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城研究院》 1. 第一卷 拜神寿山 第01章 阳城市郓舟县叩福村,寿山。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山里起了雾。 等明戚鹤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晚了,一重重白雾像自天而降的帷幔,将这整片寿山笼罩在潮湿的水汽中。 四周变得晦暗不明,一时间万籁俱静,连风的声音都变得遥远起来。 明戚鹤拿出手机也只看到了空荡荡的信号格,他有些烦躁的合上手机,后悔和无力感拉扯最后仅剩的那一点点冷静。 他本想原路返回的,但是早已找不到来时路,当他第四次看到做记号的白桦树时,难免有些难绷的懊恼。 …遭了…一直在这附近打转… 周围是愈加浓郁的白雾,一点点蚕食他走过的痕迹,鬼魅般逐渐向他迫近。 正当明戚鹤一筹莫展的时候,不远处传来了一声声清脆的摇铃声。 …有人? 明戚鹤心下放松不少,他一边拨开低矮的灌木,一边慢慢顺着声音向前摸索。 没走多久,他便在雾色中隐约看到一点橘色灯火,那火光仿佛正在呼吸一般微微晃动,在大雾中忽明忽暗。 明戚鹤有些心急了,在荒无人烟的寿山里兜兜转转了太久,他早已经陷入了不安中,脚下不由得加快了动作,一个没留神,交错的藤蔓将他绊了个踉跄,手在慌乱中也被树枝划了道口子,“嘶……”掌心带着尖锐的刺痛,不到片刻便鲜血淋漓。 他来不及处理,只能从兜里掏出手帕简单包扎了一下。 他捂着伤口,忍着掌心的疼痛,刚想高声呼救,喉咙突然却被死死扼住,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目光触及眼前一幕,让他本能的蹲下身子,依靠周围的树木来隐藏自己,他紧紧捂住嘴巴,努力让自己不要发出任何声音。 明戚鹤所看到的,是一支正在山间缓慢移动的队伍。整个队伍蜿蜒整齐,宛如游走在山间的巨蟒。 明戚鹤忍不住偷偷抬头去看。 这个队伍从头到尾不见一个人形,而是由一群直立行走的动物组成。 动物?不对,那也许应该叫妖怪。 为首的是一只黄鼬,它眼神微眯,一副仙人做派,身上穿着滑稽的长袍,一手托着一个香炉,袅袅青烟正从中缓缓升起;另一手则摇着一柄叮当作响的三清铃。 其次,是左右两对野兔和两对山猫。 野兔们通体灰白,它们捧着一对造型典雅的烛台,明戚鹤看到的火光,正是这烛台上燃着的火焰。山猫们皮毛黝黑,手上捧着一对精致的花觚,里面插着几支新鲜的百合花。 再往后,是由四只山魈抬着的木轿子。 轿子的木料他看不真切,但是隔着距离能闻到浓郁的香气,隐约看到这轿子,从上到下都雕满了盛开的花,花苞饱满含蓄,明戚鹤眯起眼睛去仔细看,瞧模样好像是海棠。 轿帘则是由层层晶莹剔透的珠帘做成,随着轻微晃动而熠熠生辉,错落间隐约可见内中有一人形端坐的姿势。 山魈们步伐缓慢沉稳,它们身上的皮毛在光影中呈现出深浅不一的灰褐色,每一步落下都伴随着轻微的笃笃声,与轿子边缘悬挂的铜铃声,交织在一起。 在轿子的后面则跟着一众神色肃穆的精怪,它们姿态各异,有的捧着瓷瓶,有的奉着玉圭,甚至有的捧着一尊小小的青铜鼎。 明戚鹤回想起上山前村民的话。 “……快到祭祀了,还是少往山里跑吧,现在山里多雾,怕是山神大人在巡山嘞…” 他一笑而过,只当做是村民愚昧的认知,没成想竟然是真的? 原来,这座山里真的存在山神。 明戚鹤心下叫苦不迭,他慢慢蜷缩自己的身体,以此来降低存在感,祈祷自己没有被发现。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铃声渐渐变得遥远,四周重新回归无垠的安静。 他不敢轻易起身,仍旧维持着蹲伏的姿势不敢动弹,直到山风卷着林间的湿气吹过,将他汗津津的后背凉了一个激灵,明戚鹤这才敢慢慢抬起头,感受呼吸带着凉意钻进肺腑。 他往后一仰,重重跌坐在地上,长时间肌肉紧绷让他浑身酸疼,一时半刻竟然没有力气重新站起来,他索性坐在地上,平复自己紊乱的气息。 “……吓死了。”他看着发抖的掌心,长舒一口气。 可是,他却没顾不得缓解,连忙从包里拿出纸和笔,指尖还在微微发颤,借着微弱的光亮,飞快记下刚才所看到的异象。 寿山神异的见闻,是他跋涉山野一直追寻的记录,哪怕惊魂未定,本能却驱使着他留住转瞬即逝的细节。 正当明戚鹤奋笔疾书时,耳边突然响起了一声清脆突兀的铃铛响。 那声音带着奇异的穿透力,瞬间将他的大脑震得一片空白。 他来不及反应,一双骨毫无温度的手从他面前凭空出现,那双手指节泛着惨白的青色,毫不犹豫的紧紧箍住明戚鹤的脖子,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骼。 明戚鹤开始本能的剧烈挣扎,他试图掰开脖颈上铁钳般的手,却发现自己的力量在对方面前显得微不足道。 他尝试呼救,但是喉咙被扼住,完全发不出声音。 他感觉肺部被狠狠挤压,视野开始模糊,缺氧带来的眩晕感越来越强,就在他意识即将陷入黑暗时,怪物的动作似乎迟疑了那么一瞬,手上的力气也微微松了些。 在他晕厥的前一秒,明戚鹤听到一个空洞的声音,在他耳畔嗡嗡作响。 那声音沉沉闷闷,像是从胸腔里发出的闷声,又像是太久没有开口说话而有些锈钝,金属摩擦般折磨着明戚鹤的感官。 “……不要留在这里。” “…祂看到你了…” 昏迷的明戚鹤被拖到了山神轿面前。 众精怪默契的保持沉默,垂首等待命令。 “……送下山去吧,”轿子里传来一道声音:“传令山里的小妖们,不许伤这人性命。” “……大人,就这么放过这个人吗?”队伍里一只小妖有些不理解,它急哄哄的开口:“……不如按以往的规矩……” “……”轿子里的人沉默了一下,这方还没说话,便听到抬轿的其中一只山魈怒斥。 “……大人做事,什么时候轮到你指手画脚了?”山魈面目狰狞,嗔目而视,喉咙里发出低哑的嘶吼声:“…还不快把尾巴夹紧,滚回队伍里。” 那小妖被吓的不敢再吱声,它缩了缩脖子,灰溜溜的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急什么,我又不会跟一只小妖计较。”轿子里的人笑了一声,似乎没有计较这场小小的变故:“……罢了,走吧。” “…是。” 当明戚鹤醒来的时候,首先看到的是木制的房梁,他反应了一下,才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借宿的云香家里。 “你醒啦?” 守在旁边的云香听到动静,连忙凑上前询问:“你可真能睡,睡了好久呢。” “我是怎么回来的……?”明戚鹤哑着嗓子问。 “小卫哥送你回来的。”云香瞧他这个模样,赶忙扶他坐起来,折身给他端了杯水,“他进山采山货嘞,就看到你晕在那里,就赶紧把你背下来了。” “谢谢啊……”明戚鹤有些不好意思的接过杯子,小心的抿了口水。他的余光瞥到左手掌心,那里原本应该有道划伤的地方,现在却是干干净净。 他真的受伤了吗?明戚鹤有些存疑。 “你这样还能不能参加祭祀仪式呀。”云香托着下巴问。 “没什么事,”明戚鹤笑了笑,顺手放下水杯,“…我就是在山里待太久了,有点失温而已,休息一下就没事了。” “你这时候进山做什么呀?”云香疑惑,“…祭祀前我们村都不让进山了,现在山里容易起雾,听说还有老虎呢,很危险的。“ “…我来之前查了资料,记载说寿山里有个百年神龛,”明戚鹤不好意思的解释:“我想上去采风看看,以为很快就能回来,结果迷路了。” “那你找到了吗?” 明戚鹤沮丧的摇了摇头。 不仅没找到,还差点把命搭进去。 “你可别乱跑了,这个时候的山里,会有妖怪,”云香凑近明戚鹤,神神秘秘的说:“…哪怕是小卫哥,这个时候也只敢在周边采采山货,你还敢进深山,胆子可真大。” “……下次不敢了。”明戚鹤连忙摆手,他垂下眼帘,手不由自主的交叠在一起,有些局促的赔笑:“……年纪大了,也经不起在山里面来回转了。” 他的四肢到现在还在酸疼。 “行吧,那你再睡会儿哦,我姐说今天包饺子吃,你一会儿记得出来吃饭!”云香瞧他还是一脸疲惫,心知他还没有休息过来,识趣的要出去给姐姐打下手。 明戚鹤抿了口水,目光落向空荡荡的偏屋。 “你姐姐?”他轻声问。 云香垂了垂眼,指尖捻着衣角,语气闷闷的:“诶,我姐叫云栀,刚从婆家回来,我爹这不是身子骨不好,她就偶尔回来照顾一下…” 她顿了顿,补充道:“咱们这村子规矩老,年年要办山神祭祀,偶尔会有外人来玩,多自己很多人都把家里空余的屋子收拾出来当民宿。” “这样啊…”明戚鹤笑笑:“…那你们吃饭,还得给我双筷子,太麻烦你们了。” “哎呀,不麻烦不麻烦,你快休息吧,到时候我再来喊你。”云香咻的一下起身,风风火火的出了房间,临走前还不忘贴心的把门带上。 “这丫头…”明戚鹤无奈的笑笑,只好重新躺在床上。 他侧着身躺着,目光恰好落在了窗户上。那扇老旧的木窗棂上爬满了深绿色的藤蔓,蔓延的绿叶还沾着露水,肆意张扬的炫耀那蓬勃的生机,他瞧着那抹绿色,思绪却飘到昏迷前看到的那副场景。 太真实了。 不管是那片不透光亮的浓雾,还是沉寂到没有声音回响的山林,又或是那支如梦似幻的诡异队伍,都是让他有种不真切的剥离感。 只可惜现在已经是二十世纪了,除了叩福村这种偏远山区的小村落,早就没什么人信牛鬼蛇神了。 不过是个离奇的梦而已。 明戚鹤拿出手机,熟练的按出那个电话号码,却又停留在拨通键迟迟无法按下去。 他突然有些踌躇,有些害怕听到对面的声音,不管是关切还是指责,他都不敢去回应。明戚鹤的指腹摩擦手机键,最终还是选择了发送短信。 “我很好,勿念。” 关上手机,明戚鹤晃了晃脑袋,重新阖上双眼。 等祭祀结束了,就回趟家吧。 他昏昏沉沉的想。 有点想家里了。 云栀比起云香安静了不少,一天也说不了几句话,只是安安静静的做着手上的活计,笑起来带着一些腼腆。 姊妹俩的母亲去的早,云叔又得了病,需要长期服药,身体孱弱不适合再从事力气活,一家人只能靠补贴和糊纸盒度日。 后来信息开通,科技发展,因为他们叩福村保留古老祭祀,多少有了一点点旅游价值,她们家索性就将还剩的一间空房间当做民宿赚点钱。 可惜房子太过狭小和简陋,不少人嫌弃这家破败,截至目前,也只有明戚鹤一个人住过。 倒不是明戚鹤住不起好一些的地方,是当时刚到村子还没找落脚点,便看到云叔领着云香,怯生生的问每一个路过的游客要不要住自己家。 父女俩穿的都有些窘迫,不少地方都是各种布料拼凑,但是衣服整体却是干净的,可见这家人虽然贫苦却不是个邋遢的。 云叔就这样始终牵着云香,本就佝偻的背偶尔因为咳嗽而愈发垂下。云香看了看自己的父亲,眼底满满的心疼,她主动搀扶父亲,开始询问别人要不要住宿。 最终,她们来到了明戚鹤面前。 “叔叔,请问你要住宿吗?要不要住我家?”云香扬起小脸,似乎怕明戚鹤拒绝,连忙说:“我家很干净的,我和爹爹都收拾好了!” 她的眼睛像一汪清泉般纯净,让明戚鹤心底泛起恻隐之心。 “…好,那就去你家吧。” 明戚鹤看着欢呼雀跃的云香和感激的云叔,脸上也不由得露出了笑容。 挺好的,在最后为自己选一段轻松的旅途吧。 一阵喧闹声猛地划破院内安静。 “咚——!” 外面传来一声闷响后,是云香尖锐的叫声:“姐!” 明戚鹤被惊醒,顾不得什么睡觉,连忙披了件衣服出去查看。 只见门口乌乌泱泱挤满了人,云香的姐姐云栀捂着头跌坐在地上,指缝还渗着红色,云香正张牙舞爪的挡在前面:“你们凭什么打人!” “小贱蹄子给我滚开!”为首的中年女人也不客气,拽起云香的头发将她狠狠地甩向一边,随意指了指云栀, 示意身后跟来的几个伙计:“把她给我绑回去!” “谁都不许动我姐!”云香连忙爬起来,扑上去又咬又踹。 门口蹲着几个村里的孩子,好奇地看着她们被打,像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把戏。 大人没有喝止,只是冷眼旁观,仿佛她本就该承受这些。 整个村子都静得反常。 无形的恶意像一张网,将整个村子笼罩。 云香一看没人帮忙,更是炸了毛,指着来人的鼻子,扯着嗓子喊:“我姐身上青一块紫一块!分明就是你们打的她!你们家丁家就是个滚蛋!” 她一个小姑娘怎么靠得住强壮的伙计?几下便被按在了地上。 原本默不作声的云栀看到这一幕,浑身一激灵,突然尖叫一声,也顾不得自己头上的伤,使出浑身力气推搡眼前的人,她双眼通红的嘶吼:“…放开我妹妹!我不会放过你们的!我绝对不会放过丁鑫那个畜生!” 正在周围人发出唏嘘的时候,云叔颤颤巍巍走出来,嘴里喊着:“…别…别欺负我女儿!……” 争执间,原本身体就不好的云叔便重重摔在地上。 “爹!…” “爹!!” 姐妹俩连忙去扶云叔,却没想到倒地的云叔开始剧烈咳嗽,甚至嘴角溢出了些许血沫。 “老不死的你装什么装!”丁鑫娘吊眉一扬,啐了一口,叉起腰开始骂:“我们家丁鑫心善,嫁妆也没要就娶了你这个病痨鬼的女儿,结果呢?结婚三四年一个蛋都没下!真当老娘好欺负啊!?” 云栀气的浑身发抖,声音里带着嘶吼喊道:“……我怀了!都是你儿子打的!是你儿子打我才没的!” 云叔用尽气力抓着大女儿的手不肯放人。 这几年,云栀身上的淤青一次比一次多,人也肉眼可见的憔悴,像一朵逐渐衰败的花,枯萎在丁家。 “爹,爹…”云栀见不得父亲和妹妹被人打骂,红着眼睛乞求父亲松手。 …… 丁鑫娘更是怨毒的扫过众人,刻薄的说:“我看今天谁拦着,明天我就到谁家去闹!” 丁家前几年在南方跑生意赚的盆满钵满,不仅是村子里数一数二的富户,而且在山外也有不少关系。 多少村民想把山货卖个好价钱,还得仰仗丁家牵线搭桥。 本就冷漠的村民现在更不做声了,谁也不想为了别人砸了自己家的碗,得罪了丁家,只怕自己的日子更是难上加难。 眼瞧着村民一个个不再出头,丁鑫娘更是得意了几分。 “够了!”一阵威严的怒斥声响起,只见人群中走出一个穿着大褂的白胡子老头,他拄着拐杖步履蹒跚的走上前,“……马上就山神祭祀了,你要想惹麻烦就滚出村子,你好日子过够了是吧!” 村长眼皮微垂,不动声色递出一记眼色,村子里这几天来了不少看祭祀的外乡人,现在听到声响陆陆续续围了上来,他赶紧示意丁鑫娘留意人四周。 周遭已经攒了不少看热闹的村民,一张张脸隐在昏沉沉的天光里,默不作声地望着场中,没有半点声响。 他压着嗓子,声音又冷又涩,像泥土里浸久的腐木:“……真惹恼了山神,你丁家上下,谁都别想好过。” “可是村长……”丁鑫娘还想争辩两句。 “闭嘴!” 村长眼锋猛地扫过去,那目光沉得发寒,硬生生掐断她剩下的话。他凑近半步,吐出几个字句,字字裹着寒意:“你忘了先前那几个人,是怎么没的?” 这似乎是村子里的禁忌,一时间没人说的出话,只留下呜咽的风声和低沉的呼吸。围观的村民眼底都浮起一层挥之不去的惧意。 明戚鹤敏锐察觉到,这山里的山神传说,根本不是乡里闲聊的闲话,是全村人不敢触碰的红线。 村长斜眼扫过地上的云栀姐妹俩,嘴角扯出一点冷沉沉的弧度,声音像蛇嘶一般钻进耳里:“……就让她留在云家,还能跑得了?” 他顿了顿,目光沉沉落在云栀身上:“…山里那份富贵,谁舍得走?你舍得吗?她和她妹妹还指望那些东西治病呢。” 风擦过院墙,山深处似乎传来若有若无的铃响。 “她俩,谁都走不了。” 就是明白忌讳,丁鑫娘却任然气不过,扬起手想再给云栀一巴掌。 “你干什么!”明戚鹤看不下去,连忙上前晃了晃手机,义正言辞的说道:“现在是法制社会,你们还敢上门暴力打人?我已经报警了,如果闹出人命,你们这些人都等着坐牢吧!” 听到这话,丁鑫娘开始冲着明戚鹤嚷嚷:“你又是哪儿来的?关你什么事?!我们这是家事!警察也管不着!” 明戚鹤也不怯,反而上前挡在前面,“纵使婚姻关系内,你们也没权力打她!你如果不怕,我们就去医院验伤,到时候看看警察到底管不管得了!” 也许是心虚,明戚鹤的话似乎真的震慑到了她们,丁鑫娘吞了吞口水没有做声,且不说家里人在外面做生意有多少见不得人的事。 如果查出村子里别的事情,那就是她丁家的麻烦了。 她悄悄抬眼瞥了眼身侧的村长,对方垂着眼,面上看不出喜怒,可那沉沉的目光,压得她心口发紧。 她思考了片刻,赶紧拽了拽身旁的丁鑫,两人低声商量了片刻,随后心有不甘的撂下一句:“…今天就算了,别以为老娘怕了你们!这小娘皮早晚得跟我们走!” 临走前丁鑫狠狠剜了明戚鹤一眼,嘴里不断咒骂着,却老老实实的跟在他娘后面走了。 明戚鹤见他们走了,连忙让云香云栀去借车,“云叔怕是伤到里面了,赶紧送县医院!” 这时的村民仿佛活了过来,方才笼罩在众人脸上的麻木一扫而光,骤然取代了死寂。 村民们也赶紧张罗起来:“老罗!老徐!赶紧过来搭把手!……” “诶!”两道应声立刻从人群里响起。 “哎呦,真是造孽哦……”有人唏嘘着上前,手脚麻利地准备搀扶云栀。 山风掠过院墙,远处的铃音似乎又轻轻响了。 没有人留意这异样,所有人各司其事,轻车熟路的将云叔送去医院,像一场排练了无数次的戏。 明戚鹤的大脑里突然有了一股莫名的违和。 刚刚那种死寂,或许根本不是恐惧。 是他们在等候指令。 … 2. 第一卷 拜神寿山 第02章 果不其然,大夫给的诊断结果是肺部挫伤,加上过往病史,云叔需要住院静养。 云栀坐在急诊科门口,她有些茫然的看着手里的急诊病历,手上不自觉的用力,将病历单搓的皱皱巴巴。 那上面每一个字都在告诉她,云叔的身体已经经不起折腾了。 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是扫把星。 还不如直接被痛痛快快打死,家里可能还会得一些补偿,爹和妹妹还能过的宽裕一些。 褶皱的纸张将医嘱上的每个字变得扭曲,她的眼泪终究没有克制住,一点点打湿手里的病历单。 她真想一了百了,又怕丁家人找父亲和妹妹的麻烦,万一他们要妹妹再去填火坑怎么办?她也想跟丁家人同归于尽,可是又不愿意家里人背上杀人犯亲属的名头。 …云香…云香,她可怜的妹妹才十一岁,大好的年华刚刚开始,绝对不能被她拖累。 要不……云栀一滞,要不要再去求求祂? 和以前一样…这回再带祭品给祂…? ……这次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神不知鬼不觉的,把丁鑫一家… 云栀的喉咙感到一阵干燥,她不由自主的吞了吞口水,冷汗顺着额角慢慢渗出。这个念头她心底越来越强烈,如同一群蚂蚁攀附而上,大口大口啃食她的良知。 不行,不行…眼瞧着求神的代价她已经快支付不起了,祂的胃口也越来越大,越来越挑剔…… 可是…云栀想起丁鑫一家的嘴脸,又觉得一股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一股子恨意充斥着她的大脑。 云栀下意识开始啃指甲,眼神呆愣愣的看着病历单。 “……我给云叔办完住院了,不过现在病房没床位,只能先安排留观病房,先凑合住一夜吧,等白天再转普通病房,还有…大夫说病人身边需要家属陪护…你去瞧瞧吧?” 这时,头顶传来明戚鹤的声音,云栀的思维被打断,她连忙在衣服上擦了擦手,起身弯腰道谢:“…谢谢你,明先生,真的太感谢了,没有你,我和云香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举手之劳,谢什么。”明戚鹤摆摆手,“…怎么说我也在你家住了半个月,云叔和云香都很照顾我,现在帮一把也没什么的。” “明先生,能麻烦您带着云香回家吗,这里有我就行了……”云栀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的开口,“…我要在这看护我爹,没时间照顾她…” “行的,你放心。” “诶,谢谢,谢谢您…” … 将明戚鹤他们送走,云栀收敛了神色,她重新回到云叔的病床前,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别担心,爹,家里还有我在呢,你就安心养病……” 她声音像窗边的一片落叶,只需要一阵风便可以吹向不知名的方向。 “……咕。“ 这时,窗外突然想起了一声鸟叫,云栀收回手,顺势给云叔掖了掖被角。 她起身走向窗户,看到窗外停着一只鸟。 斑斓的黑色在月色下熠熠生辉。 是一只体态修长的乌鸦。 与普通乌鸦黑色的虹膜不同,这只的虹膜是暗沉的红色,幽暗又诡异的盯着云栀。 云栀似乎已经仿佛习惯了这样突然的打扰,她深吸一口气,做足了心理准备后,慢慢打开窗户。 乌鸦探头探脑的往病房里看,瞧见昏迷的云叔,颇有几分意外问道:“…死了?” 云栀抿抿嘴,即使她强忍下心中的不快,语气却依然有些生硬:“没有。” “生气了,生气了。”乌鸦扑棱着翅膀,语气里充满了讥讽,“……可惜,可惜,可惜,这样苟活着遭罪,还不如一死了之。”它微微眯起眼:“是吧?云栀。” “你一个妖怪懂什么?没什么事就回你的寿山。”云栀动了气,乌鸦的话精准的踩在了她的痛点上。 她自从开始跟这些精怪打交道后,就发现这些精怪无法用常人的思维理解,所以她抬手就要关窗户。 “别忘了回去参加祭祀,”它在窗台蹦蹦跳跳,似乎没把云栀的生气当回事,“…你爹无所谓,你和你妹妹必须参加。” “…知道了。” “今年选中的是你妹妹,好好准备吧。”乌鸦说。 云栀手上动作一顿,听到这句话的她立马探出身子凑近乌鸦,刻意压着发紧的声线:“…为什么会选我妹妹!你们明明知道,被选中的人会……” “会什么?”乌鸦语调平平,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嘲弄:“……祂说了,只是借个由头给你点山货,让你卖了给你爹治病,”它微微歪头,赤红的眼睛打量云栀:“……至于你妹妹,祂说不会有事,不过呢?你要带新的人给祂。” “……”云栀没吭声,只是抿了抿嘴。 “你好像很不情愿啊?”乌鸦伸长了脖子,凑近云栀:“……你爹能活到现在,全仰仗我们山神大人,小丫头,你不会忘了吧?” “…不会。”云栀不由自主吞咽了一下,有些烦躁的别开脸:“…还有别的事吗?” “有的有的。”乌鸦清了清嗓子,“……你家来的那个外乡人,祂很感兴趣,特意让我来交代一声,”它定定的看着云栀,“…和往年一样,你能做到吧?” 云栀微下意识扒紧了窗沿,她不明白山神为什么会盯上明戚鹤,但是她心底并不希望明戚鹤涉险,于是犹豫着开口:“…能不能换一个人?” “胆子大了,”乌鸦说:“都学会讨价还价了。”它在窗前来回跳动,正当云栀以为这件事可以商量时,却被乌鸦否决:“…不行,”它啄了啄羽毛,轻轻梳理着羽翼,似乎在回忆之前发生的事:“你知道祂的脾气,但凡有一点不顺心,不止是你,你的父亲,你的妹妹,甚至还有我,都会遭殃。” “…可是,他对我们家来说是恩人…” “山神大人救了你父亲的命,那才是恩。”乌鸦打断了云栀的话。 “我好心提醒你一句,孰轻孰重要拎得清,你只需要听命行事就行了。”乌鸦张开羽翼,从窗户上腾空而起,它盯着云栀,目光带着晦暗不明的怜悯。 “自求多福吧,小丫头。” 现在已经快一点了,车站早就停车,带她们来的村民也早早回去了,明戚鹤一看这个点,也就只能打出租车,跟出租车司机交涉了半天,最后定下来只到山口,他们还要走一段山路才能到村子。 出租车上,一向话多的云香有些罕见的沉默,她撑着下巴看向窗外,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泪痕。 直到下车,他俩走在回村的乡野小路上,云香才重新开口。 “我希望今年山神大人在祭祀的时候,能选中我。” “…为什么呢?”明戚鹤轻声询问。 “因为被选中的人,可以让家里过的好些,”云香深吸一口气,慢慢说:“…隔壁小龙家就是,他哥哥去年被选中了,这一年他家就得了山神大人的庇佑,他爹只要进山就一准能捡到好东西,卖出去的价格是别人的十倍不止,日子过得别提多舒服了。” “有没有可能是他运气好呢?”明戚鹤哑然失笑。 “不,那就是山神大人赐给他的。”云香难得认真的讲:“……你是没见过,那些好东西根本不是寻常进山人能找到的。” “……那,被选中了要做什么啊?” “不会做什么,去山里的山神庙待一周,”云香踢了踢路边的石子,“……回来就变成家里的福星了。”她抬头看了看皎洁的月光,喃喃自语:“我也想变成家里的福星…” “你勇敢的保护了姐姐,已经是福星了。”明戚鹤宽慰道:“……你才十一岁,今天那么多人找茬你都没有害怕,真的非常厉害了。” “…村里的姑娘都没怎么读过书,但我俩还上过学,那时候我爹身体还好好的呢,他白天就蹬车子送我们俩去县里学习,在县里接点体力活赚钱,晚上再接我们俩一起回家。” 云香回忆着,眼里泛起了泪光:“……我姐学习又好又努力,结果…结果…爹的身体垮了,家里没钱治病,姐姐就退了学,嫁给了那个姓丁的。” “是不是云叔……” “不是,”云香摇了摇头,“是我姐自己决定的,那姓丁的看上我姐长得好看,才哄骗我姐说他能带我爹去市里治病。为了这,我爹第一次打了她,我爹说去退彩礼,结果我姐说没钱了,说彩礼钱都交住院费和买药了……” 她摸了把眼泪,“……如果我能被选中,我就把我爹的住院费还你,然后买最好的药给我爹治病,再给我姐留好多好多钱让她离开那个姓丁的混蛋!” 明戚鹤是不怎么信什么山神大人的,可是他却不忍心在这个时候去纠正。相反,他反而在这一瞬间有些庆幸,庆幸云香可以依靠着山神这个念头坚持很久。 人活着,总要有一个念头撑着。 他抬起头,天空和星星遥远到目不可及,又近到抬手可摘,明戚鹤不由得思考,是不是这个世界上有神明会更好呢?祂能聆听心愿,能惩凶除恶,能救黎民于水火之中。 能让苦难的人有一个倾诉的归宿。 他动了动嘴唇,微不可闻地附和:“是啊…如果山神大人能保佑就好了…” 临近村子就看到一个四处张望的人影。 “小卫哥!”云香惊喜的喊到。 那身影听到声音,动作顿了顿,然后连忙跑了过来。 走近细看,是一位年约二十的青年,身形挺拔健硕,容貌俊逸,他眉目间满是焦急,见到云香和明戚鹤以后松了口气:“…等你们好久了,事情我都听村子里人说了,云叔现在怎么样?” 明戚鹤简单说了说情况,青年却还是愁眉不展的模样。 “丁家真是欺人太甚!”他愤愤道:“可惜那时候我在山里,如果我在场,非得给他们两拳才解气。” 回到家里安顿好云香以后,明戚鹤才跟青年道谢:“听说我在山里晕倒的时候,是你送我回来的,真是谢谢啊…” 名叫卫咎的青年咧嘴一笑,他摆摆手:“谢什么,也是你运气好,那天都没什么人上山,我恰好觉得没人才能捡点好山货,这才碰巧救了你,怎么不算你福大命大呢?” “还是得多谢你…” “哎,客气什么,安全回来就好,”卫咎拍了拍明戚鹤的肩膀,“行了,你快睡吧,而且我等了一晚上,也该回去休息了,有啥事你找我就行,我就住最靠近寿山那家。” 两家感情这么好么?他和云香打车加走路快三四个小时,到村子天都快亮了,这卫咎就在村口等了一晚上?明戚鹤心下有些犯嘀咕。 不过…人家做什么事,跟他也没多大关系… 明戚鹤简单的洗漱了一下,便拖着疲惫的身体躺在了床上。他本来就没有休息好,今天的事又有点多,大脑已经开始宕机,所以他决定不想那么多没用的,还是老老实实睡觉比较好。 也许是这两天一直没有得到休息,明戚鹤几乎是沾枕头就睡着了。 在他们熟睡的时候,不知从哪儿来了一双双眼睛,争先恐后地堆叠在窗户上,它们不到片刻便将窗户围了个密不透风。 这些眼睛紧贴着玻璃,仔细窥探着屋内的一切动静。 它们在窗户上挤挤挨挨,玻璃上甚至留下了湿漉漉的痕迹,形成了一幅诡异的画面。 这些眼睛似乎在无声地交流着,而它们的主人就隐匿在黑暗中窥探着二人。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嘻嘻… 云叔这几天都在住院,云栀也没空回来,整个家里就剩下云香和一个外人明戚鹤。 马上就要到祭祀的日子,村子里的人变得忙碌起来,一边忙着买贡品,一边张罗着买菜开席,村长家甚至宰了一头猪给村民分着吃。 村口老槐树上挂着的祭祀幡,被风刮得哗哗作响,飘荡的影子落在人群身上,像一层薄薄的纸衣。 “哎呦,真希望今年我们家能被选中……”说话的妇人目光落在自家孩子身上,像在念叨一桩天大的福气。 有男人跟着附和,带着一丝贪婪的考量:“要是落在我们家姑娘头上就好了……这样她哥年底就能结婚了…” 旁边的妇人们听完连连点头,枯瘦的手不约而同的摘着菜:“……哎呦,那可得提前打算一下了…你家丫头正好年纪也不大,正好…” 这时,有人搓着手,视线黏黏糊糊飘向云家破败的院墙,低声道:“今年要是轮到云家怎么办?咱们不就吃大亏了?云老叔身体又不好,云香还小,云栀又是个面团做的,还不是叫丁家捡了便宜?” 就在村民们凑在墙角算计时,巷口传来一阵不轻不重的脚步声。 青年长发松松垮垮的绑着,穿着一件洗白的外套,个子高挑,气质疏离,和村里这份浑浊的热闹格格不入。 他走到人群旁,目光轻轻扫过几个嚼舌头的村民,微微颔首,语气平和客气,打破了村民间阴暗的对话:“老乡,请问往寿山的上山怎么走?我是外乡来的,想进山看一看。” 方才还在说话的妇人指尖一顿,摘菜的动作停在半空,她抬眼打量着轩辕,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疏离和生硬:“马上祭祀了,山里忌讳多,现在不让上山。” 其他村民也收起神色,脸上扯出客套的笑,话里有话的藏着警告:“外来人可别瞎闯嘞,坏了规矩怎么办,不过,你要是路过歇歇脚倒是可以,进山可万万不行。” 青年笑了笑,明显不想与村民发生争执,便退让道:“…那行,我找地方休息一下吧,过段时间再来。” 村民们见他识趣,紧绷的神色稍稍松了些,可眼底的戒备依旧没散。 方才开口的老汉抬了抬下巴,指指村头那间闲置的老碾房,语气算不上热情,带着几分敷衍的驱赶意味:“那什么,那边村头碾房还空着,你要是不嫌弃,就先在那儿凑合一晚,夜里别乱出门,咱们村祭祀期间规矩多,冲撞了山神,谁都担待不起。” 话音落下,众人又各自低下头,重新拾起方才的闲谈,只是彼此没有再提刚刚的话题,奇怪的默契让他们守口如瓶。 “行,谢谢了。”青年转身朝着村头走去。 身后村民的目光立马黏在他的背影上,仿佛一层层蛛网,直到他拐过墙角,那几道视线才消失不见。 青年刚推开碾房朽坏的木门,余光便瞥见对面一户人家的院门前,立着一道身影。 那人一身素净的白衬衫,手里捧着一本泛黄的笔记,正低头望着远处寿山的轮廓,眉头微蹙,在纸上记着文字。 正是在云香家门口,坐着整理记录的明戚鹤。 青年眯了眯眼,刚想再多打探一下,却见那院子里蹦蹦跳跳跑出来一个小丫头,怀里抱着半包花生,叽叽喳喳的打断了青年考究的目光。 …算了。 青年侧身隐入碾房昏暗的门内,木门轻轻合上一道缝隙。 反正有的是时间。 明戚鹤看着云香游手好闲的模样,颇为好奇的问:“你不准备吗?” 云香一脸沉着的回答:“没什么好准备的。” 一大一小就这么蹲在门口,看来来往往的邻居们忙活了两三天。 “……我听隔壁的婶子说,还得穿新衣服?” “是嘞。”云香吃了一手的花生,她拍拍手把碎屑弄干净,“……我把以前的衣服洗洗就行了,没那么多讲究。” 云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破褂子,有些局促的拽了拽衣角。 “哦,”明戚鹤也抓了一把花生,“我以为你是因为穷呢。” “说话好难听…”云香撇了撇嘴,“对了,明叔叔你是做什么工作啊?” “我?”明戚鹤回答道:“我是大学老师。” “哎呀,还是个知识分子,为什么来我们村?” “我是研究民俗的,手头上有个未完成的课题,关于你们村的。”明戚鹤长吁一口气,“…做了好几个月了,现在就差实地考察了。” “啥是课题啊?” “简单来说就是,提出一个问题,再去解释这个问题。”花生嗑完了,明戚鹤伸手去拿第二把,却被云香打了一下。 “不能吃了,家里就这点了,得留到祭祀时吃。”云香捧起花生袋子,吭哧吭哧放到了院子里:“…你都吃了的话,让山神大人吃花生壳吗?” “我哪儿有吃那么多,几个花生而已,小小年纪这么抠门……” “你也知道的,我穷嘛!” … 好不容易等到祭祀当天,云栀紧赶慢赶,从医院赶回来。 不愧是持家有道的云栀,她手脚麻利的把家里简单收拾了一下,又跑去集市买了二两猪肉,回来顺便给妹妹编好了辫子,摘了山间常见的小野花给其点缀在发间。 一套流程下来,条理清晰,有条不紊。 “你看,就算没有新裙子,我也是村里最好看的姑娘!”云香开心的转了个圈,向明戚鹤展示姐姐的杰作。 “云栀的手确实巧。”明戚鹤也不吝啬夸奖,转而低声问云栀:“你今天回来,不怕丁家再来闹?” 云栀先是想了一下,随后摇了摇头,“他们不敢。” “……为什么呢?” “任何打扰山神祭祀的人,都会受到天罚,哪怕是有钱有势也会害怕。”云栀挽了挽碎发,“……以前有外乡人在山神祭祀上捣乱,结果当晚就听到这人的惨叫声,第二天人就失踪了,到现在也没找到。” “……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会不会是人为?” 云栀摇了摇头:“因为生人的气息会冲撞山神,所以祭祀当天的晚上,所有外乡人都要在房间里,是不允许出门的。而我们本村的人要蒙住眼睛跪在家门口等山神赐福,所以这期间根本没人有机会做这些事。” “……就一直没找到?”明戚鹤瞠目结舌。 “嗯,一直没找到,当时动静闹得挺大的,警察都来了好多,把村子里里外外翻了个遍,却一点痕迹也没有找到,村里长老们坚持认为,这是山神的旨意,外乡人的失踪是他们无法干涉的天意,所以这事也不了了之了。” 明明是令人发毛的事,云栀却说的云淡风轻,她手上的动作不停,几下为自己编了一个精巧的麻花辫。她似乎尤嫌不够,翻箱倒柜找出一个有些陈旧的口脂盒子,轻轻点了几下为自己添了些气色。 “会不会是别的外乡人做的?”明戚鹤问。 “如果是其他人那天出门,”她顿了顿,目光幽幽的转向明戚鹤:“…以亵渎神灵的罪名,失踪的就不会只是一个人了。” “就没再找找…”明戚鹤有些不死心的问。 “找什么呢?再找就要进寿山了,那可是禁区,就算是我们村采山货都不敢去到深处,凡是进寿山深处的人,都没有回来的。”云栀叹了口气,解释道:“……山神的领域,我们可不敢乱闯,你们外乡人可能不信,但是山里真的很危险。” 明戚鹤想起了自己进寿山晕倒的那次,也许真的是他命大,被卫咎救了下来,不然这寿山有进无出的传言,他明戚鹤高低贡献一条命的力量。 “那确实……未知的山脉还是不要乱闯了……”他心有余悸的拍了拍胸口,“……仔细一想,我也差点回不来了…” 一听这话,云栀倒是笑了笑,半开玩笑道:“明先生吉人自有天相,连山神大人都要给几分面子呢。” “对了,…云叔不回来参加祭祀没问题吗?” “没事的,”云栀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乌鸦的事,又不能明说是山神大人恩准,于是她组织了一下语言,低声宽慰:“我去村长家说明了情况,村长说没什么事,山神大人能理解的。” “……既然可以这样,那你是不是也不用回来这一趟?”明戚鹤疑惑:“…云香替你去村长那里报备一下不就行了?” 云栀手上动作一泄,她细微的咬了咬嘴唇,含糊的解释:“…我也有事想求山神大人,所以想回来看看能不能得到神谕。” “这样啊,”明戚鹤也没再继续追问,反而关心起自己:“…我作为外乡人,参加祭祀会不会太唐突?” “是的。”云栀放下盒子,一边是山神大人的命令,一边是自己难以平复的良心,她最终还是决定叮嘱一下。 “明先生,你…”她一脸正色,目光紧紧盯着明戚鹤,话里有话的暗示道:“祭祀一过,明先生就赶紧回去吧,如果冲撞了山神大人,那就是大麻烦了,会被拖进山里,再也回不来。” 明戚鹤无端想起那个诡异的梦,他不自觉抬手抚了抚手臂,打哈哈说:“……只是个仪式,没那么严重吧?” “就因为外乡人这不信那不信,才引来山神大人生气!”云香急哄哄的插嘴,“…哎呀,你就信我们的吧!” 明戚鹤连声应了下来,脑子里却莫名出现一个声音。 ——“祂看到你了。” 谁看到了我…? 3. 第一卷 拜神寿山 第03章 “求山神大人今年能选中我家……” 村民双手虚拢在嘴前,声音压得低低的,不像祈愿,反倒像在争抢一桩难得的好处。 …… 刚过晚上十一点,村长便派了腿脚快的青年挨家挨户通知祭祀即将开始,刚通知完,村子便统一断了电,每家默契的在门口点起了火把,为祭祀做最后的仪式。 一时间村子里寂静的如同无人区,只有火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村民井然有序的进行着仪式,将自家的贡品安置与门外,今天要在这里重复祖辈流传下来的祭神仪式。 在那浓重的夜色之中,漆黑的天幕仿佛被墨水浸染,星辰与皓月都被厚重的云层遮蔽,无法透出一丝光芒。 沉重和压抑弥漫在村子的各个角落,伴随着肆无忌惮的沉云,将整个寿山区笼罩在怀中。 放眼望去,只有村民家门前的点点火光,像是在无尽黑暗中挣扎的一点微弱希望,将周围的一切都染上了一层神秘的色彩。 舒展的枝丫在微弱的光亮中投下扭曲的身姿,它们攀附着墙壁,不惜留下可怖的影子,仿佛在黑暗中挣扎着伸出手,试图拖拽人类的影子,却又惧怕火光的温度,只能一下下随着风动而不断招手。 为了这一天,云家姐妹早早蒙上粗麻布眼罩,齐齐跪于自家门前冰冷的泥地上。 这期间,云栀死死攥着云香的小手。 她心里反复念着,今年接受赐福的只是云香,不过走个祭祀过场,绝不会像往年献祭的礼神人那般…… 不会的…… 一定不会的…… 云栀一遍遍地这样宽慰自己,可掌心不受控制地冒出细密的汗珠, 她攥得极紧,仿佛只要稍稍松懈一下,身侧年幼的妹妹就会凭空消散在这片祭祀里。 粗布眼罩不透光,视野里只剩浓稠的黑暗,耳边此起彼伏传来村民细碎的低语,像冰针扎进耳膜。 “瞧瞧,云家这两个丫头,这么早就跪好了…” “她们家哪年不是这样…山神大人就是看不上…” … 风卷着香灰与淡淡的血气飘过来,云香小小的身子微微发颤,怯生生往姐姐身侧靠了靠,细弱的声音闷闷传来:“姐姐,我有点冷……” “…云香,别怕,姐姐在。”云栀低声说。 云香回握云栀,在对方的掌心轻轻按了一下。 随后,村民们陆陆续续走出家门,同样蒙着眼睛跪在门前,一时间彼此没有言语,也没有声响,只怀揣着满腔的虔诚,等待山神垂怜和恩典。 跪在地上的人群里,有人微微颤抖,嘴唇无声翕动,像是默念祷词,又像是在许愿。 明明所有人都蒙着眼,可云栀分明感觉到,无数看不见的视线,正穿过黑布,暗暗朝着云家门前的方向汇聚而来。 时间一点点过去,沙漏中的细沙无声滑落。三个指针在表盘上缓缓交叠在一起,最终完美重合时,外面仿佛被按下了静止键,连原本婆娑的树影都停止了浮动。 空气在这一刻凝固,只有明戚鹤的影子在屋里微微摇晃。 正当他靠近窗户打算瞧瞧祭祀时,空气中突然漫起一股陈年香灰混合着潮湿泥土的怪味。 只见从通往寿山的蹊径中,原本空无一人的道路上,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一点摇晃的光亮。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山路中,那点光亮不慌不忙的摇晃着,一点点靠近村子。 …那是什么?蜡烛吗? 明戚鹤不由自主的贴近玻璃,想要看个清楚。 火光在浓稠的夜色里逐渐显露出轮廓,比看清先来的,却是一阵摇铃声。 ……好熟悉的摇铃声… 等清楚自己看到什么时,明戚鹤浑身的血液仿佛被冻结,心跳开始变得狂乱,一阵阵冲破胸腔的撞击让他胸口钝疼。他的嘴巴开始因为恐惧而感到干涩,明戚鹤不由自主的吞咽口水,想远离窗户却因为四肢僵硬而只能保持不动。 他的视线周围逐渐模糊,只能死死盯着那抹逐渐靠近的身影。 …是那只穿着衣服的黄鼬。 ……他惊恐的意识到,那不是梦!那不是梦!那不是梦! 明戚鹤头皮一阵发麻,呼吸不由自主的急促起来,挥之不去的悚然感让他浑身发抖。 只见那黄鼬一摇手上的三清铃,袖袍微微甩动,它仰起头张开嘴,掐着尖锐的嗓子喊出一:“山神到——” 这时,隐匿在黑夜中的庞然巨物才堪堪露出身影。 那顶四魈抬轿踩着山雾,踏着夜风,缓缓落在村口的空地上。 抬轿的四只山魈身形高大,青面獠牙,却都低眉顺目,静立不动,一时间人与精怪鸦雀无声,只听得风吹过林梢的呜咽。 黄鼬湿漉漉的黑色鼻尖急促地耸动了好几下,好似要将周遭空气中每一丝微不可察的气息都吸入肺腑。 骤然,它猛地一停,目光随之移动,精准的看向明戚鹤的方向,面目骤然变得狰狞,但是它没有冲过来,反而几步窜到轿子旁,躬身低语。 不知道里面的主人吩咐了什么,黄鼬狠狠剜了明戚鹤一眼,又重新回到了队伍前端,它收起獠牙,回归平静的模样。重新摇起了铃铛,“叮铃……叮铃铃……”清脆而带着些许空灵的铃声便在这寂静的村落间响了起来,像是一个信号,一个被默许的指令。 随着铃声的持续响起,后方那原本沉寂的队伍,开始有了生命的迹象。山魈们低吼一声,将轿子稳稳抬起,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向村子行进。 这支队伍如同一条缓慢流淌的河,在狭窄的巷弄间蜿蜒前行,每经过一户,便作短暂地停顿,仿佛在等轿中人无声地打量。 最终,它在一处略显陈旧的门户前稳稳地停下。 停下的地方,正是明戚鹤所在的云香家。 精怪们的目光都悄然汇聚在了姐妹俩身上。 明戚鹤的心也随之揪了起来。 这时,从轿子珠帘中伸出一只手。 那只手修长而惨白,在火光中透着不正常的青色。它悬停在半空,五指微微蜷曲,似乎还在考量。 周围的气压瞬间被压了下去,连同火把燃烧的噼啪声都变得细微。山魈们垂着头,大气不敢出,只有抬着轿子的木杠发出轻微而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只见那只手缓缓抬起,经过一番深思,轻轻指向了静静跪在一旁的云香。 众精怪见状,纷纷如释重负,它们依次行动起来,恭敬而迅速地将各自携带的山货一一放置在云香面前的空地上。 这些山货大小不一,琳琅满目,逐渐堆积成一座小山。有新鲜野果,有各种珍稀草药,伞盖肥厚的灵芝,根须完整的当归以及颗粒饱满的枸杞,都被用草绳或布袋仔细包装好,透着淡淡的药香。 最后,轿子里的山神递出一支精致的白玉栀子花簪,黄鼬连忙恭敬的接过来,再小心翼翼地放到云香面前,它静静地躺在山货之上,显得格外醒目。 簪子由羊脂白玉雕琢而成,通体纯净温润,栀子花造型栩栩如生,花瓣层层绽放,边缘雕刻得薄如蝉翼,花蕊处点缀着细微的金粉,一看便知是价值不菲的好东西。 这是…选中了云香?明戚鹤鬼鬼祟祟趴在窗户的边缘,他倒是想大大方方的看,可是又不敢,只能趴在这里偷看。 搞这么大阵仗,结果只是来送礼吗? 那这山神还挺有仪式感的… 正当明戚鹤聚精会神时,房间门外响起了云栀的声音。 “明先生!云香被选中了!” “我看到了!”明戚鹤连忙回应:“太好了!” “是啊,我们可以给爹用好一点的药了!”也许是因为太过激动,云栀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对了,明先生,”云栀的话音一转,“……山神大人给了好些山货,我给你带了点,过两天你回家的时候带着,都是好东西嘞。” “不用不用,你太客气了。” “拿着吧,多亏了你,我爹才能及时就医呢,我们这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就一点山货而已。”云栀的声音轻轻柔柔,带着迫不及待:“…麻烦明先生帮我开个门,东西有点沉。” 明戚鹤不疑有他,连忙起身开门,“这么重的东西,你别自己拿…” 他话音还没落地,像想起了什么一样,鬼使神差的看向窗外,如果他没记错,她们姊妹俩应该还在蒙着眼睛等赐福。 果不其然,窗外的山神队伍还静静的停在那里,而云香云栀也在家门口跪着。 那自己房间门外的云栀是什么? “……你不是云栀,你是…什么东西?” 明戚鹤问。 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可身体那控制不住的颤抖却骗不了人。 那东西显然没想回答他,房间的门锁发出“咔—咔—咔——”的转动声。紧接着,门把手缓缓向下压去,木门随着“吱呀——”声缓缓打开,一股冰冷的空气就这样带着潮湿腐朽从门缝里涌入。 明戚鹤倒吸一口凉气,心脏骤然缩紧,他下意识地后退几步,直到背脊抵住了冰冷的墙壁。 只见一个庞然大物手脚并用地,极其艰难地挤进了房间。 它的身躯庞大,以至于门框在它强行侵入时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脆弱的木质结构仿佛随时会崩裂。 这个怪物进入的动作并非流畅的行走,它似乎不太习惯这个肢体,以一种笨拙又扭曲的蠕动,伴随凌乱的步伐在房间踱步。 明戚鹤眼前的这个东西,其高度几乎要顶到低矮的天花板。它那细细的四肢与庞大的躯干形成了令人不安的对比,活脱脱就是一只被人为放大了无数倍的蜘蛛。 它身上杂乱无章地缠着许多五颜六色的破布,随着它的动作在地板上摩擦出沙沙的声响,编织成一件褴褛的战袍,试图遮掩它丑陋的身躯。 最令人胆寒的是这东西没有脸,它的脸部是一片彻底的空白,没有任何五官痕迹。没有眼睛的凹陷,没有鼻子的隆起,没有嘴巴的缝隙,整个面部就是一块平滑的曲面。 “明先生…太好了明先生…明先生…明先生明先生明先生……” 它的声音不知道从哪儿发出,一会是云栀的声音,一会是粗犷的男声。 那声音如同坏掉的留声机,不断重复着,带着一种执拗的黏腻感,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它明明没有嘴,声音却直接钻入人的颅骨,在耳道深处嗡嗡作响。 随着它逼近,明戚鹤全身的肌肉都紧绷到了极限,不知不觉间后背的衣衫被浸湿,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逃离,但双腿却像被钉在了原地。 他甚至张开了嘴,却始终发不出声响。 怪物歪着脑袋,迅速锁定了明戚鹤的方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明戚鹤逼至角落。 “……不要在这里……不要留在这里……” “……祂看到你了…呜呜呜…祂看到你了…” 明戚鹤紧紧贴着墙壁,恨不得自己有穿墙的本事,他乍然一听,觉得这句话似曾相识,好像在寿山昏迷前也曾听过… 难道当时是眼前这个怪物? 它是不愿让自己继续留在村子里吗?! 明戚鹤甚至连呼吸都不敢,他抬起头,战战兢兢的看着面前这个庞然大物。 怪物低下头,贴近明戚鹤的脸。 “……祂,要…祂,要…” “快……跑…” “别…别相信…祂……” 它在说什么? 它的声音断断续续,又像卡带的播放机,明戚鹤只能听个囫囵,像坠入了水中,声音始终不太真切。 怪物慢慢伸出手,紧紧扣在明戚鹤脖子上时,正当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阵震耳欲聋的爆响,玻璃在一股巨力下彻底粉碎,窗户木屑与玻璃碎片暴雨般向内激射。 一道身影裹挟着夜风悍然闯入。 他足尖甫一沾地,腰身骤然扭转,全身力道尽数凝在腿侧,狠狠踹向怪物面门 怪物庞大身躯猛地向旁边一歪,重重撞在土墙上,闷声震得房梁不断落灰。 它掐住明戚鹤的手也不由得一松。 明戚鹤只觉喉间压力骤减,求生的本能爆发,用尽最后力气猛地向后一挣,终于从怪物手中脱出,顾不得体面,连滚带爬退出七八步。 明戚鹤捂住脖颈,明明怪物还没有完全用力,脖子那里便已经是一片骇人的紫红淤痕,他剧烈地咳嗽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肺叶与喉管的灼痛。 他刚从生死一线中侥幸脱身,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稳。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如擂,呼吸急促得像是要撕裂喉咙。 惊魂未定之际,他勉强支撑起颤抖的身体去查看战况。 只见一个约莫二十岁出头的青年,身形挺拔如松,穿着一件洗发白的咖色外套,腰间别着个破旧的蛇皮袋子,正时刻盯着怪物的动向。 那怪物发出一声吃痛的嘶吼,剧痛刺激了它的血性,怪物四肢乱挥,粗厚破布摩擦地面发出沙沙刺耳声响,畸形肢爪朝着青年心口猛拍而来。 青年侧身卸力,指尖扣住对方的关节处,借力将怪物用力一掀,令其重重摔在了地上。 它显然未曾料到这青年竟有如此凌厉的身手,挣扎着爬起来,飞快的挥舞四肢,试图阻挡青年的动作。 但青年的动作快如疾风,身形在狭小空间内流畅穿梭,每一次出击都精准地击打在它的薄弱处。 青年低笑一声,似乎没把怪物当回事,反而游刃有余的发问:“…还不向你主子求助吗?” 那怪物在连番攻势下已是强弩之末,它发出一声混合着不甘与痛苦的嘶吼,庞大的身躯猛地向后一缩。只见它奋力撞向那扇早已摇摇欲坠的木门,轰隆巨响中,木门直接被庞大躯体撞得四分五裂。 木屑漫天飞扬,明戚鹤捂住口鼻开始咳嗽起来,他费力的扇动面前的灰尘,隐约看到怪物狼狈的逃跑。 它便从这破口处仓皇窜出,姿态扭曲到了极点,一条腿似乎已折断,另一侧的手臂如脱臼般软软垂落,随着奔跑的动作疯狂摆动。 怪物慌乱地翻过篱笆,呜咽着蜷缩在轿子旁。眼瞧着怪物被打,似乎也激怒了山神队伍中的精怪,一时间威慑的低吼声此起彼伏。 明明是非常大的动静,村民们依旧保持着跪拜的姿势,头颅低垂,对周遭发生的事置若罔闻。他们的脸上没有任何惊疑或恐惧,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虔诚,对周身发生的异状浑然未觉。 甚至就连云香姐妹俩,对家里那么大的动静也毫无反应。 明戚鹤扒着门框向外面望去,这时突兀的起了一阵风,那轿帘纹丝未动,却有一股更为实质的寒意从中弥漫开来,如同无形的冰水漫过地面。 那蜷缩的怪物呜咽声戛然而止,像是被扼住了喉咙,所有低吼声也同时噤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畏惧。 青年却不以为然,他跨过那道已然支离破碎的木门,从容不迫地走到了山神轿辇前。 “…贵客,你我无仇无怨,何必在我的地盘,打我的人?”这时,坐在轿厢的山神开口了,祂似乎有些生气,潮水般的压迫感汹涌而来。 “…要事在身,多有得罪。”青年吸了吸鼻子,踢了踢脚边的木屑:“早些年就立了规矩,精怪不得现身,不得伤人,现在被我 撞见行凶,打两下不过分吧?” 轿中人沉默了片刻后开口,祂语速缓慢而轻柔,似乎正透过轿帘的缝隙悄然试探,“……敢问贵客,从何而来?” 青年也不啰嗦,解开腰间的蛇皮袋,从里面摸索出一个令牌。 那令牌呈长方形,通体是由青铜制成,上面篆刻着狮身羊角的神兽,令牌正面以古篆阴刻紫薇讳,背面则是北斗七星图样。 “玉城研究院。”青年晃了晃令牌。 “……”祂思索了一下,似乎认出了是什么,随即话里带了几分笑意,原本的敌意也烟消云散,语气变得恭敬起来:“……失敬。” 青年一边收起令牌,一边问:“你是此处山神?” “正是。” “你身边为什么豢养伤人凶兽?”青年颔首,目光落在蜷缩的怪物身上,他也不想和当地山神起冲突,眼神微眯说:“……自大雍后,精怪鬼神便不得随意伤人,还请山神大人将其移交我等处置。” “大人息怒,”山神缓声道,“……此物并非受我指使,只因这人前几日曾误入寿山禁地,冲撞了巡游队伍,身上留了印记。今日重逢,它才骤然发作。” “……”青年短暂的僵硬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自己去讨说法,结果成了过错方。他随后转头盯着明戚鹤,语气带着一丝不确定:“……真的?” 可怜的明戚鹤还没从这一系列的事情中缓过神,又怕被落下,扒拉救命稻草一般跟在青年后面跌跌撞撞出了屋,刚扶着墙想缓口气,就听到他们说这事儿跟自己有关,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声音都有些懵:“……什么?” “你有没有上过寿山,撞见过山神巡游。”青年耐心的问。 明戚鹤连忙捣头如蒜,语无伦次的解释,“见过见过……我不知道那里是禁区,在里面迷路了……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诶……我以为那是梦呢……” 青年思考了一会,对明戚鹤一本正经的说:“扰乱巡视,确实是你的不对,去给山神道个歉吧。” “啊?” “?”青年歪头回以疑惑的眼神,开口说:“寿山本就是人类不该进的禁区,你却偏偏闯入,且惊扰了山神正常巡游,导致你今天被怪物袭击…”他顿了顿,眼神真挚,“……于情于理,责任都在你。” 这么一想确实是…明戚鹤哽住了。 青年看明戚鹤这个样,以为他是好面子,张不开嘴,贴心的说:“我贸然出手,也会去道歉,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你不用觉得不好意思。” 说罢,他对山神方向拱手:“……是我没有及时分辨,多有得罪。” 讲完以后,他给明戚鹤使了一个眼色,示意他赶紧道歉。 明戚鹤:“……是我不对,请山神大人原谅。” 说完青年反而面露疑惑了,低声问道:“…现在你们见到山神不用三叩九拜,行跪拜礼了吗?” 这下惊讶的神色换到了明戚鹤脸上:“……什么?还要跪着道歉吗?” “……不用吗?” “……?” “原是一场误会。”山神低笑一声,连忙给台阶:“……罢了,我家阿林也没什么事,这事便过去吧,不过……”山神关切道:“……人类撞见会导致六魂不稳,所以才会能看见我等在此赐福,只怕他目前已经是离魂的状态了。” 青年目光沉了沉:“确实,为保安全,我会先送他回去。” “……应当如此。”山神点点头,只见珠帘中的人影微微顿首,身旁的山兔精连忙奉上一张护身符,“……这是我寿山的山符,能凝魂聚魄,且给他护身用吧。” 明戚鹤下意识的看向了身旁的青年,见青年没反对,受宠若惊的接过了护身符。 “…啊,谢谢山神大人。”护身符不过掌心大小,由一块小小的檀木做成,上面刻着某种鸟的图案,可惜明戚鹤不认识,只觉得怪好看的,上面还有好闻的香气。 他大着胆子看向珠帘,在昏暗的光线下,隐约在交错间看到一双含笑的眼睛。 明戚鹤鬼使神差问了一句:“山神大人为什么会选中云香?” 他经历了三十多年的教育,所有人包括知识都在告诉他要相信科学,子不语怪力乱神。可是当他真的看到认知以外事物时,夹在不可置信中的,是他的踌躇和满腔疑惑。 万事万物皆有尺度,如果举头三尺真的有神明,那么什么是神明选拔人类的标准呢?如何做才能得到人民的青睐呢?是不是投其所好就能到所谓赐福?如果仅仅靠神明的喜恶来评判,又会不会有失公允呢? 明戚鹤并非抬杠,只是他此时仅仅作为一个民俗学者,想要明白一个问题。 神究竟是如何决定庇佑对象的? “大胆!”山神还没开口,为首的黄鼬便把手里物件往后面小妖精的手里一塞,气急败坏冲到明戚鹤面前,只是这黄鼬穿的衣服太过宽大,领子总是不由自主的往下滑,以至于它时不时的要用爪子扒拉一下衣襟。 它倔强的直起身子,对着明戚鹤亮出爪子:“山神大人做事,还需要给你一个凡人理由吗!” “凭什么不…”明戚鹤倔劲上来了,刚想争辩两句,就被青年拦了下来。 青年眼皮微抬,开口说:“神的旨意不由你我左右,而且你是在用人的思维思考,已经算得上是冒犯神明,不要再追问了。” “…无妨。”山神似乎心情不错,祂思索了片刻,给了明戚鹤一个答案。 “人世多艰,命运多舛,不过神祇垂怜罢了。” 山神回答后似乎不再想说话,山魈们也识趣的重新抬起轿子,黄鼬瞪了明戚鹤一眼后又回到了队伍,这支隐匿在山野中的队伍在一声声摇铃声中恢复了前行,最终回归无垠的寿山深处。 “行了,仪式结束,我送你回现世。”青年拎着明戚鹤的领子,将其拽进了屋,他指了指床,正色道:“睡吧。” “…就这么睡觉吗?”明戚鹤云里雾里的照做,甚至虔诚的双手合十放在胸前。 “嗯,你只是短暂的离魂,本体没有离得很远,一觉醒来就好了。” 明戚鹤注意到墙上的时钟还是停留在三针重合的状态,心底大概也确认自己真的遇到了无法解释的事情。 “原来这世上真的有神明…”明戚鹤低声笑笑,“……我以为只是书里传说,不知道能不能写进我的论文报告里。” “对其他人来说你今晚没有出过门,对你来说,也不过是一场梦罢了。”青年环顾四周,似乎在找什么,边摸索边解释:“…况且,普通人的文字是无法记录这些神鬼志怪的,你别想着写什么报告了。” “…那你是神明或者精怪吗?” “…快睡吧,别想有的没的,活着是最重要的,这里是现世和往世的夹缝,你在这里是非常危险的。”青年回避了话题,终于拎了把还算完好的椅子,一屁股坐在明戚鹤旁边。“放心吧,我守在这里,你不会有事的。” “…真是麻烦你了,刚刚的事我还没来得及谢你,你叫什么名字?”紧绷的神经开始放松,滔天的困意席卷而来,明戚鹤开始有些昏昏沉沉。 晚风轻轻吹拂青年的长发,墨色的发梢微微扬起,打斗过的房间很乱,他却丝毫不受影响,端端正正坐着,一双漂亮的瑞凤眼干净明亮,不掺杂一丝迷茫。 明戚鹤想等青年的回答,可满天的疲惫感压的他睁不开眼,最终再也撑不住陷入了沉睡。 明戚鹤越坠落越深,像堕入一片无尽汪洋,逐渐向最深处陨落。 “轩辕。”青年薄唇轻启,他似乎笃定对方不会记得,在最后一刻报上了自己的名字。 轩辕。 4. 第一卷 拜神寿山 第04章 天刚蒙蒙泛出死灰般的微光,按照叩福村传承的旧俗,被山神选中的人,要先随村长到祠堂祭拜,之后才能送去寿山的山神庙。 急促的锣声猝然划破清晨的死寂,不似喜事的热闹,反倒像催命的响,由远及近落在云家门前。 村长带着一众村民候在门外,脸上堆着僵硬板正的笑意,声音朗朗地传开:“要说还是老云家有福!” “可不是,云香被山神挑中,往后是沾神恩的人!云栀往后在婆家,腰杆都能挺直咯,天大的好事嘞!” “老云这下总算能安心了,两个姑娘都有着落,再也不用操心喽!” “恭喜啊,恭喜!” 众人的贺喜声此起彼伏,听着热闹喜庆,可没有人眼里有真切的笑意。 … 叮叮当当真是吵闹声无孔不入,明戚鹤就算想睡也睡不着了,拖着疲惫的身躯刚爬起来,手就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他低头一看,是那枚寿山护身符。 …明戚鹤怔怔看着手里的东西,才慢慢想起昨晚发生的事,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真的见到了所谓的山神。 他环顾四周,窗户是半开的,窗纱随着风卷起一阵涟漪,窗外是嘈杂的恭贺声,夹杂着鸡鸣狗叫,岁月静好的模样让人有些恍惚。 明明发生过激烈的打斗,现在却像完全没发生过一样,连那扇壮烈牺牲的木门,也完好如初的耸立在那里。 …要不是有这个护身符作证,他都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疯了。 他的指腹慢慢摩擦护身符,上面深深浅浅的纹路印证着昨晚发生的事。 他原本还担心村民嘴里神乎其技的山神大人,会不会是什么传销组织或者诈骗团伙,现在看来倒是他多虑了,这寿山山神意外的亲民和蔼,信奉这种神明应该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明戚鹤收拾好以后,打算去跟云香道喜,还没见到人就被云栀喊去帮忙收拾山货。 外面是快要溢出的夸赞和羡慕,云栀却显得没有那么高兴,她频频走神,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在第三次给云香装错东西以后,明戚鹤终于忍不住提醒她:“……这个是冬季的衣服,现在才六月,她穿不上。” “哦哦…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云栀连忙把装错的衣服拿出来,却依旧闷闷不乐的模样。 明戚鹤不明所以,只单纯觉得,是不是姐妹分开心里不舍,他出声宽慰:“…别太担心,云香几天就回来了。” “……嗯。”云栀略带愁容的勾勾唇角,扯了一个略显难看的笑容:“是啊…几天就回来了…” “你不开心吗?” “太快了…”云栀的目光越过窗户,看向了院子里被村民围着恭贺的云香,她小脸红扑扑的,悦耳的笑声像山间的云雀,叽叽喳喳表达自己的喜悦。 “……一切都太快了,我想再多陪陪她。”云栀的话里充满落寞,她顿了顿,轻声补充到:“…也想她再多陪陪我……” “……我也有个姐姐。”明戚鹤一边给云栀帮忙,一边讲起了自己的故事:“…她比我大几岁,爸妈进城务工,我俩就在老家亲戚家借住,她养成了炮仗一样的性子,每次我受了欺负,都是我姐领着我去讨公道,在我眼里,没有比我姐更厉害的人了…”他说的时候目光染上温柔的笑意。 “…后来我去外地上学,每年我过生日,她都从老家坐两天的车来学校给我送饺子,只是饺子太咸了,我总是喝很多水才吃的完。” “你想她么?”云栀问。 “嗯。”明戚鹤认真的回答:“我很想她,比起没见过几次的父母,她是我唯一的亲人,每次想到她离开的样子,我都会心如刀割,所以云栀…”明戚鹤抬手,他宽厚的掌心透着温热的体温,柔和的揉了揉云栀的头。 “你可以在所有人庆祝的时候哭。” “因为你是云香的亲人。” 豆大的眼泪在云栀的手背上绽放一个个水花,她的眼眶噙满泪水,忍不住发出细小的呜咽,最终在明戚鹤的安慰声里泪如雨下。 “姐,这个给你。” 临走前,云香摸出那支白玉簪子,静静的放在云栀手里。她脸上露出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成熟,她像个小大人,一字一句的叮嘱姐姐:“……这个好看,你就留着戴,别卖了,山神大人给的咱家其他东西你去问问小卫哥,他价格公道,别去找丁家,那群混账东西净会欺负人…” 云栀不语,只是一遍遍抚摸云香的脸颊。 “…姐,”云香依恋的蹭了蹭云栀的手心,“…我是开心呢,咱爹有钱治病了,你在婆家也有底气了。” “谁要你一个小妮子承担这些?”云栀笑了,眼泪却止不住的往下掉,“……等我回去就跟那个畜牲离婚,咱们过自己的日子。” “嗯!”云香响亮的应了一声,正巧村长那边来人催了,她松开牵着姐姐的手,独自走向了未知的前路。 “妹!”瞧着她的背影,云栀冲出门,大声喊。 听到声音的云香回头,她眉目弯弯,笑起来带两个小小的梨涡。 云香用力挥了挥手回应。 “诶!姐!” 云栀靠着门框,浑身止不住的发抖,她深吸一口气,缓缓蹲下身子,用双臂环抱自己。 没人知道她现在在做的事,到底是对,还是错,她只能凭着自己,摸索着往前去。 云栀抬起头,耀眼的太阳悬挂空中,毫不吝啬的洒下阳光与恩惠。 “……又活了一天。” 也许云栀并不是那么开心,但是明戚鹤倒是由衷的高兴,他依旧记得那天回家的路上,云香满心期许自己能被选中。 如今得偿所愿,怎么不算一件好事? 他正跟着村民热热闹闹的送着云香,却在人群里发现了一个熟悉的人。 青年跟在队伍里,高挑的身形脱颖而出,墨色的长发被简单的扎着,看起来慵懒又随性,他依旧穿着那件发白的皮夹克,腰间别着一个蛇皮袋子,略显陈旧的衣服和那张脸形成强烈的反差,他扬起脖子眺望,似乎想看到更多东西。 ! 明戚鹤立马认出了那个人是昨夜救他的青年。 “不好意思,让一下…谢谢,麻烦让一下……”他奋力穿过人群,一把终于抓住了轩辕的手腕。 在对方的惊愕的目光中,他笑着喊到:“轩辕!好巧啊!” 轩辕却没有重逢的喜悦,反而脸色刷一下变得惨白,他果断反手抓住明戚鹤,把人连拖带拽的弄到了巷子里。 轩辕警惕的查看了周围,保证四下无人后,他低声质问明戚鹤:“…你怎么会记得我?!” “……”明戚鹤抵在墙上,一脸不知所措:“…我就没忘啊…” “…没忘?!”轩辕倒吸一口凉气。 看着明戚鹤不像撒谎的样子,轩辕烦躁的来回踱步,就差把愁字刻在脸上。 最终,他深深叹口气,先是不安的搓了搓手,又抬手抹了把脸。 “…按理说,你醒来会不记得这些事。”轩辕调整了一下心态,慢慢道:“但是你现在还记得,就说明有地方出了问题。”他点点明戚鹤的眉心,“…来,闭上眼睛放松,深呼吸…” 片刻后,轩辕给出了答案。 “少了一魄。” “少了一魄?” 轩辕点了点头,询问道:“你今天早上起来有没有什么感觉?” 明戚鹤回忆了片刻,然后揉了揉肩膀:“很累?…头很沉?起来以后很没精神。” “副作用,”轩辕思索了一下,“…这种情况一般需要向当地山神寻求帮助,可是眼下不太适合和那位山神再有接触了。” “为什么?祂不是还挺好的?”明戚鹤有些不解。 “……”轩辕眉头紧锁,斟酌了一下后回答:“祂身上有很重的违和感,可惜分辨神位不是我的专长,我也没法给一个确切的定论,但是小心些总是好的。” “…会不会是你多虑了?”明戚鹤想了想,小心翼翼的问。 他对那位山神的印象还是不错的。 按照轩辕的意思,他已经做了许多不敬山神的事,按理说会被神罚,结果山神却是轻飘飘的掀过,又给了护身符做庇佑,在明戚鹤眼里,这位山神已经算得上仁慈了。 “……也许吧。”轩辕不置可否,“…还是那句话,小心驶得万年船,我去查清楚你丢魄的缘由,你这两天注意安全。” “那,需要我做什么吗?”明戚鹤搓搓手,连忙问。 轩辕拍了拍明戚鹤的肩膀,他对这个满山乱窜的人沉重留了三个字:“…别乱跑。” ……?几个意思呢? 明戚鹤刚送完云香想回去休息一下,正好碰到云栀出门。 他误以为云栀是着急回去照顾云叔,脱口问道:“诶,你要回县医院了吗?” 结果云栀摇了摇头,“我去趟丁家。” 这下明戚鹤坐不住了,他连忙拦住:“你这,你还回去干什么?他们肯定还得动手打你,你要是受伤了,云叔和云香怎么办?” 云栀只是挽了挽头发,轻飘飘的说了一句:“嗯…我有点事…拿点东西就回来…” “啊?”这下换明戚鹤吃了一惊,但是他第一时间还是关心对方的安全:“…那你一个人去安不安全啊?要不要我再喊两个村民陪你去?” “不用不用,哪儿那么麻烦?”云栀听这话,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我…我其实想去提离婚。” 她杏仁般的眼睛亮晶晶的,也许真的是家里有了点好事,云栀整个人状态好了许多。 “啊,这,这是好事啊!”明戚鹤瞪大了眼睛,连说了几个好,不过,思虑后又有些担心:“…丁家看着不是个好说话的,他们能愿意吗?” “卖山货的钱很多,除去爹的住院费和医药费、给云香攒的嫁妆钱、我们家的开销,还有余钱去退还丁家的彩礼。”云栀一边捋着思绪,一边开口。 提起丁家人的难缠,云栀也是满脸愁容的苦笑:“……我,尽力一试吧,或者多赔点钱,应该没事。” “诶,好好,有需要帮忙的你尽管开口,”明戚鹤拍了拍云栀的肩膀:“…哎呀,真是好事,等你回来,我们得去医院告诉云叔这个好消息…” 云栀由衷的感谢了明戚鹤,告诉他一会儿卫咎会来收山货,麻烦他帮忙清点,并嘱咐他抓紧离开叩福村。 看到明戚鹤一口答应下来,云栀这才放心的离开。 没一会,卫咎架着车就来了。 他甚至还提了个西瓜。 “云栀不在家?”卫咎停好车,探头探脑的问。 “…诶,前脚刚走,后脚你就来了。”明戚鹤接过西瓜,“再早来一会儿就能碰上面了。” “哎呦可惜,我还带了西瓜来分着吃呢。”卫咎一边唉声叹气,一边将院子里的山货搬上驴车。 “你小子,”明戚鹤的眼睛微眯,教育从业多年的经验,让他敏锐的察觉到不对,他颇有深意的问:“…不会是对云栀有意思吧?” “啥?”卫咎脚下一踉跄,手里的药材差点掉到地上,他瞪大眼睛看着明戚鹤,似乎没听明白刚刚那几个字:“…你说啥呢?” 明戚鹤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我看你对云叔一家特别照顾,是不是因为你喜欢云栀啊?” “不不不,这话可不能乱说!”卫咎一张俊逸的脸涨了个通红,他局促的拿出汗巾擦了擦头,精悍饱满的身体随着他紧张的呼吸而起伏。 “我只是觉得她们家过的困难,都是邻里邻居的,顺手帮帮忙罢了。”卫咎抓着汗巾站在门口,高大的身材显得门扉都小了不少。 “哦~”明戚鹤挑挑眉,饶有趣味的说:“…行吧,是我唐突了。” “可不兴说这样的话了…”卫咎脸上的红色还没褪去,为他平添了几分纯粹的俊朗。卫咎继续搬着山货,他小声的埋怨明戚鹤:“…你这,你这让别人听到,传出去人家俩姑娘还怎么做人啊…” “行行行,以后不说了。”明戚鹤把最后一筐放到车上后,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开口问卫咎:“你这车山货什么时候去镇上卖掉啊?” 卫咎心里算了算:“我整理完这些,怎么也得明后天了。” “那成,捎我一段呗?” “你要出去?要去哪儿?”卫咎眸光微动,语气也不自觉低沉了许多。 “回家啊。”明戚鹤一脸莫名其妙,“我就是为这场山神祭祀来的,现在结束了,我得回去写论文啊?” “哦哦…”卫咎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露出一个羞 赧的笑容,“…我给忘了…” “你这…”明戚鹤笑着摇头,“那你出发那天送我一程呗?” “成啊。”卫咎意味不明的含糊了句,“…一定来送你。”声音很轻,还没等明戚鹤听清,便夹杂在风里烟消云散了。 等两人收拾完货物已经黄昏了,他们实在没有抵住西瓜的诱惑,索性切了瓜,坐在院子里的椅子上大快朵颐。 叩福村处于阳城市的西南角,四周被寿山环绕,只有一条去往县城的路,如今太阳西沉,连余辉都松懈了下来,路上的行人三三两两走向家的方向,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和袅袅炊烟一起欢庆家人的团圆。 两人就这么一边闲聊,一边吃着西瓜。 “……我这次来还没看到寿山神龛呢。”明戚鹤吃下一口西瓜,“…上次贸然进山雾太大,差点回不来了。” “你就跟着云香的礼神队伍呗。”卫咎吐了口西瓜籽,随口给他出了个主意:“…她不是被选中了吗?正好明天要上山侍奉山神,你跟着队伍一起去瞧瞧呗。”他皱眉想了想神龛的模样:“…在寿山最里面的山神庙里,还挺难找的。” “侍奉山神?” “其实就是在山神庙里待一周,做做祈福祷告,打扫一下山神庙罢了。”卫咎抹了抹嘴,“你如果要想去,可以明天早点去村长家等着,这样一起上山下山也安全。” “诶,你这办法真不错,不过…”明戚鹤迟疑了一下:“…我一个外乡人…跟着人家礼神的队伍上山,会不会不太好…?” “这有啥,祭祀已经结束了,现在只是送送人而已,没那么多讲究了。”卫咎捧起最后一牙西瓜,再一口咬上鲜红的瓜瓤,心满意足的感叹了一句:“…西瓜真的是世界上最好吃的水果。” 正当两个人说话,明戚鹤的手机突然响了,他没看来电人便接了起来。 “喂,您好?” “…明老师?” 对面的称呼让明戚鹤呼吸一顿,他下意识找了块布擦干净嘴,顺便咳嗽了两声,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饱满。 “…早池?” 对面的人似乎很紧张:“…明老师,我听说您辞职了?” “啊,嗯,”明戚鹤垂垂眼帘,细密的睫毛投下一片小小的隐形,涵盖了他眼底的情绪,“…家里有事,我得回老家一趟,短时间回不来,索性辞职了。” “这是什么理由!?”江早池的声音带上了急切,问完似乎自知失言,他沉默了两秒,随后语气里染上了轻颤:“……是不是因为我?” 明戚鹤没有回答,似乎在组织语言。江早池等了一会儿,却只等到了那头明戚鹤的一声轻笑:“想什么呢,跟你没关系。“ 明戚鹤靠在椅子上,他抬手揉了揉鼻梁,继续说道:“…你好好准备学业,其他的不用管。” “戚鹤,我…” “江同学,你的资料我已经交接给了李老师,以后没什么事,就不要再联系我了。”明戚鹤打断了江早池要说的话,他的胸口阵阵疼痛,每一个字都用尽了力气。 江早池没有答应,只留下长时间的空白。 明戚鹤也没有挂断电话,他只是安静的陪着江早池。 他的思绪飘远,落在三年前那棵梧桐树下,落在江早池向他伸出的手中,落在那个怦然心动的自己眉间。 直到对面传来“嘟—嘟—”的挂断音,他依旧保持着倾听的姿势,只是不知道自己想听到什么,又或者期待对方说什么。 他用心底里那见不得人的情愫,将三年的点点滴滴串联成线,自己亲手织了一张万劫不复的网。 最终明戚鹤放下手机,有些惆怅的看着手机上的通话记录。 “…吵架了?”一直没吭声的卫咎问到。 “…不好意思,让你见笑了,这…学生打电话来问问离职原因,没什么事。”明戚鹤收起手机,冲着卫咎抱歉的笑笑。 “你明明喜欢,为什么拒绝?”卫咎直白的问,他没有听到八卦的津津乐道,也没有窥探到明戚鹤心思的饶有兴趣,他只是单纯的不解。 他的话直截了当,又如一道利箭,直直戳了明戚鹤心窝子。 “……学生不懂事,当老师的也不懂事吗?”明戚鹤鼻头有些发酸,只觉得想笑:“…他只是把对学识的崇拜,投射到我身上罢了,我不能以此要挟,强迫他认为这种感情就是爱情。” “是这样吗?”卫咎若有所思。 “再说了,师生恋传出去,对他影响本来就不好,又是…”明戚鹤顿了顿,似乎有些难以启齿,最终像下定了决心,自嘲说:“…又是跟同性牵扯,他前途还要不要了?” “你就这样躲着他,有问过他的想法吗?”卫咎急切的问,他甚至因为情绪激动,紧紧抓住了明戚鹤的手腕:“…你这样武断的决定,问过他了吗?” 他眼眸通透的如同琥珀,干净透亮的仿佛求知者的渴求。看似在追问,又好似在求一个结果。 卫咎的反应倒是让明戚鹤有些错愕,他没有觉得卫咎唐突,只是有些释怀的拍了拍卫咎的手:“…没有时间磨不掉的记忆,也许他现在不理解,但是等他到了我这个年纪,就能理解了。” “你不爱他吗?”卫咎微微一愣,怔怔的松开了手。 “胡说什么呢?”明戚鹤笑了:“我清楚他本身就很优秀,我不想别人指着他的脊梁,嘲笑他是靠着跟男人谈恋爱来取得资源。” “他应该在阳光下享受属于他的赞誉。” “我很爱他。” “可惜我的感情会掩盖他的光芒。” … 卫咎听得怔怔的,眼底漫开一层茫然。 他似乎理解不了这种感情,也不明白明戚鹤为什么会做出这种行为。 沉寂片刻,卫咎缓缓裂开一抹笑容,笑意浅浅浮在脸上,眼底却不见半分温度。 “你果然很有意思。” “什么?”明戚鹤不明所以。 “没什么,”卫咎起身,“我只是觉得,如果你能在多待几天就好了,正好这是我不太理解的东西,方便向你讨教讨教。” ……最好是,永远留下来。 化作风,化作雨,化作这片山林的一部分。 成为,必不可缺的养分。 5. 第一卷 拜神寿山 第05章 而另一边,轩辕赶在饭馆打烊前买了盒饭,因为无处可去,他只能趁着夜色,偷偷躲在某户人家的房顶上大快朵颐。 轩辕找了一圈也没找到明戚鹤丢的那一魄,但是不算一无所获,他打听出一点东西来。 叩福村的人对他这种外乡人十分防备,对山神的事也是讳莫如深,说起什么礼神人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敬畏,只有一种麻木的熟稔,仿佛以人为献祭,本就是呼吸一般理所应当。 那些含糊的只言片语拼凑在一起,只能得到零零星星的线索。 去年是赵成家的大儿子,礼神后三个月去世。 前年是老曾头的小孙子,礼神后五个月去世。 大前年是周桂兰家的女儿,礼神后两个月去世。 … 总结下来就是,凡是被山神选中的人,都会在礼神后身体急剧衰弱,最后在第二年祭祀来临前死亡。 谁家山神这样赐福?搁这儿玩阎王点卯呢? 轩辕扒拉完最后一口饭,从兜里翻出一点卫生纸擦了擦嘴和手。 他现在唯一能确认的是,这寿山的山神绝对有蹊跷,只是没有抓到祂明确的把柄就是了。 那家伙说话做事跟泥鳅一样,想抓个破绽都费劲。轩辕吃饱喝足起身伸了个懒腰,一边舒缓身体,一边想着对策。 …要不直接打一顿吧?他脑子里冒出一个想法,随后又摇摇头自我否定了这个想法。他做事向来讲究师出有名,这样无凭无据的出手,容易被人诟病。 况且,万一打草惊蛇,对方有了防备,事情处理起来反而更麻烦。 他莫名想起队里某个不讲道理的家伙,不由得有些感慨。 真想那样悍然不顾的活一次啊… 正当轩辕一筹莫展的时候,突然眼尖的发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急匆匆的赶路。 他定睛一看,是明戚鹤。 再仔细瞧,明戚鹤前面甚至还有一只带路的黄鼬。 轩辕只觉得头开始突突的疼,他白天刚交代过明戚鹤不要乱跑,晚上就开始表演爱丽丝梦游仙境? 眼看着一人一鼬就要消失在视野里,轩辕简单收拾了一下垃圾,立马跟在了后面。 轩辕其实误会明戚鹤了,他原本是打算今天早点睡的。 结果刚闭上眼,正准备酝酿睡意,就感觉胸口有重物,压的他呼吸不畅,睁开眼就跟一双绿豆眼对上了。 …实在太暧昧了,大半夜被黄鼠狼压床。 “你好,凡人。”尴尬的沉默了一会后,绿豆眼开口。 也许是这两天见到的离奇事太多,明戚鹤很平静的接受了这个场景,他一句话没说,起床拎起黄鼬的领子就要丢出去。 “…诶诶诶!你等等!等等!…”黄鼬一看这架势辗转腾挪的挣扎起来,“…别别别,你听我说啊,我找你有事的!” “不像人也不像神,没事了吧?没事了就出去。” “……谁问你这个了!诶诶!”黄鼬扒着门框,爪子在上面留下深深浅浅的痕迹,“…我偷偷来报信的!!你再拖延,那个叫云栀就要被打死了!” 明戚鹤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一顿,原本有些混沌的目光变得凌厉起来,他语气凝重,问道:“你说什么?” 黄鼬抖抖尾巴:“我看到姓丁的那户人把她推下楼梯,又把那小姑娘扔到后山了!”它咽了咽口水:“…然后我就赶紧来告诉你了。” 它怕明戚鹤不信,连忙举起爪子扮做发誓模样说:“…真的!!我还看为首的那个男人,那个尖嘴猴腮的把簪子抢走了!就是山神大人赐的那个栀子花簪子!” 栀子花簪子… 他松开黄鼬,毫不犹豫的说:“带路。” … 黄鼬精并没有撒谎,丁家人是真的将云栀扔到了山里。 夜里山上的温度骤降,云栀躺在山崖下一动不动。 她的眼睛已经肿了起来,红色夹杂着青色在眼睛附近晕染开来,像一朵汲取她血肉而绽放的花,导致她现在只能勉强看到一条缝。 云栀身上还沾着有些干涸的血迹,明明是昨天为了祭祀穿上的干净衣服,现在却因为泥泞显得破破烂烂。 她的手臂和腿似乎都动不了了,每次尝试都会换来钻心的疼,哪怕是最细微的呼吸,都能清晰感觉到内脏绞在一起。 她别无他法,只能这么躺在地上,感受自己体温和生命的流逝。 云栀看着繁茂的枝叶,交织在一起像密不透风的墙,不断挤压着她最后的生存空间。 她突然有了想哭的冲动,一股委屈从四面八方而来,她明明已经尝试好好沟通了,说自己愿意偿还彩礼,双倍也行,只求两家不要闹得那么难看,丁鑫不要再纠缠自己,大家好聚好散。 却没想到,没想到… 云栀低估了丁家的无耻程度,丁鑫竟然为了吃绝户,狠心将她推下楼梯,再把她扔到山里,伪造成跌落山崖的假象。 地上开始凝成了薄薄的霜,像为她打造的天然棺椁,将她和所有不甘封存在无人的荒野中。 云栀渐渐陷入恐惧中,可是她却什么也做不了,她觉得浑身的骨头都碎掉了,只能眼睁睁的看自己走向死亡。 她想回家,她想父亲和妹妹。 她只是想活下去,为什么这么难呢? 她明明很努力了,却依旧找不到自己苦命的源头,她甚至不知道该去问谁,问问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问问是不是自己不配得到幸福的人生,问问她是不是生来就只能在人世间挣扎。 那只赤眼乌鸦出现在她模糊的视野里,它衔着一朵沾满水珠的栀子花凑近云栀,将花瓣稍稍倾斜,让水珠顺着云栀的嘴角流入口中。 “…再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一朵花的容量微乎其微,乌鸦不得不往返几次,为其带来水源,它的语气带着焦急,甚至有几分哭腔:“…我喊人来救你了,你再坚持一下…” 云栀干裂的嘴唇有了几分湿润,她的眼尾却不可控的溢出眼泪,酸涩的泪珠滑过眼角,融入鬓角中,融入土地里。 她在哭什么呢?她自己也不知道。 哭天灾?哭人祸?哭乌鸦一次次往返的徒劳?还是哭自己依旧天真的相信日子会好起来? 不要再挣扎了,就这样死去吧。云栀心想。她为寿山山神做了太多事情,回归这座山似乎也不错… “……祂来了,祂来了,不对,不对不对,我让黄鼬去喊的不是祂,祂怎么会来?”乌鸦惊慌的说,它只能焦急的嘱咐云栀:“…你不要再答应祂的条件了,你会……” 乌鸦的话还没说完,云栀的世界就陷入了一片安静,没有风的波动,没有树的婆娑,像坠入了一个隔绝世界的空间。 啊,好安静啊,安静到没有生与死的感觉。 “真可怜啊……” 也许是她命不该绝,云栀的头顶忽然传来一个声音,那个声音带着调笑,随后一双冰冷的手轻轻笼上了云栀的眼睛。 “你就要死了,我来救你,好不好?”声音的主人尾调微微上扬,带着循循善诱的蛊惑:“…我会给你指明一个报仇的办法,不过,作为回报,你要替我去承受一些事情……” 报仇的,办法…? 云栀听到后,像一道微弱的火苗,支撑她有了些精神,点起了她活下去的念头。 她只剩下一个孱弱的父亲,一个未成年的妹妹,还有这具即将死去的躯壳,她还有能什么报仇的力量呢? “…呵。”对方似乎感受到了她的顾虑,耐心的为她解释:“…一个让你和你的家人能幸福生活下去的…”祂咧嘴笑了笑:“…两全办法……” 云栀的喉咙发出嘶嘶的声音,她发不出音节,只能用尽所有力气眨了眨眼,睫毛微微触碰对方的掌心,换来对方了然的回答。 “…好孩子。” “事成之后,就好好活下去吧。” … “云……” “云……栀……” “云栀!!” 听到呼唤声的云栀睁开眼睛时,首先看到明戚鹤焦急的脸。 她试着活动了一下,除了一些擦伤的部位依旧隐隐作痛,其他部位似乎只有脚腕肿了起来,一时半会没法走路,她有些不可置信的抚摸自己的手臂和脸,眼泪夹杂着癫狂的笑声汹涌而出。 比劫后余生更加汹涌的,是铺天盖地的恨意。云栀撑起身体,她感受着风和潮湿,带着冷意的空气为她一点点拼凑理智。 如果天不亡她,那就说明该死的另有其人。 她从未如此清醒过。 “哈哈哈哈哈哈哈————我没死…——我没死!哈哈哈哈哈哈哈……!———”她的笑声响彻在寂静的山里,像所有的低沉和压抑在这一刻终于得到了解脱。 “…云栀,你还好吧?”明戚鹤没有多问,只是脱下外套,小心翼翼披在她身上。 “不好意思,明先生,”云栀慢慢平静下来,她的声音有些干瘪:“…我脚崴了,只能麻烦明先生背我回去了。” “…咱要不去卫生所治疗一下?” “不了。”云栀露出一个笑容,却显得有些阴森森的,“只是崴了脚,不碍事,天亮送完妹妹,我还得回县医院照顾我爹呢。” “可是…” “明先生,我真没事,”云栀收敛了几分笑意,露出来可怜兮兮的眼神,“…家里还需要人照顾…” “唉,你啊…”明戚鹤瞧她这模样,也不好意思再坚持,蹲下身让云栀趴到自己背上。 云栀很轻,她趴在明戚鹤的背上,像落了一片羽毛,下一秒就要随风而去。 夜里山路难走,明戚鹤走的很慢,不仅要兼顾背上的云栀,还要仔细辨别来时的方向。 “明先生,你为什么还在村子里?”云栀开口:“…我不是叮嘱过你,要赶紧离开村子吗?” “…卫咎说他得明后天才去镇子上呢。”明戚鹤的声音很轻,似乎知道云栀刚刚经历了太多,柔和的想要抚平她的创伤:“…他还给你带了个西瓜,可惜被我们俩吃完了,他说下次再带个大的给你。” “小卫哥特别喜欢吃西瓜…” “是啊,看出来了…” “…你为什么会来找我呢?”云栀小声地问。 “……”明戚鹤扶着树小心翼翼的探路,听到这话,斟酌了一下,他总不能坦言有黄鼠狼叫我来救你吧? “有人说看到你被扔到山里了,特意去喊我来救你。” “…你,不怕他们是骗你的吗?” 明戚鹤想了想:“骗就骗吧,万一是真的呢?你看,我这不就找到你了吗?” 云栀没有说话,心底却慢慢腾起一层恍然。她似乎终于明白,山神为何会对明戚鹤格外上心。 这个人是纯粹的好人,一颗心干干净净,未曾被世间险恶、算计与贪婪玷污。 在这片被猜忌和阴暗包裹的山林里,这般不染尘埃的本心,太过稀罕了。 就像荒芜野岭里独生的一簇青苗,引人觊觎。 明戚鹤能这样畅通无阻的找到云栀,除了黄鼬精的引路,还有轩辕暗中的保护。 见到明戚鹤背着云栀跌跌撞撞的下山,轩辕才算跟着松了口气。 他就在不远不近的地方跟着,手里拎着霜打茄子一样的黄鼬精。 “按理说,那个小姑娘浑身是伤,应该命不久矣,结果现在却活蹦乱跳…”轩辕晃了晃手里的黄鼬,戏谑的问:“…你做的?” “我哪儿有那个本事…”黄鼬精哀声求饶:“…这位大爷……你就放了我吧,我真的是于心不忍,才喊人去救她的呜呜呜…” “鬼扯,”轩辕眼睛危险的眯了眯:“…你们妖族十句话里有九句是假的,八成是故意引那个人类去的吧?嗯?谁派你来的?山神吗?” 黄鼬精不说话了,开始耷拉脑袋口吐白沫装死。 轩辕也不恼,从蛇皮袋子里拿出一根绳子,把黄鼬精捆了个结实。 “拒不回答也没关系,”轩辕伸出手,精准的在黄鼬精身上戳了一个位置:“…按照我们当年定的规矩,如果配合呢,收押研究院,若不配合…”他的手指微微用力,黄鼬精则受不了开始叫疼,轩辕的语气依旧平静 ,眼神却变得危险:“…我们有权就地格杀。” 他不理会黄鼬精的惨叫,手指继续用力:“…不想妖丹被毁,百年修行沦为泡影,我劝你识相点老实交代。” “……!!”黄鼬精尖叫着挣扎:“…你不怕我自毁妖丹与你同归于尽吗!!” 轩辕却不以为意:“这话威胁一下道士或者精怪,确实有几分可行性,但是对我来说怕是没什么用,”他在黄鼬精惊恐的眼神里,慢慢笑出了声。 “斩妖除魔,镇压邪祟,对我来说,那可是大补的功德。” “这送上门的绩效,我就笑纳了。” 轩辕拷问黄鼬精这件事,做的可以说悄无声息,他直接拎着黄鼬精去到了没人的地方,好一番严刑拷打。 虽然没有太多有用的信息,但是也总比一点线索没有强。 而这时候,明戚鹤刚把云栀背回家,只觉得自己半条命要没了。 并不是因为云栀的体重,而是因为明戚鹤本就是读书人,平时也没什么运动,四体不勤五谷不分,这两天仅仅是上山下山就够他喝一壶了。 但是他依旧给云栀拿来了浸水毛巾,小心的帮其敷好。 “肿得这么厉害,真的不用去医院吗?” “没事没事,过两天就好了。”云栀连忙谢过明戚鹤的好意,颇为可惜的说:“…只是我这样,也没法送云香上山了。” “我明天正好想上山去庙里看看,我帮你照顾她就是了。”明戚鹤倒了杯水放在她床头:“…那你好好休息,反正我就在隔壁,有什么事你喊我一声就行。” 云栀目送明戚鹤离开,安静听着明戚鹤的脚步声,在听到关门的声音,确认对方已经回到自己房间后,掀开被子下了床,一瘸一拐的来到窗前。 她推开窗户,夜风混着花香涌入房间,亲吻她的发梢与衣摆,她深吸一口气,感受肺腑的清凉与洗涤。 这时,一道巨大的身影悄无声息的出现,安静的挡住了月光,将云栀包裹在黑色的阴影中。 云栀并表现出害怕,反而是一种放任自流的随性和坦然,她有些自嘲的笑笑,嘴角是溢出的苦涩:“…希望明先生能原谅我。” 云栀微微仰头,向对方慢慢伸出手臂,脸上露出释然的笑容:“…带我去吧。” “……”对方将她轻轻托起,至于自己的肩膀上,它没有说话,只是扯下身上的一块布料递给云栀,云栀心领神会的接过来,轻轻披盖在身上。 “…谢谢你呀。”云栀拢了拢衣服,今晚的月色皎洁明亮,像一种温柔的恩赐,赐予满心伤疤的她。 “…今晚的月色真美啊。” 这一切发生的时候,轩辕还在盘问黄鼬精。 结果,黄鼬精比轩辕想象的还要脑袋空空。 除了对寿山的地界比较熟悉,它对现在这个山神的事是一无所知。 “…山里曾经也是有大妖镇山的,后来…新山神继位后,就剩下那几只山魈算得上大妖了…其余…都是我们这种不成气候的小妖怪了…”黄鼬摸着自己的妖丹位置心有余悸。 太可怕了,它差点见阎王。 黄鼬欲哭无泪,抬头又看到轩辕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心口又是一疼。 妈诶,活阎王也是阎王。 “你修炼多久了?”轩辕突然问。 “…刚过百年。”黄鼬掰着爪子数了数。 “也就是百年内,没有任何精怪能成事。”轩辕一边说着,一边从蛇皮袋子里掏出纸和笔,将线索整理在上面。 “按规矩来说,山神更迭无非两种,一则是原山神功德圆满,飞升成仙,位列仙班,需要继承者来管理山脉;二则是……”轩辕顿了顿,他环顾四周,拎着黄鼬精找了块干净石头席地而坐:“…山神命陨,由上层城隍庙指派新的山神来接任。” “没,没听说过有这种事啊……”听到城隍,黄鼬精吓了一跳,哆哆嗦嗦的开口:“…没见有人成仙,也没见有城隍庙的人来啊……” “这就说明原来那个山神还在寿山。”轩辕的手指敲敲土地,冲黄鼬精挑了挑眉:“…你刚刚说,你知道寿山第一座神龛在哪儿,对吧?” 黄鼬精打了个恶寒,开始装傻:“….我说过吗?” “识时务者为俊杰,”轩辕这次没再威逼利诱,反而难得为它分析利弊起来,轩辕目光清朗:“…你被我带走的事,估计早就传到山神耳朵里了,不管你知道多少,说或者不说,祂都不会再信你,山中没有成气候的大妖,足见这个山神的做派并不敞亮,你确定你还会有出头之日吗?” 他似笑非笑的看着黄鼬精:“…横骨炼化实属不易,断了修为怕是再难翻身,你修行百年,甘心停步于此吗?” 黄鼬精不吭声了,但并非是它听不进去话,相反,是它真的在想这件事。 它依旧记得自己炼化横骨时,那种冲击到脑袋发懵的喜悦,它天资不高,在黄鼬族群里甚至只能算中下游。 日日夜夜唯有苦修,遇到瓶颈也寻不到大妖指点迷津,只能靠它自己一遍遍去摸索,一遍遍去撞南墙。 那是它第一次正儿八经的得了点道。 可这种情况不是个例,而是现在山里的小妖怪的修行皆是如此。 没有得天独厚的天资,也进不去利于修为的风水宝地,所有妖只能被困于最底层,只能仰人鼻息,看人脸色过活。 “……如果…”黄鼬吞吞口水,小心翼翼的开口问:“…如果这个山神真的是……” “山神无德,人也苦,妖也苦。”轩辕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脚,拍了拍衣服上灰尘。 黄鼬精看着轩辕,他的站姿看似松弛,实则毫无破绽,修长的身姿像一柄随时等待出鞘的剑,锋芒内敛。他周身没有外泄的凌厉气势,而是一种极致的平静,所有的锋芒、所有的锐气、所有足以斩断金铁的威力,都被他完美地约束在那具看躯壳之内。 那是一种引而不发的状态,让黄鼬精萌生出几分敬畏之心。 轩辕将蛇皮袋子别到腰间,郑重的说:“若祂真是我猜想的那样,我必为所有生灵,讨一个公道。” 6. 第一卷 拜神寿山 第06章 明戚鹤惦记着云栀的嘱托,生怕耽误事情,特意赶了个大早,第一时间去到了村长家,等着仪式的开始。 礼神队伍浩浩汤汤,走了大概三个小时,明戚鹤才隐隐约约看到了山神庙的轮廓。 首当其冲看到的是一座高大的白石牌坊,上面龙飞凤舞镌刻着三个字“山神庙”,再往里走,便看到一座带着院子的庙宇,庙宇外的墙皮虽然有些斑驳,内院却是收拾的干干净净,不仅有棵巨大的香樟树,周围种着不少栀子花,甚至院中还有汪清澈见底的池塘。 适逢花开时节,栀子花开的饱满又妖冶,丛丛叠叠的交织盛开,山神庙内外都萦绕着浓郁,甚至有些甜腻的花香。 殿内供奉着一尊由整块青石雕刻而成的山神像,造型威严庄重,神像的上半身是健硕的男子躯干,肌肉线条流畅而饱满,每一块肌肉都经过工匠的精雕细琢,呈现出一种充满力量感的柔和光泽。 然而,腰部以下却迥然不同,人类的双腿化为一对强健无比的猛禽爪足,牢牢攫住下方的岩石基座。 那鸟爪极为精细,每一节趾骨都被入木三分的刻画,锋利的爪尖深深嵌入石中,仿佛下一刻就要发力腾空。 祂的腰部生有一对巨大的羽翼,此刻正处于半开半合的微妙状态,层层叠叠的飞羽清晰可辨,每一片羽毛都得到了极其细致的呈现。 祂的手中,正庄严地持握着一柄长镗。 这柄长镗长度几与神像等高,镗身笔直,镗尖锋利,两侧月牙形的利刃寒光隐现,虽然是石质做成,却让人感受到那金属独有的冷冽。 “……不得了,不得了。”明戚鹤四处打量着,对这山神庙是啧啧称奇。 “嚯,排场够大的。”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轩辕,在他身后冷不丁的扔出一句话。 “!”明戚鹤明显被吓了一跳,“…你怎么神出鬼没的?!” 轩辕没回他,而是自顾自的观察起殿中壁画,壁画基本上都刻着山川走兽,色彩鲜艳,画面栩栩如生,恍若身临其境。 “奇怪啊…”这时,明戚鹤发现了端倪,他眉宇间微微皱成一团:“…按理说山神庙的壁画多为各路仙官或者山神功业,再不济也是百姓期许,而这个山神庙却只有飞鸟走兽和山川河流,”他出去逛了一圈,回来就是眉头紧锁:“…甚至连个门神都没有。” 轩辕却见怪不怪,他收了目光,落在山神像上:“来路不正的山神是这样的。” “来路不正?” 轩辕解释:“我们知道的山神往往是人神或者得道的精怪,这类会先修行个千八百年,再经过天道的审核,从而得到山神的权柄,也就是我们常说的正神,可以在庙宇内请仙官和门神,以此为监督和汇报工作,而还有两种盘踞在人间的…”他顿了顿,继续说道:“…那就是邪神和野神了。” “那……”明戚鹤暗戳戳指了指正殿坐着的那个,悄声问:“…那这个是…?” “野神吧,”轩辕耸了耸肩:“…一般是野路子的妖怪,但是受了点香火,能像正神邪神一样干预凡人的因果,只不过程度很低,也就是驱驱邪,镇镇宅这样。”他又打量了一下山神像:“…邪神…嗯…祂还达不到那个层次。” “…那这种野神,你要管吗?” “一般情况下,祂不作恶就不管,”轩辕微微颔首,他盯着雕像幽幽的说:“…如果做恶,那就不一样了。” 村民们简单礼完神,重新为山神上了香,摆了新鲜的贡品上去,给云香留了几天的粮食和水,便开始要打道回府了。 云香偷偷抓了一把糖塞在明戚鹤手里,她狡黠的笑笑,露出可爱的虎牙:“…村长给的,明叔叔路上吃!” 明戚鹤也不客气,应了一声便揣进兜里。 轩辕倚靠着庙门,在明戚鹤要跟着村民一起走的时候,上前一把揽过他:“…你跟我从别的路下山。” 也没给明戚鹤反抗的空间,仿佛只是通知他一声,便拽着人走相反方向,沿着一条荒无人烟的小路直往山里钻。 “……”看着四周越来越暗,树的姿态更是群魔乱舞般,明戚鹤开始有点打怵了:“……咱这是下山的路吗?” “…你不是好奇百年神龛吗?”轩辕一边扒拉灌木丛开路,一边抽空打量四周观察方向。 “这,这天都黑了,听说山里还有野兽,咱要不明后天再说?” “怕什么,有我在。”轩辕眯着眼打量了一下方位,继续一个猛子扎进森林里,也许真的是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让他在杂草丛生里找到一个破败的神龛。 这个神龛青砖灰瓦,总量不过三寸地,门楣石碑因为经年的风吹雨打有些磨损,上面的字已经模糊不清,神龛周围用石头堆成了一圈篱笆,结构简单又纯朴,和刚刚昌盛的山神庙相比,它像是用剩下的石料堆砌而成的。 巧的是,神龛前面也有一棵香樟树,巨大的树荫庇佑着小小的神龛,又像俯身依偎,形成一副遗世独立的模样。 “…这…这是…”明戚鹤看到这个神龛的那一刻,眼睛都直了,他连忙上前观察,因为神龛太过简陋,只有一副勉强辨认的壁画。 壁画中间是一个蛇头人身的山神,左右两边是拿着玉笏的仙官,周围是祥云绸缎,甚至还有两只九色鹿做仙驾。 “…这是寿山的第一座神龛。”轩辕从蛇皮袋里掏出奄奄一息的黄鼬精,“…地址是这个黄鼬精交代的,按它的口述,这里原本的山神是个白蛇,百年前不知道什么缘由,换成了现在的鸠神。” “鸠神…?”明戚鹤想起山神庙里那座人面鸟身的神像,又想起轿子里那个人影绰绰的身影。 他拿出山神赐的护身符,仔细观察了一下上面的图案,周身是祥云的图案,中心是暗红色的纹路织就一只展翅欲飞的鸟。 原来这是鸠吗… 明戚鹤的思绪正飘着,突然被小声地呜咽声打断,原来是被捆成粽子的黄鼬精,正哭的梨花带雨。 “…呜呜呜,魔鬼…呜呜呜呜…” 他心下有些不忍,开口向轩辕求情:“…你要问的它也都交代了,它带我救了云栀,应该不是个坏的,捆着也不是办法,要不先放了吧?” “一时半会不行,我还有事情没问清楚呢。”轩辕耸耸肩。 黄鼬精却像破防了一般,尖叫着喊:“…我宁死不从!!我!我我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哦?”轩辕的眼睛微不可闻的眯了一下,慢慢低头和黄鼬精对视,“…我倒是想见识一下,什么叫不放过我。” 黄鼬精顿时就不吭声了,只剩下小声地啜泣。 “…算了算了,不至于,有你在它也跑不了,再说了,它这样就算回去,也会被猜忌吧?还不如跟着我们更安全些。”明戚鹤连忙打圆场。 轩辕挑了挑眉,将手里的黄鼬精往明戚鹤怀里一扔,后者手忙脚乱的接住,又赶紧解开绳索抱在怀里。 黄鼬精脱离了轩辕的威压,缩在明戚鹤怀里就是一顿嚎啕大哭,像抱着救命稻草一般,爪子紧紧扒着明戚鹤的衣服:“……你是好人啊!!臭鸟说的没错!你真的是好人啊!呜呜呜呜……我一定会报答你的!呜呜呜呜…” “……谢谢,不用了。” “我要每天给你送三只田鼠!!” “…都说不用了!” … 明戚鹤安慰了黄鼬精许久,才问一旁沉默的轩辕:“…现在要怎么办?” “你丢一魄的事,八成跟寿山脱不了干系,当然这仅仅只是猜测。”轩辕一边思索,一边跟明戚鹤共享自己的情报:“…而且,送去山神庙礼神的都是短命,会在一年内死去,不觉得奇怪吗?”他冲黄鼬精一颔首:“…你知道些什么吗?” 黄鼬精打了个寒战,头摇成拨浪鼓:“这事我是真的不知道,我们这些小妖只是负责巡山开路罢了,山神庙是三令五申不准进入的。” “山神庙不许精怪进?”轩辕像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笑了一声:“…山神庙不仅庇佑村民,也应该福佑山中精怪,凡是无恶行的,都可以在山神庙修仙缘,祂这是哪儿来的规矩?” 黄鼬精踌躇了一下,小声说:“…新山神上任后就定了这个规矩…” “等一下, ”明戚鹤皱着眉,捕捉到关键信息:“…你说礼神的人,寿命都不足一年?” 轩辕点点头,将他查到的东西一一说明。 明戚鹤越听,心里越发凉:“…那云香,云香是不是……” 轩辕没说话,只是安静的看着明戚鹤,片刻后他重新开口:“那个小姑娘应该是知道,这个事在村子里不是秘密,很多人甚至以为是被选到山神身边做了侍从,所以村里的人并没有把这当回事。” 明戚鹤这才明白云栀当时眼底的愁云,那不是简单的分离,而是因为她知道那是生离死别。 “…不对,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村民们怎么会觉得这样的事是正常的?就没有一个人发现吗?还是他们贪图山神馈赠,压着不肯说?”明戚鹤激动的说:“…拿亲人的命去搏恩赐?这不就是一种献祭吗?!” “如果你没有因为机缘巧合知道这些事,你会相信吗?”轩辕开口,一句话噎的明戚鹤说不出话。 “我……”明戚鹤像泄了气的气球,顿时瘪了下去:“……我不信的。” “你甚至会和村民一样,觉得那些礼神人的死亡,是所谓的‘福薄’,所以不是村民们觉得这些事是正常,而是因为他们不知道正确的是什么样。” “错的从来不是这些人本身,并不是他们冷漠,也不是他们自私,是没人告诉他们发生了什么,在他们眼里,是亲人被山神选中,好日子刚刚开始,还没来得及享福,就因为身体虚弱得病去世了。” 他在明戚鹤的沉默里,轻飘飘落下一句话:“……所以,我们要做的是修正,而不是苛责。” 轩辕的话震耳欲聋,像一记警钟,重重敲在明戚鹤的心上,他突然对自己趾高气扬的指责有了羞愧的感觉,整个人好像脱了力:“…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还…还来得及救云香吗…” “想救人,得先弄明白那个山神都做了什么。”轩辕迎风而立,他的眼刀再一次落在了黄鼬精身上:“……上任山神的事,你记得多少?” 黄鼬精缩了缩脑袋:“……我那时候还刚修炼,记不太清了,只隐约记得那位是个不苟言笑的女子模样,常年在山里清修,冰冰冷冷的,再后来不知道因为什么,某一年的山神祭祀就突然换成了现在这位,说是新的山神大人,以前那位就再也没见过了……” “有别的妖怪知道祂们之间的事吗?” 黄鼬精脑袋一歪,想了想:“…那几只山魈可能知道一些……它们很久以前就是侍奉山神的了……” 眼瞧着天黑了下来,轩辕提议先下山再思考对策。 临走前,明戚鹤简单拔了拔神龛附近的杂草,从兜里掏出两块糖放在山神神龛面前,他微微行礼,虔诚的呢喃:“……还请山神大人保佑云香…” 如果,那个鸠神真的像轩辕猜测的那样,那么他真心希望真正的山神能庇护云香。 黄鼬精见明戚鹤这样,也有模有样的伸出爪子,学着在神龛前行礼。 正当氛围变得肃穆时,不知哪里传来一声悉悉索索的声音,一人一黄鼠狼刷的窜了起来,大脑还没思考,身体已经做出了反应,一个抱住轩辕的胳膊,一个扒拉住轩辕的裤腿。 “…是不是又来什么怪物了?!” “…是不是山神派人来灭口了!” 他俩异口同声的说道。 “………撒手,”只有轩辕一脸无语的说:“…只是风罢了。” 正当他们几个吵吵嚷嚷着下山时,神龛里伸出一只几乎快透明的手,这只手慢慢捻起一颗糖果。 “好甜。” 一阵微风拂过明戚鹤的发梢,他突然有了种轻快的感觉,明戚鹤立马回头望去,看到的却只有连绵无尽的群山,以及孤零零立在山野间的破旧神龛,四周空空荡荡,不见半个人影。 “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明戚鹤摸着后颈茫然的问。 轩辕侧眸撇了一眼,没有回答明戚鹤的问题,只是莫名其妙来了一句:“…量力而行吧。” “什么?” “没什么。”轩辕收回目光,不再多言,“赶紧下山吧。” 7. 第一卷 拜神寿山 第07章 “平时也见不到你人,你都住哪儿啊?”正在回来的路上,明戚鹤问。 “随便找个屋顶凑合一夜就行了。”轩辕语气稀松平常,瞧见明戚鹤和黄鼬精面露怜悯的时候反而有些懵:“…怎么了?” “你连个窝都没有吗?”黄鼬精感叹。 “村子里有可以借宿的人家。”明戚鹤好心提醒。 “我知道,”轩辕明白了明戚鹤的意思,措了一下辞,有些难为情的解释:“……我们组预算不多,还要给其他队员留点经费……” 好一个捉襟见肘。 明戚鹤叹了一口气,心想明明是一个大好青年,却过的抠抠搜搜,他同情的看着轩辕:“…你跟我去云香家住吧。” “那不行,”轩辕义正言辞的拒绝,“…我没钱给人家付房费,占便宜多不合适。” “我给你付…” “占你的也不合适啊。” 明戚鹤对这个古板的青年有些无语:“…你救了我的命,就当我报答你行不行?天天睡人家屋顶也不是个事啊?” “…那岂不是成挟恩图报了?”轩辕瞪大眼睛反驳:“我救你是出于人道主义,又不是图你报答我。” 油盐不进啊这人!明戚鹤觉得两眼一黑。 “可是,万一你不在身边,山神大人派其他妖怪来报复我们怎么办?”黄鼬精眼珠子一转,直起身子煞有其事说:“……我可保不住他。” 果然,一听这话轩辕出现了迟疑。 “你想啊,你就算再有本事,祂派人直接掳走,你一时半会也不好找吧?”黄鼬精趁热打铁:“…所以,你还是跟他住一起比较好。” “对对对,你还是跟着我们吧,有什么事方便你第一时间知道。” 明戚鹤见轩辕的神色出现松动,赶忙连拖带拽的把人拎进了云香家。 一进院里就看到云栀正一瘸一拐的舀水。 “诶,我来我来,你快坐着。”明戚鹤连忙上前帮忙。 云香抹了抹额头上的汗,刚道完谢就看到了他身后的人,随即露出疑惑的神情:“…这位是…?” “这是我朋友,”明戚鹤连忙解释:“…听说我在这儿采风,特意来找我玩的。” “你好。”轩辕点头以表礼貌。 “…啊,你好。”云栀局促的擦了擦手上的水,连忙回应。 “他的房费跟我算在一起就行。”明戚鹤连忙说。 云栀没在意,声音柔柔的说:“明先生帮了我们很多,不过是来个朋友借住两天,又没什么。” 明戚鹤连忙跟云栀说山神庙的情况,正当两个人说着,一个村民踉踉跄跄的冲进院子。 “云栀!!云栀!!” “…梁大哥?”云栀赶紧起身问,“怎么了,慌慌张张的?” “…死,死人了!!”梁大哥一张脸煞白,他的瞳孔放大,呼吸急促,身上仿佛筛子一样颤抖不已,好像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丁家!!丁家死人了!丁家死人了!!” “什么?!” 云栀闻声,手里的水瓢哐当一声闷响,重重落在地上。 在所有人被这个消息震惊的说不出话时,明戚鹤却不经意间看到了云栀的盘发。 他愣住了。 那里有一只栀子花簪子,白玉,上好的工艺,栩栩如生的,雕花。 原本应该在丁鑫手上的簪子,现在正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等明戚鹤他们赶到的时候,场面已经被封锁了。 云栀刚从轩辕背上下来,还没落地站稳,就看到村长带着一位警察走了过来。 “……您好,请问您是丁鑫的家属吗?”警察问。 “…对对,我是。”云栀没见过这阵仗,她有些惶恐的看着周围的警车和议论纷纷的人群,连说话也结结巴巴起来:“…我和丁鑫是夫妻。” 警察点了点头,见她这模样,下意识放缓了语气:“你别怕,我们是郓周县刑警大队的,为了避免污染痕迹,案发现场我们已经封锁警戒了,还请您配合工作,和我们回警局做个笔录。” “…好,好…” 按照村长说的,第一个发现的人是这村子里的猎户。 他想请丁家问问镇里的门路,把手上的野味卖个好价钱,所以特意在今天拎了两壶酒登门拜访。 结果喊了半天没人应,大门也没锁。 他就壮着胆子推门进去了,霎时间,一股混浊的铜腥挟着阴风扑面而来,再定睛一看,是满地的血,血迹的边缘基本已干涸,只有中间的部分依旧是粘稠的暗红色。 猎户顿时觉得头皮阵阵发麻,他想掉头就走,却发现黄昏的余辉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而在他影子的上方,有一团阴影在随风晃动。 他的脖子仿佛僵住了,在这一瞬间失去了所有支撑力,他能明显感觉到颈侧的大筋在突突狂跳,他的视线被迫从布满血迹的地板上,一寸寸地挪移到半空中。 直至与一张硕大的脸打了个照面。 那张脸像一张被反复蹂躏的粗亚麻布,布满了褶皱与扭曲的纹路。皮肤呈着青白色,看不出一点生机。在这张脸上,依稀可以分辨出五官,但每一种器官都发生了令人毛骨悚然的畸变。 它有一张血盆大口,左边的那张嘴嘴角几乎撕裂到了耳根的位置,露出里面黄黑交错的牙齿;右边的嘴则像是一个无底的窟窿,黑洞洞地张开着,边缘则是不规则的锯齿状,仿佛曾被残忍的撕开。 竟然是两张嘴拼成的一张。 猎户觉得这些五官很眼熟,突然血液上涌,他猛的意识到,那不是一张脸,而是丁鑫和他的母亲的脸 他们的脸和肢体被粗糙野蛮地缝在了一起。 用的是一些因为吸饱了血液,而变得油腻的线。 这些线深深勒进皮肉里,将丁鑫佝偻的背部与他母亲肥腻的胸膛牢牢缝合,凸起的骨头轮廓在紧绷的皮肤下清晰可见,因为针脚太过粗糙,有些地方甚至刺破了皮肤,露出下面有些溃烂的血肉。 他们就这样从房梁上那根朽木上直直垂下,像是被挂起来风干的肉畜,沉甸甸的,仿佛下一秒就会重重砸下来。 此刻,这张缝合的脸上,那四只眼睛正死死地盯着猎户,目光里混合着无尽的怨毒和痛苦,将他牢牢钉在原地。 “啊啊啊啊啊啊————!!” 一声从灵魂最深处迸发的惨叫,撕裂了原本沉寂的村落,冲破了猎户被恐惧冻结的喉咙,他扔下手里的酒,连滚带爬的跑出了丁家,惊恐的在街坊里边跑边高声喊:“死人了!!!死人了!!!———” 村长一边说着一边摇头:“…哎呦,造孽哦…” 只听描述,明戚鹤就已经觉得毛骨耸立,轩辕神色如常,正打算进屋子里看看。 “…诶,诶,你干嘛去,这是犯罪现场,你别破坏证据。”明戚鹤连忙把人拽了回来,低声说:“……你好歹等人家警察取完证,晚点再偷摸来不行吗?” 轩辕不以为意,回答:“……没事,我能让他们看不到我,就算见过也会忘,我在现世留不下痕迹的,你不用担心。”他拍了拍明戚鹤的肩膀:“…我去去就回,有事你跟着那只黄鼬跑就行。” 说完,他抬腿跨过警戒线,四周的村民和警察没有一个人阻拦,他轻松的模样如过无人之境。 “…轩…” “你听他的吧。”黄鼬精的声音从明戚鹤的外套帽子里传来,它瓮声瓮气的小声提醒:“……这里血腥味好重,不像是人类所为,怕是什么邪祟嘞。” “……不是人类所为?” “嗯。”黄鼬精露出小小的鼻尖,在空气里闻了闻:“…对了,那个小姑娘身上有很浓郁的怨气,还有几分死气,真奇怪,昨天还没有呢…” “…哪个小姑娘?” “就昨天我让你去救的那个…” 人群里,云栀正手足无措的回答警察的问题,她的头发因为匆忙赶到而有些凌乱,也许是紧张和惊慌,额头上出现了密密麻麻的汗。 云栀感受到了明戚鹤的视线,无辜的杏仁眼望了过来,她似乎想让明戚鹤安心,嘴角扯了扯,却没有笑出来,只有那薄唇微微抿成了一条缝。 “喂。” 明戚鹤咽了咽嗓子,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意:“……你为什么偏偏要我去救她?” 帽兜里的黄鼬精静了片刻,似在辗转犹豫。它小小身子翻了个圈,像是终于咬下定主意,声音闷闷软软的,透着几分局促:“……是乌鸦让我来找你的。” “为什么是我?” 明戚鹤心底浮起一丝说不清的茫然。 黄鼬精握紧毛茸茸的小爪子,在帽兜里缩成一团,怯生生回话:“它说,你是个好人。” 它顿了顿,小声补道:“你和祂不一样……你一定会去救人的。” “它……笃定我会救人?”明戚鹤轻声反问,心底骤然沉沉一坠。 “嗯,剩下的,我就不知道了。” 周遭人声嘈杂,村民细碎的议论与警车的鸣笛,交织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可明戚鹤却好像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里。 格格不入。 他听了黄鼬精的话,只有久久沉默。 原来从始至终,都没人问过他愿不愿意。 只是因为他善良、他心软、他不会见死不救,所以,祂们都理所当然地推着他往前走。 他没有选择,只能顺着旁人预设好的轨迹,一步步被命运裹挟着前行。 因为云栀要去警局做笔录,轩辕还在案发现场乱逛,明戚鹤只能带着黄鼬精魂不守舍的回了家。 和茫然若失的明戚鹤不同,轩辕则目标明确。 他一踏入此地,便感受到一股浓重的怨气。他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这里的气息如同数百条鱼堆积在一起,散发着令人无处可逃的腥臭。 轩辕将手覆在那具缝合的尸体上,残存的魂魄仿佛还在嘶喊,生前的痛楚与折磨似乎已深深烙入灵魂。迫使那股怨念几乎凝成实质,黏稠地缠上他的指尖。 看来是个怨念极深的厉鬼…… 轩辕收回手,略带嫌弃地随手找了块布,慢慢擦净手指。 除了能断定非人 力所为,实在寻不出更多线索。轩辕抱臂而立,挺拔的身形如松似竹,强劲的腰肢绷成一道笔直的线。 礼神人的事尚未了结,这才稍见端倪,转眼竟又添一桩命案。 未免太巧了。 不过,倒是可以拿来做点文章… 轩辕绕着尸体又走了两圈,每一步都在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这里怨念的味道熏的他胃里直泛干呕,他在空中快速捻了一个镇压诀。 “你们是被厉鬼所害,属于枉死。”轩辕微微颔首,丝毫没有顾及怨灵伸出的手,反而向前一步:“…按理说,我应施法超度,引你们入轮回,洗涤尘世罪孽,可是呢…”他的嘴角露出了几分讥讽的笑容:“……若是II区的同事来,说不定真能帮你们一把…可惜,我是III区的。” “超度非我本职工作。” 轩辕从容地打了个响指,手指一搓,发出清脆的“啪”声,在静谧的夜晚中格外响亮。他的指尖迸发出一丝微弱的火花,瞬间点燃了周围的空气,引发一阵无形的能量涟漪,那道明晃晃的镇压诀顿时间金光大作。 太过纯粹又耀眼的金光不断灼烧残留的魂魄,那怨气在阵法中若隐若现,面容因为疼痛而扭曲,迸发出尖锐惨烈的哀嚎。 轩辕听着却丝毫没有起怜悯之心,他姿态稳如泰山,眼中光芒清亮如冷月,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 “……先去赎罪吧。” “赎完罪,自然就超度了。” 解决完这俩,轩辕又检查了一番,确定房子没什么问题后才离开。 毕竟房子总是要给人住的。 “你看很久了,”轩辕离开丁家以后,才开始着手下一件事,他寻着若有若无的视线望去,“聊聊?” 这道视线并没有敌意,所以轩辕也没多管,它从白蛇神龛开始就一直跟着轩辕,不远不近,也没有打扰,只是保持着观察的态度。 见被戳破,来者也不再藏着,从树叶间的阴影中,盘旋出一只赤眼乌鸦,漂亮的羽翼在月色下折射出清冷的靛蓝,平添了几分疏离感。 它轻盈的落在低矮的篱笆上,歪着头近距离打量轩辕。 乌鸦清了清嗓子:“…我是来替山神传话的。” “哪位山神?”轩辕似笑非笑的问:“…我可不听什么野路子山神的鬼话。” “……”乌鸦闭了嘴,略带惆怅的说:“…奉我主白蛇命令。” 轩辕挑挑眉,示意它往下说。 “胡桃木兆令,城隍。” “胡桃木兆令?”轩辕听的云里雾里:“没了?” 乌鸦喳喳嘴:“没了。” “一点没了?…” 乌鸦扒拉了几下爪子,解释道:“祂…的状态非常不好,把这两个词说清楚已经很不容易了,说起来,还得亏那个人类供奉了一下,不然…祂现在连开口说话的能力都没有……” “……这么严重?”轩辕有些唏嘘,山神的力量大部分依靠着信仰,如今村子里基本上没人记得曾经还有个蛇神了,也难怪祂现在虚弱无力。 …想到自己还觉得人家不出来是架子大,轩辕就在心里默念了几句多有得罪。 “你对鸠神了解多少?”轩辕也不啰嗦,直接问道。 乌鸦歪脑袋想了想,除了关键的事摸不准,它知道很多,非常多,多到能把鸠神的生平从头说到尾。 乌鸦张张嘴,它知道太多事,一时间不知道从何说起,它不知道对方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不明白为什么它们会走到这个地步。 “我……”它张张嘴,似乎准备要告诉轩辕,却卡住了声音。 “我不清楚。”乌鸦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它有些心虚的抖抖羽毛,目光不由自主的侧移,“…我只是个负责传话的乌鸦罢了。” 轩辕察觉了乌鸦的一点点迟疑,却没有再追问,谁还没个难以启齿的事呢?这条路问不通,他自然会寻别的法子。 求证的方法哪怕相去甚远,结果也是大差不差的。 “黄鼬说,是你让它喊明戚鹤救人的。”轩辕微微敛眸:“为什么呢?救人类对你们妖来说,并不是必须要做的事吧?” “……她活的很辛苦,为了自己和家里人活下去,她付出了很多,也忍受了很多。”乌鸦歪头想了想:“…如果她不在了,她做的那些挣扎真的就白费了吧。”乌鸦顿顿,有些怅然的说:“…凡人的一生太难了…我不想…她的努力付之东流。” “能理解生者不易,你倒是有几分做山神的天分。”轩辕感叹到。 “你很厉害,是什么来头?”乌鸦问:“你不是道士,也不是妖怪,更不是什么神明,那你是什么呢?” “……”轩辕伸出手臂,乌鸦自然的一跃而上,“……我只是轩辕。”轩辕眨了眨眼,从容的用力一挥手臂,借给乌鸦一股振翅的力量。 “替我谢谢祂。” 轩辕说。 乌鸦还是好心的留下一句话:“…那个胡桃木兆令是觐见城隍的必需品,如果没有那个,你们下一步会很难。” 轩辕挑挑眉:“多谢提醒。” 8. 第一卷 拜神寿山 第08章 轩辕那边是结束了,明戚鹤这边却遭了罪。 村子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村民们都凑去看热闹了,巷子里空荡荡的,连个人影也瞧不见。 墙角的路灯昏黄,时不时闪烁几下,把原本就幽暗的小巷衬托得愈发诡谲。 明戚鹤感觉有一股粘稠的视线紧紧盯着他。他不由得加快脚步,帽子里的黄鼬精也觉察到那股不寻常的压抑,缩成团不敢动弹。 空气里飘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腥气,明戚鹤的心跳立马加速了起来。 正在这时,迎面巷道深处,被昏黄路灯与浓重夜色切割出的模糊交界处,一个女人的轮廓缓缓浮现,她的出现毫无征兆,就这么突兀的出现在无人的巷子里。 这个女人赤着双足,肤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她的脚底直接踩在粗砺的路面上,似乎对地上凹凸不平的碎石子毫无察觉。 明明今天没有下雨,可她身上却从头到脚湿答答的滴着水,仿佛是从她的毛孔里不断渗出水一般,所过之处都留下了大小不一的水渍。女人垂着头,浓密的长发将她的脸遮挡的严严实实,只能看到一节白皙的脖颈,因为承受不住头发的重量而重重弯曲着。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湿漉漉的脚印,在寂静的巷道里发出轻微的“吧嗒…”声。那身段隐约透着一股子不正常的僵直,仿佛刚从深水里捞出来。 “…娃儿,娃儿…娃儿…”女人的声音早已沙哑失形,粗糙得如同两块生满铁锈的金属片相互刮擦,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哀鸣。 明戚鹤只恨没有戳瞎自己的眼睛,他就算再迟钝也能发现女人的不对劲。他的余光不敢往旁边看,只能强装镇定,假装自己什么也没看到。 明戚鹤和黄鼬精不约而同屏住了呼吸,尽管如此,他们依旧能听到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就这么磨磨蹭蹭走出了几米,听到水滴声远去后,他的脚步越走越快,最后干脆跑了起来。 “你你你你你别回头,你可千万别回头啊!……”连黄鼬的声音都细了几分。 明戚鹤这辈子从没跑的这么快过,风声狠狠刮过耳廓,他活像一阵风,三步并作两步,几步窜回了家。 好巧不巧,跟刚回来的轩辕撞了个正面,轩辕看他俩这样也吓了一跳:“…你们俩这是见鬼了?” 也不怪轩辕吃惊,明戚鹤肉眼可见的憔悴了一圈,整个人跟褪了色一样,后背已经被浸湿,黄鼬精也好不到哪儿去,已经开始捂着心脏做深呼吸了。 明戚鹤硬是喝了两大杯子水才缓过劲,断断续续的把所见所闻说给轩辕。 轩辕听完,没有立刻给出安慰,而是问了黄鼬精一个奇怪的问题:“…山神一般都在哪里休息?” 黄鼬精没想到轩辕问这个,却依旧老实回答:“……山神庙往西有个洞府,叫莲泊洞,祂平时就在那里。” “行。”轩辕微微侧头,太多的事情和线索让他有些烦躁,这种被牵着鼻子走的被动感让他极为厌烦。 事情总是一件接着一件,根本不给他捋清思绪的时间和机会。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戾气,目光重新变得冷静,开始在心中飞速复盘自踏入寿山以来发生的每一处细节。 首先,听村民口述,礼神人都会身体衰弱,是疾病原因,但是轩辕没有亲眼看到,无法确定其真正死因;其次,明戚鹤的一魄莫名失踪,轩辕把能找的地方都找遍了,连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应该是被人刻意隐藏了;再次,这个鸠神来路不明,贸然出手容易打草惊蛇,况且,邪神伪神有自己的管理体系,轩辕很难私自出面调询;最后,突然出现的丁鑫母子俩惨死,他勘察过现场,比起凶杀,更像是泄愤之作。 现在,事情不仅一件没捋清,反而还要再加上那个浑身是水的女人。 罢了,一件一件事来吧。 既然白蛇给了线索,就先按祂给的思路去试试。 “你好好休息,明天我们去趟莲泊洞。”轩辕一锤定音,他拍了拍明戚鹤的肩膀:“……你和黄鼬偷偷帮我办点事。” 轩辕还是决定去那个什么莲泊洞探探底,他眯着眼打量着明戚鹤,直到对方心里发毛,他才从怀里掏出那张青铜令牌,他爱惜的擦了擦,再郑重的塞到明戚鹤手里。 “……你魂魄残缺,很容易被不干净的东西盯上,这寿山十分有九分不对劲,你切记不要再乱跑了。这是我的令牌,你随身带好,关键时刻能护你周全。”他的目光微微往下,看向了黄鼬精,语气缓和了一些:“…也包括你。” 黄鼬精顿时感动的热泪盈眶,语无伦次的说以后也给轩辕送田鼠。 轩辕听后义正言辞的拒绝。 不要再拿田鼠当流通货币了好吗? 第二天天不亮,明戚鹤便被轩辕拽上了山,正巧去莲泊洞的路上路过山神庙,明戚鹤还抽空去看了一眼云香。 云香看起来有些精神不振,黑眼圈有些厚重,脸色也有些暗沉,她解释说是自己没睡好而已,叫明戚鹤不用担心。 明戚鹤把丁鑫的事告诉了云香,云香欢呼一声,转头就回大殿拜了又拜。 “肯定是山神大人听到我的愿望了!”云香萌生了一些精气神:“……我就说那家人坏事做尽,不会有好报的!” “你这丫头……”明戚鹤哭笑不得的把背包放下,从里面倒出了几包零食塞给云香,“……你还有几天才能下山,我给你捎了点零食,你无聊了就吃点。” 云香抱着零食欢呼雀跃:“明叔叔真好!” 轩辕只是送上山那天撇见过云香,这也是他第一次仔细打量这个小姑娘,身板有些瘦,发梢呈干枯的黄色,眼睛流露出的是浓重的疲惫。 ……不像一个青少年应该有的精气神。 告别云香,匆匆离开了山神庙,轩辕才告诉明戚鹤和黄鼬,需要他们帮什么忙。 “……胡桃木兆令?”明戚鹤耳朵一新,从没听过的东西 “嗯,我只知道名字,但不知道这东西长什么样。”轩辕点点头,他分析了一下:“听名字应该是个核桃木雕?…” “没个模样怎么找啊……”黄鼬耷拉脑袋说。 “能找到就找,找不到也不打紧。”轩辕宽慰:“我会尽量拖时间,你俩尽力而为就好。” 两人一黄鼠狼在山里转悠了很久,才摸索到一个石碑,上有三个字“莲泊洞”,拨开旁边藤蔓一瞧,才看到这帷幔似的绿茵后面是一扇朱红色的大门。 “我们到了。”轩辕松了口气。 “总算到了。”明戚鹤叉着腰气喘吁吁的跟上来,一听到地方了,赶紧找了个干净地方坐下休息,他顺势掏出一瓶水,拧开瓶盖就开始喝,不消片刻就已经消失了半瓶子水。 一口气走出十几里,直接给明戚鹤走出心理阴影了。 轩辕则上前敲了敲门,没多久就见门开了个小缝,露出一只毛茸茸的脑袋。 “谁啊?”一只白毛狐狸双眼惺忪的问。 “你好,我来拜会山神,麻烦通禀一声。”轩辕微微低头,客气道。 只见小狐狸眯了眯眼,上下打量轩辕那身老旧衣服后,也不再多问问对方来历,伸出爪子就开始撵人:“……去去去,哪儿来的破落户,我们山神大人是你想见就见的?赶紧走赶紧走,一身的穷酸气,把我们大门都弄晦气了……” 轩辕:“?” 明戚鹤:“?” 黄鼬精:“!” 眼瞧着轩辕的脸色肉眼可见的沉下来,黄鼬精赶紧窜出来打圆场:“……诶诶诶,好弟弟先别关门,是我啊,我,负责摇铃开路的黄二,你不记得了?是这样的,他们是我引荐来的,说有事想见见山神大人…” “你就是先头那个摇铃的?”小狐狸横了一眼,鼻腔里发出重重的嗤笑声:“…还引荐?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就是个摇铃的,上来攀什么关系?都说了不见不见不见,听不懂吗?” “你这是什么态度!”明戚鹤听到这阴阳怪气的话,顿时有了几分火气,一拍大腿起来就训斥:“…什么叫就是个摇铃的?还分出三六九等了吗?!哪儿来的不良风气?” “你这狐狸怎么不讲道理……”黄二气的一边龇牙给自己壮威,一边强忍着泪水在眼眶打转,它的语气急了起来:“……只是让你通禀一声而已,见或者不见由山神大人自己决断,你至于说话这么难听吗?” “嘿,你这黄鼠狼是不是听不懂…呜!” 小狐狸的话还没说完,便被黑着脸的轩辕一把卡住了喉咙。 “现在、立刻、进去知会祂一声。”轩辕一字一句从齿缝里蹦出来,他手上的力气不减反增,眼底压抑的戾气也出现了裂缝,吓得狐狸夹紧了尾巴。 “我敲门是给你家主子一个脸面,如果再推诿扯皮,不识抬举,就算你不开门,我也能把你这妖精洞一窝端了,懂了吗?”轩辕说这话不像是开玩笑,他松开手,目光冰冷的仿佛在看一个死物:“……还不快滚。” 这回狐狸估计是怕了,不敢在说什么,只是缩缩脖子,嗖的一下钻进了门里。 不消片刻,门便打开,出来两只笑眯眯的白兔精,它们凑上前,语气盈盈:“…贵客们,山神大人里面请。” 他们进门后,走了不过几十米的距离,眼前豁然开朗,里面是一个更为开阔的洞天福地,云雾缭绕,翠藓弥漫,遍地是争奇斗艳的奇花异草,更有瑶草等罕见仙草。 明戚鹤惊讶的嘴都闭不上,眼睛四处张望,好像误闯了仙家阆苑,看哪儿都透着新奇。 兔子带着他们继续往里走,穿过了层层回廊,没多久便到了一处平地,在这里,四周围起了薄纱帷幔,矮桌上摆放着珍馐酒肴以及新鲜果蔬,瞧着像是在设宴。 两只兔子将他们带到位置上后,恭恭敬敬行了一个礼:“……请贵客入座,静等片刻。” “这,这,这……”明戚鹤一边入座,一边感慨:“…这里也太漂亮了吧,我是不是误入桃花源了?”他掐了一下自己,疼得龇牙咧嘴。 “还是块极好的风水宝地。”轩辕赞同的回了一声,扭头试探性的问起那两只兔子:“…刚刚那只开门的狐狸呢?” 两只兔子脸上笑意不减,它俩一唱一和:“惊扰贵客自然是去领罚了。” 领罚? 轩辕眉心一动,刚想再问点什么,却看到一男子款款而至。 祂身着一件绣金云纹的玉色长袍,外罩轻纱罩衫,腰间悬着环佩,随步轻响,配一条鸦青色的腰封,束出挺拔腰身,更显倜傥风姿。 “贵客登门,蓬荜生辉。” 声音清朗,像玉石相击,又带着几分莫名的熟悉。 明戚鹤下意识抬头望去,只一眼,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磕在案沿,滚烫的茶水泼在手上,他竟浑然不觉。 那张脸… 是村口等了他们一整夜的青年,是搬着山货笑得爽朗村民,是和他蹲在院子里同吃西瓜、问他“为什么喜欢还要放手”的卫咎。 可祂身上穿的是山神的华服,站的是洞府的主位,身后垂手立着满洞精怪。 无数细碎的疑点在这一瞬间轰然炸开: 祂为什么总能在山里精准找到迷路的人?为什么云家出事祂次次都恰好出现?为什么他一个普通村民,会在祭祀前夜守在村口一整夜?为什么祂说起寿山的一草一木,比土生土长的村民还要熟稔? 原来不是什么热心邻里。 原来祂就是那顶轿子里,隔着珠帘俯瞰众生的寿山山神。 “算不上贵客。”轩辕客套的说道。 山神察觉了明戚鹤的目光,祂似乎也没想再继续瞒下去,于是大大方方的打招呼:“明先生好。” 明戚鹤喉咙发紧,后背瞬间爬满一层冷意。他张了张嘴,半个字都没挤出来,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凉了半截。 他不仅和山神同桌吃过瓜,还当着人家的面聊自己的八卦… “啊,你,你怎么…”明戚鹤连说话都磕巴了起来:“难不成你…不对,您是…?” “对,我就是寿山山神,”卫咎见他这副不可置信的模样,有些哭笑不得,赶紧解释:“……山野小神,总不好天天以真身示人,所以我平时也会偶尔下山,人类不是有句话吗?‘大隐隐于市’。偶尔去感受一些烟火气也挺不错的。” 说罢,他伸手虚让了一下:“不用这么拘谨,快请坐。” “这次来,是想打听些事。”看到卫咎落座主位,轩辕开门见山的问:“……叩福村发生了一起命案,想来问问山神大人有什么线索么?” “命案?”卫咎微微蹙眉,“…你说的是丁家的事?” “是,我去过现场 ,那不是人类所为,所以…”轩辕顿了顿,他的目光落在卫咎身上,似乎在观察对方的反应:“…所以,我想来问问,山中近来有什么邪祟作恶吗?” “……”卫咎思索了片刻,缓缓开口:“……山中妖精多是潜心修炼,平日里也从不轻易下山,并未听过什么作恶……”祂的手敲了敲桌子,似乎陷入了苦恼。 “大人,您忘了?”这时,服侍在侧的白兔突然开口,像是无意般俯身提醒:“……后山那里,不是压着一个呢?…” 声音却不大不小,足矣让在场的人听清楚。 “对,瞧我这记性…”卫咎笑着说:“后山的确压着一只厉鬼,不过……那已经是六十年前的事了,现在已经没什么事了吧?” “六十年前?” 卫咎轻叹一声,缓缓道来:“说起她…也是个苦命之人…那厉鬼生前原本是个容貌姣好的女子,可她的丈夫整日疑心重重,对她非打即骂。后来她难产,丈夫却迟迟不肯送医,最后…唉,最后产下一子便撒手人寰……” 祂抬手微扬,示意白兔们依次上菜,“……也许是怨念太深,她的魂魄久久不散,后来又索了丈夫一家老小的性命,最终化作厉鬼,被一位云游道士镇在了后山之中。” “那女鬼的样貌我没看到,是明先生看到的。”轩辕语调平稳,偏头看向身侧的明戚鹤,指尖不轻不重地朝他虚抬了一下,不动声色地将话头递给明戚鹤:“…明先生,你跟大人说说你看到的吧?” 明戚鹤赶紧把看的女子形象大致一说,卫咎听后连连点头:“恐怕就是它了,只是它明明被压在后山,现如今却出来作乱,也不知道是不是封印出了问题。” “……若真是它,我便尽快将它缉拿归案。”轩辕的指节缓慢叩了两下冰凉的杯盏外壁,有些无奈的说:“…唉,只是我们这任务给的含糊,只说寿山有异动,却不知详情,害的我这几天好像无头苍蝇一般乱逛,白白耽误了时间。” 轩辕这番生硬的话,让明戚鹤微微侧目,甚至品出了几分不同的意思。 他对轩辕虽不算熟悉,却能看出其行事一向冷静审慎,心思藏得极深,极少将情绪摆在明面上,更不会说出这样迫切推脱的话。 然而此刻,轩辕的言语间却透出少见的急躁。 他一时捉摸不透,轩辕突如其来的态度转变,究竟意在何处,只觉得厅堂里原本温吞的空气,悄然紧绷起来。 “是我失职。”卫咎叹了口气,语气听上去满是愧意,他和煦的笑意挂在脸上,不紧不慢接住轩辕的话:“……贵客放心,我这就让山里的精怪们出去打探,帮您多留意着,有什么消息肯定第一时间通知您。” “……真是多谢山神大人,省了我来回折腾的力气。”轩辕目光转向明戚鹤,语气平淡:“对了,刚刚来的时候,你不是和我说这莲泊洞景致宜人,想四处逛逛吗?不如趁着山神大人在这庇护,你去散散步,放松一下心情吧。” “明先生对我我这莲泊洞感兴趣?真是太好了,只是这里地形复杂,还是让人陪同稳妥些。”卫咎半眯双眼,目光扫过众侍从,缓缓开口:"……玉子。" 从人群中款步走出一只气质不凡的白兔,它穿着一身藕粉色的襦裙,额间有一点红色,这个名叫玉子的兔妖温顺地来到近前,垂首应道:"玉子在。" “你就陪着明先生到处逛逛吧。”卫咎的笑意不达眼底:“千万别失了礼数。” “是。”玉子来到明戚鹤面前,柔声说:“先生,这边走。” 明戚鹤紧随着玉子离席,不经意间与轩辕对视,四目相接只短短一瞬。 轩辕面上依旧维持着客套从容,仿佛只是寻常一瞥。可唯有明戚鹤捕捉到那转瞬即逝的细微信号,轩辕目光极轻地朝向了玉子方向,眉尖几不可察地微压,又飞快恢复如常。 没有言语,没有夸张的举动, 明戚鹤心头一沉,瞬间读懂其中深意。 他不敢露出分毫异样,连忙垂下眼睫,微微颔首,跟着玉子稳步走出厅堂,将所有心绪尽数敛在了平静的表象之下。 轩辕在为他和黄二拖延时间。 他们需要动作快点了。 直到明戚鹤与黄二的身影变得模糊,轩辕才开口:“…其实还有一事。”他冲明戚鹤消失的方向微微一扬下巴:“…这人类丢了一魄,我实在是找不到,特来向山神讨个帮忙。” “大人神通广大都没有找到,我们也只是尽点绵薄之力罢了,”卫咎摆摆手,却也面露难色:“……近日实在是没发现什么,不过你放心,我会吩咐精怪们一起找找的。” “那就多谢山神大人了。”轩辕苦笑着揉揉眉心:“…这些日子劳途奔波,实在分不出心力了。” “早就听说,玉城研究院以镇压邪祟为己任,却没想到工作如此辛苦。”卫咎抬抬手,命人端上来一个盒子呈给轩辕。 轩辕只打开了一条缝隙,仅凭粗略的扫过,心里便有了几分了然:“……鲛珠?” “好眼力。”卫咎含笑称赞:“传闻这鲛珠能安神凝气,权当我的一点心意,赠予大人。” “太贵重了,我可受不起。”轩辕合上盒子,语气委婉的推拒,“……我一个粗人,给我这种好东西,实在是暴殄天物了。” “宝物赠贵客,倘若您真能为我解决后山隐患,这鲛珠便是最好的答谢。”卫咎轻抚衣袖,缓缓将其卷起,展露出结实有力的臂膀。“…以大人的神通,降服一只厉鬼,不过是举手之劳吧?” 轩辕暗自垂眸,这山神肩宽臂壮,肌肉虬结,想必远比表面所见的更为强悍。 “区区厉鬼,不足为惧。”轩辕也不再推辞,将鲛珠收入囊中。 人家都送上门了,不要白不要。 “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来人。”卫咎满面笑容,祂一手扶着膝盖,一手托着下颌,神情轻松闲适:“快为大人换上美酒,今夜定要一醉方休。” 轩辕端起酒盏,辛辣的味道混着果子的清香在唇齿间蔓延,他其实不太喜欢喝酒,聚会时也只是小酌清酒,毕竟喝太多的话,他会沉溺于过去无法自拔。 酒香底下埋的味道太苦太涩。 像一场后知后觉的思念,呛的人眼尾泛红。 ……这酒,真不好喝啊。 轩辕想。 9. 第一卷 拜神寿山 第09章 “这洞里的花圃都是我在负责。” 玉子一边走一边介绍,“从这里穿过去,就到山神大人休憩的地方了。” 玉子的步子不快不慢,刚好卡在明戚鹤身侧半步的距离,既保持了礼数,也堵死了他随时拐弯的可能。 它的声音温柔,像幽幽缱绻的胡杨琴,它一路上细数这里的奇花异草,可明戚鹤却能感受到玉子的余光没离开过自己,连肩膀上的黄二动一下,它都要轻飘飘的扫过一眼。 黄二的爪子扒着明戚鹤的衣领,假装不经意的凑在他耳边,低声道:“…这兔子不对劲…身上有土腥味…西边那条路上的味道更重,你想办法拖住它,我去看看…” 明戚鹤后背发僵,碍于玉子在场,不敢有太大动作,只借着低头看花的功夫微微动了动下巴。 刚转过一道爬满素色花藤的月洞门,临水折廊下摆着几张朱红矮桌,桌上摆着精美的冰裂纹青瓷,里面盛着蜜渍梅酿,散发出丝丝甜味。 正当玉子跟明戚鹤介绍这蜜渍梅酿时,黄二瞅准时机,猛地从明戚鹤肩膀窜了出去,踩在桌案边缘的瓷面上,伴随着哗啦一声巨响,半数的瓷器被扫落一地。 青瓷碎片溅的到处都是,带着酒香的蜜酿,不偏不倚的落在玉子的裙摆上,留下不少粘腻的点子。 玉子垂眸看了衣角的污渍,眼底飞快的闪过一丝不耐,看着黄二逃离的身影,它的眉心皱成川字,顿时起了杀心。 明戚鹤见状,借势重重摔在地上,伴随着一阵惊呼吸引了玉子的注意,只见明戚鹤的胳膊上被碎片划出一道深深的血痕,眼下正血流不止。 玉子顿时陷入了两难的境地,但是好在玉子足够聪明和理智,它果断撕下裙摆,快速将明戚鹤的伤口包扎好,将人扶起后,它立马传唤了周围的杂役将地上的碎片收拾干净。 玉子又召来两只小妖,命它们扶着明戚鹤回宴席,明戚鹤一见玉子要走,连忙出声喊疼。 “……还是麻烦玉子送我回去吧,山神和轩辕问起来,我怕旁人交代不清楚。”明戚鹤连忙说,他压低了声音:“…你也不想我在你这里出点什么差错吧?” 玉子本想抬腿去追黄二,却在听到这句话后,停下了脚步。 它微微垂眸,看着男人的手臂上,那不断渗透出的红色,鲜艳的颜色逐渐占据了它全部的视线。 人血。 活人的血。 在妖怪眼里,比这洞里的任何灵药都更为霸道和暴利的东西。 玉子眼底那点不耐被瞬间压下去,温顺的眉眼下是翻腾的欲望,微阖的眼眸暗藏着那一点贪婪。 山神特意吩咐过,要盯紧明戚鹤,寸步不离。 因为,这人是山神给自己留到最后的,最好的,祭品。 那只黄鼠狼无伤大雅,如果这个人类出了问题,那么山神怪罪下来,首当其冲被罚的,便是它玉子。 玉子立马转变了态度,它柔声道:“是我疏忽了,合该由我亲自送先生回去。” 它呵退其他小妖,随便指了两个侍卫去继续追查黄二,玉子小心翼翼的扶着明戚鹤,动作看似体贴,指腹却若有若无的蹭过他伤口的渗血处。 像是试探,又像是一种压制不住的渴求。 明戚鹤被盯有些不自在。 他瞬间确认,这兔子能这么快转变态度,根本不是想照顾他,而是馋他的血肉。 玉子搀扶着他往回走,一路上屡屡试探。 “先生近来身子如何?” “伤口可还疼?要不要先随玉子去上个药?” “先生的脸都白了…” …… 明戚鹤故意走的慢而又慢,恨不得一步三喘,希望以此能多拖延一些时间。 可别辜负自己被妖怪馋身子的付出啊! 黄二! 此时,花苑的深处。 黄二嗅着味道一路狂奔。 它很快察觉了不对劲,越往深处,空气越冷,那股土腥味越来越重。 原本仙气飘飘的莲泊洞好像被分割成了两部分,取代而之的是阴湿的潮气,和附骨的阴寒。 黄二继续往深处走,强忍着惧意穿过重重藤蔓,周围的景色越来越荒芜,枝叶也从生机盎然的绿色,变成了溃败枯萎的黄色。 最终,在花苑的深处,它发现了一根笔直插在地上的木头,木头旁边坐着一个女人。 女人的头发杂乱的垂着,肤色是死气沉沉的青白,湿漉漉的衣服像第二层皮一样,和她紧紧粘合在一起。一道锁链穿过她的锁骨,将她和这根木头死死锁在一起。 是那天见到的女鬼! 黄二一眼就认出来了,正在它惊讶时,那个无脸的怪物端着一碗汤药走了过来。 它是叫阿显的吧?黄二心想。 这个叫阿林的怪物弯下巨大的身躯,它小心翼翼的蹲在女鬼面前,用宽大的手指捻起小小的汤匙,舀了一点汤药递到女鬼嘴边。 “……芃儿,药……” 女鬼听到声音,呆滞的神情有了几分波澜,她缓缓伸出手,扒住阿林的破烂衣服,张嘴依旧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 “娃…娃儿…” 阿林一边应着,一边小心翼翼地将药汤喂给女鬼:“…好…找…等你……好了…就去,找……” 女鬼呜咽着,她费力地尝试着喝下那苦涩的汤药。药汁不慎顺着她的嘴角溢出,阿林轻柔地伸出手,用一块干净的布温柔地抹去她嘴角的药汁。 “你……要好好,休息……” 黄二等阿林离开之后,才敢偷偷摸摸地从藏身之处出来。它悄悄地凑近那女鬼,这才发现那看似普通的木桩实际上是一节雷击木。 雷击木上还残留着被雷电劈过的痕迹,正散发着凛然威压,周遭的阴气被压制的凝滞不动。 因为依靠着雷击木,女鬼的大半个身子已经变得焦黑,仿佛被雷电的力量所灼伤。她的皮肤上爬满了黑色的斑点,有些地方的皮肉甚至已经裂开,只是看着,都能感受到触目惊心的痛苦。 “这,这…这要多疼啊!…祂怎么能这样!”黄二看着女鬼的惨状,连作为妖的它也看不下去了,它尝试去拖拽锁链,爪子刚碰到链身,便像触碰到通红的烙铁,疼得它猛地一缩,烫的浑身一激灵。 “……小,猫……”女鬼听到声响微微侧头,她的声音如同枯木,粗糙的不成样子,却没有半分敌意,“……小…猫……”她费力的抬起手,冰冷的指尖搭在黄二小小的脑袋上,仿佛没有重量。 这样温柔的魂魄,怎么会是凶手呢? ……她看起来都要碎了。 也许是汤药药性渐渐蔓延开来,女鬼原本紧绷颤抖的身体缓缓松弛下来。 她那双盛满疲惫的眼眸一点点阖上,头微微歪斜,陷入昏沉困倦的状态。铁链随着她微弱的动作晃荡,发出细碎冰冷的撞击声,在死寂的空间里像是在哄自己的摇篮曲。 黄二缩在一旁,本想趁她昏睡,赶紧原路折返,回去给轩辕他们报信的。 可抬眼看清她满身伤痕的模样,心底那点狡黠和谨慎,瞬间被一股酸涩的怜悯压了下去。 雷击木灼烧的黑痕爬满她脊背,铁链穿骨的伤口早已溃烂不堪,整个人像是被碾碎,只剩一口气残喘于此。 黄二看着看着,鼻尖莫名一酸。 它虽只是只小妖,却也分得清善恶好歹。 这哪里是什么害人厉鬼,分明是个被活活折磨、永世不得解脱的可怜人。 黄二一咬牙、一跺爪子,心里那点权衡彻底抛空。 “……哎呦,造孽!” 它不再犹豫,掉头猛地朝着阿林离去的方向窜出。 狭长幽暗的甬道里,它小小的身影飞速穿梭,转瞬便追上了正端着空碗,步履迟钝的无脸怪物阿林。 黄二纵身一跃,死死叼住阿林宽大破旧的衣角,用尽全身力气往后拽,将高大的怪物拽得停住脚步。 阿林身形一顿,茫然地微微低头。 “听着!”黄二仰着头,毛发绷得笔直,语气又急又恳切,带着纯粹的执拗,“今日来宴席的那位客人!你见过的那个!!” 它生怕阿显迟钝不懂,急得语速飞快:“你若是真的想救她,想让她脱离这里,就去找他!把你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他!” 空瓷碗的边沿猛地撞在掌心,残留在碗底的褐色药汁晃出几滴,轻飘飘砸在积灰的石地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片刻后,阿林缓缓低下头。 没有五官的脸对准脚边小小的黄二,明明没有目光,却让人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沉甸甸的迟疑。 他喉咙里滚出低沉模糊的声音,像在确认,又像在乞求 “真……能救…?” “我骗你做什么!”黄二急得原地蹦了一下,爪子扒着他的裤腿往上窜了窜,“……那位客人一看就不是凡人!什么研究院来的!哎呀,反正来头可大了,你去求求他,他…”黄二想起轩辕说过的那句讨公道,它认真的对阿林说:“他人很好的,一定会帮你!” 见阿林点头,黄二才长舒一口气,眼瞧着时间已经耽搁太久,它赶紧顺着甬道往回跑,石道狭长逼仄,两侧墙皮剥落,裹着潮冷的霉味。 黄二的四条小爪子倒腾得飞快,毛乎乎的身子在昏暗中窜成一道浅黄影子,连呼吸都不敢乱了节奏,它有些懊恼自己的擅自行动,不仅那什么兆令没找到,还平白无故给轩辕多添了一件事。 万一轩辕不肯沾这桩事,那它岂不是多管闲事,坏了人家的章法? 直到前堂方向飘来轩辕清淡平稳的话音,隔着几道门扉落进耳朵里,竟像颗定心丸,让它一路悬到嗓子眼的心,猛地落回了实处。 它刹住脚步,扒着门框往里偷瞄。 轩辕正坐在客席上,指尖搭着酒盏边沿,垂眸看盏中的陈酿,神色淡得像一潭深水。 他的身旁坐着明戚鹤,明戚鹤的手臂似乎已经被妥善处理,白色的绷带透着淡淡草药香。 黄二踮着脚溜进去,轻手轻脚窜到他脚边,顺着衣角爬上去蹲在膝头,先顺了顺跑乱的毛,压着嗓子开口,还带着没喘匀的气音。 “……我…没找到…” 它声音闷闷的,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嗯,没事。”轩辕浅抿一口杯中冷酒,烛火衬得他眼尾晕开一层淡红,看不出是酒意还是另有心事。 他随手将膝头心虚的黄二捞起,塞进身侧明戚鹤怀里,抬臂遥遥对上主位的卫咎举杯。 “既然这样,那我便静候山神大人的答复。” 卫咎含笑抬手回敬,温润的眉眼底下藏着不易察觉的紧绷:“都怪我管辖洞府疏漏,劳烦贵客白白奔波一趟。二位只管安心等候,那作祟女鬼的行踪,我定会尽快查清。” “劳您多费费心,我这两天也终于得空,能好好休息一下了。”轩辕放下酒盏时,指节叩得瓷面一声轻响,目光漫不经心扫过明戚鹤怀里,那蔫头耷脑的黄二。 明戚鹤则顺势接住毛团子,指尖顺了顺它跑乱的背毛,低声笑嗔:“倒像受了多大委屈……”黄二却没心思蹭他手心。 “我还害得你受伤了…”黄二的愧疚心更加强烈。 “不,是我为了拖时间,自己划的。”明戚鹤小声解释道,他的掌心宽大温厚,抚平了黄二的不安:“…是我自己要这么做的,跟你没有关系。” 轩辕眼看着时间不早,起身推脱要下山休息,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将满案冷肴映得光影晃动。 轩辕指尖轻按案沿,缓缓直起身,带起一缕极淡的酒气。 卫咎并未起身相送,只在主位上微微颔首,示意两侧兔妖前头引路,祂玉色袍袖轻扫过案面,语气客套,话里有话的说:“还请几位好好休息,过几日必给出轩辕大人满意的答复。” 轩辕略一拱手算作回应,神色瞧不出半分波澜,只道了声“叨扰”,便领着明戚鹤与黄二往外走。 回廊两侧精怪垂首肃立,云雾裹着甜腻的花香缠在脚边,一路无话,反倒比席间对峙更压得人胸口发闷。 直到踏出朱红洞门,山风裹着松针与泥土的清气扑面而来,明戚鹤才敢长长吁出一口气,后背的衣衫早被汗液浸得发潮。 他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肩颈,声音还带着点没散尽的紧绷:“可算出来了,里头 闷得人喘不上气。” 轩辕却指尖抵在唇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目光飞快扫过四周林木阴影,没多解释,只压着声道:“先走,离这儿远了再说。” 他步子看似从容,实则暗中提了速度,专挑僻静山道往山下走。黄二缩在明戚鹤怀里,连大气都不敢喘,只扒着衣襟偷偷往后瞄,总觉得那洞门里有道目光,正隔着层层树影远远盯着他们。 一路疾行到叩福村口,眼见着村子里的炊烟近了,轩辕的脚步才稍缓。 直到踏进云家院门,轩辕果断反手掩上木门,他又抵住扉门,安静观察了片刻后,周身绷着的那股劲才稍稍卸了几分。 黄二一下从明戚鹤怀里窜出来,瘫在门槛边直喘气,一身黄毛炸得是乱糟糟的。明戚鹤也靠着墙缓了缓,这会儿后知后觉地泛起后怕。 那玉子闻见血腥味,口水都要滴出来了。 他竟然从妖精洞里完整的出来了。 真是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这时候轩辕才问起黄二,在洞里发现了什么。黄二将看到女鬼和无脸怪物的事,一五一十的交代清楚后,小心翼翼的打量轩辕的脸色。 “……对不起,那个…那个胡桃木兆令我没找到……”黄二的声音越来越小,一想到明戚鹤为了帮它拖时间,不惜划伤自己的手,自己却因为一时念头耽搁了正事。 “…我本该专心去找胡桃木兆令的,可看见她那样实在不忍心,一时耽搁了正事,到头来什么信物都没找到,还害得明先生为了帮我拖延玉子,亲手划伤自己……是我没用……”黄二的声音染上了哭腔。 话音落,它耷拉下两只耳朵,连抬头直视两人的勇气都没有,满是懊恼与自责。 明戚鹤见状于心不忍,赶忙跟轩辕打圆场:“…轩辕,你听我解释,不关它的事,我划伤手臂是自己心甘情愿,当时情况太着急了,我也没别的办法,只能用这种手段拖住了…” “你俩道什么歉?…”轩辕缓步走到桌边,拉过一条长凳坐下,沉吟片刻才开口,语气听不出半分责备:“……一人一小妖,你俩已经尽力而为了,还能打听到一点东西,这就非常不错,况且,在人家的地盘上,想大张旗鼓的找东西岂不是打草惊蛇?” 他原本不苟言笑的唇角,微微勾起了一点弧度:“……表现的不错,记一功。” “那……那没找到东西,接下来怎么办?”明戚鹤疑惑的问。 “那东西是去见城隍爷的信物,找到了呢,就循规蹈矩,按流程去见,没找到的话……就走第二套方法。” “第二套方法?”这下换黄二呆住了。 城隍爷在它们眼里是高不可攀的神职人员,除了按部就班的走流程觐见,还有别的办法吗? 轩辕抬手探向腰间蛇皮袋,指尖在袋中摸索片刻,取出一台老式按键手机,机身外壳磨出细密划痕,一看就是用了多年。 他指尖悬在拨号键上方顿住,喉结不动声色滚了两下,连着做了两三轮绵长深呼吸,眉宇间漫开一层少见的局促,犹豫了许久,才按下拨号键。 “喂。”对面响起一道松松散散的声音。 “赵阁主!”轩辕声调陡然抬了几分,语气骤然热络鲜活:“……诶,是我,轩辕…最近怎么样?身体还好吧?工作忙不忙啊?哈哈哈哈。” 听筒内静了短短一瞬,随即传来一串无可奈何的低笑,仿佛早已摸清他这套说辞。 不知道电话那头说了什么,轩辕一边打哈哈一边有些局促的说道:“……没弄坏东西,不是不是,也没打架…更没破坏院里设备!我做事你还信不过吗…哈哈哈哈…也不是我队员,他们最近也没惹事……” “是这样的…”轩辕指尖蹭了蹭鼻尖,音量压得低了半截,带着点讨好似的小心翼翼,“…我在外头出任务,遇上点棘手的状况,想跟您申请借点东西…就,那个0346号……手续我回院里立刻补全申请单,您看能不能先通融一下?…” 明戚鹤举着水杯的手停在半空,杯沿都快碰到嘴唇了也没察觉,就那么直勾勾盯着轩辕,满脸的难以置信。 黄二扒在他肩头上,两只绿豆眼瞪得溜圆,一人一鼬愣是摆出了同款目瞪口呆的表情。 他俩见多了轩辕游刃有余的模样,谁能想到一通电话打过去,连说话的调子都软了半截。 电话那头不知淡淡的丢了句什么,轩辕立马连声应着:“哎哎好,谢谢您体谅!……是是是,我回去肯定再训训他们…您放心,我肯定给您毫发无损的送回去……” 他挂了电话长舒一口气,一转头就撞进两双直勾勾的眼睛里,耳根莫名有点发烫,轻咳一声别过脸:“…看什么看?” 黄二小心翼翼地探了探脑袋:“…轩辕大人,您也有怕的人啊?” “什么怕不怕的。”轩辕把手机塞回蛇皮袋,故作淡定地整理了一下衣角,“…走流程办事而已。” 话音刚落,他似乎无法说服自己,重重叹了口气,指尖用力按压眉心,眉宇间浮起无力的疲惫:“……我们巡察III组负责的就是外勤……组里几个队员下手没轻没重的……积攒下来…就欠了院里不少维修费…所以…申请点东西比较困难…现在但凡申领东西,都要层层核查,格外难批…” 轩辕的语气带着深深的倦意,他抹了把脸:“…没事,明天一早东西就能到,我们就可以开始下一步了,今天先休息吧。” 明戚鹤同情的拍了拍轩辕的肩膀。 “……辛苦了。” 他们简单的吃了顿饭,各自拖着疲惫的身体回了房间。 明戚鹤临睡前摸了摸胳膊上的绷带,想起玉子盯着伤口,那贪婪的眼神,翻了个身毫无睡意。 那股被当做猎物的恐惧感还在隐隐作痛,如果当时玉子暴起,明戚鹤肯定是一点反抗能力也没有。 他不由得开始思考。 如果轩辕没有出现,自己是不是早就成为了别人的腹中餐。 ……他在来叩福村之前,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迎接死亡的准备。 现在看来…他抱紧自己的身体,好像还心有余悸。 ……还是有些本能的害怕啊… 10. 第一卷 拜神寿山 第10章 天刚蒙蒙亮,明戚鹤揉着发胀的脑袋起身走出里屋,屋里的木桌上已经摆好了油纸包,轩辕拎着食摊买回来的早点,正倚着桌边啃包子。 “醒了?趁热吃。”他嘴里塞得满满当当,说话含混模糊,抬手推过一碗温热豆浆,“…村口那家早点摊味道还行,你尝尝。” 明戚鹤刚拉过板凳坐下,指尖还没碰到油条,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道清亮爽朗的男声,穿透力十足,打破了晨间安静。 “轩辕队长,您在吗?” 只见院子里站着一道高挑挺拔的身影。 青年身形颀长宽阔,肩背笔直,利落短碎的棕褐色短发被晨风吹得微乱,额前几缕碎发斜斜垂落。眉眼生得利落英气,眼尾微微上扬,一双眼睛亮得像盛着晨光,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干净利落。 一身黑色军装款制服,挺括哑光面料衬得肩背格外宽阔。硬挺小立领微微敞开,双肩缀着刻有镇邪纹路的青铜色肩牌,长裤剪裁修身不紧绷,裤脚收拢塞进高帮黑皮靴,整套衣服没有多余花哨装饰,浑身透着一股利落干练的朝气。 他目光一扫,瞧见轩辕,立刻扬起大大的笑容,露出一对浅浅虎牙,声音洪亮:“赵阁主吩咐我连夜把东西送过来,来瞧瞧?” 一旁的黄二嗅到生人气息,从桌下探出头,好奇地扒着明戚鹤的裤腿打量来人。 轩辕慌忙端起豆浆猛灌一大口,将嘴里的包子尽数咽下,随手抓过桌边粗布帕子擦干净掌心油渍,脚步匆匆迎出院门。 “怎么是藏锋你亲自来的?”他语气带着几分意外,待人走到近前又微微颔首,态度谦和,“还让你连夜赶路的跑一趟,真是辛苦你了。” “赵阁主说这东西要紧,必须要我们物流组的人亲自跑一趟交接不可。”藏锋眨了眨眼,补了句实话,“…还特意叮嘱我,必须守着你签完字才能走。” 轩辕脸上微热,讪讪干笑两声,连忙接过藏锋递来的交接单。他捏着笔,走锋利落,三两下签好姓名,又从腰侧皮袋里翻出铜质印鉴,稳稳盖在落款处,朱红印泥清晰的拓出专属巡察组的纹路。 “这样就可以了?” 藏锋低头扫了眼印鉴,爽快点头:“诶,对,辛苦队长了。”他收好交接单,从怀里郑重掏出来一个巴掌大的木质盒子。 整只方盒通体纯黑,漆面沉敛无光,盒身遍布暗金色镇邪纹路。纹路并非死刻,细看之下,金芒正沿着纹路轨迹徐徐流淌,似有活气蕴在其中,无端透出几分肃穆。 “赵阁主说,你申请的调用346号这件事,兹事体大,不能将其直接借调,所以,只能取祂一缕神识借你。”藏锋语气稍缓:“…你放心,哪怕是一缕神识,也是很强的助力。” “多谢。”轩辕衷心感谢道。 “还有,记好下面的注意事项。”藏锋掌风一引,虚空里浮现出一册墨色卷宗,他指尖点开银色的封条,里面纸页无风自动,他顺着条目念下去,声音压得很低:“不得向其供奉香火,不得向其许愿祈福,不得收受祂予你的不义之财…” 他抬眼,目光落在轩辕身后的明戚鹤与黄二身上,眼神里带着凝重,继续说道:“…别信祂说的任何一句话,藏好你的生辰八字;若是祂主动问你‘想要什么’,千万别说;不得应允祂提出的任何交换条件,不管什么,一律当场回绝,记住一定要果断的拒绝。” 藏锋深吸一口气,对轩辕说了最后一个事项:“…事情了结后,需要即刻将其送返研究院,不得私自截留,不得留存其任何信物与残痕。” 轩辕轻轻颔首,神色平静笃定:“放心,规矩我懂,不会越界。” 藏锋闻言,眉宇间紧绷的凝重稍稍散去,嘴角浮起几分熟稔的笑意:“轩辕队长行事素来稳妥,这么多年外勤极少出岔子,赵阁主其实也信得过你,主要是流程上必须把条条框框交代清楚,免得事后落人口实。” 他将手里那只盒子小心递到轩辕怀中,又把黑色卷宗一并塞过去:“…卷宗您收好,所有禁令、收纳归还的法子都记在里面了。任务了结之后,务必第一时间联系我,我会亲自过来回收的。” 轩辕伸手稳稳接住盒子,指尖触到冰凉哑光盒身,郑重应下:“明白,任务一结束我立刻通知你,绝不会耽搁。” 一旁明戚鹤在旁静静听着,看着那只气场不凡的黑盒,心底暗自记下一条条严苛规矩,黄二则不敢随便凑近那股令人心悸的气息。 它的直觉告诉它,那盒子里的东西来头不小,甚至让它有了本能的恐惧。 藏锋环顾简陋小院一圈,见交接手续全部办妥,抬手拍了拍轩辕肩头:“既然东西送到、手续齐全,我就不在这里久留了,若还有什么需要,你尽管联系我。” “成,辛苦你奔波一趟。”轩辕送他走到院门口。 藏锋摆了摆手,转身踏出木门,高挑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山间晨雾里,像一圈淡淡的涟漪,平静地消融在波澜中。 轩辕合上门折返院中,掌心端着那只乌沉木盒,目光沉沉落在盒面盘绕的暗金封纹上,神色间凝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迟疑。 他太清楚盒中封着的是何等存在,也深知祂的能耐,昔日全盛之时,翻掌为云覆手为雨不过是等闲戏事,连山河气运、天地规则都能轻拨几分。 纵使如今只剩一缕神识,也绝非寻常精怪能比拟的分量。 “你们两个,往后退些。”轩辕声线压得很低,语气里是不容置喙的郑重。 黄二本就对盒中那股慑人气息发怵,闻言忙不迭拽着明戚鹤的袖口往后缩,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院中。 明戚鹤也敛了神色,指尖悄悄握紧了轩辕给的令牌。 轩辕深吸一口气,指尖轻轻用力,只听“咔嗒”一声轻响,盒子被层层次第的解开,盒盖刚掀开一道缝隙,一股潮湿的气息便漫了出来,院中瞬时像坠了层寒霜,连院角的草叶都凝上了细碎的冰碴。 他稳了稳心神,将盒盖完全掀开。 明明只是巴掌大的乌木盒,却像凿开了一道连通幽渊的缺口,浓重的黑色雾气源源不断地铺展,不过数息光景,便沉沉漫过了整座院落。 轩辕立在最前,脊梁绷成一道冷硬的线,他早知晓这位存在的分量,却也没料到仅一缕神识外散的余威,便有如此压迫感。 原本松散的浓雾逐层翻卷,万千细密的雾丝朝着同一点缠绕,在虚空之中慢慢织造出一具躯壳。 最先浮出来的是一道高挑舒展的剪影,随着祂逐渐走近,众人面前出现了一位男性的模样。 祂露出一张堪称昳丽的脸,鼻梁高挺利落,唇线薄而清晰,明明容色秾丽逼人,却因眼底那股漫不经心的漠然,裹上了一层与生俱来的矜贵。 祂赤足踩着绵软的雾层缓步踏出,方才还铺得满院肆意的浓雾,此刻乖顺得像被捋顺的墨缎,顺着肩背滑落缠裹,松松垮垮织成一件薄透外衫。祂领口半敞着,衣摆垂得歪歪扭扭,就这么懒懒搭在身上,连衣袂微动都透着股没睡醒的散漫劲儿。 祂先是简单环视了一下周围,似乎对这个破败的小院颇为嫌弃,祂眉宇间微微一皱,在目光落在轩辕身上后,指尖捻起一缕黑雾漫不经心蹭过下颌,多了几分轻佻的笑意。 “好久不见啊,轩辕。” 对方一开口,黄二便浑身汗毛倒竖,恨不得当场原地消失,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明戚鹤更是不受控制地往后撤了半步,他喉咙里泛起一股腥甜。头颅里轰然作响,双耳持续嗡鸣不止,无数细碎尖锐的笑声夹杂着低语,正疯狂钻撞他的耳膜,仿佛千万根细针反复扎刺太阳穴。 他根本抬不起眼皮,只能重重垂落头颅,额角渗出一层细密汗,连站稳都要拼尽全身力气。 他能明显感觉到,对方正实实在在的撕扯他单薄的灵魂。 “够了。” 轩辕的声音像一道泠泠泉音,破空撞进明戚鹤混沌的脑海,瞬间冲散了所有纷杂。他紧绷的神思骤然一松,好似在窒息的夹缝里挣到了一口鲜活气息,压在胸腔上的闷痛尽数消散无踪。 “真扫兴,”被呵斥的男子却一脸无所谓,懒洋洋的耸耸肩,“…好久没欺负凡人了,玩玩怎么了。” 祂漫不经心地活动了下身子,肩背随着动作缓缓舒展开。宽肩窄腰的轮廓利落分明,衣料下透着匀薄流畅的肌理,随性的表现出几分漫不经心的张力。 “好好穿衣服。”轩辕见他这副吊儿郎当的模样,眉头当即皱紧,语气沉了沉,“…你这样成何体统。” “你怎么还跟个老头似的,真是人穷规矩多,管得有够宽。”男子嗤笑一声,指尖只潦草地往中间拢了拢衣襟,敷衍得毫不掩饰:“行了吧?” 祂眸光一转,笑吟吟看向明戚鹤,微微俯身压下肩背,饶有兴味地打量着眼前人:“凡人,你想要什么?金银财宝?高官厚禄?娇妻美妾?还是……” 舌尖轻扫过唇角,祂尾音拖得慢悠悠的,裹着勾人的笑意,“……想和你的心上人挣脱世俗桎梏,永远、永远在一起?” “……你怎么会知道……” 明戚鹤瞳孔骤缩,浑身都僵住了。 他从未吐露过半分,藏在心底最深处的缱绻心事,竟就这么被轻飘飘戳破。 瞧着明戚鹤慌乱的模样,祂眉梢微挑,只觉得愈发有意思:“凡人的心思,在我眼里从来藏不住,怎么样,只需要一点小小的代价,你就可以实现愿望……诶诶诶你干什么!…” “行了行了,别欺负他了,”轩辕见祂又要重操旧业,赶紧上前将男子拉开,“……五郎君,我有事找你帮忙。” “哦~原来是有事求我啊?”五郎君歪头,尾音拖得懒懒散散,眼梢挑着点促狭的笑意:“…可是求人,不应该是这个态度吧?” “别蹬鼻子上脸,”轩辕气极反笑,语气沉了几分:“……我记得以前,阳城是你管的地界吧?” 五郎君眯着眼琢磨了两秒,才慢悠悠点头认下:“好像是有这么回事。”祂摊了摊手,一脸坦然,“活太久,管的地方又多,哪能个个都记着。” “正好,”轩辕微微颔首:“带我们去趟阳城城隍庙吧。” 这话听得五郎君低笑出声,像是听了句天大的笑话。 可下一瞬,祂脸上的笑意便骤然收敛,眉眼压下来,俯身逼近轩辕,眼底翻着冷沉沉的戾气,声音凉得刺骨:“你凭什么会觉得,我会帮研究院的走狗做事?” 轩辕瞧着祂这副模样,就知这人还记着当年翻坛伐庙的旧怨。 “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你能别抓着不放吗?” 五郎君唇角勾出一抹似嘲非嘲的弧度,目光阴沉沉的锁着轩辕:“当年捣神像,踏庙宇,就数你们III组下手最狠。” “公事公办而已,只不过业绩突出了一点。”轩辕抱臂站定,语气平淡淡抛出筹码:“…这样,事情了结之后,涉案的所有妖魔神鬼,全交由你处置。” 五郎君眸色微动,难得露出几分错愕:“什么?” “强凌弱,众暴寡,本就是你们这一路的行事规矩。”轩辕唇角微扬,话说得直白又戳人,“何况是吸了活人香火的邪神野怪,还有比这更滋补神魂的东西吗?”他微微仰头与五郎君对视:“…于你而言,是再好不过的补益吧?” 五郎君盯着他看了半晌,低笑出声,周身翻涌的黑雾都跟着轻轻震颤。 祂没料到轩辕会开出这样的条件,既不拿研究院的规制压人,也不用禁闭胁迫,反倒精准踩中了他最迫切的需求。 被研究院封禁的年月太过漫长,祂骨血里流淌的戾气,日日夜夜都在脏腑间翻涌攒动,从未平息过半分。 “你倒是敢开价。”祂直起身,语气里带了几分威胁:“就不怕我吞了那些邪祟,再壮大几分,你们研究院便镇不住我?” “那你可以试试,”轩辕面不改色,反倒顺着话头往祂痛处踩,“我倒是挺好奇的,你到底还要吃多少,才能不被镇住呢?” 五郎君嗤了一声,虽然心里不爽,却没再表态:“…看在这报酬还算合心意的份上,我不跟你计较这么多了。”他顿了顿,又得寸进尺补了条件:“不过,先说好了,除了涉案的正主,阳城地界上那些不入流的杂碎,我如果顺手清理了,也算我的。” “只许动涉案邪祟,不得惊扰凡人,不得坏人间秩序。”轩辕立刻补上规矩,半分不让。 “行行行。”五郎君翻了个白眼,到底没再讨价还价。 轩辕点点头:“没什么问题我们就走吧。” 五郎君抬下巴往墙边一扬,目光扫过恨不能嵌进墙里的明戚鹤和黄二,嘴角噙着点不怀好意的笑:“这俩小的也要跟着去?” “跟着。”轩辕三言两语提了句寿山地脉的纠葛,解释道,“留在这里没个照应,那山神不像善茬,不如跟着我们安全些。” 五郎君眼梢斜斜一挑,冲着缩在墙边的人抬了抬下巴,语气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探究:“那小山神是不是塞 给你什么宝贝了?拿出来看看。” 被点名的明戚鹤虎躯一震,手忙脚乱的找出那枚寿山山符,恭恭敬敬的双手托给了五郎君。 护身符刚落入五郎君掌心,祂指尖随意拨弄,笑出了声:“带这个出门,可不安全。” 只见祂指尖凌空一挑,一缕朦胧虚软的魂魄便顺着力道缓缓飘了出来。 明戚鹤与轩辕先是一愣,待看清那魂魄的轮廓,直接惊在了原地。 那分明是明戚鹤丢失的那一魄! 他们怎么也想不到,找了这么久的东西,竟一直藏在山神给的护身符里。 “你怎么知道在这里面?”轩辕问道。 “只是一些不入流的把戏。”五郎君指尖捻着那缕飘摇的残魂,又塞回了护身符里,将手里的物件随手往明戚鹤怀里一扔:“我如果出手毁了这玩意儿,祂立刻就会有警觉,保险起见,还是别带在身上了。” 祂语气裹着毫不掩饰的轻蔑,“…这种偏远地方的野神惯会用这样的法子,只要扣下一魄拴着,那个人便永远踏不出祂的地界,到头来只能低头去求祂。” 他嗤了一声,眼底满是嫌恶,“上不了台面的东西。” “你不会这样吗?” “我犯得着用这种下三滥的路子讨香火?有够掉价的。”五郎君嗤笑一声,下巴微扬,满脸不以为然,“……从前都是他们挤破头来求我,哭天抢地的,撵都撵不出去。” 他顿了顿,颇有些自豪的补充:“当然,现在也是。” 明戚鹤没吭声,他下意识看向轩辕,眼神里写满没底,实在摸不清这尊大佛到底靠不靠谱,经历太多,他都快对这些神啊鬼啊有应激反应了。 说句心里话,他更愿意相信轩辕一些。 “放心吧,祂虽然人乖张了一点,但是业务能力没问题。”轩辕点头,甚至颇有几分欣赏:“……不愧是给人当大哥的,办事效率就是快。” “得了,凡人的事处理完了。”五郎君打了个长长的哈欠,一副没睡醒的散漫模样,张嘴便颐指气使起来:“不是说去城隍庙么?我的轿子呢?” “什么轿子?”轩辕满脸疑惑。 “?”这下轮到五郎君愣了,祂思索了一下,不可置信盯着轩辕,声音陡然拔高:“…你让大爷我走着过去?!” “我上哪儿给你弄轿子去?”轩辕头疼的扶了扶额头:“…都什么年代了,你就别搞排场那一套了行吗?再说了,走两步能怎么样啊?” “我什么身份?能跟你们一样?!” “分什么高低尊卑?现在世道讲究人人平等。” “平等个屁!”五郎君烦躁地一扬衣袖,黑雾随动翻涌起来:“你是没见过我出行是吗?我什么时候这么寒碜过?!现在连一个代步的轿子都找不出来?” “你没完没了了是吧!”轩辕也来了脾气,一拍桌子:“最多去村子里给你问问有没有牛车!你爱坐不坐!” “牛车?”五郎君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羞辱,甚至往后撤了半步,眉峰狠狠拧起,语调都尖锐了几分:“…你让我去坐拉货的牲口车?当年就是皇帝要见我,都要亲自下阶相迎,现在你拿一头牛打发我?轩辕,你故意的是不是?!” “我故意什么我故意?!现在什么情况,你还在提那些无理要求!”轩辕直接撂下一句话:“……你不喜欢牛,村子里还有驴和骡子,你自己选一个吧!” 这话一出,五郎君猛地捂住心口,胸膛剧烈起伏,险些一口气喘不上来。 想祂五郎君是什么人物,养尊处优不说,往日出行那都是妖神阴兵开道,坐的那是朱红大漆贴金箔的八抬大轿,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 xx的,姓赵的只说祂可以出来放放风,提都没提还得过苦日子! 轩辕面无表情,半点不迁就五郎君的矫情,他敲定道:“要么在牛、驴、骡子里挑一个,要么自己步行,没有第三个选项。” 一旁的明戚鹤偷偷打量正在拌嘴的二人,生怕战火殃及自己。 “我不去,没轿子我今天哪儿都不去!”五郎君双臂环胸,下巴抬得老高,满脸写着宁死不从。 “谁惯的你这臭毛病。”轩辕气笑了,他知道五郎君是出了名的难伺候,但是没想到这家伙难缠到这种地步。 轩辕挽起袖管,正要上前治治闹脾气的五郎君,明戚鹤连忙几步冲上前拦在二人中间,急声劝和:“好了好了,别吵了,去哪儿,我们可以打车…” “你,”轩辕看了看明戚鹤,轻轻将其推开,狐疑的看着五郎君:“…该不会是没轿子进不去城隍庙吧?” “!”五郎君瞪大了眼睛:“你胡扯什么呢?!” 轩辕则不紧不慢继续拱火:“不然为什么这么执着于轿子?按理说,你这个级别的邪神,抬脚便能踏入,并不一定要什么抬轿…难道说…” 他做出恍然大悟的模样,看五郎君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同情:“……实力大不如前?” 五郎君被这番话堵得一时语塞,脸颊隐隐泛起火气:“好,好得很!我便让你瞧瞧,没轿子大爷我照样能进城隍庙!” 轩辕顺势摊手,神色从容:“不用勉强自己,实在不行我去院里给你借一副轿辇。” 五郎君冷哼一声,拂开身上松散的雾霭外衫,大步朝前踏出,只是步子迈得又急又快,分明是被激得争强好胜,全然忘了方才非要轿子的坚持。 “赶紧跟上吧。”轩辕抬步去追五郎君,低声提醒,“等那家伙回过味来,又要闹个天翻地覆。” 明戚鹤侧首望去,只见五郎君意气风发地走在前头。他压低声音:“……说真的,我开始还以为这激将法未必能奏效。” 轩辕淡淡勾了勾唇角:“像五郎君这种恃傲的人,最吃这一套,百试百灵,只是撑的时间长短罢了。” “你这……”明戚鹤看得目瞪口呆,半晌才低声感慨,“有点东西啊。” “谬赞了,”轩辕则表现的云淡风轻,抬手慢条斯整了整衣襟,语气平淡得仿佛只是随口一提:“……早年带过几个刺头队员,经验颇丰。” “你们到底去不去啊!?”五郎君的声音远远从前头飘来,裹挟着几分不耐。 轩辕收回远眺的目光,淡淡颔首,加快脚步跟上:“…抓紧些,祂耐心耗尽可是当场翻脸不认人的。” 明戚鹤不敢耽搁,抓起黄二快步紧随,心里暗自嘀咕,但愿能撑到城隍庙,千万别让五郎君品出来刚刚的算计。 11. 第一卷 拜神寿山 第11章 五郎君让黄二找了寿山里最大的湖泊。 等他们到的时候,暮色垂落西天,漫天浸着酡红,一天中最后的那抹碎金霞光,被粼粼湖水尽数揽入怀中。 “真是…好美的景色…”明戚鹤被震撼,不由感叹。 五郎君缓步踏行在湖面上,随他迈步漾开一圈圈细碎涟漪,暮色霞光揉碎在层层水纹之间。 ”愣着做什么?”五郎君微微颔首:“跟上。” 明戚鹤起初心里有些怯意,脚步迟迟不敢向前。轩辕伸手轻推了他一把,他身形猛地一个踉跄,失重感瞬间心神被揪起,明戚鹤下意识闭上眼,认为自己肯定会一头栽进这冰冷湖水中。 可预想之中的落水并未到来,他的双足稳稳落于湖面,仿佛脚下踏着坚实平地。 明戚鹤慢慢睁开眼,低头望去,湖水漾漾的波光就在脚下,他有些错愕的看着这一切,新奇的体验让他恍如梦境。 “不必害怕,现在是黄昏,属于两界交融的时刻,五郎君已经打开了路,这湖面便是通道。”轩辕缓步踏上湖面,声音沉稳,“跟紧我,不要乱跑。” “凡人,”五郎君骤然开口,他没有回头,仿佛只是闲庭信步时的随口一问:“……你看这天上晚霞与湖中霞色,究竟哪一方才是真实的?” 明戚鹤抬起头,只觉得自己身在一副巨大的画中,湖面横隔中间,将这幅画作一分为二,而如今,界限模糊,如火的霞光冲破了这道天水隔阂,将天地融成了一个颜色。 长空与湖水融为一体,分不清何处是天,何处是水。 “水中霞太易碎了,而天上霞亘古不变,所以…”明戚鹤斟酌了一下回答:“我觉得天上的霞才是真实的。” “纷总总其离合兮,斑陆离其上下。”轩辕接过话:“……在光怪陆离的世界里,以一个相对永恒的事物为坐标,也是以防自己迷失的方法。” “那水中的便是假的吗?”五郎君带着他们停在了湖泊中央,神态惫懒:“……它是天的镜子,镜子里是假的,那么天也是假的。” 祂张开双臂,衣袂随着祂的动作舒展开来,像一朵盛开的黑色莲花:“……以天观水,水是虚妄;以水观天,天是幻象。世间万物,本无真假。” 就在此刻,最后一缕余晖缓缓沉向地平线,就在那抹光亮即将湮灭时。 五郎君忽然动了。 祂猛地扣住明戚鹤的手臂,一股不容挣脱的力量骤然拉扯,带着人一同坠入湖面。 轩辕没想到五郎君会来这么一下,下意识伸手去拽明戚鹤,可惜终究慢了一步,冰凉湖水瞬间翻涌上来,吞没二人身影。 “为什么要执着分清呢?” 五郎君的声音隔着荡漾水波悠悠传来,祂的语调裹挟着湖水的震荡。 “……你既然一心求死,又何必在乎身在真实,或者虚妄之中呢?” “凡人寿命须臾,偏要穷究真假,未免太过痴缠。” 五郎君的话是什么意思呢? 明戚鹤觉得自己的身子在不断下沉,流动的水从他的指尖穿过,像他可望不可及的过往,清冷的明月透过层层水面,倾泄下一片银辉将他温柔囊括。 ——“明老师,我想去做叩福村的调研。” ——“我们一起去吧?” 一起这两个字,真的太重了。 明戚鹤缓缓闭上眼睛,也许五郎君是正确的,既然生念渺茫,又何必挣扎?不如就此在这片月色水光里沉沦。 就在意识即将消融之际,一阵焦急的呼声刺破幽寂,隔着水幕遥遥传来。 “明戚鹤!明戚鹤!” 是黄二的声音。 明戚鹤涣散的意识稍微清醒了几分,就在这时,一道手臂骤然冲破粼粼水面,紧紧扣住他的臂膀,一股强劲的力道猛地向上拉扯,将他猛地拖出水面。 “咳咳,咳咳……”明戚鹤浑身湿透,衣服沉甸甸的黏在身上,他踉跄几步,跪倒在地上咳嗽。 肺和胸口一阵阵发疼,止不住的干呕。 “你不知道这会出人命吗?!”轩辕半蹲在地,一边给明戚鹤拍背顺气,一边呵斥五郎君,语气里满是怒气。 “我只是在实现他的愿望。”五郎君无所谓的笑笑,眼底是毫无起伏的凉薄,祂微微俯身,指尖点了点轩辕的胸口:“…我是在帮他,懂吗?” “你…”轩辕目光一凛,下一秒就要起身跟五郎君争个高低。 明戚鹤则一把抓住了轩辕的手臂,他好不容易喘匀气息,声音断断续续:“我……没事。” 他抬眼望向五郎君,眼尾被冰水浸得泛红,浑身湿透,模样狼狈不堪。 借着轩辕搀扶的力道,明戚鹤缓缓站起身目光逐渐迫近五郎君,他的语气里带着疑惑和茫然:“……你既然知道我求死,又为什么让轩辕救我?” 五郎君有些意外的挑了挑眉梢,转而嘲弄的对轩辕说:“看到了吗?这才是明白人。” 嘲讽完轩辕,五郎君微微抬手,明戚鹤身上的水渍被尽数褪去,衣衫干爽如初。 “一心求死的人是救不回来的。”五郎君难得认真的回答道:“…是你自己不想死在这里。” “谢谢。”明戚鹤衷心说道。 这时他才有空环顾四周,却发现这里不是他们所在的寿山,而是一处更为精妙的世界。 这里明明是先前那片湖,周围却不是静谧的山脉,而是一重重张灯结彩的宫阙,彼此罗列。 “这,这是……?”明戚鹤失声喃喃。 “这里是羊城,”轩辕解释道:“…并不是我们先前那个日月的阳,而是山羊的羊。” “羊城?…”明戚鹤觉得有些熟悉,脑中快速搜寻相关记载,片刻后恍然大悟:“……我查过古籍,这里在雍朝以前的名字,就是山羊的羊,后来雍文帝赐字‘阳’,慢慢才被叫做阳城。” “羊城自古是邪神的领地,”轩辕搀着明戚鹤,慢慢在后面跟着五郎君:“后来民间崇尚邪神的地方太多,惹的灾祸频频,民不聊生,于是皇帝下旨镇压邪祟,翻坛伐庙,正邪几番对峙,最后两方达成共识,以羊城为界,分阴阳双城。” 他稍作停顿,继续解释:“…从那以后,阴都羊城,我等就不得擅自踏入了。” “是打不过吗?”黄二凑到身边小声问。 “是杀不完。”五郎君笑嘻嘻的插话:“…有人的地方就会有邪念,有邪念就会滋生邪神,想要根除是不可能的,所以不如划出一方地界,由我们自行管理。” 轩辕点点头:“是这样。” 明戚鹤一边听着,一边觉得不太对劲,他环顾一看,才发现周围早已暗流涌动。 五郎君却浑不在意,不仅毫无半分避让,而且径直领着他们穿行在一众青面獠牙的邪神之间,阴影里早有躁动的身影按捺不住,对明戚鹤和黄二虎视眈眈。 连轩辕的神色都紧张了起来,唯有走在前方的五郎君神色闲散,仿佛对周遭的邪祟毫不放在眼里。 “喂,小白脸,” 一道瓮声瓮气的吼声骤然响起,一头三米高的巨怪扛着锈蚀厚重的斧头跨步走出,斧刃在宫灯底下泛出冷光,粗砺的指尖直直指向明戚鹤。 “你带的这个祭品,我看上了。” 周遭蛰伏的邪祟顿时一阵骚动,一道道贪婪视线聚拢过来。 “要被抢了嘻嘻,好东西要被抢了……” “要打起来了…” “能不能抢到一条胳膊或者一条腿啊……我好饿……” “难得的新鲜祭品……闻着味儿就香…” … 周遭此起彼伏的低语从阴影里渗出来,无数双眼睛灼灼发亮,它们不急着上前争抢,反倒像围着戏台的看客,只要有人率先动手,它们就能坐收渔翁之利,分上一口血肉。 明戚鹤抱紧了黄二,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除了玉子之外,他第一次感受到这么明显的恶意,甚至不用多想,就知道对方的想法有多么可怖。 “你,算什么东西?”五郎君眼皮也没抬,连余光也懒得给眼前的巨怪分毫,语气无波无澜,却压的周围嘈杂的声音一沉:“碍眼的杂碎,滚远点。” “敬酒不吃,吃罚酒。”巨怪恼羞成怒,手上锈蚀铁斧重重往地面一砸,沉闷的震颤顺着石板蔓延开来,两侧宫灯被惊得剧烈摇晃。 它青面扭曲,獠牙外露,凶光死死锁着五郎君一行人:“…按照羊城的规矩,弱肉强食,谁抢到的就是谁的。”它舔了舔嘴角,眼底溢着贪欲。 五郎君抿紧唇角,祂有些烦躁的揉了揉眉心,仅剩的几分耐心彻底被消磨殆尽。 祂微微侧首望向轩辕,眼底已经翻起戾气 轩辕闭上双眼,极轻地颔首。 没有言语,这一下默许,便是放开了束缚。 “规矩?现在真是什么东西都配谈规矩了。”五郎君缓缓抬起手,修长指尖对着那巨怪邪神轻轻一划,在虚空中画出一道割裂无形的丝线。 巨怪尚未来得及扬起斧头,脖颈骤然剧痛,一道血线骤然炸开,滚烫血雾喷涌腾空,它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连哀嚎都来不及完整发出。 “我就是羊城的规矩。” 鲜血溅落在青石板上,将宫灯投射的暖色晕染得愈发妖冶。 巨怪手里的铁斧哐当砸落在地,巨大的身躯轰然向后倒去,被切割的头颅落地翻滚着,怒目圆睁,似乎不明白自己的死亡为何突然到来。 方才街巷里此起彼伏的低语,也瞬间变得鸦雀无声。 “怎么都不说话了?”五郎君笑了起来,祂的脸上还沾着血迹,看起来带着病态的疯癫:“不是看的挺起劲吗?怎么不继续了?” 祂缓步前行,忽然伸手,一把抓住路旁某个来不及躲闪的邪神,祂死死按住对方的头颅,不等对方挣扎,五郎君猛地发力,将那颗脑袋狠狠掼向石制灯台。 “继续说啊,怎么全都哑巴了?” 沉闷的撞击声轰然炸开,宫灯剧烈摇晃,猩红色顺着灯台纹路缓缓滑落。 “真没意思,”五郎君随意甩了甩手,仿佛只是掸去指尖尘土,居高临下地扫过地上两具残破的躯体,用脚踢了踢:“赏你们了。” 话音刚落,街巷阴影之中立刻涌出大批邪神,它们形态各异,有大有小,有残缺的人形,也有怪异的动物模样。 它们窸窸窣窣的蜂拥上前,围着尸体埋头撕扯,低沉的吞咽与咀嚼声在灯笼映照下回荡,听得人毛骨悚然 。 “走吧。”五郎君漠然的看着,片刻后失了兴趣,又开始溜溜达达的往前走。 明戚鹤胃里一阵翻涌,别开视线不敢再看。 轩辕神色沉静,只是低声提醒:“别停留,跟着五郎君。” “这,这…就让它们吃了?”明戚鹤不敢声张,只是低声问,虽然吃惊,但是脚下却不敢耽搁,跟着五郎君亦步亦趋。 “大惊小怪,这都是些底层邪神,没什么存在价值,再说了,同类相食不过是邪神的生存方式罢了。”五郎君一脸无所谓:“…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谁强,谁就有决定弱者生死的权力。” “这不就是…法外之地…”明戚鹤小声嘟囔。 这时,五郎君皱着眉头揉了揉太阳穴,祂回头望向轩辕,声音带着一股子怨气:“我不想再挪一步了。” 还不等轩辕回话,祂便折身回去,大步踏入那群分食残骸的邪神之间,抬脚重重踹在就近一只小邪神身上,粗暴打断了对方的进食。 “你,”五郎君指着这只惊魂未定的小邪神:“去城里给我把那些有头有脸的邪神都叫过来,就说大爷我要见祂们。” 小邪神浑身瑟瑟发抖,缩在地上支支吾吾,脑袋埋得极低,半点不敢应声。 五郎君则根本不管对方愿不愿意,祂抓起对方的衣领,将它轻易的提离地面,眼底划过狠戾,字字带着杀意:“去告诉城里所有主事的邪神,一柱香之内,尽数跪着过来见我,否则……”祂语气阴森森的说:“…大爷我就一路杀回去,保证你们个个都身首异处,片甲不留。” 说罢,祂随手一抛,将小邪神掷了出去。 小邪神落地连滚几圈,却不敢有半分耽搁,爬起来便慌慌张张钻入廊下阴影,急匆匆往城池深处奔去。 五郎君尤嫌不够,又使唤几个小邪神去搬了椅子,祂随意往居中的座椅落座,单手撑着头,冲明戚鹤几人扬了扬下巴,大方招呼他们:“过来坐啊。” 明戚鹤与轩辕飞快对视了一眼,有些迟疑的坐在了椅子上。 “……真没问题吗?”明戚鹤微微偏过头,压低声音悄悄问轩辕,他看着五郎君吆五喝六的模样,心里有些犯嘀咕:“……这么狂?” “本来就是祂的地盘,听祂的吧,我也不好出面插手。”轩辕低声回道。 “你俩嘀咕什么呢?“五郎君斜睨二人,声调带着几分轻佻,转瞬便转瞪向一旁候着的小邪神,眉宇间满是嫌弃。“……我让你们找两个人来松腿揉肩膀,你们就给我挑来这几个歪瓜裂枣?人形都没化完整就敢凑过来?滚滚滚,还不够碍眼的,赶紧去找几个美人进前伺候着。” “咳咳,”轩辕听到这话,连忙咳嗽了两声,赶紧制止了五郎君的无理要求:“差不多得了。” “这是我的地盘。” “你的地盘也守点底线。”轩辕皱着眉驳斥。 “……嗤。”五郎君冷笑一声,“迂腐。” 话音未落,一缕薄如蝉翼的玄色轻纱自长街尽头的宫阙檐角,飘然而落。 那纱翼仿佛有生命一般,乘风舒展,漫过青石板上未干的血渍,擦过围聚分食的群邪肩头,将长街铺了个满满当当。 方才还充斥啃食骸骨的咔咔声戛然而止,连空气中弥漫的腥气都仿佛被这层轻纱死死压住。 围在尸身旁的大小邪神如遭雷击,连嘴边的血痕都不敢擦拭,忙不迭的伏地叩首,黑压压跪了一片。 有的抖得肩背如同筛子,有的将头颅死死贴住地面,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长街尽头的浓雾好似被无形之手缓缓拨开,几盏八角琉璃灯率先浮了出来,盏盏灯火有些晦暗的幽绿,映着后面一道道高矮胖瘦、形态各异的身影。 为首的是一位菩萨打扮的青年,皮肤白皙如羊脂,祂佩着三重鎏金项圈,周身轻盈的披帛无风自起,一腿曲起,一腿自然舒展,怀里捧着几只沾着露水的莲花,施施然坐在宝石玛瑙堆砌的莲花台上。 祂的眉眼弯弯,带着笑意,明明是一副慈悲模样,却看不到眼底一点悲悯。 五郎君扫了一眼对方身后浩浩汤汤的队伍,没有半点起身相迎的意思,反而往后一靠,语气轻蔑:“多年不见,长进不少啊。” 祂咧开嘴笑了笑,喊出对方的名字:“命命。” 青年在看到五郎君以后,身形猛地一僵,有些惊诧的往前探了探身子,端坐在莲台之上从容荡然无存,祂仓促起身,眼眶转瞬泛起一层薄红,祂顾不得其他人,赶忙快步走到五郎君面前,恭敬的跪在地上。 “您回来了,五通大人。” 明戚鹤听见这四个字,骤然转头望向身侧的五郎君。 他怔怔望着那张昳丽散漫的面孔,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般的情绪。 从前只当五郎君是一位厉害的邪神,现在终于有了答案,竟然是五通神。 明戚鹤浑身打颤,分不清是害怕还是激动,他刚想张嘴问个明白,手腕一紧,自己已经被轩辕悄无声息拉到一旁。 “别吭声,祂现在心情不好。”轩辕好心提醒, 明戚鹤抬眼,望向嘴角噙着笑意的五郎君。 心底不由得冒出一个念头: 这是,心情不好? 12. 第一卷 拜神寿山 第12章 在其身后的一众大小邪神一听“五通”的名号,瞬间敛尽周身凶戾,纷纷跪伏在地。 “命命,”五郎君缓缓起身,祂走到命命面前,双手捧起祂的脸,慢慢迫使对方抬起头,在命命惊恐的眼神里一字一顿的诘问:“…为什么这里的低阶邪神不认识我了?” 命命的唇色已经开始发白,祂哆哆嗦嗦说不出一句话。 “回……回五通大人的话……”队伍之中传来一道唯唯诺诺的声响,说话者始终垂着头,声音抖得几乎不成调,“……这些都是新晋邪神……命命大人尚……尚还没来得及教规矩…” “哦?~” 五郎君缓缓松开桎梏着命命脸颊的双手,面上漾开一层浅淡笑意,祂冲着跪拜的队伍甩了句话:“…刚刚回话的,上前来。” 人群之中一阵细微骚动,一只少年模样的邪神战战兢兢从队列里挪出。祂的头颅死死低垂,不敢抬头对视五郎君,一路跪爬到距离数步之外,伏在地上瑟瑟发抖。 “好孩子,过来。”五郎君笑吟吟的冲那少年邪神招了招手。 小邪神不明所以,却不敢违背,一路跪行到了五郎君脚边。 五郎君俯身,指尖捏住少年的下巴,细细端详片刻:“……不错,倒是个美人坯子,可惜了。” 少年尚未吐出半个字,刺骨的痛感骤然席卷全身,只来得及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躯便在五郎君掌心寸寸消融,瞬间化作一捧细碎残渣,残破的跌落在地上。 “谁问你了。”五郎君不耐地翻了个白眼,随即转头望向身侧战战兢兢的命命,语气温柔:“…你来说,这是怎么回事?” “属下…属下失职…”命命的声音越来越低:“……羊城更迭不休,一代代邪神生生灭灭。后来诞生的小辈,从来没有目睹过您执掌此地的辉煌光景。” 祂顿了顿,余光瞥见地上消散殆尽的残痕,心头一凛,语气愈发恭谨:“我多次告诫众邪,羊城的规矩由您定下。可空口言语没有威慑,不少新晋邪神心中不服,只认弱肉强食,不肯遵从旧日约束,属下……实在压不住所有人……” 五郎君静静听着,没有立刻出声。 晚风卷着地上残存的细碎尘屑掠过脚边,方才那邪神消散的痕迹已经淡得几乎寻不见。 他垂眸看向跪伏在地的命命,唇角那点浅浅的笑意慢慢敛去,周遭空气一点点沉下来。 “难?”五郎君轻声重复这一个字,听不出喜怒,“……你是我一手带出来的,到底是你无能,还是早有了二心,忘了自己的主子是谁?” 命命浑身剧烈一颤,头颅重重磕在青石地面,一声闷响后面,额间迅速洇开淡红痕迹,声音微微哽咽,却依旧保持着恭谨姿态。 “属下万万不敢有异心!还请五通大人明鉴!” 五郎君单手托着下巴,静静端详伏在地上的命命。长街死寂,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直到祂额角的伤口渗出血迹,一颗殷红血珠坠落在青石板,晕开小小的暗色印记,祂才慢慢缓缓露出一抹笑意。 五郎君伸手,将命命搀扶起身,语气听上去温和宽和,还带着几分责备:“什么明鉴不明鉴的,难不成我还信不过一手带出来的你?你啊,总是这么谨小慎微的,问两句话就这般诚惶诚恐的……” 指尖触碰命命臂膀的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桎梏,笑意浮在面上,眼底却这就是深不见底的揣测。 “我这次回来,是有点事要你帮忙。”五郎君开口。 一听这话,命命险些又要跪下:“大人折煞属下了!您只管吩咐,属下万死不辞。” 五郎君闻言,懒得再多赘述,转头朝轩辕偏了偏头,轻抬下巴示意:“你来问祂。” 说罢祂全然撒手,一副懒怠管事的模样,漫不经心道:“我累了,先进城歇息。” 命命连忙上前半步,垂首恭谨回话:“轿子早已为大人备好,一切依照您昔日规制置办,随行还挑选了这批容貌最出众的祭品随行……” 闻言不等五郎君开口,轩辕快步,当即出声拦止,语气笃定:“轿子可以,祭品随行就不必了。” “?”五郎君满脸问号的看向轩辕,语气不善:“你到底要坏我几次好事?” “那档子事算什么好事?”轩辕寸步不让,“眼下还有要务要办,别再生出旁的风波。” 五郎君面色一沉,又开始生闷气:“怎么?难得回来一趟,寻些乐子都要受你管束?” “院里不好交代,”轩辕皱着眉,不肯松口:“……你少沾点因果吧。” “少管我。”五郎君头也不回的摆摆手,快步登上了一顶奢华的轿子:“命命,好好招待这几位客人,启程时禀我一声。” “属下遵命。” 命命话音落下,八名身形怪异的邪物便稳稳抬起轿身。廊下灯火飘摇,银铃细碎的声响一路渐远,华丽的轿辇转过回廊,转瞬隐没在纵横交错的黑影里。 命命目送祂走远,才敢稍稍松了口气,转头望向轩辕与明戚鹤,重新挂上了笑吟吟的模样:“大人性子素来如此,还望各位莫要放在心上,您几位一路劳顿,不如,我先安排住处供各位歇息?” 明戚鹤站在一旁,心底仍未平复。 他毕竟是学这方面的,对五通神的传说也略知一二。祂在民间颇有威望,鼎盛时不仅占据“财神”的名头,更是家家祭拜,户户立祠,香火终年不绝。 他以前只当是奇闻轶事,因为不论是怪志还是史实里,对祂的记载都太过悬浮,但是当他真正面临时,他才真正意识到,书上的寥寥数笔根本没有写尽这位邪神的猖獗。 “先生?”命命见他失神,歪头轻声唤道。 “…啊,不用了不用了。”明戚鹤猛地回过神,从纷乱的思绪中抽出身,连忙摆手:“…我们来就是想打听点事,不用这么麻烦。” “打听什么事呀?”命命一听,有了几分兴趣。 明戚鹤正斟酌措辞,支支吾吾不知道从何说起,轩辕见状赶紧开口:“劳烦问一下,此地城隍爷何在?我们有些事想找祂帮忙。” 命命闻言,弯起眉眼轻笑,祂伸手指了指自己:“巧了,我便是此地城隍爷。” “!” 明戚鹤露出惊讶的神色,轩辕听这话确实是一愣。 “你是说,你是城隍爷?”轩辕脸上露出凝重,他下意识踏前一步,不动声色的将明戚鹤护在身后。 “对啊。”命命对轩辕的防备毫不在意,反而轻描淡写的朝身侧手下吩咐,如同闲谈琐事:“方才在街边观望的那些,连五通大人都辨识不出的废物,尽数拖下去处置,免得日后大人撞见,平白惹得惹人不快。” 祂身后那些训练有素的卫兵立躬身领命,没有半分迟疑。一众青面邪神沉默散开,朝着街巷各处潜藏窥探的身影围去,不消片刻,连绵不绝的哀嚎与求饶声便响彻了长街。 “太吵了,影响我与客人说话,”命命慢悠悠揉了揉耳朵,吩咐道:”……处理的时候,把嘴巴都给我堵上。” 也许是得了命令,接下来零星的闷响刚泛起,又被骤然掐断,不过片刻功夫,整条宫阙长街彻底沉寂下来,只剩下沉默的卫兵收拾满街残骸。 命命满意的环顾了一圈死寂的长街,仿佛刚刚不过是下令清扫路边的碎石,空气中还有一点点血腥气的残留,却看不到半点残骸。 祂重新转头看向轩辕二人,语气轻快如常,好似刚刚的杀戮从未发生:“好了,现在清净多了,咱们接着聊?” “就,就这样全杀了吗……”明戚鹤紧张的握紧拳头,因为太用力而骨节泛白,鼻尖萦绕着挥之不去的腥气,导致他又想起刚刚蚕食的画面,胃里开始不断的翻江倒海。 “留着祂们也没用呀,”命命露出疑惑的表情,祂向前倾了倾身子,原本眯着的眼睛张开一点点缝隙,露出一双漆黑没有光亮的瞳仁:“…难道,你,很同情祂们?” 明戚鹤脸色已经变得惨白,却依然强打起精神回道:“…只是觉得…不至于这样。” “真是个多愁善感的人。”命命碰住心口,祂似乎是为了宽慰明戚鹤,柔声道:“……放心放心,这种小邪神在羊城多如牛毛,杀几个不长眼的不妨事。” “可是,不认识五通神,也不是他们的错啊。”明戚鹤忍不住出声辩解。 “凡人。”命命缓缓抬手,冰凉的指尖触碰贴上明戚鹤的面颊。身侧披帛随风缓缓扬起,远远望去,竟有几分菩萨垂怜众生的模样,话语却冷得刺骨:“这里没有对错,也没有公道可言。” 明戚鹤顿时语塞,喉间像是堵着一团上不去下不来的气,半晌无言。 他见过很多人,读过很多书,却从未想过一个没有对错的世界。 直到亲眼目睹他知晓,在绝对的力量,没有公道,没有正义,所谓的人性与道义,在这里一文不值。 “善良的人最先杀的,往往都是他自己。”命命俯在他耳边轻声说:“缘聚则散。” 明戚鹤来不及细想,只觉命命的声音如同细密蛛丝,层层缠裹上来,渗得人四肢发僵。 明戚鹤心底警铃大作,他本能抬手,猛地一把推开命命。后者也不恼,施施然后退两步,笑了起来:“…我还没看多少呢,急什么?” 命命打趣的声音还没落地,轩辕不知从哪里拿出一柄长剑直指命命,命命垂眼望去,那是一柄宽脊古朴的青铜古剑,剑身宽阔厚重,不似寻常兵刃那般锐利张扬,通体泛着温润沉厚金光泽。 剑脊两侧刻着晦涩的图文,一面罗列日月星辰二十八宿,另一边则是九州九川。 只是看着,命命就能感受到那柄剑的不同寻常,一股凛然正气压的祂阴邪本性隐隐作痛。 “窥探凡人过往,你僭越了。”轩辕持剑的手臂稳如磐石,命命胆敢往前一步,轩辕的手中剑便毫不留情的取其性命。 “好大的火气。”命命侧身拨开剑锋,颇有几分无辜的模样,“我不过略有兴趣,同这位闲谈几句,何来僭越一说?先生太小题大做了。” “是与不是,你心里清楚。”轩辕手腕微沉,剑锋又向前递出半寸:“不管你打的是什么主意,不要再越界,否则,别怪我刀剑无眼。” 半晌,命命缓缓抬起双手,做出退让的姿态。 “好好好,是我的不是。”笑意重新浮上面庞,可那笑意始终落不到眼底,“…我还是奉劝一句,”祂的目光落在了明戚鹤身上:“…这样无牵无挂,心存死志的多情种,在邪神圈子里,可是稀罕物。” 轩辕不由得回头看向明戚鹤,而明戚鹤自己也在心底里品着命命说的话,他隐隐约约觉得自己似乎知道了什么,自己被鸠神缠上的原因好像呼之欲出,却在嘴边停留。 “罢了罢了,”命命拍拍手:“既然是客人,我们就不说这些扫兴的,来聊点别的吧,”祂在明戚鹤与黄二之间转来转去,最后落在轩辕身上:“…你们找我什么事呢?” “你刚刚说你是城隍爷?” “正是。”命命点头。 轩辕立刻追问,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凝重:“城隍爷授有官印,是天道册封的神职,哪怕这里是羊城,也是有正经官员派任的,怎么会是邪神呢?” “这事嘛,我也说不太清。” 命命微微眯起眼,慢条斯理思索片刻,唇角扬起浅淡的笑意,语气平淡得近乎残忍:“…主要是我吃掉祂的时候,祂没说还有这么多规矩呀。” “什么?!”轩辕倒吸一口凉气:“…你吃了原本的城隍爷?!” “祂本事不如我,自然被我吃掉了。”命命的语气不像是作假,反而是一种理所当然。 空气骤然凝固,周遭静得能听见衣料拂动的微响。 轩辕嘴唇微动,一时竟无言 以对,明戚鹤更是觉得浑身发冷。 为什么会把这样的事,毫无愧疚和反省的说出来呢?明戚鹤吞了吞唾液,没有问出来。 “羊城的规矩历来如此,”命命看出两人心里的不适,却不当回事,祂深吸了一口气,把从前的事像聊天一样托出:“以前呐,有五通大人镇着,所以有没有城隍爷都一样,后来五通大人走了,我必须吃了城隍爷来积蓄力量,否则就镇不住羊城。” 祂慢条斯理理顺垂落的长发:“……况且,如果不那么做,那么被吃的就是我了。” “我没权评判你的行为,”轩辕收回剑,他的眼神清朗:“…制裁你,也不是我的工作。” “!”明戚鹤有些膛目结舌,他赶紧问:“…不是,你不是那个什么玉城研究院,惩凶除恶的吗?!” “我什么时候说了?”轩辕稍作回想,语气笃定的说:“我没说过。” “可是…可是,你保护了我啊……那,那祂吃了城隍爷……”明戚鹤心头一乱,底气瞬间消散,说话都变得磕磕绊绊:“…这是允许的吗?……” “你可能对我们研究院有点误会,”轩辕冷静客观的说道:“…我保护你,因为你是人类,是我们保护的工作范畴,而祂,虽然吃了城隍爷,但是并没有违反危害人类的禁令,所以……”轩辕顿了顿,得出冰冷的结论:“这事,我无权干涉。” “你…可是…这…”明戚鹤怔怔立在原地,耳边嗡嗡作响。 他这一路上都是受轩辕的保护,所以一直以为,那个什么玉城研究院是公理的化身,镇压邪祟,攘凶除恶。 结果轩辕几句话,便断了明戚鹤的信念感, 他下意识看向命命,又转回轩辕,嘴唇张了张,半天找不到合适的言语。 邪神吞噬城隍爷这种骇人听闻的事,在他眼中是滔天恶行,但是放在研究院的条规里,竟只是羊城内部的纷争。 “怎么能……”明戚鹤声音发虚,茫然地摇了摇头,“难道只要不伤害普通人,就全都无人管束吗?” “这只能算羊城内部的更替。”轩辕伸手按住明戚鹤的肩膀,像是解释,又像是提醒:“这个世上,不是只有人,还有精鬼神魔仙,我们只负责保护人类的边界不受侵害,至于其余族群内部的纷争,则各有各的制度管束。” “那…” “你不要以人类的评判标准,来衡量别的生灵。”轩辕撂下一句话,不带半分商榷余地。 “哎呀,哪儿有这么严重呢?”命命笑着来打圆场:“人类不清楚这些也很正常,他们喜欢仁义礼智信,而我们邪神并不理会这些,所以观念背道,他接受起来很困难,这也不意外。” 明戚鹤不吭声了,轩辕见他这个样,也猜到他一时半会接受不了,索性和命命去旁边谈起了事情。 “你在这里很难受吗?”半天没敢吭声的黄二,一看安全了,赶紧从明戚鹤怀里冒出头,有些担心的看着他。 “也谈不上难受不难受。”明戚鹤有些烦躁的晃了晃脑袋:“…只是,理念不同吧。” “……我也不是不能接受这种生存模式,我只是有些不理解。”明戚鹤捏了捏黄二的小爪子,安静的找了把椅子坐下:“…弱肉强食,恃强凌弱…难道,卫咎…鸠神,也是像祂们这样的吗?” 他想起卫咎爽朗又单纯的笑容,语气不由得带上几分茫然。 黄二想了想自己在寿山的处境,沉默不语,它不知道如何安慰明戚鹤,只是蹭了蹭明戚鹤的手指,没有给出答案。 明戚鹤自顾自的说道:“……我一直以为,神明都是有悲悯之心的,可是为什么…”他眼眶微红,声音带着涩意:“……为什么神明也要分出个善恶好坏…争个你死我活……” “因为祂们不是正统神明啊。”轩辕搬了把椅子,坐在明戚鹤身边,皱着眉说:“你在胡思乱想什么?” “啊?”明戚鹤悲伤的情绪刚酝酿出来,被轩辕一句话结束了情绪外放。 “……”轩辕叹了口气,耐着性子为其细心解释,“……祂们是从凡人各种阴暗面中诞生的,本来就没什么好的本性,你不要指望祂们有什么怜悯心,祂们正是靠凡人的邪念来维系香火的。” “!”明戚鹤猛地一震。 “五郎君曾说过一句:苟能祀我,当使君毕世巨富。”轩辕的目光放远,似乎在回忆:“祂确实能给信徒不义之财,只是供奉的代价非常严苛,你也看出来了,那家伙好面子又记仇,但凡信徒有一点点违背祂的意愿,等着的不仅仅是收回钱财田宅,还有无穷无尽的报复。” 明戚鹤有些难以置信,他慢慢消化着信息:“那,这也有人愿意以身犯险?这不就是一种……一种…贷款?” “可以这么说,世界上的亡命之徒可比你想象的多。”轩辕松了松肩背,懒懒靠上椅背,话锋一转:“你不是问过那个鸠神,神明选择的标准吗?” 明戚鹤点点头。 “正神的赐福要考究多个方面的,要看你的功德、机缘、品行、为人、功过……层层考量下,才会赐福,绝没有偏颇侥幸,但是邪神就不一样。”轩辕说:“…只要你的祭品让祂们满意,祂们就实现你的愿望,你的愿望与祭品的好坏,数量的多少成正比。” 轩辕慢悠悠的总结出真相:“所以有些人当然会选择门槛低,实现愿望快的。” 就在二人闲谈解惑之际,一阵轻柔脚步声缓缓靠近。 命命领着仆从缓步而来,眉眼含笑,语气温和得体:“冒昧打扰二位闲谈了,您要的东西我已备好,还请二位随我移步。” “你刚刚跟祂要了什么?”明戚鹤连忙起身跟在轩辕身后。 “祂不是说祂是这里的城隍爷吗?又说会配合调查工作。”轩辕一脸轻松的说:“…那就借生死簿给我瞧瞧吧。” 明戚鹤瞳孔地震,你真是什么都敢张嘴要啊! 13. 第一卷 拜神寿山 第13章 羊城的内部要比外面热闹太多,里面是熙熙攘攘的繁华街貌,不少邪神褪去本相,化作凡人的模样穿行街市,衣袂往来,商铺里叫卖闲谈此起彼伏。 明戚鹤坐在轿子里,与黄二悄悄掀起一角帷幔,看着眼前景象,一时间生出几分恍如隔世。 刚刚在城外的屠戮才平息,转眼便是烟火蒸腾的繁华,羊城的冷漠与热闹交织在一起,虚幻得不真切。 命命端坐在莲花台上,走在队伍前端开路,接受着万众瞩目的朝拜,街上的邪神纷纷让路行礼,灯火辉煌中,祂们脸上洋溢着恭敬的笑容。 甚至称得上是一派欣欣向荣。 又走了大概一个多小时,到了中心城,这里又是一副不同的场景。 这里的邪神们不再执着维系人类的表象,更多的是表露自己的本相,青面獠牙,兽头异身等不计其数……祂们喝酒叫骂,竞拍起价,摔摔打打的声音此起彼伏,一派肆意放纵的乱象。 “这怎么和刚刚看到的邪神不一样?”明戚鹤疑惑的问道。 “刚刚那群啊,为了不被逐出内城而不得不努力维系人形,而这中心城嘛~”命命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大家的实力都不容小觑,又何必执着人形?怎么高兴怎么来就是了。” “管理方式还是这样不成规矩。”轩辕皱着眉头总结。 “哈哈哈,规矩都是用来约束君子和老实人的,在我们这儿,自然是谁强谁赢咯~”命命也不恼,反而颇为自豪。 明戚鹤脑子里蹦出一个问题:“如果祂们维持不了人形怎么办?” “连这点本事都没有,自然是要被逐出去了,”命命好像听到什么笑话,掩嘴大笑起来,语气充满了讽刺意味:“…你放心,若是内城发现有谁无法维系人形,都挨不到我下令,祂们周遭的自己人就将其清算了~” “哪怕是朝夕相处的同伴,也会被清算啊…?”明戚鹤放下帷幔喃喃道。 “朝夕相处?”命命的声音轻佻又欢快:“……有道是:白首相知犹按剑,朱门先达笑弹冠。凡人之间都是如此,邪神只能更甚。” “我们之间也并不是只有这些勾心斗角。”明戚鹤急忙辩白。 “哦~”命命慢慢抬起手上的莲花,随意的拨开帷幔,轻纱绰绰间,明戚鹤看到命命满脸恶意的笑容:“…那么,是谁告发您和学生的恋情呢?” “你又窥探别人过往!”轩辕呵斥到。 命命依旧笑嘻嘻的模样,不紧不慢的赔礼:“习惯使然,多有得罪~” 虽然命命在轩辕的呵斥下道了歉,但是明戚鹤还是下意识将指尖蜷缩到一起,力气之大连指甲陷进肉里都未曾察觉。 ——“明老师,我这边听到了一些口风,你跟你带的那个江早池,关系有点不一般啊?” 他一直以为是自己的行为表现太明显,才引起了领导的注意,现在被命命的话一刺,才明白自己是被人告了一状。 明戚鹤只觉得一股烦躁劲由内而外攀升,他不由得捏紧了手边装饰轿内的珠串,吓得黄二连忙去掰他的手。 “别太容易被祂影响。”轩辕也赶紧低声唤醒明戚鹤的理智:“……祂们很擅长这样挑拨人心。” 明戚鹤听到这话才稍微放松一些,只是松开珠串的手还微微发抖。 不知道命命有没有听到,只是一缕风声带来祂若有若无的笑声。 命命将他们带到了一座古朴的楼阁前,这里暗沉的颜色与富丽堂皇的羊城内城相比,显得格格不入。 轿帘被侍女慢慢撩开,明戚鹤几人依次步下轿子。刚刚的喧被隔在墙外,四下一片安静肃穆,恍如踏入一处与世隔绝的地界。 “这里便是存放地方神邸任职文册与生死簿的地方。”命命边走边侧头介绍,“你们要查哪位?” “寿山的现任山神是谁?”轩辕问道。 “这个嘛。”命命略作思忖,指尖凌空轻点,架上一卷折子便脱离书架,悠悠飘落到祂掌心。 祂漫不经心地掀开翻阅,淡淡念出声:“是一条唤作顾九玉的白蛇,嚯,修行的有些年头了……” “顾九玉?!” 几人同时心头巨震,明戚鹤脸色骤变,他急声追问:“不对不对,难道不是一个叫卫咎的吗?” “卫咎?” 命命垂眸,指尖又将卷宗飞快翻过一遍,书页簌簌轻响。祂摇了摇头,语气平淡无波:“寿山历代山神皆在册录之内,并无此名。” “这……”明戚鹤哑口无言。 “那么,寿山这几年的岁贡有没有中断?”轩辕思索了一下,换了个角度问道:“我记得,各地山神有向城隍爷每年上贡的习俗吧?” “确有此例。”命命抬手,又取来另一卷册页翻阅,语气本十分笃定,话尾却微微一顿,“寿山的岁贡从未断绝过,只是……” “只是什么?”明戚鹤立刻屏息追问。 命命阖上册本,微微眯起眼,往事自记忆里浮起:“我对寿山送来的岁贡还有些印象,纳贡的并不是山妖,也不是邪神,而是两个人类。一个年纪尚轻,眼里藏着一股狠戾;另一个,早已被折腾得面目全非,半人半鬼,不人不妖。” “您还记得那两人样貌吗?”明戚鹤心头一紧。 “敢来羊城送岁贡的人类,可是极为少见的,我自然有些印象。” 命命领着众人继续往楼阁深处行去,眼前豁然展开一片更为宏阔的空间,密密麻麻的卷宗沿墙堆叠,卷帙浩繁如天上繁星。 祂抬手调出叩福村的档册,慢慢抬起手指,敲了敲太阳穴,在众人的目光中,从脑中拽出两缕细碎的记忆。 命命将其点在卷宗上,不到片刻,卷宗上浮荡而出几行字:“喏,就这两人,一个是叩福村云家女,云栀,另一个嘛,是无父无母,被叶家收养的叶许林。” 谁? 明戚鹤觉得耳朵一阵轰鸣,似乎有些听茬了,他不确定的问:“不好意思,您刚刚说的第一个…谁?” “叩福村云家女,云栀。”命命的目光扫过卷宗,语气轻飘飘的,笃定没有半分差错:“没错哦。” 怎么可能?明戚鹤听到以后笑出了声,只是这笑声里只剩下荒谬。 他慢慢摇头,语气带着执拗:“您一定是看错了。云栀是个安分老实的姑娘,性子柔软温顺,安分守己,这种事她都不一定知道,怎么可能踏入羊城,来替山神送岁贡?这里面肯定弄错了,绝不可能是她。” 他太清楚那个女孩了。 小村子里青山绿水养出来的姑娘,温顺的像一捧干净的雪,她会温柔的给妹妹编发,会红着眼眶给明戚鹤鞠躬道谢。 她只是个想和家人好好过日子的普通姑娘,怎么会跟这种,跟这种…这种阴暗诡谲的邪神扯上关系呢? “你看起来很相信她呢。”命命似乎很喜欢明戚鹤这副崩溃的模样,祂漫不经心的捻动莲瓣,颇为同情的开口:“…这人心呐,可是隔着肚皮,内里长出什么东西,可不会摆在脸上,挂在嘴上。” 祂招了招手,静候在一旁的侍女为他们奉上热茶,命命微微颔首:“有什么事,先坐下聊吧。” “他们明明是人类,怎么进的这羊城?”轩辕理了理衣服,规矩的坐在椅子上。 “他们手上拿着寿山山神的令牌,那东西每年纳贡的时候便是开门的钥匙。”命命慢慢品了口茶,云栀似乎令祂印象深刻,祂缓缓吐出更多细节。 “……她第一次来的时候,大概是四年前吧…那女孩子手里拿着一柄生锈的菜刀,哎呦,战战兢兢跟在献礼队伍的最后面,见到我以后,哭着求我救救她爹,我还没说话呢,跪地上就磕了几个头。” “你帮她了吗?”明戚鹤轻声问。 “自然是没有。”命命放下茶杯,目光落在窗外远方:“动生死簿可是死罪,我这点本事,惜命的很。” 明戚鹤捧着茶杯,却依然觉得一股寒意从指尖不断蔓延,他赶紧喝了口茶,甚至来不及细品,便一杯下肚。 他突然想起祭祀后,云栀不断催促他离开村子,原来不是随口提醒,而是以另一种方式在保护他,让他远离是非之地。 “还有一事,”明戚鹤失魂落魄的模样落入轩辕眼里,他适时开口岔开话题:“…我看寿山相对封闭贫瘠,寻常的山珍野味应该入不了你的眼吧,所以祂们的纳贡,给的什么?” “哦~这个啊~”命命原本半阖的眼,只掀开一道狭长的缝隙,带着几分戏谑的推诿:“……恐怕不太方便讲呢。” 轩辕挑了挑眉梢,没再说什么,只是从身侧的蛇皮袋子里,掏出一个四四方方的盒子,指尖轻抵盒沿,径直推到了命命跟前。 命命随手打开,里面赫然是一颗璀璨夺目的珠子,珠身圆润饱满,在灯火中,仿佛披了一层流光溢彩的细纱,夺目到在场所有人都呼吸一滞。 这下,连命命的嘴角都多了几分真切的笑意,口中连连称赞:“…这样品相的鲛珠,可不多见。” 轩辕并未顺势邀功,只理了理衣角,带着一丝试探开口:“今日突然叨扰,来的匆忙,准备不周,这鲛珠算是一点薄礼,权当答谢城隍爷的酬劳。” “这怎么好意思呢……” 命命尾音拖得悠长,嘴上还在假意推拒,手上动作却半点不含糊,咔嗒一声合上盒盖,转瞬便将匣子收了起来。 祂眉眼弯起,笑意盈盈转头吩咐一旁的侍女:“去,把寿山这几年的纳贡册子取来。” 侍女们应声分散开来,不多时,一名侍女怀抱着厚厚一卷卷宗,双手高捧,缓步上前,恭敬奉至命命跟前。 命命微微颔首,侍女立时心领神会,随即转过身,将那册卷宗,恭恭敬敬递到轩辕的面前。 轩辕也不含糊,取了卷宗便打开查看,只见卷册之上字迹清清楚楚,赫然一行:「寿山岁贡,寿元」 他顺着卷宗前后翻阅,一模一样的记录反反复复,足足重复六十余回。 六十余回,六十多年,一个甲子,按祭品的命格来抽取寿元,拿凡人阳寿充当山神岁贡的勾当,竟已经持续了整整一世轮回。 “祂胆敢以凡人阳寿来纳贡?!”轩辕话音沉得吓人,他手指微蜷,将卷宗攥出褶皱,力气之大到骨节都有些发白。 他猛地一拳重重捶落桌案,案上茶盏剧烈震颤,滚烫茶水顺着杯沿泼洒出来,溅在木桌之上。 “什么意思?”明戚鹤还是一脸疑惑,他又看了一眼册子,反复咀嚼之后回过劲来:“…这个,难道是说,那些礼神人的死,并不是因为疾病导致身体虚弱……” “而是…而是被夺走了阳寿?!”黄二也瞪大了眼睛,瞠目结舌的问。 “这种事,你为什么不上报!”轩辕哑着声音,强压着怒火质问道。 “按时纳贡足矣,其他事与我何干?”命命嗤笑一声,手指拨弄着莲花,一脸漠不关心:“我只负责核查各个山神有没有每年按时上贡,至于贡品是什么,怎么来的,我可管不着。” 轩辕没多说话,只是默然的将卷宗卷好,重新交还到侍女手中,转而对端坐在莲花台的命命一拱手,措辞客气,却不带半点转圜余地:“现在看来,这野神盗取他人寿命以充岁贡,十恶不赦,我不能放任不管。” “道理说的真漂亮。” 命命曲起一条腿,四平八稳倚坐莲台,祂拈下一瓣莲花,在掌心细细揉碎,命命眉眼含笑,语气却毫不 留情的坦露锋芒:“你研究院要诛杀祸乱,这我管不了,可是在羊城地界,妖鬼邪魔统归我管,若是任由一个外人在我羊城行杀伐之事,往后何方神鬼,该如何看我这个羊城城隍爷?” 祂微微倾身,声音放得轻缓,带着几分警告:“……你若执意要在我的地盘上,打我的脸,我可不与你善罢甘休。” 明戚鹤坐在一旁,耳边还回荡着方才卷宗上那行冰冷的文字。他喉结滚动,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却一时半刻不知道该如何去讲。 黄二缩在明戚鹤怀中,小身子微微发抖,怯生生拽住他的衣襟。 正在轩辕与命命周旋的时候,明戚鹤开口:“所以,只要按时纳贡,残害凡人也可以视而不见?” 命命侧过头看向明戚鹤,眼底含着一层浅淡的怜悯,可惜那怜悯仅仅浮于表面,仔细看去,没有半分温度。 “…若他们是自愿呢?”祂慢悠悠说罢,又将目光转向轩辕,衣袂在莲花台上投下一片阴影,祂眼神睥睨::“…人有所得,必有所求,若有所求,必有所失,求神拜佛,本就是一桩生意。” 轩辕往前踏出半步,指尖按在剑鞘之上,剑身星辰纹路隐隐透出一点沉敛金光,而轩辕却没有将剑拔出半分。 他明知道命命这番是诡辩,却精准戳中了一道难以辩驳的缝隙,叫他一时哑然。 “自愿。”轩辕低声重复这两个字,带着几分嘲弄反问:“你口口声声说自愿,可是有多少所谓的自愿,是被绝境逼迫,是被虚妄许诺哄骗出来的无奈抉择?” “罪过罪过,含血喷人可不是个好习惯。”命命笑出了声:“我们自欲望中诞生,自然顺应其欲望,何来哄骗?有人求富贵,有人求长生,有人求复仇,他们甘愿拿自身作为筹码,登门来做交易,我等只是接住这份供奉,怎么不算是一种成全呢?” 祂微微扬手,莲花台四周浮起淡淡的黑雾,仿佛一条虎视眈眈的巨蟒,盘踞在其身侧。 “我不想难为你,只是我也要名声,那冒名顶替的山神,你要杀要剐随意,我只有一个条件,让祂嘴巴给我闭严实了,不许祂透漏半分寿元纳贡之事。”命命狡黠的歪头笑笑:“…作为回报,你们再想知道什么,我一定知无不言。” “你这是要我封口。”他语调很平,听不出喜怒,可眉骨微微压下,已然透出几分戒备,“以活人阳寿纳贡,这么多条性命,你打算就此压下去?” “说实话,”命命叹了口气:“以寿元纳贡,在我们这算不上什么稀罕事,只是彼此心照不宣,并不宣扬罢了,倘若真有人把这事捅到明面上,这大半个羊城都得被清算,到时候,就不仅仅是一个妖怪冒名顶替的事了。” 祂微微倾身向前,目光直盯住轩辕。 “如果羊城大乱,我的地位被撼动,那么,祂们将会失去管束,冲出界线祸乱人间,所以你要除恶,我要保羊城的名声,彼此守口如瓶,便是我们唯一能够达成的平衡。” 轩辕没有说话,他的指腹摩擦着剑柄,似乎在考虑命命说的事,最后,他的身影顿了顿,握着剑柄的手缓缓松开。 “…只是权宜之计。”一字一句,说得极轻。 楼阁里烛火摇曳,光影绰绰,映得莲台上的命命笑意盈盈,反观轩辕,眉宇间只剩下化不开的沉郁 没有慷慨激昂的驳斥,也没有一拍即合的妥协。只是因为眼下并没有更好的解决办法,他还需要命命这个城隍爷来镇守羊城,两权相较取其轻罢了。 明戚鹤却在这时猛地想起两个名字。 云栀,叶许林。 命命说,来纳贡的是这两个人,可是云栀他知道,这叶许林是谁? 他心头重重一沉,纷乱的念头翻涌上来。 半人半鬼…不人不妖…? 阿林…? ——“我家阿林没什么事……” 明戚鹤突然电光一闪,他往前微微倾身,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急切,打破了两人之间沉甸甸的对峙。 “叶许林是谁?” 他看向命命,眼神里带着迫切:“…大人,您刚刚提及一个叫叶许林的,除了是叶家收留的孤儿,还有什么线索吗?” 烛火摇曳跳动,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脑子里有了一个不敢仔细想的念头。 命命挑了挑眉,伸手又翻检了几本尘封的册卷,纸页翻动发出沙沙轻响:“…叶许林,六十年前来到叩福村,被叩福村叶家收留,二十三岁那年出山从军,此后,我的卷宗上就再也没有祂的信息了。” “六十年前…?!”明戚鹤大吃一惊。 话音刚落,一直缩在明戚鹤怀中噤声不敢动弹的黄二,忽然鼓足勇气探出了小脑袋。 它从明戚鹤怀里钻出,扒住桌沿,身子微微撑起,仰着小脸望向莲台上的命命,语气带忐忑与惶恐:“城隍老爷!那…那你这里的卷宗里,有没有一个难产离世的女鬼?名字…名字里带一个芃字的?” 一室沉寂骤然被这问题打破。 明戚鹤与轩辕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里的震惊。 对啊,他们忘了这茬。 命命缓缓垂眸,看向桌案上探头探脑的黄二,方才游刃有余的神色淡去几分,眼底漫起一层不易察觉的不悦。 “带芃字?难产而死的女鬼?” 命命轻声重复了一遍,祂抬起手,指尖轻叩手边的卷宗册面。 “我执掌羊城阴阳卷宗,记录阳城方圆百里的生死簿,你口中这名字带芃,因难产殒命,与叩福村有所牵连的女子……” 祂微微眯起眼,似在飞速检索万千卷宗记忆,片刻后缓缓开口,语气仿佛下了判决。 “……并无此人。” 14. 第一卷 拜神寿山 第14章 沉默在众人之间蔓延,沉甸甸压在每个人肩头。 “没有…?”黄二喉头滚动几下,磕磕绊绊的追问:“……不对,鸠神说,说她是因为难产而死的啊……怎么会没有呢?…” 黄二越说底气越不足,它慢慢意识到,这或许从一开始就是一场骗局。 “查完没有?”正在这时,五郎君踢开门,斜倚门框:“左等右等不来人,查个东西这么费劲?” 命命连忙躬身行礼:“五通大人。” 五郎君目光淡淡扫过一旁心神慌乱的黄二和明戚鹤,冲轩辕点了点头,并未对命命开口搭话,场内压抑的气氛又沉了几分。 “大人您怎么自己过来了,也不叫侍从随行?”命命敛了衣服走下台子,垂首恭敬的站在五郎君身侧,语气带着几分惴惴不安的忐忑:“……可是命命吩咐的不够周全?” 五郎君指尖漫不经心地抱臂而立,垂眸瞥了祂一眼,语调懒慢:“旁人办事磨磨蹭蹭,我再不来,你们要耗到什么时候去?” 祂没有再继续与命命对话,直接问向轩辕:“问的怎么样了?” 轩辕颔首:“差不多了。” “…等一下,再等一下。”出于对文字的敏感,明戚鹤目光看到卷宗中一个名字,连忙叫停,急忙将那卷宗拿出来仔细查看:“……这个叶青芃是谁?” 他指着卷宗上的一行字:「叶青芃,叶家女」 命命先是对五郎君微微福了身子,对明戚鹤解释道:“…叶许林是被叶家收养的儿子,在他之前叶家已有一女,就是叶青芃,算得上是叶许林名义上的妹妹。” “那她是不是难产而死的?”明戚鹤忙问。 “并不是。”命命苦笑:“…刚刚就和你们讲了,难产而死的孕妇里,并没有带芃字的,叶青芃确实已死,却不是因为难产。” “那是因为什么?” “这……”命命唇瓣微动,正迟疑着斟酌措辞,抬眼恰好撞上五郎君寒意沉沉的目光,心头一紧,连忙解释作答:“她是死于产后大出血。” 五郎君把玩着手上的玉扳指,指腹缓缓摩擦,脸色阴晴不定。 “啪!” 清脆的巴掌声骤然炸开,众人还没来得及回神,五郎君扬手一掌,结结实实掴在命命脸颊上。 黄二吓得猛然缩起脖子,连轩辕执壶的指尖微顿了顿。 命命身子踉跄半步,垂着头不敢躲闪,半边脸飞快浮起可怖的红痕。 “我带来的人,你也敢敷衍搪塞。”五郎君冷笑一声,嘴角勾出几分狠戾:“…半天查不出东西,我还是太纵容你了。” “属下知错。”命命不敢多说话,直直的跪了下去,祂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别动手别动手,有话好好说。”鸦雀无声间,只有明戚鹤慌忙的开口求情。 命命的身形微微一顿,似乎没想到明戚鹤会帮他说话,祂偏过头去打量对方, 明戚鹤抱着卷宗想上前劝解,结果被一地卷宗绊了个踉跄,黄二连忙咬住他的领子,帮他稳住身形。 明戚鹤对着五郎君语气恳切:“五通大人,刚刚我们询问的事,命命大人都据实相告了,只是有些隐情祂确实并不知道。” 五郎君看着明戚鹤清澈真挚的眼神,眉宇间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祂小声嘟囔:“……最烦你们这种人了。” 却没有再追究命命的事,只是走到轩辕身边坐下喝闷茶。 “…竟然还能劝住你,不错。”轩辕打趣。 “这种人最容易被盯上了。”五郎君不理会轩辕的调侃,反而看着埋头翻阅卷宗的明戚鹤沉思:“……妖怪最喜欢这种人。” “何出此言?”轩辕抬手添了杯热茶推至面前。 “世间万物有灵,唯人心有四端,他知道命命是邪神,却依旧出言相劝,这样的赤诚之心,更难可贵。”五郎君松松倚着椅沿,抬眼漫不经心地望向雕花房梁,声音淡得像飘在空气里:“……妖怪不懂人类的感情,学不来,便只好抢。” 轩辕挑挑眉梢,没有反驳。 明戚鹤不愧是科班出身的学者,几卷卷宗翻完,便梳理出数条关键线索。 他怀抱着卷宗,在轩辕与五郎君身前席地落座,将册页逐一铺展开,条理清晰地娓娓道来:“…我又整理出不少新发现,你们看,叶青芃的死因上面写了「气血虚弱」「过早用力」「胎死不下」…这并不像是产后大出血的症状,反而更像是难产的…” 明戚鹤突然泛起酸涩,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情绪,才继续说下去:“……这说明,叶青芃在生产的时候就已经…是凶多吉少了……” “除了叶青芃,我还发现一桩怪事…”明戚鹤压住眼底的涩意继续说:“云叔明明还活着,这簿上却写了死亡时间,死亡的时间恰巧是四年前。” “而……” 明戚鹤目光凝在最后一行卷宗字迹上,话音骤然哽住。沉沉的悲意沉甸甸的压在他的肩头,堵在喉间,令他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轩辕看出他心绪翻涌,伸手斟了一盏热茶递过去:“你先喝口水缓一缓。” 明戚鹤抬眼望向他,眼底盛着感激,接过茶杯仰头一饮而尽,温热茶水滑过咽喉,才勉强压下翻涌的情绪。 他声音发哑的继续说:“按照出生与现在的卷宗记录对照来看,云栀的寿数少了整整四十年……” 明戚鹤捧着卷宗,抬起头,无措又迷茫的环顾四周,有些哽咽的问出一个问题:“……她,她是用自己的四十年,换了云叔的,四年吗…?” 黄二的爪子微微蜷起,轩辕则按在他的肩膀上,成了他强撑身子的支撑。 没有人回答明戚鹤,这偌大的大殿里,明明有神有妖,却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 大家却不约而同的选择缄默,祂们看着明戚鹤的目光里都带上了同情。 像一种默契的默认。 四十年。 她一个凡人,有多少个四十年? 云栀,你到底是如何想的呢? 这边殿内沉郁的气息还未散尽,那便消毒水的冷味已经先一步席卷了云栀。 云栀正坐在云叔床边削苹果。 她将头发整整齐齐的盘起,有着前所未有的平静。 云栀从警局做完笔录出来的时候,乌鸦就来找过她,说明戚鹤他们去了城隍,事情很可能会败露,要她早做打算。 “……你强行给他续了四年的命,已经有悖天理,别再一意孤行,快放手吧,不要一错再错…”乌鸦苦口婆心的劝道。 …放手?云栀嘴角抿出一抹嘲讽的冷笑,这群妖怪懂什么? 她刚将削好的苹果放在盘子里,便被管床大夫轻声喊了出去。 云叔的情况不太乐观。 大夫虽然是委婉的传达,但落在云栀耳朵里却依旧那样的刺耳,扎的她心窝疼。 “谢谢大夫…”她谢过大夫,折身去一楼给云叔交了些住院费。 这是她在镇子上卖了一点山货换的钱,现金皱皱巴巴拧成捆,有零有整,带着纸币独有的土腥味,工作人员接过钱,一张张的铺开,又一张纸的清点。 “对不起啊…”云栀局促的道歉,她绞着手指,有些不好意思的笑笑:“…钱有点散…” “没关系,就是会慢点,您稍等一下。” 工作人员并没有说什么,而云栀却感到了一种无地自容的窘迫。 她浑浑噩噩的走出医院,外面是正午硕大的太阳,刺眼的光芒让她下意识眯起了眼,她不自觉的后退一步避开这阳光。 好疼。 云栀摸着手臂,只觉得刚刚被太阳照过的地方,现在火辣辣的疼。 她掏了掏兜,里面还剩一点硬币,便去医院对面的杂货铺买了一个粉红色的发夹。 发夹很劣质,没有牌子,也没有正儿八经的包装。 云香总喜欢这些小东西。 云栀看着手里的发夹,脸上终于有了几分笑意。 “虽然做工差了一点,但是样式不错。”一只手突然出现,骤然夺走云栀手里的发夹,对着太阳细细观察:“……挺配云香的,不是吗?” 云栀眼眸微敛,小声开口:“…山神大人。” 来人正是卫咎。 祂笑了一声,将发夹随手扔回云栀手里:“听说云叔身体不大好,我特意来医院看看他,”祂狡黠的眨眨眼:“……顺便接你回去。” “你交代的事我会去做,不用这么盯着我。”云栀心中憋着一口气,说话也夹枪带棒起来,她索性转身离开杂货铺,却发现门怎么也推不开。 她猛地回头,看到卫咎不紧不慢剥开糖纸,将糖果扔进嘴里。 “胆子果然变大了。”卫咎掏出一枚硬币,指尖轻挑,硬币磕在柜台的玻璃上,转了几圈才停下。 “玉子说的时候我还不信,今日一见果然如此啊。”卫咎依靠柜台,双手撑着身子,歪头阴恻恻的盯着云栀:“……除了你那个半死不活的爹,云香还在我手上呢,小丫头,说话客气点。” 云栀一下子泄了气,她靠着门,有气无力的问:“……你来找我,是想我做什么?” “我要你把明戚鹤带到山神庙,来代替你妹妹。”卫咎提出了自己的条件。 云栀的手下意识握成拳:“…别人行吗?祭品而已,不一定非要他吧?” 卫咎仿佛听到的天大的笑话,祂走近云栀,高大的身躯投下一片阴影,甚至五官都在黑暗中扭曲了起来:“你是在跟我谈条件?” “……”云栀浑身发抖,却强撑着抬起眼直视对方,铿锵有力的说:“……我做不到杀害对我家有恩的人。” 卫咎看着云栀的眼神,甚至有了一瞬间的恍惚,恍惚于曾经有人也说过这种话。 ——“卫咎!祂对你有养育栽培之恩!你怎能如此大逆不道,欺师灭祖!你罔顾纲常!” 后来呢? 后来那人被祂打碎了妖丹,一辈子只能是无法化形的乌鸦。 “瞧瞧,倔脾气又上来了。”卫咎伸出手,慢慢摘下云栀头发上的玉簪,顷刻间青丝如同瀑布,垂落腰间。 好似戏谑,又好似讽刺,祂低声说:“……你杀其他人的时候,怎么不这么清高呢?难道没有恩情,你就能下手了?” “那是你逼迫我的!”云栀一听这话,眼尾瞬间泛起红色,她咬着牙吼道:“……是你拿我爹威胁我!不仅要我的寿命,还要我给你祭品,你才肯救他!…我不想杀人的!” “求人办事本就是这个样子。”卫咎有些好笑的看着云栀崩溃的模样,祂甚至有些亲昵的捏了捏云栀的耳垂,又仿佛诅咒一般开口:“……谁叫你命不好呢?人间无路,神明不收。” “你不怕遭报应吗…”一股酸涩从心底直冲鼻腔,云栀的眼眶瞬间噙满了泪水。 “报应?”卫咎思考了一下,随后不屑的嗤笑一声,提醒般告诉云栀:“…你最好日日夜夜祈祷我能好好活着,不然,就冲着你做的那些事,你和你爹都活不了。” 云栀有些痛苦的抱住 头,身体慢慢蹲在地上,像一只蜷缩成团的刺猬,嘴里发出小声的呜咽声。 她甚至没有拒绝的权力,只能深陷泥潭,看着自己慢慢下坠。 “把明戚鹤带到山神庙,”卫咎的声音冰冷,祂听着云栀的哭声,却对她的一切遭遇毫无同情之心:“……不然,欠缺的寿元由你妹妹填补。” 云栀的哭声一下子戛然而止,她急切的伸手想去抓住卫咎的衣角,结果只抓到了一团轻飘飘的黑烟。 “姑娘,姑娘…你没事吧?” 杂货铺老板的声音闯进她的耳朵,将她从隔绝的空间里拽回,周围是嘈杂忙碌的人群,以及一脸关切的杂货铺老板。 “……我,我这是怎么了?”云栀酸涩的张开嘴。 “我就转身拿个东西的功夫,回头就看到你坐在门口哭,姑娘,你没啥事吧?”老板连忙将云栀搀扶起来。 “我没事,我没事…谢谢您……”云栀牵强的笑了笑,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是被卫咎带到了夹缝中,现在刚刚回到现实。 “唉,要我说,这人呐,就得想开一点。”老板看了看对面的医院,又看云栀神色憔悴,猜测这个姑娘约莫是家里有事,安慰道:“……只要积极治疗,总会有转机得。” 云栀安静的听着,心底却因这陌生的好意荡开一片酸涩,她向老板真诚的道了歉:“…不好意思,给您添麻烦了。”随后,云栀强撑着身子,脚步虚浮的走出了杂货铺。 “可怜人啊,可怜人总碰可怜事……”老板感慨道,却发现柜台上有一枚亮晶晶的硬币,他拿起来看了看:“……怪事,怎么有个硬币在这儿?” 从杂货铺出来的云栀没有回医院,而是直接回了家。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显然没有人在家。 不过,明戚鹤虽然人不在,但是行李还在房间。 他还没走。 云栀稳了稳心神,将碎发别到耳后,弯腰从自己的床下翻出一把匕首。 匕首见光,寒芒映射出云栀面无表情的脸。 这是城隍爷给她的。 刃身纹路盘绕纠缠,根茎蜿蜒交错,一路顺着刀柄攀援而上,最终结成一朵含苞待放的莲花。 那个菩萨模样的城隍爷笑话她,凭着生锈菜刀也敢去闯城隍,便给了她这把匕首。 ——“只有自己握好刀,才能往前走。” 乌鸦恰时的落在窗台上,原本是不放心想再叮嘱两句,却被她这副模样吓了一跳,它连忙叫住云栀:“……你这是要干什么去?你,你冷静一点…” “卫咎说的没错,”云栀起身,毫不避讳乌鸦的存在,将匕首藏在腰上,她随手抓了根发绳将头发梳起:“……我已经错上加错,不外乎再多条人命。” “你别犯傻!”乌鸦急了,它扑腾翅膀落在云栀肩膀上:“……你,你傻啊你,祂这明显是诱骗你做的局,这个时候动手,分明是拿你和那个女鬼去抗替祂天罚!你不要命了!?” “……”云栀没作声,她将家里简单收拾了一下,将地上打扫干净,洗了几个新鲜水果放在盘子里,给水壶里灌上了热水。 做完一切后,她轻笑一声:“…是我将那女鬼放出来的,这么算来,我倒还欠那女鬼一条命。” “诶,我不是那个意思……”乌鸦越描越黑,干脆叼住云栀的衣角,拼命的阻拦:“…你不能再犯杀孽了!” 云栀的脚步一顿,她下意识摸了摸腰上藏着的匕首,冰凉的触感让她有了几分莫名的安心。云栀环顾四周,家里老旧的陈设,斑驳的墙皮,以及有些发潮的被褥。 回家真好啊。 “……我曾后悔过跟祂做交易,因为祂的胃口越来越大,以至于我不得不成为一个刽子手,每时每刻都在担惊受怕,饱受煎熬。”云栀开口,她语气平淡,就这样将自己的不甘与无助压叠,深深埋在心底。 “这个村子,从上到下,都不把人命当命。”她抬眼望向院外沉沉夜色,巷子里还隐约飘来村民闲谈的声响,依旧是谈论山神的赐福,谁家孩子能换来好日子的调子。 欢声笑语落在耳中,像浸过霜的刀。 “嘴上拜着山神求富足,背地里拿活人的命去填祭坛,谁家孩子被挑中,旁人便欢天喜地沾好处,死了也只叹一句福薄,转头又盼着下一轮恩赐。” 云栀的指尖微微蜷缩,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细小的痛感。 这些年她看得太多,村民们脸上的虔诚艳羡,底下裹的全是漠然的算计。 “没有谁是被逼的,人人心里都算得清清楚楚,只是大家都愿意装糊涂,不过是推出去一个人,就能换一家人的富足,这种好事谁不喜欢呢?” “我以前以为,只有妖怪才会吃人。”她吞了吞唾沫,带着几分自嘲的哂笑,“…后来才懂,人吃起人来,连血肉都不必沾染,只需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够把活生生的人推进地狱,把祭品说成是福气。” “我手上沾了脏东西,可叩福村又有几个人,是真正干净的?”云栀长舒了一口气,眼底只剩下麻木。 “不过,能用我的寿命换我爹多活几年,我还是挺乐意的。”她轻笑了一声,问道:“你说那个跟着明先生的年轻人,是个很厉害的人。” “是。”乌鸦闷声回答。 “你说,他能不能让我解脱呢?”云栀摸了摸乌鸦的脑袋,她没有等对方的回答,衷心的留了一句话。 “……谢谢你与阿林,这些年辛苦你们了。” 乌鸦不语,只是默然泪下。 15. 第一卷 拜神寿山 第15章 ——“师弟,师弟,你怎么还在睡啊,师父来了。” ——“……师父。” “大人,明戚鹤他们回来了。”梦里呓语还没听清楚,玉子的话便像一颗石子投进死水,惊醒了正在小憩的卫咎。 卫咎缓缓掀开眼皮,眼底是藏不住的倦色,映入眼帘的便是玉子恭敬的模样。 祂嗓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疲惫的抬手挥了挥:“嗯,做得不错,下去吧。” 玉子正要下去,又听到卫咎的声音传来:“…叫相羊来见我。” 玉子有些不解,却也不敢多问,应声退了出去。 莲泊洞内光线昏沉,洞外山林的薄雾顺着缝隙缓缓漫进来,卫咎坐在上首,面前是一盘棋局,祂指尖捏着一枚棋子,出神的盯着棋面,黑白犬牙交错,仿佛不透风的网,压的祂喘不上气。 正当祂思索着,乌鸦扑棱着羽翼,稳稳落在卫咎对面的棋盘边缘,漆黑的羽尖蹭过冰凉的桌案,宛如一位故人落座。 “找我有什么事?”乌鸦开口,语气冰冷,甚至连半句寒暄都吝啬。 卫咎抬眼笑了笑,随手放下棋子,给对面斟了杯热茶,茶汤倾入白瓷,荡起一阵白雾:“师兄弟一场,没事就不能来下盘棋?” 相羊没动,赤红色的瞳仁扫过那杯热茶,只是抬起羽翼轻轻一拨,茶杯滑出半寸。 半晌后,相羊才慢慢开口:“你我之间,不必来这套。” 卫咎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但是祂却没有恼怒,祂知道相羊心里有怨气,忍它发两句牢骚又能怎样?卫咎自顾自礼了衣服,开门见山道:“…我想见师父。” 话音刚落,周遭的空气便低了几度。 “哈,”相羊笑出了声,它张开翅膀,毫不留情打翻了桌子上的茶杯,茶水顺着桌面缓缓滴落,在寂静的莲泊洞里显得格外响亮:“你这话怎么说的,我好像是个不让你见师父的恶人?” 它歪着头,赤色的瞳孔盯着卫咎,一字一顿:“祂被你害的还不够惨吗?你怎么有脸提见祂?” 卫咎脸上的神色滞了一下,手上的茶不自觉洒出几分。 “我没想那么做…”祂声音轻轻的,像是狡辩,又像是为自己的开脱:“……我只是想祂失去力量,无法再跟我抗衡,仅此而已……” “那你已经得偿所愿了,还有什么不满足呢?”相羊微微眯起眼睛,语气毫不客气地质问:“你吃了人类,功力大涨,不仅毁了我妖丹,又蛊惑村民弃了师父,拜你为山神,你现在什么都有了,还想要什么呢?” 相羊这一连串的话下来,刺的卫咎耳朵生疼。 “师兄,我不想跟你争这些口舌,我是真心实意的希望,能再见师父一面,”卫咎深吸一口气,硬生生将心底翻腾的戾气压下,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缓,“……我只是想见祂,说上两句话…” “你也配见师父?”相羊站在卫咎面前,明明它现在只是一只乌鸦,卫咎却能察觉到它脸上的讥讽。 “…我不过是为了更好的当个山神,我有什么错?”祂抬眼看向相羊,眼底已经绷起了红丝,“凭什么这寿山山神,师父能做得,你做得,偏偏就我为何做不得?” “冥顽不灵!”相羊提高了声音,诘问的声响在莲泊洞里回响,声声震在卫咎的心门上,“你天资平平,又不通性情,对凡人七情六欲仅仅是一知半解,如何能掌一山生灵?” 天资平平。 卫咎再也绷不住,周遭迸然发出狠戾的戾气,祂抬猛地抬手,狠狠将杯子掷向地面。 “哐当!”一声巨响,那上好的白瓷四分五裂,热茶泼洒一地,顿时晕开了大片水渍。 卫咎抬眼看向相羊,眼底倦意褪去,只剩压抑多年不曾说出的不甘:“…如果不是祂执意要将山神权柄给你!我又何至于走到今天这一步!” “完全是你咎由自取!”相羊毫不留情的毁了彼此最后的体面,“是你自己贪念缠身,草菅人命,到如今还要把错推到别人身上?” “我没错!” … 洞里的争吵声陡然拔高,又骤然落下去。 地上是散落满地的瓷片,茶水渐渐浸透木质地板,洞内只剩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它们隔着一盘没下完的棋,隔着几百年的师兄弟情分,对望时只剩下满眼陌生。 它们彼此遥望,却相顾无言。 “……师兄,”卫咎的声音空荡荡的,肩膀也垮了下来,祂茫然的开口:“…我是你与师父一手带大的,你们为什么不能多理解我一下呢?” 相羊背过身,别过脸,缓缓垂下了头颅。 是啊,一手带大的。 那个会一口一个师兄,跟在它后面的小师弟,现在已经变成了面目可憎的邪物。 它看不到自己,看不到卫咎,只能看到这段关系里的满地狼藉,和被生生剥离妖丹的痛苦。 “我们从未真正了解过你。”它衔起一枚白子,将棋子稳稳落在棋枰上,清脆一声响,像为它们林林总总的过往落下一个句号:“……到此为止吧,你我师兄弟缘浅,不必再强求。” 卫咎有些颓废的靠在椅子上,似乎还想再唤一声师兄,却迟迟张不开嘴。 “你若还有一点善念,哪怕是一点点悔过之意,就放过云栀姐妹俩吧,”相羊说道:“……你吃再多人,也理解不了凡人复杂的情感,收手吧,去赎你的罪。” 卫咎没有回答,只是攥紧了把手,雕花深陷皮肉,可祂却浑然不知。 等卫咎稍稍回过神时,对面已经人去楼空,偌大的洞府里只留下了卫咎一个人。 “我没错…” 卫咎怔怔的看着周围,一股无力与恐慌攀上祂的四肢百骸,祂捂住心口,那里明明依旧跳动,却无法理解自己为什么得不到理解。 他想不通,自己到底差在哪里,为什么师父不传位给他,为什么师兄不理解他,为什么祂已然做了山神,却还是什么都抓不住。 祂突然想到了明戚鹤,那抹充沛又纯粹的感情。 “……没事的,只要他肯把心脏献给我,我就能理解那种感情了……等我吃了,我就能理解了……”祂安慰着自己,慢慢捂住脸颊,将脸捧在掌心喃喃自语,指缝中,祂的目光落在了棋盘上。 相羊落下的那枚白子,刚好封死了黑子最后一条生路。 满盘黑白,皆是死局。 莲泊洞里的棋局已然走到终局,而叩福村的不安却高悬不下。 原本热闹的村子里弥漫着一股萧条,明明刚擦黑,家家户户却早早闭户,闩落的声响零星交错,把街巷的烟火气迅速抽空。 “……怎么,怎么连个人都看不到…?”黄二低声问。 “不对劲。”轩辕目光扫过两侧紧闭的屋门。 没有犬吠,没有灯火,只有风穿过墙缝的呜咽声。 村户的门窗严丝合缝,像一座座无声的囚笼,黄二往轩辕身侧缩了缩,鼻尖嗅到一丝淡淡的腥臭味:“…这是什么味儿?” 五郎君含笑的声音传来:“…吃过人的妖怪身上,都有这个味道。” 话音轻飘飘落在死寂的巷子里,没有半分暖意。 黄二浑身猛地一僵,下意识屏住呼吸,鼻尖那股腥腐气息瞬间变得扎人,它慌忙往轩辕身后躲,目光惊恐地扫过两侧紧闭的屋门。 “不止是妖怪。”五郎君缓缓补充,语气依旧轻快,“供奉这种野神,靠着血肉滋养邪物的人,接触久了久了,也会沾染上同一种气息。” 黄二牙齿开始打颤:“那、那这整条村子……” “已经被同化了。”五郎君笑意不减,他抬下巴示意两侧紧闭的屋舍,“…他们心智会慢慢和妖怪趋同,只剩下供奉和抢夺的本能,看起来是活着,却早已成了不会反抗的饵。” “还有得救吗?”明戚鹤连忙问。 “……那~”五郎君拉长了尾音:“…那要看新山神什么时候继位了。” 明戚鹤心头猛地一沉,瞬间听懂了这话里藏着的意思。 旧神盘踞寿山,以村民血肉献祭滋养自身,同化整座村落,这样僵局,只有新旧神位更迭,才能彻底打破。 “快走。”轩辕不轻不重的推了一把明戚鹤,在其耳边压声说道:“……别在这里耽搁。” 一行人匆匆回了云香,刚踏进门,轩辕第一件事便是找出那枚寿山护身符,指尖猛地发力,那木符应声碎裂。 一缕飘摇残魂从其中浮起,他抬手轻引,将明戚鹤遗失的那一魄渡回他体内。 “你现在立刻离开叩福村。”轩辕沉着脸,催促明戚鹤去收拾东西:“……你是祂的目标,留在这里太危险了。” 明戚鹤望着轩辕紧绷的眉眼,一时没有动身。 刚刚那一魄归位,带来的还有一股子沉重的心情,仿佛自己在被审视,无处躲藏,沉甸甸压在他心口。 “走?”明戚鹤低声开口,他有些烦躁的抓了一把头发,眼里满是纠结,“云栀她们还在这里,叩福村一堆事没有查清,我现在还不能一走了之……” “跟你有什么关系呢?为了别人,把自己的命搭进去,你觉得合适吗?”轩辕抬手,重重点了点明戚鹤的胸口:“…我不介意你是个好人,但你不能是个分不清缓急的蠢货。” “我……”明戚鹤还想说什么,却撞上了轩辕锐利的目光,对方仅凭一个眼神,便遏制了他想争辩两句的念头。 “现在就走。”轩辕不打算再跟明戚鹤费口舌,他直接撂下一句话,全然没管其他人各异的神色。 明戚鹤心里憋了口气,他有种被排斥在外的无力感,可面对轩辕强硬的态度,他又不得不承认对方的要求是正确的。 他待的越久,越不安全。 “你就听他的吧。”五郎君难得开口劝人,谈不上什么善意泛滥,单纯觉得明戚鹤在这里确实碍事:“你一个凡人在这里,还不够拖后腿的,真有点什么事,谁还顾得上你啊?” 说完,祂鬼迷日眼的笑了起来:“…不过呢,你如果走投无路,大可以向我许愿,如果心够诚,祭品也够上台面,说不定我会出手帮你哦。” 话音刚落,一道凉飕飕的目光立马钉了过来,五郎君顿时像泄了气的气球,祂自暴自弃的抱怨:“我就开个玩笑,我现在能干什么?” 祂撩开袖子,双臂上赫然是金色的纹路,像两道不断蔓延的锁链,将祂的手臂紧紧环绕,死死箍住皮肉:“……拷着呢,大哥。” “少说这些有的没的。”轩辕皱着眉头,语气却缓了下来,他认真的对明戚鹤说:“只有离开寿山,你才算得上安全,别再拿自己的命当儿戏了。” 明戚鹤哽住,他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只能默默回屋收拾东西。 他的物件很简单,一点碎钱,几件换洗的衣服,一本写满的记事本,以及两根快没墨水的圆珠笔。 收拾好后,明戚鹤没有着急出去,而是坐在椅子上思考自己下一步该去哪, 有件事他没好意思跟轩辕说,就是他离开叩福村根本无处可去。 他原本就是打算在这里结束自己的。 明戚鹤打开手机,翻了翻联系人,想了很久以后,他还是拨通了那个电话。 短暂的等待后,那边接通了电话,是一位女性的声音:“小鹤?” “姐。”明戚鹤突然哽咽了起来,从祭祀到羊城,后知后觉的委屈一股脑涌了上来,他鼻腔酸涩,甚至令人有些发疼, “……怎么了小鹤?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姐姐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她敏锐的察觉到明戚鹤情绪不对劲,连忙说道:“小鹤你别慌,有什么事跟姐姐说。” “没事,我没事,姐。”明戚鹤赶紧劝阻:“…我就是有点想你。” 对方听到这话,立马放松了下来:“你啊…吓我一跳…” “姐,马上端午了,”明戚鹤垂着头,指尖抠着床单,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小心翼翼:“……我想回去看看你。” 期待的话语并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短暂的沉默,直到那边传来两个外甥的打闹声,他姐姐才斟酌着开口:“…端午…端午可能不太行…小鹤啊,姐姐端午要带你外甥们去婆婆那儿……” 欲言又止的停顿,明戚鹤瞬间了然,他故作轻松的打哈哈,不动声色的岔开话题:“大忙人,见你一面可真难,就想你做的那口饺子,愣是吃不上。” “你想吃饺子那还不好说?那姐改天给你送过去。” “你离那么远,别费那个事了,等过年吧,过年我回去看看你,你再包给我吃。” 明戚鹤说完这话,慢慢松开揉得起皱的床单,听筒明明就贴在耳边,却再也听不清那边说了什么。 只在最后囫囵吞枣的听进一句“姐姐有空一定去看你”。 “嗯,”明戚鹤笑了一声,带着小小的期盼轻轻说:“我等你。” 姐姐似乎被两个孩子缠住,随便说了几句话就匆匆挂了电话。 窗外隐隐压上来的乌云,赫然一副风雨欲来的模样,像明戚鹤挤压在心底,无处宣泄的情绪,只等一个临界的宣泄口。 这时,响起了一阵敲门声,轩辕的声音顺着缝隙传入:“收拾好 了吗?” “嗯?嗯,好了。”明戚鹤回过神,将包往背上一甩,连忙起身开了门:“走吧,我收拾好了。” 轩辕瞬间就注意到了明戚鹤泛红的眼眶。 “哭了?”轩辕问道。 “没有没有,只是刚刚跟家里打了个电话,有点想回家了。”明戚鹤连忙否认, 听了这话的轩辕脸上露出欣慰的神色,他拍拍明戚鹤的肩膀:“这就对了,一个人在外,要多和家里联系,多走动。” 明戚鹤没有迎合,只是扯扯嘴角,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 “快走吧,我送你出去。”轩辕一边往外走,一边催促:“…看着要下雨,抓紧点,不然路上不好走。” 轩辕让五郎君和黄二看家,自己则率先迈步走在前头,山间的风顺着巷口卷过来,带着雨前潮湿,将温度压低了两分。 明戚鹤跟在轩辕身后半步,背包带子深深勒进肩头。 他哪里还有家。 那句想家,不过是搪塞的话,可偏偏轩辕信了,还真心实意地为他高兴。而这份好意压在心口,叫他连坦白的力气都没有。 “想什么呢?”轩辕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明戚鹤猛地回神:“没什么,就是觉得叩福村这些事还没个了结,心里空落落的……” “思虑过重的人,不要想那么多事。”轩辕没有回头,声音却稳稳的抚平明戚鹤的杂绪:“……这些事不是你能处理的,你过好自己平凡的日子就行。” “如果平凡的日子再也回不去呢?”明戚鹤想起了自己的姐姐和江早池。 他也许是压力太大了,实在没有人能倾诉,明戚鹤忍不住与轩辕说道:“我背井离乡,离开了我敬爱的家人,放弃了我喜欢的伴侣,我现在能回到什么日子里呢?” 说罢,他惆怅的补上一句:“……我又能回到哪里呢?” “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轩辕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明戚鹤。 这时的风大了几分,吹乱了轩辕鬓边长发,他静静的看着明戚鹤,眼底没有不耐与推诿,而是认认真真回答。 “就算重来一次,过去的你也会以当时的阅历,做出同样的事,得到同样的结果,所以没有必要后悔。”轩辕说道:“……最主要的是你愿不愿意往下走。” “我……”明戚鹤下意识后退半步,有些局促的站在那里。 “你下一步想去哪儿?”轩辕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而是继续往前走,顺便岔开话题。 “…我,还没想好。”明戚鹤茫然的想了想。 “回去买本游记,跟着去逛逛吧。”轩辕张开手臂,任由风吹起他的衣服,他迎着风,从容阔步,在前面为明戚鹤开出一道路。 “山高海阔,人生漫漫,不如去看最后一眼再决定。”轩辕终于收住脚步,抬手指向前方山口,“我只能送你到这儿了,再走个几分钟,就能踏出寿山的地界了。” 明戚鹤顺着轩辕手指的方向望过去。 云海漫过山口,黑压压的将光亮遮蔽,像一道模糊的边界。 只要跨过那道山口,便是离开了寿山,离开了叩福村所有盘根错节的孽缘。从踏出的一刻起,他就可以选择一条豁然开朗的路,一条新的道路,带着一册游记,去往天南地北。 “谢谢你。”明戚鹤由衷的感谢道:”…真的非常谢谢你,轩辕。” 轩辕望着他,眼底浮起一层极淡的暖意。 他听的出这句道谢的分量,只当明戚鹤终于松了心结,愿意试着往前走。 “愿你如云如风。”轩辕轻轻说道,他挥手与明戚鹤道别,直到对方的身影消失在视野中。 可此时天公不作美,从偶尔的几滴雨,快速的演变成了一场倾盆大雨,雨声淅淅沥沥落在山林草木之间,漫山的潮气裹着凉风扑过来,激起一层挥散不去的水雾。 四周响起了悉悉索索的声音,仔细看去,竟然是形状各异的妖怪暗中将轩辕围了起来。湿漉漉的灌木之后,一双双幽绿的眼睛在雨雾里明明灭灭,没有谁急着扑上来,只是默契的缓缓收紧包围圈,把轩辕的退路一点点封死。 看不清,也数不清。 卫咎声音自雨幕深处慢悠悠飘出来,凉丝丝裹着山风,带着不满与责怪:“我原想与你交好的,可惜啊,你把我的客人放跑了。” 轩辕站在原地,他的衣服已经被打湿,雨珠顺着他的下颌慢慢滚落,平添了几分凛然锐气。 他只是目光淡淡扫过藏身在林木间的一众影子,没有半分后退的意思,神色平静,瞧不出一丝惧意。 “带这么多人,是怕自己打不过吗?” 轩辕缓缓抽出剑,剑身发出一声清越悠长的嗡鸣,剑锋破开白茫茫的雨雾。他手腕轻垂,剑尖指向地面,雨水顺着锋利的刃口一滴滴砸进脚边的水洼,混入大小不一的涟漪中。 “有备无患。”卫咎的声音隐藏在众妖身后,凉丝丝地裹着风雨,四面八方回荡,一时竟辨不清准确方位。 祂冷冷地扔出两个字:“动手。” 一瞬间,紧绷到极致的平衡骤然崩碎。 霎时间,嘶吼声混杂在暴雨之中,妖怪们从四面八方涌向轩辕,它们前仆后继缠向轩辕,将他牢牢锁死在山道之上。 刀剑撞击与怪物的吼叫山雨朦胧中炸开。 卫咎退到雨幕深处,身形一点点隐去,毕竟还有其他更重要的事情,等着祂前去料理,这些低阶的小妖,损耗多少都无所谓,祂只要能抓到明戚鹤就好。 卫咎的心思,轩辕多少能猜到一些,无非是依靠数量,拖住自己的步伐罢了。 目的?昭然若揭。 “巧了。” 轩辕脚步微微错动,身形不进反侧,手腕一转,剑锋横拦在身前。 “我正好很能打。” 雨丝斜斜扫过林间枝桠,叶面上积下的雨水簌簌往下淌。 明戚鹤扶着树干,小心的走在山路上,他鞋底碾过浸透雨水的腐叶,发出微弱细碎的声响。雨越下越大,方才尚且依稀可辨的小路,此刻一点点隐没在白茫茫的水汽当中。 他走了多久?明戚鹤抬头看看天,又四处张望了一下,不安的情绪在心里不断放大。 “找到你了…” 一双手毫无征兆自身后猛地环住他的腰。 那人身上的气息极为熟悉,明戚鹤心头猛地一跳,来不及细想,下意识张口。 “江早……” 只一个字刚溢出唇间,一股巨力骤然向后一扯,他整个人被拽入无边沉沉的黑暗里。 16. 第一卷 拜神寿山 第16章 “明老师?明老师?” 一阵呼唤声将明戚鹤唤醒,他睡眼惺忪地睁开眼,发现是同事李老师。 “已经中午了,要一起去食堂吗?”李老师问。 “…不去了,我胃有点不舒服。”明戚鹤揉着眼睛推脱道。 “还用给你带饭回来吗?” “不了不了,不用麻烦了,谢谢啊。”明戚鹤连忙摆手,见他神色倦怠,一副不愿多言语的模样,李老师也不好再多劝,点点头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行,那你有事给我打电话。” 房门轻轻合上,周遭一下子静下来。 明戚鹤换了个姿势,支着身子往外看,外面是学校里那棵巨大的泡桐树,老泡桐生得极高,宽大的叶片层层叠叠遮着天光,零星的紫花垂在繁叶之间,一副摇摇欲坠的模样。 细碎的阳光留下斑驳的光影,时间仿佛一下子被拉长,在这温暖又舒缓的悠闲中,明戚鹤又开始犯困,他似乎很久没有好好休息了,眼皮沉的睁不开。 正当他半梦半醒之间时,面前突然出现了一道身影,来人以为明戚鹤睡着了,轻手轻脚的放下两个包子,正打算离开时。 “江早池?”明戚鹤闭着眼,语气里却充满了笑意。 “…!不是我。”来人下意识反驳,带着几分撇清关系的局促。 明戚鹤趴在桌沿,闷闷的笑声透过臂弯传出来,温和地裹在空气里。 “……”来人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声音带了几分藏不住地缱绻:“明老师……” “你不去午休,怎么跑办公室来了?”明戚鹤这才缓缓掀开眼皮,眼底还浮着一层刚要睡着的倦意。 青年的喉结轻轻滚了滚,指尖无意识抠着桌边,似乎觉得自己吵到了明戚鹤。 “我,我在食堂没看到明老师,猜到您是没吃饭…就买了两个包子给您…”江早池声音越来越轻,“…结果刚刚在门口瞅见您趴在桌上,不敢吵您。” 桌子上的包子还冒着热气,肉香透过塑料袋一点点溢出,明戚鹤拆开袋子,慢慢咬下一口。外皮松软,肉馅温热。 “好吃。” 他轻声说道,舌尖尝到肉香,一种餍足的舒适感让他放松了不少,明戚鹤不由得放慢咀嚼,小口小口吃完了一个包子。 江早池一下子笑开来,他眼睛亮堂堂的盯着明戚鹤:“真的吗?!我还怕食堂今天的包子做得不好呢。” “谢谢你。”明戚鹤笑着问道:“多少钱?” “什么钱?”江早池一愣。 他反应过来后连忙摆了摆手,耳尖飞快泛起一层薄红:“不用不用,明老师不用给钱!我就是顺路买的。” 江早池话说到一半,又有些局促地往后缩了缩,一双杏仁般的眼睛干干净净,没有半分算计。 “我给您送包子…不是为的这个…”他小声说道。 “一码事归一码事。”明戚鹤正色:。 江早池抿了抿唇,又重新抬眼看向他,眼底亮闪闪的,藏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要是明老师过意不去……那下次课题资料,能不能麻烦您多指点我几句?” 阳光透过窗棂斜斜落进来,落在青年发顶,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远不近,迎着江早池满眼的期许,明戚鹤轻轻应了一声:“可以。” 江早池下午还有课,明戚鹤硬把他推出了办公室,再三叮嘱他早点回去午休,青年推脱不过,只得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办公室。 灼灼白日慢慢西沉,绯红的暮色漫过教学楼一整面白墙,毛泡桐巨大的树冠驮着黄昏,将剩余的花朵零零散散铺在窗台上。 明戚鹤收拾好桌面,锁上办公室的门,顺着楼梯一节一节往下走。 明戚鹤一下楼就看到了江早池。 他孤零零的站在泡桐树的阴影底下,不知道已经在这里候了多久,落日的余光只勉强描绘出他半边轮廓,而另一半身子,已经完完全全浸在树投下的浓荫里。 听见有脚步声,江早池猛地抬起头,直愣愣的撞上了明戚鹤的目光,他连忙跑了过来,微微垂下头,轻轻喊了一声:“明老师。” 风卷着桐花簌簌落下来,明戚鹤伸手,他下意识顿了顿,有些想收回手,迎着对方期待的目光,拂去了江早池肩头的落花。 “谢谢明老师。”江早池咧开嘴笑了笑,透着几分傻气。 “你一直在这儿等我?”明戚鹤放缓声音问道。 “嘿嘿…”江早池听见明戚鹤问话,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像是被当场戳破了心事。 “我……我刚下课,正好路过这边,看见您办公室灯还亮着…”他声音很轻,轻的像被拂去的落花,“想着您中午胃不舒服,不知道好些没有,怕贸然上去打扰老师工作,就在这等了一会儿。” 泡桐的叶子沙沙作响,四下里已经没什么往来师生,整栋教学楼渐渐安静下来。 “已经好多了,多谢惦记。”明戚鹤缓缓说道,他维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天色不早,快回宿舍吧。” “!”江早池见明戚鹤要走,连忙向前一步拦在他面前,有发现自己有些唐突后,他连忙解释:“我,我发现了一家特别好吃的馆子,我想请明老师吃饭。” 他的脸上浮上一层薄红:“……就当作,我之前的赔礼……” “不用了,”明戚鹤摇摇头:“…又不是什么大事。” “那怎么行!”江早池急得抓耳挠腮:“是我打球的时候不小心,才把您的头碰伤的,我这…我这几天心里一直过意不去…” “……”明戚鹤没说话,只是直直的看着江早池。 “明老师…我脸上有什么吗?”江早池下意识摸了摸脸,他似乎对自己的脸很不自信。 可是转瞬间,这一点异样便消失的干干净净,腼腆的笑意重新浮上来,一副被看得局促不安的模样。 明戚鹤勾起唇角,低笑了一声:“没事,去吃饭吧。” “!”江早池的脸上露出了惊喜的表情:“…真的?!那那那,那我带您去!” 话说出口他才猛地一愣,自己似乎太过僭越,他连忙收起这份太过热切的雀跃:“…那个,我给您带路。” 江早池的话很多,一路上叽叽喳喳的说着学校的趣事,甚至连明戚鹤都不知道的学校密辛,都被江早池抖了个一干二净。 ”你知道的真多啊…”明戚鹤哑然失笑。 “还行吧,大家都挺愿意跟我玩的。”江早池笑得一脸无害,甚至有几分纯良。 “是啊,跟你聊天确实很开心。”明戚鹤点头同意。 “真的吗……”江早池的睫毛微颤,一时竟不敢去看明戚鹤,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置信,他似乎有些不确定,小声问:“真的开心吗?” “嗯,真的。”明戚鹤停下脚步,安静的看着江早池,他的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看破的释怀:“……所以你不用装成他的模样,卫咎。” 对方眨了眨眼,缓缓歪头,眼神里透出一丝真切的茫然:“我表现的不好吗,你是怎么发现的?” 明戚鹤叹了口气,目光落在那张青年的面皮上,不管是五官,还是语气,卫咎都学了个十成十。 可惜,假的就是假的。 他轻声说:“我怎么可能认不出他?” “那太可惜了…”江早池的轮廓缓缓消融,卫咎原本的模样慢慢显露出来,祂垂着眼,眼底浮起一层淡淡的失落:“我还想在最后给你留个比较完美的梦呢。” “你看我的眼神,和他不一样。”明戚鹤思考了下说。 “有什么不一样?”卫咎来了兴趣,追问道:“他不讨厌你,我也不讨厌你啊,这不是一样吗?” “……这不是讨不讨厌的问题。”明戚鹤揉了揉眉心,斟酌着想自己该怎么跟卫咎解释:“他喜欢我,你明白吗?” “喜欢?”卫咎品析着这两个字:“…像喜欢果子酒那样吗?那我也喜欢你。” “…不是这个意思……” 明戚鹤望着卫咎那双不通人情的眼睛,慢慢说:“你喜欢果子酒,是这个东西合你心意,你想占有,但是江早池的喜欢不一样,他……” 明戚鹤顿了顿,声音轻柔了许多:“…他没有那么多心思,他只想和我在一起。” 卫咎语气带着纯粹的困惑:“我分不出来,我也会记着果子酒的每一种味道啊……” “……”明戚鹤平复了下心情,开口:“…没事,分不分的清,也没那么重要。” 反正你也是个榆木脑袋。他心里暗自腹诽。 卫咎微微歪头,似懂非懂,却不在纠结,而询问明戚鹤:“那…你很失望吗?” “怎么说呢,失望倒是没有,”明戚鹤长舒一口气,将目光放远,晚霞漫过天际像一把大火,将半边天烧的的通红:“……我很久没见他了,现在能看到一眼,哪怕不是他,也算好事。” 他笑笑:“谢谢你啊。” 卫咎瞧他这模样也笑了起来,祂有些放松的伸了个懒腰:“拆穿的也太快了,我还没来得及请你吃饭。” “一顿饭而已,无所谓。”明戚鹤摆摆手:“你不是请我吃过西瓜吗?那个就够了。” ““那,你要不要许一个愿望?”卫咎望着天边尚未散尽的晚霞,声音很轻:“简单的小愿望,我还是可以满足你的。” “愿望…那倒是没有。”明戚鹤想了想:“但我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卫咎微微侧过身,坦然地望向他:“你问。” 明戚鹤思考了一下,开口问出第一个问题:“……你为什么会选云栀呢?” 卫咎有些错愕:“……先问云栀吗?” 明戚鹤点点头。 “…开始不过是觉得她有点可怜。”卫咎错开目光,像是坠回了多年前那个雾气沉沉的祭祀夜,“她连场像样的婚礼都没有,嫁过去还没俩月就开始挨打。那年山神祭,全村人都蒙着眼跪在家门口等赐福,偏偏就她偷偷摸到山路口,直挺挺跪在我轿前,眼睛睁得通红,死死盯着轿帘,磕着头求我救她爹。” “她说,她什么都愿意做。”卫咎漫不经心的摩擦着掌心,语气听不出情绪:“…不觉得这样的人很有趣吗?所以我帮了她一把。” “有趣?”明戚鹤听到这个两个字,神情一愣。 “是。”卫咎点点头,祂的眼睛十分漂亮,像剔透的琥珀,却没有一点点情感的起伏:“…我啊,我只是想看看她能为她家人做到什么地步,以及…为什么能做到那个地步。” 明戚鹤没有追究这个事,转而问了第二个问题:“……轩辕说,你的目标是我,你为什么选中我呢?” “因为,你的感情很充沛。”卫咎长出一口气,慢慢说道:“……充沛到我有些不解,为什么人类的情感可以这么丰富,会为萍水相逢的人东奔西走,也行一段感情而画地为牢,我不理解这 样的感情,我想知道这是为什么。” 明戚鹤了然地点点头:“最后一个问题,你为什么想知道凡人的感情呢?对你们来说,这应该不重要吧?” “……”卫咎张了张嘴,片刻后才有些苦涩地回答:“……因为它们说我没有。” 祂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语气里也带上委屈:“……我读了很多书,却依旧不明白,所以…”祂伸出手,抬到半途,又缓缓收了回去,祂下意识抓紧衣摆,用几乎渴求的姿态说道:“…我缺的东西你身上有,我想从你身上找到答案。” 明戚鹤沉默良久,最终还是摇了摇头:“这条路是行不通的。”他没有回避卫咎的目光:“……感情的事,怎么可能是靠吃人就学会的呢?” “不试试怎么知道!”卫咎猛地抬眼,之前那一点委屈与脆弱一扫而光,祂的眼底带着孤注一掷的疯狂。 “典籍教不会我,世道磨不出我,凡是能想出的法子,我都试过了!如果不是走投无路,我怎么会选择这样遭天谴的行径?!” 卫咎身子微微前倾,双手仿佛利爪一般紧紧抓住明戚鹤的肩膀,脸上因为情绪激动而出现了细微的裂痕。 “你身上偏偏就有我求而不得的东西,如果连试都不曾试过,便直接认输,我怎么甘心?!” 明戚鹤被抓的生疼,恍惚间以为自己的骨头要被对方捏碎,卫咎瞧见他害怕,低低的笑出声,声音有些癫狂的说:“反正你也是想要自杀的,不是吗?你不是个好人吗?你临死前成全我一下又能怎样呢?” 祂低头凑近明戚鹤,眼底染着嗜血的红色,语气里裹挟着诱导:“…你把你的心给我,我就可以理解那些感情,我就不会再吃人了,真的,我答应你,我向你保证…” “……很可惜,”明戚鹤有些怜悯的看着卫咎:“我不信你。” 正当卫咎打算再进一步威逼利诱时,却敏锐的感觉到一股杀意,祂心头警铃大作,下意识松开明戚鹤,向后连退三步。 明戚鹤捂着肩膀倒吸一口凉气,赶紧后撤半步。 只见一道凌厉的剑风袭来,在祂原本的位置上留下了深深的沟壑,溅起一阵碎石尘土。 “聊天就好好聊,动手动脚做什么?” 卫咎寻声望去,只见原本密闭的空间竟被硬生生劈开了一道口子,轩辕抬步跨过裂缝,穿过雨幕,踩着一地霞光步步逼近。 他的衣服早已湿透,发梢上还沾着雨水,可他手中利剑却锋芒不减。 “你总是坏我好事。”卫咎咬紧了后槽牙,眼底恨意快要溢出来,祂没想到轩辕能将那帮妖怪处理的这么快,以至于祂一时间也不敢轻举妄动了。 “这叫及时。”轩辕腕骨精巧一转,倒持长剑,尖刃向内,刻意避开身后的明戚鹤,目光则时刻提防着卫咎的动作。 “轩辕!…”明戚鹤眼神一亮,短促的唤道。 “立刻穿过裂口,往村子里跑,去找五郎君。”轩辕没有回身,目光死死锁着前方的卫咎,压低声音快速叮嘱,“出山的通路已经被祂派人封死了,外头埋伏不明,我牵制住卫咎,你赶紧回到五郎君那里。” “你怎么办?!”明戚鹤焦急的问。 “祂打不过我。”轩辕平淡的说着事实:“…但是如果你在这,祂就有机会以你来威胁我。” 明戚鹤沉默了一瞬,沉声说道:“……多谢。”然后,他头也不回的向着破开的裂缝跑去。 “明戚鹤!!”卫咎一看明戚鹤要跑,顿时急躁了起来,方才刻意稳住的冷静瞬间崩裂,当即就要追上去。 轩辕哪儿会给祂机会? 手腕微微一紧,剑刃轻转,一道寒光乍现,轩辕直接封死卫咎追击的路线,他语气冷淡:“你先担心你自己吧。” “什……”卫咎听了这话,露出片刻的错愕,还不待祂多加思考,轩辕已骤然出剑,剑锋直逼卫咎的眉心。 卫咎慌忙后仰抽身,额前发丝被剑锋凌厉的劲风削断几缕,轩辕却不给祂喘息的时间,长剑紧随其后,招招紧逼。 该死。卫咎心想,这人根本没想让祂活! 卫咎堪堪侧身避过这凌厉一击,再无余力维系眼前幻境。 既然留不住片刻温存,那便不必再演。 祂索性彻底松了术法桎梏。 下一秒,整片温柔静谧的校园晚霞轰然崩塌,四周开始溃散,像打碎了琉璃盏,只剩下光怪陆离的碎片。 破碎的瞬间,狂风骤雨轰然灌顶而来,再回神,两人重回磅礴大雨中的寿山腹地。 “铮!!——” 卫咎抬手,一柄九尺长镗横架在其身前,硬生生卸下了轩辕一剑的力道。 祂微微仰起脸,原本俊逸的脸庞出现了深浅不一的龟裂,伴随着一阵骨节响动,卫咎的腰间豁然张开一双宽大的羽翼,双腿则化为了更加锋利尖锐的禽爪,牢牢抓在泥泞中。 雨珠顺着镗脊长刃滚落,这整柄重兵在祂手中稳如磐石,锋芒敛而不泄,只剩下沉沉压迫。 “敬酒不吃吃罚酒。”卫咎手腕轻转,镗身在掌心缓缓旋出半圈,最后骤然定住,尖锋正对轩辕,祂厉声说道:“让开!” “喊什么?”轩辕挽了个剑花,举剑提膝,剑尖自下而上划出一道漂亮的弧,剑锋正对镗头锋芒,气定神闲:“打赢了不就过去了?” “让我瞧瞧,你比那些小妖怪强多少吧。”轩辕侧头一笑:“山神大人。” 17.第一卷 拜神寿山 第17章 下雨天泥泞的山路让明戚鹤摔了不少次,他刚跑出幻境没多久,身上还有些不真实的失重感。 结果刚跑了没多久,就听到身后一阵阵铮铮轰鸣,声音之大甚至有了余震,见泼天的雨水都在瞬间改了方向。 他也不敢回头去看,生怕慢了一步就被卫咎追上。 掌心被树干与碎石磨得火辣辣疼,裤脚也早被泥水浸透,沉甸甸地裹在腿上,每迈出的每一步都在打滑。 密集的雨水不断淌进眼里,模糊了前路的视线,明戚鹤只能一边擦着,一边半眯着眼,闷着头拼命往前奔逃。 “找到了。” 听到这话的明戚鹤脚下一顿,踉跄着回头,只见大雨中,玉子手持两支巨大的绣花针站在高处,赤色的眼底没有任何温度,它将针尖对准明戚鹤,轻轻一点。 “抓住他,山神大人有赏!” 随着玉子的一声令下,从深处窜出几只体型巨大的妖怪,嘹叫一声,向明戚鹤奔去。 明戚鹤倒吸凉气,他也顾不上脚下打滑,拼尽全力向村子跑去。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粗重的嘹叫声惊的明戚鹤一身冷汗,即使他脚程再快,也不及妖怪的速度,眨眼间,明戚鹤便被妖怪们追上。 他来不及躲闪,对方的利爪嵌入他的肩膀,骤然绽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明戚鹤吃痛地闷哼一声,身形猛地栽倒在泥泞坡路上,他顾不上疼痛,连忙单手撑住地面强行翻身滚开,这才堪堪躲开妖兽接踵而至的第二次扑咬。 伤口每扯动一下都疼得他眼前发黑,明戚鹤的呼吸不由急促起来,他捂着伤口勉强起身,跌跌撞撞的继续向前跑去。 “别跑啦,贵客。”玉子不紧不慢的跟在后面,两支巨星绣花针不断在指尖流转,它歪着头,眼底是藏不住的病态愉悦:“……我一定会为您重新缝一个漂亮的身体。” 玉子脚步时远时近,始终与负伤的明戚鹤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像是猫在玩弄耗尽力气的猎物。 绣花针的寒光在雨雾里忽明忽暗,四周围上来的妖怪也悄然织起一张罗网,慢慢收紧他所有逃生的退路。 “吃人…到底对你们,有什么好处……”明戚鹤扶着树干勉强稳住身形,猩红的血液已经浸透他半边衬衣,顺着衣摆一点点砸到地上。 “好处?那可太多了。”玉子笑吟吟的走上前,抬脚踹在明戚鹤的膝弯,满意地看到他闷哼一声跌在地上。 它居高临下的看着明戚鹤,将其中一只针尖刺进明戚鹤外翻的伤口处,慢悠悠挑出几分温热的血迹。 殷红血珠沾在泛冷的针头上,玉子伸出舌尖,将那点血迹轻轻舔舐干净:“…果然上等。”它勾勾唇角,声音里是压不住的亢奋。 “一个普通人只能精进十数年的修为,你这样的…能抵几年的苦修呢?”玉子用针尖挑起明戚鹤的下巴,弯腰俯身凑近:“…你的眼睛可真漂亮,不如先给我尝尝……啊!!” 一只乌鸦从半空中俯冲而下,利爪直接抓伤了玉子的一只眼睛。 玉子尖叫一声,连连后退,死死捂住自己不断淌血的右眼,负伤的玉子怒火翻腾,它用仅剩的左眼,不可置信的看着来人。 在看清楚对方后,玉子气的浑身发抖,喉间迸发出尖锐的爆鸣:“……相羊!!你个贱人!竟敢划伤我的脸!!” “你的脸很金贵?”相羊冷嗤一声,瞥了眼重伤的明戚鹤,高声呼唤:“阿林,带他走!” 这时,蛰伏的无脸怪物从密林中应声而起,它毫不犹豫地扛起明戚鹤,立马用肢体蛮横地扫开扑上前的妖兽,肩背直接撞断拦路的灌木矮树,硬生生在堵截之下撞出一道血路。 “……!!”相羊也不贪恋战场,赶紧展翅紧随其后,可等它追上一看,差点被阿林粗莽的举动吓得一口气呛住。 它不客气地啄了几下阿林的脑袋,又气又恼:“呆子!哪儿有这么扛伤员的!你要把他一条命都颠没吗!” 阿林呆愣的看了下明戚鹤,只见他脸色苍白,看不出一点血色,阿林赶紧将明戚鹤从肩头挪下,小心翼翼梗抱在怀中。 “…谢…谢谢啊,我…没事…”明戚鹤虚弱的扯了个笑容,其实就刚刚颠簸的那几下,已经让他胃里翻江倒海了,阵阵恶心感直冲喉头,他强撑着开口:“……我不要紧。” 当他们冲回云栀家的时候,屋里赫然是抱着黄二的五郎君,和等着回收的藏锋。 “什么情况?!”藏锋一看这架势,顿时愣住了,他连忙扶着明戚鹤到屋里躺下,从身上的挎包中掏出一粒丹药,不由分说的就塞进明戚鹤嘴里。 “轩辕只通知让我来回收五郎君,没说还有这茬子事啊?!”藏锋嘴里嚷着,手上的动作却丝毫没有放缓,麻利裁开明戚鹤沾血的衬衫,小心的处理伤口。 丹药入喉,流血渐渐得到了缓解,同时也稍稍压下了几分钝痛,明戚鹤终于有了喘息的力气。 他连忙抓住藏锋的袖子,断断续续的说:“…轩辕…轩辕跟那山神打起来了……你快,快去救他……” “哈。”听到这话的五郎君忍不住笑出了声,直接挨了藏锋一记眼刀。 “不用担心轩辕,他不会有事的。”藏锋安抚了一下明戚鹤,“你失血过多,要好好养伤。”又回头看了下五郎君,语气严厉起来:“一码事归一码事,你赶紧跟我回院里。” “我又没说不回去,”五郎君耸耸肩,似有似无的看着外面的天气,暴雨已经连续下了许久,丝毫没有减少的迹象。 祂干脆拉过一把椅子落座,悠然地翘起二郎腿,目光遥遥望向寿山深处,语气带着几分看戏的玩味:“我只是想留下来,看完这一场好戏罢了。” “什么好戏?”藏锋皱着眉头问。 他的话音刚落,一道惊雷直劈山中。 “…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损不足而奉有余。”五郎君饶有兴致地拎起怀里的黄二,一同望向寿山方向。 祂带着几分俯瞰世事的漠然:“小妖怪,好好看着,这就是天罚。” 第一道雷落下的时候,震得卫咎大脑一片空白,祂几乎是狼狈的闪避,才躲了过去。 那雷鸣似龙吟,似虎啸,像一场绝对的压制,对祂施以警告。 “躲什么?”轩辕嘴角带着一丝笑意问,他手上剑锋一转,对着卫咎横劈而去,“…你不是还想逆天改命?怎么天罚到了,反而露怯了?” 卫咎咬牙死撑,仓促举镗格挡剑锋。 方才一直维持的人皮面相彻底绷不住,寸寸鬼裂剥落,底下赫然露出一双凶光毕露的鸟首原形。 “原来人形都不是自己修出来的啊?”轩辕挑挑眉,眼底闪过讥讽:“…还真是,什么都靠偷啊。” “闭嘴!” 卫咎被这话戳中痛处,怒火瞬间席卷祂最后的理智,祂深吸一口气,猛沉手腕,挥动长镗,以寒芒翅刃狠狠撞击轩辕的剑脊。 轰然一声兵刃相接,炸起一片雨幕,轩辕脚下微错,借力旋身,向后轻掠,长剑顺着镗杆划出一阵铮铮声,剑尖直逼卫咎的脖颈。 卫咎立马振翅向后躲避,祂的双眼通红,喉咙里发出低哑的禽鸣,卫咎降低身子,抖抖脖子上的枕羽,双爪紧扒地面蓄力,继而猛地冲向轩辕,双手抡动长镗,一副横扫千军的模样,厚重的镗刃劈碎面前的雨帘,祂带着破釜沉舟的狠戾,重重袭向轩辕。 轩辕脚下划出半圈,身形稳扎,对卫咎的全力一击,竟然不闪不避,硬接下这一招,两刃相交的瞬间,碎石混着暴雨迸发出骇人的力量,挟着飞沙走石瞬间席卷了周遭山林。 “这一招还不错。”轩辕一边格挡,一边笑着夸道。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何必这样羞辱我!”卫咎越说越气,双手持镗,又压下几分。 “我也不想啊,可是你的惩罚还没结束,我没法收押。”话音刚落,轩辕抬腿发力,趁其不备,冲着卫咎的腹部猛地一踹,力道之大让卫咎跌出去几米。 “咳…咳咳……”卫咎倒在地上,撑着手上兵器,好久才缓过劲,捂着腹部勉强站起来。 “我为自己谋划,有什么不对!”祂冲着轩辕吼道。 轩辕立在原地,握着长剑的指尖微微收紧:“……吞噬人类,残害生灵,算什么谋划?这分明是作恶。” “不然呢?”卫咎笑出了声,毫不客气的讥讽:“……你们这种大人物,生来就是天资卓绝,又怎么懂我们底层妖怪的苦?”祂半阖眼眸,带着几分决绝:“……重来一次,我还是会这么做。” “能理解,但不支持。”轩辕双指指尖并拢,向上一挑,两道凌厉的剑气汇聚在他身侧,凝成利刃的模样。不等卫咎再有半句辩驳,轩辕指尖骤然下压。 两道剑气裹挟着破风之势迅猛射出,速度快得无从躲闪。 寒光掠过地面,精准穿破卫咎的四肢,磅礴的灵力顺着剑气蔓延成型,化作两道坚韧的光锁,死死缠锁住卫咎的四肢。 “唔!” 那光锁猝不及防收紧,卫咎浑身一僵,身形猛地被狠狠拽压在地。 祂清楚意识到自己完全不是轩辕的对手,且不说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现在祂的虎口被震的发麻,内脏绞疼在一起,闷痛反复牵扯着内里。 正当祂打算再搏一搏时,一道惊雷精准的批到了祂身上。 卫咎顿时觉得耳膜剧痛轰鸣,霎时间失去了周围的所有声音,手里的镗重重砸在地上,溅起一片水花,卫咎也跪倒在地,遍布全身的伤口因为雷击而抽痛,半边身子被灼伤,抬不起半分力气。 仅仅是一道天雷,祂便感觉到自己的妖丹已经开始四分五裂,妖力完全被打散,连简单的凝聚都做不到了。 “…咳……”卫咎吐出大口鲜血,鲜红与黑灰色的雨水混淆,顺着山石碎缝染红一片,祂低着头,一圈圈涟漪让祂看不清自己的模样。 他不懂。 都在说祂错了。 妖也说,人也说,天也说。 “书上说…勤能补拙……功不唐捐…”卫咎低语,祂跪在雨里,不知道在向谁发出诘问:“……可…可天…天资的差距…岂是我…勤勉…便能抵消的…?” “……世有圆缺,即使日月星辰亘古不变,也未尝圆满。”轩辕执剑上前,他垂下眼眸,带着几分慈悲的劝解:“…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轩辕顿了顿:“…你执念太深,跟我回院里等待庭审关押吧。” 卫咎抬首,鸟首浸在冷雨里,看不出半分神情,只吐出一句极轻的话:“…你不杀我,你也是个好人。” “什么?”轩辕眉尖一挑,没有听清这句低语。 “可惜啊,我回不了头了。” 话音未落,卫咎抓起长镗撑住身躯,最后一缕妖力轰然炸开。 镗头重重砸向地面,泥水碎石瞬间四溅而起,庞大的寿山仿佛被唤醒,山谷深处传来沉闷的轰鸣,像是有千军万马奔腾而来,由远及近,压过了连绵不绝的雨声。 “…山洪?”轩辕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他厉声质问:“你竟然让整座山的生灵给你陪葬?!” “哈…哈哈哈哈……!”卫咎擦去嘴角的血迹大笑起来,“大善人…你…与其抓着我不放,还是担心怎么救人吧…哈哈哈哈!” 轩辕的脸色冷了下来,他没带分毫犹豫的转身,化为 一道残影,向着叩福村的方向飞掠。 看着轩辕离去的身影,卫咎才泄了气,浑身松弛下来后便是剧痛,祂身子一歪倒在地上,再也没了起身的力气。 最后一击本身就是强弩之弓,祂内里早就撑不住了。 没事,祂只要留着这条命,再去求求那位大人,那位大人一定会再帮祂一次。 卫咎这么想着,却忽略了一道靠近祂的身影。 那道黑影骤然俯身,匕首高高扬起,狠狠刺入卫咎的心窝。 “呃!”卫咎浑身猛地僵住,根本来不及运功抵挡挣扎。 匕首上的莲花纹样缓缓舒展绽放,如同活过来一般,疯狂吮吸着他仅剩的生命力与溃散的妖力。 “…云栀…你…你竟敢背叛我……”卫咎的气息断断续续,赤红的竖瞳骤然收缩,艰难抬眼望向眼前人,雨水模糊了她的面容,却抹不去云栀眼底的冷意。 云栀听到这话,却笑了笑,姣好的容貌配着滑落的水珠,甚至多了几分诡异的艳色,“……是我。” 滂沱冷雨砸在二人身上,身后山洪的轰鸣滚滚不绝,泥石奔腾的巨响隔着山林遥遥传来。 云栀垂着眉眼,雨水顺着她的发梢不断滴落,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我死了,你…你和你爹也…别活…”卫咎气息奄奄,字句混杂着血沫,渐渐没了力气。 “你担心的太多了。”云栀看着逐渐失去意识的卫咎,心底有了一丝丝触动。 她伸出手一只手,轻轻摸了摸卫咎的头:“…这就是你原来的模样吗?” “嗯…”卫咎觉得眼皮越来越沉,祂的喉咙里发出鸟类的咕声:“很…丑吧?……” 丑吗? 云栀想起第一次见祂的时候,这个神秘的山神大人坐在轿子上,指尖撩开珠帘,露出一张恣意的脸。 “哪儿来的小丫头,怪可怜的。” 祂笑起来眼睛会微微眯一点,会在高兴的时候发出细碎的呼噜声,偶尔会央着玉子多给祂盛上一杯果子酒。 祂罪恶多端,恶贯满盈,逼着她做着手染鲜血的勾当,可是却真切的帮她给父亲续了命,如她所愿的杀了丁鑫一家,实实在在将她从绝望边缘捞了回来。 倒不如说,现在这个妖怪的模样,反而更像云栀心中想的山神。 “…不丑。”云栀的睫毛抖了抖,眼底漫开一点点释怀,她理了理卫咎凌乱的羽毛,轻声宽慰道:“…更像个山神了。” “……是……吗…”卫咎似乎得了一个满意的答案,缓缓闭上了双眼。 匕首不断汲取着卫咎残存的生命,他的意识一点点溃散,躯体伴着雨丝寸寸碎裂,最终化作漫天细碎的羽屑。 云栀捡起掉落地上的匕首,上面的血迹被雨水冲刷干净,像从未夺走过生命,可云栀却清楚记得,记得这些莲花纹肆虐抢夺养分的模样。 她余光一瞥,在卫咎仅剩的那堆衣物里发现了另一个东西。 那枚栀子花簪子。 云栀弯腰将它捻起,簪身还沾着山间冷雨的潮气,往日种种画面翻涌心头。 “好姑娘,真是辛苦你了。”如玉纤纤的手臂环过云栀,一张雌雄莫辨的脸骤然出现,祂周身流转的披帛仿佛有生命一般,慢慢缠上匕首,轻缓却不容置喙的将其从云栀手里夺走。 云栀没有动,也没有反抗,只是唤了一声:“命命大人。” 命命笑着接过匕首,满意的抚摸上面盛开的莲花:“…虽然不是完整的妖丹有点可惜,不过呢…也不算是白跑一趟吧。” 寿山持续震颤,原本平缓的山涧溪流骤然暴涨,浑浊的黄泥裹挟着波涛汹涌而来,像一条土黄色巨龙,摧毁着所及之处的所有。 命命收起匕首,拍了拍云栀的肩膀:“行了,山洪来了,你也赶紧逃命吧。” “大人,命命大人…您神通广大!求您救救村子……”震天的响声惊醒了失神的云栀,她顾不得那么多,连忙抓住命命的披帛,哀求道:“…您不是城隍爷吗?求您救救叩福村,求求您…我的妹妹…我的妹妹还在山神庙里!…” “真可怜啊…”命命托着下巴,垂首看着云栀,嘴上说着悲悯,眼里却没有任何起伏,祂将披帛从云栀手中抽走,漠然的看着对方摔倒在地:“…可是,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你们人类啊,真的很喜欢要挟别人呢。”命命弯下腰,掐起云栀的下巴,笑吟吟的眼睛张开一道毫无感情的缝隙:“…我们的交易只有你杀了这个山神,我就给你父亲续上两年性命,仅此而已,其他的关我什么事?” 云栀的嘴巴动了动,却没有说出一句话。 “给你指条明路吧,”命命挑了挑眉,语气带着毫不留情的嘲弄,狠狠戳着云栀的心窝:“…你家来了五通神,不如现在去求求祂,凭着你这张脸,祂估计很会满意,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云栀看着面前的神祇,祂明明是一副菩萨模样,说出的话却如此冰冷而刺耳。 她摇摇晃晃的爬起身,没有理会命命的嘲弄,拔腿朝着村子跑去。 云栀跌跌撞撞的往回跑,凌乱的树枝划破她的脸庞,她却顾不上那火辣辣的疼痛,粗重的喘息声被山洪咆哮的声音压过。 正当她焦急的下山时,裸露的树根猛地勾住她的脚,至使她被绊了个踉跄,骤然失去平衡,重重摔在地上。 温热的鲜血当即顺着额头流下,脚踝也传来钻心的疼。 云栀顾不上疼痛,扶着树干颤颤巍巍的起身,想快走两步却难以前进。 泪水与血珠一同落在泥泞里,她望着山下,不由得失声哭喊: “……云香———!!” 18.第一卷 拜神寿山 第18章 轩辕火速赶回村子,没来得及交代过多的事情,上来直接将藏锋拖走。 藏锋嘴里还叼着半个桃,一脸茫然的被轩辕拽到了村口。 “你…”藏锋把桃子拿下,刚想问些什么,便听到远处一阵轰鸣声正由远及近,震的地面微微发颤。 “山洪要来了,”轩辕正色道:“估计会有很多妖怪趁乱生事,你在这里守着村子,我去处理山洪。” “那个假山神,你没收押?”藏锋挑挑眉梢问。 “……我可以抓祂无数次,”轩辕叹了口气,淡然回道:“…可这人命关天。 “行吧。”藏锋一听山洪,明白了问题的严重性,神色正经了起来,他没有推辞轩辕的嘱托,而是抬起手,自虚空中轻轻一划,一道狭长银纹破风出鞘,在他手中稳稳化作一杆长枪。 枪尖流转,藏锋将长枪扛在后肩,一手随意搭着枪杆。 “你去吧,这里有我守着。” “若有妖怪冥顽不灵,不听劝诫。”轩辕目光微微一沉,与藏锋默契的交视。 藏锋嘿嘿一笑,指尖压下歪斜的帽檐,眉眼骤然敛去散漫,一双寒锐眼眸毫无遮挡地露出来,话音虽轻,却掷地有声:“就地格杀。” 轩辕见状放下心来,转而独身奔赴山洪必经的山谷。 他持剑立在隘口,山洪的轰鸣声震得两侧山壁不断剥落土石。轩辕抬手握紧长剑,灵力顺着臂腕汇入剑身,金光自刃身迸发而出。 他蓄力挥剑横斩,只见剑光落地,凌厉的剑锋化作一道横贯峡谷的屏障,硬生生拦在洪峰前路。 滔天巨浪狠狠撞在剑凝的屏障上,水花轰然炸开。 轩辕沉稳住气息,双手握剑向下沉压,以剑气引导,顺势扭转水流走向,将汹涌洪流引向无人的荒壑,避开山下的叩福村。 险情稍定,轩辕方才松了口气。 他正打算折身去上游截断水源,目光敏锐的捕捉到山腰处竟有一道身影,正死死抱着一棵枯树,在风雨里摇摇欲坠。 “云栀……?” 雨水混着泥浆不断从头顶冲刷而下,脚下碎石时不时顺着坡面滚落。 来不及细想她为什么会在那里,轩辕赶紧提剑踏过湍急浅流,沿着湿滑的岩壁向上疾掠。 待到近处才看清,云栀浑身湿透,手臂早已勒出青紫,体力濒临耗尽,意识都有些恍惚,仅凭着一股本能死死缠在树干上。 “抓紧!”轩辕沉声喝了一句,伸剑抵住旁边凸起的岩缝借力,腾出一只手,稳稳扣住对方的胳膊。 山体又一阵微微震颤,上游涌来的余波顺着坡地漫下来,轩辕沉腰稳住身形,将云栀一把拉到自己身侧护好:“抓好我,我们往下走。” 云栀浑身控制不住地发颤,听到声音后,勉强睁开眼睛,涣散的视线在轩辕脸上,嘴唇哆嗦着,几乎发不出完整的声音:“…云香…还在……” 刚跑出去没多久,头顶忽然又有土石簌簌坠落。 轩辕当即侧身,将云栀整个人护在怀里,后背硬生生挨了几块滚落的碎石。 闷痛从背后传来,他却丝毫没有停顿,趁着落石间歇,快步踏到一处相对平整的岩台。 等暂时脱离滑坡区域,他才稍稍松劲,低头看向云栀。 云栀明显快要撑不住,眼皮沉重地耷拉着,却还下意识攥着他的衣袖,声音带着哭腔:“…云香…山神庙那边……” 轩辕指尖探了探她的脉搏,沉声道:“你放心,山洪我已经止住了,山神庙不会受到波及,你在这里等我,不要乱跑,我去做一下收尾,回来我们就去山神庙。” 云栀胡乱点了点头,整个人还在微微发寒发颤,她下意识将怀里那支玉簪死死攥紧,独自在漫天风雨里,默默在心底祈愿。 “那山神估计是不行了。”看完雷罚,五郎君松开黄二,慢悠悠的给自己倒了杯茶:“…真可怜…” “…天罚…这么厉害?”相羊开口,它知道卫咎的行径必然会走向终结,只是这一天突然来临时,相羊反而有些怅然若失。 “道行本就不深,又是靠着凡人血肉来堆修为,天罚至刚至阳,一道雷就够他受的了,况且还有个轩辕。”五郎君抿了口茶,刚下去一口,就皱着眉头看了看杯中茶叶:“……啧,这破茶叶你们也能喝的下去?”说完将杯子随手一掷。 “那这件事是不是了结了?”明戚鹤赶紧问, 五郎君想想,回答道:“早呢,还得劈庙。” “等等,劈庙?”明戚鹤捕捉到关键的词。 “对啊,劈完庙才算完事儿。”五郎君眼看茶水喝不成,顺手拿了一颗桃子边吃边说:“…这桃还行。” 明戚鹤顾不得肩膀上的伤口,连忙起身:“云香还在山神庙里,得去接她回来……” “现在这个节骨眼上,谁敢去野神的庙里?”五郎君撇了明戚鹤一眼,微微颔首,依次点过相羊黄二以及阿林:“你瞧这三个,哪个敢说上山救人?” “……”明戚鹤的伤口还在疼,他皱着眉微微吃痛,下意识捂住肩膀,眼神却坚毅的看着五郎君:“是我想救人,与它们无关。” “嚯。”五郎君咬下一口桃子,汁水在祂的唇齿间溢出,清甜的果香让祂的心情不错,连带着看明戚鹤都顺眼了几分。 “我,带你,去。”一直没吭声的阿林开口,它指指明戚鹤,比划道:“我,力气大,跑得快,回来的,早。” “……你。”明戚鹤有些意外,他与阿林交集并不多,甚至开始不算愉快,现在却是它愿意站出来帮忙。 “我,”阿林缓慢的说道,一字一顿像重塑自己的信念,字字铿锵:“我,是人。” 正当他们出门的时候,明戚鹤仿佛想起了什么,他回头看向五郎君,问道:“五通大人,如果我现在向你许愿,你会回应吗?” 五郎君的脸在阴暗处晦暗不明,祂身后站着相羊与黄二。 一神,两妖,眼底却是如出一辙的漠然。 “心不诚,不收。” 五郎君回道。 不过,祂还是决定稍微提醒一句,五郎君将啃剩的桃核随手丢在桌角:“寿山现在乱成一锅粥,怕是有不少邪祟会趁此机会作乱,山神庙更是凶地,你们两个现在出去并不明智。” 明戚鹤释然的笑笑,雨丝顺着门框泼溅进来,打湿了他们的衣摆。 “谢谢你,但我还是要去。”他回道,语气里满是执拗:“……总是要先救人的。” 明戚鹤转身不再多言,迈步踏入滂沱雨里,阿林紧随其后,两道身影就这样融进灰蒙蒙的雨色之中。 “大人,您为什么不帮他呢?”黄二见他们走了,这才敢开口问道,它心里压着块石头,鼻腔里都是难过的情绪。 “对这种人过敏。”五郎君又拿了一颗桃,只是这次啃了两口就没有再继续吃,而是任由汁水从指缝滑过。 “……身先士卒的都是这种人。”祂看着窗外灰蒙蒙的雨天,声音飘出很远:“……我最烦这种人了。” 明戚鹤几乎是靠阿林半搀半架,才勉强往山上挪动。 行至半途,肩头的伤口痛感便翻涌了上来,明戚鹤的脸色褪得一干二净,泛出一片骇人的煞白。 他甚至能感觉到肌肉因为疼痛而抽搐。 “疼,吗?”阿林问道。 “没事。”明戚鹤连忙否认,他赶紧强装没事:“快到了快到了,咱们接完云香就赶紧回去。” 阿林点了点头,不再迟疑,干脆俯身将明戚鹤托起,大步朝着山神庙的方向疾行而去。 雨水狠狠砸在二人身上,明戚鹤肩头的伤口受这一动,疼得他闷哼一声,下意识咬紧了牙关。 阿林赶紧将脚步放稳几分,却丝毫没有放缓前行的速度。 而这时,云香正在愣愣的看着山神像。 原本肃穆的神像裂了一道深深的口子,焦黑的雷击模糊了神像原本的模样。 “山神大人……”云香刚想说点什么,便听到院子里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云香!!” 只见明戚鹤浑身浸透雨水,在阿林撞开山神庙的庙门后,他快步冲了进去。 明戚鹤一眼便看见站在神像跟前的云香,他顾不上肩头的剧痛,立马快步上前,一把拽住她的手腕:“山神庙快要塌了!快,跟我下山!” “明叔叔?!”云香一脸茫然,方才失神的思绪才被拉回现实,她有些不明所以:“你怎么在这儿?现在这么大的雨,你上山太危险了!” “回去再跟你解释,听话,快走!” 明戚鹤用力拽着云香就要往外撤,头顶的屋梁骤然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咯吱声,细碎的石灰混着泥沙开始往下掉落。 云香下意识回望那道遍布伤痕的石像,那破裂的石像孤零零的耸立在殿里,云香眼睁睁的看着它被轰然倒塌的房梁掩埋。 “山神大人…”云香的眼眶微红,泪水混着雨水一同滑落。 “阿林,赶紧带她走。”明戚鹤无暇顾及云香的悲伤,刚侥幸躲过梁柱崩塌,一抬眼,庙门口竟立着一道人影,将出路死死拦住。 阿林下意识挡在明戚鹤与云香身前。 “贵客…你真是让我…好找啊。” 冷雨冲刷着手中两支绣花针,针身在雨幕里泛出凛凛寒光。 玉子立在庙门处,仅剩的那只眼珠微微眯起,扯出一抹诡异扭曲的笑意。 “玉子…!”明戚鹤倒吸一口凉气。 “是我呀,贵客,没想到最后会是我吧?”玉子歪头嘿嘿笑起来:“我就说,我们很有缘分。”它身上是大大小小的伤口,原本体面的衣服也沾染了血迹。 它似乎费了点功夫才找过来, “……卫咎死了,”玉子提着绣花针一步步逼近,水珠落在它身上,溅起一层小小的水雾,它声音空荡荡的:“…该由我接替位置,包括,祂选中的祭品。” 话音未落,玉子骤然猛冲上前,两根寒芒闪闪的绣花针,直刺明戚鹤要害。 阿林身形庞大却有些笨拙,哪里能比得上玉子的速度?它只能仓促的挡在面前,狼狈的护住明戚鹤。 而那绣花针却没有半分迟疑,带着刺骨的寒气狠狠扎进阿林的肩胛。 阿林闷哼,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颤,却没有后退半步,硬生生把这一击全盘接下。 “滚开,你这个怪物。”玉子语气带着冰碴,它踹在阿林身上,毫不犹豫的抽出绣花针,在对方的哀嚎声中带起一串血珠。 明戚鹤大惊失色:“阿林!” “我,不是,怪物,”阿林抬起那没有五官的脸,疼痛让它微微发颤,却依旧挡在明戚鹤面前:“我,是,人。” “那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 ”玉子再度举起手:“…这么多年,你早就是个怪物了。”它的攻势丝毫不减,绣花针在它手中划出两道银线,在阿林身上留下大大小小的伤口。 阿林试图反击,可每一次挥出的拳头都被玉子轻巧躲开。 “你啊,你做人的时候是个废物,做怪物的时候更是。”玉子嘴上也毫不留情,语气里满是鄙夷,明明与阿林共事六十年之久,下手却依旧不留情面。 “连自己的面皮都保不住,还想护住谁?”玉子笑出了声,讽刺道:“…叶青芃吗?真好笑。” “够了!别打了!”明戚鹤眼看着阿林身上被打的每一块好肉,心急如焚的开口劝阻:“阿林!别管我,你先带云香下山!” 庙中积水被拳脚搅动,溅起混杂血色的水花。 玉子身法飘忽,如同雨中鬼魅,专挑破绽下手,双针不断刺划,在阿林的伤口上再添一道。不多时,阿林浑身遍布细密血口,鲜红的血液顺着躯体不断淌落,淌进脚下的泥泞积水里。 阿林没有五官的面部微微震颤,剧痛席卷全身,即是如此,却依旧横挡在明戚鹤与云香身前,庞大的身躯如同一道残破的屏障。 “负隅顽抗。”玉子冷漠的说,却莫名停了手,眼底划过一丝不忍:“滚开,不然我要你的命。” 阿林没有回答,之前身躯一晃,半跪倒在积水之中,它已经没有多余力气再继续挡在前方。 云香僵在一旁,看着浑身是血的阿林,吓得浑身发抖,她抓紧明戚鹤的手,声音颤颤巍巍:“明叔叔……” 而这时的明戚鹤却表现得异常冷静,他忍着疼痛拽起云香走上前,将她推给阿林,目光决绝的说:“阿林,你带她走。” “明叔叔?!” “你,呢?”阿林堪堪接住云香,它的声音因为负伤而粗重,它扭曲的大手将云香牢牢护在怀里,重复着那句:“你,呢?” 它抬起那张空无一物的面庞,透出一股沉沉的哀伤。 雨水顺着明戚鹤的脸庞滑落,他随手抹了把脸,神色如常,毫无波澜的回答:“它的目标是我,不会为难你们,你们快走。” “可……”阿林还想说什么,却被明戚鹤打断了。 “你这么重的伤,带个云香都费劲,就别管我了。”明戚鹤轻声道,他拍了拍云香的头:“…她还小,先保她。” “我不走,明叔叔!”云香攥紧他的衣袖,声音已经带上哭腔。 “快走!” 明戚鹤猛地发力,狠狠推了阿林一把。 不等二人再多言语,他旋即转身,踉跄着向着山神庙的后院奔去。 肩头撕裂般的剧痛阵阵袭来,旧伤被这一番动作扯得鲜血直流,他没有回头,刻意将玉子的注意力尽数引向自己。 “明叔叔!!”云香失声哭喊,想要追上去,却被阿林死死拦阻。 “跑吧。”玉子卷起袖子,慢条斯理的擦了擦针锋,没有将云香与阿林放在眼里,它径直超前走去:“…趁我现在没改主意,跑吧。” “为什么,非要,杀他?”阿林护着哭泣的云香,艰难的开口。 玉子没有回答,也没有回头。 “卫咎…已经,死了……”阿林提高了声音,以自己沙哑的声音质问玉子:“…为什么,还要,杀人?!” “六十年前,叶青芃就已经死了,”玉子停下了脚步,没有正面回答问题,而是反问:“……你又为什么执意要向她的夫家寻仇呢?” 阿林愣住了,回答不上来。 “……我原以为你懂我,才留你一命。”玉子低笑一声,再度抬步朝前追去,语气淡了几分,“算了,你带着这女娃,跑吧。” “明叔叔……明叔叔是好人……求您不要杀他,我给您磕头……”云香哽咽出声,破败的庙宇里,她的哭声破碎。 云香挣开阿林的庇护,直直跪倒在泥泞地里,单薄的身子剧烈颤抖,额头狠狠朝着地面磕去。 雨水沾满脸颊,滚烫的泪水滴落在地上,狼狈又可怜。 它停下脚步,缓缓回过身,垂眸看着跪地哀求的小姑娘。 “我见过你姐姐,”玉子抬起头看向天空,那里乌云密布,冰冷的雨水不断落在它的脸上,它透过云香稚嫩的脸,不知道在看谁。 “…她是个好人,她教我绣帕子,带点心给我吃,我没空的时候,这里的栀子花都是她帮我打理。”它的声音温和了几分:“……我知道她为了你,不敢下手,所以我替她杀了丁家人,我这样算不算好人呢?” “…丁……丁家人是你……”云香磕磕跘跘的接受着这一震惊消息。 这番话,让她小小的认知,第一次开始动摇。 “嘘,”玉子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别告诉你姐姐,就当…我送她的谢礼。” “行了。”玉子不愿再多说什么,只撂下一句:“叶许林,你们如果再不走,别怪我不留情面。” 这一次,阿林不再追问,赶紧弯腰抱起云香,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山神庙。 ——“山神大人,求求您了,求您救救我妹妹!” ——“要什么都好,只要我有的,您尽可拿去!求您,求您救救我的妹妹!” 阿林懂了吗?其实它一直不懂玉子。 却在它的目光里看到了一望无际的绝望。 经此一别,它和玉子,不会再见了。 19.第一卷 拜神寿山 第19章 明戚鹤跌跌撞撞跑到后院,那里是一片栀子花丛,原本馥郁芬香的后院,如今被狂风暴雨轮番摧残,繁花尽数零落,洁白的花瓣狼狈的铺了一地,早已失却往日洁净。 他眼尖的看到山神庙的后门,刚想快步冲过去逃生,身后衣袂破风的声响骤然逼近。 玉子已经追至院中,两支绣花针从背后狠狠刺进明戚鹤的身体。 那股寒意顺着针尖钻进血肉,明戚鹤疼得浑身猛地一颤,闷哼被冷雨硬生生压回喉咙。 紧接着,玉子狠狠一踹,力道之大直接将明戚鹤整个人滑出去半尺,沉闷又狼狈的摔在地上。 他此刻新旧伤口重叠,滚烫的鲜血瞬间浸透白衣,滴滴答答砸落在地上,落在残破的栀子花瓣上,将素白的花瓣染上几分猩红。 他踉跄着爬起身,向前跌走几步,最后体力不撑,重重撞在潮湿的院墙上,浑身力气飞速流失。 明戚鹤眼前阵阵发黑,唯有雨声在耳边轰鸣。 “卫咎以前很喜欢这个院子。”玉子环顾四周,主殿已经坍塌成一堆废墟,它踢踢脚边的碎瓦片,神色平静了几分。 “祂总爱来这里待着,连洞府都不回去,要人求半天才肯挪地方。”它指尖转动,沾着血的银针挑起地上残花,声音变得很轻:“我真恨你啊,你一来,就全乱了。” “为什么怪到我头上呢?”明戚鹤跌坐在地上,一边咳嗽一边嗤笑:“…难道不是因为你们一开始就走错了路?” 他每说一字,伤口就扯得钻心的疼,明戚鹤声音沙哑微弱,却字字清晰。 “多行不义必自毙罢了。” “也许吧,”玉子没有驳斥,反倒是有些释然的认可:“……不管做不做那些腌臜事,结局横竖一死而已。“ “错就是错,不能…咳咳…一概而论……” “道理说的真好听,其实你根本就不懂,我们这种小妖的处境,”玉子的眼睛很漂亮,现在却裹着一层看不懂的仿徨:“……弱肉强食的世界里,我们这种底层妖怪,不想出路是活不下去的。” “……这不是你为虎作伥的理由。”明戚鹤觉得嘴里一阵腥甜,猛地吐出一口鲜血,星星点点沾满了前胸,晕开一片红色。 玉子安静地看着明戚鹤,等候着他急促的喘息慢慢平复。 等明戚鹤稍稍缓过那阵剧痛,它骤然抬脚,狠狠地踹在明戚鹤心窝上。 巨大的冲击力撞得明戚鹤整个人弓起身子,胸口像是被巨石碾过,闷痛顺着五脏六腑炸开,刚压下去的腥甜再度翻涌,嘴角溢出一丝红色。 他倒在地上,蜷缩在泥水之中,连完整的呼吸都做不到,指尖徒劳地抓着胸口衣襟。 “疼吗?”玉子问。 它蹲下身子,抓起明戚鹤的头发,强迫他抬头看自己,它用仅剩的一只眼睛看着明戚鹤,仔细打量他的神色:“这样的日子,从前的我每天都在过。” 明戚鹤说不出话来,他嘴唇微动,最先出现的却是大口大口的鲜血。 “真脆弱啊,人类,”玉子指尖轻轻擦去明戚鹤唇角溢出的血迹,动作带着几分近乎温柔的残忍,“……这才一次,就受不住了?我可是熬了很久很久呢……” 雨丝落在玉子的睫毛上,它指尖摩挲着那片染血的肌肤,像是在端详一件被自己碾碎的物件。 “我太恨你了,所以,”玉子的睫毛抖了抖,它缓缓举起泛着冷光的绣花针,声音轻得近乎呢喃:“求求你去死吧……” 银针针尖悬在明戚鹤的咽喉前,雨珠顺着针身滑落。 玉子指尖微微发颤,它的眼里不止有恨意,还有一种近乎扭曲的执念。 “为什么…你…不吃了我呢?”明戚鹤撑着一口气,问出这个问题。 “因为,吃你不是我的所求,而是祂的愿望。”玉子笑了一声,它脸上露出了少见的天真:“…祂死了,我要你去陪陪祂。” 明戚鹤听到这句话,扯了下唇角,分不清是叹息还是苦笑。 针尖向前微微一送,寒意已经划破肌肤。 ——“我们会回应你。” ——“我们会找到你。” 轩辕的话像一块石头,击碎了明戚鹤心中的平静。 是啊,轩辕还给过他那个东西…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明戚鹤猛地绷紧残存的力气,趁着玉子俯身凑近的距离,颤抖着摸出口袋里那枚研究院的青铜令牌,用尽最后余力,狠狠扎在玉子的肩颈处。 温热的血气浸染铜牌,牌面深藏的符咒骤然浮起金光,铜牌眨眼间化作一柄青铜利刃,伴着低沉兽吟,径直刺穿了玉子的肩膀。 利刃中窜出几条锁链,不待玉子反应,便猛的缠上它的脖颈,将其死死锁住。 “啊!!”玉子失声痛呼,萦着金辉的锁链死死缠在颈间,灼热的力量顺着皮肉往里钻,持续灼烧着它。 玉子剧烈地扭动脖颈,想要摆脱束缚,可那金光锁链却像是生了根,越挣扎便收得越紧,滚烫的力量不断啃噬它赖以存续的妖力,喉间只能挤出细碎压抑的呜咽。 明戚鹤的脸色比刚刚又白了几分,阵阵黑晕不断往眼前涌,天旋地转的昏沉感越来越重,连维持清醒都变得艰难。 “你!”玉子见无法摆脱锁链,最后一丝理智也被愤怒吞噬。 它红着眼,不顾自己妖丹的灼烧和溃败,一把抓起掉落的绣花针,拼着被锁链撕裂妖力的代价,猛地朝明戚鹤刺去,竟是要同归于尽。 就在针尖即将触到明戚鹤心口的刹那,一道破空锐响骤然撕裂雨幕。 一杆长枪裹挟劲风横插而来,枪杆精准撞在绣花针上。 “铛!!” 金属相撞的脆响震开雨雾,玉子吃痛,绣花针也脱手掉落,不知所踪。 藏锋踏碎满地积水,银枪瞬息间又回到手中,他先是看了看地上气息微弱的明戚鹤,又将目光锁住了被金链束缚的玉子。 “……你这兔子调虎离山玩的不错,”藏锋抬起枪尖:“如果不是令牌传唤于我,还真叫你得逞了。” 玉子脖颈间的金光锁链仍在灼烧,皮肉下阵阵钻痛,它却丝毫不在意,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明戚鹤,喉间挤出沙哑的笑声:“…魂飞魄散我也,不在乎……反正,他也活不了……” “呵。”藏锋也不再废话,银枪骤然前送,枪尖破雨而出,干脆利落地刺穿了玉子的要害。 玉子浑身一僵,挣扎的动作骤然停滞,颈间的金链光芒缓缓黯淡下去,它慢慢向后倒去,血珠顺着肩头刃脊不断滴落在地,染红了它雪白的皮毛。 它眼底的赤红一点点褪去,最后看着坍塌的山神像的方向,嘴唇轻动,微弱地吐出两个字:“大人……” 玉子感觉到脸上有温热滑过,只是它现在已经分不清那到底是不是泪水了,因为无论是哪个,尝在心里都是苦的。 ——“玉子,我有办法了,你等我先去试试,成功了我一定会来接你!” ——“玉子!玉子!我来接你了,咱们以后不用看人脸色了!” 玉子的身躯渐渐开始消融,化作细碎的灰,混着风,夹着雨,消失在天地之中。 那柄青铜利刃也悄无声息的变回了令牌的模样。 “喂,喂,你醒醒!”藏锋见危机解除,连忙上前扶起明戚鹤,而此时的明戚鹤眼皮沉重得像坠了铅,耳边雨声和藏锋的声音揉成一团嗡嗡的杂音。 他勉强掀了掀眼皮,视线变得模糊不清,只能隐约看见藏锋模糊的轮廓,他的声音微弱得几乎融在雨里:“……玉子呢?” 藏锋动作一顿,侧眼瞥了眼方才玉子消散的位置,语气平淡:“我已经处置了,你撑住。” “我,怕是……撑不住了…”明戚鹤扯出一抹无力的苦笑,气息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耗着仅剩的气力:“……后山,有个……神龛…劳烦你,带我去一趟……” “你都这样了,还什么神不神龛不龛的?我赶紧带你先去治疗!”藏锋一听他这要求,眉头拧成一团,毫不犹豫的拒绝。 “拜,拜托了……”明戚鹤抓着藏锋的衣服,语气近乎哀求:“求求……求求你……” “唉,你,你这……”藏锋为难的看着明戚鹤,那惨白的脸和不肯松开的手让他有些不忍。 “我……实在撑不住了……回去也是…徒劳…就是…遂了我的愿吧……”明戚鹤说道。 最终,藏锋咬了咬牙,捡起地上的青铜令牌,迅速权衡:“行,我带你去!” 藏锋当即俯身背起明戚鹤,踏着泥泞直奔后山。 借着明戚鹤断断续续的指引,二人很快寻到了那座蛇神神龛。 明戚鹤踉跄着从藏锋背上滑落在地,重重跌跪在神龛跟前,声音好像是自语,又像是满腹委屈终于可以倾诉:“……我,实在是…撑不住了…” 雨水顺着他苍白的下颌不断往下淌,伤口渗出来的血水,在神龛前晕开浅浅的红。 他微微仰起头,望向神龛里已经斑驳褪色的蛇神塑像,眼底浮起一层湿意:“……卫咎…要我自愿给祂的时候,我害怕了…我觉得我不应该死在那里…现在…我想我知道自己要什么…死法了…” 藏锋闻言眉头猛地一沉,下意识上前半步:“你别胡思乱想,我带你离开这里。” 明戚鹤自顾自在神龛前磕了一个头,声音却渐渐微弱:“……神,山神大人…求您实现,我的愿望……” 藏锋神色一紧,立刻想上前拉他:“你别冲动!有什么事我们下山再说!” 明戚鹤摆摆手,示意藏锋不要上前,他断断续续的继续说:“……求您,庇佑……让,寿山生灵…不再…受苦…” 他疼得倒吸一口冷气,却坚持说下去:“…不论……资质…不论……强弱…都在寿山,有…一席之地……” 这场虚无的抢夺之中,有谁对,又有谁错? 妖如草芥,人命如尘。 他们受过的苦恼,尝过的不公,到头来竟连一处说理的地方都寻不到,只能在这漫山荒野里苦苦熬求,任由自己的不甘淹没在日复一日的痛苦中。 明戚鹤突然捂住嘴,猛烈的咳嗽起来,指缝间很快溢出刺目的殷红,顺着腕骨往下滑落。 他身子控制不住地发颤,脊背佝偻着,每一声咳都牵扯身上的伤口,带来钻心的疼。 明戚鹤缓了许久才稍稍平息,指尖无力地擦去唇边血迹,依旧固执地朝着神龛的方向,哑声续上未说完的祈愿。 “……以我,这条命,做代价……求您…垂怜众生……” 天地无心,便以人心为尺量。 去求一个迟来的公道。 话音断断续续消散在雨里,明戚鹤唇角浮起一丝浅浅的满足,双目轻轻闭合,身躯脱力一歪,重重栽落。 头好沉啊,沉的他抬不起来,怎么也睁不开眼。 身体的温度一点点消失,明戚鹤的意识也逐渐陷入黑暗。 弥留之际,他在心底留下一道浅浅的叹息。 ……到最后还是没有吃到,姐姐包的饺子啊… 藏锋见状,赶忙上前伸手想去托住明戚鹤的身躯,可下一秒,神龛之中骤然泛起幽幽光亮。 一道白色的身影从神龛中浮现,祂抬起手,轻轻抚在明戚鹤的脸庞上。 那身影是一女子模样,白衣白发,浑身没有半点杂色,像是一捧纯净的雪,施施然落在凡间。 藏锋瞳孔微缩,下意识握紧了身侧长枪,凝神望向来人。 白衣女子没有在乎藏锋的提防,而是垂下眼眸,细细观察已经失去温度的明戚鹤。 祂张开口,声音清冷像山涧融雪:“……赤愿至诚,我当应允。” 藏锋看着明戚鹤垂下的手,觉得鼻头一酸,不由得望向天 边。这时,滂沱雨势渐渐收缓,几缕微光挣破厚重云层,洒向沉寂的寿山。 那女子的指尖轻轻拂过明戚鹤渐冷的残躯。 他的轮廓一点点消融在微光里,取而代之的,是一只小小,温暖的鹪鹩,圆溜溜的眼里盛满懵懂与好奇。 “对不起……”顾九玉托起鹪鹩,它但是一点也不怕人,亲昵的蹭着顾九玉的指尖,“……我的能力,只能圆你这一场小小的心愿。” “去吧。”祂轻轻一托,那只鸟儿顺势腾空,在柔和天光里轻轻振了振翅膀。 它歪头回望一眼,而后身形一转,朝着寿山外的方向翩然飞去。 藏锋静静望着那一点微小的褐影消失在山林间,喉间沉沉,说不出半句话。 最后憋出一句话:“……它会去哪儿?” “去看看它想见的人吧。”顾九玉的目光看向远方,那里是轩辕治山洪的地方。 轩辕截断水脉,把汹涌山洪尽数导往寿山四周杳无人迹的荒野,眼看着是护住了村子,寿山的大面积山林却遭了殃。 只是解了燃眉之急,却无法治标治本。 “你们已经尽力了。”顾九玉身形一晃,化作一条通体莹白的巨蛇。 “喂,你要做什么?”藏锋高声大喊:“……你现在这点神力,自保都费劲!就算得了他临终的供奉,也没多大增益,别去!喂!……” 顾九玉却没有回应,庞大的身躯乘着云雾,缓缓游向洪水肆虐的荒林。 “你们这一个两个!怎么都不要命啊?!” 轩辕擦了擦脸上的污渍,正计划着下一步该怎么办,就看到一条盘山白蛇腾云而来。 “……剩下的交给我吧。”巨蟒开口, 白蛇所过之处,翻涌的浊浪竟缓缓放缓了势头,原本松软崩裂的山体,一点点被淡淡的白光固结。 它不驱散洪水,只是以自身山神的本源力量疏导水势,让奔涌的山洪分散渗入土层,减缓冲劲。 同时,平静的神性不断抚慰着山中走兽与精怪,一点点消解着这场灾祸带来的戾气,整片寿山被白蛇柔和的光芒笼罩。 白蛇不疾不徐地游过浸水的林地,鳞间流淌的光芒渗入泥土,将洪水裹挟的怨煞缓缓化开。 轩辕见到蛇神,收了剑,有些惋惜的问:“……你用自己的本源滋养寿山,值得吗?” “我答应过那个人类,庇佑寿山生灵,只可惜…我多年不受供奉,神力早已枯竭,实在是无法再担山神一职…只能以此平息众怨,重立山规,静待新的山神继位。” 轩辕出言提醒:“你这般强行透支本源,最终只会落得魂飞魄散,不入轮回的结局。” “时日无多,廖廖残躯能尽绵薄之力,已是幸事。”白蛇巨大的身躯静卧在漫着积水的林地,莹白鳞甲上流转的柔光微微晃动,蛇瞳沉静地望向轩辕。 “多谢诸位出手相助。”顾九玉说道,视线缓缓投向轩辕身旁。一个女子斜倚树干,人事不省,仔细辨认,正是云栀。 轩辕注意到祂的目光,解释道:“…山上遇见的,顺手救下来了。” 云栀的状态并不好,身上大大小小的擦伤不说,皮肤上开始出现了深浅交错的裂纹,正逐渐向脖颈蔓延。 “……”顾九玉垂下头颅,声音恳切:“…求大人救救她。” 轩辕却摇了摇头:“恕我无能为力,”他解释道:“……这并非是寻常诅咒,而是天命反噬,是她必须经历的惩罚。” “这样啊…”顾九玉叹息一声,来不及怜惜他人,祂的神性已然耗竭,身躯寸寸崩解,化作漫天栀子花,被长风卷着四散飘零。 “时间到了啊…”顾九玉仰起头,祂以本源洗涤了卫咎留下的罪孽深重,山中的空气重新变得清冽,弥漫着淡淡的青草香。 “大人,最后可否再叨扰一事?”顾九玉开口请求。 轩辕颔首,示意祂说下去。 “…乌鸦相羊是我的徒弟,请不要将我的死告诉它。”顾九玉的声音越来越轻:“……它失去了师弟,如果再知道我的消逝,只怕它会受不了。” 轩辕望着祂愈发透明的身形,默然点头应下。 山风卷过零落的栀子花,顾九玉眼底最后一点光亮缓缓褪去,身躯伴着漫天花瓣,彻底消融在连绵群山之中。 “天晴了。”轩辕眺望远方,寿山归于平静,又是一片沉寂安详的绿色。 这时,藏锋踏着山风赶来轩辕身旁,将那枚青铜令牌抛到他手中,言简意赅地将明戚鹤的事交代了一下。 “……还是没能救下来吗?”轩辕叹了口气,指腹摩擦着青铜令牌上干涸的血迹,“我以为给了令牌,至少可以保他一命。” “咱们这令牌,本就是危急关头随心化形的法器。”藏锋想了一下当时的场景,那柄刺穿玉子的青铜剑历历在目,他笃定的说:“他当时压根没想以此保命,反而是想以身作饵,跟那妖精玉石俱焚吧。” “是吗?”轩辕反倒有些意外,他扯出一个机淡的苦笑:“…这我倒是没想到。” 没想到,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明戚鹤,会在最后选择如此刚烈的方式。 轩辕重新看向群山,清风吹动他的衣角,他依旧有些怅然:“能结束这场祸事是好的,只是这份代价,实在太重了。” “自古破开的每一道枷锁,哪一个不是头破血流?”藏锋目光一同看向远方,“旧的秩序要崩塌,新的规则要开辟,从来都没有轻轻松松的太平。” “你,当年不就是这样吗?”藏锋轻声发问。 轩辕垂眸,不去回应这句话,俯身抱起昏迷的云栀,语气平静:“下山吧。” 过往的牺牲与抉择,他不愿再提及。 藏锋看着他缄默的模样,了然般闭了嘴,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踏着雨后湿润的山石,缓缓离开这片归于平静的群山。 20.第一卷 拜神寿山 第20章 明戚鹤本来也没带多少东西,这一逃命一淋雨,包里也就剩下一本湿透的笔记本了。 轩辕轻轻掀开纸页,里面多数字迹早已晕染模糊,只有最后一页勉强可以辨认字迹,上面一遍遍密密麻麻,写着同一个名字。 江早池。 那些反复描摹的字迹,有时沉重,有时轻浅,笔尖仿佛是明戚鹤所有的踌躇,提提又落,将所有欲言又止都藏在那个名字中。 整整一页,翻来覆去,别无他字。 轩辕把笔记本摊开放到阳光下,有些难得的享受这份平静。 雨后的天光温柔稀薄,透过潮湿的纸页,将深浅交错的墨迹映得透亮。 字写的不错。轩辕想。 这时,一阵平缓的敲门声响起。 “五郎君我就带走了。”藏锋站在门口,通知说道。 “嗯,替我谢谢赵阁主。”轩辕将五郎君的卷宗还给藏锋,在归还记录上盖好章:“…这趟辛苦了,连累你在这加班。” “客气什么?”藏锋伸手接过卷宗,将卷宗稳妥收进文档空间后,闻言只是笑着微微摇头:“…就算你再有本事,这此的案子仅靠你一个人确实有些分身乏术,况且…” 藏锋眨眨眼:“…我记得轩辕队长是主强攻吧?这种剥丝抽茧的活,处理起来肯定会有些麻烦吧。” 轩辕笑笑,有些不好意思的默认。 “行,那我先走了,”藏锋理了理袖口,走到门口又折身回来叮嘱轩辕,目光充满了同情:“…差点忘了…还有个事,赵阁主说这次案子算收押失败…让你回院里的时候记得补申请调用的材料,再提交一下这次结案的报告…不然这个月绩效不给批…” 这一通交代,换来轩辕一声沉重的叹息。 “……好,我知道了。”想起材料和报告,轩辕原本沉静的脸上露出几分痛苦。 突然,他想起了什么,赶忙追上藏锋说:“对了,还有点事麻烦你一下,一会儿你走的时候,顺便去趟莲泊洞,地址是……” 等藏锋走后,又叮嘱了黄二相羊回山后潜心修炼,轩辕才回去看云栀。 云栀还没有醒,昏迷中一直发出痛苦的哼声,她身上的裂纹已经蔓延到了脸上,像是瓷胎上不断扩张的冰纹,裂纹下透出过隐若现的火光。 轩辕淡淡扫了一眼,问着角落里的阿林:“…云香呢?” 阿林放下沾湿的毛巾,磕磕跘跘的说:“…哭,哭累了,刚睡着。” 轩辕点点头,对阿林说:“你妹妹不是还在莲泊洞里吗?我让同事去顺便超度了,不过……她这么多年没去投胎,估计转世很难再成人。” 阿林缓缓抬头,有些不可置信:“…投,投胎去了?” 轩辕点点头:“……她身上没有杀孽,所以不会受什么苦。” 阿林庞大扭曲的身躯微微发颤,方才还抓着毛巾的手不自觉收紧,布巾被捏得皱作一团,它噗通一声跪在轩辕面前:“谢…谢谢……你…” 轩辕吓了一跳,赶紧上前伸手去扶它:“你这是做什么?!” 阿林被扶着也不肯立刻起身,躯体还在不住地轻抖。 没有五官的面孔朝向地面,声音混着沙哑的气音,一字一顿往外挤:“她……受苦,很多年,谢谢你……能送她走。” “只可惜没能让你再见她一面。”轩辕叹息一声说道。 阿林却缓缓摇了摇头:“是我,害她变成…那样…不见我,是好事。” 轩辕沉默了片刻,问道:“不委屈吗?” 阿林半句话卡在喉咙里,过长的四肢蜷缩着,指尖交织在一起:“…嗯,不,不委屈。” 轩辕也不好再说什么,继续去观察云栀的状态。 “有,有救吗…?”阿林小心翼翼的问。 轩辕半垂眼眸:“无解。” “…这。” “这是天罚,我有个同事就是这种情况,只能缓解,不能根治,最后会业火焚身而亡。”轩辕为云栀诊了一下脉,摇摇头:“…凡人之躯,撑不住太久了。” 轩辕顿了顿:“…和这次事件有牵扯的,都会受到惩罚,比如…她的父亲。”他有些迟疑的继续说道:“…也,包括你。” 阿林听完没什么反应,只是一味地道谢,平淡的接受着自己的结局。 屋内慢慢静下来,轩辕正思索,要如何跟云香解释这件事的时候,院外忽然传来说话人声。 他抬眼便看见村长满脸堆笑,正毕恭毕敬引着一个女人进来。 那女人长相十分明艳,身量高挑优越,一身得体的长裤西装衬得她优雅干练,笑容得体又带着客气,一头金色的长发像阳光下金色的麦穗,泛着柔和的光泽。 明明站在这片刚历过灾劫的院落里,她周身却不染半分尘土,连袖口褶皱都整整齐齐,一尘不染。 村长跟在一旁,腰杆微微躬着,满脸讨好的神色,凑上前低声说着些什么,女人只是笑笑颔首,目光越过村长,落在走出房门的轩辕身上。 她迎着轩辕审视的目光,率先伸出手,落落大方的开口:“你好,请问是云栀的家属吗?” 轩辕的目光落在她伸出的手上,他没有抬手,保持半步距离,平静的说:“不是,我只是住客。” 他眼眸微眯:“你是…?” “初次见面,我是巴别塔疗愈机构的工作人员,”女人也不恼,自然的收回了手,脸上笑意不减,她身上香气不是寻常的香水,而是一种淡淡的又沁人心脾的苹果香,她缓缓吐出名字:“我叫莉莉丝。” “…巴别塔?”轩辕将这家机构的名字反复咀嚼,他听说过这个名字,只不过,并不是用在这个机构上,而是某座荒废失落的塔。 “团结,沟通,反思。”莉莉丝耸耸肩膀:“很不错的名字吧?” 她身侧的村长垂着头站在后面,不安的搓着手,不敢插半句嘴。 “你是来做什么的呢?”轩辕撑住门框,半步不退。 他微微抬眼,仰视着眼前女子,目光沉静锐利,没有半分退让:“……不管是警察还是医生,哪个都比一个疗愈机构出现更合理吧?” 莉莉丝并不生气,她反而笑意更浓:“…我想我们之间好像有些误会。” 她从随身的黑色皮包里掏出一份合同,气定神闲的递给轩辕:“按理说,您不是家属,这份合同是不应该给您看的。不过,为了避免不必要的冲突,还是与您核实一下比较好。” 她修长的指尖敲了敲合同上落款的签名:“…云栀女士曾联系我们,如出现身体不适的情况,她与其父亲均送至我们疗愈院进行疗养。” 轩辕接过合同,却依旧撑着门框,身形纹丝不动,他的视线扫过纸面,落在合同的落款处。 手续齐全,云栀的签名端正,手印清晰完整,找不出一丝纰漏。 轩辕指尖摩挲着纸页边缘,那股淡淡的苹果香萦绕鼻尖。 他心头总有一层挥之不去的违和感,而这违和,却没有因为这份完备的合同消减分毫。 “云栀从未提起过这件事,”轩辕抬眼看向莉莉丝,平静无波,“这份协议是什么时候签订的?她父亲现在在什么地方?” 莉莉丝收回合同,游刃有余的回答:“在县城医院的时候,云栀女士主动联系我们,说是担心自己和父亲身体有恙,只有妹妹一个人无法照料,所以委托我们疗愈院来接替照顾。” “可……”轩辕还想问什么,却被村长粗暴的打断。 “诶诶诶,你一个外人,这是云家的事,你一个住客问这么多干啥!”村长猛地抬起头,语气带着强硬的驱赶意味。 “……”轩辕没有说话,只是沉着脸投去一记眼刀。 那一眼沉静无怒,却带着经年斩除邪祟的凛冽威压,村长话音猛地卡在喉咙里,鼓起的气势瞬间溃散,下意识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高声呵斥。 轩辕转而看向莉莉丝,没有半分松口:“云栀目前昏迷,无法亲口确认委托。我不能仅凭一纸合同,就让你带她离开。” 莉莉丝面上露出苦笑:“…您的意思是,白纸黑字的合同也不做效?” 她指尖轻轻扣着皮包边缘,清甜的苹果香缓缓漫开,即使轩辕不肯让步,也不见莉莉丝半分火气:“这份协议是云栀清醒之时自愿签下,所有条款都写得清清楚楚。我们本是按约定前来接应,若是连亲笔签署的委托都不算凭证,那什么样的证明,您才愿意采信?” 莉莉丝顿了顿,声音含笑:“况且,您又不是家属。” “我无法信任你。”轩辕直白的说道。 “……是吗?”莉莉丝轻轻挽起耳畔碎发,抬眼正色看向轩辕:“您不是家属,您的信任貌似并不重要。” 正当他们僵持着,屋里突然传来扑通一声,紧跟着响起云栀微弱的闷哼。 轩辕猛地回头,看见云栀正强撑着身子从地面爬起。 她身上蔓延的裂纹扯得更开,随着每一次起伏呼吸,缝隙里都有细碎火星缓缓溢出来,落在衣衫上,转瞬又熄灭。 云栀视线虚浮,声音沙哑,却清清楚楚的告诉轩辕:“让她…进来……” 莉莉丝静静立在门边,唇角依旧噙着那抹温和笑意,她没有上前催促,只安静等候,将话语权完完整整的,交给云栀。 轩辕望着她满身开裂的模样,喉间发紧。 刚刚莉莉丝那番话如同回旋镖,此刻重重落回他心上。 他没有权力替任何人做决定。 良久,他侧过身,缓缓退开半步,让出大门的通路。 “我明白了。” 莉莉丝这才缓步走进屋,轻轻的扶起云栀。她回头示意,紧接着有两名随行人员上前,小心翼翼的将云栀放在担架上。 “辛苦了,好姑娘。”莉莉丝拂过云栀汗津津的额头,语气温柔的小声宽慰:“已经没事了。” “我…我爹……”云栀问道,她的气息还不稳,身上冰纹随喘息产生搏动,细碎星火不断从缝隙里溢出来。 “放心,我已经派人去接了,你们很快就能见面。”莉莉丝笑道,指尖轻轻虚托住云栀的小臂,刻意避开那些蔓延的裂纹,“等抵达疗愈所,你们父女二人便能团圆。” 云栀紧绷的肩头微微松了些,眼底浮起一丝微弱的期许,随即又蒙上一层疲惫。 她偏过头,目光越过莉莉丝,望向门边伫立的轩辕,嘴唇翕动,却没有再多说一句。 莉莉丝捕捉到她的视线,不动声色地上前半步,自然的挡住了云栀的视线,她唇角笑意不变,声音依旧平和:“好了,我们该动身了,不然再耽搁下去,你身上的伤势就会持续恶化。” “她还有个妹妹,”这时,轩辕突然开口:”…不让她们姊妹俩再见一面吗?” “呀,您确定吗?”莉莉丝笑吟吟的回头,她笑起来很好看,像盛开的素馨茉莉:“要让妹妹看到姐姐这副模样吗?这会不会太残忍了?” 轩辕闻言,一时缄默。 他望向担架上的云栀,她身上的星火在裂纹里明明灭灭,那副濒临碎裂的模样,的确是有些触目惊心。 莉莉丝这句话挑在情理之上,叫人无从辩驳。 云栀睫毛轻轻颤了颤,唇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呜咽。 她何尝不想与云香告别呢?可她心底又清楚,若是让妹妹见到自己这副破碎的躯体,以云香的性子又怎么能坦然接受呢? 她张了张嘴,低声喃喃:“云香……” “等你稳住伤势,来日自然有机会回来。”莉莉丝伸手,轻轻按住云栀的肩,力道看着轻柔,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桎梏,“现在,我们必须启程了。” 轩辕盯着她按在云栀肩头的手,眉峰微敛。 他听得出,这是托词,天罚怎么会被治愈呢?不过是换个地方苟延残喘罢了。 可眼下云栀本人心意已定,他没有强行阻拦的立场。 莉莉丝抬手示意随行人员,两人小心抬起担架,越过目瞪口呆的村长,稳步走向大门外。 门外不知何时静静停了一辆白色厢式车。 方正密闭的白色厢体,车身漆面光洁崭新,不见半点泥土污渍,在叩福村泥泞泛黄的黄泥路旁格外扎眼。 后厢没有观景窗,整块平整钢板封死,只在侧面开了一道推拉滑门,车窗全部贴了深色膜,里面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听到 动静,甚至有不少村民闻声围拢过来,远远驻足探头,好奇打量着这辆突兀的车。 莉莉丝上前将车厢侧门缓缓滑开,低声吩咐:“小心安放。” “是。”两名随行人员应道,稳稳将担架抬入车厢。 等安顿好云栀,莉莉丝弯腰跟着跨入车厢,临行前,她侧过头,朝轩辕浅浅一笑,笑意依旧柔和:“再会。” “砰——” 侧滑门缓缓闭合,彻底隔绝了车厢内所有光景。 引擎低低轰鸣起来,车轮碾过黄泥路面,缓缓调转方向。 车身洁净的白色,在灰蒙蒙的山雾里格外刺目,一点点向着蜿蜒的山道驶去。直到车辆彻底消失在林木拐角,那股清甜的苹果香,才一点点随风淡去。 村民这才开始小声的议论起来,村长也是一步三摇头的离开了云家,偌大的院子里顿时只剩下了轩辕。 轩辕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他抬手重重砸在身侧的土墙上,将满胸腔的懊恼与无力生生压了下去。 算了,她自己做的决定,少操心吧。轩辕揉了揉眉心想着。 他折身回屋,将东西简单收拾了一下,随后摇醒云香,将云栀去疗愈院这件事告诉了她。 云香听的一怔,纤细的手指慢慢攥紧衣角,她咬了咬唇,没像方才那样哭出声,只哑着嗓子小声问:“那……姐姐身上的伤,能治好吗?” 轩辕看着她眼底细碎又卑微的期盼,沉默片刻,淡淡应了声:“尽力而为吧。” 他没提那辆密不透风的白色厢车,实在不想太多的东西压在一个小女孩身上。 “阿林,你别回山上了,留在这里多照顾一下云香,”临走前,轩辕叮嘱道:“……她一个人在家,实在不安全” 阿林连忙低下头,瓮声应下:“好,我留下,护着她。” 轩辕环顾一圈破败的屋舍,又看向屋外那些依旧眼神茫然的村民,低声补充一句:“他们还需要一些时日才能恢复,等新山神来了就好了,你们坚持几天。” 云香懂事的点点头:“我们会小心的,谢谢轩辕叔叔。” 轩辕临走前又里里外外检查了一番,确定没什么问题以后才放心离开。 云香用力的挥着手,目送那道身影渐渐消失在山道林木之间。 直到再也看不见轩辕的背影,她才收回手臂,缓缓关上木门,落上木栓。 屋里瞬间静了下来,只剩下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响。 阿林静静的站在她身边,却见云香的泪水如决堤般落下。 “……姐姐,姐姐。” “爹……” 她扒住阿林的衣服,说出了一句:“我再也见不到他们了,对吗…?” 阿林不语,只是弯下腰,轻轻拍了拍云香的背。 这时候,夜色已经沉了大半,山间的风裹着湿冷的草木气,等他走到县城,街上的铺子大半已经打烊,只剩街角一家烧饼摊还亮着昏黄的灯。 他掏钱买了块热乎的烧饼,焦香混着芝麻的气息漫开,他不由得多啃了两口。轩辕边走边吃,正想着要不要先回一趟院里时,电话响起了急促的铃声。 他赶忙拍了拍手上的残渣,接起电话:“喂?” “队长!!”电话里是一阵哭天抢地。 “怎么了?”听到队员的声音,轩辕的声音松弛下来,带着几分笑意。 “你快回来吧!禁闭室那边下通知让尽快去接副队,”队员的声音染着啜泣:“…我们去接他,结果他不乐意出来,非要你亲自接他才行。” 轩辕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烧饼,闻言眉头倏地一挑,嘴角那点笑意瞬间敛得干干净净。 “他又在闹什么脾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却又藏着一丝了然。 电话那头的队员快哭出来:“我们也不知道啊!他就坐在墙角不肯动,说谁来都没用,再劝就跟我们动手。我们在这儿好说歹说劝了半天,他连眼皮都不抬,还说要是你不来,他就干脆继续住在里面。” 背景里隐约传来隐约的响动,像是有人在低声争执。 轩辕叹了口气,把剩下的烧饼随手塞进衣袋,指尖摩挲着手机边缘。 “知道了,我马上回去。” 轩辕叹了口气,自己还没好好休息呢,就有哭笑不得的麻烦事就撞了过来。 他伸了个懒腰,腰身舒展开来,身上的疲惫少了几分。 算了,先回院里去接那个夯货吧。 莉莉丝看着因为疼痛再度昏厥的云栀,修长的指尖轻轻拨开了她脸上的碎发。 云栀的情况越发的不容乐观,那片白皙的肌肤下,黑色的裂纹正如同活物般缓缓蠕动,每一寸游走,都在啃噬云栀残存的生机。 她垂眸望着那张苍白破碎的脸,指尖微微顿住。 “给她喂点水。”莉莉丝吩咐。 同情吗? 有的。 可是莉莉丝自己却清楚,云栀这副身躯的衰败,恰恰是她计划里最不可或缺的一环。 她拿起电话,娴熟的拨通了一个号码,两声响后,那边接起了电话,里面传来一个冷冽的声音:“喂。” “新的实验品我已经找到了,”莉莉丝笑着说,语调听上去轻快又漫不经心,指尖摩挲着手机外壳,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大概一个月左右,我会给你第一批缓释剂。”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那道声音里带着几分审视:“确定?” “放心。”莉莉丝靠着车窗,目光落在身侧昏迷的云栀身上,她将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听筒那头的人能够听见,“……这一个,底子极好,可塑性远超之前所有样本。” “为什么帮我?”那边问。 莉莉丝将手伸出窗外,山里清风穿过她的指缝,留下一抹冷意。 “顺手的事罢了,”她笑笑:“况且,我也想交你这个朋友。” 那头的人似乎听懂了,带着危险的意味留下一句话:“…就一个月。”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莉莉丝脸上那层若有若无的沉思。 她将目光重新放在云栀身上。 “为我的伟业,添一把火吧,小姑娘。” 21.档案录「卫咎」 〔研究体〕:3686号 〔姓名〕:卫咎 〔身高〕:181cm 〔危险指数〕:★★★ 〔所属收监区〕:研究区【III】组 〔收治状态〕:死亡 我是被一只大嘴巴乌鸦捡回来的。 那乌鸦嗓门特别大,笑起来震的我耳朵疼。 “师父!师父!我捡到一只小鸟!你给我收做师弟吧!” 那乌鸦拽着我,一路将我拖到一处洞府里,兴致勃勃的将我往前一推:“…它说它愿意!” 我没说过! 正当我怒气冲冲的抬头,想争辩几分的时候,却感受到一双轻柔的手将我抱了起来,这双手有些凉,却带着好闻的栀子花味。 “相羊,”这双手的主人说:“你吓到它了。”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师父顾九玉。 祂端坐在石台之上,一身素白衣袖垂落铺散在冰冷的青石板,目光无悲无喜,像山间一捧清泉,沁人心脾。 相羊缩在一旁,局促的背过手,方才咋咋呼呼的劲头顿时消散大半,他的语气带上几分讪讪:“…我看这小家伙在崖底摔得半死,瞧着可怜,便捡回来了。” 不待顾九玉说话,他急哄哄的辩驳,颇有理直气壮的模样:“…不是您说的我可以选个师弟嘛!…” 我愤愤的咬着顾九玉的手指, 可惜我的喙还没有长硬,咬不出伤口,只留下一阵细碎钝痛,满肚子被强行掳来的火气全都撒在这微凉的指头上。 顾九玉指尖微微一顿,却没有将我甩开。 只是任由我小小的利喙磕在皮肉上,另一只手轻轻抬起来,挡了挡还在据理力争的相羊。 祂眉梢浅浅蹙起,声音依旧清和,听不出半分怒意。 “我是说,若遇机缘相合之辈,可收为同门。并非叫你跑到崖下,见着一只便强行掳回来。” “有什么区别嘛…”相羊小声嘀咕。 “相羊。”顾九玉终于有了一丝情绪,祂凉飕飕的目光瞥向相羊:“……不可胡闹。” “可是,可是他本来就没地方去,就收留他吧。” 顾九玉没有搭理他,而是低头看向我。 “你可愿留在莲泊洞,拜入我门下,与师门一同修行?” 祂的声音漫过洞中风声,只这一句话,我便鬼使神差的点了点头。 “好,从今以后,我便是你师父了。” 祂的掌心轻轻覆过我伤痕斑驳的羽翼。 将崖底带来的寒凉惊惧,一点点熨得平整。 我耳畔回荡着相羊洪亮的欢呼,抬眼撞进师父眼底浅浅漾开的笑意。 这是我这一生里,最美好的回忆。 随着不断的修行,我发现我的天资实在平平。 一同修行的其他妖怪都可以化形了,唯独我,还是一个半人半妖的模样。 我从池塘里捡回纸笔,湿漉漉的回了莲泊洞, “他们又欺负你了?!”相羊咋咋呼呼的跑过来,他瞧我这副落汤鸡的模样,赶紧脱下外衣将我裹住,大步上前将我牢牢裹住,宽大衣料兜住我单薄的身子,暖意匆匆裹上来。 “那群小混账!你等着,师兄这就给你讨公道去!” 他转身便要冲出去,我连忙伸手攥住他的衣袖, “不必了师兄。”我的声音很低,垂着眼望着地面潮湿的水渍,“…不是他们动手,只是比试功法时,我有些跟不上,不小心掉水里了。” 相羊脚步一顿,回头看向我,赤红的眼眸里满是心疼,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劝慰。 “我之前怎么跟你说的?你就打回去,有师兄给你兜底,怕什么!” 我攥着身上还带着潮气的外袍,指尖无意识绞着布料,垂着头,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风里:“…我打不过。” 一句话落下,相羊一怔,方才蓄起来的火气瞬间熄灭,他望着我狼狈的模样,看着我藏在肩头那收不拢的羽毛时,一时失语。 “…没事,师兄陪你,咱就是修行慢点而已,日积月累,总能赶上他们的。”相羊声音缓了下来:“…他们哪儿有我们卫咎勤勉?咱勤能补拙。” 我轻轻嗯了一声,低下头掩去眼底翻涌的酸涩。 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栀子花香随之漫来。师父不知何时站在了洞口,白衣静立,目光落在我湿答答的羽毛上。 相羊见师父来了,稍稍收敛方才急切的语气,依旧护在我身侧:“师父,师弟修行很刻苦,只是天资慢些,我会陪着他日日打磨功法。” 师父缓缓颔首,视线转向我,声音平和无波。 “化形只是修行途中一关罢了,并非衡量品行高低的标尺,不必急着追赶旁人的脚步。” 祂缓步上前,指尖轻抬,揉了揉我的脑袋, “接纳自身,才是修行的第一步。” “对啊,”相羊牵着我的手安慰:“不管怎么样,你都是我的小师弟。” 我眸光微暗,相羊的手很好看,修长如葱,白皙如玉,牵着我的手带着温暖的体温,我顺着这双手往上看,是他那张俊逸的脸。 骗子。 我看着相羊感到一阵反胃,于是不动声色地抽出手,借口说自己要去温书,便头也不回的钻进了藏书阁里。 这里的书我都仔细看过,从第一本到最后一本。 明明书里的道理很多,我却依旧彷徨,不得其解。 我躺在一摞摞书围起来的狭小空间里,慢慢蜷缩成一团,墨印的清香萦绕在鼻尖,我像有了缓冲的空间,终于松了一下绷紧的神经。 没事,勤能补拙。 日子一天天流逝,我的修为却没有半点长进。 时日越久,周遭渐渐传开闲话,甚至连那些道行尚浅的年轻小妖,也开始明目张胆地欺凌我。 他们笑我残缺,卡在这不全的模样里,迟迟跨不过化形一关,说我是顾九玉座下最不成器的弟子。 那讥讽像藤蔓一样缠上四肢,日复一日啃噬我那点微弱的自持。 师父说接纳自身。 师兄说无论如何我都是他的师弟。 可世人的眼光从不会因为几句宽慰就此软化。 我仍旧是寿山的笑话。 可惜的是,我的书被他们撕坏了,实在是没有办法拿回去,我便找了一块没人的地方,给这本书建了一个小小的坟冢。 没有还手之力就要被欺负。 书是这样,我也是这样。 我磨蹭到很晚才回去,免不了又被相羊一顿说教。 我闷头扒着饭,一边嗯嗯啊啊地敷衍着。 直到师父说今年的上贡,要相羊替祂去叩拜城隍爷时,我手上的动作才停了一下,目光落在碗里几粒散落的糙米上,没有抬头。 叩拜城隍,历来是山神亲往的差事,今年,师父竟把这件事交给了相羊。 看来,师父已经有意让相羊来接管寿山了。 相羊坐在身侧,闻言眼睛一亮,笑着应下:“师父放心,弟子定当妥善办妥。” 耳边是师兄爽朗的应答,我心底的不甘却悄悄翻涌起来。 “小卫咎跟我一起去吧,”相羊揽过我的肩膀,重重拍了拍:“师兄带你去羊城玩。” 我下意识看向了师父,祂却含笑点头:“也好,出去散散心也不错。” 一瞬间,我的掌心攥紧,藏在袖中的羽毛微微发痒,我只听到自己轻而温顺的回答:“听师父和师兄安排。” 几日后,相羊带着令牌,领我来到了城隍地界。 羊城比我想象中的大好多,街巷间香火缭绕,这也是我第一次接触到邪神,没想到邪神们也会像凡人一样摆商铺,做生意。 这里热闹的像山下的庙会。 只是这香烛气息中混杂着腥甜,和莲泊洞清浅的栀子香全然不同,我皱着眉打了个喷嚏。 “感冒了?”前面传来相羊的声音,他的声音穿过嘈杂的人群传到我耳边:“…回去给你找点草药吃。” “我没事。”我揉了揉鼻子。 “跟紧点,这里牛魂蛇神那么多,走丢了怎么办?”他不容分说伸手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我看那边有卖糖人的,你吃吗?花灯你要不要?诶,还有布老虎,我去问问有没有小鸟形状的…” “师兄…”我连忙拽住他,有些哭笑不得:“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那怎么了,”相羊一脸无所谓:“出来玩,想买什么就买。” “……”我扫了一眼,便看到了一支玉簪子,那是栀子花的模样,通体白玉,制作精巧。我不由得拿起来仔细瞧着,脑子里却想到师父的模样。 …好像师父。 “诶,这个真好看,你眼光不错啊。”相羊这时凑过来瞧,胡乱揉了揉我的脑袋:“想送给师父啊?” 我没否认,只是点了点头。 “行,老板,麻烦把这个包起来吧。”相羊一边付钱一边嘟囔:“小没良心的,出门只想师父,一点也不想着师兄……” “师兄你今天的话好多,”我挑挑眉,仔细打量周围后,挑了一条红色的发带塞给他:“这个适合你。” 他眼睛眨了眨,指尖勾起发带,眼眸微垂,橘色的灯火融融,映照他的脸庞,生出几分朦胧的醉意:“…适合我?” “嗯。”我点点头,目光落在那条鲜亮的红带上。 像乌鸦振翅时掠过的落日霞光,很衬他。 相羊指尖捻着发带,笑意一下子漫开,也不等我帮忙,抬手便用红发带将长发束起,乌黑发丝缠着艳红缎带,在融融的灯火里显得格外惹眼。 他微微偏头看向我,眼里盛着流光:“好看?” “好看。”我瞧见他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只能无可奈何的夸赞。 真的好看。 我看着他那副姣好的人类模样,眉眼笑起来弯弯的像一轮月牙,眼底盛着毫无保留的欢喜。 明明该高兴,可不知为何,心底漫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脚下的影子纷杂错乱,夜市灯火摇摇晃晃,将两道人影揉成一团,又在下一瞬轻轻分开。 我望着他束在发间那抹艳红,喉间微微发涩。 我在羊城遇到了我的贵人。 祂端坐在莲花台上,宝相庄严,鎏金的光晕自莲瓣缝隙间漫溢而出,周遭萦绕着淡淡的香火雾气,盛放的莲花在虚空里浮沉。 台下往来的妖精邪神皆俯首垂目,不敢直视祂的面容。 我偷偷伫立在纳贡的队伍之外,遥遥抬眼,只看见祂衣袂垂落,好似有千重云霞覆身。 明明周身是普渡众生的慈悲气韵,可我却从那肃穆的轮廓里,窥见一丝若有若无的晦暗。 突然,祂睁开双眼望向我。 眼底带着浅浅笑意,内里却裹着锐利的审视,仿佛一眼就洞穿了我心底那点卑劣的私心。 祂指尖轻点,让人赐给我一块肉。 “大人说,此物会对你修为有所助益,”侍从垂首躬身,恭敬地将那块肉奉至我眼前。 肉块色泽猩红艳丽,肌理鲜活,表面还缀着晶莹的血珠,氤氲开一缕极淡的腥甜气。 这气息诡异又熟悉,混杂着羊城夜市的袅袅香火中,丝丝缕缕钻进鼻尖。 我心口猛地一震,一时竟分不清,这究竟是天降的机缘,还是一场早已布下的局。 我没敢收。 “无妨,”侍从笑眯眯的收回赏赐,转而递出一块令牌,那令牌有巴掌大小,由胡桃木雕刻而成,“…我们大人交代,若您不想收下赏赐,便将这令牌收下,日后进出羊城,您好有个方便。” 我望着那枚沉实的木牌,指尖悬在半空,迟迟没有伸手。 “我们大人普渡众生,悲悯世人,是真心想帮您一把。” 我听完这话,回头去看那位高高在上的神祇,祂被簇拥着,被追捧着,享受绝对实力带来的尊荣。 而我心里却无端想起了莲泊洞的师父。 马上接任权柄的师兄。 以及那些无休止的嘲笑。 “…我会考虑一下。”我咽了咽唾液,接过令牌:“……替我谢谢大人。” 胡桃木令牌入手沉重而冰冷,我不自觉地抓紧,在掌心烙下粗糙的纹路。 侍从的笑意更浓:“您迟早会收下的…”那张脸上的谦恭恰到好处,像一尊被打磨光滑的木偶,他继续说道:“…毕竟,咱们才是一路人。”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悄无声息地扎进了我心口。 我突然有些心慌,没由来的恐惧让我快步离开城隍殿,焦急地环顾四周,直到看见那抹熟悉的身影。 相羊。 他立在灯火之下,修长的轮廓在攒动的人流里格外醒目,正微微踮脚,四处张望寻找我的踪迹。 我本该跑过去,抓住他,让他平息我的不安。 可此刻,我却生出一丝怯意,不敢走上前去,不敢让他窥见我眼底藏着的动摇。 …从收下令牌的那一刻起,我就回不去了。 城隍爷教我的办法其实很简单。 吃人。 “成神的法子这么多,何必执着于一条?”祂捧起我的脸,甜腻的莲花香像一汪泥潭,拽着我不断下沉。 “你不想在你师父身边,有一席之地吗?” “你不想在你师兄身边,有一枝之栖吗?” …… 想吗? 我的嘴边是那块猩红的肉,胃里翻涌着阵阵恶心,双腿却迈不开一步,好像钉在那里。 我想要一席之地,想要一枝之栖。 我不想永远做那个天资平庸,处处被旁人嘲笑的小妖。 那肉就在唇边,只要张口,就能拿到我求而不得的一切。 城隍爷的声音像潺潺溪水漫过礁石,一遍一遍叩击我的心神:“只要吃下他,就再也没有人敢轻视你,你所求的一切,皆能如愿。” 我接过那块肉,脑袋一阵发懵,恍惚间那肉上的血珠好像越来越多,多到我的手盛不住,多到将我整个人淹没。 吃了他。 我猛地夺过来,囫囵地大口吃着,耳边是城隍爷恣意的笑声。 每咽下一口,心口那处长久空缺的地方,就好像被一点点填上。 眼前忽然闪过莲泊洞的光景。 相羊的指尖缠着那条红色发带,在众妖精面前炫耀,我趴在师父的腿上笑着,鼻息里是祂身上好闻的栀子花香。 可那师门温暖的旧影,还是被汹涌的血腥味侵染。 我越是咀嚼,那些回忆便越淡,同时,我开始感觉到内里的妖气变得磅礴汹涌, 我吃的越来越多,好像只要我吃的足够多,就能抹平天资的差距。 不必再忍受旁人嘲弄,不必惶恐自己被丢下,不必再卑劣地抬头仰望。 心底残存的一点清明,正随着每一口吞咽,慢慢消融。 我最终将最初那个自己,拆之入腹,敲骨吸髓。 “你近来修为大涨啊。”相羊拍了拍我的肩膀,夸赞道。 “谢谢师兄!”我由衷的开心起来,甚至压过了那不断上涌的血腥。 “假以时日,你也能修出人形了。”他说道:“到时候啊,我们就去参加镇子上的庙会…” 听着听着,我的笑容渐渐凝固。 是啊。 大妖怎么能没有人形呢? 明明我的修为已经大涨,可为什么迟迟修不出人形呢? 不论我吃了多少人,这双羽翼和这丑陋的鸟头始终如影随形,我静静看着掌心翻涌的戾气,方才那洋溢的欢喜,就这样一点点沉了下去。 相羊见我久久不语,以为是自己失言,轻声问道:“怎么了?你是不是不喜欢庙会…没事,你如果不喜欢,我们去别的地方…” 我缓缓抬眼看向他那完整的人形,温润周正,眉眼舒展,是我无论如何都求而不得的模样。 这样瞧着,喉间那股腥甜又开始悄悄往上冒,我努力压下翻涌的情绪,维系着体面,轻轻摇头:“我只是在想,我还要多久才能修出人形…” 相羊听完,放轻了按在我肩头的手,目光柔和下来。 “傻师弟,修行本就快慢有别,不必着急,这寿山地界有师父和我护着你,怕什么?再说了,庙会年年都有,总能等到我们同去。” 他说着,指尖轻轻拂过我颈后那片隐隐冒出来的灰羽,动作温柔,不带半分嫌恶。 这触碰越是温和,我心底那股闷堵便越是浓重。 他察觉不到我身上越来越重的血腥味,看不见我越来越狂躁的戾气,只当我是修行不够而已,永远只能在他们的庇护之下苟活。 我微微侧身,避开了他的触碰,垂着眼,声音平淡无波。 “谢师兄。” 没有人形的我变得更加烦躁。 所以,我抢了一张人皮。 其实,那不过是一场阴差阳错的误会。 “求求您,求您救我妹妹!” 我看着面前的高大男人跪在地上,在地上磕了两个响头。 “不论是什么代价!我都愿意!” 我蹲下身子凑近他瞧,他明明害怕我这副妖怪模样,浑身发抖却依然强撑着不肯躲避。 “我很吓人吗?”我问道。 男人肩头猛地一颤,额头渗出血珠,却依旧咬牙抬眼,目光死死钉在我身上:“只要能救我妹妹,您想要什么,我都能给。” 风穿过林间枝叶,我鼻间萦绕着他身上滚烫鲜活的人气。 心底那股长久郁积的焦躁又翻涌上来,目光落在他完整匀称的躯体上。 这便是我求而不得的人形。 我嗤笑一声,带了几分试探,像只是在同他做一场交易:“我可以救你妹妹。代价是你的这一身皮囊。” 我伸出手点了点他眉心的血迹:“你可愿意?” 男人一怔,愣在原地,一时没能听懂这话里的含义。 我静静望着他,眼底没有恶意,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试探。 他能做到什么地步?我不禁好奇。 到底是什么样的感情,会让他放弃做人的皮囊,沦为不人不鬼的怪物呢? “尽管拿去,”他握住我的手,目光坚定的看着我,滚烫的决绝让我有些错愕:“只要能救她,这身皮囊给你就是!” 我看他的这副样子,突然觉得有些碍眼, 于是,我将他改造得人不人鬼不鬼,像当初匍匐在其他妖怪脚下的我。 我如约救了他妹妹,只是我哪儿有治病救人的本事?不过用了些上好草药吊着命罢了。 本来只求稳住伤势,慢慢调理再说。可那姑娘醒来之后,得知自己的孩子被夫家变卖换钱后,她悲恸攻心,不顾孱弱残破的身子执意出门寻子,一路奔波撕裂创口,最终大出血而亡。 “你要去哪儿?”我问道。 “报仇。”男人回答我, 我第一次见到人类的下手可以那么狠。 山林间传来凄厉的哭喊,风里裹着浓重的血腥味。 我远远立在树影里静静看着,心底莫名有些快感。 原来人的温情与暴戾,本就一体共生。 和我这种妖怪没什么两样。 我很喜欢他。 “喂,你叫什么名字?”我看着身上浑身是血的男人问道。 “叶许林。”他闷声回我。 “以后,你就跟在我身边吧。” 他身形顿了顿,弯下了脊梁:“谢谢山神大人。” 起初我只是想兑现承诺,可当看到他这副臣服的模样,心底那处长久空落落的缺口,竟被这虔诚填了几分。 原来被人仰望是这种滋味。 我,想做真的山神。 我开始有意无意的,让玉子将人类血肉掺杂在妖怪们的饮食中。 不必一次放得多,只一点点,慢慢的润物无声。 我不觉得残忍,也无意折磨谁,只是在培养。 凡人血肉能滋养妖气,长期服食,妖性会越发狂暴,心智更容易受我牵动。 他们不会立刻察觉异样,只会渐渐依赖这份力量。 而那时,我们便是一条船上的人,谁也逃不掉。 我有了人形,最高兴的是相羊。 他围着我左看看右看看,眼里止不住的欢喜。 “师弟,你真厉害!我就说你能行吧?” 听到这话,我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那不再是怪异的鸟头,而是一片细腻的肌肤。 我弯起嘴角,淡淡的回了一声:“嗯。” 镇子上的庙会真的很热闹。

沿街挂满摇曳的灯笼,人声喧嚷,小贩的吆喝声混着糖糕与香烛的气息扑面而来。 相羊紧紧牵着我,兴致勃勃地在摊位间穿梭,他时不时回头看向我,似乎怕我下一秒消失在人海。 他的手掌宽大滚烫,暖意透过相扣的指尖漫过来,无端惹得我鼻尖一酸。 灯火里他的眼睛明亮无暇,眼里看到的,却不是我真正的模样,只是一张偷来的人皮。 相羊还在笑着同我说话,絮絮说着往后的光景,说再过几日,一同去莲泊洞外看花开, 人间喧嚣漫过耳畔,他掌心残留的温度还留在我的手腕。 这一刻的美好太逼真,逼真到我几乎要忘记皮囊之下,藏着一桩沾血的交易。 “师兄,”我忍不住开口问他:“如果…我没有修出人形,你还会这般对我好吗?” 相羊闻言一怔,随即笑出声,伸手揉了揉我的发顶,系着的红绸随动作轻轻晃动。 “傻师弟,这是什么话。”他的语气坦荡又认真,“不管你是什么模样,你永远都是我的师弟。能不能化形,从来不算什么。” 灯笼光影落在他脸上,真挚得毫无一丝伪装。 我望着他,下意识紧紧回握他。 我知道他说的是实话,可悲哀的是,我仍下意识怀疑这份真心,心底卑劣地认定,他终究会瞧不上原本模样的我。 长久困在残缺躯体里,那滋生的自卑早已扎根,不是他一句坦荡的承诺,便能轻易拔除。 哪怕此刻他掌心温热,眼底赤诚,我却依旧无法相信,有人能毫无芥蒂接纳那个丑陋的我。 市集灯火渐次阑珊,游人慢慢散去。 今夜的美好如同镜花水月,我捧着这短暂的温暖,清楚自己早已经踩在悬崖边上。 如今所有的一切,不过是饮鸩止渴罢了。 最先发现的,是相羊。 当我抓到迷路的旅人,正大快朵颐的时候,林间枝叶簌簌响动,我骤然顿住动作,回头便看见相羊立在不远处的树影之间。 那明亮温热的笑意全然消失,他怔怔望着我,眼底一点点褪去光彩。 那根红绸,还好好系在他的发间,在昏暗林色里刺目的红。 他看见了我这副皮囊之下,丑陋的本性。 我僵在原地,口中血腥味漫开,我几乎是下意识捂住脸,不想他看到我这副喋血的模样。 所有的美好与安宁,在这一刻轰然碎裂。 原来这一天来得这样快,这样的狼狈。 “卫咎……”相羊的声音发颤,轻得像风,他没有上前,也没有退后,只是这样定定的看着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的问话很轻,没有暴怒的呵斥,可这份平静,远比怒骂更让人窒息。 他见我不回答,眼底慢慢浮起一层水汽,混杂着难以置信的难过:“你这段时间修为突飞猛进,到底是辛勤所得,还是……另有缘由?” 我垂下手,不再遮掩唇上的血迹,索性扯掉那层小心翼翼维持的温顺伪装,眼底漫开一层冷戾。 “是,”我低声笑起来,笑声沙哑又苍凉,带着一股破罐破摔的放任,“你不是都看到了?我靠吃人提升修为,怎么了?这才是真正的我。”说罢,我讥讽地看着他,补上一句:“你受不了?” 我字字都带着自毁的意味,刻意将最不堪的真相摊开在他面前,低哑地开口:“这人形也不是我苦修得来的,是我偷来的,这下你都知道了,满意了吗?” 我偏过头,不再看他眼里的伤痛,任由骨子里的凶性翻涌上来。 既然伪装已经被戳破,那便不必再苦苦维持那薄纸一般的温情。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伤害无辜…?为什么要走上邪祟的道路…? “为什么?!因为你们一直瞧不起我!”我拔高声音,压抑多年的委屈与怨愤一股脑涌出,眼底满是偏执的痛楚。 “我永远是半残的模样,所有人暗地里都在看我的笑话!是啊,师父悲悯,可那份怜悯和认可从来不独属于我!祂的目光永远看向你!只有这身偷来的人皮,才能让我看起来和正常妖怪一样。” 我死死攥紧拳头,声音微微发颤,却依旧带着尖锐的戾气:“相羊,就连你!也是如此!你扪心自问,若我从头到尾都是那副丑陋的鸠妖模样,你还会待我如初吗?!” 相羊僵在原地,脸色惨白,眼眶发红,声音轻轻发抖:“……我从来没有瞧不起你,也从来没在乎你是什么皮囊…” “空话!”我冷笑一声,不肯听进去半句,“事到如今再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你从始至终都没有信过我?”他的表情有些“你从始至终都没有信过我?”他的表情有些茫然,随即一点点褪尽血色。 他怔怔看着我,声音轻得像被林间风一吹就散:“庙会那晚,我认认真真同你说,无论你是什么模样,你都是我的师弟,原来……这些话,你一句都没有放在心上。” 他微微垂眸,目光扫过地面蔓延的红色。 “是啊,我欢喜,是因为你熬了这么多年终于得偿所愿。” 我抓起一块肉递给他,指尖还沾着温热的血,眼底裹着一层近乎自虐的嘲弄。 “吃了,吃了它,我就信你。” 我手臂往前送了送,血腥味扑面而来。 “不然那些话,终究只是漂亮空话。” 他没有接过,只是满眼失望的看着我,“卫咎,所谓的接纳,不是要我陪你一同作恶。” 他声音沙哑,“我愿意接纳你的本性,可我不能认同你伤害无辜。二者从来不一样。” 我的心骤然一沉。 “没关系。”我手一松,那块肉重重落在地面,闷响一声。我故作轻松开口:“寿山里大半妖怪都吃过,你吃不吃,本就无所谓。” 我低笑一声,笑意没有半分温度,一字一句宣告:“无论如何,我都会成为新的山神。” “你说什么?!” 他猛地抓紧我的肩膀,满眼的不可置信,指尖力道几乎要扣进我的皮肉里。 “是你做的?那些妖的失控,饮食里的人肉,也都是你安排的?” 我静静望着他,没有躲闪。 我能辨认出他眼底灼烧的愤怒,却读不懂那沉重的痛楚。 “是。”我平静应答,“凡人血肉可滋润妖气,这样不好吗?”我咧开嘴笑笑:“…我这是在帮它们?” “帮它们…?” 相羊猛地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声音发颤:“卫咎,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我当然知道了,师兄。 我张了张嘴,说出来的却是另外一番话:“……我想做山神,师兄。所以,我需要一支足够拥戴我的队伍,懂吗?” “你觉得你现在这样草菅人命,还配做个山神吗?!”相羊的声音陡然拔高,语气里压抑许久的痛楚。 “何为配不配?”我有些好笑的看着他:“我现在的修为不在你之下,怎么,这山神你能当,我不能?” 相羊眼底最后一点微光碎裂,他一字一顿开口:“力量不等于权柄。你不懂何为慈悲,便永远不配端坐山神之位。” 他缓缓抬手捂住脸,压抑的呜咽声从指缝间漏出来,反复低声呢喃:“你到底……都做了什么……卫咎……卫咎……”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脸,抬手解下那条戴了许多年的红色发带,目光决绝。 “我与你,从此恩义两清,再无回旋。”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根承载了所有温柔的发带,被他毫不犹豫掷落在地。 我看着那发带掉落泥泞,一股愤怒油然而生。 相羊,你怎么能抛下我? 相羊,你怎么可以这样? 相羊,你怎么能这么轻易的就扔下我? 再回过神时,相羊温热的血已经溅到了我脸上。 滚烫的液体落在眉眼与肌肤,灼得人浑身发僵。 方才对峙的争吵、决绝的话语还残留在耳边,上一刻他眼底是沉痛的断绝,下一刻,温热的血便糊住我的视线。 我僵在原地,周身翻涌的戾气骤然凝固。 我从没有想过会走到这一步。 方才还在和我争辩的相羊,那个为我撑腰的师兄,那个牵着我在庙会闲逛的师兄,他的血正顺着我的下颌缓缓往下淌。 心口猛地一疼,先前那股破罐破摔的狠劲,一瞬间碎得四分五裂。 我怔怔望着他倒下的身影,指尖不受控制地发抖,连呼吸都滞涩住。 我甚至没看清方才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心底那股愤怒彻底炸碎了所有理智。 是啊,我从不懂什么爱恨离愁,也不懂什么心痛亏欠,可我唯独不能接受自己被抛下。 我垂着眼,指尖沾着他温热的血,怔怔望着倒在身前的人。 一股从未体会过的混乱席卷而来,我慢慢跪落地面,手忙脚乱将他抱起。 不,不是这样的,我没想伤害他。 我只是生气而已。 掌心下的躯体还残留暖意,可那股方才坚定看着我的气息,正在飞快消散,他的妖丹被我损毁,人形渐渐消散,只剩一只乌鸦躺在我怀里。 我看着奄奄一息的相羊,只有一种冰冷又蛮横的念头在心底生根。 是你逼我的,相羊。 是你先抛下我,是你先不要我的。 我的目光触及那条发带,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慌忙地腾出一只手,将其紧紧攥在手里。 绸料粗糙硌着掌纹,残留着他身上熟悉的温度。 明明是我亲手酿成的局面,我只能死死抱着这个自欺的念头,以此抵御汹涌而来的惶恐,撑住我摇摇欲坠的心神。 林间死寂沉沉,唯有穿林的风声簌簌作响,混着相羊微弱、断断续续的喘息,一声一声刮在我的心上。 我缓缓弯下腰,声音带着颤,像是在安抚他,又像是说服我自己。 眼底翻涌着破碎又执拗的疯狂。 “没事的,师兄。我会把你,还有师父,永远留在我的世界里。” 我的指尖攥紧那条红绸,任由布料勒进皮肉。 “我们永远在一起,再也不会分开了。” “我会保护你们的。” “就像你们保护我一样。” 22.第二卷 匣中囚笼 第01章 轩辕回到院里,第一件事就是去接人。 收押队员的禁闭室属于禁闭区管辖,在整个园区最西边,被汹涌的阿刻戎河包围,形成了一座独立的岛,成了最佳的看守所。 水上不见桥梁,水下不见活物。 终年被迷雾笼罩。 他走过去时,天色已经暗了。 院区的灯一盏盏亮起来,偏偏到了岸边,光线像被什么吞掉似的,剩下一片黑漆漆的湖面。 轩辕娴熟地摇了摇悬挂在岸边的铃铛,不多时,就看到一叶小船从浓雾中慢慢驶来。 船身浸在灰茫茫的雾气里,船板湿漉漉的,泛着冷幽幽的水光。 船头站着一个戴着斗篷的身影。 那人一身纯黑的斗篷,帽檐压得极低,湖蓝色的长发垂落,让人看不清面容,只露出下颌一角,肤色白得不正常。 小船缓缓靠岸,船身轻轻一荡,那人却纹丝不动,像是钉在船板上似的。 “轩辕队长。”来人握着船桨,嗓音裹着一层漫不经心的调笑,“真是辛苦啊,这都几点了,还专门跑过来接人?” 雾气漫过船舷,兜住他的斗篷,他帽檐压得很低,只能看见嘴角扯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怎么是你来接人?”轩辕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一枚银币抛给对方:“卡戎。” 银币在卡戎的指尖一转,稳稳落在掌心,卡戎低头看了一眼,冲着选择微微一抬下巴,示意他上船。 “没事做,出来赚点外快,”卡戎嘿嘿一笑:“总不能什么都交给下属吧?” 冷意浓稠如絮,丝丝缕缕漫过船舷,水汽沾在轩辕的衣料上,沁出一层薄薄的湿意。 小船在阿刻戎河的水面轻轻浮沉,船板湿漉漉的,泛着水光。 轩辕抬眼望向浓雾深处,那座禁闭孤岛隐匿其中,只能窥见半截灰沉沉的楼宇轮廓,整座岛死寂得听不到半分动静。 小船漂了许久。 周遭的雾气愈发厚重,连河面的水波声都变得模糊,只有船身擦过水面,发出闷闷的咕叽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终于浮出一片灰黑色的石滩。 卡戎缓缓收了船桨,小船贴着滩岸停稳,船板与冰冷的石头相撞,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到了。”他的声音从斗篷底下飘出来。 轩辕抬眼望去。 灰蒙蒙的天压得很低,云絮沉沉垂落,眼看就要落下雨来。 破败的铁门歪斜着,门楣上歪歪扭扭悬着一块锈迹斑斑的铁牌,上面刻着三个褪色的字 禁闭区。 风卷着冷雾掠过铁门,牌子被吹得轻轻晃荡,发出“吱呀、吱呀”的钝响,在死寂的岛上格外刺耳。 “这牌子都锈成什么样了,还不换一个吗?”轩辕皱着眉推开门,那铁门便发出一阵刺耳的巨响,锈迹簌簌往下掉。 原来,那门轴早已腐朽,所以推的时候沉重滞涩,仿佛有什么东西死死拽住门板。 “节省开支喽。”跟上来的卡戎敲了敲那块陈旧的牌子,吹了声口哨:“看起来还挺有氛围感的吧?” 轩辕回头望向那片浸在雾色里的漆黑建筑群,沉声问道:“他在哪儿?” 卡戎不知从何处拎出一盏油灯,灯火昏黄摇曳,在雾气里晃出一圈微弱光晕,走在前方引路。 轩辕刚踏入禁闭区的大厅,便望见一颗扎眼的银发脑袋,正旁若无人地载歌载舞,自顾自举着酒瓶开怀畅饮。 他下意识的看向卡戎,卡戎则无辜的一摊手:“他禁闭期过了,没法继续关着,可他又不肯走,只能让他在大厅待着了。” 轩辕一言不发,跨步上前,抬脚狠狠将那人从椅子上踹翻在地。 那人手里攥着的酒瓶脱手飞出,重重砸在地面,瓷壶崩裂,酒液四下泼溅,漫过满地碎屑。 不等对方来得及反应,轩辕已经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抬手便狠狠一拳砸在他脸上。 鼻血当即顺着鼻翼淌落,那人却半分怒意也无,抬手都不去擦,只歪着头,吊儿郎当地睨着轩辕,语调散漫戏谑:“你舍得过来接我了?” “干戚。”轩辕几乎是咬牙切齿的把他名字念出来。 卡戎望着满地狼藉,脸上半分波澜也没有。 他也不管轩辕单方面的殴打,自顾自走到一旁,给自己倒上一杯咖啡,捧着杯子慢悠悠抿着,仿佛眼前的打斗与他毫无干系。 研究院里流传着一句玩笑话:“巡察Ill组的套索,是用来套他们副队的。” 有夸大其词的成分,但是不多。 研究院分工明确,主要由巡察组负责外勤。 可他们lll队从外面带回来的研究体很少有完好无损的,运气好点的鼻青脸肿,运气不好的奄奄一息。 主要归功于干戚。 以一己之力,拉低了全队的收押标准。 活着就行。 “记得把大厅打扫干净。”卡戎慢条斯理喝完杯里的咖啡,抬脚轻轻踢了踢脚边滚落的碎酒瓷片。 “不好意思啊。”轩辕胸中怒火未平,几拳落下依旧不解气,压抑的怒意沉在嗓音里:“你放心,我会收拾好的。” 他低头瞥了眼地上漫开的酒渍与碎片,又侧头看向身侧半躺在地上的干戚,又忍不住握成了拳。 “滚起来收拾。” 轩辕手上微微用力,揪着干戚衣领往上一拽。 干戚踉跄着撑住地面,鼻尖的血滴落在斑驳的石地上,晕开小小的暗红印记。 尽管如此,他非但没有收敛笑意,反而抬手背随意抹了一把鼻血,依旧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这么凶?”干戚笑嘻嘻的看着轩辕:“任务失败了啊?火气这么大?” 轩辕没说话,只是抬眼瞪了他一眼。 干戚却不以为意,反将脸凑了上去:“解气了吗?如果不解气,你想再给几拳,我也不介意。” “要点脸。”轩辕扒开他的脸,眉心皱成一团:“赶紧把地上收拾干净。” “行,都听队长安排。”他慢悠悠弯腰,将地上的瓶子一个个捡起来。 轩辕没接话,弯腰蹲下身,伸手帮忙收拾其他垃圾。 石地上酒气弥漫,混杂着淡淡的血腥味,密闭大厅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酒瓶碰撞的轻响。 一旁的卡戎倚在墙边,端着空金属杯,静静看着二人,湖蓝色长发垂落肩头,眼底含着一丝淡笑,并不打算上前搭手。 等到两人收拾得差不多了,卡戎才抬手指了指地上码放整齐的瓶子与碎片。 就在这一刻,盘踞在墙壁上的树影突然活了过来,它们像无数双修长枯瘦的手,顺着墙壁缓缓向下舒展,指尖拂过地面的酒渍,悄无声息将那堆垃圾一卷而起,迅速拽入黑暗中。 方才狼藉的地面片刻之间便干干净净,连渗入石缝里的酒气都淡了大半。 干戚抬眼看向墙面,眉梢挑了挑,冲着卡戎喊道:“嚯,你还有这省事的法子?怎么不早点拿出来,还要哥几个在这儿忙活半天?” “有好事,哪能这么便宜你?”卡戎轻笑一声,重新提起油灯,昏黄灯火在雾气里晃出细碎光斑,“…赶紧走吧,别在这儿耽误我做事。” “我要是不打扫会怎么样?”干戚开口问道。 “呵……”卡戎唇角勾起一抹扭曲的笑,原本散去的树影再度蠕动,悄无声息地从四壁蔓延围拢过来,“那你恐怕就得在我的禁闭区,再多留几日了。” “那你……”干戚还想继续说点什么,后脑勺忽然结结实实挨了轩辕一巴掌。 “闭嘴吧你。”轩辕低声呵斥,“话怎么这么多?!” 干戚吃痛,抬手揉着后脑勺,眼底却依旧带着几分不服气,却听话的不再继续和卡戎斗嘴。 轩辕侧头看向卡戎,淡淡颔首示意。 昏黄的油灯在卡戎手中轻轻摇晃,将三人的影子拉长,贴在潮湿斑驳的石壁上,四周蛰伏的树影缓缓褪去,重新静悄悄地依附回墙面,恢复成安静影子的模样。 冷风裹着河雾顺着门缝钻进来,带着湖水潮湿的寒气。 轩辕伸手推开铁门,锈蚀金属摩擦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响,外头漫天浓雾扑面而来,遮蔽远处的湖面。 “走吧。”轩辕跨出门槛,站在冰冷的石滩上。 干戚跟在身后,慢悠悠踱出门,临出门前回头望了一眼大厅墙壁上沉寂的树影,低声嘀咕:“小气。” 卡戎立在门内,提着油灯目送二人,唇角噙着那抹淡笑,声音隔着薄雾传来:“船在岸边,既然干戚副队还有力气,你们就自己划回去吧。对了,下次再闯祸送进来,就不是一枚银币的过河费了。” 厚重铁门缓缓合上,吱呀一声,将禁闭大厅的诡秘光影尽数关在门内。 阿刻戎河的雾气漫过石滩,远处水面上,等候的小船在白雾里隐约露出轮廓。 “愣着干什么,”轩辕将船桨扔给干戚,“赶紧划船!” “队长,你是来接我的,怎么还要我划船?”干戚自然地接过船桨,木桨缓缓划入,拨开平静幽暗的水面。 “要不是你闯祸,我根本不用来接你,更不用付那一枚银币的过河费。”轩辕抱臂坐在船头,声音幽幽传来,“这笔账让你划一段船,不算过分吧?” 干戚笑笑,没有回答。 “对了,绣虎给我打电话说,他们来接你,你还不肯走?”轩辕这才开始问话,“…你跟队员们耍什么脾气?!” 干戚划桨的动作顿了顿,水汽沾在他眉梢,漫不经心地笑起来: “别人来接自然不行。”他颇有理由的说道:“…谁把我送进来的,就应该由谁来接。” 轩辕沉默片刻,河风裹挟潮湿白雾掠过船身,耳边只有木桨破开水面的轻响。 “就你歪理多。”他叹了口气,抬眼望向茫茫雾色,收起方才打趣的语气,“好了,说正事。你既然出来了,也别闲着,队里派的案子记得去处理一下。” “刚放出来就要干活?”干戚把小船稳稳抵在岸边,笑着调侃,“敢问轩辕队长是哪儿来的周扒皮啊?” “你要是不欠院里那么多钱,我也懒得扒你的皮。”轩辕先行下了船,“抓紧上岸,路上说案子。” 干戚撑着船沿一跃落地,拍了拍衣袖上沾的水汽,顺势把船往雾里一推,只见那小船仿佛有了生命,自己向中心划去。 干戚收回目光,跟上轩辕的步伐,调笑道:“这么一算,合着我是给自己打工还债?” “那你有本事别欠债啊,”轩辕从虚空中抽出一柄卷宗,一边走路一边给干戚讲解着案情。 “…你这次是去查个医院,这家医院白天是正常的三甲医院,但是一到夜里就出现各种异象。” “异象?有具体点的吗?” “比如……”轩辕缓缓收拢卷宗,抬手塞到干戚怀中,语气沉下来,一字一句道,“迷失在夜里的医院中。” 干戚下意识托住,他掂了掂手中案卷,眉峰微皱:“迷失?是空间错乱,还是幻象迷阵?” 轩辕抬眼望向前路漫卷不散的薄雾,脚步没有停下,声音压得极低:“目前不清楚,也许两种都有可能。” “行吧,”干戚伸了个懒腰。 他身形高大强壮,肩宽背厚,研究院的制服落在身上,依旧掩不住雄浑骨架,腰腹收得紧实,宽肩往下顺出利落的线条,舒展起来,这副身形便极具压迫感。 活动完肩颈,他抬眼看向轩辕:“什么时候动身?这种活,我倒是很久没碰了。” “不急。”轩辕跟着干戚回到巡察组III区的办公区域,从办公桌取出另一份文件递了过去,“这是你这次出任务的身份证明。” “这么谨慎?”干戚略感意外,伸手接过身份证明,随手翻开草草扫了几页,“……还挺全。” 轩辕斜倚桌边,身形清挺修长,肩线平直利落,身形偏瘦却骨架扎实。 恰到好处的研究院制服衬得身姿挺拔,脊背绷着一股韧劲,站在高大的干戚身侧,气场却丝毫不会被压住。 他手指敲了敲桌子:“…我的建议是你这次小心些,可以先从外围打探一下,不要贸然出手,小心打草惊蛇。” “这么麻烦啊。”干戚高大的身子往前一伏,胳膊松散地搭在桌面上,脑袋半枕着小臂,带着一副懒洋洋的模样,“直接冲进去,抓到罪魁祸首,打一顿不就行了?” 轩辕闻言,淡淡瞥了伏在桌上的干戚一眼,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不准只靠蛮力解决。” “那多没意思…” 干戚话音刚落,轩辕抬手轻轻拍了下他的头。 “行行行……”干戚随口应着,语气带着几分敷衍,抬眼看向轩辕,“还有没有别的要交代的?” 轩辕静静盯着干戚看了片刻,末了吐出一句:“出去节省开支,队里预算不多了。” 干戚一愣,随即低笑出声:“不是吧队长,连这出任务的开销都要卡?” “能省则省吧。”轩辕站起身,伸手拍了拍干戚的肩膀,“经费紧张,尽量减少额外支出。” 干戚仰头叹了口气,高大的身躯往椅背上一靠,故作委屈地垮起脸:“好家伙,好不容易出去办个案子,还得精打细算。我本来还想着这次出勤,高低要找家馆子吃顿好的,这下连加餐都没法报销了。” 说罢,他叹了口气:“命苦啊…” 轩辕被他吵得心烦,干脆直接抬手,一把捂住干戚喋喋不休的嘴,低声道:“如果任务顺利完成,这顿加餐,我私人请你,但是对公的账,你要是多花一分,我就把你头拧下来,明白了吗?” 干戚抬眼望向轩辕,瞧见对方眼底那认真的神色,不由得闷在掌下低低发笑。 眼看轩辕要动真气,他连忙举起双手,摆出投降的姿势。 轩辕这才松开手,干戚长长舒了一口气,抬手蹭了蹭嘴唇,眼底还残留着笑意:“服了服了,队长的话我全记下。绝不超标报销,这下总可以了吧?” “还有,也不许损毁其他队伍的器械!”轩辕厉声叮嘱,“…你知道我挨个登门赔罪有多难堪吗!到现在了,XI队的队长都没把我从黑名单拉出来!” “收到收到!”干戚生怕轩辕继续叨叨,连忙将卷宗和文件一股脑拢进怀中,趁他不备,赶紧转身溜了。 “干戚!” 23.第二卷 匣中囚笼 第02章 小区新来了一个保安。 李存彦下楼扔垃圾的时候,碰巧遇到唯白晓在带新人。 “李叔早啊。”唯白晓笑着打招呼。 “早啊。”李存彦点点头,目光却落在唯白晓旁边的男人身上。 唯白晓本就生得高挑,新来的保安竟还要高出他半个头,一身紧实腱子肉将制服撑得轮廓分明。 “这位是……?”李存彦察觉到对方的审视,不由自主的错开眼神,不敢与之对视,只能转而向唯白晓问道。 “哦,这是新来的保安,我正带他熟悉下环境呢,干戚,这位是李叔,咱十三号楼的业主。” “李叔好。”干戚抬手压下帽檐,宽大的帽檐垂落,将大半眉眼隐入阴影之中。 李存彦喉头微紧,仓促扯出一点笑意:“你、你们忙,我先扔垃圾去。” 他脚步略快地侧身走过,不敢再多打量干戚,拎着垃圾袋快步走向不远处的垃圾桶。 直到走远几步,才悄悄回头瞥了一眼。 “……以后见到这个人,你多注意点。”唯白晓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声音却压得更低,目光追着李存彦消失在楼道口的背影,才对干戚叮嘱起来。 “哦?”干戚饶有兴趣地挑挑眉:“…这话怎么来的?” “李叔的女儿啊,失踪了。”唯白晓缓步往前走,边走边解释说道,“从那之后,李叔整个人就不太对劲……” 他抬起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语气里满是唏嘘:“好像是这儿出了问题,神志不太清了。” “失踪了?”干戚目光微微一沉,低声问道,“他女儿多大年纪?” “二十多,刚毕业参加工作,某天夜里忽然就不见了。” “这么蹊跷?”干戚继续追问,“是离家出走还是被人带走?报过警没有?” “报了,查了很久,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唯白晓放低声音,目光扫过四周步道,确认附近没人,才继续开口:“……有人目击,说最后看见那小姑娘往安和医院去了。” “安和医院?”干戚敏锐地捕捉到关键词,“安和附属医院?” “对啊。”唯白晓伸了个懒腰,肩头骨骼轻轻发出一声微响,目光看似随意扫过远处十三号楼的窗户,半玩笑半认真地补了一句,“那医院白天看着还算正常,晚上可千万别靠近,邪乎得很。” “哦~”干戚意味深长地答道。 他抬手再度扶了一把保安帽,阴影彻底覆住眉眼,遮住了眸底一闪而过的锐利。 视线顺着唯白晓方才眺望的方向,落向小区围墙外隐约露出的一角白色楼宇,那正是安和附属医院的方向。 “诶,白哥。”干戚忽然开口,一副新人请教前辈的模样,“咱是不是还要排夜班?” “对,两班倒,十二小时一轮换。”唯白晓随口应着,脚步没停,目光依旧留意路边来往行人,“…白班早六点到晚六点,夜班从晚六点盯到凌晨六点。” “挺辛苦啊。”干戚笑笑。 “还好还好,夜班有补贴。”唯白晓揉了揉发酸的后颈:“…缺点,也就是后半夜熬人吧,特别是三四点之后,困的抬不起头。” “这长时间昼夜颠倒,身体扛得住?” “还行吧,趁着年轻,多赚点呗。”唯白晓回头冲着干戚一笑,“……过两天你就能独自上夜班了,可以试试,还挺清净的。” 干戚脚步微顿,思索片刻后,带着恳切:“那白哥,要是排班有空缺,能不能把我多排几个夜班?” 唯白晓目光扫过远处路过的住户,面上神色不变,依旧保持着闲谈的调子:“夜班大多人都不愿意上,你怎么主动申请?” “我夜里不容易犯困。”干戚随口找了个由头,顿了顿补充,“而且我家里还有两个弟弟要照顾,白天在家帮衬着,夜里正好多赚点。” 说完,他稍稍放软了语气,眉眼刻意敛去那点藏着的锐利,摆出一副求人通融的可怜模样,微微欠了欠身:“……拜托了,白哥。” 唯白晓眉梢轻轻一动,打量他两眼,没有多追问家事:“原来是这样。”他顿了顿,指尖漫不经心地拨了下对讲机挂扣,发出一声细微的咔嗒轻响。 “行啊,回头我跟领队提一嘴。” “诶,好,谢谢白哥。”干戚赶紧摸出烟盒,磕出一根,递向唯白晓。 唯白晓目光落在那支烟上,没有去接,只是摆了摆手,唇角抿着笑。 “小事,都是同事,能安排我自然会安排。” 这时,干戚眼角余光瞥见一张斑驳卷边的寻人启事。 照片上的少女笑靥如花,可下方的文字,却不知被什么锐器划得狼藉不堪,一道道划痕割裂纸面。 大半信息都已经损毁,只剩一个名字还依稀可辨。 李均澄。 “这就是李叔的女儿。”唯白晓顺着干戚的视线望过去,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暧昧的浅笑道,“长得好看吧?” 干戚的视线重新落回那张破损的启事上。 照片和纸面上狰狞交错的划痕形成刺眼的对比。 比起恶作剧,更像是一种泄愤。 干戚脸上看不出半分波澜,只状似无意侧眸扫了眼唯白晓,鼻间溢出一声极淡的嗤笑,笑意并未抵达眼底。 “确实,可惜了。” 干戚刚入职,算是新人,得由唯白晓带着跟一趟夜班,熟悉巡逻路线与值守事项。 白日的暑气一点点沉下去,天色渐次染成灰蓝。等到换岗,整片小区静了大半,只剩路灯间隔投下昏黄光圈,虫鸣藏在灌木丛里,断断续续。 两人换上夜班装备,沿着围墙内侧缓步巡逻。 越往小区西北角走,光线愈发昏暗。围墙外头,那栋白色住院楼静静矗立,月光落在墙面上,平添几分冷意。 整片区域就零星亮着几盏灯火,安静得过分。 “这几盏路灯怎么是坏的?”干戚若有所思地开口问道。 “这都几个月了,报修好几次一直没人来修,物业那边也不回信,”唯白晓习以为常地抬脚踢了踢路灯,笔直的金属外壳带着一点锈迹,“…说来也怪,每次说会安排人来,结果第二天就没动静了。” 干戚的目光顺着锈蚀灯杆往下落,扫过杆底杂乱倒伏的杂草。 草根处留有浅浅压痕,像是有人长期在此驻足,又或是反复蹭靠。 干戚抬头看了看离得最近的住户楼。 十三号楼。 他收了目光,没有追问,只简单应了一声:“那还真是怪事了。” 两人继续沿着围墙缓步向前。 夜风扫过墙头荒草,沙沙声连绵不绝,其间掺着远处飘来一丝隐约动静。 那声响低沉闷钝,听着像是有人在撬锁。 干戚脚步倏地顿住。 “你听到什么声音了吗?”干戚问。 唯白晓侧耳听了听,淡淡一笑:“怕是野猫碰吧,夜里围墙边常有这种声响。” “是吗?”干戚的眼神顿时变得晦暗不明。 “…对了,干戚,你先去那几栋居民楼看一看。”唯白晓抬手遥遥点了点远处,淡淡开口,不经意把两人的路线分开,“我去检查一下后门。” 干戚望了一眼那几栋居民楼。 “行,那我过去巡查,白哥你完事儿喊我一声。”干戚应声,语气听不出半点异样。 他转身朝着居民楼方向缓步离开。 可走出十余米,在拐入墙体之间的视觉死角之后,他立刻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从侧边折了回来。 高大的身躯隐在浓密灌木的阴影里,借着杂草掩护,隔着一段距离静静望向废弃后门的方向。 唯白晓目送干戚的背影消失在拐角,确认对方已经走了以后,快步跑到了十三号楼后面的暗门处。 阴影里,干戚静静盯着这一幕。 ……他去干什么? 干戚身形一矮,高大的躯体像一只蛰伏的黑豹,筋骨里蓄满一触即发的力量,他身手矫健地避开枯枝断草,不发出半点碎响。 借着树影层层掩护,紧紧缀在唯白晓身后。 唯白晓轻车熟路地摸到后门,抬手一把扣住阴影里的身影,压低嗓音开口:“李叔,我都跟您说很多次了,这门是锁死的,打不开。” 干戚屏住呼吸,紧接着,就听见一道带着哀求的沙哑声音响起。 “小唯啊,李叔不是故意来撬锁的…李叔只是想不明白。” “李叔…”唯白晓叹了口气,手上的力道不由得松了松。 “那医院一到夜里就锁门,只有这道后门连着那边,你们都说这门是一直锁着的,那小澄是怎么出的这门,去医院的呢?” 唯白晓指尖微收,眼底那点温和的笑意彻底敛尽,声音压得极低,裹着夜色的凉意。 “您想这些没用的做什么?” 他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劝慰,却更像是一种冰冷的搪塞:“说门锁了就是锁了,现在夜里路黑,您半夜来撬这道门,万一出点事,谁担得起?” 李存彦肩膀剧烈一颤,浑浊的眼底翻着红血丝,死死盯着紧闭的暗门,嗓音发哽:“可我女儿就是从这儿没的!整个小区就这一条路通医院!” “您这就有点固执了,”唯白晓沉了脸,眼神里透出毫不掩饰的厌恶,“……明明是您自己女儿乱跑,我们陪着您该查的也查了,该问的也问了,该闹够了吧?” 李存彦浑身猛地一震,像是被这句话狠狠扎了一刀,手里的撬棍哐当一下,磕在地面碎石上,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 刺耳。 他嘴唇哆嗦着,原本压抑的哭声卡在喉咙里:“乱跑?小澄向来安分,她夜里绝不会无缘无故往医院那边去!肯定是你们失职!你们打开了门!” 唯白晓听见撬棍落地的声响,眉头立马拧紧,他赶紧环顾了四周,掌心暗暗用力,压低的声音里也带上了警告的意味:“李叔,话可不能乱讲。”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这案子早就结了,再纠缠下去,就是扰乱治安!” “…可是,可是…” “我没空跟您耗下去了。”唯白晓弯腰拾起地上的撬棍,指尖扣紧冰冷的棍身,语气没有半分商量余地,“这东西我先没收,现在时候不早了,您该回去休息了。” 李存彦还想争辩,嘴唇翕动着,话却堵在喉头。 唯白晓不再给他开口的机会,半扶半拉地将人往十三号楼的方向拽。 待到两人身影消失,干戚才快步摸到那扇后门跟前。 他抬手一推,门板纹丝不动。 的确是锁着的。 干戚抬眼,目光越过高墙,夜色里隐约浮着红色的“急诊科”灯牌。 他俯身观察,指尖抚过门锁。 锁体蒙着一层薄灰,锁孔周围有些长短不一的划痕,可锁芯的缝隙确实干干净净,除却李存彦方才撬锁留下的痕迹之外,还有可能是近期频繁转动使用过。 干戚又推了推门,门板老旧,边缘却没有锈死卡滞的痕迹。 唯白晓在撒谎。 干戚存下疑惑,以防唯白晓发现异样,目前还是先不要打草惊蛇为好。 唯白晓找到干戚的时候,干戚正在坐在楼下横椅上昏昏欲睡。 听到脚步声临近,干戚才慢悠悠掀开眼皮,目光惺忪,像是刚被惊醒。 “白哥,你忙完了?”他的声音带着一点慵懒的沙哑,带着强打精神的颓废感。 唯白晓目光沉沉扫过干戚周身,他细细打量,试图从干戚的神态里找出一丝破绽。 “白哥?”干戚疑惑地唤道。 “辛苦了,等会儿回保安室,你先去睡会儿。”唯白晓脸上挂起了笑容,他伸手拍了拍干戚的背,“…第一次上夜班都这样,熬不住很正常。” “谢谢白哥。”干戚不好意思地笑笑,抬手揉了揉眼尾,“……就,我这实在困得厉害,坐着睡着了。” “没事,都是这样熬过来的。”唯白晓抬手打开手电,光束缓缓扫过四周灌木丛,随口问道:“……这一带,你都巡查过了?” 干戚脚步顿了半秒,随即转头,眼底还带着几分困倦,顺着手电晃动的光晕望向四周。 “大致绕了一圈。”他语气平平,甚至还打了个哈欠,“周围没啥事。” “行,收工回去吧。” 两人一前一后,踏着昏暗的光影走向保安室。 短促的白光掠过唯白晓的侧脸,又迅速沉入黑暗。 一路无人言语,只有两人鞋底碾过碎石的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唯白晓推开保安室的门,屋内一盏老旧台灯散发橘色柔光。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烟味,墙角堆放着雨衣,警戒棍,以及登记台账。 “你躺里面那张折叠床,”唯白晓偏头示意,随手将手电放在办公桌,“我在外间值守,有事喊我。” “行,谢谢哥。” 干戚也不客气,往折叠床上一躺,头刚挨到枕头,就沉沉睡了过去。 唯白晓抬眼望向内间,听见干戚均匀绵长的呼吸声,眼底神色难辨。 他静坐片刻,确定干戚不会醒来之后,轻轻起身带上门,独自走进了黑色中。 他轻车熟路翻到那张寻人启事,照片里的李均澄眉眼清晰,静静望着纸面外的人。 唯白晓从兜里出那把小刀,拇指轻轻推出一截锋利刀刃。 指尖稳住纸张,刀尖抵住照片上人脸,一下一下,慢慢刮划。 细碎的纸屑卷落在地上,女孩的五官一点点被割裂磨花,原本清秀的面容变得斑驳模糊,再也辨认不出模样。 他动作不急不躁,只是平静地刮掉这张脸。 “你说,”他终于停了下来,指腹摩擦着上面卷起的纸屑,“…你跑去哪儿了呢?” 微弱的光亮落在唯白晓脸上,衬出利落优越的骨相。 眉骨高挺,鼻梁线条冷硬流畅,本是一张生得清俊端正的脸,眼底却裹着一层化不开的阴翳。 “……李,均,澄。” 唯白晓一字一顿,慢慢咬出这三个字,唇瓣开合极轻,好似是在反复咀嚼这个名字。 他的指尖摩挲着冰凉的刀刃,目光落在纸上已经斑驳破碎的人脸,没有暴怒,没有执拗,只有一种近乎疯感的平静。 “你到底去哪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