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弟妻》 1、第 1 章 二月初三,黄道吉日,诸事皆宜,尤适婚嫁。 自早间起,恒国公府上的礼炮就没断过,新妇进门后,更是热闹得翻了天。美酒珍馐不断往厅上送,丝竹歌舞片刻不曾歇,流水席从正堂一路摆到安兴坊门口,隔半条街都能听到劝酒的喧哗。 饶是天家娶妻,也鲜有如此排场。 不知谁家带来的孩童在席上没闹够,追着嫁妆队伍摸到新房,好奇地往里张望,见新妇转头看过来,又一溜烟跑远,留下一串银铃般的嬉笑。 温颂宜摇摇头,抓了把喜糖,让喜娘拿出去给他们分了,回身撞见燕枝那张气鼓鼓的脸,不由失笑,“好了,别生气了,就两箱嫁妆,少了便少了吧,没事的。” “怎么可能没事!” 燕枝气不打一处来,“那可是先夫人留给姑娘的嫁妆,她凭甚扣下?本来就不舍得给姑娘添妆,送过来的衣裳被面,全都是去岁府里裁新衣时剩下的,陪嫁的婢女更是一个都不肯拨,现在竟还好意思往回拿?有这样当继母的吗?说出去也不怕让人笑话!” 温颂宜笑了笑,拆了颗喜糖,塞到她口中。 “那些都是身外之物,没有便没有,不妨碍的。横竖也是最后一回了,今日过后,我与她也再无干系,能平顺过去,就平顺过去吧。咱们把自己的日子过好,才是最要紧的。” 燕枝也只是嘴上痛快,知道很多事都由不得自家姑娘,她也不好多说什么,只垂着脑袋,闷声叹气。 “姑娘就是脾气太好,才会由着他们这样欺负。换作是我,管他劳什子血亲不血亲,全丢锅里一勺烩了,看他们还敢不敢横! “不过还好,现在有姑爷了,他待姑娘那般好,聘礼里那一匣子夜明珠,都是他亲自去东海寻来的,随便拿出一颗,都能把西市的明月楼盘下来。往后有他在,定不会叫姑娘受半点委屈。姑娘就等着享福吧!” 温颂宜耳尖一热,蹙眉剜她一眼,“就你话多。” 嘴角却不由自主翘了起来。 世间最不可靠的,就是人心。 这道理,她很小的时候就明白,母亲过世后,她就体验得更加深刻。 明明自己还是长兴侯府的嫡长女,缺衣少食,挨斥受罚,却成了家常便饭。有时甚至连过冬的炭火,都要自个儿想办法解决。父亲知道了,也是睁一眼闭一眼,从来不放在心上。 以至于连她自己都以为,不会有黎明到来的一天。 可是李从心来了。 带着光,扯着风,像一场震天动地的海啸,毫无征兆地卷席她的世界。 辛夫人为难她的时候,是他出手阻拦,让她免去许多不必要的劳苦;父亲责骂她的时候,也是他站在她面前,帮她挡去那些辛辣刺耳的话。 辛家表兄欠了赌债,欲拿她去抵。对方还是突厥来的王子,身份极贵,圣人都要给他几分颜面,她根本没办法反抗。 眼见就要被拽上马车,彻底遭殃。 还是他及时赶到,踹翻马车,砍伤王子,将她救出。 突厥人将他告到御前,逼圣人严惩,否则便挥师南下,让整个长安赔命。国公夫人为了消灾,请出家法,亲自掌刑,铁制的棘条从他后背一路抽到手臂,袖子都盖不住那纵横交错的伤。 他却只是拽了下袖口,满不在意地笑,“那混账若再敢来扰你,你就来寻我。你父亲不要你,我给你撑腰!” 便是这一句,他践行了数年,至今未改。 温颂宜从前的生活,只有深宅大院里的四方天地,辛夫人随口一句话,就能让她的世界地裂天崩。是李从心带她走出那道困囿了她十二年的垂花门,看大漠孤烟,品江南烟雨,告诉她,她可以做任何她想做的事,不用怕,天塌下来,有他顶着。 能嫁与他为妻,是她此生最大的福气。 她没有半点不愿。 只恨时间不能过得再快些,好让他快点结束外头的应酬,过来陪她。 * 温颂宜从侯府带来的嫁妆并不多,可真归置起来也颇费工夫,国公府调来婢女嬷嬷帮忙,也忙活了快一个时辰。 温颂宜见大家都累得直不起腰,索性发了赏钱,让众人先下去歇着,自己来收最后的尾巴。 衣裳收进柜子里,首饰装到妆奁匣,箱子底下一对细颈白瓷瓶,是去岁李从心送她的,最是磕碰不得,她小心翼翼捧出来,正琢磨该摆在哪里,廊下便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二公子,二公子这边走——” “哎,二公子,您悠着点儿。” 是李从心回来了。 温颂宜睫尖颤了颤,心里莫名涌起一阵紧张,放下瓷瓶,定了定神,转身迎出去,却见一个面庞白净的小厮扶着李从心,跌跌撞撞推门进来。 李从心显然是喝多了,整个人没骨头似的歪靠在小厮身上,素日里意气风发的俊容,泛起不正常的酡红,大红的吉服也压出不少褶皱,落拓又颓唐,浑不似新婚大喜的模样。 可四目相对的一瞬,温颂宜却分明从他眼里看见一段刻意压制过的锋芒,脑海里不自觉浮现出另外一个人——恒国公府大公子,李从嘉。 李从心的孪生兄长。 但也仅是一瞬,她就将这荒诞的念头抛诸脑后。 想什么呢?和他有什么关系?新婚之夜不惦记自己的夫君,反倒去想自己的大伯哥,她也是喝多了…… 摇摇脑袋,温颂宜上前,和小厮一块将李从心扶到旁边的胡榻上。 见他被酒气顶得难受,她不由心疼,“怎的喝成这样?” 忙去桌边给他倒茶。 小厮在后头扶着李从心坐好,方便她喂茶,嘴里无奈地叹:“今日是二公子大喜的日子,他那些至交好友都排着队过来给他敬酒庆贺。都是长安城里有头有脸的人家,二公子不好拒绝,这才……二少夫人千万莫怪,二公子也是身不由己,但凡能躲,他也不愿喝成这样。” 温颂宜自然不会怪他,只是心里多少有些空落。 新婚之夜不能圆满,换谁都不会好受。 他从前虽也有贪杯的时候,可从来不曾这般爽过她的约,一次都没有,怎么偏偏这样重要的日子,他反倒懈怠了…… 温颂宜怅然垂下眼,从袖底摸出一个红封,塞到小厮手中,“今夜辛苦你了,帮我把他扶到床上,便回去歇着吧。” 小厮连连摆手推拒,“二少夫人折煞小的了,都是小的分内之事,哪敢收您的好处?且二公子醉成这样,夜里少不得要折腾,若是搅了您的清梦,那才是罪过。不如就让二公子睡在这里,多垫几床被子,不会出事的。” “那怎么行!” 温颂宜蹙眉,“眼下倒春寒可是厉害,他睡在这里,少不得要着风寒。你扶他回里屋去,我睡外头便是。我又没醉酒,冻不着。你也不想看你家公子酒刚醒,就灌一肚子苦药汤子吧?” “这……” 小厮面露难色,眼神不住往胡榻上飘,像是在求助。 然温颂宜顺着他视线看去,他又立马收回目光,硬着头皮道:“小的这就扶公子进去。” 话落,他便扶起人,径直往里屋去,脚步坚定得像是要上阵杀敌,可身体却隐隐发着抖,脑袋一个劲往下垂,恨不能埋到地里去,仿佛自己扶的不是人,而是什么洪水猛兽。 而靠在他身上的人,也在转身之后悄然睁开眼。 深秀的眉眼在月光下泠泠生辉,仿佛深秋凝露的清凌湖面,莫说颓唐落拓,连一丝醉意也无。 2、第 2 章 “大……大公子,咱们现在该怎么办?” 小厮压着嗓子,焦急询问。 李从嘉却并未回答,无事人般继续闭上眼,靠在他肩头假寐。 小厮没法儿,只能硬着头皮将人扶到喜床上,煞有介事地替他解了外衫,褪了鞋袜,又去湢室拧了条热巾帕,帮他擦脸,等一切都忙完,才告辞退出去。 屋里很快安静下来,只剩刻意压低的脚步声,和搬动被衾时细微的“簌簌”声,很快连这点声音也消散无踪。 李从嘉重新睁开眼,从喜床上坐起身。 陌生的屋子让他一时有些恍惚,原地静坐了片刻,才起身绕过那道隔扇飞罩,往外室去。 倒春寒的天果然厉害,屋里明明还烧着地龙,寒气却仍不依不饶地往骨头缝里钻。 小姑娘睡在胡榻上,整个人冻得缩成一团,眉尖紧蹙,梦里都在轻轻打着寒颤。 就这样还让他睡里屋? 李从嘉由不得低笑出声。 想起昨夜母亲来寺中寻他之事,他又不自觉沉下脸。 弟弟和温家的这桩亲事,是三年前就已经定好的,三媒六聘也早就过完,只待今日登门迎亲,便可结秦晋之好。 可就在上个月,弟弟奉命去蜀中办差,回来的路上竟遭遇劫匪,连人带扈从全部失踪。 母亲遣人一路搜寻,却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这是弟弟在兵部上任后接手的第一桩差事,虽不大,却关乎他的前程,和恒国公府的颜面,容不得半点差错。 母亲便希望他能暂时假扮弟弟,将这件事先遮掩过去,等弟弟回来,再让一切回归正轨。 这桩亲事自然也落到他头上。 如此荒谬,他当然不允。 可偏偏—— “你不是说出家人以慈悲为怀?子游是你胞弟,我是你母亲,你就这般见死不救?还有那丫头,她在温家过的什么日子,你难道不清楚?这桩婚事若是不成,咱们家尚能善后,可她呢?一辈子都毁了!你忍心看她一个刚及笄的小姑娘,连亲都没结成,就被送去庙里做姑子?” 李从嘉长长叹了口气。 也罢。 世间之事,有因就有果,要想彻底摆脱红尘,总得先入红尘。他虽不愿,但也不得不先把这边的因果都斩断,才能真正放手。 新婚之夜过成这样,的确是委屈她了,可他也只能如此。 等弟弟回来,再和她好好解释吧。 到时她是打是骂,他都认。 只是让他完全放下顾忌,去和她假扮夫妻,是万不可能的。 绝对不可能。 莫说与礼法有悖,便是为了她,他也万不能这样做。 他这样的人,就该一辈子跪在佛前,为自己造下的业障赎罪,纵是死,也要堕入阿鼻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李从嘉沉沉闭了闭眼。 夜色岑寂,月光仿佛一抹飘渺的薄纱,将整座国公府都被勾勒得格外静谧安详。 床上之人也在月光下睡得格外安宁,精致的五官仿佛浓墨所画,无一处不美好,无一处不精妙,衬得喜被上那对栩栩如生的并蒂莲,都黯然失色。 李从嘉只看了眼,便捞起自己的外衣,转身离去。 一刻也不曾停留。 * 翌日,温颂宜在一阵鸟鸣声中醒来,乍然瞧见周围陌生的帏帐,还有些懵,眨着眼睛呆呆看了会儿,才想起自己究竟在哪儿。 帐外传来燕枝的声音:“少夫人,该起了,今日还要去给太夫人敬茶,可不能迟到。” 温颂宜揉揉额角,起身下床,抬眸扫视一圈,“二郎呢?” 燕枝咬了咬唇,有些艰难地道:“姑爷……在书房。早间我去庖厨取热水的时候,他就在里头看书,现在我都来叫少夫人起榻了,他还在那里,动都没动。打发人去请,他也无动于衷。这是怎么了?以前少夫人打个喷嚏,他都急得要去宫里请太医,怎的今天这么冷淡?” 温颂宜默了默,将昨夜之事告诉她。 燕枝瞪圆眼,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所以少夫人昨晚没有和他圆房?这、这算怎么回事儿?是他千辛万苦把少夫人讨来,现在到手了,又把少夫人晾在一边不搭理。新婚夜醉酒不圆房,传出去还不得叫人笑话死!” 温颂宜心里也不甚舒坦,但还是为他解释:“没那么严重,只是一场意外,大不了今晚补回来就是。倒是太夫人那边,咱们可得好好准备。” 谁都知道,太夫人不喜欢她。 自打李从心决定要娶她为妻,三番五次为她做出出格之事,还险些连累整个国公府,她就成了太夫人的眼中钉,偶尔宴席上碰面,太夫人都不拿正眼瞧她。 若不是李从心坚持,这门亲怕是永远也成不了。 原本没成亲的时候倒还好说,她若实在不想和太夫人起冲突,大可躲开去。 而今却是不成了,同一个屋檐下住着,低头不见抬头见,她若还不能把关系处理好,以后少不得要吃苦头。 李从心已经为她得罪太夫人太多,她不能再叫他为难,今日这关,她一定要自己过,无论太夫人如何刁难,她都必须挺住。 燕枝也知道利害,郑重神色道:“少夫人放心,礼物都已经备好了,就在外间桌上搁着。还好都是跟行囊一块带过来的,否则还不定要被辛夫人扣下多少。这几日国公府因为大公子的事闹得鸡飞狗跳,太夫人正在气头上,少夫人可千万小心,别撞她枪口上。” 温颂宜点点头,“我晓得的。” 能不晓得么?眼下长安城里,怕是没有人不知道这桩奇闻。 说起来也怪可惜的。 毕竟恒国公府的大公子,曾是多么耀眼的存在,十三岁入军营,十五岁建旗号,十七岁第一次挂帅出征,便以三千兵马大破敌军,一战成名,叫周遭蛮族闻风丧胆,整整两年不敢犯边。 士林中还因此掀起一股从戎的风尚。 温颂宜至今都还记得,那日他领兵归来,长安万人空巷。 御街被挤得水泄不通,有人寻不到好位置,干脆爬到树顶上去看。 临街的酒楼更是在半个月前就被各家小姐重金包下。有那胆子大的,主动往他马前掷香囊。还有人将写满情诗的帕子,抛到他铠甲上,红红粉粉落了一地。 可他谁也没看,谁也没理,犹自驱着乌骓马,目不斜视地往宫城方向去。 日光落在他身上,浸满边陲寒气的甲胄凛然生光,衬得那张和李从心一模一样的俊容格外冷冽深邃,仿佛刀斧劈刻而出。 温颂宜只是在人群中远远瞧了一眼,背脊便泛起森森寒意。 以为他会永远像这样高居云端,做天家手里一柄不通人情的利剑,却不想去岁神女阙一役,他明明得胜归来,却是执意要出家。 圣人出言劝阻,都无济于事。 也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 老国公爷去世得早,整个恒国公府一直都是太夫人在独自支撑,个中辛苦自不必说。李从嘉是太夫人倾注半生心血培养出来的继承人,就这样遁入空门,换作谁心里都不会好受。 “这件事以后不要再提了。” 温颂宜仔细叮嘱,“太夫人怎么说都是我的婆母,再不对付,也不好往人家伤口上撒盐。况且李将军如今也算我的兄长,又是救国救民的大英雄,咱们理当敬重,哪怕以后不会再相见,我也希望他能平安顺遂,红尘也好,佛门也罢,总归不要苦了自己。” 3、第 3 章 新婚之夜虽未能顺利圆房,但给婆母敬茶,还是得夫妻两人一块过去。 温颂宜收拾好出来,李从嘉已经在廊下等她。 也不知是不是成了婚,人都会变得稳重。他一改往日锦衣华服的张扬姿态,只着一身罗地的青裳,惯用的金冠也换成了寻常素簪,腕间还多了一串菩提珠,整个人端肃又沉冷,宛如一潭敛尽波澜的秋水,在外头等了这么久,也没像往日那般猴急地来回绕圈。 温颂宜不由暗自惊讶,提着裙裾上前,“对不住二郎,想着要去拜见母亲,不敢怠慢,便多收拾了一会儿,倒叫你在此空等。” 李从嘉垂眸觑了她一眼,淡声:“无妨,我也才刚从书房出来。” 温颂宜看了眼他肩头被晨露打湿的衣料,知道他是不希望她有负担,才会如此说,心中微暖,低头扯了扯衣角,红着脸主动去牵他的手。 李从嘉却转身离开,徒留她一只手尴尬地悬在空中。 温颂宜心头微微一缩,纳罕地看着他的背影,以为他是担心被他母亲看见,会挨数落,她也便没有多想,只提起裙裾,小跑着跟上。 * 恒国公府早年因为老国公爷猝然离世,闹过一次分家,兄弟叔伯为了爵位,险些兵戎相见,场面要多难看有多难看,直到圣人出面调解,才总算消停下来。 可争吵能停,感情却重圆不了。 自那以后,国公府各旁支便悉数从老宅搬离,到如今,就只剩郭夫人母子三人。李从嘉一走,偌大的府邸就越发空荡,许多屋子都落了锁。 而安排给温颂宜的新房,就在李从心自小居住的景骤园,距离郭夫人孀居的荣寿堂,仅一盏茶的脚程。 两人到的时候,郭夫人刚给老国公爷上完香,衣裳发间都萦着淡淡的沉水檀香,眉目也清淡得如同隔了一层薄霜,叠手端坐在太师椅上,像一尊没有情绪的菩萨。 温颂宜攥着手,紧张地随李从嘉一道跪下行礼、敬茶,捧着早就准备好的针线活,高高举过头顶,待人来收。 想着郭夫人过去对她的态度,她心里一阵忐忑,唯恐郭夫人不接,故意给她下马威。 可郭夫人就只是瞧了眼,便让身旁的嬷嬷将东西收下,抬手虚扶她起来。 “你既进了我李家的门,往后便是我李家的人,这些虚礼走过便罢,不必拘泥。我也不求别的,只盼你日后谨守本分,与子游携手同心,为李家开枝散叶,莫要辜负了这门亲事。” 边说边从腕间褪下一枚玉镯,套到她手上。 上好的羊脂白玉,日辉下还泛着一层柔和的水光,一看便知极其名贵。 温颂宜受宠若惊,连忙执礼道谢,余光偷偷打量面前的妇人,颇有些不可思议。 郭夫人朝李从嘉抬抬下巴,“昨夜吃了那么多酒,回去可还好?” 温颂宜的心一下提到嗓子眼。 糟了。 她就知道,郭夫人怎么可能这么容易就放过她?定是留了后手!若是让她知道,他们昨晚并没有圆房,她还不得撕了她的皮? 温颂宜由不得捏紧手,手心渗出一层冷汗。 “母亲垂训得是。”李从嘉拱手道,“昨夜是儿子忘乎所以,误了规矩,还请母亲责罚。” “责罚就免了。也不是什么大事,你能长记性就好。长安城里头住着,人情往来自是难免,可也不是什么黄汤都得往自个儿肚子里灌,该推的还是要推掉。你这么一折腾,累着自己不说,还怠慢了新妇,两头不讨好,可不是我李家儿郎该有的礼数。” 郭夫人捻着佛珠,声音淡淡,转目看了眼温颂宜,语气却明显缓和不少。 “今日休沐,你就别出去乱跑了,带你新妇到后院到处走走、看看,也算补偿你昨夜失仪。我老了,当不了几天家了,也该让你新妇学着接我的班。” 温颂宜心头一震,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直着眼睛,好半天没想起来要接话。 郭夫人似笑非笑,“怎么,你不愿意?” 温颂宜连忙垂首恭敬道:“儿媳谨遵母亲吩咐。” 心中虽还有疑惑,但还是耐不住雀跃,正要上前侍奉郭夫人用早膳。 就听身侧响起一道清冷的声线:“母亲之命,儿子本不该推辞,只是近来署衙里事务繁忙,儿子实在抽不开身,恐怕不能陪新妇逛园子了,待忙过这阵,儿子再亲自向母亲和新妇赔罪。” 温颂宜才刚暖起来的心,骤然冷下,诧异地转过脸,不敢相信他居然会拒绝。 明明从前一天十二个时辰,恨不能有十三个时辰赖在她身边,凭谁来都赶不走,怎么今天…… 郭夫人似也没料到他会这般回答,敛着眉,深深看他,“署衙里又不只你一个人,便是告假一日,天也塌不下来。更何况你才刚成婚,按例有三日休沐,便是圣人跟前,也不好叫你这会子丢下新妇去忙公务。” 李从嘉却道:“公务不在身,而在心。儿子初到兵部报到,不好总是告假。况且那本就是儿子分内之事,推给别人,实在不妥。” 温颂宜心里狠狠一沉,捏着手,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郭夫人眉心折起几分不悦之色,盯着他看了半晌,摆摆手,不耐道:“罢了罢了,你既有事,就去忙吧,横竖我也管不了你。只一点你要记住,外头的事再要紧,也要紧不过家里,忙完了就赶紧回来,多陪陪你新妇,她才是你的头等大事,知道吗?” * 陪郭夫人用过早膳,两人便告辞离去。 李从嘉径直出府往署衙去,温颂宜则打道回了景骤园。 忍了一路,燕枝早已憋得面色涨红,脚刚踏进屋子,嘴巴便控制不住大骂:“什么人啊!平日里少夫人劝他在公事上多上点心,他耳朵就跟塞了驴毛似的,一句也听不进去。现在倒好,没人找他,他倒自个儿巴巴往衙门里跑,才新婚第二天啊!有这样当丈夫的吗?昨儿夜里把新娘子一个人撂在新房冻着,今儿一大早又把人撇下,他倒是一点不心虚!” “好了,别说了。公事要紧,他也是没办法。” 温颂宜帮忙打圆场。 燕枝更气,“少夫人就别替他说话了!从昨晚醉酒没有圆房开始,这事就不对劲!哪有新婚丈夫这般躲着自己新妇的?别不是在外头有了新欢,故意冷着少夫人,想让少夫人主动给人家腾地方。” “燕枝!” 温颂宜大呵,眼里明显染了愠色,“他不是那样的人,别乱说。” 燕枝张了张嘴,心里显然还有不满,觑着她脸上的怒容,终是别过脸,将余下的话咽回腹中。 温颂宜知道她也是在为她不平。 她二人名为主仆,实则却更似姐妹。在侯府那些年,若不是燕枝日夜陪着她熬过那些难捱的日子,她也不一定能撑到李从心来救她于水火。 叹了口气,温颂宜缓下声音道:“我也不是怨你,只是那些话说得实在太重了。二郎的为人你还不清楚么?他若真有那心思,又怎会为了娶我,险些和家里闹翻?从昨夜到现在,我心里也不痛快,可我相信他不是有意的,或许真是衙门里出了急事,必须马上处置,他脱不开身。再等等吧,说不定今晚回来,就什么都好了。” 燕枝撇撇嘴,心中虽还不快,但还是上前给她倒茶,借坡下驴,“那少夫人预备如何?” 温颂宜笑了笑,接过茶盏,“不用刻意做什么,寻常对待就行。让庖厨炖些羊肉,再煎一剂保和汤,等二郎晚上回来喝。他肠胃一向不好,昨晚又喝了那么多酒,且得好好调养。酒伤肝,羊肉却温补,两下里相配,才不至于伤身子。” 燕枝撅嘴哼哼:“少夫人就惯着他吧!也不知他究竟积了什么德,竟能娶到少夫人这样好的媳妇。换作是我,早把少夫人供起来,日日烧香拜着,哪里舍得这样冷落?” 话虽这么说,事还是要办。 炖羊肉是个细致活儿,从挑肉到腌制,再到下锅慢煨,每一道步骤都急不得。待肉香终于从锅盖缝里丝丝缕缕飘出来,汤汁也煨成浓白的奶色,天色也悄然暗下。 燕枝亲自端着羊肉汤上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小丫头,手里各自都捧着托盘,从糟鹅掌到枣泥酥糕,把圆桌面挤得满满当当。 隔着一扇屏风,温颂宜正坐在妆台前,梳理自己那头光泽美丽的长发。 新出浴的美人,从头到脚都散着沁人心脾的芬芳,一身烟紫色软罗裳裙裹出玲珑身段,烛光下愈发显得清姿玉映,眉眼盈盈处,便是丹青妙手也难描画。 燕枝不由看呆,缓了许久才终于回神,“噗嗤”笑出声:“少夫人不是说不用刻意做什么吗,这大晚上的,又是在为谁描眉?” 温颂宜脸颊微热,侧眸嗔她,“你这丫头,眼睛倒是尖得很。” 燕枝笑道:“我眼睛不尖一些,怎么伺候少夫人?倒是少夫人,今晚当真只让二公子吃羊肉,不喝点鹿血酒?” 温颂宜这下连耳根都红了,抓起用剩的螺黛,奋力丢去,“要喝你喝!满嘴浑话,也不害臊!” 也是这时,廊下传来脚步声。 温颂宜心头一蹦,下意识起身出去迎,走了几步,又赶紧回来,对着铜镜照了照脸,从玉盒里挑了一小抹用玫瑰汁和着上等香料做的口脂,点到自己唇上。 燕枝过来帮忙,见她鬓发有些毛糙,忙拿起一盒桂花头油,往她发上抹。 等忙活完,外间脚步声也差不多到门口。 温颂宜深吸一口气,扶着燕枝的手,起身出去,步子尽量放得从容,不让他瞧出自己是在刻意等他,可绕过屏风,却只有一个圆脸小厮立在门外,气喘吁吁地朝她塌腰作揖。 ——正是昨晚扶李从心回来的人,名唤“长生”。 也不知是心虚还是怎的,他眼神左躲右闪,像夜耗子撞见了灯,一刻也不敢在她脸上停留。 温颂宜招呼他进来喝口茶,把气喘匀了再说话,他却连连摆手道不敢,脑袋垂得低低的,每一个字都透着深深的恐怯: “二公子他……事还没忙完,今夜恐怕得在署衙留宿一晚,让小的过来帮他取换洗的衣裳。二少夫人就别等了,自己先用饭歇息吧。” 4、第 4 章 像是兜头挨了一闷棍,温颂宜僵在原地,整张脸煞白如纸,衬得唇上那抹新涂的口脂愈发刺眼。 燕枝几步冲到长生面前,戳他脑门,“有事?能有什么事?如今天下太平,无灾无难,兵部哪来那么多火烧眉毛的事,值得他撇下新婚的夫人,彻夜不归?!” 长生被她吼得两耳“嗡嗡”,缩着脖子,拼命往后躲,“二少夫人恕罪,二公子当真是有急事要处理,并非有意冷落您,等忙过这阵,自然就好了。” 燕枝冷笑,“‘这阵’是哪阵?是忙到他忘了家里还有个新婚夫人,还是忙到他停妻再娶?” “哎呀不能够!燕枝姑娘想哪儿去了?二公子不是那样的人。”长生矢口否认。 燕枝却不依不饶:“那他是哪样的人?新婚当晚喝得烂醉如泥的是不是他?第二天一早就往外跑,夜里还不肯回家的,是不是他?他做的这些事,随便拎出一件来,都够他被人戳断脊梁骨,难道还要我替他说好话,夸他做得对不成?” “这……我……” 长生张口结舌,嘴里有一肚子话要说,却偏偏张不开口,急得他满头大汗。 “好了,你就别逼他了,他也只是个传话的,你便是把他骂得狗血淋头,又能如何?” 温颂宜垂着眼,轻声道。 夜风如刀,吹得她衣发猎猎飞卷,单薄的身子仿佛枝头摇摇欲坠的枯叶,明明有衣裳裹着,却仍旧随时都会被风吹落。 燕枝心里不由发紧,狠狠瞪了长生一眼,恨不能拿他的命去抵他主子欠下的债,却终究还是放过了他。 一桌饭菜很就快被撤下,那锅煨了整日的羊肉汤,也尽数分给了下人。 众人受宠若惊,连声行礼道谢,直呼温颂宜是菩萨下凡。 温颂宜笑了笑,让她们都下去休息,自己抱膝坐在窗边的长榻上,望着天上的月亮发呆。 ——这是她过去在家最喜欢做的事。 每次被辛夫人为难,她只要抬头看一眼月亮,心中那点苦楚就都会被清辉涤荡干净,仿佛母亲还陪在她身旁。 后来李从心来了,便陪她一块看。 十五岁的少年,最是躁动不受拘束,嫌屋里仰脖子太累,就带她到屋顶上看,从北辰星一路数到北落师门,像个不知疲倦的八哥鸟,不把她哄笑高兴就不算完。 有他在,哪怕天大的委屈,她都觉不过如此。 可现在…… 温颂宜缓缓垂下眼。 倘若昨日,她还能说服自己那些冷落只是一个意外,不用放在心上,可今夜,她却是连半个借口,都没办法帮他找出来。 为什么? 明明之前还对她无微不至,怎么突然就变成了这样? 是他当真有事要忙,还是自己哪里惹他不快? 又或者真如燕枝所言,他真的在外头…… 温颂宜骤然收紧臂弯,十指紧紧扣住膝盖,指节都用力到发白。 庞大的茫然在心头蔓延,她咬着唇瓣,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垂下脑袋,将脸深深埋入两膝间,任由单薄的身子在风中瑟瑟轻颤。 翌日醒来,她眼睛果然就肿了,脸色憔悴得像霜打的花。 燕枝心疼不已,扭身就要去请大夫。 温颂宜却道:“没那么严重,不过是没歇好,待会儿补个回笼觉就成。” 让人取来冰块,敷在眼睛上,待红肿稍稍淡下,便穿戴整齐,去荣寿堂给郭夫人请安。 自打老国公爷去世,郭夫人每日都会早起,去佛堂给他上香,风雨无阻。 温颂宜过来请安,自然也要随她一道拜见自己的公公。 老国公爷早年南征北战,为大宣立下汗马功劳,圣人对他格外倚重,当年他辞世,还是一众皇子亲自为他扶的棺。府里供奉的长明灯,也是圣人特赐的鲛鳞灯,一经点燃,便千年不灭,散出的香烟清幽飘渺,将佛堂氤氲得宛如瑶台仙境,一入鼻,便叫人莫名心安。 温颂宜沉浮了一整夜的心,也难得在这片香烟中,寻得片刻安宁。 “听说昨夜子游一整夜都宿在署衙,未曾归来,可是真的?” 苍老的声线在耳边乍然响起,听不出喜怒,却格外寡冷。 温颂宜心头一蹦,手下意识扣紧蒲团边缘,掂量不准这话究竟是在心疼她刚刚成婚,便独守空房,还是在责怪她没本事,连自己的夫君都留不住,她抿着唇,不敢回答。 郭夫人笑了笑,扶着婢女的手,从蒲团上起身,领着她往前堂方向去,嘴里闲话家常。 “你不用这么紧张,我只是随口问问,没想难为你。我既喝了你的茶,自是认你这个儿媳,你不必这般谨小慎微,只当是在自己家,有什么委屈尽管说,若真是子游的不是,我自会替你做主。” 温颂宜攥着手,不敢接话,见她神色坦然,不似作伪,才咬咬牙,踟蹰开口:“母亲可知二郎最近都在忙些什么?一整夜都待在署衙,可不像他的做派。” 说完,她又连忙补充,“母亲别误会,儿媳不是在疑心二郎撒谎,只是儿媳的外祖家就在河西,倘若边境真要生乱,儿媳担心外祖母和舅舅会遭波及,故而才想打听清楚些。” 郭夫人笑了笑,没有戳破她那点言不由衷的小心思,只道:“倒也没什么战事,就是有点小摩擦。你也知道的,突厥人一向说一套做一套,表面上与咱们休战,背地里却没少给咱们添堵。尤其是冬春之交,草原上物资紧缺,他们养不活自己的牛羊,就来抢咱们的。子游这段时间忙一些,也在所难免。不过忙成这样,也委实不该。回头我便说他,让他分清楚轻重缓急,别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外头的事再要紧,也要紧不过自己的家。” 所以他真是在故意躲着她啊…… 温颂宜咬着唇,眉头枯下,才刚被佛香压下去的酸涩又漫上心来。 郭夫人拍拍她的手,安慰道:“你也别太难过。男人嘛,总会有长大的一天,哪能一辈子躲在后宅享受风花雪月?知道去外头挣前程是好事,你也不希望他一辈子窝窝囊囊,怎么扶都扶不起来,不是吗?” 温颂宜颔首,“母亲放心,儿媳懂得分寸,不会拿这些儿女情长去约束二郎。他能有今日这番长进,儿媳也为他高兴。” 郭夫人满意地点点头,不知想起什么,又喟然长叹:“话虽如此说,有些事,我还是要告于你知晓。你可知子游为何突然变成这样?” 温颂宜睫尖一颤,总觉得自己想找的答案就在这里,手下意识攥成拳。 郭夫人问:“你可还记得,去岁子游去蜀中办差,回来的路上遭遇山匪之事?” 温颂宜颔首,“记得。” 记得刻骨铭心。 当时情况凶险万分,虽有扈从舍命相救,李从心还是受了极重的伤,一直在国公府卧床静养,谁也不见,连她都被谢绝在门外。 她急得好几夜睡不着觉,日日跪在佛堂为他诵经祈福,恨不能以身替之。 好在最后有惊无险,否则连他们的婚事都要受影响。 既已平安度过此劫,她便不愿再去回忆那段痛苦的时光,可眼下听这话茬儿,这里头似乎还藏着别的事? 郭夫人也没与她卖关子,直截了当道:“当时子游身上的伤虽都医好了,可颅腔里头却聚了一块淤血,一直散不去。” 温颂宜心头一震,“可还严重?会不会有性命之虞?” 郭夫人摇头,“那倒是不会。只是会连累他记忆错乱,忘记很多事。他的性情,也因此才变成如今这样。不过你也别担心,只是暂时的。太医说了,等他颅内那块淤血散了,记忆自然就会恢复。到那时,他也会想起你们的过往,不会再像这眼下这般冷落你了。” 温颂宜紧绷的身子终于松了下来,虽说知道他将自己忘了个干净,心里难免有些难过,但好在是外力所致,并非出自他真心,她也就不用再患得患失。 “有母亲这话,儿媳心里便有数了,日后定当好好帮二郎养伤,助他早日恢复记忆。此事关乎二郎名声,儿媳自会守口如瓶,绝不泄漏半个字,还请母亲放心。” 郭夫人温柔笑开,“有你这句话,我便安心了。好好和子游过日子吧,等他好了,自有你们的好日子在后头。” 说话间,早膳也预备妥当。 温颂宜陪郭夫人一块用过,又和她叙了会子话,才从荣寿堂辞去。 郭夫人一直目送她离开,脸上始终带着慈祥的笑,俨然一个真心疼爱儿媳的长辈,挑不出半点错处,可等她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那点温情便顷刻间烟消云散。 “总算是糊弄过去了,这一早上给我累的,险些把这辈子的耐心都耗尽。” 郭夫人揉着额角,长出一口气,人软塌塌地陷在椅背里,像是被抽去了筋骨。 姚嬷嬷上前帮她拿肩,“虽说累了些,但好歹也起了效果,老奴瞧二少夫人对这说法是深信不疑,太夫人这下可以放心了。” 郭夫人哼笑,“她是个没心眼儿的,别人说什么,她就信什么,今日不曾起疑,以后也就不会再问,‘替娶’这事,咱们算是应付过去了,现在就端看老魏何时能把人找回来。” 姚嬷嬷笑着安慰,“魏副将是老国公爷的左膀右臂,最是忠心,定不会叫太夫人失望。” 郭夫人冷笑,“老魏的确不会叫我失望,可那小子却不一定。别以为我不知道,这次跟他去蜀中办差的,全是府里精挑细选的好手,对付突厥人都绰绰有余,何况几个山匪?怕不是他自己不想回来,故意闹这么一出,在我跟前唱大戏呢!” “这……老奴就不知道了。” 姚嬷嬷扯动嘴角,尴尬一笑。 郭夫人侧眸啐她:“你就别替他遮掩了!临出发去蜀中之前,他专门跑到我这,求我去把温家的亲事退了,我没答应,他还跟我闹绝食。如今这出,可不就是他为了逃婚,故意折腾出来的?当初死活非要娶温家那丫头的人是他,现在宁可装死也不肯成亲的人也是他,我可真真是养了一个好儿子!” 姚嬷嬷额角一阵抽跳,努力扯起笑脸打圆场:“太夫人别生气,为这点事气坏身子不值当,兴许事情没您想的那么糟,二公子没准只是遇上什么急事,赶着去处理,等他忙完,自然就回来了。” 郭夫人轻嗤,显然是一万个不信,但也没多计较。 “我也不是不肯让他退婚,那丫头之前把他蛊惑成那样,我也不喜欢,但凡他能给个说得过去的理由,我也就同意了。谁成想他一个字都没说,直接闹失踪,我上哪儿说理去?温家再怎么不济,好歹也是侯门,又跟梁王走得近,不好随便得罪,我总不能平白无故就上门退婚吧?如今倒好,骑虎难下,这臭小子可真会给我出难题。等这次他回来,看我不打断他的腿!” 姚嬷嬷适时递上一盏温茶,帮她拍背顺气,“太夫人不必为此动怒。这事也有好的一面不是?因为这门亲事,咱们不是把大公子给拽回来了?” 提起这个长子,郭夫人胸口越发堵得慌,“那也是个不省心的!打仗哪有不死人的?他老子就是打仗打死的!神女阙那战不过是死的人多了些,有什么奇怪?至于他伤心难过成那样?非要出家……算什么事儿!” 姚嬷嬷笑了笑,“大公子有责任心是好事,往后咱们国公府还得靠他支撑不是?” 郭夫人冷哼,“那丫头若真能让清执彻底绝了出家的念头,也算她功德一件,我自会好好酬谢她。以清执的品行,自是不会对自己的弟妇做什么。只是她到底已经嫁过一回,哪怕清执不曾碰过她,她名声终究是毁了,再去给子游当正妻,终归是配不上,就挪去妾位吧。她在温家不受宠,能给我们恒国公府当贵妾,也算她的福气了。” 5、第 5 章 李从嘉昨夜未曾归家,也并未宿在署衙,而是去了城外的西山大营。 ——那是他从前练兵的地方,如今他卸了职,位子也空了下来,朝廷尚未寻到合适的人选去接管,便让玉珍公主的驸马,云麾将军蒋南峥,暂时代为打理。 而蒋南峥,亦是李从嘉的好友。 二人有着过命的交情,知道李从嘉眼下的境况,蒋南峥自是不会袖手旁观,但要一直收留他,也的确难办。 “这里到底不是私人的地盘,不好让你长住。况且你弟弟和温家那丫头感情那般好,这刚成婚就闹分居,多少要惹人生疑,你还是好好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吧。” 演武场上,蒋南峥拉开手中长弓,“咻”的一声,正中百步开外的稻草人脑门,引得场边休息的士卒一阵喝彩。 李从嘉看着那支猛烈摇颤的箭尾,声音清淡道:“不会住太久的。我已派人去蜀中打探,至多一个月,就会有子游的消息。等他回来,一切便能回到正轨。” 蒋南峥嗤笑,“一个月未免太乐观,你弟弟身手虽不及你,却也不是寻常人能轻易近身的。那山匪能把他劫走,绝非等闲之辈,你还是做好持久战的准备吧。” 李从嘉总觉得他话里有话,扫了他一眼,道:“你手底下那支暗卫,近来若是得空,就借我去蜀中寻一趟人。” “借你去蜀中杀人都行。” 蒋南峥笑道,“你我之间,何须问这个?只管去调人,谁要是敢不听你的,我就把他丢漠北放羊,刚好给你的卢龙军改善改善伙食。” 李从嘉睫尖一颤,似是想起什么,人沉默下来。 蒋南峥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住嘴,抓耳挠腮想补救些什么,瞧见他的脸色,又不禁轻声一叹。 论文韬武略,他这位好友若说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记得早年两人一块在老将军麾下历练的时候,蒋南峥对他颇为不屑,总觉得他空有一副好皮囊,并无多少真本事,不过是仗着国公府的门荫,才能入龙骧卫,等日后真刀真枪地操练起来,必然吃不了这里头的苦,闹着要回家。 可那回白狼山一役,数万大军被困山谷,危在旦夕,偏就是这个玉面檀郎,单枪匹马摸到敌军后方,一箭射穿对方主将的头颅,令敌军阵脚大乱,方才助他们扭转败局。 当时他身上少说挨了五六刀,半边衣袍都叫鲜血浸透。 可他始终不吭一声,与将士们一道奋战到最后一个敌军也退出界碑,才让军医过来包扎,刮骨疗毒都不曾皱一下眉。 自那以后,蒋南峥便彻底服了他,不再故意和他唱反调,也不会暗中使绊子。营里那些刺头,也纷纷以他马首是瞻。 无论他后来调往何处,大家都死心塌地追随,和他一块出生入死,无怨无悔。 李从嘉待他们,也是掏心掏肺,从不以身份压人,更不会虚情假意做表面功夫。 外人道他冷血寡言,难以亲近,可只有真正与他相处过的人才知道,他重情又重义,承诺过的事绝不食言。谁家有了难处,他都第一个出手帮忙,还不求回报。 与他结交,是这世间最舒心的事。 他们没有半点不乐意。 可谁成想,也就是因为太过看重情义,他才会落得如今这个下场…… 神女阙一战,他们虽成功击退突厥,却只是惨胜。 当时那里已经鏖战了半个月,蒋南峥并不在场,不清楚现场究竟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自己率兵赶到的时候,那里已经是尸山血海。卢龙军和突厥人的尸首叠压在一起,血肉模糊,早已分不清你我,一路走过去,鞋缝里都是发黑的血浆。 七万大军最后只剩不到百人。 就连李从嘉自己,也倒在血泊中,奄奄一息,若非发现得及时,只怕他也要葬身火海。 自那之后,这场战事便成了李从嘉的心魔。 不可说,也不能说,否则必会犯心疾。 曾经那般惊才绝艳的人物,万军之中都能斩将夺帅,如今就只能在营帐里抄写佛经度日,连弓马都碰不得…… 蒋南峥哀痛地叹了口气。 演武场是不好再待下去了,免得又惹出一番伤心,蒋南峥将弓箭抛给扈从,揽着李从嘉的肩,往营帐方向去。 “你也不必这般自苦。战场上刀剑无眼,老徐他们既然敢从军,自然也做好了随时赴死的准备,你没有什么好自责的。倘若所有武将都像你这般,把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大包大揽,那这仗还怎么打?看开些,他们也不希望你这样折磨自己。替他们把这万家灯火守好,他们九泉之下才会安心。” 李从嘉苦笑了下,没有接话。 蒋南峥“啧”了声,颇有种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拍拍他肩膀,感慨道:“惜命吧,你再这般下去,哪怕遁入空门,也要被佛祖嫌弃矫情,污了他们的清净地。” 话锋一转,他又促狭地笑起来。 “我听说温家那姑娘,可是长安城里头有名的大美人。当初突厥王子为了得到她,一口气拿出五百匹汗血宝马,给圣人交换,每一匹都是千金难求的良驹。你就这样把人丢在家里不闻不问,未免太狠心。怎么着也得跟人家见一面,把模样记住,否则日后分开了连个念想都没有,亏不亏啊?” 李从嘉眼风陡然转戾,“蒋兄慎言。她是我弟妇,除却这层关系,我与她不会有任何瓜葛。你若再这般拿她取笑,休怪我翻脸不认人。” “好好好,我不说了,不说了。” 蒋南峥赶紧认怂,“开个玩笑而已,至于发这么大火,又没真让你把人怎么样。” 李从嘉神色认真,“姑娘家清誉要紧。我已误了她的亲事,若再把她的名声毁了,就真的罪该万死了。” 蒋南峥轻哂,“这有什么好该死的?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多正常的事,较真就没意思了。不过这温姑娘真有那么貌美?我怎么不信。外头传得太夸张了,别又是雷声大雨点小,真人也就那么回事。还是现在这样好,至少还能留点想象的余地,否则真要见了面,指不定失望成什么样,你说是不是?” 他笑着拿手肘捅了捅李从嘉,想再打趣两句,人却倏地定住,双眼一点一点瞪大,铜铃一般,都快要掉到地上,嘴巴干干张着,像是想说什么,却又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怎么了?” 李从嘉诧异地问,顺着他的视线,往演武场外瞧。 就见一个巴掌大的石亭子里,温颂宜正提着食盒,翘首往这边张望。 午后阳光正好,她珠鬓和衣裙都落满淡金色日晕,杏眼桃腮越发娇艳动人,绯玉色帛衫被风吹得绵绵飘舞,仿佛云霞盈拥其身,抬手压住被风吹起的鬓发,一袖皆是浮光。 李从嘉的眼睛,似也被那道光,猝不及防地晃了一下。 6、第 6 章 “禀将军,恒国公府的二少夫人来了,说是来探望李二公子的。属下不敢擅自放她进来,便请她在外面等候,还请将军示下。” 兵卒在边上通传。 李从嘉回过神,见蒋南峥还直勾勾盯着亭子里的人瞧,不由沉下脸。 蒋南峥咳嗽一声,收回目光,“那什么……我还有事,就先不打扰了,告辞,告辞。” 大手一挥,带着自己的人溜之大吉,拐弯的时候还忍不住回头偷瞄,嘴里一阵咋舌感叹,“这么漂亮的媳妇,他居然也能忍得住?这不是要当和尚,是要当太监了吧!” 身旁几人狠狠点头。 李从嘉不知他们之间的对话,只快步走向石亭,“你怎么来了?可是在家中待得不习惯?” 温颂宜摇摇头,“没有不习惯,只是见你一整日未曾归家,怕你忙起来就忘记用饭,便做了些吃食给你送来。你若是得空,便吃一些吧。” 边说边举起食盒,朝他一笑。 李从嘉抿着唇,没有说话。 “失忆”之事,母亲已经打发人过来和他通过气,也提醒过他,这丫头接下来会努力帮他“恢复记忆”,未免露馅,他最好配合一下。 出家人是不能打诳语的。 他也不愿撒谎。 只是如今事出有因,他不好拒绝。况且这说法也的确能让她心里舒服一些,他也便没有反对。 他虽不知子游从前是怎样和她相处的,但他清楚,她经常去兵部给子游送饭,每道菜都是她亲手做的,色香味俱全,食盒一揭,能把隔壁户部的官员都勾得咽口水。 子游没少炫耀,叫身边的好友好一顿羡慕。 他如今要假扮子游,自是要把戏都做全。 轻轻点了下头,他道:“劳你费心了。军营重地,不好随便让外人进来,咱们就在这里吃吧。”说罢便在亭内石桌旁坐下。 温颂宜心头一喜,提着食盒,在他旁边坐下,亲手将里头的饭菜取出来摆好。 “这是我刚学会的蜜渍樱桃,拿樱桃和蜂蜜煨了好几遍,又加了少许玫瑰卤子提味,酸甜适口,你肯定喜欢。” “还有这桂花糯米藕。藕是刚从江南送过来的,桂花也是我去岁亲手在金桂园摘的,一直拿蜂蜜泡着,可香了。你不是最爱吃甜口么?我特地多淋了些,你快尝尝合不合你胃口。 “还有还有……” 她喋喋说个不停,素手在石桌上来回翩飞,像两只雀跃的蝴蝶。 李从嘉却皱起了眉。 他和子游虽是孪生兄弟,但口味却大相径庭,似这种甜食,他从来都是不碰的,一沾便牙疼。这一大桌吃下去,还不得去掉他半条命? 可是不吃,这戏又该如何演下去? 一咬牙,李从嘉夹起糯米藕,毅然往嘴里塞。 藕片做得极入味,既有蜂蜜的甜,又混着桂花的清香,能让人瞬间忘却诸多烦恼,不枉那些户部官员日日挂在嘴边。可也就是太过入味,跟捧着蜜罐直接喝似的,都快把他舌头黏住。 他连扒几大口米饭,才勉强将这味道压下。 “好吃。”他道。 温颂宜眉眼弯弯笑开,将一碟糖蒸酥酪,推到他面前,“再尝尝这个,也是我亲手做的,加了好些玫瑰卤子和碎核桃仁,你从前总嫌外头买来的味道太淡,这一回保管够味。” 嗯,确实是够味。 只指甲盖大的一小口,就快把他嗓子齁哑,灌了一大盏清茶,才总算缓过来。 可她却没有半点要打住的意思。 脸上带着十二分温柔的笑,不停给他布菜,小小的食盒跟聚宝盆似的,总能变出新菜肴,一道比一道精致,一道比一道甜腻。一顿饭吃下来,比上战场跟突厥人血战三百回合还要折磨。 李从嘉额角青筋都爆了起来。 不敢相信,自己南征北战这么多年,没倒在敌军的刀剑下,却差点死在她的蜜糖罐里。 真是…… 他摇头失笑,攥着筷子,艰难地咽下最后一口樱桃煎,起身道:“多谢夫人为我送饭,我很欢喜。天色不早,我让长生送你回去。营中还有事要处置,我先回去了,失陪。” 话音未落,人便转身要走,唯恐迟一步,她就又会掏出什么腻死人的甜食,来索他的命。 然身后却有一只手,轻轻扯住他衣袖,“二郎今夜也不回家么?” 李从嘉心尖一蹦,愕然回头。 就见一张芙蓉般姣好柔美的脸,在西沉的夕色中,紧张地看着他。 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盛满了期待和不舍,显然很想和他一块回去,可又怕他生气,硬是咬着唇瓣,一个字也不说,只垂着眼,轻声道:“我不是在催你回去,突厥犯境,二郎自是该以公务为先。只是明天就是回门的日子,倘若二郎依旧抽不开身,可否事先知会我一声,我也好有个准备。” 李从嘉眼皮一跳,这才想起还有这么回事。 新婚三朝陪妻子回娘家,本就是夫婿应尽的礼数。 他虽未成过婚,却也清楚,也并未打算缺席,只是事情一多,便忘了。好在有她提醒,否则真让她一个人回去,还不知要受多少奚落,尤其是温家那样的虎狼地。 此事原是他的过错,合该他为自己的疏忽向她致歉。 可偏偏是她先低了头。 那般小心,又那般卑微,像下人在跟主子请示…… 他心头微微拧起,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扯了一下。 按礼法,他自是不好和她太过亲近,这两日冷落于她,也是为了她的清誉,他并没做错什么。只是他独独忘了,她也是人,会伤心,会难过,会因为被心上人疏远,而患得患失。 子游说过,她是个柔软内敛的人,无论遇到多大的委屈,都不会与旁人说,只闷在肚子里一个人消化,能这么明显地露出来一丝半缕,定是已经被伤得千疮百孔,再没办法自愈。 都是他不好。 再怎么说,她也是他的弟妇,哪怕为了子游,他也应该好好照顾她。 更何况这门亲事本就是国公府委屈了她,倘若再因为自己,害她伤心难过,那他就真的罪大恶极了…… “是我不对,竟忘了此事,该向夫人赔罪。” 李从嘉拱起双手,郑重朝她一礼。 “日后夫人有什么需要,不必拐弯抹角,直接同我说,我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今日我手上的确还有些事务亟待处理,脱不开身,待明早,我亲自去府中接夫人,咱们一道去拜见岳丈,如何?” 温颂宜吓一跳,没想到他会如此认真,明明以前倔得跟头驴似的,做错什么都不肯低头,还得她放下身段过去哄,怎么今天就这般诚恳了? 看来成亲,是真的能让人成长啊…… 温颂宜暗自感慨,紧绷的身子跟着松了下来。 没能让他回家,虽然有些遗憾,但也算不错的结果。毕竟失忆这般严重的事,不是一顿饭就能治好的,能做到今日这地步,已经很不容易,她很知足了。 剩下的,就交给时间吧。 慢慢来,水滴石穿,他总能好起来的。 等记忆恢复,他们便能像往日那般亲密,琴瑟和鸣,岁月静好,再不会有任何嫌隙。 “那便这么说定了,明日一早,我在家中等二郎。”温颂宜轻快道。 或许就是这番话,给她吃了定心丸,这日回去,温颂宜难得睡了个好觉,第二天醒来,整个人都精神百倍。 而李从嘉也的确如他所言,在她梳妆完毕前,就在长廊下等她,手里还拿着一包裹着油纸的枣泥酥。 ——是她惯爱吃的。 他居然还记得! 温颂宜双眼欣喜地亮起。 李从嘉道:“来的路上正好瞧见,就给你买了,快趁热吃吧。” 说完,转身就走,还是没有牵她的手…… 温颂宜才刚扬起来的情绪又落了下去,瞧了瞧手里的枣泥酥,又看了看他,踢了下脚边的石头子,小跑着追了上去。 * 长兴侯府坐落在长安城东面的亲仁坊,与恒国公府相隔不远。 温颂宜和李从嘉到的时候,温曾安和辛夫人已经在厅堂等候。 二人俱是一身簇新的衣裳,一见他们,便慈爱地笑开,主动迎上来嘘寒问暖,仿佛真的很关切他们婚后的情况。 可温颂宜还是从他们过于热情的目光中,瞧出几分精明和算计。 也是。 两家虽都是长安城里有名的世族,可温家早已许久不曾出过实权之臣。最好的,也不过是她父亲这个光禄寺少卿,还是仰仗妻家的提携才得来的虚衔,根本上不了台面。 反观李家,虽几经起落,人丁寥落,却仍有像李从嘉那样的杰出之辈脱颖而出,光耀门楣。 父亲会这般殷勤,也不奇怪。 当初他能那般痛快地应下李从心的求亲,也不过是瞧上他兄长的权势,盼着能借这裙带姻亲,让温家重回世族之巅。 温颂宜心中作呕,但也懒得戳破。 一番虚伪寒暄后,温曾安邀李从嘉去书房叙话,辛夫人也忙着去庖厨,看席面准备得如何。 温颂宜暂且落得片刻清净,带着燕枝,回自己过去的闺房休息。 那也曾是她母亲住过的院子,虽不算大,却休憩得格外精致,一砖一瓦皆有情调。 也不知是不是畏惧恒国公府的权势,这里居然还保留着她出嫁前的模样,连她栽在院子里的海棠树,都有人专门打理。 燕枝一阵咋舌。 “果然是有钱能使鬼推磨。从前姑娘让他们堵个墙洞,他们都喊苦喊累,十天半月也懒得动,眼下见姑娘嫁进了国公府,立刻便殷勤起来。姑娘索性趁今天姑爷在,直接去找老爷,让他把辛夫人扣下的嫁妆吐出来。老爷那人最是好颜面,哪怕心里不痛快,也不会当面拒绝的。” 温颂宜心念微动,忖了忖,又摇头。 “不行。真这么做,二郎便难做了。他性子本就刚烈,万一闹出什么,让辛夫人抓到把柄,事情就麻烦了。她那张嘴,黑的都能说成白的,搞不好最后就成了国公府贪图侯府的嫁妆,回门的日子都不忘跟岳父讨要财帛。二郎以前就吃过她这样的哑巴亏,至今都没能正名。况且——” 况且他眼下还失了忆,不记得她是谁,愿不愿意给她撑腰,还真说不准。 万一真闹将起来,他在边上袖手旁观,不肯帮忙,她该怎么办? 似是要验证她的担忧,小院后门传来一阵“乒乒乓乓”的响动。 主仆二人对视一眼,循声过去。 就见十来个家丁卷着袖子,一箱一箱地往小门外搬东西。 箱盖敞开着,露出里头琳琅满目的金银玉器,全是温颂宜母亲留给她的嫁妆。 其中一尊白玉观音像,还是温颂宜幼时生病,母亲三跪九叩,专程从积香寺求来的。她格外珍重,这些年无论过得多艰难,都不曾动过念头将它典当掉,如今却被他们…… 温颂宜瞳孔骤然缩紧,来不及思索,提着裙子便冲了上去,“住手!快住手!” 7、第 7 章 家丁们忙得热火朝天,冷不丁被人拦住去路,皆愣住,待瞧清楚来人是谁,又翻了个白眼,撞开她,继续忙自己的事。 “去去去,边上待着去,别妨碍我们干活。” 温颂宜急得跺脚,冲上去和他们争抢。 燕枝扑过去帮忙,嘴上不住叫骂:“你们这群黑了心肝的狗东西!先夫人的遗物你们也敢动?还有没有王法了!” 姑娘家力气虽小,可真被逼上绝路,也能闹得天翻地覆。 原本有条不紊的队伍顿时乱了套。 领头之人被燕枝咬住手腕,疼得“嗷嗷”直叫,手上一松,怀里的白玉观音像摇摇欲坠。 温颂宜连忙伸手抢夺,眼见就要到手,却有一道黑影忽地从头顶罩落,一掌将她推开,抢先将观音像抱入怀中。 “嚷嚷什么?嚷嚷什么?搬个东西都不会,把二爷都吵醒了,活腻了是吧?” 温颂宜被推得踉跄,扶着燕枝的手,才勉强站稳,听到“二爷”两个字,心口登时一跳。 她母亲没有儿子,辛夫人又只有一个女儿,能在温家被称为“二爷”的,便只有…… “哎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弥弥表妹回来了。这么冷的天,怎么不进屋坐着?这要是冻坏了,表兄可要心疼死。” 一个锦衣狐裘的公子,敲着折扇,迈过月洞门,信步而来。他生了一张还算周正的脸,眉眼间却浸满淫邪之气,视线一对上温颂宜,便粘在她身上,撕也撕不下来。 ——正是辛夫人的外侄,辛长风。 也是当初那个拿她填赌债、害她差点被突厥王子掳走的表兄。 燕枝连忙上前,将温颂宜护在身后。 温颂宜也心头发紧,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辛长风笑了笑,踹了脚那推人的扈从,懒洋洋地道:“跟你说过多少回,做事要有礼数!瞧把我表妹吓的,都不会打招呼了。还不快滚过去给人赔罪?再敢这样,仔细我扒了你的皮!” 那人挨了一顿呲,却一点也不害怕,抱着观音像笑嘻嘻地朝温颂宜哈腰道歉:“是是是,小的鲁莽,小的有罪,这就给姑娘赔不是,望姑娘大人有大量,别跟小的计较。” 却半点没有将东西还给她的意思。 温颂宜心里一阵咬牙,深吸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这些都是我母亲留给我的嫁妆,表兄这是打算将它们搬去何处?” 辛长风两手一摊,“没想搬到哪儿去啊,就是换个地方好好保存,免得被蛇虫鼠蚁咬坏了,没法跟弥弥交代。” 温颂宜冷笑,“是吗?当真不是表兄又欠了谁的赌债,还不上,打算拿我的嫁妆去填窟窿?” “弥弥这话可就伤人心了。我是那样的人吗?为了你,我可是连平阳侯府的亲事都拒了。若不是那李子游横插一脚,如今拜堂成亲的,可就是咱们俩。你这般说话,可是不把咱们这些年的情谊放在心上?表兄当真难过。” 辛长风捂着胸口,垂下眉梢,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仿佛真被她的话语伤到。 燕枝狠狠“呸”了他一口,指着他鼻子啐骂:“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一个山野破落户出身,靠着姑母的裙带才在长安站稳脚跟,平阳侯府压根就没拿正眼瞧过你,哪里轮得到你去拒绝人家?也不撒泡尿照照。” 辛长风哂笑,“那也比刚成完亲,就被人弃如敝履好吧?” 温颂宜睫尖一颤,眼里露出几分意外。 辛长风一笑,玩味地拿折扇敲着掌心,“弥弥就别装了。谁不知道李子游成亲后就一直宿在外头,连家都不曾回过,也忒混账。这要是我,能娶到弥弥这样的美人,定日日守在弥弥身边,寸步不离。好在现在后悔也来得及,只要弥弥肯点头,我立马就去找姑母,让她给咱们做主。等成了亲,我定将弥弥捧在手心,不叫弥弥受半点委屈。这些嫁妆,也能完璧回到弥弥手中,两厢便宜,岂不美哉?” “你做梦!” 燕枝拍开他伸向温颂宜的手,叉腰怒骂,“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货色,长兴侯府的门第,是你这种破落户能高攀得起的?哪怕投胎一百次,你也够不上我家姑娘的裙边!赶紧滚远些,别脏了我家姑娘的眼!” 辛长风已经很久不曾被人这般当众下过脸面,还是个女人,他脸当即沉了下来,收起眼底那点假惺惺的笑,睨着两人,冷哼:“是不是做梦,都跟你这个当丫鬟的无关。识相的,就赶紧给爷让开,否则别怪爷连你一块收拾。” 折扇在掌心重重一敲,他身后两个扈从立时挺身上前,一人拽着燕枝一条胳膊,不由分说地将她往月洞门外拖拽。 燕枝扭着身子尖叫挣扎,却被越拽越远。 “你们松手!快松手!” 温颂宜冲上去救人,被一把搡开,根本近不了身,急得她团团转。 “这是我的婢女,已经随我一块嫁去恒国公府。你若敢动她,便是和整个国公府作对,我夫君定不会善罢甘休。到时别说你,便是你姑母也保不住你。你真要为这点琐事,得罪整个恒国公府吗?” 温颂宜朝辛长风怒道。 辛长风却根本不放在心上。 “威胁谁呢?李子游连你这个结发的妻子都不管,又怎会搭理一个婢女?你与其指望他来救人,不如来求我。把我伺候舒服了,说不定还能留她一命,否则,连你也甭想全须全尾地走出这道门!” 说话间,他已伸手,一把抓住温颂宜的发髻,将她狠狠从燕枝身边拽开。 “啊——” 温颂宜疼得尖叫,脑袋被迫仰起,眼里蓄满泪花,拼命捶打他的手,想要挣脱,却根本敌不过他的力气,只能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雀儿,任由他拖着往寝屋方向去。 眼见就要被拽进那间屋子,再不见天日,她闭上眼,不敢再往下看。 却这时,一道黑影骤然袭来,拳头带着猎猎罡风,擦过她的脸,霍然砸向辛长风。 辛长风还没反应过来,人就如断线的纸鸢般飞出去三丈远,后背狠狠撞在冰冷的石柱上,“噗”的一声,喷出一口乌血。 “二爷!” 扈从们连忙松开燕枝,冲上前去救主。 可没等近身,就被一道凌厉的腿风扫中,当先两人肋骨当场“咔嚓”断裂,整个人如破麻袋般横飞出去,砸在院墙上又弹落在地,口鼻溢满鲜血。 后面几人吓得转身要跑,还没等迈开腿,黑影已如鬼魅般欺了过来,一脚一个,将他们悉数踹翻在地。 适才还猖狂无比的一群人,登时成了丧家犬,缩在地上哀哀告饶,爬都爬不起来。 温颂宜愣愣瞧着,有些回不过神,待终于缓和过来,李从嘉已甩着手腕,回到她身边。 早春的阳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轮廓,高挑的身影宛如一座永不坍塌的高山,罩在她身上,将她密密实实地护住,连一根发丝都不让旁人碰着。 菩提香顺着他青裳的襟口没入她鼻腔,春风般一点一点吹散她心头的恐慌。 她鼻尖蓦地一酸,所有强撑出来的冷静和镇定都在这一刻悉数坍塌,只张开双臂,扑入他怀中,声音都带着轻颤:“夫君……” 8、第 8 章 李从嘉身体一僵,没料到她会如此,下意识就要推开她,但见她双眼氲着朦胧水雾,眼尾和鼻尖也泅开淡淡烟粉,整个人委屈又可怜,他又生生止住了动作。 算了,有什么好计较的? 她也不过是太过害怕,才会这般急于寻求他庇护。既已决定要替子游照顾她,自是要在她需要时,给予她支撑。 事出有因,佛祖不会怪他的…… 深吸一口气,李从嘉抬起手,僵硬地拍了拍她,“别怕。有我在,没人敢动你。” 再抬眸睨向地上“嗷嗷”打滚的辛长风,他眼角眉梢都淬满寒霜。 辛长风狠狠打了个寒颤,顾不得周身疼痛,连滚带爬地往墙脚缩。 因为温颂宜,他已不是第一次和李从心起冲突,也不是第一次被他教训。可这厮脾气虽爆,终也不过是少年意气,雷声大雨点小,闹不出太大的动静,所以他才敢一次次反复挑衅。 那样的美人,哪怕只能揩到一点油水,也是赚的。 可这回,他明显感觉到不一样。 说不出为什么,就是觉得太狠了。那一拳砸过来,带着尸山血海里淬炼出的狠劲,完全是奔着他性命去的。倘若他再多留恋一刻女色,晚一点避让,只怕已经是死无葬身之地! 这到底怎么了? 不过开个玩笑,至于这么拼命吗? 月洞门外姗姗赶来的温曾安和辛夫人,也被这一幕骇到,赶紧上来打圆场。 温曾安道:“子游这是做甚?长风不过是跟弥弥开个玩笑,并无恶意。你若实在不乐意,我让他给弥弥道个歉便是,何必如此大动干戈?” 李从嘉冷笑,“抓着我夫人的头发,往没有人的屋子里拖,满口还尽是污言秽语,倘若这也只是‘玩笑’,那不如晚辈也跟岳丈大人开个同样的玩笑,让岳丈大人也高兴高兴?” 温曾安一噎,富态的老脸青白交加,像一张揉皱了又铺开的宣纸。 辛夫人接过话茬:“子游言重了,都是一家人,闹这么僵做什么?前厅席面已经备好,有什么话,咱们坐下慢慢说,别为这点小事伤了和气。”边说边唤婢女过来给他引路。 李从嘉只摆手拒绝:“一家人自是要为一家人说话。可这里是‘温’家,我夫人姓‘温’,辛公子却姓‘辛’,温小夫人这是打算为哪个‘一家人’说话?” 辛夫人脸色骤变。 她出身卑微,最忌讳旁人提及她的娘家,这些年在侯府摸爬滚打,所求也不过是尽快在侯府站稳脚跟,做一个堂堂正正的侯爵夫人,而不是当年平康坊里那个人人可欺的卖花女。 可这位新姑爷不叫她岳母也就罢了,还拿“小夫人”来称呼她,分明是有意戳她肺管子,叫她摆清楚自己的位置。 她如何忍得? 可偏偏,她什么也做不了,再气,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温曾安沉下脸来,“你这又是在闹甚?我们这么说也是为你好。长风再怎么说也与侯府沾着亲,是官宦人家之后,你擅自出手打人,本就不占理,传出去,旁人只会说你恒国公府仗势欺人,连岳家都不放在眼里,你这让弥弥日后如何做人?” 辛夫人摸出帕子,适时掉下两滴泪,“都是我不好,没管教好长风,才闹出今日这般事来。姑爷要发火就冲我来罢,只求你莫要迁怒侯府,也别冷落了弥弥。我虽是她继母,可待她的心天地可鉴,你若不信,我也无话可说了……” 李从嘉眼底泛起一抹冷笑。 他从前虽不曾与温家人打过交道,但也听子游提过几回,知道他们最擅长的便是搬弄口舌,颠倒黑白,哪怕是他们理亏,也能硬扯出三分道理来。 原先他还不信,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怪道子游那样机灵的人,也总在温家面前栽跟头。 他正要开口反驳,怀中之人却先一步站出来,挡在他面前。 明明自己还没从刚才的惊惧中缓过神来,却挺着腰板,义愤填膺地为他说话: “父亲不必拿这话压我们。是非曲直,在场的人都看得清楚。真要论理,咱们不妨去京兆府说道说道,看看究竟是谁不敬侯府,又是谁先动的手。只不过衙门办案素来有自己的章程,断案前总要把两边都查个仔细。我夫君一向行得端、坐得正,自是不怕他们查,可表兄就不一定了。届时若真查出些什么来,牵连到父亲,只怕不是一两句‘开玩笑’就能轻易收场的。父亲可千万要承受得住,免得到时候丢了爵位,还要给姓辛的当一辈子垫脚石!” “你!” 温曾安两眼抻得滚圆,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辛夫人也惊得说不出话。 温颂宜懒得再搭理他们,冷哼一声:“如此便恭候父亲大人的状纸了。天色不早,女儿就先行告辞,免得再待下去,气坏父亲的身子,又要成女儿的不是。” 说罢便拽着李从嘉,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任凭温曾安如何在身后跳脚叫骂,她都一次也不曾回头。 * 这“冲冠一怒”,就直接“怒”到了侯府门前。 看着门外已经将马车赶来、却畏缩着不敢上前通报的长生,和缩在后面、大气都不敢喘的燕枝,温颂宜脸上滚滚烧红,像一只煮熟的虾子。 天呐,她这是在做什么? 居然当着他的面,跟自己的父亲顶嘴。 还顶得那般不留余地。 时人多喜欢女子温顺柔婉、恭敬知礼,便是她夫君那样行事不羁的人,也不乐见女子太过彪悍,且他又极为孝顺,当初那般不乐意郭夫人插手他的亲事,也从未当面顶过半句话,眼下撞见她如此顶撞父亲,还不知会如何想她? 会不会觉得她不堪为妻? 会不会因此疏远于她? 倘若他执意站在长辈那边,要与她和离,她该怎么办? 温颂宜咬紧唇,心里像是被热油煎着,又烫又乱,好不容易牵上他的手,却跟抓着火炭似的,煎熬难担。 “刚才他们搬的,是你的嫁妆?” 清冷的嗓音从身后传来。 温颂宜愣了愣,下意识点头,“是我母亲留给我的嫁妆。原本都已经收拾好,要一并带进国公府的,谁成想婚仪那天,他们竟私自将东西都扣下,我想讨回来,岂料……” 她咬着唇瓣,垂下眼,鸦羽般的长睫在阳光下“簌簌”扑闪,仿佛花间轻颤的蝶,睫影投落在眼睑上,隐约泛起水光。 李从嘉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想安慰她,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转头招来长生,低声吩咐:“你去寻温大人,将嫁妆都讨回来,他们若是不给,你就直接搬,不必跟他们多费口舌。” 长生抱拳道:“是。” 叫来几个健壮的家丁,带上家伙,风风火火往后院去。 温颂宜睫尖颤了颤,扬起头,惊诧地看他。 李从嘉也刚好转回头,看着她,认真道:“那些嫁妆你不必担心,我定会帮你讨回来。他们若敢过来寻你,你就只管将人撵出去。我恒国公府虽不喜主动挑事,但也绝不怕事。适才那番拉扯,想必你也受了伤,回去好生将养,有什么需要尽管说,我定帮你办妥。” 温颂宜心弦狠狠一颤,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拨动了一下,有些欢喜,又有些想哭。 他果然还是他,即便不记得他们曾经的点点滴滴,也依然会护着她,宠着她,为她出头,给她撑腰。 偏头抹去眼角的泪珠,她平复心绪,重新扬起脸,轻声问:“那二郎今晚可否陪我去曲江池畔的灯会走走?” 李从嘉睫羽一颤,没料到她会主动约自己,垂眸思忖一番,又沉默下来。 其实是不能去的。 他也不愿去。 且不说他们之间的关系本就敏感,便是清清白白,他也没那份心思去行这等风月事。 可不去真的好么? 她那样柔软温吞的人,被人欺负到头上,都是能忍则忍,从不反抗,适才为了维护他,都敢闹上公堂,哪怕她只是将他当作子游,他也该感激才是,如何还能再惹她伤心? 况且她和子游感情那般深厚,这样的请求,子游定是想也不想便会答应,自己既是要扮他,自不能留这么大破绽,没得叫那些对国公府虎视眈眈的人发现端倪,又让她和子游生出嫌隙,那就当真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沉吟片刻,李从嘉还是点点头,答应道:“好。” 9、第 9 章 时近黄昏,曲江池畔次第亮起灯盏,远远望去,宛如一条蜿蜒的火龙。 游人穿行其间,便似萤火落于星河之中,笑谈声、叫卖声此起彼伏,温颂宜坐在马车里,都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热闹与喧嚣。 燕枝一向坐不住,还没到地方就忍不住频往窗外张望,下了马车就更是恨不能立刻插上翅膀,飞遍整个灯会。 温颂宜索性放她独个儿玩去,自己和李从嘉一道沿曲江水岸慢慢逛。 早春天寒,江边的晚风更是凛冽,吹在人身上,似薄刃剐在肌肤上。 没走多久,温颂宜便忍不住轻轻打起寒颤。 身旁的男人却仿佛什么都不知道。 人虽一直护在她左右,却始终和她保持一段距离,既不会逾矩,又能帮她挡开拥挤的人潮,俨然一个近身侍卫,不是来陪她逛灯会的,而是来站岗的。 温颂宜撇撇嘴,心里不是滋味。 她的夫君一向随心自在,礼法规矩什么的,他从来只当耳旁风,想牵她手便牵她手,想抱她便抱她,从不在意旁人眼光,有时候牵手少递给他一根指头,他都要吃味半天,如今都成婚了,反倒生疏成这样。 这失忆失得,还真叫人窝心。 也罢,事已至此,抱怨也是无用,还是好好想想该如何解决吧。 听太医说,失忆之人只要不曾损伤颅脑,便可尝试做一些过去令他们印象深刻之事,刺激他们的神识,帮他们寻回记忆。 这曲江灯会是他们初次相遇的地方,也是他们互诉情衷的起点,比任何地方都值得纪念。 他也曾不止一次告诉过她,他游戏人间二十年,从没想过要有什么大出息,直到那年曲江边,她回眸一望,他才头一回那么想出人头地,好将这世间所有美好的东西,都捧到她面前。 即便后来生了一场大病,他也从不后悔那日顶着寒风,跃入曲江,为她寻回鬓间那朵海棠花。 自己若是陪他将从前灯会上的点滴都回忆一遍,说不定会有所收获。 如此思定,温颂宜打起精神,问:“二郎想不想玩投壶?” 李从嘉脚步微顿,“投壶?” “对,就是投壶。” 温颂宜含笑凑上去,“你之前不是经常去张二哥家的摊子么?还嫌人家总也不出摊,耽误你散值后消遣,想帮他在西市单赁一间铺子,好天天开张,供你玩个尽兴。喏,就在那儿——” 边说边指向街角一个小摊。 巴掌大的一个地方,蜷缩在一棵两人合抱的榕树底下,不仔细瞧都发现不了。然周遭围着的人却里三层外三层,早将路口挤得水泄不通。 摊上各种耍玩的把式应有尽有,投壶的器具也精心改良过,壶口有圆、有方,有单耳,亦有双耳,还有几个还镂空了壶身,需得箭矢穿过花眼,方算入壶,瞧着便十分刁钻。 后头展出的最高奖品“和田同心佩”,亦是中原少有的款式,宫里都不曾有过,显然是下了血本,以致许多人都已经玩过一轮,仍留在摊边不愿不去。叫好声、唏嘘声不绝于耳。 温颂宜也被气氛感染,踮着脚尖,跃跃欲试,“要玩吗?” 李从嘉捻着菩提珠,没有回答。 说实话,他并不感兴趣。 这些把式说白了,不过就是些投射之事,军中每日都要练上几百遍,根本没什么好稀奇的。 那些奖品也都是些花架子,没什么实用之处,拿了也只能搁在架上落灰,还不如折成现银,给河西的将士多添些过冬的袄子。他从前做官的时候,就不甚在意,而今快要出家,就更加不会放在心上。 可真要他拒绝,他也委实张不开口。 毕竟替娶之事,是他理亏在先,若再因为这点小事让她失落,他也忒不是东西。 况且这一路逛过来,她究竟玩得开不开心,他看得一清二楚。 虽说他也不知自己到底哪里做得不好,竟惹得她这般失望,明明该接的话、该做的事,他都做到了。 女人心果然是海底针,比突厥人摆的军阵还要捉摸不透…… 叹了口气,他也没多废话,径直走到摊主面前,一口气买下五十根圆头短箭,转身便要去投壶线前做准备。 温颂宜急忙拉住他,“我不是让你投!” 李从嘉疑惑看她。 温颂宜挠挠脸颊,不好意思地错开眼,“我是说,我来投……你过去帮过我许多,如今有事,自然应该轮到我为你做些什么……” 李从嘉扬了下眉,正想说不必。 温颂宜却已抢过他手里的木箭,侧身挤到投壶线前。 时下民风开放,女子也能和男子一样骑马射箭。投壶更是高门贵女交际往来中必不可少的技艺,那些技艺好的,还能在宴席间博得满堂彩。 辛夫人向来有意将温颂宜养废,自然不会教她这些。 可她有李从心。 那可是长安城里一等一的投壶好手,无论什么壶型,他都游刃有余。有他指点,温颂宜自然也不会逊色,有回西域使团来朝,她还在宫宴上赢了突厥公主,得先皇后亲口夸赞。 似这样一个街边小摊,她动动手指,就能轻松拿下。 可也不知是她许久不曾练习,还是江边风大,无论她怎么投掷,那木箭都跟长了眼睛似的,如何也不肯往壶里飞,有几根甚至连壶口的边都没擦着。 “这也投得不怎么样啊,怎么就敢上来现眼?” “就是,白瞎了那五十根箭。” “也怪张二哥今夜摆出来的同心佩太诱人,什么人都想来碰碰运气,也不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那个本事。” …… 边上响起窃窃议论声,直白又刺耳。 温颂宜像被刮了鳞片的鱼,瑟瑟缩起脑袋,手里箭丢也不是,攥也不是,只恨不能当场找条地缝钻进去。 可不等她躲开,一片黑影便从她身侧掠过,她的手随之一空。 温颂宜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李从嘉已拿着余下的木箭,站在投壶线前,随手抽出五支,未作任何起势的动作,箭影便如残电般从指尖疾冲而出。 “咻咻咻——” 壶身轻晃,五发全中!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 不等他们惊叹出声,李从嘉再次抽出五支木箭,直指摊子最里头的陶壶。 那是一尊雕着缠枝莲纹的镂空壶,几个圆洞错落壶身,箭矢须得穿过这些洞眼方能入壶,稍偏一寸便会被壶身弹开。 张二哥在这摆了多少年摊,这壶就在这当了多少年镇摊之宝,至今没人投中过。 可李从嘉不仅再次五箭齐发,还转过身去,背对而投。 就听“咻咻——”五声嗡鸣,箭矢急射而出,比刚才更加快。 众人还没看清他是如何出的手,五支木箭便已次第穿过五个洞眼,稳稳落入壶心,响声清脆,如同珠落玉盘,在夜风中格外悦耳。 人群中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震天的叫好声。 就连见惯了世面的张二哥也看直了眼,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这……这怎么可能……” 可不等大家从震惊中缓过神,下一瞬,第六支木箭便擦着壶口,“哐啷”一声,滑落在地。 ——投的不是那只难度极高的镂空壶,而是一只最普通的陶壶,距离也是最近的一档,哪怕刚入门的新手,也不会失误。 可他却偏偏没中。 议论声再次响起,众人纷纷看向李从嘉,眼神无不讶异。 李从嘉却一派泰然,垂眸不紧不慢地掸了掸被夜风拂起的衣袖,声音温淡从容:“有风,失手了。风大难控,我亦如此。我夫人悟性极好,适才也不过运势差些,才没有中壶,没什么好奇怪的。诸君若是有兴致,不妨也来试试,看看今夜的风,究竟偏向谁。” 此言一出,众人皆哑口无言。 谁看不出来,他是故意的,就为了给自家夫人撑腰。 想不到啊想不到。 竟还有男子能为了保全自家夫人的颜面,把自己的风头压得这般低,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在场的男人不约而同露出几分讪色。 随行而来的女眷们又羡又妒,眼刀直剜自家丈夫,恨不能从他们身上割下二两肉来,“你看看人家!” 张二哥连忙解下木架上的同心佩,双手奉上,“真不愧是李二公子,这样的投壶都难不倒您。下回您再来,小的定为您预备更好的彩头。听说二位已经成亲了?恭喜恭喜!小的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就愿这对同心佩,能保佑二位白头偕老,生死不离。” 李从嘉扫了眼同心佩,没有接话,只收入袖囊,便携温颂宜一道离开。 夜色渐浓,街市上的气氛也越发热闹。 不知哪里传来密集的鼓点声,十来个赤膊的汉子擎着长竿,从人群主动让出的道路中鱼贯而来,步伐整齐,动作利落。竿头挑着的火龙,随鼓点有节奏地蜿蜒游动,烟火骤然从龙口喷出,映红半边夜空。 火星子簌簌落下来,惊得围观的人群又兴奋又躲闪。 李从嘉侧身帮她挡开,高挑的身形宛如一座小山,将她护得严严实实,自己袖角被火星燎到,也未曾退开半分。 温颂宜心中生起一抹甜,觑着地上两人紧密相贴的影子,嚅嗫道:“适才多谢你,要不是你,我还真不知该如何下台。你可有什么想要的?我送你,算是答谢。” 李从嘉垂眸看了她一眼,摇头淡淡:“应尽之责,不必客气。” “不是客气,是真想送你!” 温颂宜急得扬起脸,一双眼睛坚定地望着他,“本就是我提出来要玩投壶,也是我非要亲自上阵,闹成这样,总归是我的不是。你帮我解了围,我怎能白白受着?你想要什么便告诉我,只要我能做到,定不会推辞。” 李从嘉挑了下眉峰。 这丫头一向不肯欠人情,无论是谁,只要给她一点好处,她都会加倍报答。哪怕对方是她最亲近的人,待她的好全都出于自愿,不求回报,她也绝不辜负。 因为这个,子游没少同他抱怨,总觉得她在拿他当外人,还难过了好久。 自己若是直接拒绝,她只怕又要多心,以为他嫌弃她了,又平白难过一番;可真要答应,他又能跟她讨什么? 功名利禄他早已放下,亲缘恩债他也即将还清,之所以会来逛这灯会,也不过是为了哄她高兴,他并没什么兴趣。若不是子游出了事,他早已剃度出家,不问红尘。 如此,他又能跟她要什么呢? 李从嘉垂下眼,指尖缓缓摩挲着腕间的菩提珠,良久才终于开口:“能不能帮我折一枝海棠?听说曲江渡口边的海棠乃京中一绝,署衙里的日子枯燥,若能多添些鲜活的颜色,心情也能舒畅许多。” ——她和子游之间的事,他多少还是知道一些的。海棠花是他们的定情之物,眼下又正值花期,折一枝轻而易举。让她送这个,既不会叫她为难,又能宽慰到她,一举两得。 温颂宜果然扬起嘴角,眉开眼笑,“好,我这就去。” 话音未落,人便提着裙摆,欢喜地跑开。鹅黄色裙绦迎风飞舞,像一缕轻快又捉不住的月光。 渡口离这不远,李从嘉手里的菩提珠刚转到第三圈,她便携着花香回来了。 许是今夜赏花的人太多,她衣上明显多了几道被挤出的褶皱,鬓发也微微散开几缕,瞧着很是可怜,可一双眸子却晶亮无尘,仰着脑袋笑吟吟望过来,整个春夜的星子都落进她眼中。 “猜我给你带了什么?” 李从嘉一愣,“什么?” 温颂宜微微笑开,也不回答,只伸出两只合拢的手,递到他面前。 李从嘉下意识摊开双手去接,便有一个灰色的团球,滑入他掌心,圆溜溜,毛绒绒,张着两只小翅膀,摇摇晃晃在他掌心上走,像一团刚学会走路的小灰云,细声细气地“啾”了一声,喙上的白毛都跟着抖动,极是可爱。 ——是海东青,鹰类的一种。 “这是我从渡口边一个胡商手里买来的。” 温颂宜笑盈盈道,“从前你就喜欢养这些鹰隼,还专门请了驯鹰的师傅。适才逛灯会的时候,你就一直盯着那胡商手里的雏鹰瞧,一看就是想要的,我便帮你买了来。如何,喜欢吗?” 李从嘉脸色一僵。 他的确养过鹰,也很喜欢鹰,除却能为枯燥的军旅岁月添几分意趣外,还因为征战时,鹰隼能帮他刺探敌情,传递消息,是极得力的帮手。 可他从未告诉过任何人,也从未在外人面前表露过半分。 即便是他的母亲,也不知他还保留着这么个嗜好。 她竟就这么看出来了…… 他不由抿直唇角。 他自小独立惯了,自己的事从来都是自己扛,从不假手他人。这种被人一眼就看透的感觉,他最是厌恶,仿佛将自己的命门交到旁人手上。 几乎是下意识地,他就要往回收手。 却有另一双手,在他退回暗处前,先伸过来,握住他。葱削般的指尖柔若春水,握在他腕上的力道却格外坚定。 “我知你眼下忘了许多事,对前路也甚是迷茫。没关系,我会让你慢慢想起来的。从今往后,无论何时何地,何种境遇,我都会陪在你身边,直到你重新记起一切,别怕。” “呼啦——” 风吹灯晃,四面一片骤亮。 他抬起眼,她的脸就在他眼前。 精致的五官在光影中斑驳,额间那枚精心描摹的花钿已有些花了,显得有些狼狈,可一双黑白分明的眼却漂亮得惊人,像一簇不肯熄灭的火,视线一触,便迸出花火。 李从嘉慌忙错开眼,不敢再看。 胸口闷闷发紧,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搅得他越发慌乱,他下意识想抽回手,可不知为何偏偏动弹不得,只能僵在原地,任由她牵。 夜风裹着彩灯流光,拂乱江边初发的柳枝,海棠在月下轻轻颤动,像少女欲言又止的唇。 万事万物都在春天里肆意疯长,他的心却越发茫然。 10、第 10 章 亥时快到,灯会也近阑珊。 曲江畔游人渐次散去,温颂宜也随李从嘉一道乘马车回恒国公府。 今夜虽不似往年那般肆意玩闹,却也是极耗精神,一挨上座垫,温颂宜便克制不住靠着车壁,昏昏睡去,嘴角始终挂着笑,眉心也舒展开,显然心情不错。 李从嘉取了条薄毯,盖在她身上,自己靠坐在她对面的临窗小榻上闭目养神。 夜风徐徐,吹得窗上的珠帘轻轻碰撞,窗边的鸟笼也随着马车的行进轻轻晃动。 笼里的海东青显然是第一回坐马车,黑葡萄般的圆眼滴溜溜打转,一会儿歪头打量窗外的夜色,一会儿又好奇地啄两下笼子的围栏,小翅膀甩啊甩,声音轻轻细细。 李从嘉往笼子里丢了块牛肉干,给它补身子。 海东青乃鹰中猛类,双翼展开足有数尺长,既能搏击长空、追捕麋鹿,又能与猛虎搏杀。可它们幼年时却十分弱小,若不能精心喂养,多半会夭折。是以驯养之人须趁早给它们多添肉食,让它尽快褪去胎毛,长得更壮实些。 说起来,这还是父亲教给他的。 河西一带广袤荒凉,突厥人又行踪诡秘,斥候很难探到有价值的情报,鹰隼便成了军中最为倚重的耳目。 恒国公府自高宗皇帝一代起,便替朝廷镇守西北,这类鹰隼自然也没少豢养。 李从嘉的父亲更是自幼与鹰隼为伴,无论是性情暴烈的海东青,还是孤傲难驯的苍鹰,他都能驯得服服帖帖。 李从嘉幼时养的第一只鹰隼,就是父亲送给他的。 那也是一只海东青,灰白羽,翅尖缀着几根深褐色的飞毛,和眼前这只生得极像,就连歪头打量的神态,都似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论资质,它其实算不得顶尖,三个月大了还不太会飞,和同类一块进食也经常被抢先,若不是有人豢养,只怕早就饿死了。 可李从嘉却喜爱得紧,无论走到哪儿都带着,怕它活不到成年,还给它取了个好听的名字,叫“逐风”,希望它能尽快展翅高飞,成为苍穹中最矫健的猎鹰。 府中幕僚纷纷劝父亲给他换一只品相更好的雄鹰,免得将来他携鹰隼上战场,连敌人的影子都追不上,折了恒国公府的威名。 可父亲充耳不闻,只叫他顺着自己的心意随便养,不必在乎旁人的眼光。 族老们朝他施压,父亲还帮他挡回去。 以至于他以为,自己可以永远在父亲的庇护下随心所欲,外间任何风雨,都不会落到他身上。 直到父亲去世。 那是一个异常闷热的盛夏,长安不曾落雨,天却始终阴阴沉沉。 他跪在父亲的灵柩前,整个人似也被乌云压住,沉沉喘不过气。 母亲递来一张揉得看不出绣纹花样的素白帕子,温柔地擦抚在他脸上,他明明没有哭,眼睛却酸胀得厉害。 “你父亲十四岁便随你祖父出征,二十五岁便替朝廷镇住了西北半边天。他平生最大的夙愿,就是将突厥人彻底赶出河西,让恒国公府的威名,在那一片染血的土壤上世世代代传续下去。你身为他的长子,自当承袭他的衣钵,不能让他的心血,在你手里断了根。” “如今不光是河西,连国公府也有难了。从你父亲袭爵的那天起,你二叔三叔就一直觊觎他的位子。你祖母也是偏心的,你父亲刚过世,她便张罗着要替她那两个不争气的儿子,争夺他留下的旧部与兵权。母亲能替你挡一时,却不能替你挡一世。有些路,终究要你自己走。” “清执,为了你父亲,为了国公府,为了我,你也该长大了。” 匕首从她泪痕点点的素袖底下露出。 逐风也被姚嬷嬷拎进来,束住双翅,倒扣在他面前。 它显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嘴里一直“啾啾”叫个不停,黢黑的眼睛懵懂地望着他,以为他还跟过去一样,在同它闹着玩。 他像被人骤然捅了一刀,心头刺刺发疼,头一回发现,自己原来这么没用,连一只爱宠都护不住。 也头一回明白,“责任”二字究竟有多沉。 或许这就是长大吧? 再幼稚的人,也终会有成熟懂事的一天。 而越是不谙世事的人,就越要经历剥皮抽筋之痛,才能真正破茧成蝶。 他也没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有些事可以逃避,可有些责任却无论如何也推卸不了,哪怕付出生命的代价,也必须承担到底。 就像父亲留给他的恒国公府。 也就像神女阙下那些为他枉死的数万忠魂…… -“为什么他们都死了,你还活着?” -“为什么他们都死了,你却还活着?!” 李从嘉用力闭上眼。 夜风灌进车窗,吹得珠帘“叮啷”乱响,他攥着腕间的菩提珠,手因太过用力而微微发颤。 海东青似觉出他心底的动荡,歪着脑袋,担忧地朝他啁鸣。 他只抬手挥落鸟笼上的绛色绒布,再不看它一眼。 * 时序进入三月,长安城到处草长莺飞,恒国公府也跟着热闹起来。 仿佛一夜间,海棠花便烂漫了整座景骤园。燕枝领着小丫鬟们在院子里晾晒冬衣,长生也带着小厮修剪花木,欢声笑语伴着莺鸣声传进来,隔着一道墙都听得分明。 温颂宜窝在房里,却恹恹提不起精神。 自打那晚从灯会回来,他夫君虽从署衙搬回家中住,却仍旧是宿在书房,不曾与她同房。 送给他的海东青,他也全然丢给长生照看,自己再没碰过,偶尔撞见长生在廊下逗鸟儿,他也只是微微一顿脚,便径直走开。 仿佛那晚他接过雏鹰时眼底那闪过的柔光,都只是她一个人的错觉…… 起初温颂宜还想着,或许是他公务太忙,没工夫搭理,她便主动帮他照顾那只幼鹰,又是喂食,又是梳理羽毛,还把笼子提到书房窗边,方便他得空时能随时看上一眼。 可一连几日过去,他始终不曾靠近鸟笼半步,连问都不曾问过一句。 两人分房而睡之事,也迟迟没有改善。 她心里难免失落。 但很快,她也便想明白—— 这本就不是能一蹴而就的事,没必要太过焦虑,慢慢来,至少那晚他接过海东青时,眼底的笑意是真的,对她的维护也不假,比刚成婚那会儿已进步许多,说明太医教的法子还是管用的,只要她再多些耐心,总能守得云开见月明。 恰也是这时,宫里递来邀帖,春猎将至,圣人要带一众重臣宗亲去围场行猎,以彰大宣武威,祈佑来年国泰民安。 恒国公府自也在随行的队伍中。 温颂宜过去虽不曾随温家去过围场,但也没少跟李从心去春猎秋狩。围场的一草一木,都藏着他们过往的点点滴滴,若是能带他重新走一遍,说不定能让他想起一些事。 日子一到,温颂宜便迫不及待登车出门。 也是天公作美,圣驾抵达围场的时候,围场上空一碧如洗,清风拂过脸庞,都带浅浅的花香。 燕枝和长生带人去收拾营帐,温颂宜则拉着李从嘉,往围场南边走。 ——那里有一座小山谷,谷不深,却山清水秀,溪流两岸还生着野生的海棠,开得不比御苑里的差。 每回春猎,李从心都要带她去那里坐上半日,还说那是他心中最清净的角落,每每遇上烦心事,他都会去那里散心。 倘若整片围场只有一个地方,能让他想起过去的事,那必定是那片山谷无疑。 温颂宜这才如此急切。 一想到他看见山谷后会有的反应,她便浑身充满力量,拽在他衣袖上的手都不自觉抓紧了些。 “你知道吗?我第一次来这,还是你拉我去的。那天是我的生辰,你原说要送我一匹小马驹,后来又觉那礼物太轻,要给我更好的,就带我来了这儿。我到现在还记得,转过山脚看见那片海棠花时,胸口那‘噗通’的一跳,当真比收到十匹小马驹还要欢喜。” “当时谷里所有花枝都被修剪得齐齐整整,溪边的石凳也擦得一干二净,一看就是提前准备好的。我还纳闷呢?谁有这闲心,跑到这么偏僻的地方忙活,还收拾得这么合我心意,比燕枝还厉害,后来才知道都是你干的。那还是我第一次见你这么细心,要不是亲眼所见,我都怀疑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不过也是,那片山谷本就是你发现的,这么多年也没有旁人来过。除了你,还有谁会特意跑那角落做那些事?又有谁会对我这么上心?” “我都想好了,等你以后恢复记忆,咱们就在谷里修一座小院,每年春天都过来住几天,你想养鹰便养鹰,想种花就种花,不必在意旁人的眼光,如何?” …… 她絮絮说着,整个人陷在回忆里,周身都漾起温柔的光,仿佛晨曦划过山间清涧的粼粼水波,明亮又安宁。 李从嘉含笑听着,没有回应,也没有拒绝。 那片山谷的确是子游的秘密基地,也的确很少有人知道,可却不是子游第一个发现的。 而是他。 那年父亲刚走,国公府内外交困,他被送去军中历练,既要熟悉军务,又要应付族里的明枪暗箭,几乎喘不过气,有天偶然闯进那片山谷,才终于寻到一个安静的地方,能让他有片刻喘息。 原本他谁也没打算告诉。 可偏生两年前,这丫头过生辰,子游答应要送她一匹小马驹,结果转头就把事情忘个干净。等想起来,生辰已在眼前,再准备已来不及,急得子游团团转,跑来找他讨主意。 他一向不通风月,也不会讨姑娘欢心,让他帮忙,着实有些难为人。 可到底是自己的胞弟,他总不好见死不救,于是便将这隐秘之地告诉他,让他回去交差。 原本自己还有些担心她会不喜欢,夜里都睡不好觉,专门打听了她的喜好,赶在子游带她过去前,先把谷里的花草树木都修理一番,溪边的石凳也抹了三遍。 唯恐她瞧不上眼,跟子游闹脾气。 后来,她果真喜欢上那片山谷,每回去围场,都要拉着子游往谷里跑,一坐就是一整天。 那里也便成了他二人的秘密基地,每一次情意滋长,都与那里的海棠花有关。 而自己,也再没去过。 原以为这辈子,那片山谷都不会再和他有关,却不想今日竟被她带着回来了。 还真是造化弄人。 “哟,这不是恒国公府的李二公子么?怎么新婚燕尔,连猎都不打,陪夫人来这荒郊野林闲逛?” 清亮的女声从身后传来。 温颂宜回头,就见一对容色出众的男女,牵着一个四五岁的女童,笑吟吟朝他们走来。 说话的女子一身藕荷色骑装,发束马尾,足登鹿靴,腰间还别着一根缠金嵌玉的软鞭,飒爽又华贵,正是圣人最喜爱的女儿,玉珍公主。 而她身边的男子眉眼含笑,挺拔英武,便是她的驸马,云麾将军,蒋南峥。 他们中间蹦蹦跳跳的小姑娘,自然就是他们的独女,嘉宁郡主。 温颂宜连忙屈膝行礼。 玉珍公主豪爽摆手,“诶,不必在意这些虚礼,又不是什么正经地方,哪至于这样?站着说话就成。” 嘉宁郡主一向喜欢好看的人,见温颂宜生得美貌,当即甩开父母的手,蹦到温颂宜面前,抱住她的腰就不松手。 “姐姐姐姐,你长得好像画里的人!” “姐姐姐姐,你头上的簪子真好看,比我母亲的还漂亮!” “姐姐姐姐,你笑起来好好看呀,能不能再笑一下?” …… 温颂宜被她夸得脸颊生热,咬着唇,不知该如何是好,求助地看向李从嘉。 可李从嘉也不知怎的,明明之前都会帮她解围,今儿却只笑着在边上看,仿佛什么都没不知道。无论温颂宜怎么朝他使眼色,他都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悠哉模样,急得温颂宜银牙直咬,恨不能跑过去掐他一把。 蒋南峥拳头掩唇低笑,视线在两人身上逡巡,“难得啊,能看见李公子笑得如此舒心。果然是山里的风水养人,连铁树都能开出花。” 李从嘉眉眼冷了下来,警告地睨了他一眼。 温颂宜疑惑地朝他看去。 李从心的笑脸有什么难得的?他哪天不是嘻嘻哈哈,没个正形,怎么在蒋南峥嘴里倒成了稀罕事? 他们俩有这里熟吗…… 她心里直犯嘀咕,还没琢磨明白,就听边上传来一道不屑的声音—— “什么地方的老铁树,能开花开成这德行?我看是李二公子是终于开窍了,知道没必要替他那半吊子‘战神哥哥’委屈自己,这才巴巴领夫人来这荒郊野岭快活。也是,打仗哪有玩女人有意思?温夫人瞧着温温软软的,真弄起来,保不齐比咱们突厥勇士手里的弯刀还要缠人,哈哈哈哈哈——” 淫邪的笑声在山谷里回荡,惊起几只枝头休憩的鸟雀。 众人循声望去,就见一位胡服长靴的高大男子,正策马立在路边,腰悬弯刀,眉骨高耸,右眼上覆着一枚银质眼罩,在日光下折出冷厉的光,似笑非笑地扫过来,仿佛一条盯上猎物的毒蛇,正盘着身子“嘶嘶”吐着红信。 ——正是突厥王子,阿史那·斛律。 当初差点掳走温颂宜的登徒子。 也是李从嘉沙场上不死不休的宿敌。 11、第 11 章 要说这两人的梁子,还得从两国之间的旧事说起。 前朝积弱,北境突厥屡屡叩关,烧杀掳掠如入无人之境,边境百姓苦不堪言。大宣立国之初,也曾秣马厉兵,意图雪耻,却终究未能根除这百年旧疾,多数时候仍是以和亲、纳贡等屈辱方式换取边境暂安。直到李氏一族在河西崛起,为大宣筑起了一道铁壁铜墙,大宣才终于挺直腰杆,再不必仰人鼻息。 李氏与阿史那一族的仇怨,也就此结下。 李从嘉的烈祖曾断过突厥可汗的一条胳膊,那位可汗的孙儿也曾杀过李从嘉祖父麾下数员大将。李从嘉的父亲镇守河西之时,更是数次大破突厥联军,将阿史那王族逼退数百里。老可汗含恨而死,临终前将几个孙儿叫到跟前,逼他们歃血立誓,不夺回河西便永不踏进王帐。 斛律承其祖父遗志,数次挥兵南下,皆铩羽而归。最惨烈的那一仗,他亲率三万铁骑突袭边境,与李从嘉在白狼山狭路相逢,非但没能占得半分便宜,还被李从嘉一箭射穿右眼,从此只能以眼罩示人。 这份仇恨也随之刻入骨血,无时无刻不在灼烧他的心。 后来两国有意休战交好,他也不忘派手下在边境偷偷搞小动作,搅扰河西安宁。 李从嘉卸职出家的消息传出来的时候,他可谓大喜过望,当天便在广云台一掷千金,邀平康坊所有名妓一道庆贺。丝竹管弦,彻夜不休,好不热闹,连渭水都因此染上了几分酒香。 今日见到李从嘉的胞弟,他自然不会善罢甘休。 蒋南峥知道斛律是认错人了,但也不好说穿,毕竟温颂宜还这儿。况且以斛律对李从嘉的积怨,若是知道眼前之人就是自己的死敌,只会骂得更凶,闹不好还会到御前告李从嘉一个欺君之罪,到时就真麻烦了。 只是不说,这局又该如何破? 突厥人固然可恨,可至少眼下明面上还是和大宣交好的,这位小王子又是现任可汗的心头肉,奉命出使长安,又被圣人邀请来参加春猎,若是出点什么差错,他们可担待不起。 蒋南峥一个头两个大。 玉珍公主却是个不肯忍气吞声的,不待李从嘉开口,便先叉腰怼道:“你的眼罩子是不是把脑子也一块罩住了?人家两口子恩恩爱爱,关你什么事?还替人家操心开不开花……有这功夫,不如先想想怎么替你们突厥多养几块草场,省得回头又腆着脸来长安求我父皇开市!” 斛律嗤笑,“我说的是李家公子,又不是公主您的驸马。人家正儿八经的夫人都没说什么,您又在这里叫个什么劲儿?莫不是您见自己皇姐近来又收了一个俊俏的面首,心里痒痒,也想在自己府里养一个?” “你——” 玉珍公主气得脸颊涨红,伸手就去摸腰间的软鞭,叫蒋南峥摁住,才勉强作罢。 斛律不屑一笑,甩着马鞭好整以暇地看向后面一直沉默不语的男人,“二公子今日怎么话这么少?可别把自己憋坏了,要不要随我去林中赛一场,看看谁打到的猎物多?” 蒋南峥眉头锁得更紧。 他兄弟的本事他自然清楚,狩猎什么的根本不在话下。只是因着那场神女阙之战,李从嘉落下心病,再碰不得弓箭马匹。若是勉强上场,输了比试丢脸事小,让突厥人发现端倪,借机生事,那才是真的麻烦了。 李从嘉敛眸淡声道:“承蒙小王子抬举,在下却之不恭。只是今日已答应了夫人,要陪她走走,不好食言。还是改日再寻机会,与王子切磋。” 斛律咧嘴笑,“区区一个围场,有什么好瞧的?哪有狩猎来得痛快?二公子这般推诿搪塞,难不成是怕输,拿夫人当挡箭牌?” 蒋南峥扬声:“小王子不必行激将法,春猎本是大家同乐,何必非要分出个胜负?二公子新婚燕尔,自然要多陪陪夫人,小王子若实在手痒,不如我陪你赛一场?正好前几日我得了一匹好马,想试试脚力。” “你?” 斛律扬了下眉梢,目露不屑,“一个靠女人裙带爬上来的驸马,也配和我比试?别回头输了,又拿公主的名头出来压人,我可吃罪不起。” 蒋南峥轻笑,“小王子这话说的,倒像是知道自己肯定赢不过我,提前给自己找台阶下。放心,我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嘴严,哪怕最后真赢了,我也不会到处宣扬,说堂堂突厥王子,竟连个攀附公主裙带的驸马都不如。” “你!” 斛律脸色铁青,瞠着独目,狠狠瞪他,“行,既然你非要自取其辱,那我便成全你。就左边这片林子,以一个时辰为限,谁能带着更多的猎物从林子里出来,谁就获胜,如何?” 蒋南峥拱手,“那就请小王子赐教!” 话音落下,两人便各自招来扈从,将事情安排下去。 弓箭、马匹、计算时辰的香烛……一应工具很快准备齐全,突厥人甚至还牵来两只猎犬,给斛律做帮手。 临时被喊来做裁决的内侍拎着铜锣,在进林的路口等候。待两人喂饱坐骑,并辔行至起跑线前,他猛地敲响铜锣,两匹骏马便如离弦之箭,同时冲入林中,卷起一阵沙尘。 两边的扈从一拥而上,在林外高声叫好,哪边声浪大,另一边便立刻拔高音量,将他们盖过去,谁也不肯在气势上输给对方。 玉珍公主还命人搬来一面牛皮大鼓,为自家驸马击鼓助威。 温颂宜攥着衣角,紧张地往林子里眺望。 今日之事虽不是因她起,可她如今也是恒国公府的人,驸马爷为国公府涉险入林,她自然也摘不开关系。这野山林子可不比皇家圈禁的围场,没有专人清理过,也不曾布下围障,多少野兽潜伏其间,若是出了什么事,他们该如何是好? 李从嘉安慰她:“不必担心。云峙兄看似粗犷,内里却是个细致的,这种比试于他而言不过是寻常消遣。” 玉珍公主道:“就是。云峙别的不好说,跑马射箭还是有两下子的,必不会让斛律那厮好过。哪怕真输了,不还有我么?我堂堂大宣的公主,还能让一个突厥人在我眼皮子底下欺负了我的人不成?快来我这儿坐着,山里日头毒辣,别把自己晒坏了。” 边说边拉着温颂宜和嘉宁,到树荫底下新铺好的毡毯上坐着吃茶。 一个时辰说快不快,说慢也不过眨眼的工夫。 温颂宜正低头给嘉宁剥橘子,林子里便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为首之人一身劲瘦骑装,虽被树枝刮出几道口子,却丝毫不减英武之气,正是蒋南峥。 而他马背上横着几只狐狸和野兔,侧旁的褡裢里还装着几只羽色鲜亮的锦鸡,马尾后头更是用麻绳拖着一头足有半人高的灰熊,毛发粗硬,鲜血未干,显然刚倒下不久。 反观他身后的斛律,虽也收获颇丰,但多是些野兔山鸡之类的小物,既没有灰熊那样的大家伙压阵,数量上也明显少了一截。 谁胜谁负? 清楚明了。 林子外爆发出一阵震天的欢呼声,公主府的扈从个个铆足了劲,拼命叫好,见突厥人瘟鸡似的没了声儿,便叫得越发响亮。 “我就说吧,我挑的男人,怎么可能会输给一个突厥蛮子?” 玉珍公主双臂抱胸,笑得灿烂。 嘉宁蹦跳着拍手,“爹爹好厉害!” 温颂宜松了口气,知道今日的难关总算过去了,嘴里的橘子都甜了几分。 眼见蒋南峥就要策马踏出林子,却听“汪——汪——”两声,一直跟在斛律身侧的两条猎犬,忽然发疯般朝蒋南峥蹿去,分别咬住他坐骑的两条后腿。 马儿吃痛,扬起两只前蹄,凄厉嘶鸣。 蒋南峥努力攥紧缰绳,稳住身形,伸腿踢踹那两只恼人的猎犬。 可那两只猎犬也不知是被下了什么狠药,如何也不肯松口,尖牙深深扎进马腿皮肉里,殷红淌了一地。 温颂宜吓得屏住呼吸。 玉珍公主猛地站起身,往前急走两步。 连一直从容不迫的李从嘉也蹙起眉,沉下脸来。 “母亲母亲,爹爹快摔下来了!你快去救他!快去救他呀!” 嘉宁拽着玉珍公主的袖子,急得直跺脚。 玉珍公主蹲下来,抱着她安抚:“别怕别怕,你爹爹摔不坏的,他皮实着呢。你看,他是不是坐稳了?” 视线却越过女儿的肩膀,巴巴望向林子里的夫君,恨不能插上翅膀飞过去给他帮忙。 可这种比试从来都是生死自负,旁人不得插手,若有外人闯入,不论什么缘由,都算违规落败,她再着急,也只能留在原地等待。 也就是这时候,斛律猛地一夹马腹,从侧面疾冲上前,一把捞起蒋南峥散落在地的猎物,又拔刀砍断他坐骑上的绳结,将褡裢里的山鸡野兔尽数揽入自己鞍后,连那头灰熊也没放过。 蒋南峥反应过来,伸手欲夺回。 斛律却已扬起马鞭,冲出林子,勒马停在约定的终点处,回身笑得张扬,“胜负已定,承让!” “你耍无赖!那些分明是云峙猎来的,你趁人之危抢了去,也好意思说自己赢了?” 玉珍公主一蹦三尺高,恨不能冲上去把他从马背上拽下来。 斛律耸了下肩,不以为意,“哪里耍无赖了?比试前我便说过,‘谁能带着更多的猎物从林子里出来,谁就获胜’。驸马爷前半程的确是领先的,可最后真正带着这些猎物走出林子的人是我,自然要算我赢。规则清清楚楚摆在那里,你们当时也点了头,怎么现在反倒说是我耍无赖?大宣自诩礼仪之邦,难道连这点愿赌服输的气度都没有?” 玉珍公主一噎,知道他是在诡辩,却也辩驳不了。 适才还臊眉耷眼的突厥人立时抖了起来,纷纷举起手里的弯刀,高声欢呼。为首的几个还冲玉珍公主做鬼脸、吹口哨,活像斗胜了的公鸡。 斛律勾着唇角,一一将猎物卸下,让手底下的人当着所有人的面高声清点,每报一句,便引来扈从一阵夸张的叫好,引得公主府的人咬牙切齿。 “哦对了。” 斛律拍了下马鞍,恍然大悟,“方才光顾着比试,忘了说彩头。这些猎物可费了我不少力气,公主和驸马预备许我些什么作奖赏?堂堂公主,总不能让远道而来的客人空手而归吧?” 玉珍公主皮笑肉不笑:“我赏你个爆栗,叫你下辈子都饿不着。” 斛律挑眉,“那就多谢公主赏赐了。倘若下辈子我依旧能衣食无忧,定早晚三炷香,为公主和驸马祈福延寿。” 玉珍公主气了个倒仰,狠狠剜了他一眼,招呼人去林子里搭救自己的夫君,懒得再搭理这个无赖。 温颂宜跟过去帮忙,还没迈出去步子,就听斛律舔舔嘴角,懒洋洋地道: “公主不必避我如蛇蝎,我所求也不多,一杯酒而已。我与李二夫人也算旧交,她成婚,我却未曾当面道过喜,委实失礼。不如就请她今晚到我帐中,喝一杯薄酒,权当补上贺礼,如何?” 温颂宜瞬间僵在原地。 李从嘉也拧起眉,终于肯抬头,拿正眼瞧马背上的男人。 12、第 12 章 “做什么春秋大梦!我大宣的公府贵妇,也是你能随意消遣的?” 玉珍公主气得磨牙,抓起婢女手里的茶盏,就往斛律身上砸。 斛律懒洋洋躲开,抱着双臂,好整以暇,“公主言重了。我只是想请二少夫人吃杯酒,又不做旁的,公主作何生这么大气?难不成二少夫人还念着和我的旧情,只是一杯薄酒,也能叫她乱了方寸?” “你倒不如赶紧回榻上做梦来得更容易些。” 玉珍公主白眼翻上南天门,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知道是不可能拿道理和他说通的,她也懒得多费口舌,拽着温颂宜,径直往林子方向去,人挡在温颂宜前头,免得被那无赖贪看了去,又要扯出什么疯话。 斛律舔舔嘴角,得逞一笑,转目睨向人群后头的男人,语气越发张狂:“都说二公子与尊夫人感情甚笃,宁可委屈自己,也要护她周全。如此恩爱,想来也不会因为一杯酒,就生出嫌隙,苛待于她。我也不与你多为难,只借尊夫人一晚,待明日天亮,我必将人完璧归还。还请二公子宽宏大量,千万不要拒绝。” 李从嘉冷眼觑他,没有接话。 淡漠的脸上瞧不出半点喜怒,垂在袖底的手却紧攥成拳,手背青筋根根分明。 温颂宜担忧地看他,心里又气又急,唯恐他眼下还未恢复记忆,真信了那无赖的挑拨,越发疏远她。 可想跑回去和他解释,看见周围这么多人,怕被人听了墙角,传出更厉害的闲话,她又泄了勇气,只能越发捏紧衣角,独自闷头干着急,眼眶都憋得湿红。 也是这时,林中传来一阵异动。 不知是何物,只听得“咚咚”几声沉闷巨响,整片山林都跟着颤动起来。 鸟雀惊飞,野兔逃窜,纠缠蒋南峥的两条猎犬也惊吠着慌忙跑开。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一头一人半高的大黑熊便撞开灌木,径直朝人群扑来。熊掌扫过之处,苍天巨木都塌了半截,扬起的木屑尘土呛得人涕泗横流。 几个突厥人因要清点猎物,靠得离林子近了些,当即被撞飞出去,狠狠摔在几丈开外的硬石地上,“咔嚓”一声,骨肉俱裂,鲜血“汩汩”洇染一地,人当场便没了动静。 “啊!死人了!死人了——” 众人吓得脸色煞白,四散奔逃,你推我,我搡你,登时乱成一锅粥。 公主府的人反应迅速,早在黑熊现身前,就护着玉珍公主一行人躲到数丈外的山石后面。 蒋南峥也在摆脱猎犬的第一时间,就策马以最快的速度蹿出林子,和他们汇合,身上除却几处擦伤,并无其他伤势。 斛律却没这般幸运。 他本就靠得离林子近,眼下又没了扈从的庇护,便成了无根的浮萍,被人群挤得左摇右晃,本就已经很难保持平衡,偏生身下的坐骑又是个欺软怕硬的,见黑熊如此凶猛,立时散了往日威风,蹬着四蹄只顾躲闪,俨然一只受惊的兔子。 斛律用尽全力,也没能将它拽住,一个不慎,还便被掀翻下马,挨了好一通踩,肋骨都断了几根。 他捂着肚子,仰头正要骂娘,就和那正低头闻嗅灰熊尸首的大黑熊四目相对。 浑浊的熊目,倒映出他苍白如纸的脸; 他也格外清楚地看见,那双熊目是如何在震天的熊啸声中,一点一点变得猩红。 “是仇杀。” 蒋南峥压低声音道,“这畜生定是那灰熊的伴侣,见它死了,专程跑来报仇了!” 众人哗然。 熊有多记仇,世人皆知,别说是伴侣被杀,便是幼崽受了惊扰,也定要拼死报复。这灰熊虽非斛律所杀,可眼下尸首就捆在他的坐骑后头,饶是他舌绽莲花,也没法跟一头熊解释清楚。 这顿打,注定是逃不过了。 闹不好还要出人命! 突厥人顿时紧张起来,纷纷拔出腰间的弯刀,要上去救主。 可见那黑熊体壮如山,肢粗似柱,一掌便能将一匹高头大马拍个半死,他们又蹑起手脚,不敢妄动,犹豫再三,只得硬着头皮,求到玉珍公主面前。 玉珍公主却只绕着耳边鬓发,悠悠道:“哎呀,王子金尊玉贵的,我自然是想救的。只是眼下我手里能用的人也不多,还得照看幼女和受伤的夫君,根本腾不出人手,怎么办呀?” 气得突厥人险些撅过去。 温颂宜打量着前头的情景,心情格外复杂。 扪心自问,她当然是不想救斛律的,这个祸害,就该狠狠吃一顿教训! 可这到底是一条人命,还牵扯着突厥,若是不救,只怕两国间好不容易维持的安宁,又要再起波澜…… 两边正僵持不下,黑熊已等不及朝斛律飞扑而去,硕大的熊掌宛如一把流星锤,直直往斛律的脑袋上砸,掌沿卷起的罡风,刮得两侧树木枝叶纷飞。 不用看也知道,定能将人打得断骨吐血,当场丢掉半条命! 众人偏开脸,不敢再看。 斛律使出吃奶的力气,想躲开这一击,却叫腹部的疼痛和骨子里渗出来的胆寒压得动弹不得,只能抱着脑袋,认命地闭上眼。 却听“噔”的一声。 一柄匕首自斜刺里飞来,不偏不倚,正中黑熊的右眼。力道之大,整把刀刃都完全没入熊目。 殷血喷薄而出,雨点般溅了斛律一脸。 黑熊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咆哮,舞着两掌,踉跄后退,将身后一棵两人合抱粗的苍天大树,撞得连根摇晃,枝叶簌簌落了一地。 众人还没看清发生了什么,李从嘉已如鬼魅般从树影后方飞快掠出,抓起地上一根被人遗弃的长矛,瞪着树干腾身而起,挥矛直刺黑熊后心。 就听“噗”的一声,矛尖穿过黑熊肥硬的后背,径直透到前胸! 尖头还挂着半片被剐下来的心脏,阳光下还淋漓跳动着血! 黑熊庞大的身躯顿了一瞬,随即如一座将倾的塔楼,猛烈摇晃,连带脚下土地都跟着“嗡嗡”颤动,随着一声不甘的呜咽,终是在一片灌木丛中轰然倒下。 周围一片寂静。 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人说话,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斛律宛如一个溺水的人,从窒息的惊惧中猛地惊醒过来,张着嘴巴,大口大口喘息,仿佛要将整片猎场的空气都吸入肺中,愣愣看着面前的男人,一双眼珠几乎从眶里瞪掉。 “你……你你……” 李从嘉冷冷扫他一眼,不屑与他有过多交集,掸了掸衣摆上溅到的血珠,声音清淡:“王子不必如此惊讶,两国邦交为重,我乃大宣礼仪之地,自是不能见死不救。更何况你也说了,我李家儿郎最是宽宏大量,又怎会因为一点个人的私怨,就误了两国和气?怎么也要先把人救下来,再好好欣赏一番王子的狼狈模样,以作回礼,是也不是?” 斛律一瞬瞪直了眼,嘴巴张张合合,险些咬到自己的舌头。 蒋南峥捂着才刚包扎好的伤口,哈哈大笑,“是啊,是该好好回礼。毕竟人家可是突厥第一勇士,草原上最矫健的雄鹰,连别人的野兔都敢抢,又怎么会被一头熊吓得爬都爬不起来?定是我等看错了,看错了!哈哈哈哈哈——” 斛律气得咬牙,脸颊涨得比脸上的熊血还要红,很想高声驳斥回去,却因方才的丢脸行径,一个字也挤不出来,只能忿忿丢下一句:“你们都给我等着!” 挥手招来扈从,让人拿担架抬着,飞快下山去。 李从嘉冷眼目送他们消失在山道尽头,这才有心情检查自己的情况。 适才一番行动虽凶险,可他准备完全,倒是没受什么伤,只脸颊擦破点皮,衣摆叫树枝划开了一道口子。 只是再怎么小心,熊血还是喷到了他身上。 苍青色圆领袍被溅得斑斑点点,鹿皮靴上也沾了大片暗红,手上黏黏腻腻,全是猩臭的浓血。 李从嘉两耳一“嗡”,脑袋一阵晕眩。 滚滚狼烟随血腥气漫入脑海,马蹄阵阵,刀剑拼杀,嘶吼震天,火光滔滔……他额角一阵急跳,忙不迭抽出帕子,擦拭上手的血,指尖颤颤巍巍,险些拿不住帕子。 “哎呀,你受伤了!” 温颂宜飞奔过来,焦急地捧起他右手。 李从嘉一愣,这才发现,自己手臂上多了一道血口,殷红染透一片衣袖,但好在伤口不深,上点药,养两天就好。 他也便没放在心上,从她手上抽回胳膊,无所谓道:“小伤,不碍事。” “怎么可能没事?” 温颂宜气急,瞪着他便吼,“这保不准就是熊抓的!它那爪子那么脏,不知道抓过多少腐物污秽,要是把你感染了,我看你怎么办!” 话落,她不给他多余解释的机会,就拽着人往营帐方向去,连和玉珍公主道别的话,都是让公主府的扈从代为转达的。 李从嘉被她吼得脑袋“嗡嗡”,懵懵地缀在她身后,半天说不出话,不敢相信,这么一个柔软温吞、从来不敢在他面前大声说话的姑娘,竟也会对他吼? 看着她气鼓鼓的脸颊,他忍不住想笑,虽仍旧觉得这点伤不打紧,可还是由着她将自己拽走。 山风吹得满山花树落英成阵,千叶和鸣。 他心中那点见血时的不适,也在风中散了个干净。 13、第 13 章 此番春猎,大家都统一在猎山北面安营扎寨。 一个下午过去,燕枝和长生早就已经将帐子的一切都收拾妥当,见李从嘉带着伤回来,忙将药箱拿上来,人也实相地退出去,留温颂宜和他两人在帐内独处。 温颂宜本想请太医过来看看,却听闻圣人头疾复发,所有随行的太医都被传去御前听候差遣,抽不出人手给他们,她只好卷起衣袖,自己亲自上。 好在李从心自小便是个坐不住的皮猴儿,隔三差五身上便会落点伤。怕被郭夫人责罚,他从不敢回家处理,都是偷偷溜去长兴侯府,让温颂宜帮他包扎。她也算“久病成良医”,做起这些来也是得心应手。 剪衣,清洗,敷药。 每一步,她都做得格外温柔小心,仿佛他的手是琉璃所制,稍一用力,便会破碎。 黄昏的霞光将帐子映得尤为和暖,她微垂的脸颊似也上了一层柔柔的水粉,黛眉樱唇都格外分明。脑袋随包扎的动作无意识探过来,光洁的额头宛如上好的白玉,散出几缕柔软的细发,初生的柳絮似的,时不时挠一下他的脖颈。 李从嘉绷紧下颌,偏转脸,想躲开,却依旧能闻到那无所不在的女儿香。 他不由攥紧手,高大的身躯绷得笔直,第一次这般真切地感受到什么叫“如坐针毡”。 他生于军武世家,自懂事起便常年与兵戈为伴,比这更严重的伤,他不知受过多少,早就习以为常,从未放在心上。 似这般小心翼翼地被人照顾,他还是头一回。 很想直截了当地告诉她,没必要的,随便拿棉布裹两圈就行。 又怕说错话,惹她多心,只得咽下这份坐立难安,闭上眼,在心里默念《清心经》,努力将这份不自在的感觉,从心底冲散开去。 一道伤口包扎下来,竟是比沙场上连日鏖战还要煎熬。 还不如被她塞一嘴甜食…… “今日闹这么一场,之后的春猎,怕是有罪要受了。” 沉默中,温颂宜忽然开口。 李从嘉颤颤睫,睁开眼看她。 温颂宜低头收拾余下的棉布,罥烟似的柳眉细细往中间挤,凝出一点丁香般细小的愁怨,“斛律这人心胸狭隘,又极重颜面,今日被这般羞辱,定是要找机会报复回来的。你虽救了他,他却不会领情。那样身份的人,若真发作起来,你该怎么办?” 李从嘉扬了下眉梢,并不在意,“即便没有今日这一出,他也不会善待我李氏子孙。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何必杞人忧天?” 温颂宜咬唇,“我知道是这么个理,可就是担心。那样一个疯子,做事从来不计后果,万一他暗中使绊子,牵扯到国公府,牵连到你,我该怎么办?唉,要是你兄长在就好了……” 李从嘉指尖一颤,长睫“唰”地抬起,错愕又警惕地看着她。 然温颂宜就只是靠着椅背,低头摩挲着手里的棉布,唏嘘道:“你兄长那样厉害,十面埋伏的绝境,他都能拼杀出一条血路,定能将斛律那起子小人镇得服服帖帖,再不敢对国公府造次。” 李从嘉提着的心落了下来,旋即又升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僵硬地转开脸,避开她的视线,声音沙哑道:“你……就这么相信他?” 温颂宜毫不犹豫地点头,“当然。他是救国救民的大英雄,谁会不信他?” 李从嘉抿唇,沉默下来,像是陷入了什么艰涩的回忆,睫羽在眼睑落下淡淡暗影,“你就不怕他是一个巧言令色的骗子,根本没你想得那么厉害?” “怎么会?” 温颂宜有些想笑,“他打了那么多胜仗,帮大宣守住了河西,大家都看着呢。倘若他都是个骗子,那世上还有几个好人?” “那若是他为了能打胜仗,连至亲好友、家国故园都能出卖,你也信他吗?” 温颂宜眼睫一霎,声音戛然而止。 这样的问题,她自然没有想过,也根本不可能去想。 李从嘉有多忠君报国,世间无人不知。当初突厥人对河西久攻不下,也曾拿高官厚禄笼络过他,甚至还开出三座城池的报酬,只愿他能稍稍放松河西的守备。 可他眼睛都没眨,就将来使斩于马下,人头悬于辕门前,整整半月不曾卸下,气得突厥可汗险些没呕血呕死。 如此人物,又怎么会出卖家国? 李从心最崇拜他这位兄长,不许旁人说他半句不是,英国公世子不过打趣了他兄长一句“玉面阎王”,就被李从心倒吊在猎场的旗杆上,喝了整整一晚上的西北风,如此荒谬无稽的质疑,又怎么会从他口中问出? 难道这也是失忆所致? 温颂宜眼底露出忧色,倾身上前,问:“你怎么了?” 李从嘉却倏地站起,背对于她,“天色不早,先用饭吧。今日早些歇息,明早还要随圣人祭拜天地,可不能迟了。” 温颂宜愣了愣,知道他不想和自己靠得太近,心中不由发涩,咬咬唇,靠回椅背,低声道:“好。” 帐帘很快被卷起,长生领着人进来摆饭。 觉察到帐内气氛不对,大家都自觉敛去声气,安静地做自己的事,免得惹主家不快。 可有一点,却无论如何也躲不掉。 觑觑左边的男主人,又瞅瞅右边的女主人,长生垂着脑袋,声音低得堪比针尖落在绒毯上: “猎山这边有规矩,每户只设一顶营帐,若无提前知会,床榻也只准备一张。二公子这顶营帐便是如此。不知公子夫人今夜预备如何安置?” 温颂宜一愣,看着长生,半天没反应过来他这话什么意思。 李从嘉也僵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瞠圆眼。 14、第 14 章 自那日去校场给他送饭,温颂宜就明显感觉到,两人的关系有所缓和,只是要想像从前那样亲密无间,还远远不够。 果不其然,李从嘉低低咳嗽一声,道:“随行的禁军应当备有行军床,你去借一张来,今晚我就在外帐安置。” 温颂宜叹了口气,跟着道:“就这么办吧。” 长生抬头瞄她一眼,目光饱含同情,躬身道了声:“是。” 下去照办。 一顿饭很快吃完,行军床也在外帐搭好,两人梳洗一番,各自上榻安置。 山里的夜色总是格外安静的,除了零星几声虫鸣,再听不到其他。 温颂宜却抱着被子,如何也睡不着,闭上眼,脑海里全是适才自己两次被夫君拒绝的画面。 知道这些都是失忆所致是一回事,难不难过又是另外一回事。 她此前的确不曾想过,倘若她夫君一直没办法恢复记忆,她该怎么办?难不成真要这样一直和他不远不近,做一对有名无实的夫妻? 温颂宜不由攥紧手。 “噔——” 屏风外传来器皿倒地的声音。 温颂宜心口一蹦,隔着一扇屏风问:“二郎?” 没有人回话。 屏风外也是漆黑一片,瞧不出异样。 温颂宜心里泛起嘀咕,又唤了一声“二郎”,起身披上外衫,取来案头的油灯,点上灯芯,出去查看。 就见那张新搬来的行军床上,李从嘉眉头紧蹙,满头盗汗,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呼吸短促不匀。 她伸手一摸额温,烫得她一激灵,忙转身出去叫人。 帐子里很快又吵嚷起来,端水的端水,送冰块的送冰块。随行的太医仍旧都聚在御前听候吩咐,长生逼不得已,将一位溜出来如厕的太医强行拽了来。 一通搭脉诊断下来,太医在纸上奋笔疾书。 “是伤口感染引起的高热。今日抓伤二公子的那头熊,爪子大约不干净,在二公子小臂上留了秽物。老夫先用小刀将二公子伤口上的腐肉重新剔除一遍,再敷上药,搭配这剂方子煎服,休息一晚便能退烧。切记这几日伤口不能沾水,饮食也宜清淡,忌荤腥发物。” 温颂宜一一记下,颔首道谢,塞给他一个厚厚的红封,待伤口重新处理完,药也顺利灌下,又让长生将人好好送回去。 病床离不得人,但又不能留太多人,免得打扰病人休息。 温颂宜让大家都回去休息,自己搬了把杌子,在旁边照顾。 这位太医是圣人身边的老人,最擅处理外伤,李从嘉经他一番妙手回春,脸色的确好转不少,可那句“伤口感染”,仍旧戳得温颂宜心里不是滋味。 说到底,还是她不小心,没处理好,叫他平白遭这一通罪。他那样好的身手,刀枪剑戟都不在话下,若是因为她毁了,她便是死一万次也不足惜。 她咬咬唇,抬手抹了抹眼角,将李从嘉额上的帕子取下,拿冰水重新浸过,拧干后又轻轻盖在他额头上。 动作温柔小心,唯恐哪里做得不好,又给他徒增煎熬。 可药力发散的时候,总免不了要燥热难受,这点凉意无异于杯水车薪。 李从嘉皱着眉,捏着手,整个人仿佛置身在无尽火海中,从头到脚都是烫的,意识飘飘忽忽,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也不知道今夕是何年,只剩光怪陆离的梦境,在脑海中不断翻涌—— 一忽儿是母亲声泪俱下的控诉,骂他忤逆,斥他不孝,为了几个死人,竟连国公府的百年基业都不顾; 一忽儿又化作河西那片寸草不生的荒原,到处都是残肢残骸,到处都是淋漓血光,一眼望不到头,连天上的圆月都散着血雾般的丝缕。 他独自一人站在那座恒古不变的神女像下,徒手翻找一具具尸体。 每一具都不是他要找的人,却又都是他无比熟悉的脸。 不知是哪一具被他拨开的尸首,忽地攫住他胳膊,空洞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声音阴冷仿佛来自地狱:“我们都死了,你为什么还活着?” “舍家国,弃挚友,你也配叫‘镇国将军’?” “李从嘉,无间深渊,阿鼻地狱,那才是你应该去的地方,李从嘉,李从嘉……” 尸山开始震动,血海开始翻涌。 一双双眼睛睁开,闪着幽绿的磷火,直刺他心门。化作枯骨的手从地下伸出,抓着他的脚踝,扒着他的胳膊,越来越多,直将他往血海深处拖。 他挣扎着拔出双脚,拼命往前跑,却被那座从来慈悲的神女像一把掐住脖子。 “咯吱——咯吱——” 那张悲天悯人的石面崩出裂纹,落下残片,露出一张他今生今世都不想再看见的脸。 李从嘉倏地睁开眼睛,意识还没反应过来,手已先一步伸出,掐住面前人细长纤白的脖颈,将她揿倒在行军床上,翻身死死压住。 清隽的脸上浸满森森寒气,狭长的凤眼溢出道道血丝,墨发披散下来,宛如炼狱归来的厉鬼,直要将身下之人碾成齑粉! 温颂宜吓了一跳,不明白自己不过是伸手帮他擦了下脸颊上的汗,怎么就变成这样? “你怎么了?” 她担忧地问,伸手摸向他额头,想试一试额温。 他却猝然偏开脸,越发收紧五指。 骨节“咯咯”在颈下磨响,温颂宜疼得喘不过气,扣着他的手,艰难地唤:“二、郎……二郎……” 李从嘉长睫一颤,这才看清楚自己掐的是谁,慌忙松开手,歉然道:“对不住,我……” 他咬牙顿住,不知该如何解释。 这是一场独属于他的劫难,注定只能他自己一个人慢慢地熬,无人可诉,无人能懂,哪怕是蒋南峥,他也无法倾吐半句。 “我、我真不是有意的,若你实在生气,我可以让你打回来,一直打到你消气为止,好不好?” 他问,神色仓皇不知所措,看着那截白玉般无瑕的颈子因他落下一圈淡红的淤痕,目光愧疚地垂下。 以为她至少会唾骂两句,出出气。 可她却只是抬起两手,搭上他双肩,用一种似抱非抱的姿势,圈住他,温柔问:“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李从嘉下意识就要否认。 她又弯起眼,微笑道:“没关系的,你不用告诉我,我不会揪着你不放。你只消知道,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一直陪在你身边,哪怕天塌地陷,也不会离开,这就行了。” 月光透过小窗,将营帐浸成一片银白色的海洋。 她躺在海水中央,杏眼像是被水波清洗过,干净纯澈到没有一丝杂质。双唇似抹了一层薄薄的蜜,红得娇艳欲滴。三千青丝泼墨般倾泻在枕头上,和他的发丝混杂在一块,分不清彼此。 李从嘉撑在她耳边的手指不由轻轻打了个颤,错开眼,眼珠在眶里慌乱打转,不知道该看哪儿,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她,只能僵在那里,一言不发。 她似乎也不需要他的回应,犹自含笑望着他,像一个美好又不真实的梦,两条藕臂如灵蛇般绕过他的肩膀,圈在他后颈,将他温柔地带向自己。 不带半点绮念,却格外撩动人心。 只是简单地抱着,就能将他心头那些因梦魇而惊落余烬一点点掸拂干净。 李从嘉撑在床上的手不自觉攥紧,手背青筋根根爆起。 明知道自己是应该拒绝的。 这是他的弟媳,是他胞弟最珍视的人,哪怕她只是见他可怜,想抱一抱他,安慰片刻,他也不能同她贴这般近。 更何况她还是因为认错了人才会如此。 可梦魇后的余悸和内心的空茫,却像生了根的毒藤,扎进他皮肉,深入他骨髓,将他牢牢缚住,理智在疯狂叫嚣着不可以,四肢百骸却半点动弹不得,只能像一只断线的木偶,任由她将自己抱入怀中。 单薄的颈窝和香软的发丝,为他撑起一片小小的避风港。 而他也只是在这片小小的避风港里,短暂地栖息片刻。 等风雨散去,一切就都会恢复如常。 15、第 15 章 谁知这一歇,就直接歇到了天亮。 李从嘉在一片金灿灿的阳光中醒来,高热已退,眼皮却还沉重不堪,好不容易睁开,就见一具温香软玉,被他圈抱在怀中。 白软的脸颊侧枕在他左臂,青丝蓬散开,泼墨一般自脑后流淌到他横在她腰上的右手上。羽睫似两把浓密的刷子,在金芒中无声轻阖,小半只圆润饱满的耳垂从发丝间露出,檀口宛如一朵吸饱了四月春雨露汁的樱桃花,在琼鼻下嫣然绽放,再往下…… 李从嘉颅海“嗡”地一声,视线匆匆从她襟口隐约露出的一抹酥雪上移开,耳廓噌地泛起红晕。 怎么回事? 明明只是想靠着她颈窝稍微休息片刻,怎么就直接抱着她睡过去了? 他们不过是假夫妻,等子游回来,一切都是要回归正轨的。若是因为他的疏忽,害她名声扫地,他该如何向她、向子游谢罪? 他忙要抽回手。 身旁之人被他惊动,紧了紧眼皮,缓缓睁开,声音犹带初醒时的嗡哝:“怎么了?” 李从嘉忙将手从她颈下抽回,一个翻身利落下床,回身看了她一眼,咬咬牙,去帐里寻来一柄长剑,回到床边高举过头顶,跪在她面前。 “昨夜我身体不适,冒犯了温姑娘,还请姑娘恕罪。若姑娘实在气不过,尽管冲我发泄,哪怕当场手刃于我,我也绝无怨言。” 温颂宜吓了一跳,裹着被子从床上坐起,“为何要道歉,我们不是夫妻吗?” 李从嘉眼神闪了闪,掀起眼皮看她,似有话要说,末了却又将头低回去,一言不发地将剑往前递了递。 高挑的身形宛如一座小山,将窗外争先恐后涌进来的阳光悉数挡在身后,也将他的面容掩得越发深沉难辨。 温颂宜心口像被刀划了下,辣辣发疼。 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明明是无话不谈的爱侣,分别一刻都如隔三秋,如今却连一句简单的问候,都要斟酌再三,躺在一张床上相安无事地睡了一觉,就要为名节以死谢罪。 哪怕是失忆,他也应当知道,他们眼下是夫妻,同床共枕本就是常理,又何必这般伤人? “你就不怕我生气?”温颂宜问。 李从嘉答:“我损了姑娘的名节,姑娘自该生气。” 温颂宜扯唇,看出他是故意在避开她的话头,她苦涩一笑,松开攥在手里的被角,将上面的折痕一道一道抹平,“你起来吧,燕枝他们马上就要进来了,让他们看见不好。” 李从嘉拧眉。 他向来是个一丝不苟的人,有功就赏,有错就罚,从不拖泥带水,昨夜他疏漏成那样,自是要狠狠责罚,如何能含糊了事? 可见她垂着脑袋,靠在床上,整个人低落得像一只被风雨摧残殆尽的蝶,再受不了一点打击。 他那些较真的话,又生生咽回腹中。 沉吟良久,他站起来道:“多谢姑娘宽宥。今日之事,我绝不会泄漏出去半个字,更不会耍赖不认。日后你若还想责罚我,我随时恭候,绝不推诿。” 温颂宜扯了下嘴角,看不出是笑还是哭,只掀开被子,下榻穿鞋。 李从嘉伸手想帮忙,她只甩手推开,趿上鞋,自顾自绕去屏风后头梳洗,再不多说一句话。 * 大宣春猎有个老规矩,上山第一天,圣人就要于卯时亲登祭台,主持祭天大典,以求来年风调雨顺。 原本祭典也都安排妥当,奈何圣人昨夜突作头疾,折腾了大半宿,丑时才将将歇下。祭礼也就顺势从卯时拖到了巳时,等典礼散去,都过了午膳的时间。 大家都饥肠辘辘,再没力气进围场行猎。 圣人索性将这事挪到明天,放大家随意活动,自己也打着呵欠,回去补回笼觉。 温颂宜昨日回来的时候,就打算在今天抽个空暇,继续带李从嘉去那片山谷寻找记忆,可经过早间那一番龃龉,她已全然没了兴致,祭礼一结束便抱着绣绷,钻进帐子里,哪儿也不去。 李从嘉再三再四地亲自请她出门,她都不肯搭理。 玉珍公主不由“哇塞”出声。 她是蒋南峥的发妻,也是李从嘉自相交多年的好友,对他冷情冷性的性子,最是清楚不过。这些年有多少闺秀在他面前栽了跟头,她数都数不过来。 刚听说“替娶”之事那会儿,她狠狠发了一通脾气,哪有让一个刚失踪了未婚夫婿的姑娘,去凑合一座冰山的道理?昨日刚到围场,她就匆匆拉着蒋南峥去找人,想快些见到这位温家姑娘,给她撑腰,免得叫她被这万年冰山给冻穿了。 可谁成想,竟是这样的画面…… 堂堂李从嘉,竟也有被姑娘拒之门外的一天? 玉珍公主险些笑掉大牙,揉着眼角的泪花啧啧感叹:“真是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 李从嘉警告地扫她一眼。 她浑然不放在心上,甩着马鞭兴高采烈地钻进营帐,将温颂宜往外拉,“弥弥就别窝在里头绣花了,山上这么好的春光,不去看多可惜啊。走!我带你去打马球,想怎么闹就怎么闹,管他什么斛律李二,通通给本公主闪一边去!” * 当今圣人膝下子女众多,可最受宠的,无疑是这位玉珍公主。 那当真是含在嘴里怕化,捧在手里怕摔,就连出嫁时候的嫁妆,都是圣人亲开国库,一件一件亲自为她挑选的。 猎山上这座马球场,自也是为她专门开建的。 场内一应球具都齐备,马匹也是精心挑选过的,个个都是马中极品,日行千里不成问题。 温颂宜随玉珍公主赶来的时候,毬婢已经将场地收拾好,只消挑好喜欢的坐骑,便可上马随时开打。 李从心过去是长安城里有名的击鞠好手,什么水底捞月、凤随流星的球技,他都信手拈来。 温颂宜跟着他,自然也学了不少。只是家中管得严,她鲜少有机会上场,是以打得并不怎么出彩。有时马儿跑得快些,她甚至都不敢睁眼。今日骤然受邀,她难免露怯。 玉珍公主鼓励她:“没事儿,就当是出来散心的,别怕。有哪里不行的,就来问我,我包教包会。” 可话音刚落,她就驾着枣红马,飞窜出去,连个人影都瞧不见。 温颂宜独自一人在场边吃灰,有些哭笑不得,从前就听说公主是个风风火火的性子,却不想竟“风火”成这样,要是在后头再点个火,还不得窜天上去? 可无奈归无奈,眼前的麻烦还得解决。 玉珍公主给她准备的马,自然是样样拔尖儿,可也就是太拔尖儿,她实在有些无福消受。不说别的,就那比她高出快半个人的个头,就足以叫她望洋兴叹。 “这到底怎么上去啊……” 她嘴里嘟囔,踩着马蹬,尝试上马。 那通体雪白的高马却打着鼻响,蹬起蹄子,左右摇晃身体,不欲驼她。 她尝试了几次都没能成功,只能先从马镫上下来,左右找人,想让毬婢搬一张踏凳来。 却有一只紧实有力的手,托住她的腰,将她轻轻往上一推,她便猝不及防间格外顺利地坐到马鞍上。 清冽的菩提香从他衣上拂来,掌心的灼热温度,隔着衣裳都能将她灼得心肝发颤。 “这是西域进贡的照夜玉狮子,脾气烈,喜欢欺负人。你若是畏惧它,被它瞧出来,它便会变本加厉地刁难你。相反,若是你能表现得从容不迫,它也自会俯首称臣,甘为你驱策。想驯服它,就得先让自己先沉下心,稳住气。”?? 李从嘉拍抚着马鬃,温声同她介绍,见她两条腿空荡荡地挂在马腹两侧,踩不到马镫,又低头去解马镫的革带,帮她调整合适的长度。 线条冷冽的面容在阳光下镀上一层柔和的暖光,倒也难得氲出几分新婚夫君对妻子的温柔。 温颂宜攥紧马缰,努力将这些温情从心里剥离,冷着脸,淡声问:“二公子这又是做什么?” 李从嘉眼皮一跳,有些诧异这称呼,默了片刻,同她解释:“踩不到马镫,会出事的。” 说着就要去拉她的脚,扣进他刚调整好的马镫里。 温颂宜却收脚避开他,语气冷冷:“不必,二公子有事自去忙吧,我这里人手多,不会有事的。” 李从嘉抓了个空,指尖曲了曲,没有理会她话语里明显的排斥,只绕到另一边,继续帮她调整另一只马镫,“你我是夫妻,你的安危,我自是要看顾的。” 温颂宜哼笑,“原来二公子还知道我们是夫妻啊。” 李从嘉一噎,仰头正要为自己解释,她却虚挥一记马鞭,飞驰而去,让他吃了一嘴沙。 蒋南峥在后面看了全程,到这幕,终于忍不住大笑出声,上前勾住他的肩膀一顿拍,长吁短叹:“想不到啊想不到,你也有在女人面前吃瘪的时候。这姑娘能处,有脾气是真敢冲你发啊,比公主都难伺候。” 李从嘉横他一眼,“看来公主是平日管你管得太少,把你养得这般口无遮拦。要不要我现在就去请公主过来,好好管管你这张嘴?” “就算你把圣人请来,你也别想把人家姑娘哄回来。” 蒋南峥抱着胳膊反啐,扫了眼马球场上正拿着球杆跟白马磨合的倩影,勾唇一笑,“看在兄弟的份上,我劝你一句,姑娘是要哄的,战场上直来直去那套没用,想让人家搭理你,就得软乎些,整天板着个脸,跟御史台那帮糟老头子似的,谁稀罕看啊?” 李从嘉拧眉,“谁说我要哄她了?” 蒋南峥挑眉,“你不哄她,你摸人家腰,还要摸人家脚?谁教你这样占便宜的?” “我那是在帮她上马绑马镫。照夜白那样的悍马,若是不仔细些,摔到了怎么办?”李从嘉一板一眼地纠正。 蒋南峥哂笑。 还绑马镫? 当初多少姑娘为了能和他搭上话,故意在他面前假装惊马,盼着他能英雄救美,他理会过吗?怎么今天突然就热情起来了? 蒋南峥也懒得戳穿,只拍着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反正该给的建议我已经给过了,听不听由你。你若真想把人哄回来,就好好改改你那性子,虽说是假成婚,但也得把戏作团圆了不是?真要把人气跑了,我看你怎么跟你弟弟交代。” 说完,便负着手,大摇大摆地走开。 李从嘉独自立在原地,垂眸看着照夜白留在地上的马蹄印,人格外沉默。 他自然是想在弟弟回来前,替弟弟好好照顾她。 他也不是不知道,她究竟在气什么,早间见她那副颓容,他心里也过意不去。 只是有些事,非不为,而是不能也。倘若只是因为想要让她舒心畅快,而忽视了他们之间本该保持的界线,日后必将酿成大错。 可若是一味守在线内,他又该如何让她高兴? 这丫头看似绵软好说话,实则却是最倔的,一旦决定不搭理谁,便是那人嘴里能开出花来,她也坚决不会再睬那人半眼。 上次温家过来还嫁妆,还是温父亲自来的,走得一瘸一拐,要多可怜有多可怜。他还担心她会心软,让那帮蛀虫再次寻到可乘之机,扒着她喝血,却不想她连门都没让她父亲进,只叫他把东西放下,就毫不犹豫地将人打发走,连杯茶都没给喝。 彼时他还因为她的清醒而庆幸,却不想倏忽几日,同样的待遇就落到自己头上。 李从嘉苦笑。 早年从军,疆场拼杀,他早已习惯将所有事都牢牢攥在手中,按照他的步调有条不紊地进行,唯有这个姑娘,说不得,打不得,伤不得,他是一点法子也没有。 叹了口气,他抬眸环顾马球场四周,寻找那匹照夜白的身影,想看看她跑马跑得如何,是否需要帮忙,就听身后传来一声响亮的“砰”,有什么东西正疾速朝他飞来。 力道极大,若是击中,必然骨裂血流! 他侧身精准躲开,抬手一捞,就见一个巴掌大的鞠球,在他手里缓缓停下。 眼下还处在热身阶段,玉珍公主并未让开球,这球是哪来的? 他颇为诧异。 也是这时,马球场对面又响起玉珍公主的尖叫:“啊!弥弥当心!有人拿球砸你!” 李从嘉额角一跳。 一个鞠球恰好从他眼前一闪而过,直奔那道白马骑影。 力道比刚才砸向他的那个还要大,一旦中的,非死即残! 16、第 16 章 温颂宜的骑术本就平平,驾驭照夜白这样的烈马,实在是赶鸭子上架。 她原也没打算真骑着它去击鞠,不过是因着和李从嘉赌气,才赌着一口气翻上马背,在场上瞎晃,免得回去同他干瞪眼。 意外发生的时候,她正倾身摆弄马首上那条固定辔头的额带,根本反应不过来,等明白发生了什么,鞠球已裹着风声逼至她面门,再想躲闪已完全来不及。 也就在这时,一道清亮的口哨声,在马球场另一端响起。 先前还蔫头耷脑、只顾扒拉沙地边缘草根的照夜白,似骤然活了,双耳如刀锋般齐齐竖起,脑袋猛然高扬,在锁定哨声来向的刹那,四蹄便如离弦之箭般扬起,朝那声源方向疾奔而去。 照夜玉狮子本就是马中罕有的珍品,全力奔驰起来,快得几乎只剩残影,弹指间的功夫,竟真驮着温颂宜和那个要命的鞠球擦肩而过,逃出生天。 可耶因为跑得实在太快,温颂宜根本驾驭不了,整个人在马背上颠得七荤八素,摇摇欲坠,仿佛洪涛里一叶将倾的芥子舟,除却死命拽住缰绳,再无别的法子。 她吓得闭紧了眼,甚至都做好随时被甩下马背的准备。 却不知为何,照夜白突然自行放慢了速度,由疾转缓,由缓收稳,最后稳当停在李从嘉身旁。 修长的马颈高高昂起,发出一声快意的嘶鸣,旋即又低垂下去,拿脑袋亲昵地磨蹭李从嘉的肩膀,鼻息温热,喷了他满肩。 李从嘉捋了把马鬃,又塞给它一嘴精料以作嘉奖,随即去瞧马背上的人。 接连两番惊吓,温颂宜早已狼狈不堪,发髻松散歪斜,珠钗摇摇欲坠,一张小脸更是煞白如纸,坐在鞍上细细打着哆嗦,活像一朵被狂风暴雨抽蔫了的花骨朵,连花茎都在打颤。 李从嘉心头一紧,虽还念着伯兄弟妹之防,还是大步上前,箍着她的腰,将她从马背上抱下来,略有些生硬地拍抚她后背,“别怕,没事了。可有哪里伤着?我让长生去请太医来给你瞧瞧。” 玉珍公主拨开人群,火急火燎地挤过来,围着温颂宜上上下下仔细打量,确认她只是受了惊吓,没伤着身体,这才长长松了口气。 但也仅是一瞬,她又竖起柳眉,叉腰朝鞠球飞来的方向大骂:“哪个混账羔子,活腻了,敢在本公主眼皮子底下撒野?有本事明着来,暗地里放冷箭算什么英雄好汉?给我滚出来!信不信本公主扒了你的皮,搓成鼓面,天天敲着玩儿!” “哈哈,那我可得央求尊贵的玉珍公主殿下高抬贵手,饶我这一回,否则我怕是要一辈子困在中原,叫你们那座跟金丝雀笼子似的皇宫活活闷死,多冤枉啊?” 银铃般的笑声被山风裹着,洋洋洒洒散了一地。 来人一袭火红胡服,腰悬弯刀,骑一匹黑亮的骏马,指间漫不经心地转着一根马球杆,优哉游哉地朝他们踱来。身后跟着几个健婢,清一色的胡服弯刀高头马,目不斜视,簇拥严密,不必问也晓得,是天潢贵胄的排场。 ——正是突厥国公主,斛律一母同胞的亲妹,阿史那·云伽。 玉珍公主脸色登时一沉,跟吞了苍蝇似的。 李从嘉亦拧起眉,默不作声地往前迈了两步,将温颂宜严严实实挡在身后。 云伽咧嘴一哂,勒住马缰,停在丈许开外,将马球杆往地上一丢,便环起两臂,居高临下地睨他们,“不是要我给她赔不是么?你拦在前头,叫我怎么赔啊?” 玉珍公主冷笑,“猫哭耗子假慈悲。你们突厥人惯会玩这套把戏,嘴上抹着蜜,背地里捅刀子,就跟你那不要脸的哥哥一个德行!” 云伽额角青筋一跳,手当即抚上腰间弯刀,欲拔刀甩过去。 身后婢女打马上前按住她手背,低声劝了几旬,她才重重一哼,松开刀柄。 “你们也有脸提我哥哥?要不是你们使诈引那黑熊来,我哥哥能差点让熊掌开了瓢?也就是我们突厥人心善,被人拿弯刀架在脖子上了,也只轻轻回一杆子。真要计较,方才那一球,我便照着她天灵盖去,保管叫她跟草原上被秃鹫叼走的羊羔子一样,从马上栽下来,连哼都来不及哼一声!” “你敢!” 玉珍公主展臂将温颂宜挡在身后,眼睛瞪得像铜铃,活脱脱一只炸了毛的老母鸡,翅子一扑棱,谁也别想动她窝里的崽。 云伽冷哼一声,指尖绕着马鞭把玩,“敢不敢的,再比一场不就知道了?我瞧公主你也是个会挥杆的,不如咱们就马球场上见真章。谁要是输了,谁就当众卸了这身行头,围着马球场爬三圈,边爬边学狗叫,怎么样?” 温颂宜眼皮一跳,这才明白这位突厥公主为何莫名其妙闹这一场—— 说来说去,她就是来给她哥哥讨债的! 突厥人最重颜面,输给他们最瞧不起的中原人,本就已经是奇耻大辱,更别提输的还是他们引以为傲的骑射。 斛律那般心高气傲,如何受得住这份折辱?昨日没一把火把猎山烧了,已算他涵养到家了! 大宣崇尚击鞠,往年春猎也不是没在这座马球场上摆过擂台。 云伽提这么个比法,倒也不算突兀。 只是这等游戏最是对抗激烈,稍有不慎便会骨裂筋折。前几年便有一个宗室子,醉酒后硬要上马与人较技,结果一个倒栽葱摔下来,当场被马蹄踩断了脊骨,往后余生都只能瘫在榻上苟延残喘。 再瞧云伽眼下的架势,分明不只是冲着赢球折辱人来的。不溅出点血光,她怕是不会收手。 况且即便避开了这种种意外,如此牵扯两国体面的事,哪怕只是一场游戏,真输了,丢的也不止是玉珍公主一个人的脸…… 温颂宜强压下心头尚未平复的余悸,悄悄挪到玉珍公主身侧,拽了拽她的衣角,无声摇头,让她切莫冲动,免得着了云伽的道。 云伽却笑,“怎么,公主怕了?也难怪,方才那一球我虽没用全力,但吓唬人倒也够了。瞧瞧李二夫人那张脸,白得跟纸糊的似的,想来这会儿腿肚子还在打颤吧?公主呢,是不是也跟她一样,连马背都爬不上去了?要不要我去给你的亲亲好父皇递个话,让他派顶软轿来接你,省得回头吓得尿了裤子,丢了大宣的脸面。哈哈哈哈哈——” 玉珍公主眼底的火“噌”地蹿了上来。 她生来就是个炮仗性子,又在宫里养尊处优了这么多年,哪里经得住这般羞辱?当下也顾不上什么大局不大局,张嘴就顶了回去:“谁说我怕了?就你那三脚猫的功夫,也配叫本公主害怕?比就比!只要你输了别回营帐找你哥哥一块哭就行。” 云伽冷哼,“我们突厥人一向输得起,不怕你说。七日后,就在这个马球场,咱们不见不散。谁不来,谁就是草原上缩头缩脑的旱獭,一辈子都抬不起头!” “好,一言为定!” 17、第 17 章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玉珍公主事后回过味来,也觉着自己方才太过冲动,平白惹来好大一个麻烦。可话已出口,覆水难收,她索性坦然面对,撸起袖子,认认真真开始张罗马球队的人选。 她自己自然是占一个名额的,如此便还需再凑九个人。 此番春猎随行的命妇贵女不在少数,也颇有些击鞠好手,听闻玉珍公主要组队打马球,一个个或是手痒难耐,或是想趁这机会在公主跟前讨个好脸,纷纷登门自荐,积极性颇高,可等听明白对手是谁,了解了比赛的来龙去脉后,又都面面相觑,一个接一个地哑了声。 凑来凑去,也只勉强凑出八个人,还差一个死活填不上。 玉珍公主急得直挠头发,险些把自己的脑袋薅秃。 温颂宜于是毛遂自荐。 她球技虽算不上精湛,但好歹有几分底子在,接下来几天加紧练练,未必不能派上用场。正儿八经的主力是指望不上了,但帮忙传个球,打个下手,总归还是够用的。 想着她今日的遭遇,玉珍公主心里一阵过意不去,希望她能好好休息,不要再掺合进这么危险的事,可自己又实在凑不齐人,只能点头答应,抱着温颂宜又是道歉又是感谢,恨不能将天上的月亮都摘下来给她当谢礼。 再去想那些孬种,她心里越发火大,直嚷嚷着等比赛结束,定要找她们好好算账。 人员敲定,接下来便是紧锣密鼓的操练。 温颂宜骑术与球技皆逊于旁人,自然不敢有半分懈怠。白日里跟着队伍一块练完了,她又主动多留下半个时辰,在场上练习驾马挥杆。 照夜白性子太烈,玉珍公主怕她再出事,特意替她换了一匹青骢马。 那马性子温驯,既不会像照夜白那般动不动就撂蹶子,也不会叫骑手觉得拖沓笨重,耐力又足,正适合打这种耗神费力的持久战。 几天磨合下来,温颂宜已和这匹青骢马达成十足的默契,加速、折返、急停转弯,都不在话下。 只是这接球的配合始终差着半拍。 不是马跑得太疾,她还没来得及挥杆,球便擦着杆头滑过去了;就是她摆好了架势严阵以待,马却慢悠悠地没赶到地方,来来回回练习了数十次,仍旧磕磕绊绊,踩不到点子上。 明日比赛就要正式开锣,若以眼下的状态上场,少不得要给全队拖后腿,温颂宜心里不由焦躁起来。 玉珍公主安慰她:“没事的,突厥人球技厉害,我也不是吃素的。哪怕你全程一个球都接不着,我一个人也能把她们打得满地找牙。你若实在不放心,今日我就留下来陪你练,从头盯到尾,保准把你教会!” 蒋南峥忍不住噗嗤笑出声:“得了吧,就你那炮仗性子,能撑住半个时辰我跟你姓。别到时候人家汗还没出,你就嫌闷先跑没了影。” 玉珍公主一拳捶在他肩头,“就你会说风凉话!你这么能耐,怎么不自己过来教?” “诶——” 蒋南峥竖起一根手指,左右摇摆,“人贵在有自知之明,马球这事儿,我的确不如公主您厉害,认输认输。不过嘛……” 他嘿嘿一笑,目光悠悠转向一旁沉默不语的男人,“李家兄弟的马球,京中可是赫赫有名。二少夫人守着这么块金疙瘩不用,反倒去求旁人,岂不是捧着金碗讨饭?多可惜啊。” 温颂宜眼皮一跳,下意识转过头去,正撞上李从嘉看过来的目光。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那双眼今日格外黑沉,眼尾微微耷拉着,像淋了雨找不到家的小狗,瞧着竟有几分可怜…… 她心口没来由地蹦了两蹦,慌忙别开脸,抿着唇,不吱声。 自打那天清晨在营帐里闹了那一场,两人已整整七日不曾说过一句话。 哪怕那天她接连受了两场惊吓,他特地去御帐前替她延请太医,她也只是淡淡一点头算作道谢,再无多余神色。 说她小题大做也好,爱使性子也罢,她通通认了,横竖她就是在生气。 凭什么次次都要她先低头?凭什么他可以高兴了便靠过来,不高兴了便抽身退开,来去自如,全然不顾她的感受? 就算他是失忆,也不能将她当做他案头上一件随取随弃的摆件吧? 而那厢李从嘉自然是乐意帮这个忙的。 他虽不擅长和姑娘家打交道,也时刻谨记着两人之间的分寸,不敢逾矩半分,可他到底不是木头,知道什么叫物极必反,再这般僵持下去,别说他了,连子游都要被她恨上。 这几日,他也一直在想法子缓和关系,奈何她连开口的机会都不给他。 眼下蒋南峥递了梯子过来,他自然不愿错过。 只是她不点头,他也不好自顾自地往上凑,只能站在原地,捻着菩提珠,装作什么都没听见,从头发丝到脚趾头都透着股不自在,活像一个头回上花轿的媳妇,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搁。 蒋南峥低头憋着笑,肩膀一耸一耸的,心里翻来覆去地感叹,你小子也有今天! 但好歹兄弟一场,该搭把手的时候也不能撂挑子,于是两手一拍,替他们拍了板:“那便这么定了。今日训练完,让李公子留下,专程陪他夫人练接球。明儿马球赛能不能赢,就全看李公子的本事了!” * 李从嘉在马球上的名声虽不及他胞弟李从心那般响亮,可论起真本事,却远在胞弟之上。 早年父亲尚在人世的时候,他无需扛起国公府的重担,也曾是个鲜衣怒马的“纨绔子”,马球、捶丸、蹴鞠……他无一不通,无一不晓。后来虽多年不曾碰过球杆,可在军营中磨练出来的一身骑射功夫,却让他的击鞠之术愈发凌厉果决,出手即是绝杀,寻常人根本防不住。 让他来指点温颂宜,绰绰有余。 不过寥寥数语,他便将温颂宜接球时的错误姿势,和多年积攒的坏习惯一一指出来,连挥杆时肩膀应该下沉多少,他都报得精确无误,跟拿尺子在她身上量过似的。 在他的指点下,温颂宜接球的准头肉眼可见地上涨,十次里有七八次能稳稳接住,连带着挥杆的姿势都利落了不少。 “便是这个感觉。你已经摸到关窍,接下来只消多练几遍,把熟练度提上去,便不会再出岔子。突厥人虽比咱们更擅马上击鞠,却也不是铁打的不败之身。你只管稳住心神,把自己该做的事做到位,不给她们留可乘之机。时间拖得越久,她们就越容易急躁,一旦阵脚乱了,你们反攻的机会自然就来了。” 李从嘉站于场边,一边提点,一边挥杆击球。 鞠球以一个极为刁钻的弧度飞旋而出,径直朝着和温颂宜完全相反的方向掠去。 青骢马迅速掉头,在风中疾驰。温颂宜随之压低身形,胸脯紧贴马背,眸光牢牢锁住那颗来势汹汹的鞠球,待它逼至跟前,猛地横臂发力。 “噔!” 鞠球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不偏不倚,正入球框。 李从嘉眼底浮起笑意,不加掩饰地夸赞她:“做得很好。” 温颂宜长长吁了口气,压在心头的那块大石总算松动了几分,见他还立在原地,不由疑惑:“你不上马跑一跑吗?” ——不光是现在不跑,整场春猎下来,她就没见他碰过马。 这可真是奇了。 从前每逢春狩,他恨不得天不亮就窜进林子里,撵兔子追狐狸,不把自己折腾到精疲力竭,绝不收手,怎么这回这般安分了? 李从嘉眼神闪了闪,淡淡摇头,“遇到些事,就戒了。” 温颂宜心尖一颤,立时便想起他在蜀中遭遇劫匪那桩事来。 是了,若不是经历过什么惊天变故,一个爱马如命的人,怎会连马背都不愿再沾? 看来那场劫难对他的影响,远比自己料想的还要深重得多啊…… 温颂宜不自觉攥紧缰绳,胸口一阵闷闷地发疼,像被人不轻不重地攥了一把。 李从嘉只当她是累了,问她要不要回去歇息。 她摇了摇头,“还是再练一会儿吧。我这手还生得很,明日要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露了怯,丢的不光是我自己的脸,还有大宣的颜面呢。” 他却道:“练习讲究张弛有度,一味苦练反倒不美。你午膳本就用得少,再这般硬撑下去,不等明日开赛,今晚怕就先熬倒了。走吧,实在放心不下,明日我早些起来,再陪你打一阵便是。” 温颂宜回头望了望空荡荡的球场,心里仍有些犹豫,可到底松了缰绳,没再坚持。 * 早间来的时候还是晴阳万里,眼下回去,日头已收束光芒,缓缓沉到山脊后头去。 两人踩着霞光,并肩往回走,不说话,不远离,也不靠近,衣袖在晚风中轻轻飞卷、缠绕,发出细微的“簌簌”声,却始终不曾交叠。 温颂宜垂眸看着,脑海里如走马灯般不停回放着这段时日以来的一幕幕。 摸着良心说,她夫君虽然失忆忘记了她,待她却着实不算差,又是帮她讨回嫁妆,又是救她于危难,身旁也没什么莺莺燕燕,称得上是个难得的模范丈夫,放眼整个长安城,也是排得上号的。 她应该知足。 即便这辈子他什么都想不起来,能这样和他相敬如宾地过完一生,也是一桩不错的姻缘,不知多少人要羡慕得红了眼睛。 可她偏偏就是说服不了自己。 曾经那样炽烈滚烫的人,许过她那般浓烈到毫不遮掩的爱意,只要尝过那样的甜,谁又能甘心退回如今这般连一丝涟漪都掀不起来的寡淡里? 到底要怎么做,才能将两人间那层无形的寒冰凿开一道缝…… 她闭上眼,长长叹了口气。 也是这时,地上的影子忽然动了,她的手也被毫无征兆地握住。 18、第 18 章 温颂宜吓了一跳,低头一瞧。 竟是嘉宁郡主。 她不知什么时候来了,钻到两人中间,一手一个地牵着,见温颂宜看她,便仰起圆乎乎的小脸,咧嘴冲她笑,露出几颗糯米似的小白牙。 温颂宜弯眼回她一笑,扫了眼身侧的男人,心底滑过一抹失落,随即又飞快敛去,弯下腰来,柔声问嘉宁:“郡主怎么来了?” “是我母亲叫我来的!” 嘉宁翘着小下巴,一脸得意,对自己能替母亲跑腿传话这事十分自豪,“母亲说,明日就要比赛了,她今晚在营帐里摆了席,请所有参赛的人都过去,好好吃一顿,给大家伙儿鼓鼓劲!” 李从嘉脚下一顿,拧起眉,“既是知道明日便要比赛,更应该好好休养,养精蓄锐,如何还能聚众饮酒?万一出了什么岔子,公主可能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温颂宜赞同地点了点头。 她本就不胜酒力,莫说喝上一杯,便是沾一小口,她都能晕得找不着北。明日那般要紧的日子,她可不敢有半分闪失。更何况她才刚摸到击鞠的门道,还想明日赶个大早,在比赛前临时抱一抱佛脚,万一吃醉了起不来,那才真是误了大事。 于是摸了摸嘉宁的头,跟着柔声拒绝:“多谢公主美意,弥弥心领了。只是明日赛事在即,弥弥实不敢贪杯,便不去凑这个热闹了。心中深歉,还请郡主代为转达,待比赛结束,弥弥再亲自登门谢罪。” 可这样的道理,跟成年人说得通,却如何能让一个五岁的孩童明白? 嘉宁只听到温颂宜不愿意跟自己走,嘴角当即撇了下来,大眼睛湿漉漉地蓄了一泡泪,睫毛一闪就要掉下来,“姐姐是不喜欢嘉宁吗?” 温颂宜连忙蹲下来,拿帕子替她拭泪,“怎么会?郡主这般乖巧伶俐,我喜欢还来不及呢。” 嘉宁扁嘴,“那你为什么不来?” “因为明日还要比赛呀,姐姐得养足精神……” “哦,那你就是不喜欢嘉宁。” 温颂宜:“……” 好吧,她承认,小孩子确实是挺难对付的。 她索性板起脸,想将事情说得更严重些,好叫嘉宁莫要再闹。 可低头一瞧,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就这般直勾勾地看着她,眼眶红得像兔子,泪珠子在里头打转,偏又倔强地不肯掉下来,越是忍耐,就越是可怜。 温颂宜心软得一塌糊涂,才到嘴边的话像被什么堵住了似的,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叹了口气,道:“好。” 李从嘉眉头蹙得更深,启唇还要再劝。 温颂宜只道:“没事的,我就去一小会儿,露个面便回来。让燕枝给我留一碗百合莲子汤,多添些蜂蜜,我晚上回来要喝的。” 百合莲子汤是她近几日新喜欢上的吃食。 那日她在马球场上受了惊吓,玉珍公主很是过意不去,特意让圣人身边的御厨熬了这么一碗甜汤,送来给她压惊。 宫里的御厨,手艺自然没话说,她尝过一回便记在心上,此后每顿饭都要配上一碗才觉圆满。 他便索性托了公主,将那位厨子请过来,专程替她做这道汤。 虽说多少有些不合规矩,可她难得开口跟他讨要东西,自己又亏欠她许多,实在不好再驳她的意,便也就由着她去了。 大不了回头圣上问起来,他替她上御前领罚便是。 今日的百合莲子汤,也照例早早便煨好。 李从嘉吩咐长生端回厨房,在灶上温着,等温颂宜回来再重新盛上来。自己就着烛光草草用过晚膳,随手抽了一卷经书,倚在行军床上翻开。 夜色如水,月华似练,周遭静得只余烛芯偶尔“哔剥”爆出一朵灯花。 这样的辰光,原是最适合诵经礼佛的。 自打离开积香寺,他便再难有这样静谧的时光,可以沉下心来参悟经文。 他本该珍惜才是。 可不知怎的,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心里总是惴惴的,像是有什么事要发生,指腹无意识地捻着书页边缘,目光时不时越过经卷,往屏风后头那张美人榻上瞥。 ——那是她特地让燕枝寻来的。 这几日两人冷战,谁也不搭理谁,偏又不得不在同一顶营帐里待着,她便在这方美人榻上打发时间。往往都是他握着经卷,靠在行军床上翻看,而她便捧着绣绷,歪在美人榻上绣花。 纤瘦的身影叫烛光勾勒得纤秾有度,倒映在屏风上,像一幅晕染了烟霞的仕女画。 国公府对后辈管教极严,他虽是双生子,却从落地那一刻起,便被要求独自成长,不可过多依赖旁人。后来入了军营,更是独来独往的时间,多于与人共处。 于他而言,比起独处时的清寂,与人同处一室才是真正的不自在,更何况是同一位姑娘。 起初,他颇有些不安,怕这样会损了她的名声,也怕自己处处拘谨,反倒叫她难堪。每到入夜,心里总绷着一根弦,连翻书都翻得小心翼翼。 可几日相处下来,他发现其实也没自己想象得那般糟糕,今日视线越过屏风,看不到该看到的人,他甚至还生出几分不习惯…… 李从嘉放下经卷,长长吐出一口气,仰头看窗外的天色,沉声问:“什么时辰了?” 长生垂首候在帐外,恭谨答:“回公子,再有一刻便到亥时了。” “亥时?” 李从嘉眉心拧得更紧,又往窗外扫了眼。 夜色沉沉,仍不见半个归来的人影,他心里那点不安越发浓重。 说好只露个面就回来,怎的就拖到了现在? 猎山不比京城,夜路难行不说,还有野兽出没。玉珍公主又是个不靠谱的,万一真把人灌醉,又忘了安排人护送,放她一个人摸黑回来…… 捏着经卷的手指不自觉攥紧,李从嘉扬声唤了句“长生”,霍然从行军床上下来,捞起外衫就往营帐外走,“带路,去公主设宴的营帐。” 不得不说,李从嘉对自己这位故交了解得十分透彻。 他赶到设宴的营帐时,宴席已散得七七八八,赴宴的人走了一大半,只剩零星几盏残烛映着狼藉杯盘,浓郁的酒气沉沉浮浮,熏得人脑仁发胀。 玉珍公主早已醉得不省人事,双颊酡红似火烧,被蒋南峥半搂半抱地扶到美人榻上,正哄着喂醒酒汤。 嘉宁也不知在哪儿偷喝了果酒,四仰八叉地趴在地毡上,醉得小脸通红,“咿咿呀呀”说胡话,被乳母抱回去睡觉。 温颂宜的脸虽不似玉珍公主那般红透,却也浮着两团薄薄的酡色,整个人昏沉无力,正枕着曲起的双臂,趴在窗边吹风醒神。肩头的披风滑了大半截到地上,她也浑然不觉。 李从嘉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冷冷瞥了眼美人榻上那对不靠谱的夫妻,沉出一口气,抬步往窗边走去。 蒋南峥自知理亏,讪讪摸了摸鼻尖,扯起一个讨好的笑,“你放心,她真没喝多少,就半杯,回去睡一觉保管没……” 话音未落,窗边那位醉酒的姑娘便“哼唧”一声,身子一歪,软软地从窗台上滑了下来。 得亏李从嘉眼疾手快,一把将人捞住,才没叫她摔个结实。 再抬眼睨向美人榻上那对罪魁祸首时,他目光已冷得能凝出霜来。 蒋南峥激灵灵打了个哆嗦,这下也不敢再胡乱打包票了,抡着手,招呼婢女上前帮忙。 可温颂宜显然是醉得狠了,无论婢女们怎么搀扶,她都软绵绵地赖在原地不肯挪动,像一摊扶不起来的春水,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着什么,谁碰她,她都扭着身子躲闪。 李从嘉看不下去,沉着脸亲自上前去扶,却偏巧赶上她正挥手躲开一个婢女递来的披风。 “啪——” 一声脆响,手正正好掴在他侧脸上。 19、第 19 章 李从嘉生来肤色偏白,沙场上跑一圈晒成黑炭,回来养个十天半月,也能慢慢养回来,稍一拾掇,仍是清眉俊目,玉质金相,故而在军中得了个“玉面阎王”的诨号。 此刻冷不丁挨了一巴掌,左半边脸颊迅速浮起一片红,指印清清楚楚,衬着他那张端肃凛然的脸,平白添了几分滑稽。 婢女们低着头,肩头微微耸动,憋笑憋得辛苦。 蒋南峥更是直接别过脸去,拿拳头掩着唇,双肩一抖一抖,藏都藏不住。 李从嘉沉沉吐出一口浊气,转身背对着温颂宜蹲下,拉住她的手,将人往自己背上拽,嘴里还不忘朝蒋南峥甩冷刀子:“你若是也想尝尝这巴掌的滋味,我不介意让公主也挥一次手。” 蒋南峥咋了下舌,“诶,这也不是我让她打的,你冲我发什么火啊?” “即便不是你干的,也与你脱不了干系。” 李从嘉目光冷飕飕地从他身上滑过,“你最好祈祷她明日醒了什么事都没有,否则我必将你藏在校场草垛底下的那坛五十年的‘桃花醉’送去给公主解渴,看你还敢不敢再犯。” “你敢!” 蒋南峥“噌”地从美人榻上蹦下来,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都劈了叉,“李清执!那坛酒我藏了整整五年,你要是敢动它,我跟你没完!” 李从嘉极淡地扯了下嘴角,完全不放在心上,掂了掂后背上的人,确认已经背得很稳当,便头也不回地大步迈出营帐。 * 玉珍公主是个顶顶讲究排场的人,摆这么一场可有可无的小宴,也要精挑时辰,挑地段,最后定在了一处离他们扎营的区域八竿子打不着边的僻静山沟沟。 远也就罢了,路上连盏引路的灯笼都没有,黑黢黢的,只有虫鸣和山风作伴。 小酒鬼又醉得昏天黑地,一会儿闹着要去树上摘星星,一会儿又嚷着要下水捞月亮,没走两步又开始反胃犯呕,扶着树干吐了个稀里哗啦,吐完就就蹲在灌木丛里,非说自己也是其中一员。 折腾了半个多时辰,也没走出去多远。 李从嘉被她闹得束手无策,只能打发长生先回去寻马车,顺便准备一碗醒酒汤,自己则留下来陪着这位不省心的小酒鬼,在后头慢慢磨蹭。 月华如练,将山间小径照得银白如雪,衣摆从草丛间拂过,惊起一片星星点点的萤火虫。 小酒鬼大约是闹累了,趴在李从嘉背上一动不动,像只终于安分下来的小兽,脸颊软软贴在他后背,呼吸又轻又匀。 李从嘉怕她睡得不安稳,腾出一只手,握住她细瘦的胳膊,将人往上掂了掂,让她的脑袋正好妥帖地枕在自己肩窝里。 却也是这一掂,一滴冰凉的液体顺着她脸颊滑入他颈侧,激得他心尖一颤。 他半转过头来,就瞧见一双睫毛湿漉漉地粘连着,在月色下泛着细碎的水光。 温颂宜已经醒了,只是酒意还沉甸甸地压着,闹得她神志混沌,没办法好好说话,只依稀在嘟囔着什么,像梦呓,又像委屈。 李从嘉竖起耳朵细听,一句“你怎么就变成现在这样了呢”,便悄无声息地钻入他耳中,扎得他心尖一颤。 背上的姑娘浑然不知,犹自枕在他肩窝里,声音又轻又软,带着几分酒醉后的黏糊: “你以前不会让我一个人走夜路,也不会让我自己扛着心事硬撑……知道我乳名叫‘弥弥’以后,就总挂在嘴边喊,去哪儿都要牵着我的手,不给牵还要跟我闹脾气……而今不过是遭了一场劫匪,怎么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是不是我不够好啊?你厌了我,才故意变成这样?” “我到底哪里做得不好,你告诉我,我可以改的……你可不可以不要对我忽冷忽热,我真的好难受……” 她絮絮念着,眼里的泪水越聚越多,长睫兜不住,一股脑儿倾泻到他肩头,泅湿外袍,渗入里衣。 他明明可以假装什么都没听见,可胸口却无端发闷,像叫她决堤的泪水堵住了气口,连自己都有些呼吸不畅,只能背着她,沉默地往前走。 小姑娘大概也觉出一个人自言自语太没意思,抬起脑袋,下巴尖搁在他肩上,眼睫一眨不眨地望着他侧脸,“你会对我好吗?” 李从嘉脚步微顿,笑了笑,声音很轻,却很笃定:“会。” 她又追问:“那你能不能不要再推开我了?” 李从嘉沉吟片刻,“嗯”了一声,替胞弟许下承诺:“等一切事了,便不会再推开了。” “那你……还喜欢我吗?” 李从嘉喉结一滞,没能发出声音来。 她似乎也觉出这话问得太过唐突,指尖不安地揪紧他肩头的衣料,眼睛睁得大大的,殷切又忐忑。 许是久等不到回答,她猜到他的意思,又或许是酒力再次漫上来,将她灵台里那点短暂的清明彻底卷走,她缓缓低下头,重新靠回他肩膀上,茸茸的发顶无意识地在他颈窝里磨蹭,像一只犯了困又舍不得睡的奶猫。 “没关系的,我可以等,一直等,等到你把一切都想起来。你对我很重要,真的真的很重要……所以不要再推开我了,也不要什么都自己扛着,我可以帮你分担的。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陪在你身边,永远不分开……” 她喃喃着,声音一点一点低下去,尾音融进夜风里,像是终于被睡意彻底拢住了。 李从嘉嘴角弯起一抹浅浅的弧度。 -“陪在你身边,永远不分开。” 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从那晚的灯会,到那夜高烧时的拥抱,再到现在,一直在反复跟他强调同样的话,像是要拿这些承诺一层层裹住他,逼他敞开心门。 其实没必要的。 推开她的是自己,不是子游;无法回应她心意的是也自己,不是子游。 子游那样张扬热烈的性子,是永远不会让她觉得孤单的。 等他回来,一切便会回归正轨,她那些庸人自扰的烦恼,也都会烟消云散。而他们二人,也当如世间最寻常的恩爱夫妻一般,相守一生,白头偕老。 有人陪伴的滋味,确实很好,再重的担子都有人一道扛,再重的心事也有人愿意听。 就像那晚的拥抱,明明越了界,却暖得让人贪恋。 他不由收紧臂弯,将背上的人又往上掂了掂,背得更紧实些。 月光在脚下流淌,山路也变得不那么漫长。 * 一夜醉酒的后果,就是第二天她直到日上三竿才悠悠转醒,比赛也彻彻底底错过了。 温颂宜一个激灵从床上弹起来,一面掀被趿鞋,一面急吼吼地唤燕枝过来给她梳洗。 燕枝却道:“姑娘不必着急,比赛推迟了。您要是头还疼,大可躺回去再睡一觉。” “推迟了?什么意思?” 温颂宜一脸懵,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李从嘉端着一碗百合莲子汤,拿汤匙搅着,从屏风外绕进来,同她解释:“是突厥那边提出来的。说是昨夜云伽公主贪嘴,吃了不干净的野菌子,闹了一整夜肚子,现在人还躺在榻上起不来。她兄长便提议将比赛挪到了三日之后,还主动让出发球权。圣人允了。” 温颂宜眼睛一亮,“这是好事啊!” 平白多出三日练习的时间不说,还白白捡了个先手发球权,天上掉馅饼都没这么妙的。 “可怎么会这么巧?偏偏在我醉得起不来的时候,她也吃坏了肚子?” 温颂宜挠挠脸,总觉得哪里不对,却又想不明白。 燕枝身子一颤,偷偷瞥了眼李从嘉的方向,头心虚地垂了下来。 李从嘉眼底噙着一抹笑,慢条斯理地搅着百合莲子汤,仿佛什么都不知道。 “是啊,也太巧了。兴许真是老天开眼吧?否则总不能是有人专程跑她帐子里,给她下巴豆吧?也忒幼稚了。喏,快吃吧,温度刚刚好,还额外加了两勺蜂蜜,你会喜欢的。” 20、第 20 章 接下来三日,温颂宜练习得越发勤奋,恨不能直接吃住在马背上。 青骢马与她也磨合得愈加默契,加速、急停、折转,无需她多下指令,马儿就能自行领会,稳稳照办,总算能在场上独当一面,不再像初时那般处处拖人后腿。 三月廿一,终于到了比赛这天。 圣人虽未亲临,可双方该来的人一个不少。大宣这边但凡参加了春猎的皇室宗亲,皆悉数到场,为玉珍公主助阵,看台席上乌压压坐了个满满当当。一些进不去内场的御林军兵卒,纷纷寻了球场外的高树土坡,各显神通,抢占视野好的地方,生怕错过了这难得一见的场面。 斛律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走路都一瘸一拐,偏还要硬撑着让扈从搀扶到视野最好的座位上,亲自给妹妹督战。 鹰隼似的独目在场中缓缓扫了一圈,死死钉在那道苍青色身影上,刀似的恨不得从他身上剜下一块肉。 “呵,这家伙是赖上你了,伤成这样都不忘拿眼刀子剜你。这要是让他知道你到底是谁,还不得把这整座猎山给掀了?” 蒋南峥压着嗓子,轻蔑地笑。 李从嘉负手立在席位前,并不把这些放在心上,只盯着不远处大宣球队休整的地方,一动不动,像一只老母鹰,紧张又担忧地盯着自家刚学会扑翅的幼崽头一回独自出去觅食。 蒋南峥忍不住笑,“想看就过去看,几步路的事,谁还敢拦着你不成?突厥人手脚一向不干净,你若真放心不下,不如待会儿比赛的时候动点手脚,让玉珍她们赢得轻松些,也让你那温家姑娘出出风头,多好。” 李从嘉板着脸道:“既是比赛,自然要讲公平。突厥人动手脚,那是他们不干净,自有人唾弃。我们若是也打了歪心思,岂不是和他们一样成了卑劣无耻之徒?” “哟哟哟,跟我这儿装高尚呢?昨儿个是谁担心有人醉酒误了比赛,心里头会过意不去,巴巴弄了一袋巴豆,下到云伽公主的宵夜里?不是站在你面前的兄弟我吧?昨儿下药的时候眉头都不皱一下,怎么今儿倒跟我讲起‘公平’来了?” 蒋南峥尖着嗓门,有意揶揄,表情夸张到要飞出脸庞。 李从嘉只面不改色,坦坦荡荡道:“两码事。昨日比赛尚未开始,我去突厥营帐做些手脚,让比赛推迟几天,并未妨碍它本身的赛程,自然算不得不公平。可一旦比赛正式开锣,再使什么小动作,就只能叫下作了。大宣向来以‘礼义’治天下,若是连一场马球都要靠卑鄙手段取胜,岂不叫人笑掉大牙?” “嘁,你总有你的歪理,我说不过你。” 蒋南峥“啧啧”摇头,视线转落到场上裁判举起的号旗上,神色逐渐凝重,“突厥人打小就在马背上长大,骑术和体格都比咱们占优势,你当真觉得这场比赛咱们能赢?” 李从嘉笑了笑,眼神笃定道:“骑术和体格说明不了什么。当年突厥的铁鹞军何等威风,士兵战马皆是万里挑一,最后不也一样输给咱们的玄甲骑?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越是看起来不可战胜的对手,往往越容易在细微处露出破绽。放心,她会赢的,而且会赢得很漂亮。” * 鼓声雷动,比赛开始。 这次比赛不设时限,哪一方先攻入对方球门五球,哪一方就获胜。 由于先前突厥已经让出发球权,第一球自然由玉珍公主来开。 她六岁便能于马背上颠球不落,球技练得出神入化,便是与宫中禁卫同场竞技,也不遑多让。 甫一开球,她便与队伍中最擅长击鞠的英国公嫡女配合,将云伽公主带领的一众胡女远远甩在身后。开场不到一盏茶,便以一记干净利落的斜角抽射,将鞠球稳稳送入突厥一方球门,先下一筹。 趁着云伽几人互相推诿抱怨的当口,温颂宜驱马偷偷绕到她们身后,瞅准时机,一杆将那方脸胡女正要传出的鞠球劫走,拨给玉珍公主。 等那胡女反应过来,球已经到了玉珍公主杆下,再次直逼突厥球门。 第二筹,拿下! 看台上爆出一阵雷鸣般的掌声,连场外树杈子上趴着的御林军兵卒,也跟着振臂高呼。声浪一波叠着一波,几乎要把整个马球场掀翻过来。 斛律本就不甚晴朗的脸越发阴沉,仿佛乌云压顶的戈壁滩。 云伽也“咯咯”咬紧了后槽牙,两眼死死瞪着那道她先前最瞧不上的纤弱背影,眼珠红得能滴下血来。 玉珍公主顺着她视线扫了眼,嗤笑道:“弥弥可不是我随便抓过来凑数的,她那手球技是我一杆一杆亲眼看着练出来的,比场上任何一个人都叫我放心。你敢小瞧她,活该栽跟头。” 云伽冷声一哂,“这比赛才刚开了个头,公主就把话说得这么满?这万一要是不小心叫我们翻了盘,您这张如花似玉的脸可要往哪儿搁呀?” “那你就赢一个给我看看啊!” 玉珍公主不屑地扬了扬下巴,“你要是能赢,我就把赌注翻一倍,再送你十匹我亲自挑的宝马良驹,如何?” 云伽眉梢一挑,“那便请公主收拾收拾,准备绕着球场学狗吠吧!” 说话间,鞠球已裹着风声,朝她们这边飞来。 两人对视一眼,齐齐策马疾冲而出。 云伽骑术尤为精湛,玉珍公主也不逊色,且她今日胯/下乃是一匹万里挑一的乌骓马,奔驰起来如一道黑色的闪电,纵使起步慢了半拍,也很快追上,超过云伽半个马身。 球杆一挥,大宣的第三筹已近在眼前。 却听“唰”的一声,云伽俯身贴马,手中球杆如蛇信般探出,在砂石地上猛力一刮,扬起一片细碎沙砾,风一送,正正好扑进玉珍公主眼中。 “啊!” 玉珍公主吃痛闭眼,球杆骤然失了准头,从鞠球边缘堪堪擦过。 云伽趁机探杆取球,抡臂一记长传,鞠球划过一道弧线,不偏不倚,正入大宣球门! “好!” 斛律第一个站起来,独目迸出亮光,拊掌为自家胞妹喝彩。 其余突厥人也紧跟着爆出一阵欢呼,牦牛角长号在阳光下高高举起,“呜呜”吹得震天响。 “无耻!” 蒋南峥狠狠啐了口地,拨开人群就往场边赶,想凑近些看看玉珍公主的眼睛伤得重不重。 李从嘉扫了眼看台上得意洋洋的斛律,紧随其后跟了去。 就在两人赶路的当口,云伽已趁玉珍公主尚未恢复,率队发起狂风暴雨般的反攻,连下三筹,将比分直追至二比四。 非但再进一球便可锁定胜局,混乱中,还有两名胡女迎面夹马冲上来,同英国公嫡女争夺鞠球,利用身体优势将她生生撞下马背,伤了胳膊,只能被迫退场,换上来一个球技平平的毬婢。 大宣这边瞬间落入下风。 斛律激动得一把推开搀扶他的扈从,踉跄冲到看台栏杆前,高声叫好,嗓子都快喊劈了,余光扫过人群中的李从嘉二人,还不忘歪过头来,朝他们扯起一个挑衅至极的笑。 蒋南峥气得脸色铁青,拳头攥得“咯吱”响,恨不得冲上去把那张丑脸一拳揍歪。 云伽仰面享受满场欢呼,驱马架着球杆,优哉游哉地朝温颂宜踱来,像打量一只被困在笼中的雀儿,笑容漫不经心,“能打的都折了,你还要坚持么?就不怕我一杆子把你打废,下半辈子都只能瘫在床上过?” 温颂宜面色沉静,“若只有我一个人,的确不是公主的对手,可马球从来不是一个人的比赛。” 云伽挑眉,“所以呢?” 温颂宜微微一笑,“骄兵必败。” 话落,便不再多看她一眼,双腿轻夹马腹,朝自己的队友疾驰而去。 云伽满头雾水,想不通她这话到底什么意思,只“呸”了一声:“故弄玄虚。” 也策马追了过去。 下一球至关重要,大宣这边谁都不敢松懈半分。 看台上的宣人也纷纷屏住呼吸,目不转睛地盯着场中,连方才还在高声叫嚷的几个宗室子弟也安静下来。 就听一声娇叱。 大宣这边再次截下那颗在空中被打得来回翻飞的鞠球,毫不犹豫地传向同伴,策马疾冲向前。 温颂宜朝接球的队友打了个昨夜约好的暗号,队友心领神会,将手中球杆抡满,一记长传将球高高送出。 云伽带人来劫,那球却不往温颂宜身边落,而是笔直飞向众人头顶,直直朝温颂宜上方坠去。 云伽脸色一变,调转马头想要再追,已是来不及。 只见电光石火间,温颂宜腰肢猛地向后一折,整个人仰卧在马背上,球杆自下而上横扫而出,以一个极少见的仰击动作,精准地将即将落下的鞠球重重击出,正灌入突厥的球门。 三比四。 大宣再追一筹! “好!” 场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喝彩声,宣人们攥着拳头,激动得面皮发红,却又不敢大肆庆贺。 毕竟落后的颓势还未扭转,突厥人手里仍捏着赛点,倘若再进一球,仍旧能将大宣彻底按死。 云伽也很清楚眼下的局面,索性连防守也省了,招呼两个胡女,呈三角队列直扑大宣球门,想以速度和凶悍直接碾碎对手,彻底结束这场比赛。 温颂宜看穿她的意图,迅速领人回防。 若论个人本事,大宣这边没有一个是云伽的对手,可众志能成城,大家拼尽全力互相补位,一时竟也将云伽几人困得进退维谷。 云伽心中逐渐生起焦躁,索性甩开队友,孤身带球向球门强冲。 温颂宜紧追出去,两马并驾齐驱,八蹄翻飞,搅得沙土滚滚。 云伽胯/下的火红烈马健硕剽悍,温颂宜的青骢马也不肯示弱,二马相争,一时竟难分高下。 可温颂宜在马背上的底子到底不如云伽扎实,体格更不及她健壮,几番冲撞下来,很快就被撞得连连偏斜,落了下风。 可她半点放弃的意思都没有,犹自策马紧缀其后,马蹄扬起的沙尘扑了她满脸,她也浑不在意,只伸长手里的球杆,一点一点往前探,再有两寸,便可劫下那颗决定整场胜负的鞠球。 云伽火冒三丈,也顾不得什么武德不武德,抡起球杆便朝温颂宜脑袋狠狠挥去。 马球的球杆乃是铁木所制,坚硬无比,一旦砸中,轻则头破血流,重则当场脑骨开裂,不死也要丢掉半条命。 可温颂宜仍旧不退! 手越发往前探,哪怕豁出这条命,她也要将这球夺下。 众人齐齐倒吸一口凉气,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李从嘉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指节根根泛白,双眼死死盯着那道飞驰的红影,呼吸都滞了半拍。 就在球杆即将击中温颂宜的刹那—— “砰!” 一根长杆不知从何处斜刺而出,挡住云伽的球杆,硬生生将它打飞出去。 云伽猝不及防,身子一歪,险些从马背上栽下来,勒紧缰绳好一阵才稳住身形。 而这时,温颂宜早已断下鞠球,一路纵马直冲,干净利落地将球送入突厥球门。 四比四。 平! “啊啊啊啊啊啊!” 看台上下瞬间炸开了锅,喝彩声如山呼海啸般席卷而来,有人振臂高呼,有人激动得互相拍肩拥抱,更有甚者直接从树杈上蹦下来,满脸涨红地跟着一块嘶喊。 云伽气得牙根发痒,愤然回头,想看看究竟是哪个王八羔子坏了她的好事。 就见那位早被众人忘在脑后的玉珍公主,朝她高高昂起下巴,明明眼睛还在通红流泪,嘴角却笑得张扬,“我早就说过,别小看弥弥,她可是我亲自挑选的人!” 云伽气得浑身发抖,恨不能冲上去一拳砸烂那张得意的笑脸,可鞠球已呼啸而至,容不得她多耽搁半刻。 她只能狠狠剜一眼玉珍公主,咬牙策马回防,嘴里用突厥语厉声高喝:“盯住她!若她持球,便用我教你们的法子将她打落马下!绝不能让她再挡我们的路。胜利属于长生天!” “噢——” 胡女们齐声应和,数骑并驱,如合拢的利爪般朝温颂宜围追而去。 玉珍公主亦不示弱,率人驰援接应。 双方你来我往,马匹交错,球杆挥击间叱呵声此起彼伏,鞠球被打得满天滴溜溜乱转,久久不肯落地。 场面胶着,看台上也跟着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握紧拳头,屏息凝神地追着那些奔驰挥杆的身影,偌大的球场只剩下马蹄踏地的闷响,和球杆击风的锐啸。 终于,混乱中,玉珍公主抢先夺得球权,一招“海底捞月”,将球朝突厥球门方向奋力击出。 胡女们纷纷策马向门前收缩,欲要拦截。 那球却力道过猛,“砰”地撞上门框,反弹而出。 众人顿时松了口气,正要策马去抢那弹回的落点,却见一道火红的身影不知何时已悄然闪至球门前,胯/下青骢马四蹄稳稳立定,仿佛早已等在那里。 声东击西! 胡女们这才猛然醒悟,方才那一球根本不是冲着球门去的,而是在传球。 玉珍公主是打算借这一击,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引向球门,好让温颂宜摆脱围困,及时出现在球门前,完成最后一击! 可这时候反应过来,已经来不及了。 眼见温颂宜高高抡起球杆,马上就要打出这决定整场比赛结果的最后一球,一声怒喝从她身后传来:“你想都别想!” 云伽竟凭借自己超群的骑术,硬生生从数丈开外的距离纵马追了过来! 两骑相距不过数尺,她非但没有收势,反而加速直冲,分明是要故技重施,像先前撞落英国公嫡女那样,用身体优势将温颂宜也连人带马一并撞飞。 就温颂宜那体格,无论如何也扛不住这一撞。 大家都闭上眼,不敢再看。 却有一缕清风,带着浅淡的菩提香,从记忆中那晚的马球场,吹拂到温颂宜耳畔—— “有时候比赛的输赢,并不一定在球场之上。这话虽不体面,可若是对方先用了场外邪招,且三番五次纠缠,那咱们也不能一味退让。上兵伐谋,适当地以牙还牙,才是正理。” 温颂宜神思一凝,在那两骑即将相撞的刹那,用李从嘉昨晚临时教给她的突厥语,朝着冲到她面前的云伽说道:“长生天必不喜汝之所为。” 云伽一愣,动作随之一顿。 就是现在! 温颂宜迅速挥杆击球。 “砰!” 漆红的鞠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不偏不倚,正中球门。 五筹已满。 大宣胜! 21、第 21 章 全场静默一息后,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喝彩声。 好些宗室子都红了眼眶,互相攥着胳膊说不出话;有人将手里的折扇狠狠掷向空中,哑着嗓子直吼“太好了”;树杈土坡上的御林军兵卒也忍不住又跳又叫,连平日最稳重的禁军统领,此刻都压不住嘴角,拼命鼓掌,掌心拍红了也浑然不觉。 云伽脸色铁青,死死盯着那颗滚落在球门里的小球,不敢相信到嘴的鸭子就这么飞了。 剩下那些方才还张牙舞爪的突厥人,此刻也全都哑了声,蔫头耷脑地杵在原地,像被霜打过的草。 斛律的脸色比云伽还要难看,颧骨上的肌肉绷得几乎要裂开,见蒋南峥一面拍手欢呼,一面歪着头朝他勾眉挑衅,他火气越发高涨,攥在栏杆上的手“咯咯”作响,几乎把那木兰捏碎。 “我今儿才发现,原来你这么重色轻友。” 蒋南峥挑逗完斛律,心满意足地收回视线,转头又将目光落到身边这位始终镇定自若的兄弟上,上上下下来回逡巡,仿佛不认识了一般。 李从嘉侧眸看过来。 蒋南峥抱胸一笑,“适才她仰躺在马背上那一粒进球,是你教的吧?‘铁板桥’,李大公子的独门绝技,当初我央了你多少回,你都不肯教我,怎么今儿突然就这般大方了?还有那些‘声东击西’、‘围魏救赵’的打法,跟你用兵的路子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也是你指点的吧?” 李从嘉没有否认,理由却依旧冠冕堂皇:“这场比赛输不得,自是要倾囊相授。” “那你怎么就不‘倾囊相授’我一下?” 蒋南峥委屈巴巴,“亏我还是你兄弟呢,去年军中摆马球赛,我被徐家那小子打得灰头土脸满场跑,你从头到尾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你有心吗?” “那不一样。” 李从嘉垂眸,神色坦然,“她是女子,身子骨弱,比不得你皮糙肉厚耐造,若不多学几招傍身,少不得要吃皮肉之苦。你堂堂一个大将军,摔几跤,挨几杆子,又死不了,作何跟一个姑娘计较,害不害臊?” “死不了就行了???” 蒋南峥双眼瞪如铜铃,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李清执啊李清执,我今儿才算看明白了,你原来是这种人!不行,必须把话说清楚,否则咱们兄弟没得做。听见没有?喂!李清执!李清执——” 可李从嘉已转身往场边去,半个眼神也不多给他施舍。 * 一场来之不易的胜利,场上的姑娘们个个都兴奋不已,驱马围成一圈欢呼庆贺。 玉珍公主直接将球杆往天上一抛,嗓音都喊哑了;毬婢们也忘了规矩,蹦着跳着拍手叫好,连那位受伤下场的英国公嫡女也扶着婢女的手,执意挤到人群里来,和大家一同庆祝。 温颂宜被众人簇拥在中央。 汗湿的碎发黏在她额角,鬓边那枚簪花早不知去向,人分明已经累极,一双杏眼却亮得惊人,身姿笔直地坐在马上,衬着身后灿灿涌动的金色阳光,仿佛漫山遍野的春光都落在她身上。 “倾城最在著戎衣,红妆犹胜万花丛。” 李从嘉脑海中忽然浮出这两句来,手在袖底没来由地一颤,这才惊觉自己从比赛伊始就攥着的拳头一直未曾松开,眼下掌心已赫然落下一排清晰的指甲印,边缘都泛了紫。 他不由自嘲地低笑出声。 这是在紧张什么? 明明整场比赛,他都帮她推演过,过程和结果也与他料想的如出一辙,他只消坐在看台上,安慰地等待裁判宣布胜利便是。 况且战场上比这更凶险的场面,他经历得还少么?何至于就这般坐不住,竟还亲自跑到场边来? 摇摇头,他转身正要离开。 温颂宜却似有所感,扭头看过来的情态带了点错愕,待视线相接,确认是他,又倏地绽开惊喜,眉眼弯弯地朝他笑起来。 李从嘉欲待离开的步子,就这般定在原地。 胸腔里那颗血肉之物陡然间失了章法,咚咚、咚咚,擂得他耳膜都在嗡鸣作响。 他不明白为什么,只觉四肢百骸像是被人注入了一脉汤泉般温热的活水,凝滞许久的血液一点点解冻,一点点奔涌,连带脚步都不受控制地朝她迈了过去。 却也就在这时,一道黑光“咻”的一声自人群外破风而来,直直扎向青骢马的后臀。 李从嘉还没看清楚那是什么,青骢马便吃痛嘶鸣,高高扬起两只强劲的前蹄,带着温颂宜发了疯似的朝前飞奔。 温颂宜惊叫一声,死死攥住缰绳,连声勒令它停下。 可青骢马却像是被什么附了体一般,只管拔足往前狂奔,一路掀翻矮凳木架,撞开毬婢侍从,最后竟越过马球场外圈的围栏,朝山道尽头的悬崖直冲而去。 “弥弥!” 玉珍公主尖叫一声,下意识便要策马去追。 可座下宝马竟似被那疯马的气势骇住了一般,四蹄在原地踌躇拌蒜,任凭玉珍公主如何挥鞭驱策,它都不肯迈出一步。 御林军的马匹也像是受了传染似的,一个个原地打转,嘶鸣后退,竟无一匹敢上前。 再这般下去,那疯马非带着人冲下悬崖不可! 大家都急得团团转。 便在这时,一道尖利的口哨声在马球场上响起,带着与寻常驯马师截然不同的凌厉,让人想起沙场上不容置喙的军令。 众人交头侧目,正自诧异。 球场左侧的马厩里,正眯眼小憩的照夜玉狮子却倏地睁开眼,像是受到什么感召般,仰头长嘶一声,挣断束缚它的缰绳,朝哨声来处狂奔而去。 而听见马鸣的一瞬,李从嘉也转身去迎,扯缰、踏镫、翻身上马,整套动作行云流水,配合默契,仿佛早就演练过千百遍。 蒋南峥脸色骤变,扯着嗓子大喊:“诶,你不行的!快回来——” 李从嘉却已纵马冲出马球场,朝着温颂宜消失的方向疾追而去。 马蹄翻飞,风声猎猎。 在触及马缰的一瞬,便有什么冰冷的东西骤然攫住他身体,适才因温颂宜而生出的暖流悉数倒流退散,只剩彻骨的寒意沿着脊骨一路攀爬,绞杀呼吸,劫住血流,窒息感铺天盖地。 “为什么他们都死了,你却还活着?” “为什么他们都死了,你却还活着?” “为什么他们都死了,你却还活着?” 李从嘉猛地攥紧缰绳,骨缝里迸出森森寒意。 眼眶边缘有光斑在模糊跳动,视野越来越窄,可追赶的人已近在眼前。 他咬紧牙关,强行将那扭曲的暗影挤出视线,在两马并驾齐驱的一瞬,腾出一只手去拽青骢马的马缰。 “别怕,跟我一道拉缰绳,能停下来的。” 马背上的姑娘却仿佛什么也没听见,兀自趴在马背上,整个人绵软无力,左肩衣料叫大片暗红近黑的鲜血浸透,连马鬃都黏成腥湿的一绺一绺。 李从嘉心头猛地一沉,这才知道,不只是青骢马中了暗算,连她也挨了一记。 端看这血的颜色,暗器上分明还淬了毒! 他不由咬紧了后槽牙,心里将所有可能的犯人都飞快过了一遍,恨不能现在就将他们都提来千刀万剐。 可眼下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冒犯了。” 李从嘉踩紧马镫,纵身翻跃上青骢马马背,一手稳住身前摇摇欲坠的人,一手奋力攥紧马缰,逼着疯马减速停下。 可那马也不知究竟被下了什么药,竟扭摆着长颈拼命挣扎起来,后蹄乱蹬,前身猛掀,非但不肯减速,反倒越发癫狂,恨不得将背上两人都甩进万丈深渊。 饶是李从嘉马术超群,一时间也难将它制住。 偏在这时,身体的异样也愈发猛烈地翻涌上来,眼前的光斑炸成大片白茫茫的混沌,刀光、血影、火啸在耳畔撕咬缠绕,卷成一个无形的漩涡,毫不留情地将他往深渊底下拖。 “李从嘉,你为什么还活着?” “为什么?” “为什么!” 李从嘉拼命咬紧下唇,想借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唇瓣都咬出了血,却仍旧克制不住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颤抖,手心后背全是刺骨的冷汗。 疯马奔至悬崖尽头,前蹄骤然踩空,整具马身都跟着不可逆转地朝下坠落。 李从嘉也在无尽的失重与黑暗中,终于撑不住最后一根绷紧的弦,彻底昏厥,和怀中的姑娘一道坠下悬崖。 22、第 22 章 “你今天那招‘铁板桥’可真够绝的,瞧把冯老三给打的,整个人都懵了,举着球杆愣是忘了回追,白让咱们灌了个帽子戏法。哎呦他那表情,我怕是能笑到下辈子。” 秋日潺潺的溪水边,徐蹇卷着衣袖裤腿,一面给马儿刷毛,一面扭头同身边的好友打趣。 刚及冠的青年,眼角眉梢都透着少年人独有的飞扬跳脱,咧嘴朝他一笑,仿佛山岚间冉冉升起的骄阳,衬着那身红白相间的戎装,格外明朗夺目。 革带上那枚银制的卢龙军徽记,也在日头底下折出细碎的光,像他这个人一样清明澄亮。 李从嘉似被那笑容晃了一下眼,怔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茫然间,他听见自己开口接话,声音也是少有的意气风发:“我这算不得什么,今日能赢冯老三他们队,全靠你。若不是你舍身换下对面的先锋,哪怕我把球杆抡出火星子来,也未必能翻盘。不过你那动作实在太危险,闹不好连你自己都要搭进去。说到底不过是一场马球赛,输了也丢不了什么,赢了也没什么了不得的,犯不着这般拼命,以后别这样了。” “什么叫‘犯不着这般拼命’?” 徐蹇眉头一拧,语气难得认真起来,“那冯老三真本事没有,溜须拍马倒是很有一套,天天巴着老将军不放,不就是想让老将军提拔他,顶了你的位置么?我呸!他也不撒泡尿照照,他也配跟你比?给你提鞋都不配!今儿不好好让他长点记性,我这兄弟就算白做了!不光今天,往后也是,只要能对大家伙儿有利,哪怕真要我徐蹇豁出这条命去,我也绝无二话!” “绝无……二话……绝无二话……” 李从嘉反复咀嚼着这四个字,心里像被人刨开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大洞,风呼呼往里灌,又冷又空。 正想开口细问,他是不是真的不会有二话? “呼啦”一阵长风骤然卷过溪面,掀起的浪花泼溅上来,周遭的景致便如墨汁遇水一般迅速褪去颜色,露出底下荒烟蔓草的焦土。 尸山、血海、断旗、残甲…… 唯有那座神女石像依旧静立在那,无情无绪,纤尘不染,仿佛世间所有悲喜都与她无关。 无数残骸枯骨埋在她脚下,空洞的声音从地底升起来,宛如地狱里万魂齐喑的哭嚎,刺得他耳膜生疼—— “绝无二话?你当真相信他会绝无二话吗?李清执,你信吗?你信吗?!李清执——” 李从嘉骤然睁开双眼。 浸着赤红霞光的暮色在眼前铺展开来,一点点驱散梦里残余的阴翳与冰冷。水流有节奏地冲拂在他身上,将灵台上残存的混沌也冲洗干净。 他这才想起,自己为了救人,从悬崖上坠马摔了下来。 所以崖底是有一条河,托住了他,没叫他摔得粉身碎骨,还将他冲上了岸? 他赶紧撑坐起身,四处寻找温颂宜的影子。 还好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拿马鞭将两人的手牢牢缠绑在一块,才不至于让水流将他们冲散。眼下她正闭着眼,和他一道躺在鹅卵石堆积的河岸上。 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虽微弱,但的确还存在,应当只是昏迷了。 李从嘉稍稍松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一瓶解毒丸,倒出三粒,小心翼翼地喂入她口中。 ——这是勋贵世家常备的救命药丸,一粒便能养护心脉,化解世间绝大多数毒素,价值千金。他出门在外总随身带着它,便是防着像今日这般的意外。 确认她喉头微动咽了下去,李从嘉才直起身来,仔细打量周遭的地形。 他们坠落的这座悬崖颇有些高度,仰头往上眺望,只能看到一线被暮色染红的天穹,和嶙峋不平的山石轮廓。河水虽救了他们的命,但也一路将他们冲离了原本的坠落点,即便上头立刻派人下来搜救,恐怕也要费上好些时候才能寻到他们的踪迹。 今晚是注定要在崖底过夜了。 只是住哪儿? 河边是万万不能多逗留的,入夜之后,野兽便会来此处寻觅水源,万一撞上狼群或山豹,以眼下两人这般境况,怕是连逃都来不及。 且早春夜寒,她身上中的毒镖又尚未完全了结,万不可让她再着凉受寒,雪上加霜,得找个既安全又遮风的地方落脚,才好腾出手来细细处理伤势。 如此思定,李从嘉也不再耽搁,草草拧干两人衣服上的水,抱起温颂宜,往岸上的林子里走。 从前带兵打仗的时候,他经常穿梭于各种丛林荒漠,野外求生于他而言算不得什么难事,不多时,他便寻到了一处合适的落脚点—— 一面矮崖底下的一个山洞。 洞口不算深,也颇为低矮,但容纳两个人歇脚绰绰有余。且概因这里地方窄小,环境颇为干燥暖和,地上还堆了一撮枯枝烂叶和篝火燃过的灰烬,瞧样子像是经常有猎户在此歇脚。 他们也算是沾了光,省下了不少工夫。 李从嘉在心里道了声谢,寻了块平整的石头,将温颂宜暂时放下,自己出去拾了一把干柴,扔进灰烬堆里,又从蹀躞带上取出一只火折子,吹了一口气。竹筒里进了水,点不着,但还能催出一点微弱的火星子,丢进柴堆里,倒也腾起一簇明亮的火焰,将洞里的黑暗驱散。 席地而睡自然是不行的。 他将拾柴时顺手寻来的一摞枯叶,铺在火堆旁,做了个简单的软垫,抱温颂宜过来平躺上去,就着火堆先取着暖,自己又返身出了山洞,摸出一只鹿哨,朝悬崖方向吹了一长一短两声,如此反复了数遍。 ——这哨子是卢龙军内特制的,音色与寻常哨子迥异,如此一长一短之声,正是用来表示求援的讯号。蒋南峥听见后必定能辨认出来,带人过来营救他们。 做完这一切,李从嘉才总算能腾出手,返回山洞处理温颂宜肩上那道带毒的伤。 毒镖早已在疯马疾驰的过程中,从她肩头脱落,不知遗落在了何处。 李从嘉没办法通过镖上残余的毒液,判断她究竟中了什么毒,但看她除了伤口处往外渗着发黑的污血之外,七窍和十指皆无异常颜色,料想应不是什么虎狼之毒,只要将毒血吮吸出来,再佐以解毒丸养护心脉,应当不会有性命之虞。 只是要将毒血吮吸出来,岂不是要…… 觑着她身上那套湿哒哒紧贴在肌肤上的衣裙,李从嘉耳尖“唰”地滚烫起来,像是被火舌燎到,整个人都僵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直到草堆上的姑娘因疼痛而蹙眉嘤咛了一声,他才咬牙下定决心。 23、第 23 章 看,自然是不能随便乱看的。 李从嘉抬手撕下自己内衫的一角,对折叠好,覆在眼上,又撕了一条细布在脑后系紧,遮挡住大部分视线,只借布面经纬间透出的朦胧光影,大致分辨眼前事物的轮廓。 左肩上的毒伤最是要紧,得优先处理。 李从嘉将人小心翼翼地从草堆上扶起来,让她背对着自己,盘腿坐好。 昏迷中的小姑娘不似前几日冷战时候那般浑身带刺,难以接近,只乖巧听话得像一只没有脾气的木偶,任由他摆布。 可越是这般不设防,他反倒越是束手束脚。 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剥衣动作,他竟愣是磨蹭了半天,都没能完成,直到掌心都攥出一层薄汗,才终于将那层恼人心魄的衣襟稍稍往下拽开些许。 玲珑圆润的肩头骤然跃入眼帘,只是一小段被湿绸隔绝的朦胧曲线,也足以叫人心尖发颤。 李从嘉仓皇垂下长睫,指腹飞快地拨弄着腕间那串菩提珠,像是要将珠子一颗一颗捻碎了塞回心底去。心跳却不肯安分,同那珠子一般“铛铛”乱撞,随时都要扯断系线,跃出胸腔。 一眼都不敢多看。 他凭着自己的记忆,和往日在军中积累的熟练度,拿药酒替她冲洗了伤口,又给自己也喂了一颗解毒丸,深吸一口气,俯身凑近。 少女的肌肤从来都是最柔软娇嫩的,仿佛牛乳浸润过的羊脂玉,纵使被暗器撕开了口子,也依旧细腻如初。 只是简单的唇肌相贴,都能山呼海啸般,在心底搅起一番动荡。 李从嘉攥紧手,整个人像是被抛进一尊硕大无比的铜钟里头,脑仁、双耳、胸腔,乃至四肢百骸,都被钟声震得“嗡嗡”轰鸣。 每一次吮/吸出毒血,都是一次来自三魂七魄间的碰撞。 歇斯底里,又美妙非常。 他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也不知该怎么办,只一味攥紧腕间的菩提珠,反复默念《清心经》,逼自己冷静下来。 可那柔腻肌肤生出的触感,却似生了藤,抽了芽,钻入他唇瓣,蔓延到他胸口,有一搭没一搭地撩拨着那颗脆弱又敏感的心脏。 双眼越是被蒙蔽看不见,这种从心底生出的酥痒就越是清晰。 他努力挣扎,却只能任由这种感觉如同潮水漫涨一般,将他密密实实地裹挟入腹,推挤着他的思绪朝着某个不可言说的方向滑去,忍不住想贪索更多。 以至于他筋骨紧绷,呼吸错乱。 被河水浸湿的衣衫才刚叫火堆烤干些许,就又被他身上争先恐后涌出的冷汗湿透。 一句经文在舌尖反复翻滚了七八遍,竟愣是没有一次能够完整续上。 他大概也中毒了吧? 否则怎么会跟个没头苍蝇似的,被摆弄到如此神魂颠倒、进退失据? 下毒之人可真是阴损,待他出去查明真凶,定要将他扒皮抽筋,碎尸万段。 可作为他所有苦痛的源头,温颂宜本人却什么也不知道,犹自阖着眼眸,睡得香甜,像一只被抱到暖阳底下便毫不设防的猫,徒留他一人在这一团漆黑的窟窿里苦苦煎熬。 等毒血终于都处理干净,他也被抽去半条命,脸色煞白,浑身发僵,比方才心魔发作还要厉害,起身去山洞外吹了半个时辰的冷风,才终于和缓过来。 好在她其他地方的伤势并不重,除却一些从高处坠落不可避免的擦伤,便再无磕碰。 李从嘉给她上了些随身携带的金创药,趁天完全黑透之前,去河里叉了两尾青鱼,架在火堆上烤熟,拿匕首剔下鱼肉,混在煮好的温水里,给温颂宜灌下去。 自己则随意去林子里摘了几个能吃的野果,草草果腹。 夜晚才是山林展露真正凶恶之面的时候。 李从嘉半点不敢懈怠,最后朝悬崖方向吹了一遍鹿哨,便握紧匕首,端坐在洞口,打算就这么守一晚上,免得再生出什么意外来。 不得不说,这山洞的位置很是绝妙,不仅背风避水,干燥暖和,还被众多枝叶灌木遮挡,只要他们不轻易跑出去,便不必担心被野兽发现。 只是野兽不会搅扰他们安置,病痛却会。 将近子夜的时候,温颂宜忽然发起高热来,也不知是伤口感染所致,还是那毒镖的余毒作祟,她整个人烫得像一块被火烤过的石头,迷迷糊糊都开始说胡话。 李从嘉用水壶里剩余的河水,替她擦拭额头、脸颊、脖颈和四肢,可帕上的湿意搭上她肌肤不过须臾,便被体温蒸发得一干二净,根本没办法帮她退热。 想起白日在林中瞥见的几味退热草药,他心一横,拿枯枝将洞口仔细掩好,提着匕首,迅速遁入夜色中。 多年行伍生涯,夜行寻药于他而言算不得什么难事,不过一炷香的工夫,他便将所需草药都悉数采齐,匆匆折返。 盖在洞口的枯木纹丝未动,显然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里,并没有野兽过来搅扰她休息。 李从嘉稍稍松了口气,伸手拨开枯枝,弯腰钻入山洞。 脚还没往前挪,一道细长的绿光便冷不丁从暗处飞扑而来。 李从嘉眼疾手快,抽出匕首横腕一挥,只听“嘶”的一声,一条通体翠绿的细蛇,便在面前断作两截,蛇头滚落在地,端看那形状,赫然竟是三角之状! 李从嘉瞳孔骤然缩紧,挥匕在蛇身七寸处又补了一刀,便匆匆赶到草堆前查看温颂宜的情况。 两个针孔般的血洞霍然扎在她白皙无瑕的脚踝上,正“汩汩”往外渗着黑浓的血,皮下筋脉跟着泛起一片触目惊心的黑青之色。 显然是中了剧毒! 李从嘉抢上前去,封穴、吮血,千金难求的解毒丸跟不要钱似的拼命往她口中塞,却仍旧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樱红的双唇一点一点染上乌色,温热的脸蛋一分一分冰凉下去。 他不由将她紧紧抱进怀里,心里陡然生出一种空茫,像是脚下踩着的实地骤然塌陷,整个人坠入一片无底深渊,上下都摸不着依凭。 南征北战近十年,他负过伤,流过血,坐困愁城中死里逃生,却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般茫然无助,仿佛被人一把夺走了魂魄,孤零零流落到一座四面无人的荒岛之上。 海涛汹涌,风雨交加,只有怀中之人是无边妄海上唯一朝他驶来的扁舟。 可她却再也不能睁开眼看他。 “温颂宜……” “夫人……” “弥弥!” 24、第 24 章 “将军,这边也都搜遍了,还是没有李二公子和他夫人的踪迹,咱们是否……” “再继续找!” 黄昏,悬崖之下。 蒋南峥铁青着脸,厉声截断了兵卒的话。 距离两人坠崖已经过去整整一天一夜,他也跟着一天一夜未曾合过眼。 昨日事发之后,圣人便第一时间命他率领御林卫和禁军,亲下崖底搜救,一应物资都先紧着他们调配。玉珍公主更是把自己豢养的几条鼻子最灵的猎犬全部拨了过来,助他寻人。 初时听到那几声鹿哨,他还松了口气,以为很快便能寻到人。 可谁知这么长时间过去,除了河岸边散落的零星血迹,和崖底矮洞里一堆早已熄灭不知多久的灰烬,他们竟再无所获,不仅如此,还被洞里那条断作三截的竹叶青惊出一身冷汗。 这青蛇瞧着细巧玲珑,毒性却格外凶猛,但凡被咬上一口,若不能及时处置,不消半个时辰便能夺走人的性命。 适才他们仔细查看过蛇牙,里头的毒液确已排空,显然是在临死之前咬过人的! 所以被咬的会是他们么? 眼下又是什么境况? 悬崖这般高,即便侥幸成活,也必然伤筋动骨,若再挨上一记蛇毒,那还有几条命能活? 蒋南峥越发焦躁,手紧紧攥着腰间的刀柄,掌心都被刀鞘的棱角硌出道道红痕。 “再往上游去搜!顺着血迹和猎犬的动静,一寸一寸给我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 李从嘉行军多年,自然清楚意外坠崖后最好的做法,便是留在原地等待救援。 若是可以,他也不想离开那个矮洞。 然解毒丸解不了竹叶青的毒,至多只能将毒性拖上九个时辰再发作,要想保住温颂宜的命,就必须在这时间内找到对症的解药。 李氏一族常年镇守河西,与突厥人对峙不休,没少被他们派来的细作暗中投毒,有回还真叫他们得逞,险些酿成大祸。自那以后,李家子孙除却文治武功之外,还要习些医术傍身,不求能悬壶济世,只求遇着类似险境时,不至于束手无策。 李从嘉过去就曾在自家藏书阁里读到过一则杂记,里头提到竹叶青之毒,可用乌涎草来解。 这种草药喜阴畏阳,只在山阴处的暗河边零星生长,极其罕见,能不能寻到,全凭运气。 恰巧这座悬崖的山阴流水处,正是乌涎草喜欢的环境。李从嘉不敢打包票自己一定能找到,可眼下他也别无他法,只能赌这一把。 有了昨晚的前车之鉴,他是万万不敢再将温颂宜独自一人留在山洞,索性将人背起来,拿布条将两人的腰身牢牢缠绑在一起,一道沿河流往上游去,边走边做记号,拿鹿哨求援。 温颂宜还在昏睡。 昨日又是毒镖,又是蛇咬,还发起高热,她的身体早已被拖成强弩之末,眼下还能活着趴在他背上喘气,全靠那瓶千金难求的解毒丸吊着一口气。 李从嘉每走几步便要停下来唤她两声,腾出手探一探她的鼻息。哪怕只能听见她含糊不清的梦呓,于他而言,也是莫大的安慰。 只是再强壮的身体,也终有一个承受不住的极限。 日头东升又西落,倦鸟离枝又归巢,她的生命也在这流动的时间里,一点一点从指尖消散。 李从嘉听到的梦呓声越来越少,探得的鼻息越来越轻,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紧贴在后背的炽热心跳,已然微弱到几不可察。 哪怕他因习武,耳力惊人,此刻也几乎捕捉不到那熟悉的搏动。 可乌涎草却仍旧没有踪影。 慌乱如潮水般漫上来,他似乎又回到了昨夜那个无助的时刻,回到神女阙那片染血的荒原。 挚交好友、生死兄弟,一个个在他眼前倒下。 他想救人。 想拼命。 想用自己的命去换他们多活一刻。 可一个也救不了,一个也留不住,就像手里捧起的一抔沙。 马蹄兵戈声从脑海深处踏来,伴着浓烈的血腥,和滚滚狼烟。视野随之变得模糊,意识也如决堤般溃散。 他知道,这是心魔又要发作了,在这个他最无能为力的关口。 也好。 反正他本来也不该活下来。若救不了她,能陪她一道去,也算替自己赎了三分罪。等子游回来,应当也不会太责怪他没看护好他的妻子吧? 若子游当真不肯原谅,那便等将来他寿终正寝时,自己再在奈何桥上,向他谢罪好了…… “啪——” 肩头忽地挨了一记轻拍。 李从嘉心尖一颤,猛然回过神。 背上的人似乎被他的情绪感染到,艰难地动了动,却实在没有力气抬头,只能转过半张脸,枕在他肩窝里,直直望着他,声音轻得像风里最后一缕烟:“你怎么走到水里去了……” 李从嘉一愣,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竟踏进了河水中。幸而还是浅滩,水流只没过他小腿,若再往前几步,只怕两人都要沉下去了。 可他当真不知道自己前面是一条河么? 他抿着唇,沉默下来,脊背一寸一寸地发僵。 温颂宜似乎觉察到了什么,早已虚弱到无力跳动的心脏,忽地又窜起一簇怒火,很想揪着他的耳朵,问问他究竟怎么了?从前那样桀骜不屈的人,遇到什么事都不会轻言放弃,而今怎的就变成了这副模样? 他似乎也感觉到她的气恼,垂着眼,一声不吭,默默等着她来骂。 可末了,却只听见她说:“我饿了……” 李从嘉睫尖一颤,诧异地抬眸侧过来。 温颂宜仍旧没有力气撑起自己的脑袋,只越过他平直的肩线,双眼湿漉漉地望着他,声音又软又哑:“就算要死,我也不想做个饿死鬼。” 李从嘉心头猛地一缩,知道她只是想给他找点事做,让他不要再胡思乱想,也知道她这副身子根本什么都吃不下去,可他还是点点头,转身离开河岸,朝林子深处走去。 * 山林虽有凶恶的一面,却也从不吝啬给予落难之人以馈赠。 汁甜味美的野果、新鲜肥美的青鱼、雨后冒头的菌菇……只要你花心思,就能轻易得到。 可温颂宜什么也不要,只软绵绵地趴在他背上,瓮声嘟囔:“我要吃螃蟹……钳子要这么大个,油膏要肥得流出来……没有螃蟹,我就什么都不吃!” 说罢便撇过头去,再不理他。 李从嘉耐着性子哄:“山里寻不到螃蟹,我给你逮一只山鸡如何?鸡腿大大的,肉厚厚实实的,保证不会让你失望。” “不嘛,我就要螃蟹!你不给我螃蟹,我就跟你和离!” 她扭着身子,一个劲地嚷。 大约是真休息好了,也或许只是回光返照,她竟有力气开始闹。平日最是温顺乖巧、不挑不拣的人,这会子却异常难缠,又是撒娇,又是威胁,非要旁人顺她的意。 李从嘉有些无奈,却又莫名喜欢这种被她黏着折腾的感觉,明知道这山涧里根本不会有螃蟹,他还是弯下腰,一块一块翻起河边的石头,替她仔细翻找。 残阳愈渐西沉,崖底的风也变得喧嚣。 温颂宜裹着李从嘉脱给她的外衫,却依旧温暖不了手脚泛起的寒凉。 身子越发沉重,意识越发模糊。 她知道,老天爷额外赏给她的那点时间,就快到头了。 真可惜啊,原以为还能再陪他多行一段路,至少看着他平安走出崖底,摆脱这危险的境地,偏偏天不遂人愿。 仔细想来,老天爷似乎也从来没有遂过他们的愿。 好不容易让他们终成眷属,偏偏闹出一场失忆,叫他们相伴却不相知;终于看见能恢复的希望,又要他们天人永别。 天意为何就总是跟她过不去? 也不知自己就这么走了,他会不会难过?是只将她当作浮华人世中一点微不足道的露水情缘,过眼即忘;还是会刺激之下骤然想起一切,悲痛万分? 若是可以,她倒宁可是前者。 不会记起,就不会难过;不会难过,就不会想着轻生。 他还有那么长的岁月要走,有大好的前程要闯,如何能因她断送? “二郎……” 温颂宜蹭着他肩膀,轻声唤,手已经重到抬不起来,却还是努力抱住他脖颈,“你以后会长命百岁的,对吧?哪怕只有一个人能走出去,你也不会有事的,是不是?” 李从嘉似是感应到什么,身子微微发颤,却难得强硬地没有回头看她,“不是。若只有一个人能活着离开,哪怕那个人真是我,我也断然不会苟活。” 温颂宜圈在他颈上的手紧了紧,又松下,“可是你不在,谁给我烧螃蟹啊?山里没有螃蟹,阎王殿里头更没有。吃不到螃蟹,我会哭的。” 李从嘉背脊一僵,竟忽然哑了声。 温颂宜攀着他宽阔的肩膀,努力将身子往上挪了挪,侧脸轻轻磨蹭他冰凉的耳廓,像一只黏人又娇气的奶猫。 “不只是螃蟹,还有糖炒栗子、炙羊肉、草编蛐蛐儿……你要是不在人世,就没人给我烧这些好东西了。那我一定会恨你,怨你,哪怕你追过来找我,我也不会搭理你。便是闹到阎王面前,我也一定要同你和离。” 李从嘉唇瓣翕动,似是想说什么,却终是抿成一条直线,闷声不吭。 温颂宜笑了笑,知道他是答应了,悬起来的心总算落回腹中,整个人随之放松下来,像一根绷了太久终于断开的弦,绵软无力地趴在他背上,一动不动。 李从嘉心底猛地一沉,动了动僵麻的手,颤声喊她:“弥弥?弥弥?” 没有回应。 背上的分量轻得像一捧随时会散去的沙,他不敢回头,甚至不敢用力呼吸,生怕惊走了那缕尚存的气息。 脑子是空的。 身体是钝的。 心底有什么东西在狠狠下沉,偏又沉不到底。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背着她,在林子里拼命跑,嘴里一刻不停地喊她,一声接一声,狼狈又固执,仿佛只要停一瞬,她就会彻底散了。 “弥弥,别睡。弥弥。” “你想吃螃蟹对不对?我这就去给你烤,烤多少都行,你爱吃什么就吃什么。” “还记得猎场旁边那片山谷吗?前两日我去看了,海棠花又开了,开得极好,还多了好些萤火虫。等你好了,我就背你去看,好不好?” “弥弥,别睡……求你了,别睡……” 大约是老天爷也觉得自己这回玩笑开过了火。 在李从嘉不知道第几次被碎石绊倒,又踉跄爬起,嗓子哑得几乎喊不出声,鞋尖也磨出暗红的血渍时,期盼已久的鹿哨声,终于在暮色四合的一瞬,响彻在他们身旁。 25、第 25 章 像是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温颂宜从梦中醒过来,人还有些恍惚,望着头顶陌生的帏帐,竟有些分不清到底是梦里的幻影,还是自己终于回到了人间。 右手一直被一只大手紧紧攥着,沉甸甸的,像是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她动了动指尖,手的主人便猛地一震,从曲起的臂弯里猝然抬起头。 他也不知有多久未曾合过眼,整个人瘦了快一圈,颧骨突起,眼窝深陷,眼底布满密密斜斜的血丝,棱角分明的下颌也覆上一层青黑的胡茬,浑不见平日的清贵与卓然。 然视线触及她的一瞬,温颂宜却清楚地看见,他混沌的双眼顷刻间绽出光芒,像是冰面下骤然涌出的一汪春水,澄明、滚烫、直接,几乎要将她淹没。 温颂宜慌慌错开眼,一时竟有些不敢直视他。 “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李从嘉伸手探了探她的额温,又替她掖好被角,嗓音哑得像砂石磨过,问完也不等她回答,只扭头朝屏风外喊,“太医,太医。” 一个留着山羊胡子的佝偻身影挎着药箱,快步进来,朝二人拱了拱手,从箱子里翻出一方丝帕盖在温颂宜腕间,搭指凝神听脉,待颌下那撮长须捻得都快打结,才收回手,微笑道:“二少夫人福大命大,虽此前中毒颇深,但好在处理得及时,未曾危及性命。眼下毒素俱已拔除干净,余毒也清得七七八八,只消再安心静养一段时日,便无大碍了。” 李从嘉颔首道谢,又细细问了一遍衣食住行上需要注意的事宜,起身亲自送他出去,回来时,手里便多了一碗百合莲子汤。 “太医交代,你眼下不能吃太甜的东西,我便没往里头加蜂蜜。你若觉得寡淡,我再去给你寻几颗蜜饯来。” 温颂宜忍俊不禁,“吃蜜饯和加蜂蜜有什么区别?你这不是换汤不换药,还是没遵太医的医嘱。” 她边说边顺势打量四周。 这屋子敞亮阔朗,迎面是一扇雕花槅扇,槅扇外隐约透出庭院的树影山色,陈设简洁却样样透着精细,一应器具皆非寻常物件可比,显然不是凡俗之地。 她不由问:“这里是哪儿?” “猎山行宫。” 李从嘉答,扶着她从榻上坐起来,往她背后塞了个引枕,让她坐得更舒服些,“你昏过去不久,蒋南峥便带人寻到了我们。圣人见你伤势严重,特许你到行宫来养病,一应吃穿用度皆由内廷司提供,你若是用不惯,我就让他们给你换。” “圣人?” 温颂宜吓一跳,眼睛瞪得滚圆,“圣人为何会允我入行宫养病?这里不是春猎时从不开放的么?圣人自己头疾发作,都不曾移驾到这里来歇息,怎会让我住进来?” 李从嘉莞尔,“所以才说是‘特许’。那场马球赛你功不可没,圣人本就要嘉奖你,只是还没来得及开口,你就又在皇家地界出了事,他自然要好生补偿。破例开一回行宫,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你便安心在这儿住着,不会有事的。” 温颂宜点点头,心里却仍有些忐忑,喝汤时还不忘悄悄打量四周。 李从嘉坐在榻边,陪她打量,时不时出声讲解两句,叫她安心。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温颂宜总觉得他今天格外殷勤,都有些黏人了,不由道:“你不去歇着么?都累成什么样了。婆母见了,定要心疼的。” 李从嘉顿了顿,点头,“好,等你吃了药,我便走。” 可等温颂宜将最后一滴药汁都喝尽,他仍坐在榻边,半点没有要离开的意思,手伸向矮几上那碟岭南新送来的蜜橘,竟是还要替她剥好一瓣一瓣喂到她口中。 温颂宜不由疑惑,“你真的不去歇歇么?我已经没事了,不必这般守着。你若实在不放心,就让燕枝和长生他们过来,出不了岔子的。” 李从嘉垂着眼没有回答,却也没有起身。 鸦羽般的长睫萧萧搭垂下来,衬着过分憔悴的脸庞,竟说不出的可怜。 温颂宜暗叹口气,“可你一直这样,我也受不住啊……” 抬眸飞快扫他一眼,撅嘴,“太丑了。” 李从嘉:“……” 大抵是二十多年来头一回听见旁人嫌他丑,他一下愣住,凤眼肉眼可见地一点点撑圆,直直看着她,眨了眨,又咋了眨,半天没回过神,瞧着竟有些呆蠢。 温颂宜由不得想笑,板起脸努力憋回去,扭头哼道:“你知道的,我最不喜欢丑东西。你要一直这样丑下去,我可是万万受不了,非要同你和离的。” 李从嘉抿唇,身体犹自黏在榻边的座椅上,舍不得动,却还是叹气道:“好。” * 李从嘉前脚刚走,后脚玉珍公主便带着燕枝风风火火地赶了过来。 甫一进门,燕枝便扑到床前,攥住她的手,抽抽嗒嗒快哭噎过去,“姑娘,您可算醒了,这要再睡两天,奴婢都打算跟着您一块去了。” 玉珍公主打趣:“至于么?快跟你主子多学学,把胆子练大些,动不动就哭哭啼啼的,可不是咱们大宣女儿的做派。” 她上前细细问了温颂宜的身子恢复得如何,嘱咐她好生歇着,叫婢女将自己带来的补品拿去小厨房炖了,转头也跟着叹气,“不过也不怪她急,你这回着实吓人。太医说,要是再晚一个时辰,连大罗神仙也救不了你。” 温颂宜微笑,“该是弥弥向公主道谢才是。此番若不是公主尽心周旋,又是调人又是拨犬的——” “诶,这点小事算什么。” 玉珍公主摆手截下她话头,“你最该谢的,还是你的夫君。若不是他舍得拿解毒丸吊着你的心脉,回来后又在你榻边不眠不休地守了四日,只怕你等不到太医来就已经……” 温颂宜一惊,“他在这儿守了四日?” ——她只知他定然许久没歇息过,才会累成那副模样,却没料到竟是整整四日不眠不休,他不怕自己先垮掉么? 玉珍公主也道:“别说你了,我认识他这么多年,也从没见他这样过。 “叫他去吃饭吧,他不肯;叫他去睡觉呢,他也不听,跟块生了根的石头似的,谁也挪不动。要不是云峙实在看不下去,趁他不备将他打晕,强行拖回去睡了两个时辰,他怕是要在你榻边耗死。可一觉醒来,他又急匆匆跑回来,非要亲自给你喂药,怎么劝都劝不住。 “那时候我是真怕啊,这万一你醒了,他却倒了,我们可怎么跟你交代?但好在老天总算开了回眼,没再叫他受一次生离死别的苦,挺好。” 温颂宜心里五味杂陈,一面欢喜他这般在乎自己,一面又担心他把身子熬坏了,盘算着该怎么替他好好补一补,免得落下病根,一时倒也没留意玉珍公主最后一句话里的异样。 玉珍公主似是想起什么来,脸上露出几分踟蹰,嘴唇要启不启,分明有话要说。 温颂宜追问了两遍。 她才终于开了口:“就是……此番惊马的事,那罪魁祸首,你夫君可曾跟你提起过?” 温颂宜摇头,“他未曾说起。公主这么问,可是找到真凶了?” 玉珍公主眼神闪了闪,越发支吾起来。 其实也没必要问的,刚赢了马球赛就立时惊马坠崖,还能是谁的手笔? 也怪她本事不济,若能像蒋南峥那般悍勇,被猎犬追咬也能全身而退,惊马之事自然伤不着她分毫。 平白遭了这一场罪,她当然想给自己讨个公道,况且她刚为大宣争了脸,圣人理应为她做主。 可对方毕竟是突厥王子,身份贵重不说,还隔着一道国界,圣人要如何替她撑腰?况且眼下大宣与突厥互市在即,许多事牵一发而动全身,这口恶气便是再恶心人,也只能咽回腹中。 玉珍公主大约也是想到了这一层,才会这般心虚难言。 温颂宜于是先开了口:“弥弥明白公主的意思,也体谅圣人的难处。不打紧的,横竖现在我已无事,那些糟心的事,就随它过去吧。” 玉珍公主长长松了口气,如蒙大赦般,可瞧着她消瘦至此却还这般乖巧懂事,心里又翻涌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楚。 索性握住她的手,郑重承诺:“我身为皇室的公主,遇到这种事,只能以大局为重,不能替你讨回这个公道,但你放心,你受的苦,我全记在心里了,日后定加倍补偿。但凡你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只管开口,我必倾尽全力,绝不含糊。” 像是为了证明这话不是虚言,接下来几天,温颂宜总能收到玉珍公主送来的礼物—— 小到妆台上的象牙梳篦,大到整匹的蜀锦云缎,和成匣的南珠东珠,甚至还有一笼活蹦乱跳的鹌鹑,说是给她炖汤喝,闹得温颂宜都疑心她是不是把整座公主府都搬来送给她了。 圣人的旨意,也在她醒来的第三天,送到了她面前。 还是圣人身边那位最得力的内监总管贺公公亲自来宣的旨,明里暗里将她好一顿夸耀,恨不能把天上的月亮也摘下来,镶在她的簪子上,却单单对整桩事件的始作俑者,只字不提。 有玉珍公主那番话在前,温颂宜早已做好心里准备,倒也没怎么失落,扶着燕枝的手,乖乖下榻谢恩,收下那满满三大车比玉珍公主的馈赠还要阔绰的奖赏。 唯独李从嘉始终站在角落,一言不发。 圣人都发了话,这件事自然也尘埃落定。 燕枝心里仍愤愤不平,时不时就要念叨两句:“哪有这样的道理?险些要了人命,一句‘此事作罢’便揭过去了?” 温颂宜倒是坦然,世上本就没有绝对的公平,她能有眼下的结局,已是不幸中的万幸,倘若真蛇毒发作死在崖下,凶手还不能得以正法,那才是真的倒霉。 可她想息事宁人,却奈何树欲静而风不止。 这日,她修养得差不多了,能下床自如走动,正想让燕枝扶着去猎场外围透透气。 便听婢女来报:“斛律王子来了,说是要给夫人送礼赔罪。” 他能有这么好心? 温颂宜半个字也不信,让人赶紧将他打发走。 却不想那厮压根没把人放在眼里,一脚踹开守门的内侍,径直闯了进来,一见到温颂宜那张尚未完全恢复血色的芙蓉面,便咧起嘴,不阴不阳地笑开。 “那日多有唐突,还望夫人莫要怪罪。这是我精心挑选的赔罪礼,还望夫人千万笑纳。” 边说边接过扈从递来的锦盒,掀开盖子,递到她面前。 冲天的腐臭味熏得人长眉倒竖,铜铃般的眼睛犹带临死前的绝望与不甘,越过盒沿,直勾勾望过来,像是要将最后那一口怨气吐到来人的脸上,直看得人头皮发麻,背脊生凉。 这所谓的“赔罪礼”,竟赫然就是一颗人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