士却骤然失踪了,说是离开皇宫,重新回到了国师座下,其原因却不得而知。 席间有好事者,没眼力见地提了一回这事,那日宴会上的承徽公主虽然并未表现在脸上,但自那之后,凡是那人举办的宴会,送到皇宫的帖子无一例外都被打了回去。 时间一长,有人怕被牵连,唯恐避之不及,最终还是文慧太子出手,稍稍安抚了那家人,这才没闹出什么大事。 经此一事,众人心中也有了个大致的答案——必定是那道士做了什么事,狠狠下了沈琼华的面子,造就了不可触碰的逆鳞。 而这也是,林晏清对着长珏态度复杂的缘由,可即使是这样,对着长珏,他也只能低声叮嘱一句: “殿下既然给了大人第二次机会,便不要辜负了她。” 长珏听着林晏清说话,眼神却始终停留在虚空的一点,唯有在最后一句话时眼梢抬起,目光沉静地落在林晏清的脸上。 两人沉默地看着对方,目光如两道火焰在空中互相较着劲。 林晏清率先收回目光,再次深深地扫视了长珏一眼,转身拂袖离去,独留长珏一人站在原地,对着关上的舱门发着呆。 长珏心中并无怒火,又或者说,他哪来的资格对任何一个人宣泄不满呢,无论是沈琼华、还是林晏清方才那番话,都不算是冤枉了他。 沈琼华当年可谓是将全部的信任毫无保留地交到了他身上,可他又是怎么做的?他离开了她,甚至有想过再也不要与她见面…… 端着托盘的手在微微发着抖,只是不细看极难辨认。 他盯着紧闭起来的门板,目光仿佛要穿透那层单薄的木片,最终,长珏强硬地掩下心底翻涌的情绪,重新调整好表情,推门而入: “殿下,您该喝药了。” 74. 剖白 沈琼华最近觉得,长珏或许有些不对劲。 不,或许不是“最近”,也不是“有些”。 从那日魏迁揭开一切真相的书信开始,沈琼华找到长珏对峙,一直到最后,他也没有解释关于自己是乌浒人的一切。 而沈琼华还愿意将他带在身边,其实已经很大程度上表明了自己对他的信任。 纵使真相令她感到无比意外,可她依然相信长珏不会在这种事情上暗算她,也希望能在这件事解决之前,长珏可以自己对她交代清楚一切。 如果这样,或许她还能对长珏多年的隐瞒选择原谅。 可长珏没有反应。 从长安到商州,再从商州到襄阳,襄阳一路往邕州去,快一个月的路程,长珏始终是惜字如金,对以前的事缄默不言。 沈琼华当然也可以直接问,但有些事,若不是真心想告知,逼问出来的又有何意义,左右他自己都不着急,她正好除了女儿外也不想多想。 给彼此一点时间,长珏也需要好好想想,到底该以一个怎样的方式,才能重新让沈琼华接纳他,这段日子便是最后的期限。 一行人在襄阳下了船,同林晏清告别后,沈琼华坐上了从襄阳到邕州的马车,这回的路程短,几日过去,当车马越过宾州最后一道山梁时,天色正从浓郁的紫褪到淡淡的朱红。 周边的驿道在越变越窄,密林藤萝如垂下的青纱帐,远处石砖砌起的城墙依山傍势,虽然不及沈琼华记忆里的云中关雄壮巍峨,却巧妙地借助了本地的山险。 一路上遇到的车马不多,加之现在天色尚早,天边泛着紫霞,唯有他们一辆马车缓缓行驶在驿道上,不免有些点眼。 沈琼华带着长帷帽,伸手掀开车帘向外望去,看着空旷的驿道,她心中又有些窃喜,想着若是这样,发现魏迁一行人的行踪也更加便捷。 车马行到关前,守城士兵按例检查了他们的通文,并未多话,只挥了挥手中长戟,沉重的大门便吱呀着被人推开一条缝。 车马放过城门,空气里湿热的风便裹挟着一股草木腐败的气息扑面而来。 沈琼华顿时放下车帘,缩回脑袋捂住了掩盖在帷帽下的鼻子。 长珏无声地递上撒了香露的帕子,马夫驱动马车,来到城内一面举着靛青色旗帜的驿站前缓缓停下。 驿站内刚燃起袅袅炊烟,掌柜的刚打开大门,睡眼惺忪间就瞧见了有一架马车停在自家驿站前,从车上下来个身着白衣、品貌不凡的男子。 “诶?” 掌柜握紧拳头揉了揉眼睛,感觉自己还没睡醒,这大清早的是见到仙人了吗? 接着,他看见“仙人”抬起手,一只柔夷从马车里伸出,搭在男人的袖子上,被扶着下了马车。 女人一袭轻便的青衣,雪白的长帷帽一直遮挡至腰部,可即使是这样,借着朦胧的天色,女子身上那中超脱周边一切的气质,仿佛与这荒凉的街角格格不入,从头到尾都散发着违和的感觉。 沈琼华在地上站定,流玉浮岚在她身后垂首站立,与萧条的街景不甚相称。 长珏抬眼看过去,掌柜猝不及防地与他对上视线,接着就大步朝着他走来。 “额、我这——” 掌柜自认盯着对方看的举措甚是无礼,正欲出口解释,却听见那人开口问:“这位掌柜。” 长珏拱手略施一礼,声音冷冽:“不知此处的天字三号房,可否住着一位文先生,和他的妻子。” 掌柜猝不及防地被问了个问题,而不是被追责,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连连点头: “啊、哦!天字三号房吗?昨日确实来了位文先生,和夫人在这等前来投奔的亲戚。” 说着,他的目光又看向远处,这次带着点敬重的意味,迟疑道:“不知几位这是……” “我们正是文先生的亲戚,还请掌柜的行个方便,帮我们将文先生叫出来,我们就在驿站的雅间里暂时等待。” “啊、啊,方便方便。” 看着他们通身气派,掌柜嘴里哪里敢吐一个不字,为着不明来历的人去叫醒房里的客人确实不好,可这人既然知道那人姓文,应该不是什么骗子。 客栈老板娘帮几人准备了较为私密的雅间,这种边界小城自然不能指望有什么豪华的客栈或者酒楼,能找个安静的地方用点朝食就不错了。 连着赶了一日的路,几人上桌用了点粥饼,沈琼华干脆让流玉浮岚留下来和她一起吃,出门在外还讲究那些破规矩就没意思了。 流玉的状态还好,毕竟曾经跟着沈琼华前往突厥,长途跋涉对于两人而言是家常便饭,浮岚不一样。 她出生在长安,在宫中长大,这辈子都没走出过宫墙几次,加上她又是贴身宫女,不常做粗活,被沈琼华养得像个小官家的娘子,哪里受得了这么久的路程。 果然,连日的颠簸令浮岚难以吃下东西,不过坐下喝了几口粥,便捂着嘴焦急地又跑了出去。 三人盯着她离去的背影,流玉皱眉,担忧地对沈琼华说:“娘子,奴婢去看看她。” 沈琼华解下腰间的锦囊,递给流玉,叮嘱道:“去找掌柜的要点红枣枸杞泡了给她喝。” 流玉接过去,急急行了个礼:“是。” 说着也离开了雅间。 几乎就是前后脚的功夫,在她们走后,有两个人缓缓从楼上走下来,绕进了雅间。 沈琼华不经意地抬眼随意瞥了一眼,只这一眼,她的目光定格在前头的男人身上,从桌边站起来。 “三郎……” 长珏顺着身边人的目光看去,望见一对男女缓缓走了进来。 为首的男人身形挺拔,脚步沉稳,剑眉星目是极俊朗的样貌,周身清贵的气质偏偏被眼眸中一抹挥之不去的淡然掩去了,仿佛只那一眼就已经看透了世事沧桑。 而跟在他身边的女子,也是一身低调内敛的打扮,发髻低垂,仅簪着简单地几枚银簪,眉眼间含着一股浓郁的书香气自华,一举一动皆是得体干练。 这两人——不是代王和代王妃又是谁。 沈弘图也直直地盯着沈琼华,视线从头到脚将她打量了一遍,黝黑的眼眸中那一潭不见波澜的潭水,此时也不禁泛起了涟漪。 可即使心底的情绪再怎么激动,他也只是向前走了一步,嗓音低沉地开口: “长大了啊。” 只这一句,沈琼华便觉得眼眶又湿润了,此时她心底竟涌现出一股冲动,像当年那个孩子般冲上去拥抱他,好好和自己的亲人说一说这些年的离别之苦, 好在她并未忘记自己此行的目的,纵使心情难以平复,也邀两人先坐下来慢慢细聊。 “事情就是这般。” 沈琼华并未将事情的细枝末节合盘托出,有关这件事的细节,沈怀瑾应是都在书信里说过了,再不济靠着沈弘图的头脑,也能自己填补上一些细梢。 沈弘图听罢,沉吟片刻后回答说: “事情的大致情况,我和安柔已经知晓了,这次我们出来前,也在府中安排好了一切。” “邕州这地方地主豪强盛行,他们扎根于此、祖祖辈辈都生活在这片荒芜的地方,即使是我,耗费多年,也就只能说服他们出兵搜寻形迹可疑之人,至于更多的……” 沈弘图没将话讲完,沈琼华顿时会意,点点头:“我明白。” 这地方天高皇帝远,沈弘图被调派到此地,想来沈怀瑾也没有指望他这个只会鉴赏古玩、舞文弄墨的亲王能做些什么。 即使是再强的龙已,也难以压制被地头蛇死死扎根的大地,倘若他够聪明,便应该知道,制衡之道才是对付这片土地最好的方式。 尽管这样,沈琼华未免还是感觉到好奇:“既然此地如此混乱,为何不让二郎来?” 沈腾骧自小习武,骑马打仗的天赋并不输给容峥,为何不是他来执掌这片穷山恶水,而是素来与世无争的沈弘图呢。 闻言,胥安柔捂唇轻笑,眼神温柔地答道:“殿下有所不知,您的这位兄长怕是宁肯在穷山恶水做王爷,都不愿意在长安坐那把麻烦的椅子。” 面对妻子的打趣,沈弘图没有制止,反而还垂下眼,望向胥安柔的眼神中含着一丝温柔。 沈琼华也听明白了,先帝驾崩那一年,文慧太子已逝,瑞王身躯已残,剩下能继承储君之位的,便只有代王和尚无亲王封号的沈怀瑾。< /p>而这两人中,不管最后坐上那个位置,朝堂上的追随者都不会轻易罢手,更别提最后竟然是看似最无胜算的沈怀瑾登基为帝。 位置不稳,沈弘图这个兄长就算什么都不做,朝堂众人也会追逐最大的利益。 为了让这群人死心,也是为了表明自己的态度,沈弘图自请到了这种只会流放或是处罚的地方任职,很大一部分也是在以兄长的身份,替他扫去朝堂上的反对者。 沈琼华想着,心底也觉得讽刺和悲凉,明明是毫无芥蒂的兄弟,却因为生在天家,许多事由不得他们不愿意。 纵使心中牵挂彼此,在外人眼里,也要做出这幅样子。 这样想来,当初沈怀瑾隐瞒了沈琼华许多事,也不能算作是他的过错。 沈琼华默了一瞬,目光注视着胥安柔,温声说:“我与胥姐姐,也是许久未见了。” “当年没能在你们二人大婚时祝贺,回来后还因为这些让兄嫂烦心,真是惭愧。” 胥安柔轻勾唇角,对着她笑道:“都是为了自己的孩子,有什么烦心不烦心的,为人父母都能理解。” “你的大婚礼物我们也收到了,当年你幼时常戴的那个金丝八宝长命锁,如今在我们的珍儿脖子上戴着呢。” 沈琼华出嫁前,提前备下了许多准备,包括沈弘图大婚时的礼物,那时的她还不清楚他将来的妻子会是谁,准备礼物除了名贵以外,最重要的还是心意。 最终,她想着去到那个地方见到这些东西也只能伤心,便将自己幼时喜欢的物件都送了出去。 “珍儿是?” “是我们的幼女。” 谈及孩子,即使是不苟言笑的沈弘图都情不自禁地流露出一丝笑意:“还在襁褓之中,不然便带着她来见你了。” “两个小子倒是都想跟着来,可我们想着路途远,加上你现在心情不佳,就不让他们吵吵闹闹的坏心情了。” “男孩子顽劣是常事。” 谈及家长里短的事,方才那僵硬的气氛顿时化解,三个人不像是天家子嗣,反倒如平民家的亲人般闲聊,而沈弘图自然就将目光,放在了这个地方最没关系的人身上。 长珏站在一旁,装作自己不存在一般听着几人的谈话,感受到一抹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抬眼的瞬间恰好与沈弘图目光相接。 “这位……也是许久未见。” 沈弘图的眼神微微一变,他从进门时就注意到长珏了,只是一直在观察。 长珏在三人面前恭敬地低下头,不卑不亢地回答:“贫道见过代王殿下、见过代王妃。” 胥安柔点点头,沈弘图的目光定格在长珏的脸上,语气淡淡地问:“你当年不是自请离宫了吗,怎么忽然又出现在大娘身边?” “三郎……” 沈琼华下意识地制止,当年的事她也不愿意提,明明长珏一直在隐瞒她,她心底还是忍不住地袒护长珏。 长珏将头低得更深,诚恳道:“回代王殿下,长公主此行机密,身边也并未带上多少侍卫,贫道待在殿下身边,只是陛下担忧殿下的身体。” “是吗?”沈弘图落在他身上的视线依然无动于衷,只冷淡地开口说:“那你此行,仅是遵循陛下的吩咐,还是你——” 胥安柔轻轻在桌子下用腿碰了碰沈弘图,阻拦了他接着说下去。 沈弘图用余光瞥了一眼身边的人,略一停顿后改口:“是我失言了。” “无妨。” 沈琼华没让长珏在这里久待,怕得也是旧事重提:“你先出去吧,让我和兄嫂叙叙旧。” “是。” 长珏在走出雅间前,隐约听见身后传来三人的谈话声: “关于小郡主的救援计划……我和王爷……” 关上门,断断续续的谈话声被隔绝在内,而被一齐隔绝掉的,还有长珏最后落入里间,那凝视着沈琼华的视线。 长珏站在原地,盯着门板的身影似一棵笔直的大树,沉默、高大、即使被接近也不会袒露心声,更不会擅自离开——这本是那些年她最喜欢的一点。 现在却…… 他垂下眼睫,将情绪压回心底,抬脚离开。 75. 隐秘 按照书信中所述,沈弘图早在沈琼华一行人到达邕州前,就已经下令在原乌浒遗址上搜寻人的踪迹。 按照从魏迁房中搜出的一些零散的书信,找到周武帝当年处决乌浒一族的地方后,才惊讶的发现那地方早就被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别说是人了,就是房子和任何人生活过的痕迹,都没留下哪怕一点,唯有难以被覆盖的焦黑的土地。 若不是邕州这个地界本就混乱,乌浒遗民想在这里藏身轻而易举,沈琼华都不会轻易在这样一个地方死磕。 沈弘图好歹在这地方也待上了数年,同本地氏族豪强也维持了表面上的平静,私下里也达成了基本的利益牵制,他在此地行走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困难。 一面传令下去严查近日踏入本地的可疑人员,一面挨家挨户检查女童,若有与沈盼样貌相似、体型相似的都要带到官府记档检查。 沈琼华在沈弘图和胥安柔的劝慰下,答应先跟他们一起回代王府,若是下面的人有什么动作,他们会来告知她,总不能真让沈琼华在这地方像无头苍蝇般地找。 在沈弘图的盛情邀请下,几人又多赶了一日的马车,来到了邕江畔的都督府城。 都督府城坐落在距边界不远的地方,一方面是因为,此地本是朝廷开设的府城,另一方面又是邕州军练兵的地界,自然也就没有长安那样繁华的街景。 罗城的墙体皆是用土夯成,沿着江岸绵延六里有余,加上眼下正是雨季,土墙上爬满青苔,在夕阳下泛着暗绿色的光,城头上插着几面褪色的气质,在江风中吹得哗啦作响。 车马进城,穿过吊桥。 城内没有长安那样的笔直坊墙,街巷随地势弯曲,两侧是高矮不等的竹木干栏式建筑,街上偶有几名穿着筒裙的妇人、和裹着头巾的商贩三两成群的走过。 夕阳西下,整座城池在金色的余晖中反倒显出几分肃杀之感。 沈琼华在想,或许这才是军事重镇应该有的模样。 马车穿过杂乱的街市,一道更高的土墙忽然挡在面前——这便是通往内城的大门。 沈琼华的马车跟在沈弘图的马车后,看着里面的人给看守的士兵递上了文书,士兵检查后朝着门边的人一扬手,巨大的城门在几人面前缓缓展开,发出一阵刺耳的噪音。 马夫催动马匹,朝着里面驾去。 穿过一条长长的石子路,终于停在了写着“邕州都督府”的匾额府邸前,门楣两侧雕刻着团龙纹,彰显着这府邸主人亲王的身份。 沈琼华下了车,两名宫女留在外面准备行李搬运的事,长珏作为半个客人,跟着沈琼华一起被请进了王府。 胥安柔亲昵地拉着沈琼华,听见沈弘图说:“我得去正堂处理些事宜,娘子你带着大娘去里面吧,你长途跋涉,也该休息休息。” “是,夫君。” 胥安柔低声应了,带着沈琼华穿过大门,长珏沉默地跟在她们身后。 边往里走,胥安柔边对着两人解释:“此地不比寻常王府,也是三郎作为都督处理公务之地,所以前头会有些人多手杂,殿下无事莫要往这里来。” “我明白。” 沈琼华这点事还是知道的,按理来说,亲王本只可以遥领都督一职,不必亲自住到这荒凉地方。 可沈弘图还是亲自来了,这也算是尽忠职守。 沈琼华心想,虽然三郎看起来对政务不感兴趣,但还是会好好履行自己的职责。 几人刚穿过二进门,一个衣着体面的嬷嬷便迎了上来,胥安柔便对她说:“赵嬷嬷,烦请您带着这位贵客,在郎君院子里择一间住下。” 这话自然就是对长珏说的了,胥安柔转而对着他谦和地开口说:“里面是内院,郎君们不便踏足,还请国师见谅。” 既然到了都督府,便也不用隐藏身份,只需要保证他们在都督府的事情不要传出去即可。 长珏自然是没有什么异议,赵嬷嬷又忙补充说:“王妃放心,贵客的屋子一早便收拾出来了,还请跟老奴来。” “多谢。” 长珏礼貌地点了头,跟着赵嬷嬷走了。 在离去前,他回头,乍然和沈琼华对上眼,瞧见她掀起面前的帷帽帘,嘴唇嚅动着,无声地说了一句:晚些来找我。 长珏的眼底升起一抹晦暗,被极快地压回去,像没事人一样跟上赵嬷嬷的步伐。 待人走后,胥安柔亲自领着沈琼华去看了给她安排的院落,可没料到才进三进门,走在前头的她就被两个小东西撞上了。 “阿娘!” 沈琼华视线下移,瞥见两个小男孩扑在了胥安柔的腿上,像两个穿着鲜艳衣物的娃娃,撞在胥安柔身上的时候,像两只有着漂亮羽毛的小鸟,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 “阿娘阿娘!!你终于回来了!” “还有爹爹!爹爹呢?” “阿娘!妹妹她会说话了!!” “好了好了,一个个来。” 胥安柔从脸上挤出一抹无奈的笑,微微弯下身子安抚两个闹腾的男孩:“有客人来了,别咋咋呼呼的。” 经过她的提醒,两个男孩才发现站在胥安柔身后的沈琼华,两双一模一样的大眼睛闪着好奇的光,打量着家中不常出现的客人。 沈琼华盯着着两张看不出什么区别的脸,一时愣了愣神,没能立刻作为客人先行表达敬意。 两个孩子被推出来,在沈琼华面前并肩站定,脸庞没有长安城中的孩子那般白嫩,在这种环境恶劣的地方却也已经算是细心养着了。 胥安柔对着两个孩子介绍道:“这位是你们爹爹的妹妹,先前一直在外头,你们该叫作大姑母的。” “大姑母?”一个穿着绿衣的孩子飞快地瞟了一眼自己母亲,问:“是和三姑母一样的家人吗?” “是的。” 闻言,两个人像是总算对面前这个陌生的人产生了一丝亲昵,都乖乖地正经行了礼:“侄儿给大姑母请安。” “好,都是好孩子。” 沈琼华情不自禁地伸出手,轻轻触摸上其中一个孩子的面颊,眼底漾出无尽的慈爱:“这是嫂嫂和三郎的孩子,多大了?都叫什么?” “侄儿沈澜——”“——沈澈!” 男孩的声音稚嫩,脆生生地却故意装大人用着官腔,报出自己的名字:“望大姑母福颂佳硕,岁阔夏安。” 这话一出,沈琼华和胥安柔都忍不住笑了起来,尤其是沈琼华,心情可谓是复杂又愉悦,手指点着两个孩子的鼻尖,笑道: “你们这两个小机灵鬼,学了这等福气话也不看看日子说,现下大姑母哪里找礼物,来奖励你们呢?” 孩子们盯着沈琼华的脸,语气耿直:“侄儿们给大姑母请安,不求什么礼物赏赐,只愿这话有效,便是最好的礼物了。” “瞧瞧、瞧瞧这俩孩子——” 沈琼华看着沈澜沈澈两兄弟,满眼都是欣赏:“这般会说话,与他们爹爹当年当真是一点都不像,必定是嫂嫂养得好。” 胥安柔掩唇轻笑,话还未说出眼底的笑意便先积蓄起几分:“都是皮猴子的年纪,不给殿下添麻烦就好了。” 说着,胥安柔找来这两孩子的嬷嬷,吩咐他们暂时先下去,她还要招待客人。 沈 琼华望着两个孩子依依不舍的背影,心想着沈弘图虽然来了这种地方,但看起来心情不错,生活过得也惬意,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在胥安柔的带领下,沈琼华来早了自己所居住的院落,都督府的规模不大,到处都有翻新的痕迹,但都还算过得去,反倒有些历史沉淀的韵味。 进了院门,流玉浮岚一早便在那等候了,尤其是流玉,见到沈琼华进来时,身后并未跟着长珏的身影时乍然松了口气。 “殿下。” 浮岚恭敬上前,对着代王妃略施一礼:“王妃殿下。” “奴婢方才大略看了一遍,房间内的东西都备得齐全,连下人的房间褥子也是新换的,殿下可以直接休息。” 胥安柔望向她,声音带上点抚慰的味道,说:“是特意安排的,你奔波了这些日子,如今既然到了家里,便好好歇息吧。” “万事都有我和王爷帮你撑着,你若是倒了,小郡主忽然回来了可怎么好。” “家”这个字听得沈琼华的心底浮现出一抹浓浓的暖意,笑意也缓缓在唇角浮现,明明身处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除了一两个熟人以外,她不曾见过任何人。 可就是与在突厥不同,这里有她的家人,所以也是她的家。 沈琼华曾以为,她早晚有一日也能将突厥看作是自己第二个故乡,她在那片土地上成婚生子,努力学习那地方的文化和传统。 但到底有些人,即使身上流着同样的血,也能毫无顾忌地向着最弱者挥刀,阿史那·阙保不住自己,自然也就保不住他们的女儿。 可现在不同,如今身边都是自己的人,沈琼华没什么不放心的,一口就答应了下来:“既然这样,这几日便要有劳三嫂三郎了,若是盼儿平安归来,我必定记下这份恩情。” “一家人,何必谈什么恩情。” 胥安柔身上有着一种极为特殊的气质,若是非要问沈琼华是特殊在哪,那她只能说——像一束在深夜里,万籁俱寂之时照进窗户中的月光。 无需疾言厉色、也无需细心抚慰,她身上那抹淡然便极为自然地会影响周边的人,让他们逐渐平静下来。 在胥安柔的宽慰下,沈琼华打算先暂时歇息,好好吃些东西,沐浴后睡上一会儿。 胥安柔看着缓缓放松下来的沈琼华,眉间含着一抹淡淡的笑,带着赵嬷嬷转身离开。 “夫人。” 走到无人的回廊上,赵嬷嬷在胥安柔耳边附声说:“那位国师大人也已经喝了安神的汤药,歇下了。” “嗯。”胥安柔从没张嘴,从鼻腔里淡淡地应了一声,眼眸中却看不出有什么满意的意思,只是再次叮嘱说:“记住了,这几位都是贵客,这几日前院乱得很,每日登门洽谈的人数不胜数,切切不可让他们冲撞了贵人。” “若是那个人嘴巴不严实的,便不必再去前院当差了,去后院侍弄花草去。” “是。” 赵嬷嬷深深低下头,对胥安柔极为敬服,转而提起另一件事:“那王爷那边——可否要去提点几句身边的小厮们?” 胥安柔略一沉吟,还是摇摇头,将手放在赵嬷嬷的手背上,低声道:“不必了,王爷做事自有章法,咱们只需要保证这段日子,别让什么意外发生,扰了贵客清净就成。” “奴才明白。” 说完,赵嬷嬷恭敬地跟在胥安柔身后,两人快步离开了这处院落。 丝毫没有注意到,当他们离开后。 原先廊下便栽着一颗巨大的古松树,碧翠如云般的针叶间,有一抹雪白的袍角挂在那粗糙树皮突起一块的地方,忽地,又被人骤然抽走。 76. 雌鹰 沈琼华坐在榻上,头上戴着的帷帽被她放在一边,在遣散了所有侍奉在身边的下人后,长珏总算有机会,坐在她的对面。 长珏目光坚定地注视着她,将自己方才在来的路上听到的所有事情,都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说完,他又闭上嘴,沉默地观察着沈琼华的脸色,心中微微揪紧。 想象中的愤怒、不可置信甚至是伤心都没有出现,她只是坐在哪里,冰冷地视线从长珏衣领处的云纹略过,丝丝寒意浸入他的五脏六腑。 长珏心下了然,沈琼华是在暗自思衬着这些话的真实性。 哪些是能信的、哪些是有别的含义可能会产生误解的,总之,她不会无缘无故地怀疑自己信任的人。 见状,长珏不由地在心里叹了口气,并不为沈琼华的疏远感到难过,他只是后悔,自己也曾有过一份没有任何保留的信任,但亲手丢掉这份信任的也是他。 现在这个情况,怨的了谁? 沈琼华的手指搭在自己的膝上,随着某种无声的节奏敲击着,眼神变化间,就先下了决定:“我相信三嫂和三郎。” “这想来必定是个误会。” 不然,他们又有什么理由,非要瞒着她自己偷偷寻找沈盼,还叫人看着她呢。 沈弘图的承诺与感情不似作假,沈琼华与他之间的情谊虽不及文慧太子,但到底是同胞兄妹,自小一处长大,瞒着一位母亲阳奉阴违的事——他干不出来。 “可是殿下,小郡主现下不知去向,魏迁一干人等也没有任何蛛丝马迹,在这个节点上,代王殿下行事如此神秘,便是连您都不知。” 长珏自然也很想像沈琼华那样信任沈弘图,可他就是办不到,归根结底不也是,他不信任除了沈琼华以外的任何人。 沈琼华可以因为兄妹间的情谊,选择信他这一回,长珏不可以。 于是他再次拱手,正色道: “殿下,此地异族人数不胜数,有些部族祖上同乌浒一样,也是被周武帝驱逐到此地,若是这些人起了心思……” 长珏顿了顿,还是接着说出了下半句: “代王作为此地的都督,难免要顾全大局,而顾全大局,便不能保证能顾得了殿下多少。” “长珏。” 女人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眼神锐利得像是一把匕首,直直朝着长珏扎去,他心中一悸,不受控制地移开视线,再次以沉默和顺从来对待沈琼华即将到来的怒意。 沈琼华目光微冷,像是漂浮着浮冰的河面,眼神里闪着细碎的华光,语调含着一丝嘲讽的笑意: “这不是你的立场可以说出来的话。” “挑拨兄妹间的情分,你可别忘了自己的身份,这难道是国师的分内之职吗?” 面对她的质问,长珏哑口无言,她说得确实聚聚在理,即使退一万步讲,长珏确实管不上这事,若不是他硬是开口跟了来,或许现在他还待在太虚观内。 “殿下息怒。” 长珏低声道,在沈琼华面前垂着眼,乌黑的羽睫垂在泛着淡淡乌青的眼睑下,极薄的皮肤上隐约透出些脆弱和易碎,想洁白的瓷器。 沈琼华看着面前这人如初春的雪——稍一靠近便会化为一片无恒的水流,表情也没那么冷硬了。 “贫道奉殿下之令,合该替殿下分忧,殿下碍于兄妹情谊,有些话不好开口,有些事也不好图谋,便为殿下多考虑些。” “正好也可……为自己的罪行稍加弥补。” 长珏能有什么罪行,不还是欺骗隐瞒沈琼华那事,那时还是有了沈盼的事,转移了沈琼华和众人的大部分注意力。 等这回事过去了,沈琼华有时间细细找他清算,他也甘之若饴,只是现在,他想戴罪立功,这样至少到了最后,他或许还有一丝希望可以留在她身边。 沈琼华不晓得他这些弯弯绕绕的心思,直接了当地问出一句话: “这次的事,你到底站不站在我身边?” “自然。” 长珏答得极快,抬眼时坚定地与沈琼华目光交接,没有任何犹豫,像是生怕晚了那么一瞬,便会被沈琼华毫不留情地丢掉似的,补充说: “不管何事发生,那一夜我对殿下许下的承诺,都作数,一直到我死。” 长珏起身,又跪着倚靠在了沈琼华的膝盖上,仿佛一只讨好主人的犬,宽大的手掌缓缓向下,握住了她纤细的脚腕。 沈琼华身上那种淡淡的茱萸香似一根被用珠玉点缀华美的锁链,而他自己握住了那个套绳,主动将其放在了自己的脖颈上。 沈琼华瞥着自己面前这幅陌生模样的长珏,手指下是男人柔软乌黑的发丝,和他主人那种生人勿进的气质不同。 这青丝缠绕在指尖,寸寸缕缕都在彰显自己的顺从与迁就,任由沈琼华对其为所欲为。 长珏将脸贴在她的膝上,感受着对方把玩着自己的长发,心中只感觉餍足,同时还贪婪着想要沈琼华更加疼爱他些。 这么些天,那压抑在心底的妄想反倒愈发膨胀,在那日与林晏清的谈话过后,这份感情彻底失去了他的控制,恍然见,他回到了幼时,那时的他,满脑子都只有一句话: 若是能再次回到那时,他们之间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拥有,他愿意用一切去换,而自尊这种东西,和现在被他握在手里的人相比,竟然是那么的不值一提。 沈琼华的动作堪称是温柔,她目光关切地注视着长珏靠在她身上的发顶,伸出手温和地抚摸,那一瞬,心中竟然蔓延起一股自己也说不清的情感。 长珏感受着对方的动作,若是说年纪,他大了沈琼华整整四岁,很不该像个孩童般乞求她的温柔与注视,可他就是忍不住,在这个人面前,他连自我也可以舍弃。 只需要这样的时光再多持续一会、再多延长一分…… “那——” 沈琼华的手按在长珏的后脑上,微微用力,不让他抬头,缓慢低下头轻声询问: “若是让你亲手杀完你剩下的族人呢?” …… 邕州外,某条山沟内,迎来了几位不速之客。 牵动缰绳的马夫赶着一匹瘦弱的老马,他的身形高大,卷曲的黑色发丝垂在肩上,只分了脑后的一缕用发带束好,显出一种凌乱不修边幅的模样。 黝黑的皮肤上遍布着各种细小的伤痕,一条纵横他面部的刀疤一直从鼻梁延伸至脖颈下方,如一条蜈蚣般爬进衣领中。 老马被赶着走过崎岖的山路,山道狭窄,若不是魏迁等人的马车足够小,怕是不一会便会侧翻着掉落一旁的山崖,陷入万丈深渊。 马车挤着悬崖的边缘往杂草丛生的密林里驶去,车轮碾过地面低矮的杂草,留下两道极为显眼的车辙印。 忽地,一阵风吹过,树叶间发出沙沙声,不过一眨眼的功夫,一道纤细的人影出现在原地,正站在两道细长的车辙印中间。 巴亚尔穿着干练的装束,弯下身时腰间的匕首剑鞘反射出金属的光辉。 裹满厚茧的手指在印子上抹了两把,凑到鼻子下细细嗅闻。 是邕州地界独有的一种蕨草味,现在车马已经进入了邕州地界,可为何殿下所说的关口迟迟还未出现? 巴亚尔抬起头,目光顺着车辙望向远处,清澈的双眼倒映出淡淡的琥珀色,在阳光下竟然显露出一丝鹰类般的锐利。 远处近五十里,没有住户的人烟。 紧接着,她旋即附身,将耳朵紧密的贴向地面,屏住呼吸—— 一辆马车——根据地面的震动程度,最多不过两三个成年人的重量,若是唯有那次打晕她的车夫,再加上一个老人和两个小孩,约摸差不多是同等程度。 再仔细辨别声音的去向,巴亚尔发现了一个令人惊讶的事实——他们去往的方向与下山的路简直是背道而驰。 巴亚尔重新站起,大脑在飞速思考着,再次环视了一遍周边的景象。 完美符合中原人书上那几个晦涩难读的词——穷山恶水,不毛之地。 同时,她心中的疑窦也在剧烈滋生,皱起眉心里冒出个疑问:“他们到底要带小郡主去哪里?” 诚然去城镇上是困难重重,可去荒无人烟的深林,不也是险境环生?一个老人两个孩子,是不可能在哪地方好好生活下来的。 可时间不多,地面的振动正在不短减弱,巴亚尔没来得及细想就只能拔腿跟上。 只见少女的身影如一阵轻巧的风一般穿梭在林间,几乎有那么几个瞬间,她的身体与高耸的杂草完全融为一体。 顽固的茎叶不仅没能制止她,反倒被她轻巧地穿过,如翩然落地的细雨。 巴亚尔的动作极快,快到无法被人用视线捕捉,即使树林中有些树枝旁逸斜出,树梢刮在脸上,留下一道道细小的伤痕,她眼中坚毅的目光仍未曾松懈哪怕是一瞬。 幼年的她被圈养在突厥的马场里,作为最低等的奴隶,她的命运便是为那些贵人牵马赶马。 身份底下、又是飘零孤儿,难免被一些好事的贵人刁难,刚重新调整好马鞍的皮带,贵人的马鞭落下,追着她跑了大半个马场,要用铁蹄碾碎她的小腿。 好在她瘦小,脚踝还没有马儿的半只蹄子大,几次从险之又险的环境中脱身,随后又遇上沈琼华。 她练就了一身的好本事,如今也是该为自己的错误负上责任,为了不辜负殿下的信任,她需得先行一步,探明小郡主的去向。 她从长安一路尾随至此,早就已经是强弩之末,唯一庆幸的是,魏迁年纪大了,又带着两个孩子,想要全力赶往绝无可能,才给她争取了足够的喘息时间。 如今既然已经进入邕州地界,那她只要将消息传回去,引沈琼华一行人发现此地便可。 但在那之前,她需得先确认他们到底要去哪里。 巴亚尔双脚腾空跃起,脱离地面,冲出杂草丛生的密林,眼前的画面豁然开朗,空旷的山道上洒满了日光,她依凭感觉朝着左边看去—— 马车停在路边,老马低着头,啃食路边鲜嫩的草料。 一个高大的身影矗立在马车前,巍峨壮硕的躯干光是看着便知道蕴含着磅礴的力量,他额前的发丝有些长,卷曲地搭在眼皮上,只露出半张布满疤痕的脸。 而隐约间,巴亚尔竟然生出一丝畏惧,她十分确信男人正在无声地注视着自己。 77. 血祭 在视线触及对方的一瞬间,巴亚尔全身的汗毛竖起,反手摆出了防备的架势,她敏锐地认出了那人正是那日将她打晕的罪魁祸首。 男人沉默地站在原地,如一座不可逾越的山丘。 巴亚尔的目光穿过他,落在身后的马车车帘上,心中被一双手攥紧——小郡主应该就在那里面。 但就是这半秒的松懈,眼前的男人忽然动了,明明体型庞大的他爆发出了他这个身型本不该有的速度和敏捷。 男人的第一击来得极快,如闪电般迎面劈下,巴亚尔整个人腾空跃起,踩在他伸出的小臂上。 脚腕被人猛地锢在手里,巴亚尔的身体被对方像是破麻袋般,挥舞着扔了出去—— 但就在巴亚尔卸力落地的一瞬,她手中寒光一闪,男人的目光瞥向她腰间空了的刀鞘,眨眼见那冰冷的寒光已然逼近! “铮——!” 男人抬手挡住锋利的刀锋,刀刃轻而易举地划开他手臂上的皮肉,殷红的血珠顺着刀身不断往下滴露。 可他却好似感受不到痛似得,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硬生生地凭着自己的血肉之躯扛下了这番进攻,惊人的毅力连带着她都不由得愣了愣神。 可紧接着,巴亚尔瞧见他欲来抓住自己的手,意识到对方的目标是自己的脖子,光凭刚刚几番交手,她确信对方的力道之大,完全可以在呼吸间将自己的脖颈如捏豆腐般捏断! 男人手上一空,不仅面前的人骤然消失,连方才还插在自己手臂上的匕首也不见了踪影,巴亚尔的速度犹如鬼魅,转眼间已经来到了他身后,刀尖朝向的地方正是男人脆弱的脖子! “砰!” 骤然间,马车帘子里扔出个沙包,不偏不倚扔在了巴亚尔的头上。 沙包没有多重,里面装得也并不是什么有些重量的沙土,而是一些晒干的草叶。 这点小插曲并未分散巴亚尔的心神。 悄然间,沙包上的气味无声地钻入她的鼻尖,下一秒,一种极为强劲的药性将她眼前的场景骤然打翻,似是有人重重地往她的面中来了一拳,整个天地都在旋转。 意识就像是被霎时煮沸的热水,而大脑便是那口不断承受的烈火烧灼的铁锅,恍然间手脚已经不再受自己控制,重心不稳,倒在了地上。 男人回过头,看着她几经挣扎,甚至人都已经倒了下去,还伸出一只手,偏执地抓着泥地,指尖死死扣着地面,双眼紧盯着马车的车帘。 魏迁在萧凌的搀扶下,缓缓从马车上下来,来到巴亚尔面前,居高临下俯视着她,扯开嘶哑的喉咙说: “上次放你一马,本是为了不伤及无辜,却不料你如此执着。” 说完,魏迁又转头对着马夫开口说道:“邱淳,还有你,你本不是她对手,若不是方才我出手,现在倒在这的就会是你。” “下次若有这种事,绝不能让这人近你的身,不然她取你性命,便如探囊取物。” 上次魏迁得手,靠得本就是巴亚尔不曾对他设防,此次若不是巴亚尔一连赶路多时,精神不济,方才那毒草药包还真不一定能砸中她。 面对魏迁的指责,被唤作“邱淳”的男人顺从地低下头,应了下来:“先生说的是,我知错了。” 魏迁接着垂下眼,瞥向巴亚尔的脸,眼底划过一抹寒意。 邱淳见状,低声询问:“那先生,我们该怎么处置她?” “既然她不想走,那就不必走了。” 随着魏迁做了决定,马夫将地上的少女像拎小孩般抓住她的后领,扔上了马车。 马鞭再次扬起,马儿拖着马车离开此地。 几人全然没注意到,就在巴亚尔倒下的地方,一个小小的青竹筒被留在了空白的道路上。 而此时,云中关内。 赤色的旗帜上写着一枚鲜明的“周”字,被士兵粗暴地拉下,旗帜霎时如一直脆弱的蝴蝶,无力地随着风落在了泥地里。 恰好落在一双绣鞋前。 紫铃掀起眼帘,一下便瞧见了城楼上挂着的人头,一月过去,那人头早已烂得不成样子。 若不是边关风沙大,换作是在她的故乡,比起干裂开来的皮肤和血肉,最先出现的会是啃食面部的蛆虫。 现在的人脸就好似被敲开的蛋壳,一点点向下脱落,紫铃不甚在意那张脸,她最先看向的,是那象征着将军身份的红缨。 就是这个人,阿史那·咄曼是在将人杀了之后,才知道那人并非是镇国公容川,而是个不知姓名身份的老兵。 她皱着眉,眼里浮现淡淡的鄙夷。 都说镇国公正直一世,没想要也会在这种千钧一发的时刻,让一个无辜之人来替死,到底也是自私自利之人。 旋即她淡淡地收回目光,身后的两名突厥士兵适时出声,正色地开口:“紫铃姑娘,可汗吩咐了,您不可在外逗留太久。” “还有您那两位客人,近日也不可走出他们的住处。” 前半句紫铃无动于衷,可后半句却骤然抬起眼,斜着睨向身后的两人,寒声问: “我如今是可汗帐下医师也就罢了,为何我的贵客也不能自由行动,这与软禁何异?” 士兵神色岿然不动,只说: “这是可汗的命令,属下也是奉命办事,若是紫铃姑娘有异议,不妨自己去找可汗说。” 紫铃又不蠢,哪里会不知道那个人下的令,怎么会有收回来的道理。 即使她亲自去,爬是将机会送到对方手里,非要她交代清楚花氏兄妹的来历不可。 她是乌浒人的事本就没打算瞒着阿史那·咄曼,可她不能将自己的族人暴露在他眼前,不然……他怕是会重新动用根治他疾病的念头。 不管怎样,这个亏她现在是吃定了。 意识到这个事实,紫铃赏景的心情也没了,即使站在大周被打下的土地上,她心中也无法生出半分愉悦,近乎是赌气般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 军中医师备受尊敬,尤其她还是单独侍奉可汗的医者,寻常的士兵不敢擅自挑衅她,但有一个人例外——“喂!那边那个——!” 紫铃脚下一顿,回头望向方才与自己擦身而过的人,不是契苾·阔斤又是谁? 男人体型魁梧,身披重甲却不戴头盔,任由结辫的头发散落,和他那强壮得足有一个人脑袋大的肌肉可以看出,他的力道胜过一众突厥军将。 可这般模样,便让他那个两个肩膀中间的头显得更小了,活像是个顶着鸭子头的牛。 契苾——铁勒九姓之一,想当年前任突厥老可汗还在战马上打天下时,他们便归顺于突厥汗国,成了战场上的强兵健将。 后来突厥一族没落,他们自然也跟着碰了一鼻子灰,眼下这人便是契苾部新任首领,也是阿史那·咄曼器重的部将。 紫铃与他交集不多,却也知道能被阿史那·咄曼看重的,肯定也不是什么善茬,心中霎时提起了一万分的警戒。 才与对方对上目光,契苾·阔斤眼底的神色一变,带上点戏谑的样子,悠然地踏着缓慢地步子靠近: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紫铃姑娘。” 那语调像是含着口融化了的糖,腻得足以引来无数蚂蚁啃食,紫铃的胃开始条件反射般的蠕动,强撑着迎上对方的注视。 “马上就要到大军开拔的时辰了,紫铃姑娘不在自己的屋子里收拾,到这满是汉子的地方干什么?” “可汗正在与人议事,不可能传召医师看诊。” 他摸着自己的下巴,眯着眼,不怀好意的目光不断在紫铃身上打量着,唇边浮现一个虚伪的笑意:“难道是来找我的?” 契苾·阔斤说着话时,眼底竟然还浮现出一丝希冀。 紫铃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强逼着自己忍住笑,不让自己的脸上露出鄙夷的表情。 只见她垂下眼,顺从地回答: “小女子哪敢奢望能见到契苾大人呢?只不过在屋子里闷得难受,才出来随便走走,眼下正要回去呢。” 说完,紫铃便意欲行礼告辞,但契苾·阔斤可没打算就这样放过她,抬手制止她的动作: “诶,别那么急嘛——” 他拦在了紫铃的面前,脸上扬着不怀好意的笑,说: “难道见到紫铃小姐,不然我还以为,紫铃小姐看不上我们这些大老粗,有意躲着我们呢。” 紫铃额角隐隐暴起青筋,她确实不想同这些人交往过密,阿史那·咄曼虽然不至于戒备一个女人,而是其他人从始至终都不在紫铃的计划里。 节外生枝的交际还是能免就免,尤其是像契苾·阔斤这样光长肌肉不长脑子的,哪怕是沾上边,都嫌多事。 可有些人就是这样看不懂脸色,厚着脸皮也要往上凑。 紫铃面露不耐,对着契苾·阔斤的纠缠不胜其烦,可也不能明着骂,在这时,旁边忽地来了个人: “紫铃姑娘!” 士兵小跑着来到两人面前,对着紫铃说:“可汗陛下唤您。” 换做以往,紫铃或许会觉得阿史那·咄曼在不是例行看诊的时候叫她是十分令人意外的事,可现在她被契苾·阔斤缠得脱不开身,面对这样的传唤喜不自胜。 “是,即刻就到。” 当着契苾·阔斤的面,紫铃总算可以脱身,便快步走开了。 她一路疾走,来到阿史那·咄曼的门前,他住在了原先镇国公的房间里,这里虽然不是最宽阔豪华的,却能从窗户外看见云中关的大门,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感到一丝安心。 紫铃推门走进,一下便看见了坐在正堂上的阿史那·咄曼,他姿态悠闲地坐在书案上——中原人的凳子对他而言太矮了。 男人翘起一条腿,面对着大门的方向慵懒地抬起仅剩的眼,瞧见来人后又漫不经心地移开。 紫铃缓步走进来,接过士兵递来的药箱,身后的大门关上,像是彻底封上她的退路。 屋内燃着几根矮烛,昏黄的烛火倒映在男人的脸上,皮革制成的眼罩上划过一抹暖光,而另一只眼则是幽幽抬起,看着紫铃跪坐在了他面前。 “可汗紧急召奴,可是伤口又复发了?” 说着,她关切的目光就落在了阿史那·咄曼的左眼上,冷不丁地对上了男人冰冷的审视目光。 简直就像是被迎头泼了一 盆冷水,这点做戏营造出来的关怀在阿史那·咄曼面前只是小打小闹。 他不揭穿并不代表他真的信了紫铃装出来的那一点点忠心。 反正对阿史那·咄曼而言,忠心的狗,远没有野心勃勃的狼更好用。 契苾·阔斤是前者,那紫铃显然就是后者了。 紫铃摸不清对方审视着自己的视线,只安静乖巧地仍由对方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流连。 那目光不含任何一丝旖旎,反倒肉透着另一种渴望,好似他想如狼一般扑上来,咬开她脆弱的脖颈,大口大口饮下可以缓解他痛苦的“血药”。 但他不能那么做。 阿史那·咄曼“切”了一声,将目光移开,没有制止紫铃解开他眼罩的手。 剥离了那一层薄薄的遮挡,那半张脸霎时一览无余地暴露在空气中。 以左眼为根源,阿史那·咄曼的左半张脸已经变得尤为可怖,说是腐烂其实还并未到那种程度,反倒是和外面吊在城墙上的头颅有些相似。 眼眶内是空洞的,没有眼珠的存在,那点边缘的皮肤比周边的皮肤黑上不少,比起碎裂的蛋壳,更恰似干裂开来的泥地,任何草植都无法在那上面生长发芽。 不仅毫无生机,更有向周边愈演愈烈的趋势,每当其发作时,宛如数千根钢针扎在眼睛四周的感觉会骤然席卷阿史那·咄曼的神经,药石用尽也无法缓解半分。 紫铃观察着他的伤口,相较于上一次她替他检查,似乎又往外扩张了些许。 她没有多说,也不曾多看一眼,避免引起阿史那·咄曼的不满,手脚麻利地从自己的药箱里取出银针,先在他的几个穴位上落了针。 疼痛稍加缓解,他看着紫铃随手拿过桌上的酒盏,泼去残存的酒液,取出几个小瓶子,调起药来。 取出小刀,划开手指,将自己的血混在药里,动作一气呵成,没有丝毫犹豫,熟练得可怕。 阿史那·咄曼现在想来,这个人到他这也快有两年了。 突厥自己的萨满医师用尽各种办法,甚至都不能缓解他的苦痛,这在战场上留下的伤口,成了他日后难以入眠的病因。 紫铃将调好的血药送到阿史那·咄曼的手边,恭敬地等待他服下。 却见他将唇抵在盏边,目光落在虚空处,好似是在思索着什么,无意识地开口:“我记得,你说你是乌浒人对吧。” 紫铃短暂地一怔,虽然不明白阿史那·咄曼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可她本能地感受到了不对劲。 她垂下眼,将眼底的迟疑和意外掩饰得滴水不漏,低声回答: “是,大周辱我族人,唯余我一人逃离,得以被农家收作养女。” “血海深仇,不能不报。” 紫铃将话先说明白,怕得就是阿史那·咄曼起了什么心思,但千防万防,还是防不住眼前人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那真是可惜了,明明我这毒只能靠你们的血压制,但要是只有你一个乌浒人,大萨满告诉我的法子可就用不了了。” 大萨满? 紫铃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眼神陡然凌厉起来,脑中飞速思考着。 那些萨满这些年换了又换,被阿史那·咄曼杀干净后又随便抓来一批顶上,治疗的法子出了一个又一个,可哪怕是压制都只能依靠她,哪里还会有什么好办法。 阿史那·咄曼没有瞧见紫铃的脸色,斯条慢理地说着:“他们说什么,我的病乃是腾格里的神谕,惩罚那些杀生太过的人,若想化解,需取一人——活祭。” 随着他缓缓吐出最后两个字,紫铃的脸色已经变得苍白得吓人。 血祭,在突厥实际上并不十分罕见,不管是丧葬还是祭祀,家人杀马、牛羊等作为祭品,可以人祭祀——是从未有过的例子。 毕竟杀人不管放在那,都是有损阴德的大事,但是紫铃又心想,在这位喜怒无常的人眼中,又有什么是他不敢做的? 她赶忙低下头,交握在身前的双手在不断抖动:“可汗吉人天相,哪里就到了活祭这等地步……” “那你有办法治好我的伤口吗?” 阿史那·咄曼的声音冷得像冰,却比那山巅的细雪更令她感觉不寒而栗,好似毒蛇般的低语,轻飘飘地便能宣告一个人的死亡。 她不敢撒谎…… “奴无用。” 阿史那·咄曼阴沉的目光黏在她脸上,听见紫铃的回答,他眼底无喜亦无悲。 也不知是在享受紫铃的恐惧,还是单纯地一早就预料了这个回答,他并没有马上开口,只是沉默地用自己的视线无声摩挲着女人的面庞。 “你哪里会无用?” 不知是不是紫铃的错觉,她竟然会觉得,方才阿史那·咄曼那一句话里,多了几分宽慰的意味。 比起受宠若惊,率先占据紫铃内心的是无边的恐惧,她跟着阿史那·咄曼那么久,怎么会不知道这个男人的脾气。 果然,她抬起眼,对上一只正死死注视着她的眼眸。 他的语气亲昵地恍若是情人间的低语,但那话语中的内容,令她不寒而栗: “不如,你为我生个孩子吧。” 78. 村子 意识如沉入湖底的石子,即使湖面上挂着如何骇人的风雨雷电,也无法搅动水下的寂静。 就像高悬于天上的明月,即使大地上生灵涂炭、血溅千里,发动着如何激烈残忍的战争,它仍会高挂在天空上,不受一丝一毫的浸染。 巴亚尔陷入了从未有过的沉眠,那种不会被任何东西打扰、没有马儿的嘶鸣还有令人心头一颤的马鞭声,只余平静的安眠。 记忆里,她上一次睡那么熟,还是同一天到特勤妃殿下身边的时候。 那时候,她就想一只在外流浪了数年的幼犬,得到了安全的栖息之处后,便一口气睡了许久,像是想将没有充足睡眠日子里的份一起补回来。 沈琼华身边,没有厉声责骂的马厂管事,也没有混着排泄物的发霉的干草堆。 她换上干净柔软的衣物,递到手上的是没有掺和着任何石子碎屑的白米饭。 这样就足够了。 可好像还有什么事……被她忘记了。 现在是安心睡觉的时候吗?难道不是还有一件要紧的事等待她去解决……特勤妃殿下——“小郡主!” 巴亚尔“噌”的一下从榻上坐了起来,身上的被褥随着她突然的动作滑落到腰间,耳边骤然传来一声尖叫: “啊!!” 她定睛一看,陌生的房间……和一个穿着奇怪的少女。 少女穿着巴亚尔从未见过的褐色麻衣裙,那样式既不像突厥,也和大周女人的衣物样式有些出入。 “呼——吓死我了。” 少女呼出一口气,看着骤然苏醒的巴亚尔叉起腰,一双秀眉微微拧起,认真地对她说: “我知道做噩梦很可怕,但下次还请别这样了,我们这儿上了年龄的阿婆阿也可受不起这吓。” “还有,你睡了很多天,不能这样忽然起来,对你身体不好,你不能仗着自己年纪轻身体强壮就这样作践自己。” 她一口气说了很多话,说到最后还上手将没搞清楚状况的巴亚尔重新按回榻上。 巴亚尔呆愣了一会儿,刚刚少女的话她一个字都没听懂,但她零星听懂几个字的字音——眼前的少女会说中原话。 那这里是…… 她再次起身,这次更是直接下了榻,坐在了榻沿,侧头顺着窗户望出去。 “喂,都说了你不能忽然起来了!” 少女更生气了,她的皮肤不算很白,但比起巴亚尔来也算是保养得宜,衣裙贴身修长,容颜姣好,即使是生气对别人的威慑力也不大。 “你这是要去哪?” 巴亚尔被一阵笑声吸引,她站起身,快步走到窗边,向下看去。 楼下恰好有一群孩童欢笑着路过,五六个年龄不一的孩子将一个高大强健的身影围在中间——是那个头发卷曲皮肤黝黑的男人。 巴亚尔先前与他交过手,对他并不陌生,可吸引她的并不是他,而是他背在肩膀上的人。 女孩换上了陌生的服饰,那些贵重首饰和华贵的衣物都不见了,可那被养得如羊脂玉般白嫩娇贵的皮肤,以及那优越精致的五官,与周围一圈孩子都截然不同,不是沈盼又是谁? 可若是那女孩真是沈盼,现在为何笑容灿烂地坐在那绑架了她的人的脖子上? 巴亚尔灼热的注视引起了那一行人的注意,高大的男人是最先看过来的,他仰着头,他脖子上的沈盼自然就也注意到了巴亚尔。 她扬着满是笑意的脸颊,对着上面的巴亚尔挥手喊道:“巴亚尔姐姐!你终于醒啦!!” 沈盼说的是她能听懂的突厥语,的确是小郡主不会出错。 底下一群孩子听不懂她的话,却也跟着男人一样,仰着头对巴亚尔投来好奇的目光。 “呼啦——!” 一群孩子顿时瞪大了眼睛,看着巴亚尔径直从窗户翻了出来,把跟在她后面的女孩吓得张大嘴。 却见衣诀翻飞间,巴亚尔平稳落地,才一站稳脚跟,便快步上前,穿过还未反应过来的人群从男人身上夺走了沈盼。 “巴亚尔姐姐。” 沈盼被她双手抱在怀里,眼神懵懂地在巴亚尔和男人身上来回移动,嘴唇嚅动:“桑卓哥哥。” 巴亚尔抱着沈盼,绷紧神经与桑卓无声地对峙,孩子们两两相望,全然不理解面前这两个人在干什么。 僵持之下,沈盼第一个试着开口劝诫:“巴亚尔姐姐,你先别紧张。” “嘘——”巴亚尔捂住沈盼的唇,飞快地低头瞥了怀里的孩子一眼,没看到什么伤痕后略松一口气,低声说: “小郡主小心,他们是要靠绑架你胁迫殿下。” “胁迫?” 沈盼眼底闪着疑惑的光,不明白巴亚尔为什么这么说,抬起手抓着她的衣领:“不不不,他们没有伤害我。” “他们当然不会伤害小郡主,不然殿下不会放过这里一兵一卒。” 沈盼不明白巴亚尔为何怎么激动,而巴亚尔也同样不理解沈盼为何在替绑架她的人说话,难道不应该是深恶痛绝吗。 就在这时,一道苍老嘶哑的嗓音从他们的侧边传来:“小姑娘说的对——” 众人顿时回眸望去,巴亚尔瞧见魏迁拄着拐杖站在不远处,视线定格在自己身上,脸上扬着游刃有余的笑意: “若是小郡主受了什么伤,不仅是长公主殿下不会放过我们,当今圣上、太后、皇后,还有距离我们最近的代王殿下,都不会姑息这里的一草一木。” “可是……”魏迁话锋一转,微微眯起的眼睛中闪过一抹精明的光:“前提是,这里有‘一兵一卒’。” 简单地遣散了孩子们后,巴亚尔牵着沈盼,拖着缓慢地步子跟在魏迁后面,几人走向村子的伸出。 巴亚尔现在无路可走,她观察着四周的景色,村子建在一处不知名的山沟内,粗略看下来也不过十几户人家,甚至连小规模的村子都算不上,只能叫作一处人户。 一路走来,妇女们在河边浣洗衣物,孩子便在下游处捉着河里肥硕的鱼,年纪实在小的,便被几个妙龄女子抱在怀里哄着,几个女孩坐在大树下绣花织布。 微风拂过她们垂在肩上的辫子,碧绿的叶片落在少女的膝盖上,衬得她们人比春色更加赏心悦目。 当你的目光落在她们身上被发现时,她们会纷纷抬起星辰般的眼眸,笑着对你打招呼。 家家户户都热闹非凡,老人坐在自己家门口,摇着手里的蒲扇打瞌睡。 整个村子都沉浸在一种极为平和、简单的氛围里,没有一丝喧嚣或是焦躁,虽然并不富有,可他们并不缺精神上的富足,过得悠然自乐。 生活在这样的地方,偶尔便会觉得自己也是一颗树,安静地享受着温暖的阳光、微凉的细雨,没有任何烦恼或是困难,只是静谧的美好。 巴亚尔头回见到这样的地方,路上有一两个女孩见着她,还热情地朝着她打招呼,她只能手足无措地别开脸,不去回应。 往日不管是到突厥还是长安,人的私欲哪里都有,有人的地方就几乎没有一处是太平的,她面对这样的地方,一时极不适应。 相比之下,沈盼就比她好了太多太多,不管是谁上来搭话,她都热情地回应着对方,好似是在这里生活了许久。 虽然有一半的人都被巴亚尔的眼神吓退了,但她依然自来熟地同他们亲近。 终于,在魏迁的带领下,他们来到了村子最边缘的一座木屋前。 巴亚尔看着眼前这座干栏式屋子,比起其他的显然有些不同,生活气息更淡一些,仿佛主人不常回来。 几人方才走近,萧凌便从楼上跑了下来,一脸淡定地上前搀扶魏迁上楼, 巴亚尔感受到身边的沈盼忽然动了动,像是想去找萧凌,但想起自己还被她牵着手,便放弃了。 她感受着身边人的悸动,觉得至少这些人是真的没把沈盼怎么样,不然沈盼不会对他们一点防备都没有,当然也有可能是年纪太小的原因。 进了屋子,巴亚尔狐疑地盯着魏迁的背影,她倒是要看看这老家伙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 可没想到,魏迁颤颤巍巍地在一张凳子上坐下,转过身来看着她缓缓开口说: “方才来的路上,你都看见了吧。”‘ “我们这没什么兵卒,只是一帮老幼妇孺罢了。” 诚然魏迁说的是实话,巴亚尔仍然没放下心中的戒备,冰冷反问:“那又怎么样?还有,你为什么会说突厥语?” 方才她便想问了,只是一直没机会。 魏迁的来历在事情发生后,沈琼华同她说过一些,一个一直在宫中生活的黄门,为什么会有一口流利的突厥语? 面对这个问题,魏迁答得很自然: “很简单,我随武帝出征,陛下亲征他处,底下的人不学点什么,如何能替君分忧呢。” 说着,他向后躺去,躺在藤椅里晃悠了两下,神色悠然不似作伪: “至于前半个问题,也不难懂,我们这里没有一个人对小郡主或者你产生威胁,所以你尽可放心。” 巴亚尔的目光陡然凌厉,瞪着魏迁逼问道:“那你为何将小郡主和我劫虏至此,你到底想用小郡主逼殿下做什么——?!” 她甚少情绪激动,说道后半句时,更是直接走上两步,借着自己的身高优势想要压上魏迁一头。 可魏迁仅仅只是抬起眼,甚至都没有瞥她一眼,径直越过巴亚尔,扫视她身后的沈盼。 沈盼神色有些惨白,看着巴亚尔与魏迁再起争执,她一副想劝又不知道该劝谁的样子。 双手交叠在身前,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但在场几人都明 白,这件事不是沈盼的错,就连魏迁的眼中都不免有些动容。 萧凌上前,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握住了沈盼的手。 就这一个动作,接住了她心底全部的不安,沈盼抬眼,对上一双依然冷淡,眸底却含着一丝暖意的琥珀色眼瞳,萧凌对着她点点头。 魏迁见状,主动挥了挥手,对着两个孩子说: “凌儿,你带着小郡主去玩吧,不必在这里听这些没趣的话。” “是。” 萧凌点点头,拉着沈盼快步走了。 而就在此时,楼梯上出现两个人,正匆匆忙忙地爬上楼梯,一脸焦急地对上视线。 两个孩子愣住了,来的人轻轻将他们从楼梯前推开,径直跑向里间,其中一人虽然全身裹得极为严实,却还是能看出是个年纪不大的女子: “先生!” 她的声音因为太过急躁而略显干哑,喉咙里急得像是要冒火。 屋内的魏迁才看清两人的脸,便不受控制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看得身边的巴亚尔一愣。 只见他快步走上前,走在前头的那个女子一下就扑着跪倒在地上,眼眶里含着热泪,仰望着魏迁开口说: “先生!求求您,想个法子救救圣女吧!” 巴亚尔眼眸微微眯起,听见他们在说中原话,一下皱起了眉。 魏迁瞥了眼跪在他面前的花棋、又瞧见花硕也警接着跪在了地上,心底蓦的一沉,伸手去扶二人:“有什么话慢慢说,你们怎么回来了?圣女呢?” 花棋正是在着急这件事呢,她的眉眼中染上焦急,立刻一五一十地说清事情的来龙去脉: “先生让我二人留在圣女身边,暂时保护她。” “可就在几日前,圣女被召去给那突厥可汗看了次病,回来就将我们赶走了,让我们快些回到村子里,寻求先生的建议。” 她死死攥着魏迁苍老的手掌,眼眸紧盯着他说:“先生,突厥可汗意图让圣女怀上身孕,待她分娩后取子进行血祭!” 纵使是见过大风大浪的魏迁,在听见这些话时,目光也蓦地沉了下去。 担忧着紫铃现在的处境,花棋说话都开始语无伦次,急躁地将目光来回落在花硕和魏迁身上: “早知道那时,就应该我去忽悠那个死男人,圣女姐姐怎么可以——” “你也少胡说。” 花硕厉声喝止了花棋的胡言乱语,语气里含着一丝警告,可这哪里能制止得住,花棋转而接着对魏迁哀求道: “先生,求您想想法子吧,圣女姐姐不能遭受这般侮辱啊,她是为了我们才去那虎狼之地的啊——” “我知道我知道。” 魏迁心里也着急,但有着这么一个人在他耳边聒噪,他就算有法子也不能现在就告诉她啊,只能低声劝道:“你不必太过害怕。” 安抚完,他又接着给两人分析利弊:“现在阿史那·咄曼正在与大周对峙,战场上,难免有要用的紫铃的地方。” “这种时候,若是紫铃怀有身孕,难免会受到损伤,那突厥可汗虽然不是什么心善的主,却也清楚现在这个局势不稳的时候,强行让紫铃有孕,风险高过回报。” 花氏兄妹转念一想,好像也是。 寻常小仗一打怎么也要给半年,此次突厥大军带着必胜之势举国出征,再怎么也得打个三年往上,紫铃身在军中,本就受路途颠簸,如何养好胎。 现在是多事之秋,阿史那·咄曼再蠢,也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将唯一能压制他病症的人推到鬼门关上走一圈。 这般想着,花棋心里的不安总算稍稍落了地,魏迁见状将她从地上扶了起来,温声哄着:“别担心,我一定会尽快让圣女脱身,只是现在时机未到。” 尽管魏迁说着时机未到,却也并未说清他在等待得到底是什么时机,总归涉及机密的事,除了他和圣女无人知晓,这也是为了保障计划的安全实施。 好不容易安慰好花氏兄妹,魏迁对着被晾在一边的巴亚尔显然也没了接着解释下去的欲望,只是低声说:“还有这位,我们是因为你不请自来,才想着将你接来做客。” “我已经同村中的人都说你,待你如待客,你想去哪,我们不阻拦,但若是想走出这道山沟,怕就需要你歇了这份心。” 魏迁将双手背在身后,身形佝偻的他并不比巴亚尔高多少,此时此刻却不知为何显得更加高大,背着光表情不明,凸显出一点威严。 “至少这段日子,无论是小姑娘你还是小郡主,都得先在我们这待上一会儿了。” 话音刚落,桑卓高大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将那点狭窄的门缝遮挡得严严实实,像是在无声中对巴亚尔产生一种压力。 巴亚尔望着那人,又扫了眼面前的魏迁,将不甘顺着喉咙咽下,不再言语。 79. 密信 容峥带军进驻振武军,作为距离已经沦陷的云中关最近的关隘,成了最需加强边防的关隘。 若是再往后,便是雁门关,若是连这三道关隘都被攻破,突厥人便可以一举进入中原,侵扰边地百姓。 所以守住前头,成了眼下至关重要的一桩事,为了保障关隘的防御,容峥与他的两位兄长在振武军汇合。 多年不见,容霖与容淳都有了些变化,而不变的,则是当年他们三兄弟同在容川身边受到的教诲——以死报国,不退半步! 三人聚在振武军的议事堂中央,简单的寒叙两句后,就立刻投身到了边防的安排中。 如何分配现有的兵力,还有清点关内剩余的粮草,更进原有的布防都是重中之重,尤其是突厥现在士气大涨,若是不动用些非常手段,怕是没法守住振武军。 而在这种为难时候,有个容峥从来没想过的人,竟然不远万里的来到了这里。 “容大人。” 林晏清一袭青水碧波般的衣袍,在连绿草都找不到半棵的边关,真可谓是引人注目,那脸上的笑意便更加熟悉了。 容峥与两位兄长彻夜长谈,好不容易将合适的布防定下来了,现在骤然在边关见到林晏清,险些以为这是自己幻想出来的沙包。 “诶哎哎哎哎——先别动手!” 林晏清双手高举过头顶,盯着容峥伸出的拳头,瞬间拔高音调:“容将军!容将军我是人啊!” “啊。”容峥神情恍惚,面不改色地将手收回去:“原来不是幻觉啊。” 林晏清的眼底浮现出淡淡的惊讶,不满地整理了下自己的袍子,口中念着: “容将军这是多久没有好好休息了,怎么都变成这样了。” 容峥的眼底泛着乌青,略显疲惫地眨了眨眼,也不回答,只说: “军中事务繁重,倒是林公子你,现在不应该待在长安吗,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林晏清就像是正等着他主动这么问呢,话音未落,便见他勾起唇角,在容峥的目光中扬起眉,颇为神气地开口: “这容将军可就小看我了,虽然在下并未入仕,却也是大周国民,如今边关有难,哪有不来帮一把手的道理?” 说着,容峥狐疑地扫了他一眼,先前两人在长安不对付,怎么现在他倒是一副好似与他一见如故的做派。 还有,他话里的“帮一把手”又是什么意思? 旋即,就好似是在应证林晏清的话一般,一个穿着甲胄的身影抬脚朝着两人这边走来,身边还跟着个看起来不像是奴仆的中年男人。 身着戎装的男人光看脸,和容峥最起码也有着七分相似,走近了看摸样更是相近,粗略着也没比容峥大太多,不是他那个三哥容淳又是谁? 容淳走近了些,先是对着林晏清拱手,行了一礼。 林晏清笑着回礼,望着这位善名远扬的将军,听见他开口谢道:“林家商队带来的干粮三千石已经查验后收入库中,有了这些粮食,关中的士兵可再坚持一月有余。” “还有送来的御寒药材和种种止血金疮药,都是眼下急需的物件,多谢林三郎了。” “不敢不敢。”林晏清收敛了仪容,正色地回了礼: “此次商队押送物资,上是奉了太后娘娘的意思,下又有陛下、皇后娘娘以及诸位长公主的助益,在下白丁之身,哪里能独揽功劳。” 接着,他又将目光落在吴叔身上,略一点头:“吴叔已经将账目、同陛下特赐的内府司的牌子一同交付将军检验,若是一切无误,我们便不能再多留了。” “当然,这点我知道。”容淳颔首。 林家押送军粮,想要入关当然需要皇帝的府牌,不然没人敢放他们进来,只是林晏清只是一儒商,竟然也不远万里前来边关相助,光是这份魄力,便说明了他的人品。 可人品归人品,军事重地,林晏清是聪明,才想着赶快离开,不然再多待几日,还不知道这份善心会滋生出多少麻烦。 这是为了两方都好。 可听见沈琼华的名字,容峥还是伸手拉了一下林晏清,在另外两人走后,与他站在城墙上低声闲谈。 林晏清被他拽到一边,到了个掩人耳目的地方,容峥才犹豫着开口,问: “长公主殿下的事,我也略有耳闻,她近日可还好?” 他瞧着容峥眼底隐隐的担忧,心中生出一丝诧异,当初沈琼华可是当着他的面,直接给这位容将军下了脸面,断了再婚配的念想。 虽然林晏清自己也没能得到长公主的垂青,但这并不妨碍他看容峥的热闹,现在两人待在一起,心中倒是生出了几分同患难者之间的惺惺相惜。 于是他拍拍容峥的肩,温声宽慰说: “容将军不必担心,小郡主失踪一事,代王已经在着手办理,长公主殿下身边跟着的也不是无用之辈,您只需处理好眼下的事情即可。” 容峥同样担心沈盼,可这份关心也只是爱屋及乌,他与那孩子并无多少交集,若说心急如焚,便是有些虚伪了。 听了林晏清的宽慰,他稍稍放下心,但很快,便又记起来另一件事,问: “还有,林公子你说,此次是奉陛下等人之命带着粮草前来支援边关将士,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啊,关于这事。” 林晏清绽开笑颜,说起这事时神色轻松,缓缓道: “你前段日子,不是主动送了只海东青回皇宫,让长公主殿下联系还在外行商的我,走快路去找小郡主吗?” “容将军的美意,长公主殿下都记着呢,这不——” 容峥瞧见他伸出手,手指指向了城墙下,正从推车上缓缓将货物往下搬的士兵们,一袋袋沉重的粮米,虽然累,但每个士兵脸上都是喜色,就想着晚上好好吃一顿。 看着他们脸上满足的摸样,林晏清也觉得自己的内心就像是被微风拂过的树梢,点点翠色在心间蔓延,漾开一抹暖意,连着语调一同放轻。 “殿下给宫中回了信,让人将她宫中的贵重器具挑了些出来,换成银钱从百姓手中买了这些粮米,都是走私人的账,没用国库的钱。” “何况不止殿下,负责张罗此事的皇后娘娘和太后,也自掏腰包出来给将士们备下了御寒的棉衣,还有治疗的药材,眼下马上入秋了,多准备些总没坏处。” 此次突厥来袭,长安远在温柔富贵乡,不受此事的侵扰,持续了十数年的和平,自然也不会在一夕之间崩塌,大多人都还沉浸在虚假的和平中。 可即使是这样,皇家仍然没有忘记边关的为难,能默许皇后和太后这么做,说明皇帝的意思也大差不差。 也许之后不久,长安城内便会掀起一阵为边关捐赠物资的风潮,就像当年一样。 容峥兀自笑了出来,林晏清顺势询问道:“将军何故发笑?” 林晏清刚才可是在讲述太后和皇后在筹措物资,容峥的这一抹笑,可以有很多种意思,一个不小心就会引起误会。 于是他又补充说:“不,只是想起了十几年前,那时文慧太子还在世,突厥那时也还未与大周开战。” “那年,殿下生辰,她在一众醉倒的公子中将我叫出去,主动提出要拿自己的生辰礼换成银钱,去救济长安城内出现的流民。” 林晏清听着他的话,脑中不断回忆着,其实那场天灾造成的百姓流离失所,他依稀也是记得的。 只是那时他年岁尚小,又被拘在家中念书,两耳不闻窗外事,便不是很清楚此事的情况。 如今听容峥提起,他方才知道原来当年的事,也有沈琼华的一份力,她自始至终都好似没变过,依然是那个会用自己的体己钱去关心民生的公主。 容峥垂下眼睫,目光落在那茫茫塞外,却没有定点,眸底浮现淡淡的怀念。 林晏清站在他身侧,视线投向远方。 两人并肩而立,心中所想的也是同一件事。 他们似乎都陷入了一个误区,一个和亲归来的公主,必定会受尽苦楚,只一心取得一个栖息之所,和一个体贴入微的夫君。 但那人可不是什么和亲公主,她先是沈琼华、先帝最为疼爱的承徽公主,当今陛下亲封的定国长公主,而更重要的,是她不论经历过什么,都不会让那些东西消磨自己的一股狠劲。 谁来决定她需要怜悯、谁又有权决定谁应该被同情。 沈琼华不需要,她生来便不是被人怜惜保护的牡丹,而是那轮唯有仰头才能瞻仰的明月。 将军、儒商、国师,这些身份都不重要,他们站在她面前时,只是一个等待被挑选的人。 两人想明白了其中缘由,可终究还是晚了。 而另一边,与振武军的荒凉不同,长安城依然沐浴在一片祥和的日光中。 大街上的商贩照常上街做生意、街上车马纷纷,虹彩不在天上,而是在街角楼阁中翻飞,数种色彩的衣料随着微风翻飞,恰似一片片绚烂的云彩。 大街上人声鼎沸,日头高升,小贩间的叫卖声不绝于耳,琳琅满目的商品摆了整整一条街,在日头下闪出几分不寻常的光泽。 人群中,一辆朴素的马车停了下来,从上头走下个活力满满的身影。 萧玉珂梳起双髻,两条又粗又长的辫子上缀着简单的银铃,全身上下的打扮都十分低调,衣料颜色较为鲜艳,符合她的年纪。 她戴着帷帽,面前的纱帘却是拉起来的,眼神亮晶晶地环顾繁华的大街,转身从车上将另外一个人拉下来: “快来快来!现在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车厢内露出一截素纱,同样戴着帷帽的少女被萧玉珂半拉半牵着下了车,只是和她不同的是,崔弄玉的帷帽拉得严严实实,将露出的每一寸皮肤都遮挡下来。 “等、等等,玉珂、我有点……” 待她的双脚终于落了地,崔弄玉隔着薄纱瞧见了喧闹的大街,心中率先浮现出的不是兴奋,而是一丝恐惧。 她抓紧身边人的手,崔弄玉敏锐地感觉到身边人的忐忑,她眼底漾开灿烂的笑意,像热烈的风一般牵着崔弄玉,笑道: “别害怕,我会陪着你的!” 两人没带侍女,萧玉珂是街坊间的老手,她父亲的职位造就了她爱在邻里街角上乱窜的个性,虽然次数随着年岁增长在慢慢减少,但她依然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 相较之下,崔弄玉虽然也有上街过,可那也仅限于在马车上遥遥相望,自己带着钱上街买东西什么的,她从来没想过。 现在有萧玉珂引着,倒也算是有个保障。 “你看,这个多好看,很衬你的裙子。” 萧玉珂带着她在一个首饰摊子上停了下来,拿起一个梨花白的玉簪在她的发髻上比划着,满眼都是欣赏。 崔弄玉仔细端详那簪子,簪子上雕花所用的玉石成色不是最佳,但的的确确就是玉,而非一些带着点颜色的石头,做工也不似寻常俗物那般粗糙。 她客观评价道:“确实还可以……” 贵女们订购首饰,都是去专门的首饰铺子,那里卖的首饰皆是按例图纸制作,花样和款式都差不多,甚少有这样花哨的样式。 萧玉珂看她没有明显的抗拒,下一秒便说:“你喜欢?那我买了送你。” 崔弄玉一愣,道:“这怎么行?光是让萧娘子你带着我出门便够劳烦了,怎么能……” “哎呀没事没事!” 萧玉珂将她剩下的话又堵了回去:“这可是我们第一次单独两个人出游,买个东西做个纪念而已,不必这么客气。” “老板,帮我把这个包起来!” “诶,好嘞。” 商贩摸样打扮的 男人取出一个盒子,将她要的簪子妥帖地放好,趁着萧玉珂取荷包的时候报出价格:“统共两百文。” 萧玉珂手上动作一顿,诧异地看向商贩,可男人转而被另一个客人吸引了注意力,完全没注意到她的目光。 “怎么了?” 崔弄玉瞧见她簪子也没拿,径直将自己拽离那摊子,走到人影寂寥处忍不住出声询问:“是有什么不妥吗?” “那老板竟然说,方才那簪子只要两百文。” 萧玉珂眼神有些凝重,说话间还看着不远处的商贩,低声道: “即使是寻常的铜簪都要五百文,最低档的玉簪更是要千文起,那簪子上的玉石成色不似寻常石头,竟然只要两百文?” 崔弄玉有些没听懂,反问道: “可这,万一是老板不识货,看不出那簪子的价值呢?” 就她的角度看,寻常百姓捡到便宜货,难道不是兴高采烈地就买下了吗?怎么萧玉珂一副如临大敌的摸样。 “你不知道。” 萧玉珂加重了语气:“寻常商贩从首饰贩子手里拿货,一路上运进长安的路费、给官府的钱、甚至是城门口守卫的‘酒钱’,这么多层加上来,就算是根针,他们也要卖上寻常的三倍价。” “像是这种摊子,要么就是那人真的一片善心,纯纯是为了白送钱给别人,要么,就是那些货物压根就不是他的,而是他从别人那偷来的,他不知道进货价,自然就不知怎么抬价。” 崔弄玉听她有理有据地说了一大串,萧玉珂自小走街串巷,对街坊自然比她要熟悉,闻言也变了脸色,问: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报官?” 萧玉珂朝着那边瞟了一眼,摇摇头: “不行,眼下就我们两个,我爹还在朝堂上没有回家,现在不宜正面对上。” “那可怎么……” 崔弄玉头回遇上这样的事,一下露了怯,抓着萧玉珂的衣摆不松手。 “要不这样。”萧玉珂一下就有了主意,眼神定定地注视着崔弄玉: “我再去探探底,缠着商贩,等巡城的士兵一到,你就去找为首的士兵,将他们引到这里。” “啊、我我我我我……” 崔弄玉结巴了,她出门都没出过几趟,怎么忽然间就转到官兵身上了,这要她怎么弄。 萧玉珂似乎也是反应过来,这个要求多少有点难为她了,只好退而求其次,又改口说: “那、那你和我一起去缠着他,等官兵来了我再离开,把人带过来。” 这样崔弄玉也好接受一点。 敲定计划,两个姑娘还真的就凭着一腔正义走上前了。 商贩见她们去而复返,一脸热情地将方才她们没拿走的首饰盒子递上: “二位回来啦!正好,方才是怎么了?二位买的簪子可是不要了?” “还是要的。” 萧玉珂放下自己头上的帷帽,说:“我想再给家里的姐妹多带点东西,你这儿还有什么好的,都拿出来吧,我们买得起。” “得嘞!” 见着来了个大客户,商贩的嘴都笑得合不拢,一把从地下捞了个篓子,揭开上面盖着的步,对着两人招呼道: “两位看看这个,都是用江南来的新料子缝制出的香囊和荷包,看看这成色,这刺绣,放眼这一条街,您再找不到更好的了!” 崔弄玉拿起一个,仔细打量上面的刺绣,针脚平平,染出的丝线也有多余的墨点,说是针线坊的都多余,怎么可能是江南来的。 她与萧玉珂对视一眼,看出了这商贩的胡言乱语,却也不得不顺着他的意思接着看。 “是吗?那我可得好好瞧瞧了。” 崔弄玉在看香囊,萧玉珂又去看那些玉镯,一溜的都是物美价廉的货色。 她随便挑了几个,暂时没给钱,说是想再买点,反正后面官兵来了,这些也要被上缴,买了赃物可就麻烦了。 可就在她身边,崔弄玉拿着个红底绣鸳鸯的荷包,随手丢了个碎银子结了账: “我要这个。” “啊,崔娘子……” 萧玉珂阻拦的话还在嘴边,她也不知该不该当面说出来,却见崔弄玉抬手抓住了她的裙摆,将人拽到远处。 一刻钟后,两人出现在了一家宣纸铺子里。 崔弄玉熟练地找店家买了半尺宣纸和一方墨铅,两个人就在房屋后蹲下来,萧玉珂不明所以,却也相信她有自己的道理,看着她将荷包上的绳子抽下,铺展布料,露出完整的花纹。 “萧娘子,你看这里。” 崔弄玉摘了帷帽,一脸认真地给她指:“就是这里,有一些溅上的墨点。” “我看见了,可是这怎么了?街角人多手杂,不小心沾上些东西有什么稀奇。” “确实,沾上脏东西没什么特别的,可这墨点不仅是在外面的花纹上,就连褶皱里面都有,这就说明这并非是不小心沾上的。” 崔弄玉一边望着上面的墨点,一边拿着墨铅在宣纸上临摹出来,整理排序和形状。 萧玉珂瞥了一眼那纸上的东西,看起来像花纹、又像是字符,更像是…… “好像虫子爬……” 崔弄玉笑起来,也没否认对方的评价:“因为这并非是大周的字,而是突厥的语言。” “嗯?突厥?” 萧玉珂的眼睛一下就亮了,对着这两个字保持高度警惕,眼下边关的事在长安城里也算人尽皆知。 皇后和太后都极为看重这事,豪门官眷间效仿她们两位捐赠物资的风气极为盛行。 “写了什么?” 不多时,崔弄玉便将纸上的字符抄了出来,按照大周的字又写了一遍,萧玉珂看着,对方写一个字,她便念一个字: “皇、后、有……妊?” 80. 谋划 不久前还站在街角的两人,在半个时辰后,已经站在了皇后的寝宫内。 王晚晴身上简单披着件外袍,一头青丝如瀑散在肩膀上,两根手指捻着那写着字符的纸,放在烛火上,任由火舌舔舐着薄薄的纸片。 暖光倒映在她冰冷的眼眸中,崔弄玉和萧玉珂站在一边,感受到对方的心情不是很好,一时大气都不敢喘。 采繁着人搬来凳子,招呼着两人坐下: “两位娘子为何还站着,请坐吧,来人看茶!” “是。” 载芟端着安神汤逐步靠近,将其放在王晚晴面前,低声说:“娘娘,陛下来了。” 王晚晴抬了抬眼,表情没什么变化,几乎是随着话音刚落,沈怀瑾的脚步声便在门边响起,身影旋即浮现。 “朕听闻晚晴这来了客人。” 沈怀瑾身上还套着朝服,一看就是刚下朝,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就往这边赶,额上还沾着薄汗。 两人赶忙起身,对着沈怀瑾行礼。 沈怀瑾进了门,眼神直直地锁定在王晚晴身上,唇边浮现一抹笑:“怎么见了客人,心情还不见好?” 说着,他便要上前去拉王晚晴的手,王晚晴挥开他的手,将头别过去,连眼神都不赏一个。 沈怀瑾也不生气,周边的侍女更是一脸淡然,像是早就习惯了皇后对皇帝爱答不理的摸样,都面色如常地抬脚离开。 萧玉珂和崔弄玉对视一眼,被这对夫妻的相处方式吓了一跳,却也不敢说什么。 她们此行本意是想找定国长公主,毕竟与她们最相熟的就是她了,谁想到长公主殿下没找到,被皇后宫的宫女发现,直接带到了王晚晴面前。 沈怀瑾在载芟的服侍下去里间更衣,王晚晴便在正殿内招待两位客人。 只见她将面前熬得浓浓的安胎药一饮而尽,那苦味看得两个人都不自觉地皱起脸,旋即她放下碗,神色镇定地开了口: “两位娘子说,这东西是在街上的商贩摊子上看见的?” 她拿着那个荷包,在两人目光中晃了晃,萧玉珂点点头: “回皇后娘娘,是的,但是民女猜,这东西原也不是他的,只是他贪心,才拿到这大逆不道的物件。” 皇后有孕尚且还瞒得严严实实的,岂料这么快,这个消息就出现在了街头,用的还是突厥语,往小了说都是通敌谋反,那个贪便宜的小商贩实在是不像干这事的人。 原本以为只是抓个小偷,这下好了,冲着人家的九族去了,萧玉珂光是想想都觉得良心不安。 “这位萧娘子说的有道理。” 换好常服的沈怀瑾悠悠道,从内殿走出来,在王晚晴身边的位置上坐下,从她手上接过那个荷包,随意瞟了几眼。 “崔家时代研习书法文字,这次也是多亏了崔娘子,不然怕是没人能识得这突厥字。” 崔弄玉看见沈怀瑾时,就像是老鼠见了猫,即使沈怀瑾是在夸赞她,她还是将头低得极深: “陛、陛下谬赞了。” 沈怀瑾见状无奈地笑了,看来太后给她的留下的影响还是太深了,光从这点便能看出来,当初她到底是有多不愿进宫了。 “陛下若是清闲,就去将那人抓来审问,逼他将幕后主使交代出来,而不是坐在我这喝闲茶。” “叮当。” 载芟才将热茶放在案上,动作僵住,沈怀瑾也不敢动,两人就这样看着王晚晴。 王晚晴眼刀一扎,载芟火速将刚上的茶又端了回去,现在她孕中心情不好,满宫的人都看她眼色行事,即使是沈怀瑾也不例外。 “哎,皇后不肯给茶,那我就喝皇后的好了。” 说着,沈怀瑾还真就试探着去拿王晚晴的茶盏,王晚晴对他脸皮的厚度还是心里有数,没拦,气氛也被刚才的玩笑话和缓了些。 沈怀瑾浅啜了一口茶水,放下茶盏,终于开始说正事: “此次的事,萧娘子同崔娘子都有功劳,皇后初有妊,还不满两月,还请两位注意嘴上的分寸。” “明白明白。” 萧玉珂见台阶就下,拉着崔弄玉一起应了,并再三保证:“我们一定守口如瓶,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沈怀瑾对她们两人的回答十分满意,点点头笑着说: “那太好了,庆祝的话就留到十月后再说吧,到那时我们自会将喜讯昭告天下。” “而那小贩的事,朕也可承诺,只要他将事情说清楚,查清他与此事并无关联,便按律法处置即可。” 崔弄玉闻言,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笑意,和萧玉珂一齐道了谢。 沈怀瑾注视着两人,还思量着给什么赏赐给她们,奖赏她们捉住了将消息传出去的突厥密探,可想来想去,最后还是得问王晚晴的意见。 “嗯……晚晴觉得,我们应该赏点什么给这两位娘子,才能嘉奖她们的勇气?婚配?” 王晚晴随意瞥了他一眼,那一眼好似是在说:你这么只能往婚配上想呢? 接着她将目光投向两人,脸上的表情松了点,勾起唇角,道: “两位娘子此次帮了我的忙,我记下了。” “只是现在不好明目张胆地找个由头赏赐,不妨就先各赐两把如意、加一套头面,等这件事完了,会另有圣旨到你们家中,以表谢意。” “殿下言重了,您实在不必做到这一步的。” 崔弄玉本就没想找王晚晴要什么赏赐,纵然她一定要赐些什么,也没想到会这么贵重和声势浩大,她们也只是运气好。 这赏赐重到她都有些心虚了。 “哦,相信我。”王晚晴笑起来,但是她的笑容看得两人都有些发怵: “你们难以想象我这段时间有多郁闷,如果可以,我更希望你们多来宫里陪陪我。” “……至少不要让我和这个只会耍嘴皮子的人待在一起。” 一旁的沈怀瑾扬起眉毛,一脸自豪的“说的正是在下。” 他看起来很习惯被自己的妻子嫌弃了,而且有些……乐在其中? 崔弄玉没见过这般阵仗,可这画面对萧玉珂却很亲切,她家里也是这样,父亲成天围在母亲身边打转。 母亲虽然总是一脸嫌弃,但实际上很高兴,看来这对夫妻以后的孩子也不会少。 萧玉珂盯着沈怀瑾神秘地笑了,那笑容看得沈怀瑾不知为何心里发毛,打了个寒颤。 王晚晴问了一句:“你冷吗?” “额、可能吧,让我靠娘子近一点就行。” 长安城秋风渐起,王晚晴也就默许了沈怀瑾的靠近。 两位娘子在载芟的带领下出了皇宫,在宫门前,萧玉珂终究还是问出了那个,在她心底盘踞已久的问题: “载芟姑姑,请问长公主殿下现 在在何处?我们已经许久没见她和小郡主,不知一切是否还好?” 载芟眼神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不动声色地回答说: “奴婢替长公主多谢萧娘子的关系,长公主一切如常,今日带着小郡主出宫去太虚观祈福了,所以不曾有空见二位。” 崔弄玉忍不住皱起眉,问: “小郡主莫非是生病了吗?不如我们改日再来拜访。” “不必了。” 载芟加重了些语气,对着她们依旧不卑不亢地说:“殿下很忙,接下来宫中要迎接小公主或者小皇子,也只会越来越忙。” “若是两位有空,还是多陪陪皇后殿下吧。” 她的语气实在过于笃定,以至于两人都觉察出去有些刻意,但又不好多问,只能点点头: “知道了。” 而就在遥远的遥远的邕州,她们刚才还在谈论的,所谓在太虚观内祈福的沈琼华,正在同另外几人周旋。 “哎呀!长公主殿下!” 掌管内院事宜的赵嬷嬷难得地到了前院,一脸惊恐地看着面前翻身上马的沈琼华,眼里的恐慌几乎快溢出来: “殿下!您不能这样!” 沈琼华换上了简单的衣装,干练的骑装和利落地束在脑后的发丝飘扬,凌厉的眉眼显出几分英气。 她坐在马背上,娴熟地用合适的力度扯动缰绳,看起来像极了一位风度翩翩的公子。 “为何不行?” 沈琼华反问,全然没有因为面前人的身份而退让半分:“我在屋里待得闷了,久违地想出去骑马溜溜,应当没有什么不合适的吧。” “那也应该禀明王爷和王妃,还有,是谁擅自给殿下备马的?!” 赵嬷嬷转而对着马厩的下人骂道,沈琼华语气悠悠地回答说:“你不必怪他们。” 说话间,同样换上一身劲装的长珏牵着一匹马走过来,长腿一迈,动作利落地上了马,跟在沈琼华身边,谁备的马答案不言而喻。 “三郎和三嫂那边,我也留了字条知会过了,就劳烦赵嬷嬷再替我传达一件事。” 沈琼华抬起手,亮出代王府的腰牌,脸上挂着明媚自信的笑: “他们该换个地方放东西了,原本藏东西的地方已经被那两个小调皮鬼发现了。” “暂借王府令牌一用,待我回来,必定亲自去找三郎赔罪。” 说完,她调转马头,马鞭落下,整个人如风一般飞了出去,长珏挥动鞭子紧随其后。 赵嬷嬷注视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将手里的帕子摇得像狂风中飞扬的柳絮,急得声音都破了: “快!快去通知王妃和王爷!” “告诉他们贵客离开了!” “是!” 沈琼华骑在马背上,感受着身下剧烈的起伏,她已经许久没有坐上马背了,这种感觉就像是与一位就别重逢的老友相会。 既熟悉又陌生。 她感受着剧烈的风刮在自己脸上,不觉得疼,反倒感觉到一丝痛快,仿佛身上有什么东西,随着这风一同消逝了,沉重的双腿和身体变得无比轻盈,像是只灵巧的燕子。 沈琼华忽然笑起来,那笑意越来越深,一双眼眸水光潋滟,绽放出夺目的华光,比那星辰更加动人。 长珏策马跟在她后头,落下半个身子,偶尔瞥见她日头下的背影,唇边浮现淡淡的笑。 81. 寻踪 空旷的泥地上,一枚青竹筒孤零零地躺在那。 上面落了些尘土,体积不过半个手掌大,落在地上并不显眼。 可这竹筒上,在制作出来时在一种特殊的液体内浸泡了整整一天一夜,内里散发着一种独特的气味。 这气味并不会伤害人体,更不会浓烈到可以被人发觉,但对某些依靠此类气味捕猎的禽类而言,却是十分明显。 海东青扑扇翅膀,在竹筒上方的天空中不断打转。 长珏勒紧缰绳,通体漆黑的骏马在路上骤然停下时扬起尘土,男人翻身下马,忽略袖口处沾染上的泥沙,朝着竹筒伸出手。 一声口哨声响起,留在不远处的沈琼华替长珏牵着缰绳,海东青听了口哨,翅膀收起,落在了沈琼华伸出的手臂上,寒铁般的鹰爪紧紧抓住护臂。 她目光平静,问:“怎么样?” 长珏将竹筒捡起来,打开上面的塞子,翻出密信看了几眼,回答:“是巴亚尔留下的。” “她人呢?” 两人抬眼扫过周围荒凉的景色,一片荒山,看不到半个人影。 没有一点点人生活的痕迹,若不是跟着海东青,他们甚至不知道这里还有条这样隐蔽的路。 “瞧这路,应当是一条只有商贩才知道怎么走的小路。” 沈琼华回过头,看着那片他们走来的地方,一条潜藏在层层密林中的道路,完美地避开了邕州的官道。 想来也就只有邕州人自己知道。 “巴亚尔既然已经到了邕州地界,就说明魏迁他们也来了,但现在她人不见了。” 沈琼华从长珏手里接过那枚竹筒,里面的信还是上次他们送回的回信,让她接着盯住魏迁一干人等。 长珏垂下眼眸,语气淡淡:“巴亚尔想来不会无缘无故将此物落在这里,怕是她已经被对方发现了。” “巴亚尔的安全不必担心。” 沈琼华开口,语气笃定:“魏迁犯不着杀她,她自己也有能力自保,即使是最坏的情况,她也可以脱身。” 长珏点点头,他丝毫不怀疑沈琼华的判断,回答: “可是这样,我们也就丢了追踪的方向,代王殿下的人马怕是没多久就会追上来。” “我们该如何办?” 长珏掀起眼帘,注视着沈琼华翻身上马,握紧手中的缰绳,马儿晃动鬃毛,在原地动动马蹄。 沈琼华的目光落在远处,看起来在思考着什么,不紧不慢地开口:“巴亚尔不会放弃联系我们的,她或许就在附近,我们先找找看。” “三郎的人马必定是成群结队地来,所到之处那动静,隔着几里外就能听到,现在既然没动静,说明还远,我们走。” 她一夹马腹,驾着马慢悠悠地迈入密林内。 长珏翻身上马,策马跟上。 两个人没有走很远,海东青还是能嗅到一些巴亚尔身上的气味,领着他们一直走到密林深处。 可随着他们逐渐深入林中,前面的道路很快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堵厚重的山壁。 灰白色的石壁一直朝着两边蔓延,仿佛一堵天然的城墙,延伸着没有尽头。 沈琼华走在前面,长珏安静地跟在她身后,审视着面前厚厚的山壁。 “真奇怪。” 她忽然低声说了一句。 长珏听后面露不解,开口问: “殿下,怎么了?” 沈琼华竖起一根手指,指向天空。 不远处,也就是山壁的内侧,海东青盘旋在那片天空上,久久不曾离开。 禽鸟的倒映投在沈琼华的眼眸中,她微微皱起眉,像是自言自语般地问:“山的那边,有什么?” 长珏不知道山的那边有什么,但他很确定,这座山中的任何地方都有可能是乌浒人的藏身之处。 “长珏。”沈琼华忽然出声:“把竹筒重新绑回海东青的爪上。” “是。” 长珏唤回了海东青,重新将竹筒绑了回去。 老鹰振翅,动作迅捷地飞上高空,朝着山的另一边飞去。 “我们跟上。” 沈琼华带着长珏,极快地绕过山体和岩石,走到另一边。 而此刻,巴亚尔正在这座她原本应该追踪的村子中漫无目的地走着。 少女站在一棵大树下,望着远处正在湖边浣洗衣物的妇女,还有一些在水里嬉戏的孩子们,目光始终落在人群中的沈盼身上,关注着她的一举一动。 沈盼和孩子们待在一起,久居皇宫的她从未见过这么多同龄人,玩起来就没了戒备心,加之她的确在这里交到了新朋友,暂时就没有哭着闹着要找母亲。 孩子们叫起来,声音此起彼伏,似乎是有人抓到了一条鱼。 巴亚尔暂时将目光移开,落在了没有一片云彩遮挡的蓝天上,心中想着。 她到这也有段时间了,按理来说她故意留下的那只竹筒,现在应该被人发现了才对。 可这些日子过去,却毫无动静,这令她不禁担忧,会不会是殿下那边出了什么事? 但就在这时,有一抹阴影自她的视野中掠过,她心下一惊,从树荫下走出来,目光再次扫过。 阴影再次出现,那长着双翼,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的鸟,不正是那只他们之间传信用的海东青吗? 巴亚尔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将两根手指放入口中,吹响一阵清脆的哨声。 “啁——!” 海东青亮得惊人的目光落在下方,它显然认出这熟悉的身影,双翅舒展朝着下方飞来。 巴亚尔伸出手,海东青落在她的手臂上,目光扫过它爪上的竹筒,一眼便看出那就是她落下的那枚。 她先是警惕地环顾四周,将鹰抱在自己怀里,快步走到了房子后面,才从鸟爪上取下竹筒,果然看见里面有一张卷起来的纸。 取出纸,薄薄的纸片上只有短短一句话:在哪? 巴亚尔有些茫然地环顾四周。 自从她来到这里,除了一条河流以及怎么都望不见外面的巨石壁以外,她看不见任何具有标志性的东西。 巴亚尔是被打晕带进来的,这个地方的入口她也从未见过,也没见过有人离开,那些人自然更不可能告诉她出口在哪。 就眼下看来,面对这个问题她也不甚清楚。 但既然沈琼华来了信,她怎么也得给个答案或者提示出来。 想来想去,巴亚尔将自己的目光放在了那条贯穿村子的河流上。 她想,这地方既然有活水,就不可能是完全封闭的,顺着水流,或许就能找到蛛丝马迹。 巴亚尔动作极快,将海东青放在个篓子里,拿着竹筒小跑着来到河边,趁着其他人不注意,装了点水在里面,重新封好绑在它腿上,再次放飞。 另一边,海东青与沈琼华两人汇合,长珏唤回它,打开竹筒时,不出意外地被里面的水打湿了手。 “河?” 沈琼华面露不解,抬眼看向四周“这四处都是山,哪里来的河流?” “殿下。” 长珏瞥向她,目光透出一丝动摇:“或许并非是山上。” 沈琼华目光一顿,旋即迅速反应过来长珏的言下之意,二人在无声之中达成默契。 他们策马,迅速来到山脚下,经过一刻钟的搜寻,沈琼华发现了一条清澈的河流。 两人惊奇地发现,那段河道是下游,河流的尽头一直消失在青翠欲滴的各类植物中。 “在这边。” 循着河流往上走,又一处山壁出现在他们面前,但这一回,并不是一片完整的岩石,灰白的石头上覆盖着大片大片的青藤,掩盖着一条细小狭窄的裂缝。 石壁下方掘出一个小洞,那河流便是从那个洞口流出来的。 沉寂的石壁矗立在原地,好似无法移动半分。 可下一秒,地面开始微微震动,看上去需要数个壮汉才能移动半分的石壁开始颤动,那点细微的裂缝正在不断扩大,不到半分钟,便已经变得足以容纳一个孩童模样的人自由出入。 而石壁的变化还未停下,不一会儿,那点裂缝已经不能称之为裂缝,而是一个洞穴,一个高大的身影从那洞穴中缓缓走出,从阴影里来到阳光下。 桑卓只身一人来到洞穴外,背上背着个空竹篓,踏着缓慢地步子走到一棵大树下,抬头望着茂密的树冠,取出斧子开始收集上面的树枝。 周围顿时一片寂静,他砍下树枝,干活时沉默又熟练,小心地避开了鸟儿筑巢的枝干,将收集到的树枝放入背后的竹篓里。 而下一瞬,“哐当——!” 锋利的箭矢破空而出,划破风猛地钉在了桑卓头边的树干上,距离他的耳朵只有一指之遥。 桑卓骤然回头,望见不远处,拿着弓箭的两人从树林中缓步走出来。 两人将弓拉满,锋利的箭簇在阳光下闪出危险的锋芒,恰似他们此时眼中的寒光,映射出深入骨髓的寒冷。 “你只有一次机会。” 沈琼华抓着手里的箭羽,眼眸微微眯起,说:“告诉我,我的女儿在那。” “不然下一箭就会让你再也说不出话。” 桑卓的眼眸藏在面前过长的刘海下,他先是将两人打量了一遍,旋即缓缓开口说:“先生有言,若是贵客来了,便请进村子坐坐。” “什么 ?” 比起沈琼华的愕然,长珏下意识地皱起眉,警惕地将箭头对准了桑卓的脑袋,但对方却是眼睛眨也不眨地又朝前走了一步。 桑卓越靠近,长珏手里的箭羽就松半分,硬生生地挡在了沈琼华面前,与桑卓无声对峙着。 “不许再靠近了。” 气氛一时僵持不下,终是沈琼华先放下了弓箭,手指搭上长珏的肩膀:“先等等。” 她侧过脸,看着已经观赏的入口,表情凝重:“我们还要他带着人进去。” 那洞穴是怎么开的,他们一无所知,现在贸然杀人,对两方都没好处。 桑卓听着他们的话,歪着头不置可否。 他重新走开,捡回自己的斧子,对着两人说:“请跟我来吧。” 说完,桑卓背对着二人,转身走向石壁,站在那缝隙下定了几秒。 沈琼华与长珏对视一眼。 紧接着,缝隙再次扩展开来,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在不断扩大,最终一道入口出现在三人面前。 两人将马匹留在了外面,背着弓箭,与前面带路的桑卓保持着谨慎的距离,穿过漆黑潮湿的洞穴,空旷的山洞内回响着几人的脚步声。 脚步声掺杂着潺潺的水流声,人的呼吸声都变得清晰可见。 沈琼华在黑暗中不自主地抓紧了长珏的袖摆,男人低下头,将她的手掌拢入掌心,传递着自己身上的暖意。 两人紧紧拉着对方的手,穿过伸手不见五指的山洞,眼前骤然出现一抹强烈的光,让人下意识的抬起手去遮挡。 一直到自己逐渐适应这抹光亮,比起视觉,耳边最先传来的,是孩童的嬉戏声。 沈琼华放下手,一座简朴温馨的小村庄出现在她眼前,阳光映照在碧绿的草丛上,带着点点暖光照在屋檐上,山水间零散着站着几个朴素衣着的身影, 妇女们在准备午食,少女们像缤纷的鸟雀般跟在她们身边,发现有新来的客人,她们纷纷投来注视的目光。 沈琼华瞟了她们一眼,瞧见那些目光掠过自己后又匆匆移开,落在了她身旁的长珏身上。 许是这个地方甚少看见男人,长珏的出现显然给村子带来了一点不一样的感觉,这些视线丝毫不避讳他本人。 长珏下意识地僵直了身子,脸色铁青地将目光放在了沈琼华身上。 沈琼华此时的注意力却全然不在他身上,而是直直地望着不远处的一个身影。 沈盼和孩子们待在一起,站在河边一颗巨大的岩石上,而巴亚尔陪在她身边,小心地看护着。 她一时几乎克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上前两步抛开了身上所有的束缚,此时她不是一个长公主,只是一个刚找回自己孩子的母亲。 “盼儿!” 沈盼听见有人在唤她的名字,一帮人的视线聚集在了她身上,可她更加不在乎这些,紧接着,她便看见沈盼赤着脚,径直淌过面前的河流,朝着她跑了过来。 “娘亲!” 沈琼华从长珏身边跑开,小小的人儿像是一只敏捷的猫儿般落在她的怀里,而她下意识地就是检查了一下沈盼的手脚。 当意识到对方手脚俱全,没什么明显的外伤,除了长途跋涉后见瘦了些,没什么特别的变化后。 她恍若劫后余生般松了口气,悬着的一颗心也放了下来。 紧接着,沈琼华抱紧怀里的女儿,又将她拉到眼前仔细检查,问道:“你没事吧?这里有人欺负你吗?有没有人伤害你,让你感觉疼?有没有吃什么奇怪的东西?” 一连串的问题问出来,沈盼一时无措,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回答比较好,但很快,耳边就传来另外一道声音。 “长公主殿下放心吧,我们不会对孩子下毒。” 两人顿时抬眼,沈琼华看向不远处站着的一个佝偻的人影。 魏迁拄着拐杖站在原地,正冲着她们这边浅浅微笑。 长珏走了过来,一下便将她们母女挡在身后,对着魏迁时他眼里的戒备,甚至比当初面对桑卓时还要严肃。 魏迁与他对上视线,望进一片冰凉的眼底。 面对对方这毫无遮掩的敌意,魏迁眼底含着深不见底的笑意,像是在嘲笑面前这荒谬的一幕,缓缓开口: “何必这么严肃呢?既然回到了家,至少该对自己的族人有些好脸色,不是吗?” 他挑起眉,那点笑意在长珏看来简直就是明晃晃的挑衅。 “毕竟她们都在这呢。” 魏迁的出现,彻底吸引了整座村子的视线,每个人——不管原本在干什么,都将目光放在了他们身上,甚至包括沈琼华和沈盼。 气氛一时间僵硬成冰。 82. 摊牌 众人跟随着魏迁的步伐,来到他所居住的小屋中。 魏迁先走到那摇椅上坐下,对着还未进门的沈琼华开口:“殿下,孩子还是留在外面吧。” 沈琼华握紧了沈盼的手,失而复得的喜悦还未消退,现在的她不是很情愿沈盼离开,但旋即,她便对上了魏迁的双眼。 “相信我,接下来的话,孩子不是很适合在场听。” 沈盼仰着头,对上母亲的目光,看出了她眼底的动摇。 “娘亲,没事的,这里的人对我都很好。” 沈琼华听着她女儿的天真之语,眼眸闪出一抹幽光,最终还是将沈盼交到了巴亚尔手中。 魏迁对着站在她身侧的长珏开口:“还有你,我想你们都有不少话想要说,别错过这个机会。” “我和你没什么好说的。” 长珏语调中不含一丝一毫的感情,他收回视线,落向身边的人。 “不,你必须留下。” 沈琼华眸光犀利,她暂时没追究长珏的事不代表永远不会问,毕竟她素来是个眼里不揉沙子的人。 “听听他想说什么。” 话音落下,她走进屋子里,自己找了个位置坐下。 长珏顿了顿,一时不知道自己该接着逃避还是应该趁此机会将一些说清,但不管怎么样,现在他怕是想逃也逃不掉了。 外面还有一堆人等在那,那些妇女看着他的目光混着一种说不出的狂热,那并非是那种少女的羞涩或者爱慕,而是更像长辈对小辈的那种目光。 长珏留在外面,无异于是羊入虎口,既然这样,他也只好选择另外一边。 大门关上,桑卓守在门前,像一座小山般沉默地守护着里面的几人。 魏迁上来就开门见山地注视着两人,开口道:“我知道殿下同长珏两人亲自来到这里,心中必定满是疑问,有什么想问的,便问吧。” 闻言,沈琼华冷笑道:“你难道以为,我现在会信你的每一句话吗?” “为什么不?”魏迁摊开手,脸上扬起淡淡的笑: “殿下曾经可是对我口中的每一个字都深信不疑呢,现在的我,又有什么说谎的必要呢。” “你还敢提这件事!” 沈琼华的眼眸陡然变得凌厉起来,扯开唇角,道:“是你,一直在宫中向外传递消息的人是你!” “你是宫里的老人了,自周武帝去后,皇宫中也无人重视你这号人物,所以你便趁此良机,与乌浒勾结。” 魏迁的眼眸眯成一条细缝,现在在出发前,沈琼华做了不少调查,为的就是将他这个前几十年在宫中如隐形人般的存在,了解个彻彻底底。 他缓缓开口,声音如风穿过巨石的缝隙,干哑地问:“殿下竟没有怀疑,我是与突厥勾结,不免令老奴我感到惊讶。” “是‘惊讶’,还是‘惶恐’?” 沈琼华的脸上浮现笑意,可她眼底冰冷得毫无温度: “原本我以为,当年的事背后的确会有突厥人的手笔,但当我的驸马同长兄的死状出奇的一致时,我便知道这其中绝不可能是突厥自己人干的。” “那殿下可真是冰雪聪明,换作其他人,或许会第一个怀疑您驸马那位好兄长。” 魏迁的笑脸映在沈琼华眼底,看着无比讽刺:“他那个人,如果真想杀他,还需要用毒吗?” 沈琼华的话听起来有些惊悚,可这就是事实,在突厥的每一日,阿史那·咄曼始终欺压着阿史那·阙,一直到他死方才解脱。 对于完全不将他们两夫妻放在眼里的人,想要下手杀他们实在是太简单了,虽说沈琼华也不是什么准备都没做,可就算不死也得脱层皮。 “现在,倒是换我好奇了。” 沈琼华说话时的唇都在发抖,声音微颤仿佛被压制不住心中的怒意,问: “你为什么要杀文慧太子?!他与你无冤无仇,更与乌浒毫不相干!” “还是说,你的目的便是击溃大周的国运,再借突厥人的手替乌浒人报仇吗?若是你真认为突厥可以将我们赶尽杀绝,那你可真是愚蠢至极。” 沈琼华没说大话,纵然先帝不重兵戈,可大周的国力和领土,都不是突厥能与之匹敌的,一个被周武帝打成丧家犬的部族,不过几年便想将大周收入囊中,未免太过异想天开。 关于这件事,魏迁倒是承认得十分快,甚至没再说他那些高深莫测的语言,而是直接开口道: “殿下说的没错,我的确一早就知道,突厥人无法在短时间内歼灭大周,但光是那几年便已经够了。” “够什么?” 沈琼华皱着眉,眼底闪过一抹疑惑的光芒。 “够大周对此起了防备之心。”他忽然将头朝前伸了一点,眼底的笑意深不见底,缓缓吐出几个字:“随后送去一位和亲公主。” 长珏盯着他,目光陡然凌厉,好似刀尖般刮过魏迁脸上的每一寸皮肤,强忍着没有发作。 这么些年,沈琼华在那边的事情他略知一二,光是自己知道的那些,便已经够他恨上这件事情的罪魁祸首,而事情真正的苦主——沈琼华却对此反应平平。 他的目光扫过对方的侧脸,比起愤怒,沈琼华的脸上更多的则是惊讶。 她垂下眼,略一沉吟,一个大胆的念头忽然在她的脑海中串连成线:“你是,故意让我去突厥的?但为什么?” 与其说是故意,这件事更像是恰好让沈琼华撞上了,毕竟沈妙仪喜欢上其他人,也并非是他可控制的。 他的目标,仅仅是让一个和亲公主去到突厥,至于这个人是谁并不重要。 沈琼华忽然觉得有些毛骨悚然,望向魏迁的目光中多了几分忌惮。 面对她提出的问题,魏迁的语调很轻,收起那点类似是戏弄般的笑意,说: “殿下可真是大人大量啊,提到文慧太子之死时恨不得生吞了老奴,提到和亲之事,您就可以理智思考了。” 听不出这句话是真心夸赞还是在明褒暗贬,沈琼华现下也不想去揣摩他的用意,只是回答道: “只是就事论事罢了,反倒是你,我倒是看不清你到底为何要这般做。” 她绷着脸问:“莫非你也是乌浒人?” 魏迁闻言,微笑着摇了摇头,转头看向了窗外的巴亚尔,说:“那孩子也不是大周人,殿下为何如此相信她,甚至不惜将她带回大周呢?” “这如何能简单得依靠血缘来判定一个人。”沈琼华的话中隐隐透出一种威严,让人看出她坚决的态度: “巴亚尔是我交托了信任的人,她忠心于我,是不是大周人又有什么要紧。” “同样的答案,我也回敬给殿下。” 魏迁低声说,那语气仿佛是在倾诉:“我将如今的乌浒人看作是我的孩子,自然要为他们打算。” “你所谓的打算,就是毒杀文慧太子、突厥特勤,还有拐带我的女儿,大周的郡主。” 沈琼华的眼底闪过冰冷的眸光,毫不客气地反唇相讥: “那我只能说这些人真是可怜,好不容易从那场惨绝人寰的屠杀中逃过一劫,又因为轻信了他人,很快又要被卷入另一场劫难里。” “难道殿下也想像当年的周武帝一样,对无辜之人痛下杀手吗?” 话音落下,沈琼华却是陷入了沉默中,外面的人或许确实是无辜的,可魏迁却一点不无辜,恰恰相反,他才是那个策划了一切的罪魁祸首,方才他亲口承认的。 魏迁没有就此罢休,反而又问了一遍:“殿下,您这次来,我知道您绝不会一个人来。” 说着,他将视线投向她身边的长珏,说:“也不会只带着他来。” 沈琼华神色未变,可魏迁说得确实是真的。 他们离开时并未隐瞒众人,一路上留下了足够的线索,很快代王便会带着人赶过来,有披甲上阵的将士在,外面那些人无法对他们产生一丝一毫的威胁。 不然沈琼华也不会选择,和长珏两个人就走进对方的地界,没点后手怎么行,她还没蠢到将自己的性命交托在对方的一念之间。 魏迁显然没有低估敌人这个坏习惯,他看出了沈琼华的计策,甚至于她找到这里,也是计划的一部分。 而这一点,也被沈琼华敏锐的觉察到了。 她开口说:“你费劲心思将我们引来这里,到底所求何事?” “毕竟你又是主动邀请,又是愿意坐下来承认当年的事都是你所为,倒像是自暴自弃,大有托孤的姿态啊。” 沈琼华一语道破,从进门开始,魏迁的种种行径实在太可疑。 他怎么会就这样一口承认下来那些罪名,还是在沈琼华面前,要知道,文慧太子的死就连当今陛下都已经不抱希望了,只有她还在十年如一日地追查。 谁都有可能放过凶手,唯独沈琼华不可能。 魏迁如果还有一丝想要逃脱罪责的心思,那他就不该告诉她这些,而是想方设法隐瞒才行。 即使是长珏,也看出了此事的蹊跷,坐在一边未置一词。 魏迁没有否认沈琼华这个说法,反倒露出了一个半笑不笑的表情。 他的眼眸陡然变得有几分落寞,就像是已经燃烧殆尽的柴火,在灼热耀眼的火焰后,便只剩下一地的余灰。 说不出的落寞与沉寂。 但这抹情绪转瞬即逝,魏迁又再次摆上了那个看不出笑意的微笑,靠在椅子里,道:“殿下啊。” “你生来便是千金贵体,在你血脉中流淌的,是尊贵与权力。” “你或许从来没认为,自己不配得到眼下的富贵与权势吧,毕竟这不是什么坏事。” 沈琼华投来不解的目光,不明白魏迁说这些是为了什么,如果是为了搏得她对外面那些人的同情,那或许他成功了。 “我不否认。”沈琼华抱着双臂,魏迁的话让她意识到了对方真正的目的,可语调依然正式: “我不否认关于这件事,周武帝处置不当,他人已死,死去的人也已经无法挽回。” “这当然了,老奴也不会天真地认为人死可以复生。” 魏迁半垂着眼,眼底泛起幽光:“只是死去的人总要瞑目,活着的人也该受到补偿。” “呵。”沈琼华脸上挂起冷淡的笑,道: “我就知道,你做了这么多,甚至还不惜以自己为饵,就是引我来这里,这里遍地都是老弱妇孺,也是你的安排吗?” 魏迁无奈轻笑,道:“殿下慧眼如炬,老奴自然没想过要瞒过您。 ” “虽然我并不介意真相终于浮出水面,但魏迁,我信任过你。” 魏迁没有抬起眼,但即使不用眼睛去看,他也能感受到对方的视线。 沈琼华盯着他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一毫的变化。 此时此时,一直保持着沉默的长珏终于抬起头,就好似刚才那句话也是对他说的一样。 “不管你做了什么,但我信任过你,我甚至还放任盼儿去你那里玩,而你辜负了我的信任。” 魏迁知道,即使他对这个长公主说不上是知根知底,可沈琼华的为人,宫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她是任性妄为,偶尔也会任由自己的脾气行事,骨子里的高贵让她从不必在任何人、任何事面前掩盖自己的情绪。 所以沈琼华从不掩饰自己对一个的厌恶,也不掩饰自己对一个人的爱或者是信任。 她曾经信任过长珏,也爱过他,但他依然骗了她,隐瞒了许多事。 她也曾因魏迁慷慨道出陈年旧事,而真心地将他当做半个长辈对待,甚至允许沈盼同萧凌亲近,但她又得到了什么。 一次又一次的背叛、一次又一次的欺瞒。 即使是石头也会被源源不断的水流滴穿,沈琼华不是什么一定要做交易才能存活下去的人,有的时候比起利益,发自内心的情感才有可能让她露出柔软的一面。 对此,长珏心知肚明。 而魏迁显然也明白了,现在比起他这么做能给对方带来的好处,他为什么要这么做的缘由,才是沈琼华真正想要的。 想到这,魏迁脸上那点细微的表情变化消失了,皮笑肉不笑的假面被揭下,他身上那种苍老如古树般的气质顿时一览无余。 他深深地靠坐在摇椅里,身上的衣衫宽大,将瘦得如火柴般的手臂盖在袖子下,如风中飘零的枝干。 褪去了那些谈判者的威严后,沈琼华年面前的这个老人终于展现出来他原有的脆弱。 “老奴第一次知道乌浒人的存在时,只觉得这些人的才能不该被埋没。” 他低声说着,语气淡淡地: “同周武帝出征,作为随身近侍,那段日子是无上的荣耀,我因曾救过周武帝,受其恩惠和信任,时常作为使者,替他面见一些异族人。” 沈琼华在他的诉说中听得入了神,仿佛可以借着他的话,看见当年周武帝出征的盛况,万邦来朝、王者之师,所到之处无一不是低头信服。 但魏迁话锋一转。 “其中,便包含着乌浒,老奴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便是将乌浒一族的存在,如实上报给了周武帝,才招致后面的祸端。” 说到这,魏迁的语气染上些哽咽。 “当初,芄兰被封为皇后身边的女医侍时,我十分替她高兴,可如今想想,是我害了他们。” 魏迁的一字一句,都是在替那些年死去的人鸣不平,沈琼华听着,心中却蓦然扎了一根刺。 “老奴知道殿下心中所想,若想替死去人的鸣冤,并不一定要文慧太子的命,可这件事本不只是两族人的事。” 他缓缓抬起眼珠,混浊发黄的眼眸透出一抹复杂的情绪,道: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话祸害了多少人,彼此心底生出多少芥蒂,不同种族间起来多少隔阂。” “可摒弃掉那些样貌上的不同,你我之间,乌浒与大周、大周与突厥之间,又真的有什么区别吗?” 说着,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外面那些人:“外面那些人,尊我一声先生,我也冒着杀头的风险,从当年那场屠杀里保下这些无辜妇孺。” “这些年来,族中出生的男孩,我都尽数让她们送了出去,族中只有女子和妇人,想来殿下若是要保住这些人,也有理由在陛下面前分说。” “魏公公此言差矣。” 沈琼华反驳道:“只有妇人和女子,难道就毫无威胁了吗?” “可曾知道,女子想动手,并不比男子差,若我将这些人保下了,那万一又有些个什么人,因为陈年旧怨要替你报仇,那下一个死的,是我还是我的女儿呢?” “呵呵呵。” 闻言,魏迁却是低声笑了,回答:“看来殿下是真心想过保下她们的法子了。” 被戳破的沈琼华脸上有点挂不住,忍了又忍才没露出不耐。 好在魏迁也没想着试探沈琼华的底线,很快回答说:“关于这个,还请殿下放心。” “除了这个屋子里的人外,还有外面那个孩子,没人真正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 魏迁的声音很低,听语气不像是在撒谎:“那些仇恨并未随着血脉流传下来,而且这些孩子,也都是乌浒遗民与大周人的后裔。” “与其只因为一半的血脉便怀疑她们,不如因为另一半血脉,给予她们一些信任呢?” 魏迁的话点到了沈琼华的心里,她心里已经有了数,可决定她接下来该做什么的,是魏迁接下来的一句话: “除此之外,我还可送殿下一份大礼。” 她抬起眼,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碰撞出火星。 在一片紧绷的氛围中,魏迁的声音如扬起的尘埃一般轻,旋即落下地面: “突厥的军队,正在向雁门关去。” 83. 首级 雁门关,乃是据振武军后的第三道防线。 云中关、振武军、雁门关共同将异族挡在了大周的外面,保护着边疆百姓不受战争侵扰。 第一道防线已经破了,镇国公容川受了重伤,被紧急挪到了较为太平的雁门关,留三位较为年轻健壮的容家将领在振武军中。 可他们忽略了一件事,那就是阿史那·咄曼不会打无准备之仗,更不会在毫无后手的情况下,贸然在一处地方停留太久。 当阿史那·咄曼的军队在云中关驻扎超过一个月时,容峥敏锐地察觉出了不对。 寻常行军打仗,便注重兵贵神速,阿史那·咄曼仅有雁门关一座狭小的关隘,那座关隘容纳一万人尚且勉强。 而据梢骑探报,突厥此次至少带了六万兵马,怎么会迟迟没有动静。 这时的他们还没意识到,一场足以让他们好好吃上一次大败仗的阴谋已经悄然形成,正准备给他一记重创。 当底下的人来报,正在与两位兄长商议攻城策略的容峥待在议事厅内,大门被人匆匆忙忙从外面撞开,不等容峥发作,便听见他喘着粗气道: “将、将军!” “突厥的军队已经来了!” 容淳皱眉道:“来就来了,探子前些日子就将突厥军队开拔的消息传了回来,你慌什么?眼里还有没有军纪严明。” “不——”士兵瞪大了眼,呲目欲裂地开口说:“是军械库!” “我们的军械库被人盗了!” “什么?” 三位将军快步冲出,亲自令人打开军械库的大门,随后才发现,里面提前备下的兵器甲胄、甚至是昨日刚运进来的十万只箭,都不翼而飞了,只留下一大排光秃秃的架子。 容霖和容峥脸色一变,都忍下了脾气,反而是脾气最爆的容淳全然无法按住自己的怒意,回头对着士兵大声吼道: “这是怎么回事?!昨夜当值的是谁?!!” 士兵的腿抖如筛糠,高声答: “回将军,昨夜当值的是原安排的一队人,几个人围着屋子守了整整一夜,一刻也不敢松懈,都睁着眼睛站在那,没见过任何人出入啊!” “你这是什么话?” 容霖寒声质问:“这些甲胄都是锻造匠人手上出来的精细货,每件都有十数斤重,又不是什么粮米,放几只老鼠进去就全吃光了。” “去把昨夜当值的都给我叫来!出了这等事,莫不成还想着休息?!” “是、是!” “三郎。”容霖出声制止容淳,说: “现在当务之急,是安排军队守城,别自乱阵脚,莫要忘了突厥可汗正在来这的路上。” “可是二郎,没了这些刀剑甲胄,我们的士兵该如何守城啊?!” 容淳神情焦急地问。 容峥神情严肃,眼前的情况不同小觑,在军备不足的情况下,他们对上突厥军队的全力攻城,纵然可以占据地理优势,至多也只能坚持一个月。 一个月后,士兵手头上的兵器箭矢便会消耗殆尽,而短短一个月,距离此地最近的兵械库调不来足够的器械,眼下他们已经陷入僵局。 “不要着急。” 容峥到底是跟着容川在边疆历练过,比起两位不常与突厥人打交道的兄长,他更加有话语权一些。 只听他开口吩咐:“现在先暂且稳住,那些甲胄数量众多、体积庞大,贼人有心盗取必定也藏不了多远。” 接着,只见他点了几位士兵,快速下令:“你、你还有你,现在立刻吩咐下去,所有士兵都给我待在自己的营帐里,任何人不许随意走动。” 说完,他又对着容霖和容淳开口: “二位兄长,烦请和我一起走一趟,去挨个检查军中的空置房,或许能发现些蛛丝马迹。” “知道了。” “突厥军队刚开拔,怎么也要两日才能到。” 三兄弟虽然多年不见,但默契还是在的,另外两人瞬间会意。 容霖更是主动提出:“三郎,你陪四郎去,我带人从镇子的另一边开始检查。” “明白。” 容淳和容峥一起,带着人一起去各处房屋搜查,不仅是杂物间,甚至连士兵们的茅房都搜过了,凡是可以藏东西的角落都翻了一遍,掘地三尺也要找到蛛丝马迹。 但令人意外的是,尽管兄弟三人找遍了任何可以藏东西的地方,还是没有翻到任何可疑的东西。 但要说这些东西真的能在一夜间不翼而飞,便是只有鬼神能做到了,他们不相信。 可即使再怎么不信,他们还是要商量出个结果来。 “要不这样。” 容淳主动提议:“要不这样,雁门关还有些兵器甲胄,虽然无令不得调取,但眼下迎战突厥要紧。” 他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眼底闪过一丝危机感: “我带着人先去调些回来,等守城的器械到了,这一仗打完,有多余的再送回去。” 换作往常,容霖肯定要骂他糊涂,甲胄器械又不是什么麻布袋,不是说调用就能调用的。 但眼下,振武军即将面临六万突厥军队,而镇中,算上沈怀瑾新调来的军队,满打满算也就五万人,面前的关塞易守难攻,本是胜券在握。 可兵器丢失,士兵们如何守城?赤手空拳的,能在极擅长马上作战的突厥士兵前抵挡多久? 如今之计,也就只能这样了。 于是,容霖和容峥都没有阻拦,反倒主动派了一批人马,一行人轻装上阵,力求兵贵神速。 可容淳这一走,便去了整整两日,都还未穿回一字半句。 时间一长,容霖和容峥都觉察出一些不对来。 “雁门关距离此地不过百余里远,三郎的人个个骑得都是千里良驹,两日也够一个来回,从雁门关取来调令了。” 容霖同容峥坐在书案前,低声商议着这件事。 容峥忧心忡忡,容霖脸上的表情也不算轻松,转而提起另外一件事: “不止这事,还有底下的那些士兵们,虽然军备被盗之事都被我们瞒了下来,却还是不知道怎么走漏了风声,被传了出去。” 容峥眼睛顿时睁大,张嘴欲说,被容霖打断: “放心,我已经抓了几个嘴碎的打了一顿,给那帮人紧紧皮,可我怕即使是这样,也瞒不了多久。” “军心一乱,这突厥人都还没来呢,自己这倒是先打起来了。” 容峥烦躁得捶桌,眼下的情况非但没有好转的迹象,反而愈发严峻,若是再无转机,怕是突厥人上门就会不战而败。 终于,他再开口,字如石子般一个一个地往外蹦:“现在暂时稳住,等三郎传回消息再说。” 几乎如命运般的,随着容峥的话音落下,外面跑进来个传信的小兵,刚进门容霖便问他:“是否是容三将军传话回来了?” “不……” 与上次不同,士兵脸上不是慌张,而是死寂一般的苍白,身上的甲胄仿佛又重了千斤,他差点没能站住。 好半晌,才抖着唇说:“按照二位将军的吩咐,派人去道上接应容三将军,谁知人去了再也没回来,我们便又调了一队人马去,这回仅余一人生还。” 在两人震惊的目光中,他缓缓说出: “振武军通往雁门关的路,被突厥人带兵堵死了!” 说着,他再也坚持不住,缓缓跪在了地上,双眼无神:“还有一样东西,被生还的士兵带了回来。” 而就在同一时候,突厥那边已经开了一场庆祝的晚宴。 士兵们在原地安营扎寨,围绕着圆型祭台摆酒设宴,那上面安放着一具无头男尸。 失去了头颅的死物躺在漆黑的柴火上,身上的银甲在夜色里却泛出点点寒光,月光倾洒在盔甲上,如一尺白绫,无声地默哀着。 阿史那·咄曼被士兵们簇拥着,面前的炙肉与美酒散发出辛辣的香气,同周围士兵的喧闹混在一起,一片欢笑声中,紫铃只觉得吵闹。 她独自坐在阿史那·咄曼的下首,那些士兵再怎么大胆,也不敢当着可汗的面调戏他的医师,但唯有一人算是例外。 见着阿史那·咄曼在与一些将领饮酒作乐,契苾·阔斤顺势来到紫铃身旁,用目光将她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一番,视线如粘稠的泥浆。 紫铃觉察到了,但她将头别过去,装作没注意的样子,可这骗不了人。 “哟。” 契苾· 阔斤端着酒盏上前,全然不在意紫铃的冷淡,自顾自搭起话来: “紫铃小姐,今夜这么大的喜事,怎地连一杯酒都不肯喝?” 紫铃闻言垂下眼,冷淡地瞥了一眼面前酒盏内酒液,看见自己的脸庞倒映其上。 突厥人的酒太烈,喝下去就好似用刀子割喉咙,她自认还没有悲惨到需要靠感受这些来坚定自我,只是不动声色地开口: “喜事?莫非是我记忆出错,我们现在难道是坐在长安城的皇宫里,围着沈氏一族的尸首大肆欢庆吗?” 紫铃的反唇相讥,令契苾·阔斤顿感扫兴。 他收了笑,却还是没有放弃,接着说: “用不着这样严肃,眼下可汗已经堵死了振武军与雁门关之间的所有联系,振武军内没有军备,攻下只是时间问题。” “待我们荡平振武军,再攻下士兵数量甚至不及振武军的雁门关,便可剑指中原。” 他越说越觉得高兴,大口大口地往嘴里灌酒:“到那时,中原的百姓便是我们铁蹄下的烂肉,想要攻下长安更是轻而易举。” 契苾·阔斤近乎惊人的自大令紫铃瞠目结舌,她毫不怀疑,即使刀架在这人的脖子上,他也依然会认为事情还有转机。 明明也是上过战场的人,怎么能如此天真,也怪道今日要处决容淳时,所以将领中只有他是完全拥护阿史那·咄曼的决策,怕是为了拍马屁连脑子都不要了。 对于这样的人,紫铃多说一句话感觉都是浪费精力。 可这个人好像就是不会看人脸色,甚至为此吸引了阿史那·咄曼的注意力,他抬眼扫向身侧的两人,眼底的笑意还没散去,说: “紫铃。” 紫铃闻声望来,低眉顺眼地看着心情不错。 “我有个好差事给你。” 周围的声音逐渐消失,随着阿史那·咄曼开口的瞬间,身边的人一下子安静下来。 经过上次的谈话,她已经认为眼前的人就是个疯子,喜怒无常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紫铃稳住心神,微微屏住呼吸才敢开口: “敢问可汗,有何吩咐?” “其实也不是什么苦差事,只是做个顺水人情。” 阿史那·咄曼脸上的笑容愈灿烂,紫铃心里那不好的预感便愈强烈,如沉甸甸的巨石般压在她心头,壮着胆子问:“什么?” “听闻中原人重视丧葬,即使尸体已然破碎,也会修理完整再下葬,为的是死者来生可以得到解脱。” 阿史那·咄曼语气悠悠,轻描淡写地说道:“既然这样,我也不是什么不仅人情的人,怎么能让人死后都做个倒霉鬼。” “我令你带一对人马,护送着祭坛上剩下的部分去雁门关。” 他一边说,一边摆弄手里的匕首,小巧的刀刃被他灵活地把玩在指间。 “只要他们选择打开城门,让我突厥士兵畅通无阻地进入中原,我便不会动雁门关的一兵一卒。” 话音未落,紫铃眼眸剧颤,下意识地反驳说:“可是可汗——” “中原士兵,如何会就此放任突厥的人通过关隘,去侵略他们的领地呢?” 或许结果会变成,她连同几个士兵都被雁门关内的人撕碎还差不多,带着人将军的尸体去人家的地盘,就算有个什么意外,阿史那·咄曼也不见得会报仇。 此刻她不禁想,这人怕不是想送她去死?不然这主意也说得出口。 难道就因为在上次的谈话中,她明显表现出了不愿吗? 可阿史那·咄曼偏偏给了她个意料之外的回答,他脸上不见任何意外,仿佛对紫铃的推辞早有预料,唇边笑意盎然: “世上既然会有为了别人豁出命的人,自然也就会有为了自己活而背弃别人的人,而就我的经验,若是那些将士知道自己有此良机活着离开战场,至少要对着我的方向磕几个响头。” “放心。” 出人意料的,阿史那·咄曼竟然忽然软下语气,对着紫铃温声安慰起来: “你是我的医师,若是有人想要加害于你,你大可直言,若是你又什么不测,我便会带着这六万大军踏平雁门关。” “而后,我会将另外两个姓容的男尸送给他们做礼物。” 84. 危境 魏迁话音落下,沈琼华的脸上还不见明显反应,便先听见了外面的喧闹。 桑卓会留在外面,收到的指令是不管外面发生什么事,都不许打扰里面的谈话,可显然,有些事忽然到来时,想不想处理可由不得你。 外头的骚动很快就吸引了屋内几人的注意,还不等魏迁出生询问,外面的门打开,桑卓走了进来,素来不见喜悲的脸上也多了几分变化,开口说道: “先生,有客人来了。” 魏迁闻言瞥了沈琼华一眼,看见她脸上没有十分疑惑的表情,心中顿时了然。 双手搭在拐杖上,缓缓开口: “看来是殿下的客人。” 桑卓朝外望了一眼,山壁间的裂缝正在被人暴力拆除,来人显然是想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闯进来。 巨大的声响吸引了村子里所有人的注意,眼看着聚在洞口的人越来越多,甚至连沈盼都走到了那洞口前,桑卓面露难色: “先生,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外面的人手段如此强硬,也是在魏迁的意料之中,他盯着沈琼华,口中的话却是对着桑卓说的: “无妨,既然客人来了,哪有拒之门外的道理。” 他叹息着摆摆手:“去打开机关吧。” “是。” 桑卓领命而去,很快便将洞口打开,放外面的人进来。 训练有素的亲王侍卫手持长枪,身披玄色铁甲,如汹涌的潮水般闯入村子里,很快便将所有人都控制住了。 沈弘图作为带领侍卫来此的人,竟然身边无一人护卫,他只是等侍卫们逐渐控制住局面后才缓步走入,抬眼扫过面前的村庄。 在场的多是老弱妇孺,沈弘图无意为难这些人,下令不许侍卫随便伤害村民。 沈琼华和长珏从魏迁的房子里走出,隔着不近的距离,她望见了沈弘图也正在看着自己,两人都先确定了一下对方的身体状况。 在确认沈琼华没有什么伤后,他眼底的郁色散去一些,但还是对着朝他走来的沈琼华肃声道: “大娘,若是你想出门骑马,我可以安排的。” “没有必要用这样的方式。” 沈琼华现在没心情和沈弘图扯,她瞥了一眼控制住这里的侍卫,只简短地说了一句: “我有些话要同你讲,单独讲。” 说着,她走向一处偏僻的角落,沈弘图没有多少犹豫便跟了上去,长珏将沈盼抱起,注视着二人离去的背影,陷入沉思。 走到人们没法清晰听到声音的距离后,沈琼华开门见山地与沈弘图对上视线,开口便是笃定的语气: “三郎,你早就知道这个地方了。” 她抱着双臂,沈弘图低头注视着她的眼,眼神微闪,顿了顿道: “为什么这么问?” “一大堆理由就不说了,光是你追上我的速度巧成这样就已经值得深思了,还有很多事我都想一一和你说明,但现在没时间。” 沈琼华的眼底没有质问,刚才一口气得知了那么多事后,她已经不是很想和沈弘图计较这些,只是摊开了讲: “乌浒遗民在这里生活了那么久,你不可能真的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查到,我想你不揭穿他们,也是因为杀死大郎的罪魁祸首不在这里,对吧?” 沈弘图这下没有否认,注视着她的眼神里多了几分赞许,又像是鼓励她接着说下去: “这里的人对当年的事都一无所知,为了莫须有的事对一整个村庄的人赶尽杀。” “这样的错误,周武帝犯过一次就足够了,没必要接着追究下去。” 沈弘图对此颇为赞同,点头道:“你都知道了。” “包括长珏的事。” 这些事沈弘图一直都心知肚明,或许他们一早便都有所察觉,沈怀瑾知道这件事后选择隐瞒,沈弘图知道这件事后选择弥补,而沈琼华知道这些事后,却是选择找出真凶。 此时此刻,沈琼华竟然真的有一丝感觉到自己得理不饶人。 但即使是这样,她心里的愧疚也只是延续了一小下,下一句便冷静地下达了对后续事宜的处置: “乌浒遗民什么都不知道,他们无意报仇,待我回了长安城,我会向陛下请旨,重新安葬当年的遇害者,将乌浒人在户部重新登记名姓,让他们可以如寻常百姓般生活,不必再躲躲藏藏了。” 沈弘图对此露出了颇为欣慰的模样,他对这件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归根结底是这件事并未直接触犯到他的底线,让他们隐姓埋名就已经是他作为此地亲王最大的让步。 沈琼华先前远在突厥,这些陈年旧事本没有让她烦心的必要,更重要的是她的的确确还对文慧太子的死耿耿于怀,他实在没那个脸面在她面前替乌浒人求情。 可要是让她自己发现一切真相,或许她便也能逐渐转变态度,而就眼下的情况看,她也确实为自己没做过的事感到了愧疚。 可沈琼华话锋一转,再开口的时候出乎沈弘图的预料: “而魏迁,便要劳烦三郎,亲自走一趟,将他带回长安城受审,以谋杀文慧太子的罪名,按照正常流程定罪即可。” “等等。” 沈弘图皱起眉头,眼神浮现一丝淡淡的疑惑:“你让我押他回长安?那你自己呢?” 接着就要讲到最重要的事了,沈琼华将刚才塞进袖子里的信纸交到沈弘图手上,简短道: “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而这件事要是想做成,也得需要三郎你出手相助才行。” 沈弘图一目十行地看完信上的内容,这封信正是不久前,紫铃从突厥营地派鸽子送来的重要情报,上头详细地写了,容淳已死,阿史那·咄曼准备突破雁门关的计划。 远在突厥军营的女子腹背受敌,她现在急需魏迁的建议,来决定下一步计划的行止。 而魏迁计划中,自己的部分已经走到尽头,他知道沈琼华不会放过自己,索性将一切交托给了她,眼下振武军与雁门关的安危便在他们的一念之间。 沈琼华没有犹豫,与沈弘图迅速梳理了现状:“亲王侍卫有多少人?” “八百,备选侍卫不到一千,亲王只能有这么多人。” “跟我事先猜得差不多。” 沈琼华没对一个在边远之地的亲王有什么很高的预期,转而又问: “那邕州的驻兵呢?此地压制着数个部族,朝廷不给你足够的士兵镇压的话,你或许该怀疑四郎是不是真的想让你有个什么‘意外’了。” “非常不幸,这件事同陛下无关。” 沈弘图闭了闭眼,像是有些无奈地说道: “此地的确生活着许多蛮族,过于强大的军事威慑会动摇他们与大周之间岌岌可危的信任,此地驻军不过一千五百多人,不足本地人口的十分之一。” “什么?!” 沈琼华一下瞪大了眼睛,这个答案和她心里最低预期的数字比实在低得离谱。 她完全无法想象,这么些年面对那些只要想起兵造势的蛮族,沈弘图这个几乎没有防卫之力的亲王到底是怎么生活了这么多年的,怪不得这里只有被流放的亲王才肯来呢。 要是边疆有个什么事,人都打到眼前了跑都跑不掉。 这一算,就算加上王府侍卫,也不过两千余人不到三千人。 沈弘图听见她问起兵力,很快觉察出了她的意图,低头询问:“你是想带人支援雁门关?” “雁门关已经有快十年没有好好修葺了,雁门郡的守军也不过四千余人!” 沈琼华昔年赶赴前线和亲时,为了记住故乡的模样,强忍着身体的不 适去观看沿途的风景、途径的每个关隘。 于是她也就记得,当年战争初结束,雁门关作为中原的最后一层保护,被前代突厥可汗率领十五万人攻破,几乎只剩下断壁残垣。 往后数年,重建变得愈发困难,如今就算是重建成功了,能派驻的兵力依然薄弱。 沈怀瑾纵然有心补救,可天高路远,顾及不到的地方有很多。 到了现在,曾经未能及时补救的弊端便成了对方的武器,而前方的士兵和沈琼华只能想方设法地将这个窟窿给堵上。 “或许我可以去信,向陛下请旨往雁门关调去军队。” 沈弘图严肃道:“太原有兵士三万,最快两日便可到达。” 沈琼华点点头,两日的速度或许能赶到雁门关,沈怀瑾那边自然是要通知,还有另一人得到信息的速度也同样重要。 她很快道:“我去给容四郎送信,真没想到突厥军队竟然找到了绕过振武军的法子,他们与雁门关内的军士里应外合,或许可以就此歼灭突厥军队。” 沈弘图觉得她说得有理,点点头,问起另一件事:“还有,你说有事要我帮忙,是什么?” 前面几件都是亲王的分内之事,实在称不上是帮了什么忙,他更加关注沈琼华接下来的主意。 沈琼华面对沈弘图也并不隐瞒,直接说出心中所想:“邕州的人,或许也可成为此次战中的一员。” 沈弘图眸光微闪,忽然意识到了她话中所指。 在回代王府的路上,沈弘图将邕州的情况大致简练地说了一遍给沈琼华听。 “邕州此地有许多异族盘踞,较为常见的有黄峒蛮、侬峒蛮、这两种大姓同其他韦氏、周氏、宁氏,共同构成了邕州蛮族的上层结构。” 沈弘图与沈琼华共乘一车,沈盼她不放心,让长珏暂时同巴亚尔一齐陪着她在另外一驾车上,远离他们所谈的事情。 沈琼华从沈弘图那里得知,若是联合起这些部族,大周便可又多上十万人民兵。 这胜算可比太原那三万人大得多。 可就连沈琼华自己都知道,说服那些部族首领出兵,不是那么简单的事,不是说办就能办到的,而这也是沈弘图的意见。 “我在此地治理数年有余,也就才堪堪与这些地方豪强保持了较为和平的关系,平日里不生龃龉、遇事也肯坐下详谈,就已经是给我这个亲王面子了。” 沈弘图叹了一口气,望着沈琼华的眼认真道:“可若你指望他们出手援助雁门关,我便只能先同你说清楚,还是早点放弃为好。” 沈弘图的话绝不仅仅只是想泼沈琼华冷水,而是实事求是罢了。 那些人非是完全的大周人,多是周武帝横扫中原那些年,臣服在他剑戟之下的败族,当年他们的兵力远胜现在数倍,却依然成了周武帝的手下败将。 周武帝此人,虽然暴戾,却也的的确确的能征善战的能将,或许他更加适合当将,而不是当君。 这些部族能征善战,只臣服于强者,这么些年沈弘图也只能从他们手里拿到三分薄面,更不要提沈琼华这个女子会在他们吃到什么苦头了。 这不仅是为了沈琼华着想,更是为了这些年他努力维持的和平局面,不会那么快就分崩离析。 可沈琼华却是露出了一抹笑,眼底含着意味深长的笑容缓缓开口:“不,三郎。” 在沈弘图的注视下,沈琼华脸上的笑意并不只是让她显得更加美丽,比那显而易见的外貌更加吸引他目光的,是她眼中的胸有成竹: “我并不只是想帮助雁门关。” “而是想起我还有个朋友,或许可以在这边事情里帮上忙。” 在沈弘图疑惑的目光中,沈琼华将头转向车窗外,望着外面已经逐渐看得清轮廓的城池,眼底浮现一抹凉意。 85. 谈判 代王府内,待客厅内空前的热闹。 邕州五姓的首领,在代王的手令下,以他们能有的最快速度来到了此处。 当他们走进厅内,瞧见其他几人时,便猛然意识到了这次的事不一般,便也就更加不清楚沈弘图召集他们的目的。 而后院,沈琼华并不他们早到代王府多久,此时正在流玉浮岚的服侍下,郑重地穿上那身她本以为没有机会穿上的华服。 女人站在屏风后,隔着那若隐若现的花鸟屏望向正房,胥安柔正抱着襁褓中的女儿,陪着沈盼坐在正房的榻上玩。 沈琼华的目光从女儿脸上的笑意划过,淡淡地收回视线,轻轻摆动头部。 飞髻上的九凤来仪衔珠钗微微晃动,光华万千。 她依然是一身标志性的赤色衣裙,只是这件衣裙上并没有许多赘余的刺绣,而是一只从左肩一直蔓延到她背后的巨型火凤绣面,凤凰的尾羽延展到拖尾处。 宽大的袖随着她抬起手时,上面的金丝凤凰闪烁,嵌入凤目的玛瑙闪出光芒,就像是这占据了她半个身子的巨大刺绣活过来一般。 仿佛下一秒便会化身浴火重生的火凤,展开翅膀振翅飞上高空。 浮岚轻手轻脚地来到里间,对着沈琼华低声道:“殿下,代王殿下说,前厅的人已经到齐。” “好。”她应道:“我马上就来,你先去将我要的东西拿来。” “是。” 浮岚行礼离去,走到门口时正好遇上长珏。 长珏手中拿着一纸书信,显然是刚刚送过来,内里不晓得是什么内容。 沈琼华没有在意对方失礼的举措,坐在正房的胥安柔似乎是知道这是要紧的正事,也没有阻拦,反而拉着沈盼暂时离开了此地。 她抬眼扫过长珏,流玉在这时将一个水头极好的翡翠镯戴在她腕上,沈琼华抬起手,长珏便自觉得将书信递了过来,低声道: “长安来的。” 沈琼华拆开信,写信的人似乎十分匆忙,能装进海东青竹筒内的纸张不能太大,只好寥寥写下两句话:雁门危急,皇后有妊。 她登时扯开唇角,眉眼间绽开浓浓的笑意,这抹笑自然是因为后半句。 而前半句,按沈琼华与沈怀瑾往日的默契,意思是接下来由她来决定,要不惜一切代价保住雁门关,保住那关后的黎民百姓。 有了这张纸,沈琼华便有了先斩后奏的权利,这对接下来的一场大戏至关重要,因为现在需要一点点足以令人震惊的东西。 沈琼华将这将纸塞进袖中,抬眼瞟了一眼满脸严肃的长珏,心情大好,轻轻微笑:“没必要这么愁眉苦脸的,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 长珏的目光透着难以掩饰的忧虑,沈琼华看着,心底却生出一丝快意: “你要是一直这幅表情,待会就让流玉跟我去。” 她的指甲轻轻刮过长珏的脸,逐渐下滑在他心口处短暂地停留,紧接着毫不留情地收回手,从他身边走出去。 流玉跟在她身后,离开前飞快地瞥了他一眼。 长珏收了眼底的郁色,抬脚跟了上去。 此刻的前厅,沈弘图坐在主座上,眼神扫过面前已经到齐的几人。 坐在最上首的便是五姓之首的侬世勋。 他看上去起码五十多岁了,不戴冠,缠头用的黑布上嵌着一颗拇指大的琥珀,深青色麻布短袍,腰间系着一条真虎皮围腰,左耳挂着一枚铜环,上头坠着个野猪牙。 男人坐在唯有最尊贵客人才能坐的位置,看人时眼皮都不抬,像是只老迈却还没彻底顿了爪子的老虎。 侬世勋抬眼瞟了一眼一直坐在那里不说话的沈弘图,他虽不知他到底为何将他们聚集在这里,却也不屑开口去问,反正先坐不住的另有其人。 果然,下一秒,坐在他对面的黄成烈就开口了,四十余岁的男人身上反倒有种不服老的急躁,对着沈弘图扯开嗓门问: “代王殿下,你将我们几个叫到这里,究竟是有什么劳什子的要紧事?!” 黄成烈将头顶剃了个精光,包着一条猩红的头巾,左边耳朵缺了一块,一生习武的男人压根坐不住,就这一会便如坐针毡,对着沈弘图的口气也逐渐大了起来。 话音刚落,沈弘图还未表态,坐在黄成烈身边的韦元朗便抢先回答,说:“哎呀~” “黄峒主的声量还是放小一些,老朽的耳朵怕再过几年就真的要听不见了。” 韦元朗一头白发被一根骨簪束起,作为所有人中年龄最大的一位,他也是被邀请的几人中唯一没有佩刀的,在代王府中的底气却更加足。 他慢悠悠地说道:“代王殿下自有成算,上一次我们五峒齐聚,还是周武帝亲临邕州,相信这一回,也不会让我们失望,老朽说的对吧?代王殿下。” 沈弘图坐在上面,闻言和他换了个眼神,沉默不语。 韦元朗发完话,在场的人听了周武帝的名号,多多少少都有些安静下来,可就是有些人初生牛犊不怕虎,便是全场最年轻的一位峒主。 周铁山才三十出头的年纪,遇事最急躁、说话也最胆大,听见韦元朗又提那个什么周武帝,满眼都是不屑: “韦阿翁,你说这话便有些吓唬人了,那都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怕是人骨头都被蛀完了,你还……” 他那句“你还怕什么”堵在喉咙里没说出去,只因为他身边的宁阿蛮忽然重重放下了手中的茶盏。 只听一声尤为明显的“硄——!”。 周铁山的脖子下意识一凉,转头看向了身侧的宁阿蛮。 宁阿蛮黑发盘顶,插着一把刻满细密花纹的银梳,一身黑底红纹短裙,腰间的银链上挂着骨针、小刀和火镰,右手腕缠着一圈白布。 这位四十多岁的寡妇作为这里唯一的女性,周身气魄并不比任何一人差,听到周铁山的话时眼神陡然变得凌厉,投去一枚眼刀。 训斥说:“黄口小儿,不知所谓。” 这五人中,有六人都见过当年周武帝出征的盛况,作为亲历者的他们都尚未开口,反倒是这个当年还是个娃娃的周铁山在这里大言不惭,简直是丢人现眼。 要不是代王还在,就凭着周铁山的资历,怕是连其他人的面都见不到,哪里有他放肆的地方。 果然,听到宁阿蛮训斥周铁山,在场的人都无动于衷装没听见,谁都不想搭理这个蠢货。 当着代王的面嚼周武帝的舌根子,脑子怕不是被驴踢了吧。 正当在场的人思考,还要不要留在这听这人说那些屁话时,门口出现个人影。 沈琼华是从后面的里间走出来的,她一出现,登时便吸引住了所有人的目光,将他们的注意力都牢牢吸引在了自己身上。 女人身上的红色成了整个厅堂中最为夺目的存在,她像是将火焰穿在了身上,又像是将大片血液化为丝线,以此为荣披在了肩上。 而若说是什么将这点红色妆点出高贵不可侵犯,便是那人深邃而坚定的眼神,与其说她是美得不可方物,不如说是她身上的某种特质吸引了他们。 沈琼华神色泰然地在沈弘图身边落座,全然不见怯弱,眼睛如那夜色般黝黑寂静。 沈弘图面色如常,不动声色地开口对着众人介绍: “诸位,这位便是我的皇妹,大周的定国长公主,当今圣上的长姐。” 转脸,他又对身边的沈琼华说:“大娘,这几位便是邕州的五位峒主,这两位分别是侬峒主和黄峒主。” 沈弘图介绍的是两位最具威望的峒主,沈琼华起身,依着应有的礼节一一见了礼。 可直到再次落座,其他几位都没有回礼的意思,坐在自己位置上连眼皮都懒得抬。 沈琼华见状也不觉得生气,反倒是扬起笑,眼底那点笑意薄得如一张纸,说: “看来是我让诸位贵客久等,引得客人们有些不高兴了。” “可依着我来看,即使我不在,诸位自己也聊得够有趣了,毕竟在周人的礼节中,在别人家中同自己人吵架,可没有比这更失礼了的。” 听着她提起刚才的谈话,在场的有些人脸上挂不住,纵然周铁山是蠢,可什么事都还没聊,就先被她抓住个错处,同为邕州峒主的其他人也面上无光。 于是最会说话的韦元朗开口说: “长公主殿下见笑了,只是一些家务事,不值得殿下关心。” “倒是此次将我们召集在这里,难不成是长公主殿下的意思?” “正是。” 沈琼华点点头,这个肯定的回答多多少少引起了众人的好奇心。 第一个开口的便是黄成烈,他也是从沈琼华走进这件房间起,唯一一个一直将目光放在她身上的人。 “一个女人、还是一个失去了丈夫的女人,找我们有什么事?如果是想再找个丈夫,那我想我有人选。” “多谢黄峒主的关心。”沈琼华眼底的笑意如腊月的冰雪般寒冷,将视线投来时令人感受到一阵阵凉意: “但眼下,比起所谓‘女人的琐事’,难道不应该有更重要的事需要诸位关心吗?” “突厥已经穿过云中关、振武军两道防线,马上便要冲着雁门关去了。” 沈琼华一字一句说着,眼神扫过在场每个人脸上的表情。 “若是雁门关失陷,让我想想,他们下一个目标是……太原、洛阳和襄阳、亦或是——” “长安。” 一直默不作声的侬世勋忽然出声了,眼神如一把危险的利刃,直指沈琼华。 沈琼华与他沉默的对视,默了两秒,侬世勋接着点破: “邕州此地的兵力不过几千,就算我们距离雁门关比长安更近,可突厥人为什么要放过长安不要,来打这么个穷山恶水?” 话音落下,黄成烈和周铁山的眼底染上得意之色,好似此时的沈琼华就是将他们赶到这地方的罪魁祸首。 可就在方才,他们还在嘲讽她是个毫无权力的虚衔长公主。 全然没反应过来,此刻在场还坐着另外一位手握邕州权力的沈弘图。 但出奇的是,沈弘图并不急着维护沈琼华,他知道沈琼华从不说大话,若是没有把握,不会就这样轻率决定要见他们,更不会刚开始就泄气。 果然,沈琼华的目光定格在侬世勋脸上,听着他再次开口:“毕竟,我们当年臣服于周武帝,选择与大周人为伍,可从来没承诺过要出兵助你们战胜突厥。” 那些年,周武帝拥兵数十万,压根瞧不上他们那点小鱼小虾,他们就算是想帮也轮不上,可这些年不同。 他们看得很清楚,现在的大周与当年不同了,换了两任皇帝后,那份睥睨天下的雄心在逐渐凋零,现在的皇帝虽然比前一任好一点,可依然是个软弱无能的主。 而沈琼华如今的出兵要求,更是帮他们坐实了这一点。 他们都坐在位置上,等着看沈琼华的笑话,唯有韦元朗脸上没有明显的笑意,只见他清了清嗓子,准备开口:“额这个——” “多谢侬峒主关心。” 再转眼,沈琼华的表情已经重新恢复自然。 在众人的注视下,她面不改色地看向刚刚发言的侬世勋,笑着开口: “既然侬峒主看出我要请各位出兵,我也无意隐瞒此事。”她语调悠悠: “毕竟此事,诸位也无法全然置身事外。” “其实也能理解,若我是当年的突厥元帅,也会对在场的诸位恨之入骨的。” 沈琼华一语震惊全场,霎时间,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方才还准备看热闹的黄成烈登时收了眼底的笑,望向沈琼华的目光中多了几分试探。 “有些事,是无法随 着人死一齐如土的。” 除了周铁山外,几乎所有人都默不作声,看他们的表情就知道,他们听懂了沈琼华的意有所指,但也没有人敢贸然出声,偏偏有个看不懂脸色的傻子。 “什么事?” 周铁山话音刚落,他瞬间已经感受到了数道眼刀,可即使是这样,他依然顶着疑惑接着问了下去。 有些人听他是开的口脸色都有点差,而沈琼华却好似是就等着这一句般,笑了起来: “这位是……周峒主吧,看着最年轻,怪不得不知道。” 她这话一出,周围的人脸色已经异常难看,可沈琼华依然掩不住笑意地说了下去: “当年周武帝征战南北,所到之处势如破竹,即使是最强大的部族,也会臣服在他的铁蹄下。” “周峒主不曾知道,在邕州五峒正式移居邕州之前,栖息地可是在漠北,与那时的突厥可汗相交甚密。” 说着,她眼底忽地浮现出一抹嘲讽,眼神瞥向了一旁的侬世勋,接着道:“可没想到,周武帝先打进去的,是侬氏的地界。” “当年对着周武帝的三十万大军,昔日的侬氏首领竟然想都不曾想,就背弃了共同的盟友,连着今日这六个氏族一起倒戈,踩着突厥一族的惨败,在周武帝的麾下享受荣华富贵。” “想来周峒主当年还未出生,这才不甚清楚,可除他以外,这里坐着的每一个峒主,应当都还牢牢记得,自己当年做下的事吧?” “够了!” 黄成烈被戳中逆鳞,猛地拍案而起,他的反应比刚才的周铁山还要激烈,指着坐在上面的沈琼华喊道: “你又是哪来的丫头,在座的哪个不是提刀杀敌、勇战敌军的人,你不在长安的富贵窝等着那些士兵保护你们的安全,来我们这里踩我们的脸!” “我可告诉你!这片土地可是从我爹那辈便踩着了,你想在邕州撒野,也要看看自己手里的刀快不快!” 沈琼华面对黄成烈的威胁,整个人淡然处之,果然甚至沈弘图都没发作,其他几位便投去了责备的目光。 但这目光绝不是在反对黄成烈对沈琼华说得那番话,而是在责备他不应该当着沈弘图的面说,白白送了个把柄到人家手里。 沈琼华再怎么得罪,也只是个没有实权的长公主,既不能参与政务也不能带兵打仗,可得罪的沈弘图就不一样了。 这样当众怒骂,不止是下了长公主的面子,连带着坐在她身边的沈弘图也算是一起骂了。 即使他们有可能兄妹不睦,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沈弘图是一定会出言维护的。 沈琼华将手覆上沈弘图的手背,在他发作前犀利地盯着黄成烈,冷声道: “你们提刀上战场杀敌,可大周与突厥十年前的战争,怎不见你们出哪怕一兵一卒,怎不见你们的身影出现在那漫天黄沙前?” “哦,我想起来了,那时候诸位都待在这邕州,待在自己的妻儿身边,是我大周的桓王,与我血脉相连的二哥,以及他手下的六万将士。” 沈琼华的语速越来越快,脸上的神情也越来越肃然,那种不可侵犯的威严从她的双眼、她的话语,她每个细微的表情中溢出来。 “当年换来战争胜利的,是我的兄长和无数将士的鲜血,而换来大周与突厥十年边关太平的,是我出关和亲,那时候诸位又在哪里?” 沈琼华的目光扫过在场众人的脸,他们固然可以不必管大周的死活,可沈琼华也要提醒他们。 这么多年,他们是站在谁的土地上、吃着谁家百姓种着的米,身上穿的、手里握的,又是哪片土地种出的棉、哪座山里挖出的铁。 不求他们知恩图报,却也不能忘恩负义。 “现在,黄峒主能长得这般健壮,你倒是告诉告诉我,让我这个‘无知女人’开开眼,若是那年突厥人闯入长安,大周国灭,你又会如何?” “莫不是又像当年巴结周武帝那般,对着那突厥可汗当牛做马吧?” 沈琼华字字珠玑,每一句话都扎在了黄成烈那所谓的“豪肝义胆”上,激得他面色涨红,却又一句辩解之言都说不出来,只得怒目圆睁地干瞪着她这个出言不逊的女人。 沈弘图定定地看着他,长珏站在里间,将正厅内的一切动静都听在耳中,袖中的手臂绷紧,一颗心悬了起来。 而就在此刻,正厅外沈弘图布置好的侍卫将这座屋子团团围住,有任何风吹草动,便将人就地扣押。 周铁山一下从座位上站起,朝着外面走了几步,看着那些围住他们的侍卫,顿时勃然大怒,转身对着主座上的两人失态大喊: “你们、你们竟然暗算我们!” “何必说得那么难听。” 沈弘图终于开了口,说了他坐在这里后的第一句话。 他满脸淡然,好似是在看优美的风景般淡淡地晃了晃杯里的茶水,说: “只是希望大家和气一点,不要伤着碰着了,要不然结果担不起,谁都不好看。” 沈弘图自然也不是真的要和他们动手,只是既然要谈事情,难免会有条件谈不拢的时候,现在就脸红脖子粗,那后面的事情还谈不谈了? 沈琼华歪着头,眼眸中的含着块不化的寒冰,望向那瞪着她的周铁山,道:“难道周峒主想接下来的事都站着听吗?” 迫于无奈,周铁山与方才急着骂人的黄成烈对视一眼。 全场他们两个性子最急,一开始都还装些体面,可到底都是山野里长大的,能装个皮也装不了里,露馅露得比什么都快。 而另外几人…… 他们垂下头,暂时没有选择和上面的两个人硬来,侬世勋朝着两人投去个眼神,后两人在他的威压下,还是不情不愿地坐了下来。 所有人重新落座,沈琼华的话就能接着说下去,她抬眼,目光扫过众人。 86. 契约 正厅内,众人肃穆。 沈琼华坐在上首,背部挺得更直,整个人端正地坐在那,还未开口,眼一抬威压便先涌了出来。 正色道:“五峒在我大周的土地上生儿育女,不管你们心中如何想,你们都是我半个大周的国民。” “如今边疆不稳,凡是我大周儿郎自是责无旁贷,与其说此次出兵是你们在帮扶大周,不妨说是我们在彼此间互相搀扶。” “等等。” 侬世勋皱起眉,盯着沈琼华的眼,说:“我们可还没答应出兵呢,长公主殿下现在就迫不及待送我们上战场了?” “侬峒主。”沈琼华眼底没有任何情绪,连着语调都是公事公办的态度: “先听,待我提出所有条件后,怕是你就会求着我让你们出兵了。” 侬世勋被噎了结结实实,也只好闭上嘴先观察。 韦元朗始终保持沉默,闻言眼神微妙地瞥了一眼沈琼华,听她开口说: “我知道,想让将士们上战场打仗,为大周抛头颅洒热血,自然也不能靠胁迫。” “陛下虽然远在长安,但我作为大周的长公主,有权为替大周卖命的忠义之士搏得一些好处。” 沈琼华掷地有声,终于说到他们最在意的事,此刻她口中的每一个字,都如珠玉般叩在这些人心头上,听她说道: “邕州瘴气弥漫、湿热难耐,此地虽然近海,但运输多被盐商豪强把持,盐砖有价无市,听闻,此地一块盐砖便可换上一头猪。” 沈琼华的目光中闪着精明的光,听她话里提到盐,所有人都在暗中将心提了起来。 “还有铁,我知道若是想种地、煮饭,那能没铁没锅,若是五峒此次肯援助雁门关,我可许你们三年铁矿开采,五年炼盐权,自此之后,重新划分异族人的土地,不管在前线,打下突厥多少领土——” 她微微睁大眼睛,那语气好似在牲畜丢下生肉,可依然诱人: “大周只取一成,只要诸位肯与我们永结同好,那我可以保证,只要还有一个姓沈的人活着,便不会背弃盟友。” “当然,你们也能选择继续留在邕州,这里依旧有你们的一席之地。” 沈琼华做出保证,话毕,在场的所有人都已经微微变了脸色。 有的人拼命压下眼底的笑意,光是前半句的盐和铁就已经足够具有诱惑力,更别提沈琼华竟然还愿意让他们去攻占土地。 这不正是意味着,他们有机会离开这个生存条件艰苦的地方,身为多年前的蛮族,战争是他们拥有土地的唯一方式。 自归属大周,他们的领地一成不变,可族中的人和牲畜却越来越多,若是想接着发展下去,他们急需足够的土地。 而现在,沈琼华简直是将一条通往光明未来的路展现在他们眼前,还有这条路上必不可缺的助益。 有了她的保证,或许他们就可以轻而易举地摆脱眼下的困境,只要他们肯答应出兵,或许若干年后,他们的部族即将得到前所未有的强盛。 几乎是话音刚落,周铁山就再次从座位上站起来,焦急地问: “你怎么保证你会遵守诺言?” 这也是许多峒主此时的心声,万一沈琼华只是许以重利,待事情一结束便翻脸不认人呢? 说的自然简单,他们可不是什么会被毫无实际行动蒙骗的冤大头。 这些人的疑心病也在沈琼华的预料之中,可她也不是什么可以被肆意轻贱的人,就冲着周铁山方才的态度…… 她垂下眼,平静地喝了口茶润润嗓,一副不愿搭理的摸样,好似周铁山出不出兵对她而言压根不重要: “信不信由诸位,毕竟我也尚未看见诸位的军队走进雁门关的大门,信任应当是双方一起交付给对方,才叫合作,而不是其中一方反复被质疑。” 沈琼华话里的意思很直白,条件她摆出来了,你可以不答应,却也别忘了,大周若是只靠自己的力量过了这一关,他们可就是到嘴的鸭子飞了。 下次真的还能有这么好的事吗?真正需要提防对方背信弃义的可不是大周,对方可是有先例的。 反正留在这地方,每年死于恶劣环境的也不少,横竖都是要死人,搏一搏又何妨,总是有人敢搏的。 果然,听见沈琼华这般说后,向来行事谨慎、深思熟虑的韦元朗竟然是第一个应下来的。 他从座位中站起身,躬着身子对上面的两位行了个礼,一脸诚恳地说: “韦氏一族这些年,始终感念大周扶持之情,为我们提供一片栖息之地。” “如今大周有难,我等自然与前方的将士共进退,若有违此誓,便叫我韦氏一族世代为奴,不得翻身。” 其他人看着他,对韦元朗这副俯首称臣的样子,心中各有各的想法。 在韦元朗表完态后,方才还在质疑沈琼华的周铁山霎时便变了脸色。 他既不愿意就这样听从一个女人的吩咐,却也不情愿丢掉到手的利益,更不愿意看着别人将好处拿去了。 这时,宁阿蛮也从位置上站了起来,对着沈琼华严肃地行了个礼,眼底满是坚毅: “宁氏一族人丁不旺,但我们为自己的部族感到骄傲。” “待我回去,会重新齐整军队,不管男女老少,凡是能上战场的皆会站上战场,我会亲自带人在前线搏杀。” 她话音落下,顿了顿,抬起眼与沈琼华对上视线,不躲不闪地说: “听闻殿下的夫君也是死在如今的突厥可汗手上,我为殿下感到遗憾。” “很不巧。”沈琼华望着她的眼,淡淡回答:“我并不遗憾。” 随着这句话落地,场上一时有些静默,宁阿蛮的眼中浮现出疑惑的神情,但这点小插曲很快被人抛诸脑后。 周铁山终是难得的聪明了一回,也赶忙搭腔投诚:“还有我,周氏也愿意出兵支援雁门关!” 沈琼华听他这么说,才屈尊降贵地瞥了他一眼,微微点个头就算是应了。 沈弘图看着这幅场景,心中那块大石总算是轻了些,但现在要高兴还早。 他不动声色将目光放在了还坐在位置上,低头沉思着不知在想什么的侬世勋和黄成烈。 其他几个峒主固然可以凑兵,可其人数最多不过也就这两人合力兵力的零头,他们盘踞在此地数十年,树大根深,兵强马壮。 这次的谈判成不成,就要看他们到底能不能说动,至少其中一个。 沈琼华没有站起接受其他人的投诚,也没说什么,显然,她在等。 可等什么呢? 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侬世勋在暗处与坐在他对面的黄成烈对视一眼。 他们可谓是所有人中最为老谋深算的两个,可现在即使是最为谨慎的韦元朗都已经做了决定,他们两个却还迟迟不肯松口。 沈琼华没有着急,反而是开口唤道:“流玉。” 她抬起手,流玉走过来,将手中捧着盒子放在桌子上,打开后取出一张薄纸。 沈琼华没有自己看,而是直接让流玉递到尚且未做决定的侬世勋手边。 侬世勋不知此举何意,掀起眼皮瞥了一脸淡然的沈琼华,半信半疑地将那张纸拿起来,像是一封信,展开后随意一扫。 黄成烈注视着他的反应,只见对面的人拿着信,先是随便扫了几人,可紧接着他眼神一顿,眼珠转动,里面那点慵懒的劲顿时散得一干二净。 “怎么了?” 看着侬世勋整个人坐直身子,抓着手中的信纸将上面的内容看了又看。 侬世勋是什么人?他是邕州势力最为强大的峒主,更是手握重兵的侬族首领,只要他想,振臂一呼,挟制沈弘图,强占邕州完全是轻而易举的事。 是什么能让这样的人忽然肃然起敬? 黄成烈心中仿佛有千万只蚂蚁在爬,可又在犹豫要不要直接冲上去看,只是怕当众失态。 正当犹豫之际,沈琼华主动开口,替他解答心中的疑惑: “此物是我从前任突厥可汗的遗旨上誊抄来的,上面可是一字一句记了,让后来的突厥子民不要忘记昔日背叛之恨。” “大周当年与突厥开战,争的是城池土地,为的是民生福祉,而与你们,却是实实在在的血海深仇。” 她语调轻松,不像是在说兵革之事,倒像是在夸赞手边的茶水味道香醇,落到其他人心里,更有几分胁迫之感。 先前争论,到底也只是因为自己的疑心,可现在,这是实打实的白纸黑字的证据。 突厥语晦涩难学,文字更是比声音更加难摹,也就是沈琼华极擅丹青,才将那突厥可汗的笔迹模仿的分毫不差。 若是前任突厥可汗从未写过这些字,沈琼华又如何能模仿? 侬世勋认出了上面的字迹,心凉了半截,手指松开,信纸不受控制地脱落,被黄成烈赶忙抢了过去,放在眼下细细读着。 在黄成烈确认字迹时,侬世勋已经将目光转向沈琼华,缓缓从位置上站起,脸上的神情也已经骤变。 他盯着沈琼华的脸,眼底含着浓浓的情绪,混浊的眼珠闪出一种历经岁月的威严,如一头威严的老狮。 而沈琼华抬眼对上,坐着凝视着他的眼,眼底不见丝毫惧色,即使与侬世勋对峙,她身上那种不怒自威的掌权者气质,也不落对方下风。 “那可汗竟然敢觊觎我们的部族?!” 站在一边的黄成烈看完了书信,眉眼间写满了不可置信,忍不住提高音量:“他吃了雄心豹子胆了?!!” 突厥是想报仇,但却不是想屠灭他们的族人,而是想效仿当年的周武帝,令他们俯首称臣,下跪为奴,永生永世都不得翻身。 对于这些山野之中的部族而言,干脆利落地杀死敌人是出于对死者的尊重,他们各为其主,本是都身不由己,既然这般,也就不至于折磨敌人。 可俘虏为战俘,变成奴隶,便是在践踏这人的自尊,要让他永生永世都被人支配,灵魂不受长生天的庇护。 这比杀了他们还要令他们难受,所以黄成烈才如此气愤。 众人皆是心头一惊,视线聚在最前面的人身上。 侬世勋紧紧盯着沈琼华,低声质问:“你敢用生命起誓,这信上一字一句绝无虚言?” “哼。”沈琼华冷哼一声,扯出一个冰冷的笑,又正色道: “我以生命起誓,这些都是我从前任突厥可汗的遗旨上誊抄而来,若有虚言,边叫突厥铁蹄踏破雁门关的大门,让我沈氏一族终身为奴,侍奉仇人。” 话音落下,最后一丝声音消失,空气中只余阵阵呼吸声,周围安静地仿佛胸腔里鸣起轰雷。 半晌,只听“铮”的一声——当着众人的面,侬世勋拔出腰间那柄镶嵌着大颗绿松石的匕首,手掌握住剑刃,皮肤划破,血珠顺着刀身向下滴落。 众人眼眸陡然睁大,接着迅速会意,也纷纷取出了自己的刀,划破手掌。 流玉眼神微动,快步走回里间,端出六碗热茶,托盘上放着一把银鞘的匕首,上头陈旧的花纹经历岁月,早就不光亮了,反到泛出一些温润的光泽来。 沈弘图眼神扫过那匕首,看着眼熟,心下顿时回忆起,沈琼华自小珍惜的那把匕首,还是在文慧太子死后,他才知,那是大郎送给她的。 沈琼华站起来,缓步拿起那把匕首,拔刀出鞘,在五位峒主的目光中划破自己的掌心。 握紧拳头让自己的血珠滴落进茶杯里。 猩红的珠子迅速在茶水里化开,碧绿的茶水染上色,呈现出一种锈色。 接着,侬世勋在里头滴上自己的血,黄成烈看他这模样,自己也有了决定,剩下的人一一上前,将血滴进去。 几番下来,茶水里淡淡的锈色逐渐加深,漾出猩红的血色来,散发的气味也不甚好闻。 侬世勋压低嗓音,六个人端起茶杯,围成一个圈,举起手中的杯子,听他说: “今日喝下血茶,立下神明见证的誓言,若有违 背,这血咒会顺着我们的血脉遗传,殃及后代,延及子孙。” 沈琼华接过话,说:“自此之后,大周与五族交好,遇事和平商谈,愿我们的友谊,如磐石般亘古不变。” 话毕,众人将茶喝下。 在沈弘图的目光中,这场谈话的结果定下来了,接下来他要做的,便是收尾,派下调兵许可,一路行军去雁门关。 军方有单独行军的路线,为的便是掩人耳目,免得同过路的平民一起,走漏了风声。 约定完,侬世勋和黄成烈等人先走了,他们要急着回去清点兵将,好早日行军。 留下来的只有寥寥几人,宁阿蛮走上前,方才她们立场不同,没法说上几句话,现在宁阿蛮抓紧时机,对着沈琼华轻声道: “殿下。” 沈琼华望着面容平和的女人,听她温声道:“曾听闻殿下当年与驸马甚是和睦,只是世事难料,一朝意外,殿下失了夫君,膝下只余一个女儿。” “我们或许该多见几次,我与殿下有许多相似之处。” 沈琼华面对对方抛来的邀请,只是说:“若是有机会自然好,可也许,宁峒误会了。” “误会了什么?” “我只是在做我应该做的事,与为我夫君报仇无关。” 沈琼华想想甚至有些讽刺,明明那个人死前从未有一日能替自己做主,护不住妻女,却在死后被自然的美化成在那异国他乡唯一与沈琼华交心的人。 可事实正好相反,他或许没有成为沈琼华不幸的源头。 事实是,他的死给沈琼华带来的只有好处没有麻烦,如果对死去的人太过冷漠而显得她没有同理心,那沈琼华只要一想到他死了自己就能回家了,那她可还真是一点都伤心不起来。 若说感谢,或许有一点吧,但不多。 “不管我是谁的妻子,又是谁的寡妇,我都先是沈琼华,是大周的长公主。” 沈琼华从容自若地说道: “在这世上活一遭,岂能一味顾影自怜,有些事,只有活着的人能做,便不可辜负。” 说完,她转身离开,宁阿蛮望着她的背影,在原地站了一会,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很快转身离开。 沈琼华走到里间,沈弘图已经离开了,她才走过屏风,便看见了站在外面的人影。 按照规矩,长珏本不应该来到这里,可他现在显然管不了那么多了。 他走近里间,隔着屏风同沈琼华说话,开口第一句便是问:“殿下想做什么?” 这近乎是质问般的话语,令沈琼华的眉头微微蹙起。 她替自己整理着肩上的披帛,闻言压低了眼帘,眼神瞥向那袖间的刺绣,低声道:“你很快就知道了。” 他不问,她便也不答,两人都心知肚明,长珏其实真正想说的是:你会怎么对我。 在这次的事情解决完,先前堵在他心头的种种疑问,就都能有一个答案了。 长珏隐瞒了许多事,这些事沈琼华不是不打算处置,可这样漫长的沉默,并不会让长珏心里生出一丝侥幸,倒更像是行刑前的漫长折磨。 他害怕。 沈琼华从不是能被谁拥有的人,所以长珏此生只求能被她拥有,这样的话,自己至少还能陪在她身边。 但若是沈琼华想要将他丢掉,他也同样没有拒绝的权利,就像容峥、像林晏清,他们都不是她想要的,便被丢了。 长珏自己比谁都清楚,他比那两人更了沈琼华,身份也更加方便,与他在一起无需举行世俗中的婚礼,在外人眼中他们依然是毫不相干的长公主和国师,可这也是唯一的优点了。 这点好处,只需要一个幕后的面首便可被轻易替代,而他瞒住那些可能会惹怒沈琼华的事,也是害怕会加快沈琼华厌恶他的速度。 而现在的长珏,曾经的秘密被尽数揭开,他如彻底褪去那一层华丽外表的泥土胚子,能否再被主人放置在自己房中的博古架上,全凭对方的一念之间。 沈琼华对此更是心知肚明,所以这些日子,冷眼将长珏的异样看在眼中,却置之不理,故意装作不知道。 看着沉默不语的长珏,她顿感无趣,转身欲走。 却猛地感受到一股拉力,沈琼华侧过脸,看着长珏拉住自己的小臂的手,目光上移,打量起他此时的表情。 长珏垂着眸,没有勇气与沈琼华四目相对,却又忍不住去看她的脸,目光落在她纤细的颈侧,却又像是被烫到般抬起眼,飞快地看了她一眼——既羞愤又不安。 沈琼华静静地注视着,视线从他抿紧的唇角向上爬,望进一双仿佛是被逼到绝境般的眼眸,充血的眼珠和泛起薄红的眼角令她感到惊讶——她从未见过长珏这般样子。 即使那些他们释放欲望、依偎而眠的夜晚,她也没见过这样的长珏,不免有那么一瞬的失神。 长珏的喉结上下滚动,好似是吞咽般的一个字一个往外吐,抓着沈琼华小臂的手在不断收紧,力道大到几乎让沈琼华生出一种,他是不是要将她小臂掰断的错觉。 “我……不是故意瞒你。”他停顿很久,平时就话少,现在更不会长篇大论,“你罚我怎么都行,但就是……别不要我。” 待说完,他脸上的血色已经彻底消失,整个人好似是等待宣判的犯人。 沈琼华目光幽深,忽然伸出手,手指勾起对方的下巴,对上他错愣的目光。 长珏眼瞳在微微颤抖,黝黑的深处升起一抹希冀的光,紧接着,沈琼华动作轻柔,却异常坚定的,盯着对方的眼,将他的手拨开。 “啊……” 沈琼华的眼底不见波澜,只是用着最为平和的语气,淡然地开口:“现在才说?” 长珏看着她眼底有什么情绪转瞬即逝,有惋惜、也有无奈。 他用尽全力,想从中搜寻到一丝爱意,可对方已经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迈出了大门。 长珏僵直地站在原地,在他的眼眸中,有什么东西裂了,散成千万片。 87. 离开 长安的调令很快下来了,沈怀瑾已经从最近的太原调兵,但若是有人自告奋勇,他也不介意,乐于成人之美。 五峒的军士在短短三日便整装完毕,当士兵的人数报上来时,沈琼华大致看过,只算身强体壮能打仗的人,约摸有七万。 其余都是一些零散的将士,可就这七万也够了。 突厥可汗此次出征虽然只带了精兵六万,但就凭着魏迁的探子送来的消息,突厥人还有着他们不为所知的后手,总之在打仗这方面,再小心也不为过。 代王府一时间都忙了起来,沈琼华作为此次同盟中代表大周的一员,要跟着军队一同北上,自然要准备行囊。 而沈弘图,也要同胥安柔一起,去往长安将这次的事情向沈怀瑾禀明,亲人间的情分是一回事,但一口气调遣这么多兵又是另外一回事。 不是沈弘图就是沈琼华,总要有一个人回长安,同那些古板的文官唇枪舌战。 况且沈琼华前往雁门关,也是她自己自告奋勇提议的,不仅如此,她还将押送魏迁回长安受审,沈盼返回皇宫的事宜都托付给了代王夫妇。 在离去前,乌浒遗民的安置事宜也已经解决,那些人本就不是纯乌浒人,何况当年的事沈氏一脉本就亏欠他们良多,此时帮一些人隐姓埋名默默生活,即使是沈怀瑾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 魏迁并未反抗,他一手计划了毒杀文慧太子,挑拨突厥与大周之间的矛盾,虽不能完全将当年的那场战争原因归咎于他,但他也脱不开推波助澜的疑影。 不过在魏迁被押往长安城之前,他还是给沈琼华留了些补偿,沈弘图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但却猜到了其原因应当就是沈琼华去往雁门关的理由。 沈琼华此行与以往不同,先前去往边关,那是战争已经结束,零散的流寇也大都被清理干净,一路无惊亦无险。 只是这次,雁门关正在水深火热中,六万突厥士兵就在关内驻扎着,都是手持重兵的铁甲将士,这一路上,必定也有许多危险。 好在峒主们行军是分批次的,其中负责后方补给的韦元朗一峒军士,要押送辎重,路上也有甲士护送,沈琼华乘坐车马,可以和他们一路。 沈琼华想着此行或许有危险,才会将沈盼托付给胥安柔,请求他们带着孩子先回长安。 而她自己,原只打算带着怎么都要一起跟过去的流玉浮岚,可没想到,长珏说什么都不肯随着沈弘图回长安,执意要留下。 沈琼华的身体早就好全了,长珏再没有非留下不可的理由,流玉本以为沈琼华不会再纵着长珏的恃宠而骄,强制扭送回去。 可没想到,沈琼华无心与长珏争执,索性答应下来,也没再同长珏同车而行。 一路上有韦元朗殷勤相护,几个人也没受什么苦,可流玉和浮岚才上路一阵,便看出了些不寻常。 路上,一行人快到太原时,因着连日行军,士兵们需要暂时的休憩,经过商议,最终决定停在路边,短暂地歇两个时辰。 沈琼华忧心雁门关的情况,上一封前方战报传回来时,那情况可不容乐观,停在路边写封信传回前线,她心里能更加安定一些。 流玉帮她找了纸张和毛笔,两个人靠在侧边,看着沈琼华提笔书写,多日不曾展露笑颜的她现在更是紧紧蹙起眉头。 流玉浮岚见状也是大气都不敢喘,她们不知道殿下打算做什么,只是隐隐约约觉得,她心情不好,也就不敢随便打趣,更不敢贸然问起原因。 或许只是浮岚多虑了,她总觉得和那位虽然跟上来了,但这些日子从未露过面的国师有关。 没人知道这位不问世俗的国师到底想干什么,可长眼睛的人都能看出,他与殿下的关系不一般,而身为贴身侍奉的宫女,她们两人自然比旁人更清楚他们为什么与旁人关系不同。 沈琼华的选择她们无权置喙,不过就流玉看来,这更像是又一次历史的重演,殿下交付了信任,随后被背叛,和这次的情况简直是一模一样。 沈琼华盯着信纸,在矮桌上一字一句认真书写,偶尔停下斟酌,此地与雁门关不远,她不必用海东青,差人跑马很快就能收到回信,亦或是她人先到。 忽地,沈琼华停下笔,墨汁染上她的指尖,那点墨色衬得手指苍白如玉,一旁的两人看着这一幕,也不知道该不该开口劝说。 而就在这时,有人敲了敲马车的外壁。 “咚咚。” 浮岚掀起帘子,探出去半张脸,看见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马车前。 长珏的目光穿过窄小的车帘缝隙,瞥见了里面正在写信的人的下颌。 那点雪白的皮肤在乌黑的车壁前就像是乌木上即将融化的雪花,一眼就瞧进心里。 他抿了抿唇,执拗地收回视线,抬起手递来给水囊: “韦峒主派人来说,前面遇上一块塌方,要先行派士兵探路,恐还要多花上一个时辰。” “哦。”浮岚有些不解地接过水囊,把头缩回去对着里面说了几句话。 沈琼华听了传话,没有过多在意,赶路时遇上这种时也是常事,现在快入秋了,有的地方天气干燥,确实需要多注意饮水。 她头也没抬,说:“你们两个先喝吧,没什么事不必打扰。” 浮岚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终她瞟了一眼车帘,还是如实说:“殿下。” “来传话的是国师大人。” 沈琼华笔尖一顿,良久缓缓侧过脸,看向那车帘,好似是看见了车帘外站着的男人。 过了一会,长珏瞧见那车帘被人掀开,望见出来的人时眼眸陡然亮起,仿佛一抹阳光照进清澈见底的湖泊。 沈琼华拿着写好的书信下了马车,她盯着长珏,眼底没有多少感情。 长珏在那冰冷的眼神中,逐渐变得无措,缓缓垂下眼。 沈琼华望着站在自己面前的人,感觉他此刻变现的就像是做错了事情的孩子,可是以往,两人待在一起时,总是她做错事情,父皇连着她和长珏一起罚。 长珏作为陪绑的那个,即使是下次她还要犯同样的错,也不会拦着。 以前沈琼华想起这件事,只觉得长珏这个人真是个呆子,明明知道什么都不做会面临惩罚,但他还是放任她的任性和幼稚,只觉得这代表长珏站在她这边。 可现在再想想,就有些别的意思了。 许是厌倦了这样没完没了的纠缠,沈琼华主动开口,提出:“跟我单独走走吧。” 长珏受宠若惊般,就愣神的功夫,沈琼华已经迈开步子,朝着人少的路边走过去。 韦元朗拄着拐杖,他坐在另外一辆马车上,负责护卫沈琼华的士兵过来禀报,说看见长公主殿下与她身边的那个男人暂时离开了,询问要不要派人跟上。 韦元朗听罢后摇摇头,说:“殿下自然有自己的用意,你们远远保护就行,不许贸然靠近。” “是。” 吩咐完,韦元朗用拐杖掀起窗帘,远远地眺望着站在不远处的两个人,附近一片荒凉,连树都没有一棵,一红一白两道身影变得尤为明显。 沈琼华走到不远处,她将信交给了浮岚,让她去找个合适的人快马递过去。 自己带着长珏走到一边, 距离上次谈话,他们也已经多日不曾说过话了,虽然日日都见,可沈琼华事物繁忙,没有空和长珏闲话,而此时的他也没有什么秘密,再值得沈琼华探究了。 长珏不善言辞,沈琼华既然肯把他叫出来,自然也就不会等他主动开口,省的浪费时间。 于是她主动开口,说:“等这次的事情结束,我会让人送你回长安。” 在长珏惊诧的目光中,沈琼华面色如常,好似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太虚观久无人主持,你那徒弟到底年轻,离不开师傅。” “你跟我待在一起那么长时间,此次帮我找回了盼儿,我谢你,就不计较你隐瞒我你乌浒身份的事情了,从此后只当没有发生过。” 长珏闻言心下一惊,可语气却是天衣无缝,并未流露分毫,说: “怎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沈琼华这话的意思难道是,要与长珏撇清关系吗?可是怎么能撇清,那么多年相伴的时光,怎么可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长珏这般想着,语气毫无起伏地说: “观中一切都不用我担心,即使没有我,那孩子也能做好一切,或者我干脆直接将国师的位子传给——” 沈琼华皱起的眉如一根针般刺痛了长珏的眼睛,他的声音逐渐小了下去,在对方的凝视下抬起眼。 她定定地看着他,加重语气:“你是国师。” 身为国师,你怎么能一味地想着推卸自己的责任呢? “那个孩子比当年你坐上国师的位子时还要小,你就这样不稀罕这个受人尊敬的位置?” 沈琼华不理解长珏的选择,长珏则更加不懂沈琼华为何会这么问,但若是问他缘由,那他或许也只有一个答案: “我早就不是什么合格的道士了,殿下。” 长珏定定地看着她的眼,说出的话都是刺耳的真相: “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我的存在早就不被三清所容,即使是福生无量天尊也不会原谅我的。” 他早就是沈琼华的人了,从十岁那年起就是。 “我只是,想等殿下回来,想帮到殿下,才会待在这里,不然或许早在殿下出关那日,我就……” 沈琼华的眼眸微微眯起,语气中带上点不悦的意味:“你是想让我觉得愧疚吗?” 如果觉得只需要让她感受到愧疚,便可名正言顺地赖在沈琼华身边,那可就大错特错了。 可长珏从未想过要用这种手段。 “不。”他否认了沈琼华的话,只回答: “我从未奢望过自己可以令殿下感到愧疚,这不适合您。” 他是沈琼华的人,人怎么会对自己的东西感到愧疚呢? “我只是想要告诉您。” “不够好的东西配不上殿下,而我此次,是来与殿下辞行的。” 沈琼华眼神微动,有些疑惑地说: “当初我要去雁门关,是你自己提出要一同跟来的,怎么,如今又要走了?” 长珏对上她的目光,垂下眼眸,如实道:“想与殿下一路,只是私心用甚……” “如今要离开,也是有事未了,等事情办完,殿下自然知晓。” 沈琼华对长珏要干什么其实没有很强的好奇心,只是习惯了被长珏贴上来,对他乍然恢复冷淡的模样有些不适应。 “你何时走?” 长珏答:“与殿下说完话,便走。” 这么快。 沈琼华收敛了神色,没表现出多少挽留,只是说: “也好,这一路都是你陪着我忙我的事,若是自己还有些麻烦没有解决,便早些去吧。” 末了,沈琼华想了想,又补充上一句:“事情办完了,便早些回长安。” 沈琼华嘴硬心软,嘴上将关系撇的得干干净净,实际上真当对方要离开了,她又忍不住回头观望。 长珏 听出话里的意思,一抹笑意浅浅地浮现在唇角,对着沈琼华行了个礼: “遵命。” 说完,他转身离开。 长珏果然是一早就准备要走了,士兵已经牵着他的马在路边。 他翻身上马,行囊不多,都系在马背上。 沈琼华目送着他策马,看着那雪白的衣诀翻飞,如一只振翅的白鸽,轻巧地飞向远处。 浮岚送完信,回马车的路上瞧见了站在路边望着远处的沈琼华,长珏的身影已经缩成芝麻大小,她走了过去,轻声细语地说: “其实,殿下若是想要国师留下来,直接开口便可以了。” 沈琼华如果真的那么不舍,为什么不开口呢? 浮岚到底还是在皇宫待得太久了,没见过外面苦寒,往往越是在意一个人,有些话就更加难以说出口,更别提在发生了那么多事情之后。 或许连沈琼华自己,都说不清是想让他留下来,还是想让他离开了。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早就不需要了。” 沈琼华嘴上对着浮岚如此说着,目光却仍旧看着远方,即使那身影早已消失。 “无论如何都要把人留下的时光,早就过去了。” “现在已经不需要了。” 说完,她收回视线,情绪落回眼底,转身离开。 一行人在短暂休息后,又接着赶路,终是在次日东方吐白前,来到了雁门关外。 雁门关如今正在被太原调来的军队重军把守,他们没法通过这处介于两山之间的万丈关隘。 只能缓缓通过。 这两座山向两处绵延千里不绝,是一座天然的坚不可摧的城墙,想要绕过去难如登天。 这也是突厥军队能绕过振武军,却怎么都绕不过雁门关的原因。 太原的三万精兵镇守雁门关,而邕州五峒的兵力,则是要反守为攻,对着雁门关前方驻扎下的突厥大营发起进攻。 沈琼华本不该待在这,刀剑无眼,没人能完全保证她的安全,再怎么要让邕州的几位峒主放心,也只需要待在雁门关后的太原,至少比现在要安全得多。 可她如今既然在这里,就不会怕袭来的刀剑,更何况,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车马驶出雁门关,往偏僻的山上赶,行至半山腰时,所有人都打起了十二分精神,他们说不准突厥士兵的踪迹到了哪里。 仅靠护卫马车的三十人,不到片刻便会被六万突厥将士撕成碎片,为了压低动静,甚至大多都是步兵。 马车缓缓进入林中,密林杂草丛生,马车的轮子碾过小腿高的杂草,很快就走不动了。 坐在外面的流玉见状,只好如实向内禀告:“殿下,我们的马车没法过去。” 沈琼华没有犹豫,直接丢下了马车,选择了步行。 她穿着轻便的骑装,将拉马车的马匹带走了,可顾着身后的众位将士,她也没骑马,而是让不擅赶路的浮岚坐了上去。 “殿下,这……不妥吧。” 浮岚表情惶恐,沈琼华都要自己走,她这个宫女竟然要骑马。 “哎呀,这有什么不好的。”回答她的,竟然是向来唯沈琼华马首是瞻的流玉。 流玉颇为不耐烦地让她上马,皱着眉帮她调整骑马的姿势,嘴上还要不留情地说: “待会你走不动了,还是要上马的,难道你指望殿下与你同乘一骑啊?” 流玉故作冷硬的话牵动浮岚唇角的笑意,她眼眸亮晶晶的,抬眼看了沈琼华一眼,有些拖后腿不好意思般地说: “多谢殿下。” 沈琼华点点头,一行人上了路,几个士兵走在她前面护卫。 谁知才走出去不到百步,周边的树木逐渐稀少起来,森林的不远处,忽然扬起一阵鸟雀,大地在微微震颤。 一行人霎时停下了脚步,戒备的打量四周。 不知是风还是大地真的在抖,周围的树枝开始失控般地狂舞起来,树叶摩擦的沙沙声混杂着某种清脆的响声,由远及近地在逐渐朝着这里来。 对方有多少人?是敌是友? 这些众人一概不知,不确定的事带来强烈的不安全感,所有的心一下子悬了起来。 沈琼华将流玉护到自己身后,手指死死攥住了腰间的银鞘匕首,锋利的短刀已经被抽出一截,闪出几分寒光。 很快,那声音近了。 如急促的雨点,又像是珠玉坠落在盘中的点点声响,靠近了又如闷雷,一下又一下扣在众人心中。 下一秒,一只飞鸟飞快地掠过林间,一匹漆黑的骏马从那老高的草丛中猛然跃出,马上一个矫健的身影。 骏马高高扬起前蹄,发出刺耳的嘶鸣声。 浮岚一个没忍住,看着来人叫了起来,这一声尖叫更是在众人敏感脆弱的神经上来了狠狠一刀,众人顿时拔剑出鞘,马儿被刀反射出的光闪了眼睛,险些将前蹄落在人身上。 危急关头,马上的人猛然攥紧缰绳,使劲全身力气将马头向旁边拉,最终落在一边,堪堪与士兵的手臂擦过。 骏马踩实了地面,众人一口气还没彻底松下去,沈琼华的视线落在那骑在马上的人,看清人脸时瞳孔骤缩。 她喊道:“容将军!” 容峥才安抚好身下的马匹,闻言抬起头,看见了被士兵护在中间的沈琼华。 恰好就在此时,他身后的其余人也跟了上来。 “将军。” 一行骑兵从他身后出现,副将唤了一声容峥,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面前的这群人。 88. 狼顾 经过书信上的约好的时间,沈琼华和容峥最终还是有惊无险地汇合了。 容峥见着沈琼华竟然是亲自来,神情顿时一变,说:“殿下,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先暂时离开。” “知道了。” 他们待在这,过不了多久就会被突厥士兵发现。 于是他们撤走,来到了容峥暂时驻扎的地方。 容峥同样是轻装上阵,只带了随行十数人,身为军中主将的他本不该擅自离开军营,可有些话,他们都不信任书信,怕走漏了风声。 一行人聚在山壁旁,这里地势稍高,若是突厥人有所行动也不至于全然不知。 “三郎没了。” 男人坐在一块石头上,垂着头的样子像是一只被淋成落汤鸡的犬类。 周围人知道他们要谈正经事,刻意隔着些距离,若不是这样,容峥也没有那个脸面,在除了沈琼华以外的人面前露出脆弱的一面。 沈琼华早就在书信中知道了这事,可知道归知道,这样沉重地同容峥谈及他兄长的死,终究还是叹了口气。 她陪着人坐下,话到了嘴边又反复斟酌,最终还是只能说出那句,她在文慧太子的灵堂听到最多的话语: “斯人已逝,我们能做的,只是替他们报仇而已。” 沈琼华拍了拍他的肩,容峥摘下自己头上的头盔,眼底一片乌青,显示多日不曾好眠,整个人都是肉眼可见的憔悴。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点情绪收回去,调整好状态,道:“是啊,突厥士兵如今驻扎在雁门关外,绵延数里的密林内。” “他们没有烧掉三郎的尸体,不然或可借着火烟找到他们如今的藏身之处。” “阿史那·咄曼没有那么蠢,他不会不知道,若是引得振武军的人来攻,他们腹背受敌,如今当务之急当然是拿下雁门关。” 沈琼华飞快地说着:“镇国公在雁门关内养伤,你觉得,若是突厥人真以容三郎的尸首交换,他们可否连人带兵一起扣下?” 镇国公戎马一生,容淳不是第一个死在敌人手上的容家人,自然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若是就这样,就想让容川乖乖打开大门,让突厥士兵染指大周,那阿史那·咄曼怕就是太小瞧容川了。 “他没我们想的那么蠢。” 容峥神情严肃,注视着泥地上缓缓爬过的一排蚂蚁,说: “你我都清楚,他根本就不是想靠三郎的尸首通过雁门关,只是想借此撬开大门,再从里突破。” 雁门关地势高险,易守难攻,除非从内部瓦解,不然即使突厥有六万大军,也难以不费一兵一卒地通过。 容淳的死,是突厥人打开大门的钥匙,只需派遣一队人马,借由送还尸体的名头过去,趁着对方开门运送尸首时,他们可出其不意发起进攻,派人从里面打开大门。 到那时,怕是即使有邕州十万将士,也不见得能保下雁门关。 “太原调来的三万兵力足够了,在我来之前,雁门关的守将预备着将一些人重新派回太原,以免后方出什么岔子。” 容峥点点头,换成是他,也会这么做。 这次他是真的没料到,沈琼华竟然能带来十万大军,这场仗无论接下来是何发展,大周暂时都毋须担心突厥士兵会攻入百姓家中了。 “今日你找我,是想商量接下来的事吗?我找不到突厥人的藏身处,这片林子太大了,他们可能在任何地方。” 容峥光是想起就已经感到焦躁,可心中的理智仍死死压着他,不让他阵前崩溃,沈琼华打眼一看,就知道他此刻是维系着自己最后的理智,不让自己当场失态。 此刻他来到这里,怕也是因为容霖看出了他的精神不济,才会趁着这次的机会让他带兵出来,见见熟人也好解忧。 只是容峥似乎没这个打算,他问:“接下来,雁门关准备如何做?” 沈琼华在来到这里前,已经见了容川一面,大概知道一些。 “据镇国公所说,他们不会开门,不会给突厥士兵任何一个接近雁门关的机会,若是到了必要时刻……” 她略一停顿,说:“到了必要时刻,可不必管尸身,势必要让前来的突厥士兵有来无回。” 镇国公此举,是全了大局,可那也是他的亲孙子。 容峥的眼眸中浮现出一丝落寞,喃喃道:“祖父做出这个决定,心中想必也不好受。” “当年,三郎一身的武艺,都是祖父手把手亲自教的,就连后面从军,也是祖父为了大周。” 他心中说不出的苦涩,说着说着,眼泪已经蓄满了眼眶,强忍着没有落下来。 沈琼华无声地递上帕子,容峥没有接,他吸了吸鼻子,将眼泪压了回去: “我知道了,待我回去,我会带兵搜寻突厥士兵的踪迹,力求在雁门关前将其一举剿灭。” “突厥有六万兵马,这片森林虽然大,但哪里能藏得了六万人。” 沈琼华皱着眉,看着他说:“这连我都看得出来,你又怎会不知?” “我知道。”容峥猛地攥紧双拳,每个字都似发了狠般的吐出来:“但那突厥可汗一定在这,这片林子,光五千人藏身就已经是勉强。” “振武军驻扎了六千甲士,有这些人,加上我与二郎,我不信揪不出来。” “你真是气急了。”沈琼华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摸样,止不住地皱眉道: “五千兵马藏在这,那剩下五万五呢?你有想过,振武军随时有可能置于突厥士兵的威胁下吗?” “就光你找人这功夫,振武军内只有容二将军主持大局,区区六千人,如何抵挡剩余的突厥士兵?” 沈琼华算是看出来了,容峥现在已经没法思考,满脑子都是被士兵带回来的亲人头颅。 同为失去过至亲的人,沈琼华可以体谅,但光凭容峥这样的状态,她没法放心和他商量任何事。 此时,从树林里竟然出现个声音:“或许,长公主殿下可以同我商量。” “谁?!!” 容峥下意识地拔剑出鞘,如闪电般将剑指向那个从树林中走出来的人。 隔着点距离的士兵们察觉到这边的动静,也飞快地跑过来,护在两人身前,满脸敌意地盯着身披斗篷、样貌神秘的来人。 “没必要这么剑拔弩张的。” 沈琼华听见那人开口,声音竟然是个女声,她皱起眉,心中已经有了个揣测。 “等等。”她抬起手,制止士兵上前的动作,对着神秘女子谨慎道:“你是?” “我们从未见过面,可长公主殿下的名字可在我耳边流传了很久呢。” 女子缓缓抬起手,揭下自己头上的兜帽,将自己的脸暴露在空气中。 紫铃样貌清秀,光看那一张脸,很难让人看出她的实际年龄,眼眸中含着意味深长的笑,说: “不知我那表兄,在殿下身边服侍的可还好?” 表兄? 容峥登时满脸疑惑地回头,看着也是一头雾水的沈琼华。 沈琼华回想,想到临行前,魏迁的确说过,昔日的乌浒圣女芄兰,还有一个胞弟,只是他不善医术,当年并未随军,而是留在了乌浒的村子里。 若是这般算,眼前的女子,不正是长珏的表妹? 她注视着紫铃,望着她脸上的笑,说:“魏迁告诉我,你可以信任。” 紫铃眼含笑意,闻言轻轻勾起唇角,语气轻柔: “或许吧,前提当然是殿下现下对乌浒的态度。” 乌浒?容峥怎么听怎么觉得这个词耳熟,好似是在哪里听到过。 沈琼华与紫铃第一次相见,带着些审视的目光注视着彼此,听到她也知道长珏的身份,眼眸微眯,瞧了她一眼,摆摆手。 “都把剑都收起来吧,这人是自己人。” 有沈琼华作保,这些人自然没有异议,收起刀剑又走到了不远处。 容峥重新收剑入鞘,对着紫铃抱拳:“姑娘,冒犯了。” 紫铃目光幽幽,紧瞥了他一眼便又看向了一旁的沈琼华,一点不见外的坐在了两人面前的一块石头上。 开口满含笑意地说:“早就听闻长公主殿下风华绝世,气度远胜常人,如今一见,果然名不虚传,竟然肯与我促膝长谈。” “殿下难道不知,当年帮如今的突厥可汗毒杀你夫君的,便是我吗?” 紫铃的话引得容峥顿时睁大了眼睛,听着面前这个看着弱不禁风的女人,主动承认了自己是谋害驸马的真凶,一下便将目光放在了沈琼华的脸上,观察她的脸色。 沈琼华并未如他想象中那般动怒,可也没有不屑的意味,也就是这个女人确实没有说谎。 她眨了眨眼,说:“你又如何算得上是真凶。” “此事若要怪,也只能怪那个派人执行命令下毒的那个人,阿史那·咄曼自己心狠手辣,连同胞兄弟都照杀不误,简直是不配为人。” “关于这一点,我十分赞同殿下所见。” 紫铃擅做小伏低,如今又在沈琼华面前露出一副无害的模样,清澈的眼眸中好似尽是善意,全然看不出这既然是个在突厥潜伏已久的新乌浒圣女。 很快,她收起笑容,像是不必再接着试探,开门见山的说:“殿下既然能找到我,想必是已经见过先生了吧。” 魏迁在乌浒人中威望极高,人人都尊敬地称呼他一声先生,即使是紫铃也不例外。 沈琼华点点头,答道:“自然,包括你传回村子里的信,他也尽数让我看过了。” 紫铃眼眸微动,像是有些意外,追问道:“那先生……此刻如何了?” 沈琼华眼皮都不抬,手指摸着腰间刀鞘上的花纹,回答说:“现在,应该是在回长安受审的路上吧。” 话音未落,紫铃垂下眼帘,而沈琼华却是抬起眼,眼睛一眨不眨地观察着紫铃的反应。 紫铃的眸底飞快地闪过一丝落寞,旋即她扯起唇角,露出一个释然的笑: “是吗?既然这样,便希望先生此生的夙愿已了。” 说着,她又希冀地看向沈琼华,问: “那待先生伏法后,不知我们可否拿回他的尸首,我想带回村子里好好安葬。” “按照惯例,死刑犯受刑后,是该直接拉入乱葬岗,或者一把火烧了省事。” “但若是魏迁的话……” 沈琼华略一迟疑,看向紫铃那双满是恳切的双眼,最终还是心软了,说:“我可以安排。” “多谢殿下。” 紫铃这次的夸赞多了几分真心,真心实意地说道:“殿下果然同先生说的一般,是个爱恨分明的人。” 沈琼华并不在意魏迁夸了自己什么,这回她叫她来,也不是为了听这番恭维话,而是有更加重要的目的。 “我已经如你所愿,将此次战役指挥的容四将军找了过来,有什么话就说吧。” 容峥抬眼扫过沈琼华的脸,惊讶和疑惑爬满了他的脸庞,像是在说,原来不是你自己想要我来的。 紫铃也不再旁敲侧击,而是收了那无害的神情,正色道: “阿史那·咄曼意图借由我、和容三将军的尸首,打开雁门关的大门。” “而容四将军,我向你保证,你甚至等不到雁门关将大门打开,突厥士兵会先拉弓,使用弓弩射杀军中指挥的主将。” 还没等容峥缓过神,紫铃仍在一个接一个地往外吐出令人震惊的话语: “可汗下的命令是,不惜一切代价,搅乱雁门 关内的秩序,只要你们一乱,潜伏在附近山林中的突厥士兵就会一拥而上,见人杀人、见神杀神。” “哼。”沈琼华冷笑一声,眼底满是嘲讽:“他还是没变啊,遇事总是像条疯狗般穷追不舍。” “我觉得殿下形容的十分准确。” 紫铃点点头,又接着道:“而且他不达目的誓不罢休,此次突厥并未带上所有兵将,那些依然被振武军抵挡在外的士兵,会在雁门关被攻陷后逐渐转移,绕过振武军直接进入太原。” “不、等等。”讲到军事机密,容峥的思绪逐渐清明,也认识问题所在: “难道那些士兵不打算进攻振武军?阿史那·咄曼难道不怕我们率军两面夹击吗?” 紫铃听罢,眼底浮现出深深的无奈,道: “不,他将大部分军队留在外面,本就是为了掩人耳目,顺便借着庞大的军队数量让你们提防,只顾自保。” “实际上,他压根不觉得你们会出兵,六千军士对上五万兵马,你们本就没有胜算。” 容峥无法否认,看来阿史那·咄曼足够熟悉镇国公,却并不熟悉他,他绝不是会因为忌惮而退守不战的人。 即使敌我悬殊,他身负家国所托,即使是粉身碎骨也不会让突厥的将士将手伸向任何一个百姓。 而他麾下的那些士兵也是如此,关隘后面便是他们的家、他们的亲人,生他们养他们的土地,当这些受到威胁时,他们也不会退让半分。 而更让他惊讶的,是紫铃竟然对突厥军队了解如此之深,不免问到了她的身份。 紫铃想了想,还是如实道:“我是突厥可汗的随军医师。” “准确的说,是他的私人医师。” “私人?” 容峥有些不解,主将带着军医他能理解,可是有必要完全只给他一个人看病吗? “莫非突厥可汗的身体不是很好?” 这与他先前听到的消息不同啊,他明明听说现任的突厥可汗年轻强壮,正当壮年,可徒手取下一头活牛的头颅。 “稍稍有些夸大,但他的身体的确有些问题。” 这件事,沈琼华也知道一点:“阿史那·咄曼前些年,在打猎时似乎是中了一发毒箭,后来可汗召集医师,才勉强保下一条命。” 说着,她看向紫铃:“我想你就是那时去到他身边的吧。” 紫铃没有否认,可那时沈琼华全心全意都放在自己的孩子上,没有心思去在意阿史那·咄曼的事情,反正那个人不给她找麻烦她就谢天谢地了。 “但其实并不重要,他的病情还算稳定,为了侍奉这个喜怒不定的疯子,我费劲了所有手段,暂缓了他的病情,至少在他攻入长安前,他的病不会托他任何后退。” 这个消息可谓是泼了两人一桶冷水,沈琼华觉得脾胃扫兴:“如果这样,或许我更希望你在他的药里动点手脚,充分发挥你的另一半天赋。” 紫铃同样欲哭无泪,坐过来搂住沈琼华的胳膊,将头依偎在她怀中委屈地说:“我也希望,可是我得活下来啊,那个疯子一死,他军中的疯狗就会一拥而上把我活活撕了。” “殿下~” 容峥不好意思地侧过头,一个女人在另外一个女人怀里撒娇诉苦,这样的场景可不多见。 显然在阿史那·咄曼的事情上,相同立场的两个人极快速地拉近了彼此间的距离。 “好吧,我答应了魏迁,不会再为难乌浒的人。” 退一万步来讲,沈琼华也干不出强人所难的事。 “明日,他就会派你带着容三将军的尸首前往雁门关了,是吗?” 紫铃点点头,主动交代了:“他派了五十人保护我,我要是死了,他也就没有保命符了。” “好,我大概懂了。” 沈琼华拍了拍她的肩膀,目光看向了容峥,两人彼此间交换了个眼神:“我想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随后,紫铃又交代了一些她知道的塞外兵力分布。 同沈琼华和容峥简单商议后,她不能在外面久待,负责看守她的突厥士兵会在送饭时发现端倪,她趁着对方不注意,神不知鬼不觉地重新回到了自己的营帐里。 而同一时刻,坐在主帐中的阿史那·咄曼也喝完了第六坛酒,整个人瘫在了熊皮地毯上,精壮赤裸的身体上还沾着酒液,意识却异常清明。 自从开始服用血药,酒水对他的效果便变得微乎其微,大多时候,他甚至感受不到醉意。 忽地,有人掀起帐帘,走了进来。 他仰天躺着,士兵清晰的脚步声传入耳中,他没动。 “启禀陛下,明日要派往雁门关的将士已经清点完毕,除却保护紫铃姑娘的五十人外,还有潜伏在关外密林中的刺客三百人,等待陛下下令。” 阿史那·咄曼听着士兵一字一句报上来,忽然,他坐起身子,说:“让保护紫铃那五十人也将注意力放在雁门关上。” 士兵惊得抬起眼,看向上前的阿史那·咄曼,结巴道:“可、可这样的话,紫铃姑娘就……” 可阿史那·咄曼就像是没听见他的话一般,反而脸上的笑意愈发开朗、带着种近乎癫狂的愉悦,语调却似春风般轻柔: “只要有人能闯进雁门关内,刺杀成功或者搅乱局势,便是大功一件,回来重重有赏。” “至于其他人……” 他眼底漆黑一片,像深不见底的深渊,掉下去顷刻间便会摔得粉身碎骨。 “她是乌浒人,却不是唯一的乌浒人。” 阿史那·咄曼的语气轻飘飘的,仿佛在说着一件微不足道的事,又好像是他没有决定一个人的生死,而是只简单地碾死了路边的蚂蚁。 “就算死了,又有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