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庶女三嫁》 1. 第 1 章 深秋细雨淅淅沥沥下了一夜,天将亮时雨势渐收,浓重的湿意裹着寒气漫卷成烟雾,将整座洛京笼在一片轻云惨淡之中。 此刻天色未明,长宁街仁心医馆的大门被人拍得咚咚作响,大有一副不把门敲开决不罢休的气势。 医馆内的小药童擎着蜡烛边打哈欠边放下门闩,睡意朦胧中见着外头急得语无伦次的陆家小厮,登时浑身打了个激灵,忙不迭扯着嗓子喊人:“不得了了!渭阳伯府的长公子吐血了——” 声音传进院子里,吴大夫在睡梦之中惊坐而起,胡乱披了件衣裳便要去寻药箱。 她夫人被他吵醒也不多问,下床趿上鞋子,极其熟稔地给他理衣:“又是那位伯府的长公子,你已连着给他瞧了半个月,回回都这样急。” “人命关天,可不得着急么。”吴大夫提起药箱,按住夫人给他系衣带的手,忽然重重叹了口气,“这陆大公子……” 她夫人动作一顿,抬眼看他:“可是治不好了?” 吴大夫声音沉沉:“沉疴难愈,也就剩这几日的光景了。” 她夫人来不及多想,扭身扯了件外衣往他身上一披,将他推出了门:“还不快去!” 一路上,渭阳伯府的小厮将马车赶的飞快,下车时恨不得扛着吴大夫进门,那药童背着药箱一路跟着小跑,等进了习阳居见着伯府上上下下满屋子的男女老少,一颗心更是提到了嗓子眼。 “吴大夫来了!” 随着这一声禀,里屋围着床榻垂泪的两个妇人顿时起身让了开来。 吴大夫在这院子里进出惯了,认得眼前一身素衣未簪钗环的年轻妇人是那陆大公子的发妻,之前他每次来,这位大少夫人都在跟前侍疾,再一看她素白衣袖上沾染的半干血迹,吴大夫便明白过来,今日陆大公子吐血恐怕又是她在一旁亲力亲为地照顾。 她身边年长些的妇人催促他道:“吴大夫,快给我儿看看!” 这妇人穿着靛青襦裙,罩一件墨绿色褙子,发髻梳的一丝不苟,她两只眼睛已哭得肿起,不时拿起帕子擦泪,头上凤钗随着抽泣的动作而微微晃动。吴大夫知道她是渭阳伯夫人,也是这陆大公子的生母,听见她催促丝毫不敢耽搁,忙放下药箱行至床前。 指尖搭上对方脉搏,吴大夫的心不由一沉。 他缓缓移目,看向榻上呼吸微弱的男子,他此刻双目半阖,面白如纸,已然是出气多进气少。 “我儿如何了?” 元氏揪着帕子急急开口,面上满是哀戚之色。 姜十安口中那句“夫君”慢了半拍,话抵在舌尖上到底又咽了回去,只得抿了抿唇,紧紧盯着吴大夫。 吴大夫缓缓摇了摇头:“长公子这病本就回天乏术,今日恐怕……” 闻言,元氏双腿一软,眼看着就要一头栽倒,索性姜十安反应迅疾,伸手将她扶住。 “母亲当心!” 外头候着的仆妇们听见动静,忙进来将元氏扶到一旁坐下。 吴大夫见惯了这种场面,想着先看看这位伯夫人可有大碍,却见她悠悠睁开一双泪眼,颤声道:“不必管我,你去看看我的临儿,他可还能再醒过来?” “从脉象上来看,长公子几无自行清醒的可能。”吴大夫想了想,有些犹豫,“我可以为他扎上几针,但此举也只能让他清醒片刻,撑不了太久。” 元氏一听,想也不想道:“哪怕是片刻也好,只要能让我再与我儿说说话,我就是……” “母亲,这又是何苦?”姜十安柳眉蹙起,想要阻止,“夫君这些年受的罪已经够多了。” 她话音刚落,元氏便“啪”的一声将手边茶盏拂落在地,碎裂的瓷片崩上姜十安的裙摆,几乎将她衣裳划破。 “你巴不得他早点死了,你好解脱是不是!” 这一声刺耳的,极不讲道理的质问炸得姜十安耳中嗡嗡作响,许久都没反应过来。 她没辩驳,众人亦不敢喘气,屋里一时静极。 见姜十安脸色已然煞白,吴大夫心中到底不忍,出声道:“若要施针便耽误不得,在下不能分心,诸位还请先移步外间。” 他这一开口,屋里凝滞的气氛顿时松动起来,元氏似也知道自己方才发作太过,扶着身边嬷嬷的手起来时,低着嗓音催促姜十安:“赶紧出来。” 姜十安往床榻的方向看了一眼,旋即垂着头默默出去。 她以前为照顾陆临曾翻阅过不少医书,知道那一句“不能分心”不过是郎中们行针前故意支开病人亲眷的托词,他们要把一个陷入昏迷的将死之人活生生扎醒,所行针法必定使病人痛苦万分,若亲眷在场目睹,事后恐怕要留下阴影。 对于被病痛折磨了十多年的陆临来说,这无异于一场凌迟。 煎熬了这么多年,他竟连死前的片刻安宁都不能拥有。 想起嫁给陆临的这四年间自己常眼睁睁看着他饱受疾病的摧残,如今在他最后的时刻仍要袖手,姜十安只觉心口堵得发慌,几乎要喘不上气。 元氏只当她还在记恨方才的事,此刻也不管她,只回头问身边的下人:“老爷呢?” 下人回:“老爷上早朝去了。” 元氏听见这句话顿时攒了两分怒气,压着声音喊道:“这会子还上什么朝,还不赶紧去把人叫回来!” 这半个月以来,陆临日渐病重,每次病情发作的都很急,一日里倒要叫上五六回大夫。虽说府上早已将他的棺材备好,但人到底什么时候走也没个定数,渭阳伯只当他今日也是照常发病,恰好赶在大朝会这个节骨眼上,他便想着等散了朝再回家看他不迟,却没想到,陆临今日竟真要捱不住了。 等他从宫门口折返回家,吴大夫堪堪扎针完毕,正准备让人进去。 渭阳伯擦了两把额头上的汗,脚步未停,径直掀了帘子进去,元氏紧随其后。 姜十安才遣了丫鬟去把孩子抱来,手上刚接过孩子,见那帘子落下,犹豫一瞬正要跟上,却被吴大夫拦住道:“屋里人多气浊,于病人不利,少夫人还是稍等等罢。” 姜十安脚下一顿,只得立在原地。 怀里才三岁的孩子一双无辜鹿眼直直望向那隔绝屋内的厚门帘,奶声奶气地问姜十安:“阿娘,爹爹又病了吗?” “游儿。”姜十安摸了摸他的发顶,柔声嘱咐他,“待会儿见了爹,不许缠着他玩,要好好和他说说话,知道吗?” 游哥儿乖巧点头:“知道,我听娘的话。” 屋内,渭阳伯与元氏坐在陆临床前,元氏不住地垂泪,口中不停唤着:“我可怜的儿……” 渭阳伯拧着眉头叹息一声,问床上已形销骨立虚弱到极点的长子:“你可还有什么未尽的心愿?” 陆临微微侧头看着他们,他如今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一开口,连声音都是虚浮的。 “儿子不孝,不能再伴二老左右,万望爹娘……保重身体,莫要为孩儿伤心。” 他说得很慢,每说一句话都要缓上片刻,元氏听着,拉住他的手哭得更加难以自抑。 “……好。”渭阳伯眼中渐渐含泪,伸手按住他肩膀,“还有呢?” 陆临缓缓吐息,轻声开口:“游儿年幼,将来失怙恐受人欺凌,还望爹娘替儿子照拂游儿母子,让他们在府中安稳度日。” 渭阳伯哽咽道:“你放心,我自己 的孙儿我就是拼了老命也会护着,游儿是咱们家嫡孙,将来伯爵府由他继承,断无人敢欺负了他去。” 陆临一双幽黑黯淡的眼睛望向虚空,过了一会儿,才缓缓看向自己的父亲。 “父亲已为我付出良多,这些年玹弟总怨您和娘偏心,如今我走了,将来还要他代我尽孝,儿子自觉亏欠手足,伯爵府的家业便传给玹弟罢,我相信,他不会薄待了十娘和游儿的。” 渭阳伯顿时心痛难当:“临儿你……” 陆临继续说道:“十娘自嫁与我冲喜便一直为我操劳,凡照顾我之事从不假手于人,这四年来我依赖她比她依靠我更多,还望爹娘看在她照顾我一场的份上,若她将来想要改嫁或是离开陆家,允她自由。” “我的傻儿子……”元氏听他交代这些,愈发涕泪涟涟,渐渐伏倒在他床前。 陆临便看向渭阳伯:“爹……” 渭阳伯忙拭泪道:“依你,爹都依你。” 陆临听见父亲承诺,缓缓吐出一口气来。 渭阳伯问他:“可要见见游儿和你媳妇?” 陆临极缓极缓地,点了下头。 渭阳伯便扶起元氏,深深看了儿子一眼,将自己夫人带了出去。 元氏好几次回头,奈何泪水模糊了视线,总看不清儿子的脸。 姜十安看着帘子被掀开,公爹扶着几欲哭晕过去的婆母出来,眼睛下意识一红。 “去吧,带游哥儿最后见见他父亲。”渭阳伯哑声叹息。 姜十安一刻也不敢耽搁,不等下人上前,自己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掀了帘子进去。 到了榻前,姜十安放开游哥儿,便看他上前趴在陆临床边,语气里带着哭腔:“爹爹,疼吗?” 陆临朝他艰难地挤出一丝笑:“游儿不哭,爹爹便不疼。” “我没哭。”游哥儿一吸鼻子,在他脸上轻轻吹气,“我给爹爹吹吹。” 姜十安看着两人,不由鼻子发酸。 陆临的视线缓缓移到她身上,姜十安与他对视,轻轻在床边坐下。 一时间,两人都没开口。 姜十安看着他白色深衣上沾染的血迹,掏出手帕想要给他擦干净,奈何血渍已干,任她怎么擦都无济于事。 陆临费力地伸出手,颤颤捉住她的手腕。 “伯爵府会由玹弟继承,爹娘和玹弟都会庇护你与游儿,若你将来另嫁,或是想要离开,爹娘会放你自由。” 姜十安应他:“好。” 陆临看着她的眼睛,瞳孔已有涣散之象:“我这一生都在与病魔纠缠,原本四年前就该命绝,但老天让我遇见了你……那时无你,我活不下去,你四年前无我,亦活不成……这都是命。” “绝境之处,总会有生机的。” “十娘,好好活下去吧……” 话音渐弱,陆临抓着她的那只手倏然松开。 “夫君——” 姜十安眼中滚下热泪,失声唤他。 外间众人听见这一声喊,心头猛地一跳,纷纷冲了进来。 陆临涣散的视线越过哭泣的姜十安,望向早已痛哭失声的父母,强忍悲伤的手足,还有一屋子于心不忍的下人。 他想,他这短暂的一生,到底是解脱了。 世上再无病痛煎熬于他,真好。 姜十安搂住儿子,抬手捂住他的眼睛,没让他看见陆临嘴角残留的那一丝微弱笑意。 一时间,屋里哭声此起彼伏,响彻整个渭阳伯府。 外面的下人正心中惊疑,却见府上最为忠心的老嬷嬷涕泪横流地出来,声音难掩悲痛: “长公子殁了——” 2. 第 2 章 洛京的天气一天比一天阴冷,渭阳伯府门外那棵百年老槐树凋落了大半的枯叶,光秃秃的枝干上挂着白布,风一吹,枯黄落叶打着转与白布共飘摇,舞得甚是凄清。 府内各院挂了一月的白灯笼,这些时日谁也不知道后院的哪一处或是哪个时候就会莫名其妙传来呜咽痛哭,下人们每日里不敢高声更不敢嬉闹,全都绷紧了神经,生怕冲撞了府里的主子,一着不慎就要被打了发卖出去。 今日是下人们领冬衣份例的日子,再过半个月便是立冬,衣裳一洗一晒正赶上穿的时候。此刻库房门外排着长队,领了份例的下人们正三三两两地散去,习阳居的两个年轻丫鬟各自捧了一摞冬衣,边往回走边小声说话。 “去年咱们的冬衣还是一人三件袄子呢,如今二少夫人管家,竟只拨给咱们两件棉袄,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伯府……” “快别说了!”玉蕊抽不出手来,拿胳膊撞了玉荷一把,“你不要命啦,什么话都敢往外说。” 玉荷朝左右看了一眼,悄声道:“我只和你说罢了,你又不是外人。” 话音未落,玉蕊脚下忽地顿住,将玉荷挤到了旁边的一棵柳树下,鬼鬼祟祟地从树后探了半个脑袋出去:“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你瞧!” 见她努了努下巴,玉荷便学她探出半个头朝前面望去,这一看,真是不巧,前面银钗素衣裹着一件银白披风的女子正是她方才提到的二少夫人。 玉荷自知嚼舌理亏,心虚了一阵,但转念一想,隔着这么远二少夫人未必就听到了,于是她和玉蕊咬起耳朵来:“咱们方才说话又没人听见,做什么要躲起来?反倒显得咱们做了贼一般。” “你个傻子!”玉蕊扭头啐她一口,没好气道,“没瞧见二公子在那吗?” 玉荷不解,这夫妻俩走在一处有何稀奇?她心里疑惑,便越发瞧得仔细,见那二公子与二少夫人面对面像两只对峙的大鹅,说话声一阵高过一阵,她这才反应过来,那两人正吵架呢,此时贸然撞上去,怕不是嫌命长哩。 “你简直是无理取闹!” 陆玹拔高了声音,呵斥自己的发妻。 乔念蓉心中本就委屈,被他这一喝,也顾不得什么体面不体面了,尖声叫道:“明明是你爹娘出尔反尔!” “你大哥去世那日,他们明明答应把伯爵府交给你,如今他人下葬了,你爹娘却要反悔!” “爹跟我们说了那么多,你竟一句话都没听进去?”陆玹面带怒容,眼底已有不耐,“大哥是长子,这伯爵府的爵位本就是他的,如今他不在了,游哥儿是他唯一的血脉,爵位理所应当由他继承。再说,游哥儿才三岁,若没有伯爵府庇护,他们孤儿寡母将来如何立足?” “我堂堂男儿,又是他叔叔,你叫我去跟一个三岁小孩争?!” 乔念蓉咬牙道:“他孤儿寡母怎么了?将来你袭了爵,难道我还能苛待他们不成?还是说,你也对大嫂起了那等龌龊心思?!” 陆玹从未想过,有一天他竟能从自己妻子的嘴里听到这般腌臜的话。 简直,简直是斯文扫地—— “泼妇!” 陆玹没忍住,一掌掴在乔念蓉的脸上,瞬间打得她偏过头去。 乔念蓉懵了半晌,缓了好一会才抬起头看向自己的丈夫,此时此刻,她觉得他陌生极了。 “……你、竟然打我?”眼底泪水禁不住滑落,她没去捂自己的脸,反而抬手扶着小腹。 陆玹的视线亦落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神色顿时添了几丝懊悔,伸手抚上她脸颊:“蓉儿,你有没有事?我……我方才真是昏了头了!” “对不起,我不该对你动手。”他捉着乔念蓉的手在自己脸上用力扇了两下,见她垂泪,又将她揽进怀里,一面安抚,一面叹气,“你刚才的话实在是伤人,以后万不可再说出口,这种话传出去,我们全家都不必做人了。” 乔念蓉自知刚才情急说错了话,此刻见他服软,便也软了态度:“我也是情急,一时口没遮拦,以后不会了。” “只是……”她话锋一转,“袭爵的事我也并非为了自己,你只顾着游哥儿年幼,却忘了我们景儿也才两岁,如今我肚子里又怀着一个,身为母亲我怎能不替他们着想?” “我知道,我身为人父,岂能不知你的心思?”陆玹抚着她的背,声音低沉,“你放心,我如今已是举人,将来科考入仕,多少家业都能给你挣来,你又何必抓着伯爵府不放?” 乔念蓉想说这世上多少人科举屡试不第,他又如何笃定自己就一定能出头?但这话到底伤人,方才自己已经失言中伤他一回,若一再如此,夫妻间多深的情分都要淡了。 于是她只能把话咽下,在他怀里无奈地叹了口气。 眼看着二公子和二少夫人突然激烈争吵又莫名其妙和好,玉蕊和玉荷两颗心跟着提到嗓子眼最后又骤然落回肚子里,紧张得险些冒出汗来。 两人在树后对视一眼,决定悄悄绕路回去。 回到习阳居,两人借着归置冬衣的功夫,互相约好把刚才的事烂在肚子里。 毕竟,她们虽是大少夫人身边的贴身丫鬟,但身契却在伯爵府,如今府上是二少夫人管家,她们的身家性命无异于捏在二少夫人的手上,眼下两边相争还不定花落谁家,她们一介下人,不掺和进去就是明哲保身了。 但她们到底年轻,有些事写在脸上却不自知。 姜十安原本在屋里教游哥儿读《三字经》,见玉荷、玉蕊回来,便随口问了句:“去了这么久,可是遇到什么事了?” 玉蕊还罢,愣了一下便摇头说:“没有。” 倒是玉荷,手上一个不稳,跌了茶壶盖,伸手去捡又险些把热水浇在自己手背上。 大丫鬟云露听见这“哐当”一声响,劈头骂道:“罢!罢!这点小事都做不好,你出去一趟是把魂丢外面了不成?” 她嘴上不饶人,手上却已经在帮她收拾残局。 姜十安放下手里的书,吩咐云露:“快给她看看,若是烫了手,赶紧把清凉膏拿来敷上。” 见玉蕊神色不安地杵在一旁,她心下一转,低头哄游哥儿:“你今日乖,娘不拘着你了,随你玉蕊姐姐出去玩罢。” 听见这话游哥儿那双无精打采的眼睛顿时一亮,噌地起身蹿到玉蕊身边,拉着她的手就往外走。 待两人出去,姜十安起身坐到太师椅上,问玉荷:“可烫着了?” 屋里一直没吭声的云溪见她正襟危坐,便料着是这玉荷心里藏了私,她不声不响地打量玉荷一眼,随后倒了杯茶奉到姜十安面前。 云露才仔细检查了玉荷的手,见状替她答道:“倒没烫着,就是有些吓丢了魂。” 姜十安一面点头,一面端起茶盏吹了吹。 “今日在外面听见什么了?” 这话问的是玉荷。 玉荷搓着手背,抬头看她一眼,又低下头去:“没、没有。” 云露见她那副样子,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登时皱起眉头道:“没有你刚才吓成那样?还不赶紧说实话!” 她是姜十安从姜家带来的陪嫁丫鬟,虽说脾气火爆,但对姜十安却是忠心的很。伯府这些下人都知道她最是嘴硬心软,比起大少夫人身边那个看似性情温和的云溪要好说话的多,可若一旦有人触了姜十安的逆鳞,她可就比谁都冷酷无情了。 玉荷被她这么一喝,险些腿软得跪在地上,但她自觉只是偷听了主子说话,并没做什么大逆不道的亏心事,仔细一想也就镇定下来,坚持道:“奴婢真没听见什么。” 姜十安缓缓放下茶盏,就这么静静看着她。 玉荷被她盯得心里发毛,忍不住抬头觑她脸色。 只见这位大少夫人通身上下不见一丝凌厉,她那一身斩衰丧服本就惹人怜惜,偏还生了张桃花玉面,便是坐在那不说话也瞧着我见犹怜,好似风一吹就能令她当场垂泪。 可偏偏,那双澄澈如水的眸子里总能照见一丝令人生畏的韧劲,就像春风吹又生的野草,柔弱,却也顽强。 她忽然想起,四年前这位大少夫人还只是一个刚刚和离,转头却替妹冲喜攀附伯爵府,遭到所有人唾弃的姜家庶女。 彼时,连伯府的下人都瞧她不起。 而今,她已是伯府上下敬重的大少夫人。 玉荷不知怎地,心里竟有些没来由地发怵。 姜十安却忽然开口:“想来是长公子不在了,你们不愿留在这侍候,明儿我便去回了母亲,让你们出去,另谋差事。” “奴婢不敢!”玉荷一听,慌忙跪了下来,“奴婢什么都说,只求少夫人不要赶奴婢出去。” 她虽没有玉蕊那样的心眼,但也不傻,伯夫人至今还沉浸在失去儿子的痛苦之中,每日里总要哭上那么几回,若是教她以为长公子一去自己就不愿在习阳居伺候了,伯夫人定会扒了她的皮。 她心中战战,到底将今日撞见二公子与二少夫人争执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只是隐去了二少夫人那句不堪入耳的话。 姜十安听她说完,面上并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沉默了片刻,忽然问她:“二公子为何要掌掴弟妹?” 玉荷一愣,身上莫名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见她呆滞,姜十安缓声道:“二公子并不是那等性情暴躁之人,便是与弟妹起了争执,在她身怀六甲的情况下也不至于那般冲动。” 玉荷听完,忽地以头磕地,声音颤抖:“二、二少夫人说,二公子也对……对您起了、那等龌龊的心思。” “住口!”云露狠狠打断她道,“什么污言秽语也敢拿来脏了夫人的耳朵,还不掌嘴!” 玉荷自知今日不能善了,扇起自己来倒用了十成十的力气,满屋子都是啪啪的巴掌声。 “够了!” 姜十安蓦地开口,打断了玉荷。 她道:“此事怨不得你,不必自罚。但你与玉蕊窃听主子在先,罪责难逃,下去领十板子,切记不可再犯。” 玉荷顿时如蒙大赦,结结实实地朝她磕了两个头,正要起身出去,却又听姜十安说道:“今日之事若传出去,你与玉蕊……” “奴婢晓得轻重,断不敢外传!今日奴婢只是去库房领了冬衣,什么都没发生。”玉荷指天发誓。 她当然知道,这事若传出去,她和玉蕊都不必活着了。 等玉荷出去,云溪悄悄把门掩上,回来时脸色沉的吓人。 “那二少夫人怎敢这样辱您!”云露气得跺脚。 姜十安捏紧手中丝帕,只觉一股寒意爬上脊背。她当然知道乔念蓉只是一时失言,但她说出那个“也”字,无疑是得知了什么。 云溪眉头紧锁,压低了声音道:“二少夫人定是知道了三公子来过习阳居的事,这要是闹出来,岂不是要逼死您?” 云露一听,顿时反应过来,气得骂道:“原是那个下作的畜生!早知如此,那天我就该一棍子打了他出去,让伯爷和夫人看看这府里出了个什么样的孽障!” 上次那陆鸿突然过来,姜十安并未出面,是她替少夫人见的人,要早知道他对少夫人存了那不可告人的心思,她说什么也不会把人放进来。 云露正恨得不行,忽听外头有丫鬟禀道:“少夫人,三公子来了,说是给游哥儿带样东西。” 姜十安一听,脸上血色登时褪了个干净。 “没脸没皮的王八蛋,他竟还敢来!”云露急得从屋里搜出把扫帚,说着就要往外头冲。 “等等!”姜十安叫住她。 云露急道:“他这般不要脸,咱们还顾什么体面!” 云溪上前夺过她手中的扫帚:“你现在闹开来只会被他反咬一口,届时不但奈何他不得,还会葬送咱们夫人的名声。” 两人正僵持不下,姜十安却猛地将帕子扔在桌上,站起身来。 “我去会会他。” 3. 第 3 章 陆鸿在院中候了半盏茶的功夫,知道这次恐怕也要和上回一样被自己这位寡嫂拒之门外,但他心里并不着急,在他看来,男人是天生的狩猎者,对待自己的猎物,总得格外耐心才行。 云溪从里面拉开屋门,掀了帘子先是睨他一眼,随后垂眸敛下眼底的厌恶,上前问安:“三公子,我们少夫人请您移步偏厅。” 陆鸿没想到这次竟有意外收获,顿时大喜过望。 在偏厅坐了一会儿,终于见到姜十安带着丫鬟过来,陆鸿盯着她走近了,这才起身行礼:“见过嫂嫂。” 他微微倾着身子作揖,说话间悄悄抬起半边脸觑向姜十安,看似恭敬的眼里透出一丝惊艳和贪婪。 俗话说“男要俏,一身皂;女要俏,一身孝”,陆鸿今日才知道,这世上竟有人能将一身粗麻丧服穿出不染纤尘的仙女模样,真真惹人怜爱得紧。 姜十安被他这冒犯的眼神看得几欲作呕,好不容易压下胃里翻腾的感觉,越过他坐在偏厅主座上,淡淡问他:“什么东西值当三弟亲自跑这一趟?” 陆鸿直起身,也不落座,而是从袖子里掏出个拳头大小的木雕小马,双手捧着奉到姜十安面前。 “不是什么稀奇玩意儿,拿来给小侄儿解个闷罢了。”他说着话,目光又不自觉地黏在姜十安身上。 姜十安扫一眼那木雕,在他靠近的瞬间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云露。” 云露连忙上前,单手从陆鸿手里接过木雕,一手示意他:“三公子可以走了。” 陆鸿顿了顿,对这丫鬟有些不满,但他没表现出来,而是顺势坐在了姜十安的下首。 “嫂嫂近日瞧着清减不少。”他看向姜十安,眼神带着关切,“还望嫂嫂保重身体,若是就此病倒,不说大哥泉下不安,便是我这心里……也要心疼坏了。” 他上次来,也是这么和云露交代的。 简直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姜十安从头到尾都没拿正眼看他,此刻亲耳听见他说这些浑话,恨不得立刻将人打出门去。 “好没意思的话,我保不保重与你什么相干?”姜十安捏住手中绢帕,声音渐冷,“我夫君与你虽不是一个娘生的,但他到底叫你一声‘三弟’,你若不自重,可别怪我这个做大嫂的让你没脸。” 她这样冰冷的语气听在陆鸿耳中竟有一番别样的清冷魅惑,于是他不恼反笑:“嫂嫂如今失了倚仗,可想过将来要如何在这伯爵府立足?” “立足?”姜十安道,“伯爵府难道是什么吃人不吐骨头的火坑,竟容不下我这孤儿寡母不成?” “我倒不是这个意思。”陆鸿笑了笑,“只不过……嫂嫂还不知道吧?当初大哥主动替游哥儿放弃了伯府的继承权,如今父亲竟不顾大哥遗愿,坚持要将爵位传给游哥儿,因为这事,二嫂在二哥面前可是好一通闹。” “你也知道,二嫂这个人向来强势,凡是她的东西,绝不容许他人染指。若先前没有大哥这番遗愿倒还罢了,如今父亲这般反复,她怎能不恼?之前你与她无争,她自然能同你好好相处,可眼下,你与游哥儿成了她的眼中钉肉中刺,她又岂会让你好过?” 说着,他语气一转:“嫂嫂这般柔弱,如今又没了大哥这个依靠,将来如何能斗的过她?” 他这么快就上赶着挑拨离间,倒真是个十足的小人。 姜十安怒极反笑:“依你的意思,我还得在这府中另寻个人做我的靠山?” 陆鸿嘴角一弯,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她缓缓道了一声:“凭你也配?” 他嘴边的笑霎时收了回去:“嫂嫂瞧不上我,难道,还指望二哥不成?” “我二哥这个人最是自命清高,这种瓜田李下的事情,他可不敢沾边。”他上下扫一眼姜十安,颇有些轻佻,“再说了,嫂嫂也是庶出,与我,可谓极配。” 云露一句“配你祖宗十八代”险些脱口而出,要不是云溪拦着,她此刻定要冲进去一脚踩断这狗东西的命根子。 怪道旁人总说庶出上不了台面,就这么个文不成武不就的癞蛤蟆,打量着长公子去世了就敢舔着脸肖想她们少夫人,简直是做梦! 她倒不是忘了她们少夫人也是庶出,只不过在她眼里,少夫人向来与别个不同,和这陆鸿更是云泥之别。 姜十安袖子底下的手指早已捏得骨节泛白,面上却是眉头都未曾皱一下。她这垂着眼睛的安静模样落在陆鸿眼里,倒像是心里尚在犹豫一般。 于是,他循循善诱道:“嫂嫂尚且年轻,怎可终日独守?更何况,以你二嫁之身,已无再次改嫁的可能,何不从此委身于我,让我护你周全?” “还是说,嫂嫂放不下大哥?亦或是,忘不了那沈无摧?” 听见那最后三个字,姜十安心中极力维持的冷静轰然破碎,她豁然起身,一双水眸凝了层霜雪,冷冷朝陆鸿看去。 沈无摧。 她四年不敢说出口的名字,怎能从这样的人嘴里说出来。 简直该死。 陆鸿被她这样冷冽的眼神镇住,印象中,她嫁入伯府四年,还从没对人这样展露锋芒过,哪怕是下人也不曾。 一个柔弱如花的女人,竟也会偶尔露出利爪。 真是有趣。 讶异片刻,陆鸿又恢复了方才占据上风的自信神情,她这般激动,定是因为他戳中了她的痛处。 他就是要她认清自己——一个伺候过两个男人的破鞋,有什么资格拒绝他? 两人对视片刻,姜十安率先移开了视线。 方才昙花一现的锋芒好似一场幻觉,她又变回了原来那个弱柳扶风连骂人都要先红脸的姜十安。 陆鸿起身开口:“嫂嫂可以慢慢考虑,我若得了空还会再过来。” “慢着。”姜十安叫住他,语气甚是平静,“夫君尸骨未寒,你却频频叩我院门,没的惹人闲话。” 陆鸿抬眼看她:“那嫂嫂的意思是?” “再过半个月便是夫君末七之祭,等祭礼过后,我自会派人与你联系。”见陆鸿眼睛一亮,她接着道,“在此之前,你不许再登我的门。” 陆鸿喜不自胜:“全听嫂嫂安排。” 姜十安面无表情:“滚吧。” 陆鸿只当她面皮薄,心里依旧乐不可支,朝她一揖到底,方才离去。 云露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狠狠啐了一口。 “丧良心的王八羔子,兄长尸骨未寒就惦记起自己嫂子来了,老天要是开眼,一道雷劈死你个五鬼分尸的狗东西!”她一边骂,云溪一边拉着她进屋。 “夫人刚才怎么不大耳刮子抽他?”云露气得胸膛起伏,一只手还在做扇人状。 “抽他?”云溪沉着脸道,“依夫人的手劲,怕不是在奖赏他。” 好像还真是,云露顿时有些泄气。 云溪不再理她,她扶着姜十安坐下,给她倒了杯茶:“夫人方才假意应承他,莫不是已经有了主意?” 姜十安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把胸口那股恶心劲压了下去。 她没回答,而是对云露道:“把那个木雕留着,日后有用。” 云露大为不解,她刚才还想把这不值钱的玩意扔厨房灶下当柴烧了呢。 没等她问个明白,姜十安又 吩咐云溪:“你去打听一下母亲那边的动静,若她好些了,明日叫游哥儿去给他祖母请安。” 说罢,她起身回屋。 云溪见她疲乏,主动拦住了想要打破砂锅问到底的云露。 云露:“夫人莫不是要拿这个木雕当证据,到伯夫人跟前告状?” 云溪皱眉:“你想的也太简单了,一个小孩子的玩意能当什么证据?” 两人琢磨不透,索性抛之脑后,反正,到了时机少夫人总会说的。 翌日一早,姜十安带着游哥儿去给元氏请安。 元氏整个人瘦了不少,鬓边也生出了好几根白发,脸色蜡黄瞧着很是憔悴。 自从陆临病逝,她便免了晚辈们晨昏定省,连两个孙子也不大见,整日在屋中以泪洗面。渭阳伯劝她多往园子里走走,好散散心中郁气,结果这满园子的萧瑟更加令人伤春悲秋,她不是对着湖面垂泪,就是望着落叶痛哭。 这几日,渭阳伯再不敢劝她出门了。 姜十安从带来的食盒里端出碗红枣粥,对她道:“听闻母亲近日不思饮食,儿媳特意熬了这红枣粥,您多少吃一些。” 元氏见她素面朝天,眼底还带着淡淡淤青,知道她这些时日也不好过,不由重重叹了口气:“真是难为你了。” 姜十安把游哥儿招到跟前,哄他道:“游儿来给祖母吹吹好不好?” 游哥儿上前鼓着腮帮子吹了吹粥里的热气,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望着姜十安:“就像我给爹爹吹吹一样。” 童言无忌,却惹得元氏红了眼睛。 姜十安放下碗,让云溪把孩子带出去玩。 元氏拿帕子摁了摁眼角,对姜十安道:“这些时日咱们家不便出门,游哥儿总拘在这园子里,只怕憋坏了他。” “他倒没闹过。”姜十安端起红枣粥,捏着羹匙亲自喂元氏,“昨儿三弟又来了一趟,给他带了只木雕,说是给他解闷。” 元氏听见这个“又”字,不由拧了拧眉。 姜十安见她不吃,把碗放下道:“母亲怎么了?” 元氏面色严肃起来,盯着姜十安道:“临儿刚走,你一个寡妇多少也该避些嫌。他一个庶子,之前与临儿也没有多亲近,你也不想想,怎么临儿不在了他反倒往习阳居去的勤了?” 姜十安好似才反应过来,脸色有些难堪。 元氏见状,语气越发严厉:“往后你在院子里少出门,府上这些人能不见就不见,省的招惹些不三不四的东西。” 见姜十安沉默,她不由提高声音:“你听见没有?” 姜十安垂下眸子,应了声“是”。 从元氏那里回来,姜十安放游哥儿在院子里玩耍,自己则在屋中枯坐许久。 云露和云溪不明所以,又不敢擅自打扰,在外面急得不行。 好在,半日的光景她就缓过了神,叫了两人进去。 姜十安问云露:“那个木雕呢?” 云露不情不愿地把木雕奉到她面前,姜十安接过,又吩咐云溪:“明日你让人把黑风送去给我六哥,就说我托他照看半个月,半个月后还我。” 云溪愣住,犹豫道:“咱们六公子早就想把黑风带去斗狗场了,这要是给他牵了去……” 姜十安用力掐住木雕马,神色莫辨:“替我警告他,不许让黑风受伤。” 云溪便不说话了。 她与云露对视一眼,一时间竟不约而同地忆起些前尘旧事,甚是唏嘘。 黑风啊…… 那可是沈无摧一手养大的猎犬,从前可宝贝得紧。 现在嘛,它是少夫人的宝贝了。 4. 第 4 章 陆临末七之祭那日,渭阳伯府请护国寺的老禅师为他做了一场隆重的法事。 也不知道是真超度了长公子的亡魂,还是伯府众人心里因此获得了慰藉,府中上下在法事结束之后竟扫了大半的郁气,就连元氏都不再动不动垂泪了。 做完法事的第二天,姜家六公子就把黑风送回了伯府。 他这些时日在斗狗场连赢半个月,眼下要将黑风送回去委实是有些舍不得,但他并不敢失约,毕竟他这个十妹妹外表看着十分好说话,内里却是记仇的很。 且她善于隐忍,小时候他不懂事抢了她东西,这家伙居然等到十六岁出阁的前一晚,故意把他灌醉讹光了他全部的私房钱,说是要报七岁之仇。可怜他第二天酒醒想要耍赖,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上了花轿,根本不敢声张。 是以,姜寒丞一想起自己这个妹妹,脑海中总要浮现一句话——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他亲手将狗绳交到伯府小厮手上,最后留恋地摸了摸狗头,顺便问了一句:“我妹妹在府上可还好?” 小厮愣了片刻,这他怎么答?他又进不去内院,也不敢瞎打听大少夫人的事啊。 但转念一想,这一个半月以来只听人说过伯夫人整日哭天抹泪的很不好伺候,却没听说大少夫人几时哭哭啼啼地折腾过下人,甚至她还有心情让人帮忙照顾一条狗。 “挺好的……吧?”小厮心里揣测着,也便这么答了。 “那就好。” 六公子姜寒丞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扭头就离了伯府侧门,给小厮留下一个吊儿郎当的背影。 得知黑风被送回来,姜十安才吃过晚饭就往偏院过去。天气渐冷,她在孝衣外多罩了件白色披风,兜帽戴在头上几乎遮住她大半张脸,此时天色昏暗,偶尔有几个下人撞见不仔细瞧也分不清她是哪个院里的夫人。 到了偏院柴房,姜十安四下一瞧,果然如她所料,偏院的下人们早已窝在屋里躲懒了。黑风被拴在柴房门外,旁边有个砖土垒的狗窝,地上的狗盆干干净净的,一身黑毛的大狗趴在地上,听见有人靠近,立刻警觉地站了起来。 姜十安拉开身上披风,把手上一直揣着的东西朝它扔了过去,她用了些许力气,瞄准了黑风的面门。 感受到攻击的猎犬一瞬间压低了身子,随后猛地跳起,锋利的牙齿凌空咬住目标,将其按在地上狠狠撕咬起来。 不消片刻,外面缝了好几层的布袋被撕扯的七零八落,露出里面拳头大小的一块生肉。 这些时日因为守丧,府中多是茹素,这块生肉还是姜十安命云露悄悄从外面买回来的。 看着黑风把肉吃完,她这才缓缓上前。 “好狗。”姜十安伸手摸了摸它毛茸茸的脑袋。 嗅出她的气味,黑风龇起的牙又收了回去,还轻轻摇了两下尾巴。 等姜十安摸够了,她顺手捡起满地的碎布头塞进袖子里,冲黑风道:“乖,明日还给你送肉。” 趁夜回到习阳居,姜十安让云溪生了炭盆,将那些碎布头全投进去烧了。 云露打了热水来给她洗手,看见炭盆里蹿起的火苗,甚是不解:“我好不容易熏了半天的布头,拿去装肉就罢了,怎么还烧了?” “你还心疼上了?”云溪拨了拨炭火,让碎布烧得更彻底,“你仔细想想,你熏布头的香哪来的?” “自然是少夫人调的……”云露说着,忽然顿住。 她记得少夫人调这香之前,曾仔细分辨过那只木雕马上面残留的味道来着…… 且这香,的确闻起来与那陆鸿身上的熏香十分相似。 想通之后,她立刻改口:“烧的好,脏东西就该烧的灰都不剩。” 那咬牙切齿的样子,好似炭盆里烧的是陆鸿本人。 接连三日,姜十安都准时准点地去给黑风投喂,好在这个时间下人们要么吃饭要么躲懒,竟也一直无人发现。 只是这天很不巧,她喂完黑风回来,一进院子就听说府里二少夫人和三少夫人来了,已在屋中等了她半盏茶的时间。 姜十安颇有些纳罕,不知道这两人怎么会一起到她这来。 毕竟,二少夫人乔念蓉平日里最是看不上三少夫人苏云秀那四处嚼舌的市井做派,私底下没少和陆玹抱怨,说府上大嫂和弟妹都是庶出出身,怎地一个端庄守礼,一个却举止轻浮。 陆玹也答不上来,只说少与她往来便是。 乔念蓉本就不稀罕与那苏云秀走太近,只是她管着家,平日里少不得与她接触生出些龃龉,苏云秀因此总借机编排自己,便是不近她的身,往往也惹得一身骚,怪招人恨的。 听着屋里两人故作和睦的说话声,姜十安便知道这两人是冲着自己来的。她把袖子里藏着的几块碎布悄悄塞给云溪,示意她拿出去烧了,随后理了理衣袖,自己掀了帘子进去。 “大嫂回来了。” 乔念蓉和苏云秀一齐起身,看着她解下披风,两人纷纷上前关切:“大嫂这是去哪儿了?” “外头这样冷,仔细被风吹病了。” 姜十安道:“屋里闷,便想着出去走走,倒没想到你们俩会过来。” 苏云秀面色有些犯疑:“外头黑灯瞎火的,大嫂一个人也不害怕?” “自己家里,为什么要怕?”姜十安引着两人重新坐下,示意云露添茶,“我就是在湖边的亭子里坐了坐,从前夫君在时,总喜欢叫我陪他在那里下棋。” “大嫂莫要多思,当心自己的身子。”乔念蓉一边安慰她,一边瞪了苏云秀一眼。 苏云秀别开了脸,倒没再说别的。 姜十安问道:“弟妹这时候过来,可是有事?” 听见她问,苏云秀又立刻转过脸来,眼看着她兴致勃勃就要开口,乔念蓉抢先道:“确有一桩事,今日我与三弟妹给母亲请安,听她说起,才知自己失职。” 因上次元氏命姜十安少出院门,所以法事过后府上虽恢复了往日的规矩,但姜十安却是例外,她依旧不用去给元氏请安,也就不知道元氏私底下到底和这两人说了些什么。 “母亲说,游哥儿虽正在守孝,但他已过了三岁之龄,正是该启蒙的时候,即便三年内不能出去读书,府上也合该从外头请个先生来教他。”乔念蓉说着,面露歉疚道,“此事是我考虑不周,前些日子忙着府里的事,竟忘了这一茬,还望大嫂不要怪罪。” 游哥儿启蒙这事原本姜十安是想过阵子再提的,眼下乔念蓉主动说出来,她自然是一口应下:“谈什么怪罪, 夫君的丧事是你一手操办,我还未来得及谢你。读书这事本也不急在一时,二弟妹愿意操劳,我感激还来不及。” 乔念蓉道:“那,我这几日就差人去办,必给游哥儿找个好师父回来。” “我先谢过二弟妹。”姜十安站起身来,朝她一福。 乔念蓉忙起身扶住她:“都是一家子骨肉,何须这样客气。” 苏云秀见两人这样腻歪,想到先前听见的传言,不由撇了撇嘴,在心底嗤笑一声。 三人重新坐下说了会闲话,苏云秀忽然道:“大嫂近日可有和家中通信,可听见什么传闻?” 姜十安见她一脸跃跃欲试,便知道她怕是要搬弄什么新闻,原本她对此并不感兴趣,但转头看见乔念蓉暗含警告地看了她一眼,顿时便生出一丝好奇心来。 她摇头道:“前些日子家中母亲派人来问候过,倒没说别的。” 苏云秀才刚张开嘴,便听见乔念蓉轻咳一声,她只得收了收脸上的笑,一派轻描淡写道:“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前几日京城里凭空多了个新贵,人前脚进京,后脚就被封了镇国大将军,这两天他家门槛都要被人踏破了,真真是风头无两!” 她说着,一边觑姜十安的脸色,颇有一副看好戏的意思。 可惜,姜十安见她卖关子,也懒得继续追问。 她一个幽居后院的寡妇,管外面的男人是升官发财还是娶老婆呢。 苏云秀自己心里乐了一阵,见她没什么反应,渐渐觉得没什么意思,也不再说下去了。 乔念蓉松了一口气,喝了口茶便起身告辞道:“天色已晚,我和三弟妹就不多打搅了,大嫂早些歇息。” 姜十安亲自送两人出门,还多叫了两个丫鬟跟着,直到灯笼远去,这才进屋。 路上,乔念蓉和苏云秀并排走在一起,她扭头朝后面望了一眼,低声斥道:“母亲千叮万嘱,不许家里议论这事,更不许捅到大嫂面前,你管不住嘴,也别挑我在的时候,省的到时候连累我。” 苏云秀轻嗤一声,不以为意:“如今京中上下都在议论沈无摧这个镇国将军,你们管得了我的嘴,却管不了外面人的嘴,这事,她迟早得知道。” “那又如何,只要不是咱们府里捅出来的,我也懒得管。” 路分两边,乔念蓉带着人往右边走,走前还看了苏云秀一眼。 苏云秀站在原地,等她的背影走远,气哼哼地一甩手帕:“神气什么!打量谁不知道你巴结婆母就是为了继承爵位呢。” 站了一会儿,她神色不虞地回头,吩咐身后的丫鬟:“我手上的镯子落在大嫂那儿了,你回去取一趟。” 丫鬟应了一声,提了盏灯笼折回去。 习阳居正屋内,姜十安叫人备了热水正准备沐浴,听见三少夫人的丫鬟折返,料想是有什么东西落下了,忙叫人进屋来。 那丫鬟进屋却是先看了云露和云溪一眼,姜十安见状,蹙起眉头:“你有何话,直说便是。” 丫鬟垂了头道:“三公子命奴婢给大少夫人传句话——半月之期,可还作数?” 她话音落下,屋里顿时一静。 姜十安在灯下缓缓抬眼,烛光照着她那双潋滟水眸,映出一缕稍纵即逝的寒芒。 5. 第 5 章 丫鬟察觉有人在瞪自己,壮着胆子抬头,却见面前端坐着的大少夫人神色平静,并无愠怒。 左右一看,原是她身边的丫鬟,那眼神活像要吃人。 在云露出口成脏的前一秒,姜十安总算开口:“你怕是弄错了,与我有约的明明是你们三少夫人,你回去告诉她,明儿晚上东西会送到偏院柴房,让她务必去取,过期可是不候的。” 丫鬟只管传话回话,并不深究其他,眼下得了信忙主动告辞。 外头帘子一落下,云露就破口大骂:“我原先还打量三少夫人是被蒙在鼓里呢,今日才知,这夫妇两竟是狼狈为奸!真真是歪锅配了烂盖,一家子下贱胚子!做出这等不要脸的勾当,也不怕下了阴曹地府叫那小鬼勾去拔舌头滚油锅!” 云溪心里也憋着气,但她显然想的更深一些:“三少夫人平日这样喜欢拈酸吃醋的人,今日为了不引人起疑,竟能支使自己的贴身丫鬟来帮三公子传信,她到底图什么?” 自己的丈夫觊觎他人,甚至这个人还是家中的大嫂,便是再宽容大度的人也没法做到像苏云秀这样吧? “我看啊,她定是被陆鸿那狗东西捏着什么了不得的把柄了。”云露把对两人的厌恶写在了脸上,狠啐一口,“否则谁家正头娘子能这么丧心病狂?” 姜十安抬手揉了揉眉心,声音里透着疲惫:“过了今晚我们还有一场硬仗要打,都早些歇息吧。” 管她苏云秀是被拿捏、被哄骗还是有所图谋,在她这里已经是开弓没有回头箭,明日,他们都得承受招惹她的后果。 “我去抬水给夫人沐浴。”云露一腔愤懑无处发泄,自己掀了帘子出去,准备化愤怒为力量。 云溪见她出去,压低了声音问姜十安:“明日,可要奴婢去把偏院的下人支开?” 姜十安缓缓摇了摇头:“不必,你去了反而暴露。更何况,他若死了,只怕苏云秀要和我鱼死网破,伯府也不能连办两场丧事,污了长公子的轮回路,他要怪我的。” 云溪便叹了口气,心道她们少夫人还是太过仁慈了些,这要是搁另外两位少夫人身上,只怕那人早死好几回了。 这话倒并未冤枉苏云秀,她眼下正恨不得姜十安今晚就突然暴毙了才好。 “哼,说什么谋划,我看你就是色欲熏心,看上那个寡妇了!” 冼薇阁内,才听完丫鬟的回话,苏云秀便开始抹眼泪,一根指头指着陆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你看你,又说这种话。”陆鸿靠在圈椅上,轻飘飘看她一眼,“我都说了,这是为了咱们的将来,你难道不想做这伯爵府的女主人,将来压二嫂一头?” 苏云秀指头蜷起,狠狠捶了他一把:“你没本事,却要我把自己的丈夫送到别的女人的床上,我就是爬到了乔念蓉的头上,也膈应死了!” 陆鸿揉了揉被她打中的地方:“我是没本事,投胎到姨娘的肚子里,若不然,也不会娶你一个庶女。” 这话无疑刺中了苏云秀的死穴,若不是庶出,她也不能嫁这样一个满肚子男盗女娼的下流胚子。而今为了往上爬,她还不得不与他同流合污。 “你既这样想,倒不如现在就掐死我,我死了,就没人碍着你明晚和她幽会了。”她面带泪光,恨恨看着面前的男人,“打量我不知道,你就是嫌我碍事了,今日不除我,日后怕是也要为了她算计我。” 陆鸿见她果真动气,忙站起来哄她:“这话原不是我说,分明是你先挑起来的。”他扯过她手中绢帕,一面替他擦泪,一面道,“咱们先前不是早就商量好,等我拿下了嫂嫂,再助她儿子袭爵,将来以此要挟,令她唯我们是从,这其中也少不了你的好处。她就是个棋子罢了,你何苦吃她的醋?” “呸!你只管拿话哄我罢了。”苏云秀收了泪,啐他,“我告诉你,你若想将来与她联手对付我,你可就打错了主意。她今日不知沈无摧回京才能捏着鼻子委身于你,若她知晓沈无摧如今成了镇国大将军,哪里还能看的上你?” 陆鸿目光一沉,哼声道:“谁不知道当年沈家落难是她背弃了沈无摧,沈家人才发配去了边疆她就转头嫁给我大哥,如今沈无摧风光回京,她想攀附,也得看看人家要不要她。” “你啊,还是不懂男人。”他抬起手指,点了点苏云秀的鼻子,“男人对这种背弃过自己的女人,可是要多狠有多狠的。” 苏云秀“啪”的一声打开他的手:“你还说你不是看上她了!” 陆鸿大感头疼:“我的姑奶奶,你再这么胡搅蛮缠,明日我可就不去了。大不了,咱们一辈子看人家脸色度日,再生一窝庶子庶女,几代人不得翻身罢了。” “你才不得翻身!”苏云秀踩他一脚,气道,“明儿你只管去,谁拦着你谁是小狗!” “这可是你说的。”陆鸿扭了两下脚踝,挑起眉头看她。 苏云秀一把推开他,瞪他一眼,骂道:“狗东西!”说罢,也不看他,自己摔了帘子进去。 陆鸿坐在圈椅上揉脚,就听她在里屋吩咐丫鬟:“把他的被褥拿到书房去,他今晚不在这睡。” 听见这话,也不用她赶,陆鸿自己起身走了。 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她这样泼辣,还没嫂嫂一半温柔,想到姜十安那张脸,他忍不住心情荡漾起来,恨不得这一天快快过去,好让他赴那温柔乡。 第二天晚上,他把自己从头到脚收拾了一遍,就连衣裳都是刻意挑选,好不容易找出一件不像丧服又不太过扎眼的衣裳,命人熏了半天的香,确保浑身上下都挑不出一丝毛病,这才晃晃悠悠地出门。 路上,还哼起了小曲。 陆鸿背着手行至偏院,这里无人居住,平日里只有几个婆子在看院子,为防止那几个老货搅扰了他的好事,他提前让苏云秀身边的丫鬟把那几人带去隔壁院子吃酒去了。 眼下四下无人,月黑风高,正适合猫儿偷腥。 他摸黑寻到柴房,在暗夜里冷不防对上一双绿幽幽的眼睛先是唬了一跳,站定后才想起来,姜十安养的那条狗就安置在此处。 “她竟这样小心,还叫只狗来守门,真是有意思。”陆鸿轻笑着嘀咕,毫无防备地上前。 黑风竖直了耳朵,鼻头轻轻翕动,仔细辨认那由远及近的气味。 今日女主人还没有来喂肉,想必是肉来了,它已经闻到味儿了。 因为心急,陆鸿步子迈的有些快,他迫不及待地要去推开那道柴房门。 “啊啊啊——” 突如其来的惨叫声响彻整座偏院,期间夹杂着几句含糊不清的“救命”,撕心裂肺直喊得人头皮发麻,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院里闹了鬼。 然而,陆鸿越是挣扎,黑风在斗狗场养成的好斗习性越是被激发,血腥味渐渐弥漫在空气中,令它更加无法松 口。 陆鸿被咬伤了大腿和侧腰,情急之下抓住地上的狗盆就往黑风头上砸去,好不容易获得一丝喘息之机,他连滚带爬地冲向隔壁院子:“来人!救命啊——” 隔壁正在吃酒的几个婆子本就耳背,酒劲一上头,更是什么都听不见。倒是苏云秀身边的丫鬟警觉,站起来往门边听了一下,慌张道:“糟了,是三公子在喊救命!” 等下人们打着灯笼将陆鸿从狗嘴里救下,他身上已经被血浸透,衣裳露出来的地方血肉模糊,半边脸被咬的皮肉外翻,满脸是血几乎瞧不出原本的模样。 偏院里闹哄哄的声音不仅惊动了乔念蓉和陆玹,就连元氏和渭阳伯都听见了。 姜十安穿着一身中衣靠在榻上看书,书页不曾翻过,她却忽然叫来云露:“去外面看看,究竟怎么了。” 云露精神抖擞地出去,半个时辰后才意犹未尽地回来。 她兴高采烈地给姜十安比划:“他那腿上掉了碗大的一块肉,腰上四个血窟窿,左边脸全毁了,吴大夫说,就是治好了也破相。该,真是报应不爽!” “你小点声罢,仔细让人听了去。”云溪脸上带着笑,轻轻拧了她一把。 姜十安则坐直了身体,问她道:“黑风怎么样了?” 云露顿了顿,脑中回想一遍方才答道:“说是挣脱了绳索,跑了。” 姜十安还是有些不放心:“他们可有伤着它?” “当时太乱了,孙婆子几个拿棍子把它打开,听说它挨了几棍才跑的。”云露不敢隐瞒,将自己打听到的情况如实说了。 姜十安眉头紧锁,沉默了一阵,她对两人道:“明日一早他们定要去抓黑风,你们拿上银钱,让那些个小厮若抓着黑风,务必先来通知我。” 云溪点了点头,又劝她:“时候不早了,少夫人不如早些歇下,明日一早说不得还得同他们周旋呢。” 姜十安也知道,陆鸿伤成这样,他们夫妇俩必然不会善罢甘休。 于是她放下书,在床上躺倒,任由云露和云溪灭了屋内烛火。 约莫到了后半夜,她才呼吸绵长起来。 许是白日里多思,一睡着竟接连做起梦来,梦里光怪陆离,有人咬牙切齿地唤她“十娘”。 云溪把她叫醒时,外面天已大亮。 姜十安迷迷糊糊睁开眼,一时没反应过来此间何处。 “老爷和夫人一早就去了冼薇阁,果然如少夫人所料,三少夫人正嚷嚷着要把黑风抓回来呢。” 云露边蹲在地上伺候她穿鞋,边把刚得来的消息说了。 姜十安总算回神,一想到黑风,她连梳洗都顾不上就催着云露去找小厮。 不知是因忧心还是昨夜做的梦,她一点胃口也没有,吃了两口白粥就让人把早饭撤了。 云露和云溪还没回来,她索性就在屋里等着,谁知还没等到黑风的消息,就见玉蕊急匆匆从外面进来,垂着头禀道:“少夫人,外头来了位贵客,说是来吊唁长公子。” 姜十安愣了愣,陆临下葬已近两个月,京里沾亲带故的人家早就来过了,这个时候还会有谁来吊唁? 她问:“老爷和夫人去了吗?” 玉蕊道:“老爷和夫人在冼薇阁,已派人去知会了。” 既然是来吊唁,她身为陆临的妻子出去接待一下也是理所应当,姜十安没多想,领了玉蕊和玉荷两人前去。 6. 第 6 章 “可知道来的是京里哪位贵人?” 快到府门口时,姜十安还是忍不住多问了一嘴。 玉蕊摇头:“来人传话匆忙,并未详说。” 姜十安便不再问了,总归她今日全了礼数,不得罪贵人就好。 府门在望,姜十安却并没有看见元氏和渭阳伯的身影,反倒是府里的管家,正躬着身子小心翼翼地陪着话。 “我家老爷夫人还有大少夫人稍后便到,大将军何不先移步正厅,下人也好给您伺候茶水……” 说是来吊唁,架子却大的很。 管家费尽唇舌,他却只淡淡回了一句:“不必。” 管家干笑两声,正要给一旁的小厮使眼色,扭头看见姜十安,顿时如遇救星:“大少夫人来了!” 姜十安只能快走两步上前。 管家和小厮们退至两边,给她让出道来。她顺着抬眼一看,只觉脑中轰隆一响,竟不受控制地僵在原地。 她从未想过,有一天竟还能再见到沈无摧。 此时此刻,手和脚好像都不是她的,她站在那里,仿佛一棵扎根许久的树,动弹不得,唯独那双眼睛,遵从着内心最深的渴望。 她看着他,仔细打量他。 去往边疆四年,他瘦了,更黑了,看人时的眼神没有了昔日的温和澄澈,眼底像藏了把剑锋,冰冷得令人不敢直视。 明明音容未改,却早已没有了少年时的蓬勃跳脱,那一身沉稳冷肃的气质,尽是岁月的无情打磨。 门外,沈无摧如坚石般沉默。他一身绣狮紫衣,腰间挂着金鱼袋,左右随侍持剑肃立,金戈甲胄凛冽无声,令人望之生畏。 见她立在原地不再近前,他淡淡撩起眉眼,看向姜十安。 那眼神像霜雪凝成了刀刃,要将其剐于视线之中。 许久,他轻启薄唇,凉凉唤她:“一别四年,姜十娘,别来无恙。” 姜十安羽睫一颤,面色白得好似浑身的血液都被抽空。 别来无恙。 她怎会无恙? 四年前,自她亲手写下和离书递给他的那一刻,他的“姜十娘”就已经死了。 现在的姜十安,是寡廉鲜耻替妹冲喜却又二嫁丧夫的伯爵府少夫人。 她垂下眼眸,低头看见自己身上扎眼的孝衣,想起自己此刻素面朝天的憔悴模样,眼睛便再也抬不起来。 她的沉默,令沈无摧无端升起一股烦闷。 他一脚踏进伯府大门,朝她走去。 姜十安瞥见面前那双崭新的乌皮靴,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 男人好似顿了顿,复又抬脚迫近。 就在他的影子落在她身上时,渭阳伯和元氏匆匆赶来。 “不知镇国将军前来,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姜十安听见这一声,竟没来由地松了口气。 渭阳伯上前招呼沈无摧,元氏则不动声色地挡在了姜十安面前。 “本将军初回京城,听闻贵府长公子月前不幸病故,我与他虽无私交,但当年离京之前却也曾有过几面之缘,今日特来吊唁,还望伯爷与伯夫人节哀。” 渭阳伯扫一眼他身后的兵随,心道这架势不像是来吊唁,倒像是来抄家的。 但他面上不显,只拱手客气地朝沈无摧一礼:“既如此,将军请随我入府上香。” 陆家祠堂内,沈无摧给陆临上了三柱清香,随后被渭阳伯请至正厅。 因沈无摧的父亲在被发配边疆之前曾官至兵部侍郎,渭阳伯与他也算做过同僚,所以他礼貌地询问了沈霁的近况。 不料沈无摧却沉声叹气道:“家父至边疆不久便积郁成疾,两年前已驾鹤西去。” 渭阳伯愣了愣,只道是世事无常,言语宽慰了他几句。 下首坐着的姜十安却渐渐攥紧手指,她的目光始终盯着自己的鞋面,因此并没有人看到她眼角泛起的一丝红痕。 渭阳伯与沈无摧叙话至此,便再无话可说,毕竟,对方虽是已故同僚之子,却到底不熟,再深聊下去,也只是令双方尴尬罢了。 于是渭阳伯主动端起茶盏,准备送客。 沈无摧坐着没动,他眼睛一直望着厅门的方向,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眼角余光处,一直不可自控地装着那个素面朝天一身缟素的陆家妇。 厅里气氛沉默,元氏不安地看向姜十安,想寻个由头打发她出去。 她正要开口,外面却忽然传来一阵吵闹声,期间夹杂着几声狗吠,还有苏云秀激动呵斥的声音。 “愣着做什么,还不把这畜生就地打死!” “什么不宜见血,三公子昨儿见血的时候你们都瞎了不成?管它是谁养着的,敢伤了府里主子,断没有让它活命的道理!” 元氏还没反应过来这是闹什么,姜十安却是瞬间打了个激灵,站起身就往门外跑。 “黑风!” 她这般没有礼数地出去,元氏和渭阳伯都不禁皱了皱眉。 倒是沈无摧,听见她那一声低呼,也跟着站了起来。 眼看他跟着姜十安出了厅门,渭阳伯和元氏双双起身,面色一个赛一个的难看。 小花园里,苏云秀带了一群丫鬟仆妇,正气势汹汹地指挥府里的小厮摁住刚刚寻回来的黑风。 “赶紧拿棍子来!” 因为那黑狗还在挣扎,苏云秀不敢上前,只离的远远地发号施令,她声音拔高,显然越来越不耐烦。 乔念蓉带着两个丫鬟正劝她,眼看劝不动,只好回头给丫鬟递了个眼色,让她去请元氏和姜十安。 她倒不是舍不得黑风,只是知晓姜十安看重这条狗,怕她事后伤怀,到时元氏心疼她,反要责怪自己今日为何没能及时阻止。 丫鬟匆匆前去,又匆匆回来。 乔念蓉眼看着姜十安越过那丫鬟,冲到小厮面前,身上没有了往日作为伯府大少夫人的娴雅端庄,而是一脸紧张地喝止下人:“给我撒手!” 见小厮愣着没动,她竟上前拉开那几人的手。 乔念蓉和苏云秀都看得 怔住,堂堂伯爵府大少夫人,竟当众拉扯几个小厮,她怕不是失心疯了? “成何体统!姜氏还不快快住手!” 渭阳伯才携元氏过来,就被气了个倒仰。 元氏更是脸色一沉,指使身边的仆妇:“还不快去把她拉开!” 两名仆妇忙奉命上前,一人架住姜十安的一条胳膊,把她和小厮们隔开。 苏云秀见渭阳伯和元氏动怒,趁机哭将起来:“我知道大嫂养了这条狗多年,但它昨夜发狂伤人,夫君身上被咬成那样到现在都不能起身,难道一条狗竟比人的性命还要金贵,我们连个公道都讨不得?” “父亲!”她说着,竟朝渭阳伯直直跪了下去,“夫君他纵然不如长公子和二公子,可他好歹也是您的骨肉,难道他的命,当真不及一条畜生吗?!” 她心里十分清楚,渭阳伯从前认可姜十安完全是因为心疼长子,如今陆临去世,他对姜十安自然没有从前那般宽厚的态度。而陆鸿虽是庶子,却到底与他血脉相连,再者,黑风不过是一条畜生,她话说到这个份上,不信渭阳伯还会站在姜十安那边。 果然,她话音一落,渭阳伯就沉着脸发话:“将这伤人的畜生乱棍打死,姜氏若还要胡搅蛮缠,便去祠堂为临儿抄写经书,省得你心不静,为个畜生竟这般无状。” 姜十安仍被仆妇架着,闻言也不挣扎,只看着渭阳伯道:“黑风受训,从不轻易伤人,父亲若有心去查,定能知晓三公子被咬的真相。若今日这般草率盖棺,恕儿媳不能信服。” 苏云秀原本还在低头抹泪,听见这话顿时抬头,惊恐地看向姜十安。 为了一条狗,她竟然要与他们鱼死网破,她真失心疯了不成?这般莽撞无畏,和从前那个柔弱无依只能逆来顺受的姜十安简直判若两人,她到底吃错什么药了? “父亲!夫君身上的伤您也瞧见了,他如今毁了容貌不说,身上少的那块肉说不得都被这畜生咽进了肚子里,便是他真有错,一条吃人的恶犬,难道还留着它继续伤人吗!” 苏云秀哭得情真意切,无论如何,她今日断不能饶过那畜生。 她夫妇二人被姜十安摆了一道,哪能就这样算了?黑风那条畜生只是个开始,来日方长,将来还有她受的。 渭阳伯并不知她心中所想,只觉她那些话在情在理,他沉声道:“事情原委大可日后再查,这狗今日却是断断留不得,你们几个,速速将其打死……” 他话没说完,身后却猛地响起一串口哨声,哨声尖锐绵长,瞬间将他话音盖过。 原本还被小厮按在地上的黑风竟突然应声而起,龇着牙凶狠地威慑众人,小厮被它这突如其来的凶残模样唬了一跳,手上力道不自觉一松,黑风顿时随着哨声急转一跃而起,猛地冲向渭阳伯所在的方向。 渭阳伯一把年纪哪见过这架势,一时吓得忘记了动弹。 随着元氏一声尖叫,黑风越过渭阳伯,直直扑向他身后。 他后面站着的,是方才一直在沉默看戏的沈无摧。 7. 第 7 章 “坐下!” 见黑风冲到面前立起来就要扑,沈无摧忙嘬了声短哨,发出指令。 黑风竟像能听懂一般,它后腿一曲乖乖坐在地上,一条蓬松的黑色尾巴在身后扫来扫去,与方才简直判若两狗。 沈无摧微微俯身,探出手摸了摸它的头:“好狗。” 渭阳伯惊魂未定,扭头看见这一幕,心情别提有多复杂了。沈无摧他一个刚刚回京之人竟能驯服家中儿媳豢养的恶犬,这恶犬还对他这般谄媚,实在很难不让人多想。且,这家丑都给他看完了,让他这老脸往哪搁? ……刚才怎么就把他给忘了? 不止是他,元氏也正懊恼,方才就该先把这尊大神给送走,眼下这不仅家丑外扬,瞧见姜十安一心维护的狗对沈无摧这般亲热,她心里简直跟吞了苍蝇一样难受。 “这狗,伯爷杀不得。”沈无摧顶着这些人的目光,懒懒直起身,“因为,它是本将军养大的。” 这话一出,渭阳伯和元氏的脸色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下人们纷纷垂下头,也就乔念蓉和苏云秀两人敢悄悄盯着姜十安和沈无摧打转。 苏云秀怎么也没料到,自己不过是要取一只狗的性命,竟也这般艰难。 一想到自己后半辈子都得对着陆鸿那张半残的脸过活,她却连一只狗都奈何不得,愤恨瞬间将她淹没。 要叫她打落牙齿和血吞,那不能够。 “镇国将军说笑了,府里谁不知道,这只狗是我们大嫂养的,它比我入府的时间还早呢。”苏云秀扶着丫鬟的手缓缓站起,一面说一面拿着帕子摁了摁通红的眼角,“将军这样说,莫不是见大嫂心疼,故意要帮她保下这孽畜?” 她语气里透着无限委屈,好似当真什么都不知道。 姜十安从刚才开始便一言不发,听见她这话面色白了白,正欲开口,却被沈无摧抢了先,他悠悠问道:“你难道不知,姜家十娘子曾是我妻?” 谁也没想到他竟敢在伯府当众说出这段旧事,一时间周遭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姜十安的身上,只见她面色惨白地站在那里,垂着眼睛一动不动,好似被人抽走了灵魂。 只有姜十安自己知道,她得多用力地咬住牙关,才能让唇齿间的痛遏制住眼泪的汹涌。 因为,她没资格当着沈无摧的面落泪。 见她不语,沈无摧状似不经意地看过去,又故作疑惑地开口:“本将军记得,离京之前我早已将黑风托付给信任之人,却不知,它是怎么到了十娘子你的手上?” 他打定主意让她难堪。 而姜十安,根本没法回答这个问题。 当年沈霁因军械丢失一案举家获罪,姜十安的父亲生怕被沈家牵连,赶在圣旨降下之前以杨姨娘病重为由将她骗回家中,随后将她彻夜关在祠堂,以她姨娘性命做要挟逼着她写下和离书。 沈家人被发配不久,姜家大房最小的女儿为逃避冲喜与人私奔,大房伯父不敢得罪伯爵府,便用家族荣辱施压又对姜父许以重利,命他同意让刚刚和离的姜十安替自家小女儿替嫁冲喜。 姜十安被家人当做物品操纵摆弄却反抗不得,当时已经万念俱灰生了死志,却意外得知黑风被送到沈无摧友人家中。她回想起新婚后沈无摧抱着那巴掌大的狗崽来讨她欢心,还贫嘴说这也算是他们的第一个“孩儿”,当时姜十安又羞又恼,捶着他胸口骂他:“你才生狗儿子!” 往事历历在目,姜十安在生无可恋之际抓住了黑风这最后一根稻草,决定要把自己仅剩的“家人”带回身边。 她好几次悄悄去对方家门口蹲守,见到黑风溜出来的那一刻,她几乎毫不犹豫地将它引到身边,最后借着黑风对自己的信任,将它带回家中。 确切的说,是姜十安把黑风偷了回来。 这是她长这么大第一次偷窃,偷的还是一条狗,说出去都要让人笑掉大牙。 但姜十安独独不想被沈无摧耻笑,于是她思索片刻,松开被咬得嫣红一片的嘴唇,轻声开口:“四年前是它自己走丢了,非要跟着我回家。既然将军回来了,那便趁早将它带回去,也算是归还原主。” 黑风听见她的声音,竖起耳朵站了起来,四条腿跑到她面前,摇着尾巴叼住她衣袖下摆,企图把她拉到沈无摧跟前。 它虽然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但却记得从前主人和她最是要好,两人总贴在一处逗弄它。 姜十安被黑风扯着袖子,脚下毫不设防踉跄了一步,见众人都看着自己,她慌忙站定,再不肯上前一步。 “松开。”姜十安拍了拍黑风的脑袋,低声呵斥,“你回去吧!” 沈无摧没看黑风,眼神直勾勾盯着她,忽然冷笑一声。 “黑风,回来!” 黑风不解,一颗狗脑袋看看沈无摧,又看看姜十安,最后拖着尾巴跑回沈无摧脚边。 沈无摧面色沉凝,对渭阳伯道:“伯爷也看到了,黑风的确系我所养,我今日便要将它带回去,至于伯爷的家事,沈某不感兴趣,今日就此告辞。” 渭阳伯脸色难看至极,但碍于他正得圣心,且官阶在自己之上,不好与他撕破脸,只能无声默认,任由他带走那条伤了自己儿子的孽畜。 “娘亲。” 沈无摧刚抬脚走了几步,就听见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接着便听见姜十安唤了一声“游儿”,他竟鬼使神差般地停下脚步,往身后看了一眼。 只见那还没有他膝盖高的奶娃娃正伸手指着黑风,另一只手委委屈屈地揪着姜十安的裙摆,瘪着嘴喊:“大狗狗,不许走!” 姜十安蹲下身搂住他,柔声安抚道:“游儿乖,大狗狗要回家了,和它道个别好不好?” 接着便是一阵呜哇呜哇的孩童哭声。 沈无摧皱了皱眉,扭头带着黑风离开。 “赶紧把游哥儿带下去,好生哄哄。”渭阳伯正一脑门子的官司,但到底忍了脾气,一边让姜十安下去,一边挥退众人,“此事到此为止,都散了吧!” “父亲。”苏云秀心中不甘,欲上前分辨。 渭阳伯却呵斥她道:“你有闲工夫在这闹,不如回去多照顾照顾鸿儿,让他的伤早日好全才是正经!” 他一甩袖子扭头走 了,乔念蓉上前扶着元氏,两人看一眼苏云秀,皆无话可说。 众人散去,留下苏云秀还在那站着,她越想越气,瞪着一双红得几欲滴血的眼睛,恨恨记了姜十安一笔。 若不是她,怎会有昨日的灾祸,今日也不至于丢这么大的脸! 姜十安此刻却是无心在意她的想法,她被游哥儿缠着,不得不耐着性子哄他。 “坏人!抢走大狗狗。”游哥儿淌着眼泪鼻涕,控诉着沈无摧的恶行。 姜十安把他抱坐在自己腿上,换了张帕子给他擦眼泪,温声说道:“他不是坏人,大狗狗本来就是他的。” “他就是坏人,他让娘亲不开心。”游哥儿伸手摸了摸姜十安的眼睛,“娘亲,不哭。” 姜十安眼睛一酸:“娘亲没哭,娘亲也没有不开心。” “那,我给娘亲吹吹。” 孩子的吐息轻轻拂过姜十安的眼角,她瞬间垂下眼睑,忍住了眼底的湿意。 过了一会儿,游哥儿又赌气道:“我让爹爹重新给我买只大狗狗,要比他的威风!” 姜十安抬起眼睛,捏了捏他肉乎乎的脸:“娘给你买。” 游哥儿摸了摸自己的脸,问她:“爹爹什么时候回来?” 姜十安顿住,神游片刻,她抬手抚摸他的发顶。 “游儿只要好好长大,爹爹就会回来的。” 游哥儿应了一声,张嘴打了个哈欠,把头埋进姜十安怀里,声音闷闷的:“我想爹爹了……” 好不容易将他哄睡,姜十安叫了奶娘进来,让她把游哥儿抱回房。 此时云露和云溪恰好赶回来,两人出去一趟竟都色白如纸,眼神左右飘忽,瞧着很不对劲。 “发生什么事了?”姜十安拧眉看着两人。 云溪垂着头,只说:“奴婢办砸了差事,没能及时让夫人知道黑风的下落。” “黑风已经离府,此事便算揭过。”姜十安看向云露,神情严肃道,“你来说,究竟发生了何事?” 云露被她这样看着,慌忙跪下道:“我和云溪一出府,就被……被沈大将军的人扣住了。” 姜十安愣愣接话:“你是说,沈无摧扣了你们?” “是,他回京了,还成了镇国将军。”提起沈无摧,云露至今仍心有戚戚,“他的手下把我们带去了一处别院,后来沈将军亲自来盘问我二人,我们若是不答,他就要放蜈蚣咬我们……” 姜十安脑子里嗡嗡作响:“他问你们什么?” 云露看她一眼,垂下头道:“他问我们,四年前夫人是不是怕受他连累才写下的和离书。” 说到这里,云溪也跟着跪了下来。 “奴婢们说了实话,还请夫人责罚。” 姜十安沉默良久,想到他今日突然前来,原来是…… 她心中像是有只爪子在东一下西一下地抓挠,难受得恨不得把一颗心都揪出来。 她抬手攥紧心口,颤声问道:“他……还说了什么?” 云露犹豫了一下,如实答道:“沈将军还问,夫人这四年在伯爵府究竟过的如何。” 8. 第 8 章 她这些年过的如何? 姜十安自己都说不上来。 她呆了片刻,问:“……你们怎么说的?” 云露没说话,只是看了眼身旁的云溪,云溪却忽然红了眼:“奴婢知道,夫人才嫁进伯府时曾有过轻生的念头……” 才一开口她便哽咽着顿了顿,接着道:“当时在那样的情形下,您也依然善待长公子,每日精心伺候他汤药,后来长公子熬过了难关,与您相敬如宾,才有了后来的日子。可即便您熬过来了,在这府里也从未有一丝懈怠,这些年您上敬公婆,下让妯娌,长公子回回发病,都是您衣不解带地伺候着,便是这样还要自个儿抚养游哥儿长大,一句抱怨也不敢说。” “外人瞧着您二嫁高攀还能有婆母护着,下人敬着,以为长公子一去,您就能在伯府安安稳稳地度过下半辈子,可他们哪里知道,夫人您是生生把自己熬干了才换得这一寸立足之地。”云溪说着,泪滚而下,“这些话都是奴婢的剖心之言,本想和将军说,可奴婢怕他恨您,巴不得您过得不好,所以只说了伯府上下待您不薄,即便长公子不在,您也能好好把日子过下去。” 姜十安眼里渐渐含着泪,原本她并不觉得这四年有多苦,只是身边无人时,常觉得喘不上气,仿佛人生看不到尽头,整个人麻木得像一只提线木偶,只知道日复一日地过活。现下云溪这番话说出来,她才发觉,这些年自己当真是一点也不快活。 泪盈于睫,她却挤出一丝笑来:“哪里就这么惨了?快起来,此事不怪你们,他如今性情俨然与从前不同,既有意威胁你们,你们说出实情自保也无可厚非。” “况且,”姜十安把两人托起,自嘲道,“他也未必是真的在意我过的如何,不过是心里存了一口气,想要发泄罢了。” 云露站起身,犹犹豫豫道:“万一……沈将军还喜欢夫人呢?他以前……” “你也说了是以前。”姜十安打断她,“此话莫要再提,我如今守寡,本就禁不得流言蜚语,今日一遭已是惹了麻烦,若连你们都管不住嘴,往后我在这府里更不用活了。” 云露连忙打了下嘴:“是奴婢浑说,日后再也不敢了。” 姜十安此刻心绪很乱,她道:“你们都下去吧,容我静一静。” 两人打了帘子出去,姜十安缓缓吐出一口气,原本挺直的脊背一点点弯了下去,此时窗边透进一束日光,堪堪落在她脚边,无数尘芒萦绕,与她划下明暗两界。 姜十安伸出手指,探进日光之中,还未感受到暖意又猛地缩了回来。 沈无摧恨她吗? 应该是恨的吧。他应该恨她的。 姜十安至今都忘不了,那日云露将她写下的和离书送到沈家,沈无摧不信她背弃,当场揉碎纸笺,一骑快马直奔姜家,门房却连门都没给他开,姜十安被父亲逼着,当着沈无摧的面提笔重写了一封和离书,墨水混着她的泪,字字泣血。 她隔着一扇朱红大门,将和离书从门缝颤颤递出,亲眼瞧见沈无摧恨不得折断她手指的绝望眼神,他眼底猩红一片,其中闪烁的不知是血光还是泪光,摇摇欲坠的,仿佛下一秒就要滴落在姜十安的掌心。 她自己尚且不敢忘,沈无摧又岂能轻易忘记她的薄情。 依着他如今的性子,今日再见,没让她颜面扫地已是十分克制了。 想到这里,姜十安攥紧了手指,打定主意,以后要离他远远的,最好,连他的名字都不再提起。 “姜、十、安。” 沈家书房内,沈无摧一字一字,连名带姓地念出了姜十安的名字。 黑风趴在他脚边,摇着尾巴吐出一条舌头。 沈无摧坐在太师椅上看它,伸手摸一把它黑亮的毛发,面无表情:“她把你养的这么瘦,真是该死。” 黑风收起舌头:“汪。” 沈无摧睨它:“你还要向着她,真贱。” 黑风:“汪!” 这两声狗叫把前来送点心的沈母和赵语芙吓了一跳,两人犹豫近前,隔着一扇窗户,沈母提高了声音唤道:“二哥儿可在里面?” 书房里静了片刻,沈无摧推开门,主动走了出来。 见到两人,他上前规矩见礼:“母亲,大嫂。” 沈母见着他心中稍定,又狐疑地往屋里扫了一眼:“家里哪来的狗叫声?” 沈无摧便吹了声口哨,黑风瞬间蹿了出来,对着沈母浅摇了摇尾巴。 赵语芙率先认了出来:“它是……黑风?!” “嗯。” 见沈无摧点头,赵语芙顿时矮下身,试探地伸手摸了摸黑风的脑袋。 沈母却是疑惑道:“那宋玉鳞不是说黑风丢了吗?” 沈无摧默了默,却没打算隐瞒:“我去了趟渭阳伯府,把它领了回来。” 沈母一时没反应过来,正想问黑风怎么会出现在伯府,转念想起前不久听见的传闻,她声音蓦地一尖:“你去那里做什么?是不是去见了姜十安?!” 赵语芙摸狗的手顿住,缓缓直起身来。 沈无摧面不改色道:“她是陆家妇,我去吊唁,见到她也属正常。” “你与那陆临半点不熟,何至于亲自登门吊唁?”沈母眉头紧拧,脸上带了怒容,“你是我的儿子,我还能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说,你是不是还忘不了她?!” 沈无摧垂眸不语。 沈母登时大怒,上前捶打他:“你忘了当年她是怎么背弃你背弃我们全家的吗!我那么疼她,拿她当亲女儿待,她呢?她又是怎么回报我们的?到如今,你竟还念着她!” 沈无摧任由她拳头砸下,连眉头都不曾动。 赵语芙见沈母这般激动,忙拉住她的手,劝道:“母亲莫要动气,您身子不好,有什么话咱们好好说,二弟会听的。” 沈无摧闻言,低头看了看沈母那张饱经沧桑的脸。 在边疆熬了四年,又先后经历父亲和大哥离世,繁重的活计和精神上的摧残早已将她的身子骨掏空,大夫说过,即便现在用上昂贵的药材调理,也不过为她续个一年半载罢了。 沈无摧不愿她难过,只沉声说道:“儿子的事情儿子自己会处理好,您放心,我绝不让您难做。” 沈母擦着泪,又捶了他一下:“我不许你再见她,你父亲和你大哥也不会同意的!” 沈无摧闭了闭眼,一个 “好”字哽在喉间怎么也吐不出来。 赵语芙见他这般,替他打圆场道:“二弟刚授了官职,想必还有许多公务要处理,母亲,要不咱们先回去,等二弟闲了再慢慢分说?” 言罢,她将点心交给沈无摧,自己扶着沈母往回走。 出了游廊,她远远回头看了沈无摧一眼,见他转身进屋,这才收回目光。 沈母忽然站住,叹了口气:“看来得赶紧找个合适的时间,和他说说兼祧的事了。” 赵语芙没接话,只垂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沈母气不过,又骂了一句“孽障”。 “这个孽障!” 伯府揽月阁内,元氏狠狠一拍桌子,震得杯子里茶水四溢,她气得胸膛起伏,却又不得不压低了声音:“我竟不知,家里何时出了个这么不要脸的东西,临儿前脚才下葬,他后脚就打上了姜氏的主意。脏心烂肺的东西,那狗怎么不一脖子咬死他!” 渭阳伯脸色铁青,方才听管家禀报,他几乎不敢相信这等腌臜的事情竟会出现在他的府上,若非不能声张,他此刻就想提剑砍了陆鸿这个畜生。 “还有那个苏氏!”元氏眼睛通红,垂着泪哽咽道,“府中尚在守丧,她竟敢指使丫鬟纵容下人饮酒取乐,简直半分不将我儿放在眼里!” “来人!”渭阳伯一拳捶在扶手上,沉声叫了管家进来,“将那几个饮酒的婆子还有苏氏身边的丫鬟拖出去发卖,苏氏难辞其咎,命其禁足,没我的命令,不许她出院门半步。” 管家领命下去,元氏仍是不解气,恨道:“惩戒得这样轻,你不如让家中佛堂的那尊菩萨让开,你坐上去!” 渭阳伯拧眉:“难道要将此事闹大么?那个畜生不要脸,我伯府还要脸!” 元氏背过身不理他。 夜里,她辗转反侧,满脑子都是陆鸿觊觎姜十安的事,又想起白日那沈无摧看她的眼神,直烦得一夜无眠。 翌日一早,元氏带着人主动去了习阳居。 姜十安恭恭敬敬给她奉了杯茶,随后立在一旁。 元氏端起茶盏沾了沾唇,扫一眼屋内,她身边的仆妇立刻便带着云露几个退了出去。 屋内没了旁人,元氏这才拉着姜十安的手坐下,半晌,她垂泪道:“我昨夜梦见了临儿,他在奈何桥徘徊不去,说是自己身子骨弱,若转世投胎,也还是体弱早夭,我问他可有解法,他说,需得家人替他日日抄经祈祷,褪去病骨,方可投胎。” 姜十安并不信这些,但她没表现出来,只问元氏:“母亲的意思是?” 元氏道:“我想着,你与临儿最是亲近,便由你来为他抄经祈祷,如何?” 见姜十安沉默,元氏不由用力捏住她的手,她死死盯着她,好似只要她说一个“不”字,她便要绝了关系将她赶出府去。 姜十安下意识咬住了唇,许久,她终于开口,唇上印着几个暗红色的牙印。 “儿媳听凭母亲安排。” 元氏这才松了口气,她站起来道:“那便这么敲定了,我这就着人在这院子里辟一间小佛堂出来。” “往后你只管为临儿抄经祈祷,无事不必出这院门。” 9. 第 9 章 “这是要让您从此与青灯古佛相伴,可夫人您才双十年华……” 余生这么漫长,少夫人要怎么熬? 云溪想到此处,又忍不住哽咽起来。 云露在一旁收拾元氏用过的茶盏,闻言将杯子重重一顿:“欺人太甚!咱们少夫人是守寡又不是出家,让您从此不出小佛堂,这和囚禁有什么区别?” 她越说越气,一拍桌子道:“夫人不如修书回家,让老爷把您接回家去,省得在这受窝囊气!” 姜十安捏着手指,默然不语。 云溪忙擦了把眼泪,一根葱指戳向云露额头:“尽出些馊主意,赶紧把东西撤下去,别让夫人心烦。” 云露想了想,也是,少夫人有这个爹还不如没有,他要是真看重这个女儿,当初根本就不会让她嫁进伯府。指望他,还不如指望黑风那条狗。 见她将茶盏撤走,云溪拿了条布巾擦拭桌子,边擦边叹气:“夫人当真要将余生光阴耗在这伯府吗?” 姜十安回过神,平静道:“说是余生也太夸张了。” “夫人心中,可是有主意了?”云溪扔了布巾,蹲在她身旁看着她。 姜十安朝她扯出一个极淡的笑容:“等游哥儿成年吧,到时让他脱离伯府,咱们自立门户。” “这……” 云溪想说这哪算什么主意,可转念一想,少夫人如今既没有娘家撑腰,又不能立刻与伯府割席,确实只有等到孩子长大羽翼丰满,才是她唯一的出路。 于是,话到嘴边,她改口道:“只是苦了夫人,十几年可怎么熬?” “四年都熬过来了,也不差这十几年。”姜十安垂下眼睛,像是不以为意,又像是妥协,“说到底,我始终欠着长公子,也欠了伯府,这都是因果。” 云溪听见这话,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片刻之后,她小声问道:“既然少夫人有脱离伯府的意思,那我们是否该早做准备?” 姜十安抬起眼睛看她:“我的嫁妆一直在伯府不曾动过,当年伯父为了让我心甘情愿上花轿,不仅把原先为十一妹妹准备的嫁妆给了我,自己还往里头添了不少私房。这些年我忙着照顾长公子和游哥儿,都没怎么打理过,眼下既然得了空,倒不如把嫁妆里那些铺子和田产经营起来,往后也算有份倚仗。” “好,奴婢这就去清点嫁妆。”知道她心中有了成算,云溪这才安下心来。 元氏动作很快,早上说完,下午就命人进习阳居布置小佛堂,说是明日开始姜十安就可以安心在里头抄经了。 看着仆妇们在那进进出出忙得热火朝天,云露在屋内急得无声大骂,云溪拿着一叠房契和地契给姜十安过目,经过云露身边时被她张牙舞爪的模样逗乐:“菩萨还没请进来呢,这人倒先疯了,叽里咕噜说一大串,一句也听不清。” 姜十安无奈摇了摇头,劝云露:“俗话说眼不见为净,你要实在烦她们,就出去转转,母亲命我抄经不出,却没禁你们的足。” 云露扭头道:“我替夫人着急,夫人怎么倒像没事人一般?” “急有什么用?还不如过来帮夫人算算账。”云溪驳她。 云露不情不愿:“我算数不精,可不敢给夫人添乱。” 云溪恨铁不成钢:“不精才更要学,如今夫人出不了这个院子,往后外头的事少不得要我们替她去办,你可别想躲懒。” 两人拌着嘴,姜十安拨着算盘,一下午的时间竟也把那些账目理顺了。 中途外面的仆妇隔着帘子向姜十安禀报,说是小佛堂已布置完毕,擎等着明日吉时就把菩萨迎进去,姜十安淡淡应了一声,就让云溪送了人出去。 初冬时节天黑的早,那些人才走不久姜十安便命云露掌起了灯,她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起身走出房门,往东厢房去看游哥儿。路过廊下,见到那间正敞着门的小佛堂,里面一张供桌、一张矮几、一席蒲团,四周幽暗逼仄,像那吞人的兽正张开阴森巨口,令人忍不住想要远离。 姜十安收回目光,径直往东厢房去。 屋里只有奶娘在借着烛光绣手帕,见着姜十安过来,慌忙放下绣绷,起身道:“少夫人来了,哥儿还在里屋睡着,我这就去看看他醒了没有。” 姜十安闻言皱起眉头:“怎地这个时辰还睡着,这要是睡颠倒了,夜里岂不闹腾?” 奶娘心虚了一阵,一刻也不敢耽搁,忙到里屋摇醒游哥儿。 等她半劝半哄地给游哥儿收拾好领到外头,姜十安已在厅里坐着吃了一盏茶。 听见动静,她没去看那奶娘,而是招手叫游哥儿过来。 “醒了?饿不饿?”姜十安柔声问着,伸手探进他后脖领摸了摸,热乎乎的。 游哥儿尚一脸惺忪,听见问便抬手摸了摸肚子,过了一会儿才带着鼻音道:“好像有点饿了。” 姜十安笑起来,把他抱坐在自己腿上,声音越发柔软:“娘亲让人给你拿块糕饼,不过你只能吃一点点,待会儿娘在这里陪你一起吃饭好不好?” 游哥儿乖乖点了下头,等接过云露递过来的糕饼,他拿在手上轻轻掰成两半,左右对比半天,举着稍微大一点的那块喂到姜十安嘴边:“娘亲也吃。” 姜十安并不饿,也没什么胃口,但还是张嘴接了。 吃完糕饼游哥儿便缠着她要讲故事,姜十安拗不过,命他在一旁乖乖坐着,她正讲到“哪吒抽走敖丙龙筋”,云溪就带了人过来摆饭,故事只得作罢。 看着游哥儿一脸不高兴,姜十安哄他道:“游儿乖,先吃饭,等明儿你搬去娘亲隔壁屋子,娘亲天天讲故事给你听好不好?” 一听见要搬去和娘亲一起住,游哥儿瞬间又高兴起来,他原地跳了两下,也不用丫鬟请,自己就冲到了饭桌上坐下。 先前因为陆临身体不好,夜里经常睡不安稳,游哥儿出生后每每夜啼总要将他吵醒,元氏心疼儿子,便让游哥儿搬去了厢房,这一住就住到现在。虽说都是在一个院里,但到底隔着屋子,姜十安不能随时看着孩子,如今陆临不在,她也不能出去,倒不如把游哥儿安置在她眼前,照料起来还方便些。 母子两正一块用饭,忽听云露在外头“咦”了一声。 不一会儿,她掀了帘子进来,表情很是微妙:“夫人,黑风进院子来了。” 姜十安手上筷子一顿,就看见一道黑影从云露身后出来,上翘的尾巴还在拼命摇着。 “大狗狗!”游哥儿激动地朝黑风晃了晃手里的肉馒头。 许是被香气吸引,黑风绕过姜十安,在游哥儿身边蹲了下来。游哥儿眼睛一亮,手里咬了一口的肉馒头就这样整个喂到了黑风嘴里。 云露阻止不及,只能戳一戳黑风的狗脑袋:“这一碟肉馒头是专为哥儿准备的,你也好意思和小孩儿抢。” 伯爵府上下茹素,也只有游哥儿这些正在长身体的孙辈能沾些荤腥,一碟三个肉馒头,刚够游哥儿一个人的份。 姜十安叹了口气,问道:“它跟着谁入府的?” 云露摇头:“没听说府里有客,且这饭点上,谁会过来?” 云溪想了想,道:“许是它自己钻狗洞进来的?” 姜十安抬手摸了把黑风,心里隐约有些猜测,但又不敢深想。 “钻狗洞?”云露一脸疑惑,“可他不是被沈大将军带回去了吗?他这么宝贝黑风,怎么会把它放出来,就不怕被人偷了去?” 云溪觑一眼姜十安的脸色,忙朝她使了个眼神。 云露不明所以,但还是闭上了嘴。 姜十安沉默片刻,对她们道:“黑风来过的事,谁也不许说出去。” 云溪自然明白她的顾虑,当下便掀了帘子出去,仔细叮嘱外头的丫鬟。 云露此时也反应过来,惊得瞪大了眼睛:“该不会是……” 该不会是,沈大将军让黑风过来的吧? 姜十安知道,十有八九是他。 但……他想干什么? “他让你来做什么?”她低着声音,像在自言自语。 黑风用脑袋蹭了蹭她,一双金棕色的眼睛眨巴眨巴,也不知道听懂了没有。 游哥儿倒是什么也不懂,只管抱着狗脖子要骑,一人一狗在屋里追逐了半天。 姜十安在一旁静静看着,等游哥儿追累了,她就把他揽进怀里喊他歇歇。 黑风见状,围着她转了两圈,随后扭头冲出门,夜色里,一下就不见了它的踪影。 来的莫名其妙,走的也莫名其妙。 不多时,伯爵府侧门旁的狗洞里钻出个黝黑的身影,两道幽绿的光向着巷口的方向移动。 巷口拐角处,一身黑衣的高大男人背抵着墙,双手抱胸,夜色下瞧不清面容,只依稀能感觉到他身上冷冽的气势。 黑风循着味道上前,朝他摇起尾巴。 沈无摧直起身,低头看它:“见到她了?” 黑风两只前爪在地上踩了踩,回他:“汪。” “她见到你,就没说什么?” 黑风原地转了一圈,朝他歪了歪脑袋。 沈无摧盯着它半晌,突然以手握拳抵在眉心:“我真是疯了。” 夜色下,他低沉的嗓音带了几分懊恼。 “你一条狗,能懂什么。” 10. 第 10 章 这天夜里气温突然骤降,姜十安半夜惊醒,听见外头细碎的雨声,忙让人去给游哥儿加了床被子。 早上醒来,云露和云溪已在屋中烧起了炭盆,服侍姜十安梳洗完毕,云溪往她手上递了个手炉,关切道:“昨儿半夜下了场雨,今早瞧着像是要下雪了,夫人穿暖些,别被冻着。” 姜十安拿着手炉暖手,看了眼屋外阴沉沉的天,吩咐道:“天气越发冷了,厢房那边也不暖和,今日便把这边的暖阁收拾出来,让游儿搬进来罢。” “是。”云露应声,叫了玉蕊玉荷进来收拾暖阁。 母子两才吃过早饭,元氏便打发人过来,说是巳时三刻迎观自在菩萨进门,让姜十安早做准备。 云露不得不让人打水,给姜十安沐浴更衣,重新梳妆。 “这样冷的天,净折腾人!”云露心中不忿,忍不住抱怨。 云溪虽也脸色不好,但却克制许多,嗔她道:“你忍忍罢,当心祸从口出反倒害了夫人。” 等姜十安穿着一身素衣出来,元氏的人正好进了院子,那盖着红绸的金身塑像交到姜十安手里,由她亲自揭开红绸供于桌上,焚香礼拜,小佛堂便正式启用了。 “夫人说了,今日大少夫人便抄一遍《妙法莲华经》作为善始,往后每日抄经,不可懈怠。” 姜十安接下佛经,应声:“是。” 仆妇见她乖顺,这才回去复命。 云溪往那矮几上铺宣纸,摆砚台,亲自给姜十安研墨。 云露看不下去,叫道:“这经文一天如何能抄的完,伯夫人分明是在磋磨咱们少夫人!当初长公子病着需要人照顾的时候也没见她这样,如今长公子去了,便要卸磨杀驴吗?” “你小声些罢,人还没走远呢,仔细被听了去,回头还不知道要怎么对少夫人呢。”云溪磨着墨,瞪了云露一眼。 姜十安翻开经书,提笔蘸墨,静下心道:“抄经第一日,母亲敲打一下罢了,往后时日长了,她便没工夫盯着我抄经了。” 事情没法改变,那便只能看开,这是姜十安的生存之道。 抄经不到一个时辰,元氏身边的仆妇竟去而复返,她眼神怪异地看姜十安一眼,说道:“夫人请大少夫人移步前厅,说是沈大将军来了,要还少夫人的账。” 姜十安笔尖重重一落,墨团晕染开来,才抄的经书眨眼间就不能用了。 还账? 沈无摧何曾欠她什么账。 姜十安实在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也想不明白元氏明明那般忌讳沈无摧和她见面,今日怎么没拦着? 事实上,元氏不仅拦了,还极力体面地拒绝沈无摧见自己儿媳妇,但那沈无摧实在厚脸皮,说什么他与姜十安之间关系本就容易引人揣测,此番不把账算清,便是不清不楚,只有账清了,两人才算撇清关系。 元氏碍于他的身份,又被他这番诡辩绕了进去,只得打发人去请姜十安。 到了前厅,只见门外一左一右立着两个持剑的侍卫,伯府的下人反倒远远候着,不敢近前。云溪和云露先前和这些人打过交道,此刻下意识有些畏惧,姜十安察觉到了,便命二人远远避开,她一个人进去。 门内,沈无摧大马金刀地坐在一边,元氏则沉着脸吩咐姜十安:“既然沈大将军要与你算账,那你便与他算个清楚,免得日后再牵扯不清。” 姜十安稳了稳心神,转身面向沈无摧,却并不看他:“妾不知,沈将军要同我算什么账?” 沈无摧抬眼,声音冷淡:“你替我养了黑风四年,这其中花销自然得算清楚,它吃了伯府多少,本将军今日一分不少地还你。” “养黑风的开销出自伯府,沈将军要还也该是还给伯府才是。”姜十安捏紧手指,平静开口。 沈无摧冷笑一声,像是铁了心要与她算账:“沈某从不欠人情,尤其,不想欠你的人情。” 他刻意咬重了那个“你”字。 话已至此,姜十安也不再多言。 元氏见状,唤来府中管事,命其拿出这四年的开支账本,将与黑风有关的一切支出单独列出细算。 管事刚摆出算盘,沈无摧却摆手道:“就不劳烦府上了,本将军自带了一位账房先生过来。” 元氏气得想拍桌子,但刚才已领教了他胡搅蛮缠的本事,此刻只盼着早些将这煞神送走,因此只能咬牙按下。 沈无摧带来的人倒是处事从容,大喇喇地就在厅中坐下翻起了账本。 姜十安原本站在元氏身侧,沈无摧却觑她一眼:“十娘子很急?” 姜十安抿唇:“我没有。” 沈无摧:“既然不急,为何要站在那儿给我的账房施压?他要是一着急算错了,岂不是要重算一遍?” 姜十安看一眼元氏。 元氏忍着气道:“坐下吧。” 她原以为这点账目最多半个时辰也就算清楚了,结果她等得口干舌燥都喝了好几盏茶,那账房却还在慢悠悠地翻着账本,甚至许久才提笔写上一划。 一个时辰过去,元氏喝一肚子的茶水忍不住要去更衣,但她实在不想留姜十安和沈无摧在一处,于是愤然起身,对沈无摧道:“沈大将军尽管在此处慢慢算账,我与姜氏就先回去,等账目算清楚了,再让她过来。” 沈无摧八风不动地坐着:“伯夫人若有事自去便是,只是这债主需得在场,她要走了,若是一会儿不认账怎么办?本将军可不想在这与人掰扯几两碎银。” 若非理智还在,元氏是真想让人把他打出去,欲要再与他分说几句,身上却是忍不得,最后只能瞪了沈无摧一眼,又眼神警告姜十安,这才甩袖离去。 元氏一走,那方才还在悠悠翻账本的账房先生竟忽然捂着肚子和沈无摧告假,说是处理了内急再回来算账,沈无摧眼睛都没抬,就挥手让他下去了。 厅外候着的下人早得了元氏的叮嘱,见状就要进屋伺候,奈何沈无摧带着的两个侍卫像是左右门神一般,剑鞘一横,说她们是要进去趁机对账目动手脚,死活不给让道。 真是打开棺材喊捉贼——冤枉死人。 下人们对视一眼,心道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为了和她们大少夫人独处,竟当面搞这种手段。奈何她们只是下人,实在没那个胆子冲进去,刀剑无眼,万一伤着自己岂不得不偿失? 姜十安此刻也明白过来,沈无摧今日分明是有备而来,那账房先生是得了他的授意,元氏也是被他算计。 却不知……他这般费尽心机,到底想做什么? 就在她如坐针毡之际,沈无摧终于起身。 他一步一步朝她靠近,视线犹如无形的绳索,牢牢缚在她身上。 顶着这样灼人的目光,姜十安实在没法坐着不动,眼看着男人的靴子越来越近,她慌乱起身,下意识倒退一步。 沈无摧定住脚步,与她隔着三步的距离,沉声开口:“你今日,在小佛堂抄经?” 姜十安盯着他的脚尖,不明白他问这个做什么。 “……是。” 半晌,沈无摧笑了一声,像是给气的:“你才二十岁,就要 学那些半截身子入土的人礼佛,你怎么不干脆出家?” 顿了顿,他又道:“忘了,你有孩子,所以,是舍不得出家?” 姜十安脸色发白,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凉了下去。 半晌,她颤声开口:“我的事,与沈将军无关。” “与我无关,你为何不敢看我?” 沈无摧轻轻抬脚,逼近。 “抬起脸来,看着我。”他高大的身影瞬间将她裹挟,声音沉得令人发怵,“那些人都在外面看着,别逼我亲自动手。” 姜十安知道他在威胁自己,但她更知道,他的确做得出来。 于是,她咬着牙,缓缓抬起脸,看向他。 那张脸素面朝天,眼波若水,盈盈欲坠。 就是这样一张脸,让他在边疆苦寒之地,支撑了一年又一年。 沈无摧不受控制地抬手,指尖一点一点迫近。 却在即将触碰到她脸颊时,戛然停住。 她破碎的眼神里,满是无声的抗拒。 沈无摧目光一沉,豁然收回手。 那只手在身后紧握成拳,好半晌,他居高临下地盯着她,声线如铁,一字一字:“姜十安,日子过成这样,是你的报应。” 话音落下,门外卷进一阵寒风,天空中不知何时下起了细碎的雪粒子,世界转眼间变得朦朦胧胧,苍白一片。 姜十安站在门内,只觉浑身冷彻,鸦羽般的长睫猛地一颤,竟毫无知觉地咬破了自己的嘴唇。 血腥味在唇齿间漫开,苦涩至极。 是啊,这是她的报应。 姜十安垂着眸,无一字反驳。 沈无摧皱了皱眉,忽觉无趣。 他扭头吩咐门外的随侍:“让严青立刻滚回来。” 等他重新在座位上坐下,那姓严的账房先生已匆匆赶回来,这次他手脚极其麻利,算盘珠子拨得劈啪作响,一盏茶的工夫就把账目算了个一清二楚。 “黑风这四年在伯府共花销纹银七十五两二钱,明细在此,请将军过目。” 沈无摧看也不看:“拿钱。” 严青今日出门带的是银票,找不开,只能叫了伯府的下人去兑银子。 等银子称好,他将银两装进匣中准备奉至姜十安面前,不料,才朝那边走了一步,沈无摧刀子般的视线就扫了过来。 严青脚下丝滑地转了个弯,把匣子捧给了沈无摧。 沈无摧伸手抓起,起身走到姜十安面前,把手里的木匣递了过去。 “这笔账,清了。” 姜十安沉默片刻,缓缓伸出两只手。 沉甸甸的匣子落在她掌心,对方粗糙的指尖在她皮肤上蜻蜓点水般地一顿,像是砂砾划过,留下些许痒意。 沈无摧微低着头,深深看她一眼,最后转身跨出门去。 姜十安蜷起手指,握住匣子边缘,上面依稀还残留着他的体温。 沈无摧的人走了,门外元氏留下的下人反倒不急着进去伺候了,只云溪和云露二人匆忙入厅,小心扶住姜十安。 姜十安深吸一口气,把手上的银两交给云溪,扶着云露的手,顶着那群下人的视线,一步一步走进寒风雪雾之中。 许是白日里受了寒,夜里姜十安抄着佛经却突然发起高热,云露急得不行,也不管二门落了锁,硬生生将守门婆子叫起来,非要出门去请大夫。 揽月阁内,元氏得了消息,顺手砸了桌上的一套官窑茶杯。 “别人一句狠话她就病倒了,这还不是旧情未了?!” 11. 第 11 章 渭阳伯被她搅得毫无睡意,从床上坐起来道:“旧情不旧情的,她如今带着孩子守寡,那沈无摧还能娶她不成,你又何必置气。” “你知道什么!”元氏说着哭将起来,“我就是心疼我的临儿,他才走多久,他媳妇就闹出这种事,先是陆鸿那个孽障,现在又是沈无摧这个泼皮,她可还知道自己的身份?!” 念及长子,渭阳伯亦有些伤心。他起身过去,揽住元氏肩膀:“你忘了,临儿去前我们曾答应过他,若姜氏想改嫁,须允她自由。” 元氏一听,当即就要反驳,彼时临儿即将撒手人寰,自然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如今他人走了……想到这里她忽然顿住,难道自己的儿子走了,他的遗言就不作数了吗? 身为人母,她当然爱自己的孩子,长子的遗愿也该为他实现,可她……就是接受不了自己的儿媳妇改嫁,着实矛盾的很。 渭阳伯看出她的想法,劝她:“不过一个嫁过来冲喜的儿媳罢了,本也没什么感情,她若不顾及名声要走,咱们又何必非要留她?” 况且,她若真的改嫁,旁人也只会说他们伯府宽容。 “就怕她不想改嫁,却要顶着伯府大少夫人的名头与人暗地里纠缠。”元氏擦了擦眼泪,加重语气,“那才是丢了咱们的脸面。” 渭阳伯道:“你不是将她拘在小佛堂了么,往后看紧些就是了。” 元氏想了想,扯住渭阳伯的袖子:“你先前不是想把爵位传给游哥儿吗?依我看,游哥儿也不必让她养了,省得被她教坏了心思将来与我们不亲,她日后要走要改嫁都随她,但游哥儿得留在咱们府上。” 渭阳伯有些头疼:“那到底是她的骨肉,你不给她养,府上还有谁能替她?” 眼下乔氏拉扯着一个又怀着一个,哪有工夫和心思替别人养孩子?苏氏那德性,就更不用指望了,可不敢把嫡长孙交给她。 元氏只得咬牙道:“放我跟前,我亲自带他,总行了吧?” 渭阳伯低头看了看她鬓边生出的白发,又心疼又无奈:“此事还是等姜氏生了二心再商议,眼下她并无错处,咱们这样做未免令她心寒。” 元氏张了张嘴,欲要再说,抬头看见丈夫一脸疲惫眉心紧蹙,到底还是把话咽下了。 罢了,也不急于一时。 两人熄灯睡下,屋外雪花簌簌而落,渐渐堆起。 习阳居内,云露才顶着寒风送吴大夫出门,回来时在门口遇到乔念蓉身边的丫鬟正打伞离去,两人打了个照面各自点点头便擦肩而过。云露在廊下顿住,拍了拍肩上的雪花,沉着脸进屋。 “我回来路上远远瞧见揽月阁熄了灯,少夫人眼下病了,二少夫人尚且使了人来问,老爷和夫人竟连过问一声都不曾。莫不是人走茶凉,长公子去了,少夫人在这个家就成了外人?才守寡就被这般冷待,将来还不知是个什么光景!” 她对着云溪一通念叨,再看躺在床上病得不省人事的姜十安,眼圈渐渐通红起来:“要不是早上非要迎什么菩萨,少夫人也不会着凉,不熬夜抄经书,她也不会病得这样重。如今伯夫人不闻不问,她怎么睡得着的?!” 云溪换下姜十安额头上的帕子,浸在温水里打湿,拧了拧,仔细替她擦拭手臂手心。 “行了,别在夫人面前说这些。”云溪看她一眼,低声吩咐,“外面炉子上的药熬好了,你赶紧端一碗过来。” 云露忙擦了把眼睛,出去端药。 等一碗药喂完,两人留了盏灯,轮流守在姜十安床边。 床帐内,姜十安闭着眼睛睡得昏昏沉沉,然而眼角处却忽然滑下一滴泪来。 她正陷入一场梦魇。 梦里她因为和沈无摧堆雪人着了凉,沈母将沈无摧数落了一通,随后亲自熬了姜汤,盯着姜十安喝下,又语气心疼地责备她: “都成了婚的人了,怎么还一团孩子气?下次再要堆雪人,使唤二哥儿去堆,他皮糙肉厚的抗冻,给你堆十个八个都不成问题。” 沈无摧在一旁给姜十安递帕子擦嘴,听见这话顿时没了正形:“娘你这话怎么听着怪怪的,十个八个,您确定是堆雪人,不是催我们给您生大胖孙子?” “去去去!你把你娘当什么了?”洪氏扬手打他一下,嗔道,“十娘还小呢,这时候生孩子可是要命的。再说,你大嫂刚怀上,我马上就能抱孙子了,哪用得着催你们。” 沈无摧悄悄朝姜十安挤眼睛:“我就说吧,你放心多玩两年。” 姜十安顿时低下头,脸红到了耳根。 洪氏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屋里一没了人,沈无摧就挤到姜十安身边,拉过她的手给她呵气:“怎么喝了姜汤手还这么冷?要不……你把手塞我怀里,我给你捂捂?” 姜十安抬眼瞪他,眼神里写着“不知羞”三个字:“……我有汤婆子呢。” 沈无摧乖乖拿了汤婆子给她,嘴里却在嘀咕:“这东西哪有我热乎。” 姜十安指尖渐暖,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沈无摧边拿帕子给她擤鼻涕,边问她:“刚才母亲在时,你脸红什么?” “我才没有……” 姜十安声如蚊蚋,却又悄悄抬起头看他。 只这一眼,她一颗心便猛地沉了下去。 面前已不再是少年时的沈无摧,他面容沉肃,眉眼之间带着淡淡疏离,看她的眼神犹泛着冷意。 “你怎么不干脆出家?”他寸寸逼近,字字诛心,“姜十安,日子过成这样,是你的报应。” “是你的报应。” …… 屋里烛火被窗缝灌进来的风吹得一晃,火光明灭片刻,终于熄灭。黑暗里,有人呢喃了一句什么,又像是短暂地哭了一声,不过转瞬,便归于平静。 第二天一早,风雪停歇,元氏亲自来了一趟习阳居,先是问了问姜十安的情况,随后让人把游哥儿领了过来。 “你既然病了,那便好好休养。”她坐在姜十安床边,抱着游哥儿同她道,“只是,游哥儿离不了人,在你这怕过了病气,不如让他到我院里住几天,你也好专心养病。” “多谢母亲关心。”姜十安散着头发靠在床头,闻言抬起眼睛,“儿媳知道母亲是为游儿着想,只不过,游儿现在正是闹腾的时候,儿媳怕他扰了母亲清净。” 元氏淡淡一笑,早料到她要拒绝。 她摸了摸游哥儿的后脑勺,一脸慈祥的样子:“我那屋里就是太冷清了,有个孩子添些人气才好,游哥儿说,是不是?” 游哥儿不明所以,扭头去看姜十安。 姜十安也正看他,她嗓音沙哑地问道:“游儿,你愿意搬去和祖母住吗?” 游哥儿这回听懂了,他把头摇得像个拨浪鼓:“不要!我要和娘亲住一起,照顾娘亲。” 说着,他从元氏身上下来,扯住她的袖子,哭起来:“爹爹病了回不来,娘亲也病了,我不要离开我娘……” 元氏怔住,待反应过来,自己也忍不住哭了。 半晌,她抹着眼泪道:“好,那你留下,等你娘病好了再说。” 离开习阳居之前,她留下两个丫鬟,对姜十安道:“游哥儿身边只两个奶娘,到底伺候的不仔细,这两人是我亲自调教的,就放在游哥儿身边服侍,有她们在,我也放心些。” 姜十安没法拒绝,只得让那两人留下。 等云溪送了元氏出去,姜十安便吩咐那两个丫鬟:“我这屋里闷,你们把游儿带下去玩罢。” 丫鬟得了令,上前牵着游哥儿出去。 姜十安疲惫地靠在床上,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云露给她端了盏茶,不解道:“伯夫人这是什么意思,来抢孩子?” 姜十安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茶,沉默片刻,忽然道:“你明日回家一趟。” 云露放下茶盏,不明所以:“夫人要奴婢回去做什么?” “不做什么,你就把我在伯府的情况告诉父亲,看看他究竟是什么态度。”姜十安说着,又附到云 露耳边,与她耳语几句。 云露听完,瞪大了眼睛。 “少夫人是要……威胁老爷?” 姜十安靠了回去,垂着眼睛道:“告诉他事实罢了,何谈威胁。” 元氏拨了两个丫鬟给游哥儿的事,很快便传到了乔念蓉的耳朵里。 她掌着伯府中馈,自然明白后宅之中无风不起浪的道理,于是,她遣人往揽月阁走了一趟,把那晚元氏和渭阳伯说的话听了个大概。 她身边的心腹道:“看来夫人这是想退而求其次,先让那两个丫鬟拿捏了游哥儿,之后离间他们母子,等游哥儿与大少夫人离了心,日后自然就能到夫人膝下养着了。” 乔念蓉摸着肚子的手一顿,攥紧了手中的帕子:“婆母这是铁了心要食言,非把爵位传给长孙不可了。” 沉默片刻,她扶着肚子缓缓起身,叫上丫鬟:“扶我去冼薇阁看看三弟妹。” 苏云秀这段时间被禁足,日子很是不好过。 陆鸿身上的伤已好了大半,但因为毁了容,他性情大变,对屋里的下人动辄打骂,苏云秀受不了,与他吵了好几回,两人争执最激烈的那次苏云秀还被他掴了一巴掌。 乔念蓉带着丫鬟才到冼薇阁门口,便听见二人毫不避讳地在那争吵。 “要不是你色迷心窍看上了姜氏,哪会到今日这步田地,都是你咎由自取!”苏云秀尖着嗓子叫嚷。 屋里顿时“啪”的一声,像是砸碎了什么东西。 “贱人!当初设计她的时候你不是也没拦着?”陆鸿阴恻恻的声音传来,“你们一个两个都是贱人,毒妇!迟早弄死你们。” 乔念蓉狠狠皱起眉头,对这夫妇两人的嫌恶已到了无法遮掩的程度。 她脚下退了一步,却又扭头示意丫鬟。 丫鬟叩了叩院门,提高声音问道:“三少夫人可在屋里?” 里面瞬间静了下来,过了一会儿,苏云秀身边的丫鬟过来开门。 丫鬟将乔念蓉引进屋里,陆鸿没在,倒是苏云秀红着眼圈上来见礼。 “我眼下正在禁足,想不到二嫂还能来看我,倒是我失了礼数。” 乔念蓉见她满脸憔悴,想来这些时日没少被陆鸿折腾,她坐下道:“你不知道,大嫂昨儿晚上病了,要不然,她今日也是要过来看你的。” 苏云秀心中正恨的牙痒痒,闻言不屑道:“她巴不得我在这里禁足,怎么可能过来看我?” “也就二嫂你心地好,还念着我。” 乔念蓉笑了笑:“昨儿下了雪,我看大嫂病了,便想着你这几日操劳,可别受了冻才好。禁足归禁足,这屋里一应用度却是短不得,底下的人若有不妥,你也该打发人来告诉我才是。” 这番话让苏云秀很是受用,一时间倒忘了两人之前的过节。 她红着眼睛,黯然道:“那起子下人向来捧高踩低的,东西偶尔克扣了我也只当没看到,只是她们不该拿夫君的伤疤说笑,前儿夫君一时没控制住,打伤了几个丫鬟。如今我也不敢用她们,二嫂既然来了,便把她们都打发了吧。” 乔念蓉怎会不知,她这是怕陆鸿把这几个丫鬟磋磨死了,届时闹出来,免不了又惹伯爷和夫人生气。 她看了那几个畏畏缩缩的丫鬟一眼,道:“既如此,那我待会儿便回了母亲,回头再给你送几个得用的过来。” 说到这里,她好似想起了什么:“要说府里的丫鬟,都没母亲身边的人伶俐,今儿她拨了两个丫头给游哥儿,说是怕他身边的奶娘伺候不好。满府里,也就游哥儿有这个福气了。” 苏云秀撇撇嘴:“母亲向来偏心,眼里除了她们母子,就没别人了。” 乔念蓉满不在乎地笑笑:“谁让游哥儿随他母亲,长得好。不像我们景儿,歪瓜裂枣的。” 她这随口一说,苏云秀却是听进去了。 思索半晌,她忽然凑近乔念蓉,压低声音道:“二嫂,你难道不觉得,游哥儿长得……有点像那沈无摧?” 12. 第 12 章 乔念蓉怔了怔。 倒不是因为苏云秀的话太过惊人,而是她没想到自己才起了个头,这位三弟妹就主动把文章做上了。 她抬手遮住自己的嘴,目光中带着惊讶道:“弟妹,这话可不能乱说。” “我没乱说。”苏云秀少见的认真起来,“那日一见他我就觉得有些面善,但我从前不曾与他照过面,所以也有些疑惑,还以为是我自己多心了。” “现下一想,游哥儿那双眼睛和他也太像了……从前大哥在时我就疑惑,他们父子俩真是哪哪都不像,大哥长相儒雅,那双鹤眼没那么亮,嘴唇也厚了些。如今再看,游哥儿那桃花眼薄嘴唇分明是和沈无摧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这难道能是巧合?” 她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倒把刚才的不快忘得一干二净,面上焕发出这些时日不曾有过的光。 乔念蓉听着,渐渐沉思起来。 无人应和,苏云秀不得不抬手推了推她胳膊:“二嫂?” 乔念蓉回过神来,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 苏云秀眼睛一亮:“二嫂可是想到了什么?你尽管说,今日这些话保管出不了这间屋子。” 乔念蓉犹豫片刻,同她道:“你入府晚,许是不知道,当初大嫂生游哥儿时并不足月,我后来听府里的老人提起过,说是游哥儿虽不足月,但身量却和足月的婴儿无异。” 苏云秀皱起眉头:“婆母她竟不怀疑?” 乔念蓉道:“许是怀疑了的,但那接生的稳婆说只要孕妇在怀孕期间营养足,哪怕提前一月半月出生,孩子也和足月差不了多少。” “而且,大哥当时一口咬定孩子是他的,公爹和婆母自然是信他。” 说罢,她笑了笑:“也许真是巧合呢,毕竟大哥自己都承认了。” “可,二嫂你不觉得很奇怪吗?”苏云秀不认同道,“若真是大哥亲生的,他临死前怎么会提出把伯府的家业留给二哥?这世上,哪有不为自己孩子筹谋的父母?我不信大哥真这么无私,放着自己媳妇和孩子不管,把这爵位拱手让人,这其中,定有不可告人的缘由。” 乔念蓉摸了摸自己微挺的肚子,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大哥已经不在了,咱们说再多都只是猜测罢了,这些话到此为止,当心传出去伤了大嫂不说,还惹恼母亲。” 苏云秀低头看一眼她的肚子:“二嫂就真的甘心吗?” “我有什么可不甘心的,弟妹真是越说越让人听不懂。”乔念蓉说着,扶着椅子缓缓起身,“我今日就是来看看你,瞧你精神头这么好,我也就放心了。这几个丫头我先领走,回头点了人再给你补上。” 见她不接茬,苏云秀暗自撇了撇嘴,起身时又换上笑脸:“劳累二嫂跑一趟,我出不了门,就不送你了,外头天寒路滑,二嫂可得当心。” 乔念蓉淡淡应了一声,扶着丫鬟的手缓缓出门。 听得院门阖上,苏云秀咣当一声撂了手里的茶杯。 “明明心里不甘心的要死,在我这装什么!” 她屋里仅剩的两个贴身丫鬟大气也不敢出,只默默上前收拾杯盏。 苏云秀自己坐了一阵,眼底忽然闪了闪,朝那两个丫鬟招手:“你们去我屋里拿些银两给守门那两个老货,就说……” 她声音渐渐低下去,脸上浮现一抹畅快的笑,像是预见了什么大快人心的事,身上郁气都扫了大半。 没过几日,伯爵府忽然传出一则流言,说大少夫人姜氏当年其实是带子冲喜,她生的儿子眉眼像极了那沈无摧,与府里死去的长公子却是半点不像,说是早产出生,实际孩子那时分明已经足月了。 流言愈演愈烈,等姜十安得知时,这些话已经入了元氏和渭阳伯的耳朵。 “那起贱蹄子真是什么话都敢传,也不怕舌头长疔损了阴德!”云露急得在屋里打转,恨不能挨个去堵她们的嘴。 云溪看向姜十安,神色担忧道:“这必定是府里有人故意针对少夫人,眼下流言已然传开,咱们可如何是好?” 姜十安今日病才好全,用了早饭正要往小佛堂去抄经,没想到竟听到了这种要命的流言。 她攥紧手中素帕,垂眸思索片刻,问云露:“前日你去见父亲时,夫人可在那里?” 她口中的“夫人”是姜家二房主母裴氏,也是姜十安的嫡母。 云露摇了摇头:“那日夫人陪二娘子去寺庙进香,并不在府上。” 姜十安连忙起身,让她取了笔墨过来。 她在桌案旁坐下,提笔匆匆写就,将信纸折起,吩咐云溪:“你赶紧寻一个腿脚快的丫头,让她把这信送到姜家二夫人手上。” 云露不知她写了什么,心里有些不放心:“这府里的丫头到底靠不住,不若奴婢亲自跑一趟。” “不可。”姜十安接过云溪递来的信封,把纸塞了进去,“眼下习阳居必定有人盯着,你是我的贴身丫鬟,此刻出府难免引人注意,若被婆母的人拿住,此事就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云露心中惴惴,却也只能看着云溪接过信封,悄悄下去安排。 姜十安眼下已顾不得抄经,她问云露:“游儿在外面吗?” 云露一听,忙掀了帘子出去找。 不多时,她神色慌张地进来,道:“游哥儿被他身边那两个丫鬟带去见夫人了。” 姜十安顿时神色一凛,她豁然起身,掀了帘子出去。 走到游廊处又忽地站住,她仔细一想,此时若贸贸然过去,反倒要让元氏多心,游哥儿毕竟喊了她两年祖母,她再怎么样也不至于没弄清事实就对游哥儿下手。 想到这里,她吩咐云露:“你着人去揽月阁打探一下,若情况不对立刻来回我。” 不料,云露还没反应过来,元氏就已派了人来请。 张妈妈是元氏身边的老人,说话滴水不漏:“今日老爷休沐,见着游哥儿便想起为他延师启蒙这桩事来,夫人觉着,您是游哥儿母亲,此事还得您亲自点头,所以,还请少夫人移步揽月阁相商。” 她搬出这个理由,根本不容姜十安拒绝。 好在此时云溪已经回来,姜十安心中稍定,带着 丫鬟随张妈妈出了院子。 揽月阁内,元氏和渭阳伯正看着游哥儿吃点心,屋里仅留了元氏的心腹在一旁侍奉,其余下人皆被打发到外头守着,除游哥儿外,院中上下皆是一派严阵以待的架势。 姜十安带着丫鬟前来,不料玉荷玉蕊却被拦在院门外,只允云露和云溪两人随她进去。 廊下,张妈妈替她打了帘子,姜十安捏了捏衣袖,不动声色地进屋。 “大少夫人到了。” 随着张妈妈这一声禀,游哥儿瞬间从凳子上跳了下来,手里的糕点还没放下,嘴里叫着“娘亲”就要冲过来。 元氏伸手拉住他胳膊,一手掏出帕子给他擦嘴,温声斥他:“你这皮猴儿,吃成个花脸猫看你娘还稀罕你么!” 姜十安看一眼游哥儿,目光如往常那般柔软,随后垂下眼睛朝渭阳伯和元氏行礼。 元氏把游哥儿交给张妈妈,哄他道:“祖母屋里有件新奇的玩意儿,让张妈妈带你去瞧,正好我和你娘说说话。” 游哥儿眼睛亮起,却是转头去看姜十安,见她点了头,这才牵着张妈妈的手到里屋去。 他一走,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元氏没说让姜十安坐下,她便只能站着不动,见她垂着头不声不响的,元氏率先开了口:“你可知,我们今日叫你来是为什么?” 姜十安沉默片刻,微微抬头:“还请母亲明示。” 元氏顿时没了游哥儿在时的温和神色,她憋了一肚子的火气,勉力克制住声音:“这几日府中流言传的沸沸扬扬,连底下的一个烧火丫头都在嚼你的舌根,你倒好,跟个没事人似的!” 姜十安平静道:“儿媳日夜在小佛堂抄经,半步不曾出过院子,又如何知道外头的事情?” “你这是在怨我把你困在习阳居?”元氏皱起眉头,声音忍不住拔高,“我这样做还不是为了你好!都说寡妇门前是非多,偏你长了这样一张脸,又是二嫁之身,不说外头,便是这府里的苍蝇都恨不得攀上你习阳居的院墙!” 这话说的直白,就差没点破陆鸿的名字了。 姜十安暗暗攥住手指,抬眸直视她:“母亲明鉴,此非儿媳之过错,乃他人之罪。” “你!”元氏怒声指着她,却是一句也反驳不了。 她没想到,这个儿媳平日看着唯唯诺诺与世无争,这种时候竟敢梗着脖子忤逆她。 “行了!今日叫你来不是来讨论这些事的。”渭阳伯见元氏吃了瘪,当下便冷了脸,“你既不知前因,那我便告诉你,这些时日府里都在传游哥儿压根不是临儿的种,而是你带子冲喜为沈家留的后。” “这些话若只是下人胡诌污蔑倒还罢了,我自当罚了她们赶出府去,可我今日细瞧,游哥儿那眉眼,竟的确与沈无摧有几分相像。再者,你当初生他之时分明不足月,他却和足月婴孩无异,就连临儿去世前的遗愿如今都成了游哥儿真实身份的疑点。” “此事,你如何解释?” 他目光锐利地盯着姜十安,沉声问道:“游哥儿,到底是谁的孩子?” 13. 第 13 章 随着他这一声质问,屋内众人都不由屏住了呼吸。 云露和云溪垂着头一动也不敢动,后背隐约冒出了一层冷汗。 姜十安顶着渭阳伯利如鹰隼般的视线,艰难地挺直脊背。 她忽然想起四年前她领回黑风的那一日,父亲以为她仍旧放不下沈无摧,怕她临近冲喜的日子还要折腾出变故,于是命人扣了她的饭食,让她一整日都饿得手脚发软。 到了晚上她终于捱不住,整个人饿昏过去。 醒来时她自己都感到意外,这副身体竟这般娇弱,饿一天都不行。 没等她自嘲完,杨姨娘抽泣的声音就传进了她的耳朵。 “……这可如何是好?” 姨娘素来柔弱,一点风波也禁受不住,但凡生活出现了什么变故,都只会哭哭啼啼吓得六神无主。 姜十安昏倒醒来,第一件事便是安慰自己的姨娘:“姨娘放心,我且死不了呢。” 杨姨娘愣了一下,竟哭得更凶了。 “怎么偏偏是我的女儿……十娘,你的命怎么这么苦?” 姜十安不明白,她当初听父亲的话装病骗她回家的时候没觉得自己的女儿命苦,知道父亲逼她替嫁冲喜也没觉得她命苦,这会子怎么反倒哭起来了? 杨姨娘哭得泪眼朦胧,一脸后怕:“我的儿,你怀了那沈无摧的孩子,你自己竟不知道么?” 姜十安猛地怔住。 许久,她把手缩进被子里,摸向自己的小腹。 那里,竟然有了沈无摧的孩子? “父亲知道了么?”她看向杨姨娘,眼神里带了丝紧张。 杨姨娘擦了把眼泪,摇头:“你父亲没过来,倒是二夫人派人问了一声,我使了些银两,让那大夫瞒下了。” 姜十安松了口气,缓缓坐起身。 “姨娘带吃的了吗,我饿了。” 杨姨娘忙起身去拿食盒,打开盖子看见里面只两个白面馒头,唉声叹了口气,到底给姜十安端了过去。 “你父亲没发话,我也不敢明目张胆地给你送吃食,这两个馒头是我今日特意省下来的,已经冷了……” 姜十安什么也没说,一手拿了一个冷馒头,直接往嘴里塞。 杨姨娘转身去给她倒了杯热茶,见她这副模样,又忍不住抹泪。 “我明儿去找大夫开一副药,咱们悄悄把这孩子打了,必不让你父亲知晓。” 姜十安咽下嘴里的馒头,就着她的手喝了口茶。 她不吭声,杨姨娘就自己接了下去:“只是苦了你这身子,再有十日就要嫁去伯爵府冲喜,连好好调养都来不及。也不知道,伯府那位长公子病成这样还能不能行房,这要是……” 她看一眼自己的女儿,脸上满是不忍。 姜十安吃完一个馒头,伸手拉了拉被子,盖住自己的小腹。 她平静道:“姨娘,我要留下这个孩子。” 杨姨娘大惊:“你疯了不成?先不说你父亲允不允,到时进了伯府,你又如何留得住这个孩子?” 即便那陆家长子当真还能行房,孩子差着一个月,如何能瞒得了人? 姜十安抬起一张毫无血色的脸,因为这些时日瘦了许多,她那双眼睛显得尤其的大,黑色瞳仁里藏着杨姨娘看不懂的情绪,格外令人不安。 “左右都是死,我宁愿死在渭阳伯府。” 杨姨娘手上一颤,险些把手里的杯子跌在地上。 “哪里就要你死了?只要把这孩子打了……”杨姨娘失声劝她。 “我不会打的。”姜十安定定看着她,“沈家人发配边疆,九死一生,就连沈无摧都未必能活着。这个孩子,我要为他们留下。” 杨姨娘哭道:“你怎么就确定,伯府能让这孩子出生呢?” 姜十安隔着被子摸了摸自己的小腹,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我总要试试吧?若当真留不下……” 那时的她从未想过陆临会向她伸出援手,不仅让她安安稳稳地生下了孩子,就连死前还在为他们母子筹谋后路。 只不过,这条后路如今已走不通了。 揽月阁内,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姜十安思绪回笼,定了定神,抬眼看向渭阳伯。 她得伯府庇护四年,便是念着恩情也不该再欺骗两位刚刚丧子的老人,想到这里,她轻轻叹出一口气,朝着渭阳伯和元氏屈膝。 “此事是我……” “老爷,夫人!”她话没说完,就被门外守着的仆妇打断,“姜侍郎和他夫人突然登门,此刻已在前厅候着了。” 元氏蹙眉看向渭阳伯:“他们过来做什么?” 说着,她转头狐疑地看向姜十安。 渭阳伯亦是看了姜十安一眼,他起身道:“既是你父母来了,那便一道过去见见吧。” 姜十安没料到二夫人会这么快过来,更没料到,她那父亲竟也来了。 到了前厅,两家人客气见礼。落座后,姜父和裴氏不约而同地朝姜十安看过来。 姜平微微眯起眼睛,审视她的同时带了丝愠怒,而裴氏看似平静,目光中却透着若有若无的厌烦。 下人奉了茶上来,姜十安垂眸接过茶盏,只当没看到。 “不知亲家今日登门,所为何事?”渭阳伯开门见山地问道。 姜平收回目光,叹了口气:“伯爷是个爽快人,那我也不藏着掖着了,我和夫人今日前来,是为了我家小女十安。” 他顿了顿,换了温和的眼神看向姜十安:“我膝下五个儿女,虽说都没什么出息,但婚姻嫁娶日子都还算顺遂,只这一个小女儿,命途多舛。我这个做父亲的,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这个年纪就守寡一辈子。” 元氏正要开口,渭阳伯按住她的手,看向姜平:“姜侍郎的意思是,要把孩子接回家去?” 姜平点头:“正是。” 元氏神色不虞地推开渭阳伯的手,冷声道:“我儿去世不过三个月,尸骨未寒,你们就急着把女儿接回去,连三年孝期都不让她守,说出去就不怕世人耻笑你姜家门风?” 姜平听见她这毫不客气的话,脸色顿时铁青。 裴氏看他一眼,清了清嗓子,对元氏说道:“要说门风,伯府不过五十步笑百步罢了。我在京中多年,可从没听过哪家的年轻媳妇丧夫就要日日青灯古佛圈禁家中,不仅要日夜抄经,连生病了都不能歇着,便是婆婆磋磨儿媳,也没这样明晃晃毫不遮掩的。若是十娘在你府上过得安稳,我家老爷也不至于气得立刻要把人接回家去。” “你……”元氏被她说得面色煞白,转头去看姜十安,“姜氏,这是你说的?” 姜十安还未开口,裴氏便叹气道:“十娘性子 弱,从不敢违逆长辈,在伯府受了委屈也不敢让我们知晓,若不是听外人问起,我竟不知她过的是这种日子。她虽不是我亲生的,但到底是老爷的亲骨肉,又喊我一声‘母亲’,我们看见孩子受苦岂会不心疼?” 她说着,看向元氏:“伯夫人也是做母亲的,应当能体谅的吧?” 元氏气得胸膛起伏,她自认从未苛待姜十安,便是让她抄经不出也只是为了她的名声着想,怎么到了这裴氏的嘴里,就成了她磋磨儿媳了? 且,她说是听外人提起,此事何时传到了外面,她竟丝毫不知?! 姜十安也有些诧异,她两次联系家中,并未提及自己在伯府抄经一事,也不知道父亲和嫡母是从何处听来的。 眼看着元氏被堵的说不出话来,渭阳伯神色一冷,看向姜十安:“姜氏,你父母执意接你回去,你自己怎么说?” 他这一问,厅内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了姜十安身上。 姜十安深吸一口气,缓缓起身,目光略过父亲和嫡母,看向上首的渭阳伯和元氏。 “父母之命,我自当遵从。” 渭阳伯沉声道:“你可想清楚了,不后悔?” 姜十安袖子底下的手握了握拳,指甲掐进掌心:“是,不后悔。” 渭阳伯站起身来:“既然如此,你今日便收拾了东西离开伯府。” 一个与他伯府离心的儿媳,留来无用,倒不如趁早走了干净。 姜十安顿了顿,说道:“我要带游儿一起走。” “我劝你趁早打消这个念头,游哥儿绝不可能跟你离开伯府!”渭阳伯重重哼了一声。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姜十安,身上是这些年从未在儿媳面前展露的凶悍气势,压得人不敢直视。 姜十安沉默片刻,拧眉道:“可游儿他……” 似乎已经预料到她要说什么,渭阳伯打断她:“你可以不要你的名声,但我儿一生正直无垢,我绝不容许他死后被人说三道四玷污了名声。游哥儿,必须是他的孩子,也必须留在伯府。” 说罢,他看也不看姜十安,吩咐下人:“带姜家十娘子下去收拾细软,送客!” 姜十安站着不肯动,姜平气得瞪她一眼,裴氏忙示意身边丫鬟过去拉她。 一行人还未出得厅门,就听身后元氏恨恨啐了一口:“我当年真是猪油蒙了心,竟让这样的人嫁进来给临儿冲喜,若他泉下得知,该有多恨!” 姜十安背影一僵,她挣开丫鬟的手,转身看向身后站着的两人。她脸上一丝血色也无,但一双眼睛却格外的亮。 她道:“当年替嫁冲喜,非我所愿,但蒙长公子救赎,得以在伯府安身,他这番恩情,我这四年一刻也不敢忘。所以每回侍疾我从不假手于人,他每日的汤药都是我亲手所喂,他每一个痛到难以入眠的夜晚,都是我陪他到天亮。” “这四年间,他九次寻死,是我求着他活下去,求他再看一看这人间。我与长公子虽无男女之情,却有惺惺相惜之谊,我自认,无愧于他,倒是伯爷和夫人,又了解他多少?” 元氏听见这话险些站不稳,索性渭阳伯伸手揽住了她。她含泪扯住渭阳伯的袖子,摇头失声:“老爷,她说的不是真的对不对?临儿怎么会寻死……” 渭阳伯一面安抚她,一面拧眉看向姜十安:“够了,还不速速离去!” 14. 第 14 章 姜十安什么都没收拾,只带走了云露和云溪。 按律,她丧夫离开夫家则视为有意改嫁,须得净身出户,连自己的嫁妆也不能带走。渭阳伯允她收拾细软,不过是顾着伯府的脸面罢了,她又岂能当真厚着脸皮拿走伯府的东西? 站在伯府大门前,姜十安仍有些恍惚,自己怎么就同意跟父亲回家了呢? 分明,那个家半点也容不下她。 还有游儿,难道就这样把他留在伯府了吗? 姜十安缓缓回头,看着门房将大门关起,她忙用力推开架着她的婢女,追上姜平的背影,一把攥住他的衣袖:“父亲,游儿是您的外孙,他不能留在伯府,求您再和伯爷商量商量……” “哼!”姜平一甩袖子,回头睨着她,“把你这不肖的东西接回家已是丢尽了我的脸面,你还想把这事闹得满城风雨吗?!自古以来就没有哪个女人能全须全尾地带着孩子离开夫家,你求我也没用,还不如祈祷渭阳伯夫妇早日厌了那孩子将他扫地出门,你正好给他捡回来。” 说罢,他头也不回地登上了前头那辆马车。 姜十安忍着难堪,欲要再求他,却被裴氏侧身挡住去路。 她皱起眉头,嫌恶地看着她:“我以往真是小瞧了你,干出这等不要脸面的事情,如今还敢威胁我来替你出面。你可知因你一人,往后我姜家女儿的名声都完了?二嫁之身,两次背叛夫家,真不知你是使了什么上不得台面的手段,竟让那沈……” 她忽然住了口,目光下意识地往后面那辆马车看去,随后低声斥道:“孩子的事,你最好烂在肚子里,若传扬出去,不用你父亲动手,这世道就能吃了你!” 她甩袖转身,鸦青色暗花斗篷掀起的寒风像是无形的巴掌扑在姜十安脸上,不知是冷的还是疼的,令她眼角生生泛起一片红痕。 见裴氏上了马车,车夫立刻扬起马鞭,驱车离去。 云溪和云露立刻上前扶住姜十安,云溪带着哭腔劝她:“外头这样冷,夫人身上连件披风都没有,不如先上车,等回了家咱们再慢慢想办法?” 云露附和道:“是啊,夫人病才好,若是再着了凉可怎么是好。” 姜十安叹了口气,扶着两人的手登上马车。 帘子掀开,她扶着车门的手顿时僵住。 这马车外头瞧着与姜平坐的那辆无异,但车厢内却贴心地放着个汤婆子,边上摆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狐狸毛斗篷,雪色绒毛底下隐约可以瞥见一抹银红。 这样的颜色,并不适合正在守丧的人,姜十安猜测,这些东西应该不是他爹和嫡母安排的。 难道是姨娘? 想到这里她摇了摇头,姨娘再不知世事,也不会这么没脑子。 而且,这面料瞧着像是贡缎,不是姨娘能拿得出手的东西。 “夫人,怎么了?” 云溪以为车中有异,忙在后面问道。 姜十安进车厢坐下,待两人上了车,示意两人道:“这些东西,也不知道是谁准备的。” 云露拿起边上的汤婆子摸了摸,还是热的,她连忙塞进姜十安手中:“马车既是来接夫人的,必然是为夫人准备的。”说着,她顺手抖开那件狐狸毛斗篷,披到姜十安身上,“虽说这颜色不合适,但夫人只在车厢内披着,不会有人瞧见的。” 姜十安有些拒绝:“这……到底不妥。” “娘子可坐稳了?”外头车夫忽然问了一声。 云溪扬声答道:“坐稳了,走吧。” 车轮滚动起来,云露趁着姜十安分神的工夫,给她把斗篷系上,随后看着她呆了呆:“果然还是这颜色最衬夫人,也不知道是谁这么贴心。” 姜十安摸了摸领子上的狐狸毛,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今日发生的一切有些出乎她的意料,像是背后有人操纵一般,实在是太过顺利了。 知道渭阳伯和元氏怀疑孩子身世的那一刻起,她就做好了向他们坦白事实之后带着孩子离开伯府的准备。毕竟,离了伯府她母子两还有活着的机会,而留在伯府,一旦失去渭阳伯和元氏的庇护,那陆鸿夫妇还不知道要如何向她报复,届时她一个寡妇深陷泥潭,就算哪天死在伯府也不稀奇。 她今日给裴氏送信,自曝游儿身世,以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说辞请她助自己脱离伯府,是算准了如今二姐姐和离在家,裴氏有意让她再嫁,此时必定不想让她一个庶女的丑事牵连到嫡女的姻缘。 但就算裴氏再受威胁,也绝不可能当天就登伯府的门来替她出头,依她的性子,即便要捏着鼻子为她周旋,也必定要让她这个庶女吃足了苦头才对。 而她父亲是个无利不起早的人,接回她这个二嫁的寡妇于他半点好处都没有,上次云露回家向他透露游哥儿的事情,他除了怒骂她“混账”“逆女”“自作孽”之外,并无丝毫要管她的意思。 今日这夫妻二人齐心上阵,摆明态度要接她回家,还在渭阳伯夫妇面前演了一出爱女心切的戏码,委实是有些诡异。 “夫人莫愁,等回了家,咱们再慢慢想办法把游哥儿接回来。” 见姜十安出神,云溪以为她还在为游哥儿的事烦恼,忙温声劝她。 姜十安闻言,却是苦涩一笑:“咱们恐怕在家里待不了几日,以父亲的脾气,出了这种事必定会寻个由头把我打发的远远的,或是去庄子上,或是回祖宅,总归不会把我留在家里拖累他们。” 云露和云溪对视一眼,都觉得这事老爷的确做得出来,两人不约而同地垂下脑袋,都有些丧气。 “那,游哥儿的事岂不是……”没法子了? 姜十安沉默不语,心里却想到了一个人。 若是他肯出面,兴许还有办法。 可…… 她心里正纠结,一旁的云露忽然疑惑道:“这马车走了这么久,怎么还没到?” 云溪抬起头,掀开车帘一角往外面看,过了一会儿,她皱起眉头:“这好像不是回府的路……” 云露也学她掀开帘子,看见外面不甚熟悉的街道,她大惊:“老爷莫不是今日就要把咱们送到庄子上?!” ……竟是一日也容不下她吗? 姜十安蜷起手指,捏着汤婆子的手渐渐骨节泛白。 马车距离洛京繁华之地越来越远,就在姜十安以为自己真的 要被送出城的时候,车轮戛然而止。 “娘子,到地方了。” 车夫勒住马匹,跳下车辕,将车凳摆好。 姜十安愣了片刻,解下身上斗篷交给云露叠好,扶着云溪的手走下马车。 周围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连眼前的宅子都是她从未见过的。 看着上方烫金牌匾上隶书写就的“沁园”二字,姜十安懵了好一会儿。 记忆里,他们姜家并没有这样一处房产,便是有,也不可能会拿来给她住。 她看了眼面前蛮子门上的朱红新漆,显然这园子刚翻新过,里面还不知是个什么光景,兴许只是外面做做样子,里头破败了也不一定。 正胡思乱想着,面前大门忽然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 两个穿着裋褐的小厮从门内跨出,恭恭敬敬朝她行了一礼,随后站在大门两侧,请她入内。 姜十安站着没动,她心里有种预感,这个地方,或许并不是家中给她安排的。 藏在袖子底下的手紧了紧,她鼓起勇气问那两个小厮:“敢问……” 话未出口,她却蓦地顿住。 门内,一道如松似柏的身影徐徐闯进她的视线。 一时间,她心中所有的疑惑和不解都瞬间有了答案。 ——这竟是沈无摧的宅子。 她早该想到是他。 男人在门槛前顿住,他一身玄色大袖襕衫,金冠玉带,面沉如水,虽没有此前穿着官袍带来的摄人威压,但身上常年杀伐留下的凛厉气势仍旧令人心惊。 姜十安怔愣在原地,一时间忘记了开口。 隔着一道门,沈无摧定定望着她,脑海中下意识回想起四年前的那一日,彼时她在门内沉默落笔,他在门外吞风饮泪,灌了满腔的绝望。 而今,位置颠倒,却不知,她作何感想? 他上下打量姜十安一眼,见她一身素衣不施粉黛,仍是一副守丧的模样,下意识眸光一沉。 他微一抬手,示意身后两个身着青衣的丫鬟:“取斗篷来。” 丫鬟显然经历过调教,垂着头进了趟车厢,将里头物件取出来,却不是奉给姜十安,而是捧到了沈无摧面前。 沈无摧伸手接过,一脚跨出门槛,在姜十安略带防备的目光中朝她走近。 在他抖开那件斗篷的瞬间,姜十安生生往后退了一步。 然而,沈无摧反应比她更快,他一手探向她腰间,强硬地将她揽至跟前,银红色斗篷在她身后划了道艳丽的弧线,瞬间将她裹了个严严实实。 男人身上的气息霸道地占据了她的五感,她甚至能感受到他刹那间加速的呼吸,不过一息,又恢复了平缓。 “既然离开了渭阳伯府,还守哪门子的丧?” 沈无摧低头,气息拂过她脸颊。 姜十安魂魄顿时归位,抬手用力推了他一把:“沈将军,自重!” 她这般瘦弱,便是用了十分的力气也不能撼动沈无摧分毫。 但沈无摧却被她这个动作激怒了。 他冷冷勾起唇角,眸中故意带着戏谑:“你都要住进我的宅子里了,还和我谈自重?” 15. 第 15 章 “你什么意思?” 姜十安闻言挣了挣,仰起脸问他。 这次沈无摧倒是松开了手,看着她退后一步与自己拉开距离,他抬起下巴,负手道:“意思很简单,姜大人已经把你交给了我,姜家,你回不去了。” 姜十安微微瞪大了眼睛,下意识以为自己听错了,连忙摇头:“不可能!” 沈无摧踱了两步,似乎觉得有些好笑:“为什么不可能?” 姜十安张了张嘴,她想说她爹虽然唯利是图但也要脸,女儿刚刚丧夫他怎可能转头就让她住进别的男人的院子,这太离谱了。 可是…… “他能卖你一次,就能卖你第二次,不是吗?”沈无摧话说的毫不留情,甚至带了点轻蔑,“你们姜家人什么德性,你自己不清楚么。” 这话简直是在剜姜十安的心,她脸色瞬间一白,时隔四年,那种被父母当成筹码强行卖掉的屈辱与愤怒,再次涌了上来。 姜十安蓦地打了个寒战,身上那件银红色斗篷虽挡住了寒风,却怎么也捂不热里面那具身体。她指甲掐进掌心,嘴唇颤动着,连声音都哆嗦起来:“他、他们……怎么能这么对我?” 说话间她身形一晃,像是立刻就要栽倒。 就在沈无摧忍不住朝她伸出一只手的时候,姜十安又稳稳站住,她按住袖子底下不住颤抖的手,强自镇定下来,开口吩咐云溪:“你回去,让父亲派辆马车来接我。” 云溪见她这般,知她心里还存了一丝希翼,于是垂头应下,随后低声嘱咐云露照顾好自家夫人。 沈无摧见她像是要走着回去,抬眼朝后面的车夫递了个眼色。 车夫连忙上前,态度恭敬地请云溪上车:“若是走路,一去一回恐怕天都要黑了,你们娘子如何等得了?” 云溪回头看一眼姜十安的背影,咬了咬牙,到底还是上了马车。 听着车轮声渐远,姜十安茫然无措地看了一眼面前的朱红大门,心中无数念头闪过,最后目光渐渐落在一旁的沈无摧身上。 像是心有灵犀似的,沈无摧正好也在侧眸看她。 “来人,请十娘子到前厅去慢慢等。” 他淡淡吩咐下人,那游刃有余的语气像是笃定了姜十安等不到那辆来自姜家的马车。 两名青衣丫鬟上前,规规矩矩地朝姜十安屈膝行礼:“请娘子移步前厅。” 姜十安看了二人一眼,并没有要进去的意思。 那两个丫鬟忽然齐齐朝她跪下,再次相请:“请娘子移步前厅。” 姜十安叹了口气,却是抬头看向沈无摧:“我今日若入了你这座牢笼,恐怕一辈子都出不来了罢?” “牢笼?”沈无摧上前一步,看向她的目光顿时冷了两分,“姜十安,你就是这么想我的?” 姜十安迎着他冰冷的视线,梗着脖子反问:“不然呢?” 沈无摧胸膛明显起伏了两下,但他很快调整过来,朝她靠近,嗤笑道:“你说的对,我今日就是请卿入瓮,而你,没得选。” 姜十安咬着嘴唇,沉默片刻,转身朝路口走去。 这瓮,她偏不入。 “姜十安!” 身后,沈无摧咬牙切齿的声音传来,明显带了几分气急败坏。 姜十安步子迈得更快了,不管她今日回不回得了家,都不能让人看见她在这与沈无摧纠缠,否则就真的一点退路都没有了。 她一心远离沈无摧,却没料到身后之人竟执着地追了上来。 沈无摧携怒上前,硬生生扣住她的手腕,险些将她带倒。 他顺势把人揽进怀中:“你跑一个试试。” 还没等姜十安反应过来,他猛地微一蹲身,抱住她的腿将她扛在了自己肩上。 姜十安轻呼一声,吓得猛捶他的背:“沈无摧,你疯了?!” “你尽管叫得再大声些,最好让左邻右舍和路人都瞧见。”沈无摧面无表情,转身往大门走去。 眼看着他像抗麻袋似的把姜十安扛了进去,云露脑子里一片空白,她伺候姜十安这么多年,何曾见过这样的阵仗?愣了片刻,她终于回过神来,急吼吼地追了上去。 “你放下我家夫人……” 姜十安活了二十年,从没这样气急败坏过,她不顾仪态地对着沈无摧的背又打又掐,气得脸色通红。 “用力些,挠痒吗?” 沈无摧甚至连气都没喘一下,还有空揶揄她。 等姜十安没力气折腾了,沈无摧也终于走到了地方,默默将她放下。 见她头发散乱,他伸出手,想要替她捋顺。 “啪!” 姜十安的巴掌忽然迎面而来,拍在他脸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沈无摧虽并不觉得疼,但脸色却瞬间沉了下去。 他勾起一抹讥笑,正要开口,却蓦地瞧见她眼里碎珠般盈盈欲坠的眼泪。 姜十安眼睛通红地看着他,樱唇紧抿,那微微向下的弧度像是藏着不肯言说的委屈。 那些冷言冷语就这样凝在沈无摧的嘴边,如冰霜封缄,再也开不了口。 半晌,他再度朝她伸出手,理了理她微乱的长发。 姜十安别过脸,不去看他。 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之后,沈无摧轻声开口:“你先在这歇着,我让云露进来服侍你。” 他转身出去,不多时,云露匆匆进来,拉着姜十安的手左右端详:“夫人,他有没有把你怎么样?” 姜十安摇了摇头,这才扭头打量起四周。 “奴婢进来时观察过,这院子是主院,地方虽不大,但收拾得很仔细,许多布置都和夫人的喜好一致。”云露说着,声音渐渐弱了下去,“沈将军……显然是用了心的。” 姜十安看一眼屋内的四君子屏风,桌上整套的白瓷罗汉杯,花几上的君子兰,还有那胆瓶中供着的几支菊花,种种布置,无一不是她喜欢的样式。 然而,姜十安沉默片刻,低声说道:“关鸟雀的笼子再漂亮舒适,也还是禁锢自由的牢笼,怎可为此感到高兴呢?” “是,奴婢知错了。”云露丧气地垂下头,不免在心里骂了沈无摧几句。 姜十安再没心思看屋里的布置,她挨着一旁的圈椅坐下,神色疲惫道:“且在这儿等云溪 的消息吧。” 主仆两人在屋里枯坐大半天,直到沈无摧命人送来吃食,云露从食盒里拣出一碟银芽鸡丝、一碟天香藕、一碗火腿炖鸡汤并一碗芙蓉燕窝,下意识脱口道:“都是夫人您爱吃的……” 话音未落,她自己抬手打了下嘴。 姜十安道:“我沾不得荤腥,你拿下去吃了吧。” 云露为难,只好把食盒原样装起来,退还给外面的丫鬟。 一盏茶的工夫不到,沈无摧就提着那个食盒推门而入。 他把盒子打开,一面布菜一面开口:“你已不是陆家妇,何来的孝期。” 他端着鸡汤,用羹匙拨了拨上面浮着的油沫,舀起一勺清亮的鸡汤凑到唇边吹了吹,随后喂到姜十安嘴边。 姜十安不为所动,只抬起眼平静地看着他。 “将军,让奴婢来吧……”云露在一旁壮起胆子开口。 下一刻,沈无摧眸光如刀,睨着她的脖颈:“出去!” 云露下意识捂住自己的脖子,即便后背出了一身冷汗,仍旧战战兢兢地看向姜十安。 姜十安知她害怕,忙朝她轻轻点了点头。 待云露退下,屋里只剩下沈无摧和姜十安两人。 方才在此间枯等,姜十安想了很多,此刻与沈无摧独处,正好可以趁机和他谈一谈。 “沈……” 她张了张嘴,万没想到,下一秒沈无摧便就着手里的碗仰脖含了口鸡汤,随后一手捏住她的下巴,低头将鸡汤渡进了她口中。 姜十安“唔”了一声,咸香浓郁的鸡汤顺着她的喉咙滑进胃里,她来不及感受这汤的味道,只觉得沈无摧湿润的唇贴着自己,无比的滚烫。 她惊慌失措地往后退了退,沈无摧察觉,按住她后脑的手蓦地用力,指尖没入她发丝之中,这股力道迫得姜十安闭了闭眼。 分不清是谁的喘息,混着鸡汤的香气,令人理智失迷。 不过几息之间,姜十安便反应过来,她混混沌沌地睁开眼,刹那间对上沈无摧清醒的眼神,整个人不由一僵。 一瞬间似有千万只吸血的蚂蚁在啃食她的心脏,密密麻麻的疼痛和蒙受羞辱的感觉顷刻将她淹没。 她齿关猛地一用力,将沈无摧的嘴唇咬破。 血腥味弥漫在两人唇齿之间,姜十安含怒看着他。 沈无摧顿了顿,竟又用力地加深了这个吻。 姜十安伸手推他,被他单手钳住。 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嘴里的铁锈味褪去,久到姜十安唇齿麻木,沈无摧终于放开了她。 他低着头,眸光晦暗的模样像极了盯着自己猎物的野兽,他舔了舔唇上的伤口,声音低沉:“姜十安,你记住,从今往后你我之间,我说结束才是结束。” 此刻,姜十安终于确信,他是真的要把她困在这座囚笼,将她操控于股掌。 他要报复她,要她体会他四年前的痛苦与绝望。 姜十安移开视线不看他,然而,忍了许久的眼泪却倏然落下。 沈无摧还扣着她的双手,滚烫的一滴,无声砸在他的虎口,转眼便没入掌心。 16. 第 16 章 带着温度的湿润触感传来,沈无摧愣了愣,像是被烫到般松开了她的手。 “十……” 门外忽地响起云露的声音:“夫人,云溪回来了!” 她一时情急,声音不自觉拔高了些。 姜十安回过神,不再理会沈无摧,她起身打开房门,见云露和云溪站在一处,开口问道:“父亲如何说?” 云溪瞧了一眼她微微泛肿的嘴唇,慌忙低下头去:“奴婢没见到老爷,门房一听是奴婢在外头,连门都没给开,说是老爷吩咐过,不管是您还是您身边的人都不许放进去,省得祸害家人……” 姜十安抬手撑着门框,面色渐渐沉了下去。 过了片刻,她不知是想到什么,转身朝屋里走去。 沈无摧正坐在黄花梨圈椅上,右手摸着左手虎口,见她进来,抬了抬眼睛。 “你对姜家做了什么?”姜十安在他面前站定,语气里带了丝质问的意味。 沈无摧闻言两手收起:“姜家多行不义,还用得着我做什么?” 他没明说,但姜十安却听明白了,定是他父亲做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情,被他拿住了把柄。 涉及利益,她这个不重要的庶女永远是可以被轻松舍弃的那一个。 沈无摧说的没错,父亲卖了她一次,就能卖她第二次。 她长吸一口气,对沈无摧道:“不管你和父亲达成了什么交易,此事都与我无关,我不是你们可以拿来买卖的物件,就算我回不了姜家,也不会留在这宅子里供你消遣。” “消遣?”沈无摧站起身来,拧眉看她,“你这是在侮辱我还是侮辱你自己?” 姜十安不愿再和他说话,扭头要走,沈无摧眸光一黯,上前扣住她的手腕:“你眼下还能去哪里?” 姜十安头也没回:“去哪里都比在这强。” 话音未落,一个坚硬的胸膛从后面贴了上来,沈无摧两只手圈在她身前,许是怕弄疼她,是以并未过分用力。 他下巴贴着姜十安鬓边,声音很低,听起来像是乞求:“不要总说这些话来气我,我让你住在这里并不是要消遣于你,只是想看着你安安稳稳地生活。” “想让我安稳地生活,为何不让我回家?”姜十安依旧冷着脸。 沈无摧叹了口气:“你若回了姜家,恐怕只会被你那父亲送到某个偏僻的庄子上自生自灭,又或者,再把你卖给别人……”他顿住,眼底划过一丝锋芒,“我绝不允许。” 姜十安挣开他的手,转身看着他:“你以为,把我留在这座宅子里我就能安稳了吗?” 她上前一步:“我问你,我们这样算什么,无媒苟合还是金屋藏娇?我在你眼里又算什么,一个无依无靠需要仰你鼻息的寡妇?还是你觉得你勾勾手指我这个寡妇就迟早会沦落成你的外室?” 听着她字字带刺,沈无摧仰面闭了闭眼,掩住眸中痛色,片刻之后,他睁眼看着姜十安:“无媒苟合,金屋藏娇?” 他不退反进,朝着姜十安走了一步,高大身影将她整个遮住,反倒迫得姜十安不得不后退。 “我们夫妻半载,你竟这样看我?”看着姜十安眼底一闪而逝的慌乱,他眉心微微松动,最后妥协似的叹了口气,“我没你想的这么龌龊,你大可不必防我至此。且安心在这里住下,我跟你保证,外面没人敢说你一句闲话。” 说罢,他抬脚走出房门。 云露和云溪见他出去,慌忙进屋。 “夫人!”云溪仔细端详姜十安,小心问道,“我看沈将军出去时脸色很不好,可是他跟您发脾气了?” 姜十安神色疲惫地摇了摇头,扶着云溪的手在圈椅上坐下,兀自出神。 她在想沈无摧方才说的那些话,很显然,他听懂了她心中忧虑,却不知他让她安心住下,是有意安慰还是…… 正想着,房门外候着的青衣婢女突然禀道:“娘子,六公子和少夫人来了。” 姜十安愣了愣,一时间竟没反应过来她说的是谁。 直到一个颇为熟悉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十安妹妹,在这里可还住的习惯?” 话音未落,一道缃色身影从门口进来,身后还跟着个绿袍男子,两人一前一后,脸上俱带着笑意。 “夫人你慢些,仔细碰着!”姜寒丞快走一步,扶住自家夫人的手,一面看向姜十安,“十妹妹你也是的,也不说出来迎一迎,这你嫂子要是摔了,我可拿你是问。” 看见这两人,姜十安也不知是惊还是喜,站起来就迎了上去:“六哥,六嫂,你们……” 许素华扭头啐了姜寒丞一口:“有你这样当哥哥的么,见面就说人,十安妹妹知礼的很,不像你,没个兄长的样!” 骂完人她又换上笑脸,看着姜十安道:“妹妹快坐下,我们慢慢说。” 姜十安忙让云露和云溪给两人倒茶,她心中蒙了好一会儿,这才问道:“六嫂,你们怎会在这里?” 许素华与姜寒丞对视一眼,抿嘴拍了拍姜十安的手:“妹妹不知,这宅子是我和你六哥赁下的,我们现下就住在这里。” 姜十安更震惊了:“这宅子不是……” “是,是我们从沈将军手里赁下的,他现在可是我们的东家。”姜寒丞替自家夫人答道。 姜十安狐疑地看着他:“你带着六嫂出来住,爹爹和母亲难道……” 眼下姜家尚未分家,姜寒丞擅自住在外面,她父亲和嫡母不可能没有意见。 “管他们呢!”姜寒丞鼻子里哼了一声。 许素华敛了笑,叹气道:“此事说来话长,我们也是没办法才出此下策的。” 她与姜寒丞成婚五年,一直不曾生育,又因姜寒丞不务正业时常惹祸,而她是商户出身,于姜寒丞的前途没有任何助益不说,还不能劝诫夫君,夫妇俩便如那沟渠里的烂泥,在姜家人人嫌弃。 许素华更是一直不得长辈待见,公公冷脸和婆母轻慢乃是常事,平日里稍微犯些小错便要被婆母小题大做地惩戒一番。五年来,她是能忍则忍,实在忍不下去,也只能关起门来朝自家夫君撒气。 好在姜寒丞这个人混账归混账,对自己的妻子却是真心实意,从未因她娇蛮而轻待她,两人除了被外人看不起,关 起门来日子倒也和睦。 “半月前,就因我当着你二姐姐的面说了一句‘好女不二嫁原是世人为了拿捏女子编出来的浑话’,你二姐姐当场便甩了脸子,转头和婆母告状,说我故意说给她听,就是在讽刺她和离还想再嫁。”许素华皱起一张瓜子脸,委屈道,“天地良心!我这人向来有一说一,何曾学过这种反话?她自个儿心眼跟筛子似的,竟要来冤枉我。” “你也知道,婆母虽有两个女儿,却是最疼你二姐姐,她听了她一面之词,竟不分青红皂白地要来罚我。”她捏着帕子的手指了指自己的肚子,道,“我那时还不知自己已有了身孕,就这样傻傻在她院里站了一个时辰,天寒地冻的直接把我给冻高烧了去,若不是我命大,好不容易得来的孩子就要没了。” 她现在提起这事仍觉后怕,眼神里便不自觉流露出几分怨恨。 姜十安唏嘘一阵,温声安慰道:“好在孩子没事,你和六哥盼了这么久,总算是得偿所愿。” 姜寒丞一扬下巴:“那是,我儿命大,福气厚着呢!” 许素华这才又有了点笑意,她抬手抚了抚小腹,接着道:“你不知道,你六哥那会都快急疯了,他提了把剑就去闯婆母的院子,要她给个说法,婆母她躲在屋里不出来,倒打发了人去找公爹,公爹本来就厌恶你六哥,见他发疯也不问缘由,就让府上小厮按着他打了十几板子。” “这个没出息的,到现在屁股还疼呢!”许素华虽是笑着打趣,眼底却满是心疼。 姜寒丞梗了梗脖子,满不在乎道:“既然他们容不下我们一家子,咱也不必留在那看他们脸色受他们的气,大不了以后不姓姜,和他们一刀两断!” “所以……”姜十安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竟有些羡慕他们,“你们就这样搬出来了?” 许素华点头:“你六哥坚决得很,我身子才好,他就亲自去找了牙人。只是这京中宅子贵,以我俩的身家买肯定是买不起的,也只能租赁了。” 姜寒丞接话道:“也是巧的很,我那天刚好就碰上了沈无摧,我原没想和他打招呼来着,结果他竟自己找上来了。知道我要赁宅子,他直接就带我过来了,他说这宅子是别人为还他人情送给他的,空着也是空着,倒不如租给我,租金他收便宜些。” “我一看还有这好事,就答应了呗!”他说着,心虚地瞧了姜十安一眼,“没想到这小子竟是别有用心,等我签字画押走完了流程,他才告诉我他把这宅子租给我还有一个条件……” 姜十安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当下瞪了他一眼:“接着说。” “他要我答应,等你离了渭阳伯府,得把你接到这宅子里,不管你住多久,都得把你供着。”姜寒丞做了个牙疼的表情,“我当时还纳闷,你这刚丧夫,怎么也得在伯府守几年寡才对,哪能轻易……没想到,他今日竟真的把你接过来了。” 姜十安想起今日在这宅子门前那一幕,不解道:“既然六哥住在这里,怎么今日却是他在门口?” 姜寒丞“啧”了一声:“那小子也没提前通知,等我和你六嫂得知,他已经把你扛进了府……” 17. 第 17 章 这个“扛”字直接让姜十安红了脸,一想到兄嫂二人兴许亲眼目睹了那场景,她就臊得抬不起头来。 许素华见她尴尬,忙瞪一眼姜寒丞,轻咳一声道:“当时那情形,我们也不好上前,便只能等他走了,才过来看你。”她说着,隔着桌子拉住她的手,面露愧色,“好妹妹,你六哥和我都是没出息的,你可千万别为此生我们的气才是。” 姜十安冲她摇摇头:“六嫂说的哪里话,你们今日愿意收留我,我已经很感激了。” 他们如今赁着沈无摧的宅子,可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她不至于这点难处都体谅不了。 “不过,听六哥方才所言,我今日离开伯府倒像是有那沈将军的手笔?”姜十安话锋一转,看向姜寒丞。 姜寒丞眼睛一亮:“这你都听出来了?” 姜十安心道:果然如此,面上却是一副请求解惑的模样,姜寒丞见状赶紧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说道:“你是不知道,沈无摧那小子在边疆待了四年人都学坏了!听说前几日他请咱爹到酒楼一叙,见面一句话没说,只给他推过去一沓口供。” “什么口供?”姜十安疑惑。 姜寒丞摊了摊手:“那我哪知道,这么机密的东西也不能传得人人皆知不是?只是听说咱爹看完之后当场脸就绿了,问那沈无摧意欲何为。谁知沈无摧看都不看他,只说了一句……”说到这里,他故意降低了声线,模仿沈无摧说话的样子,“去陆家把十娘接回来,此事绝无第三人知晓,否则,我亲自送你到刑部大牢。” “你说说,他坏不坏,装不装?”姜寒丞一脸牙酸地搓了搓手臂上并不存在的鸡皮疙瘩。 许素华犹豫片刻,看着姜十安:“我猜,他这样费尽心机地让你离开伯府,定是还念着从前的旧情,不忍心看你年纪轻轻守一辈子寡。” “甭猜了,世上哪有这么高尚的男人!”姜十安还未说话,姜寒丞立刻接口道,“我们男人最是了解男人,看他这样子,八成是还惦记我妹妹,想跟我妹妹旧情复燃呢。依我说,他现在功成名就尚未婚配,十妹妹你又刚好丧夫守寡,两人重新在一起,兴许还能成就一桩美谈……” “哎哟——” 话音未落,许素华就伸手在他后腰拧了一把。 她瞪他一眼:“就你多嘴,显着你了!” 姜寒丞揉了揉后腰:“我又没说错……”见她作势要抬手,忙捂住自己的嘴,改口道,“行行行,我闭嘴行了吧?” 姜十安被两人这模样逗得忍不住一笑,心底的阴霾顿时驱散不少。 许素华见她并未着恼,反倒有些羞愧,她推了姜寒丞一把,不好意思道:“让妹妹见笑了,你六哥就是这样,成日不着调,他的话,你听听就罢,不必当真的。” 那些话姜十安原本也没放在心上,闻言点头道:“六嫂放心,我没当真。” “那就好。” 许素华环顾一圈屋内陈设,道:“往后这屋里缺什么,你只管跟六嫂说,想做什么也尽管去做,咱这家里,没那么多规矩。” 姜十安心中感激,站起身来朝着她和姜寒丞郑重一礼:“还要多谢六嫂为我布置这屋子,我很喜欢,大嫂费心了。” 许素华面色迟疑片刻,微微点头:“应该的。” 随后她跟着起身,道:“天色不早,我就不打扰你休息了,我与你六哥住在西边的院子,等明日你收拾妥当,我再带你到各处熟悉熟悉。” 姜十安应“好”,亲自将两人送出了院子。 姜寒丞扶着许素华走出东院,回头见自家妹妹进了院门,这才开口问道:“那沈无摧分明藏了那样的心思,夫人为何不让我说实话?” “你个呆子!”许素华伸出一截葱指戳了戳他额头,“你虽了解男人,却半点不了解女人。你这样直白了当地说出来,当着咱们的面妹妹要如何回应?她刚刚丧夫,本应在夫家守寡,如今被父母接出来不说,你还非要让她和沈无摧牵扯在一处,你忘了四年前她与沈无摧和离后立刻改嫁,外人是怎么议论她的了?” “眼下这么着急地把她和沈无摧凑一对,家里那些人尚且不论,外面的唾沫星子先要把她给淹死了!妹妹处境这样艰难,你这个当哥哥的难道要落井下石不成?” 姜寒丞摆手摇头:“我可没有!我就是随口一说。” 许素华扶着肚子停下来,继续说道:“再者,男女之事本就急不得。你我皆知,十安妹妹当年无论是和离还是改嫁都是被你爹逼迫所致,可那沈无摧并不知,你既然了解男人,应该知道男人对这种事有多介怀,他们之间横亘着从前的爱恨,又岂是一夕之间就能冰释前嫌的?” “只是,沈无摧对十安妹妹确是有心,先前说让咱们照顾妹妹,可实际上哪轮得着咱们出半分力?他把西院租给咱们,只收了那一个院子的租金,如今妹妹住进东院,他却从未提过加租,更别说妹妹屋里那些个陈设物件,就连下人都是他拨来的。说到底,他不过是怕外人说十安妹妹的闲话,故意拿咱们当个幌子来堵那些人的嘴罢了。” 说着,她叹了口气:“只是我刚才看十安妹妹的反应,这些事情她竟是半点不知,还当是我俩为她安排的。沈无摧这和抛媚眼给瞎子看有什么分别?” “那你刚才怎么不当着十妹妹的面点破?”姜寒丞挠头不解。 许素华白他一眼:“蠢货!我要是点破了,你信不信你十妹妹立刻就从这里搬出去?” 姜寒丞道:“那岂不坏事,日后我如何向沈无摧那小子交代?” “这不就结了!”许素华搭着他的手,继续往前走,“且瞒着吧,毕竟,离开这里,十安妹妹眼下也无处可去。” 两人相携转过东西院之间的一道隔墙小门,渐渐听不清话音。 夜里,姜十安刚刚沐浴完,正坐在窗前的矮榻上擦头发。 她脚边燃着一个炭盆,云溪拿着干燥的布巾,将她另一边的湿发握在手里,用布巾包裹,一点一点擦干。 云露则灌了两个汤婆子,一个塞进了姜十安 的被窝里,另一个递到了姜十安面前:“夫人暖暖手,我来替您绞干头发。” 姜十安接过汤婆子,看着脚边乍然冒出两点火星子的炭火,沉默不语。 云溪犹豫片刻,问道:“夫人在想什么?” 姜十安回过神,把脑海里那些关于沈无摧的画面掐灭。 她今日连番试探,先是沈无摧,再是六嫂,观两人反应,她如何猜不出来,说是六哥和六嫂收留于她,其实这屋中陈设和下人皆出自沈无摧之手,兄嫂二人不过是他堵住流言的一个幌子。 他这般小心翼翼为她着想,她却怀疑他别有用心,还说了那样难听的话。 真是…… 她低声叹了口气。 云露见她心事重重,便想为她分忧:“夫人可是在担心游哥儿?” 她手上给她擦着头发,想了想,忽然心生一计:“我瞧着,沈将军对夫人似还有些情分,若是他知道游哥儿是他的骨肉,想必不会对游哥儿坐视不理。” “他如今是大将军,肯定有办法把孩子要回来……” “这种话,以后不许再提!”姜十安打断她,语气加重道,“游儿的事若传扬出去,我毁了名声事小,你让沈无摧如何做人?他将来还要娶妻,要是知道他与我有个孩子,哪个高门大户的女子肯嫁他?到时我和游儿倒成了别人的喉中刺,便是不争也碍人眼。” 云露当即不敢再出声。 姜十安轻出一口气,拍了拍她的手:“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这事没有你想的这么简单。之前是我要给沈家留后,一意孤行生下了游儿,眼下的局面是我咎由自取,可沈无摧他并不知情,当年我已负过他一次,如今怎可再用孩子来绑架他?” 她说完,外间忽然传来“啪嗒”一声响。 “谁?!” 主仆三人唬了一跳。 姜十安站起身来,示意云露和云溪出去看看。 两人才掀了帘子,就瞧见一团黑乎乎的东西从她们脚边迅速钻过。 姜十安定睛一看,愣在原地:“黑风?” 黑风摇着尾巴上前,身子挨着她脚边蹭了蹭。 姜十安伸手摸它:“你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问完,她心中总觉有些异样,也不顾自己头发还没干透,慌忙冲到外间,掀了帘子站在廊下。 左右张望一圈,天边月光皎洁,四周墙檐树影光线明暗交错,右边院门紧闭,根本瞧不出什么异样。 姜十安呆呆站了一会儿,也不知是觉得好笑还是失望,垂眸喃喃自嘲了一声:“傻子……” 云露和云溪追了出来,云溪抖开一件外衫披在她身上,下意识抬头朝四周望了一眼。 云露扶住姜十安,劝道:“外头冷,夫人快进屋去吧。” 姜十安拢了拢身上外衫,转身随她进屋。 等云溪落下帘子闩上房门,院中那棵粗壮的石榴树背后这才缓缓转出个黑色的人影,乌皮靴踏在青砖上,借着月色投下一个修长静默的剪影。 18. 第 18 章 许是白天变故发生的太快,姜十安直到躺进陌生的被窝里才后知后觉地有了些脱离伯府的实感,她在黑暗中透过纱帐望着屋中幢幢柜影,心中渐渐生出几分迷茫。 眼下姜家已回不去,即便强行归家也落不到什么好下场,孩子还被留在了渭阳伯府,将来能否得见也是个未知数。如今她暂时寄居在沈无摧的宅子里,日常生活还得依靠六哥六嫂帮衬,这般被动终归不是长久之计。 这些年她像是一片荡在水里的浮萍,始终被世俗推着往前,在家从父,出嫁从夫,竟未有片刻独立。今日一朝抉择,已无“夫死从子”的可能,为今之计,只有自己立住了才行。 没有父母仰仗,也没了嫁妆傍身,她要养活自己,还得从零开始。 想到这里,姜十安再也睡不着,她掀开被褥,披了外衫起身。点燃桌上烛台,她打开一旁放衣裳布料的柜子,借着灯光从里面挑出一匹大红绸缎,接着轻手轻脚地翻找起剪刀。 这边传来的动静到底惊动了在外间守夜的云溪,她迅速翻身披衣,见姜十安正在屋里四处翻找东西,不由问道:“夫人在找什么?” 姜十安从抽屉里拿出一把缠了红绳的剪刀,头也没回地嘀咕:“找到了。” 云溪看见她手上的剪刀,整个人顿时吓得一激灵,慌忙冲上去按住她的手:“夫人,何至于此啊……” 姜十安被她扑得险些摔倒在地,生怕剪刀弄伤了她,只能迅速松手。 云溪拿下了剪刀,“哐当”一下将其摔在地上,回头哽咽着劝她:“夫人,有什么事咱们一起想办法,您可千万不能想不开!” 这声响直接把趴在角落睡觉的黑风吵醒了,它起身迈着四条腿走到姜十安身旁,疑惑地围着两人绕了一圈。 姜十安这才反应过来她是误会了,忙解释道:“云溪,我不是想自寻短见,我拿剪刀,是想裁布料。” 她说着,把桌上铺着的绸缎指给云溪看。 “夫人,裁、裁布做什么?”云溪收了泪,面露不解。 姜十安拾起地上的剪刀,道:“我寄人篱下,总不好什么都不做,眼下六嫂有了身孕,我便想着给她肚子里的孩子做一件襁褓出来。” 云溪松了口气,又道:“六少夫人腹中胎儿月份尚小,做襁褓也不必急于一时,夫人何不等明日闲了再动手?” 姜十安默了片刻,走到桌旁坐下,同她缓缓道:“我也不瞒你,今日我从渭阳伯府出来,一分银钱也没带走,这是律法规定,怨不得谁,可咱们总得生活,虽说眼下有六哥六嫂收留帮衬,却也不好天长日久地依赖他们。” “六哥六嫂如今有了孩子,又从姜家搬了出来,将来养孩子、维持生计都得靠他们自己,这已是够难了,再添我这个累赘,日子岂不更加艰难?一日两日倒还罢了,时日一久,力不从心时他们难免要对我生出怨气来,届时再好的兄妹情分也要消磨殆尽了。” “所以,”姜十安伸手抚平桌上布料,看着云溪道,“我不能在这里白吃白住,这襁褓既是我的一份心意,也是一个机会。六嫂是商户出身,颇擅经营之道,我若能跟她学得一二分的本事,将来兴许能靠自己养活咱们三个。” 云溪看着那匹大红绸缎有些出神,烛火映在她眼睛里,渐渐生出几点晶莹的泪光。 她咬了咬唇,看向姜十安:“夫人……您受委屈了。” 在这京城之中,凡是门第高些的官眷贵女平日最厌和满身铜臭的商户女打交道,六少夫人回回出去交际都被那些人排挤,哪次不是吃了一肚子气回府的?如今她们夫人却要为了生计舍下身段去向六少夫人请教,这怎能不教她难受? “我不觉得委屈。”姜十安拿出帕子替她擦了擦泪,温声道,“我更不觉得商户低贱,他们靠自己的本事挣钱,养活家人,只要堂堂正正,就该受到应有的尊重。” “你莫看六嫂在家中不受父亲母亲喜欢,往日六哥败家,都是六嫂给填的窟窿,为此,父亲和母亲即便看不上她的出身,但为着她的财力和付出,这些年也不敢轻易往六哥房中塞人。我觉得,六嫂自己给自己挣得的这份家宅清净,比使那些个后宅手段得来要干净的多。” “所以,”她拍了拍云溪的手,微微笑道,“你不必替我难过,我不怕被人看不起,只怕养不活自己和你们,教你们白跟了我一场。” 云溪闻言,将余下的眼泪咽了回去,伸手将桌上的绸缎抖开,道:“那我跟您一起,给您打打下手。” 姜十安知道劝她不动,只得吩咐道:“那你去把裁尺取来。” 主仆二人就着烛火裁布、缝衣,直忙到二更天。黑风熬不动,渐渐趴在姜十安脚边打起了呼噜。 就着呼噜声,姜十安眨了眨干涩的眼,凑近烛火,穿针引线,准备在缝制好的襁褓上绣一对麒麟。旁边云溪微阖着眼,渐渐伏倒在桌上,姜十安瞧见,忙放下针线,轻手轻脚地给她拢好衣裳。 独自忙活到四更天,桌上蜡烛即将燃尽之时,姜十安总算绣好最后一针,用剪刀剪完线头,她揉了揉发酸的脖子,推醒云溪:“快醒醒,上床去睡罢。” 云溪迷迷糊糊坐起,见桌上襁褓针脚细密,连麒麟都绣好了,再看外头天色,不禁惭愧道:“我怎地睡着了,夫人也不叫我。” 姜十安疲惫一笑:“见你睡得熟,便不忍心叫你。襁褓已做好了,快抓紧时间睡会儿,等天亮了还得去见六嫂呢。” 她没放云溪去外间,拉着她和自己一个被窝躺下,转眼两人便沉沉睡去。 辰时一刻,云露进来伺候姜十安起身,见桌上剪刀裁尺未收,一旁绣好的襁褓整整齐齐叠在一旁,知道两人一起熬了夜,当下也不忍心去叫,只蹑手蹑脚地打理桌上残局。 尽管她动作很轻,但姜十安此时觉轻,听见柜门开阖的声音还是醒了过来。 “云露,什么时辰了?”她带着鼻音问道。 云露听见,忙上前隔着帐子低声道:“不到辰时二刻,夫人要不再睡一会儿?” 姜十安摇了摇头,自己掀开纱帐:“不必了,让人打水来洗漱,等吃了饭,我去看看六嫂。” “是。” 云露应了一声,出去吩咐下人。 等梳洗完毕,云露开了衣柜门找衣裳,见里面几套成衣皆布料鲜艳,不由犯愁:“这……夫人要穿哪件?” 姜十安扫一眼里头花里胡哨的衣裳,心里忍不住啐了沈无摧一口,无奈道:“取件最素淡的来。” 这些衣裳里头最素淡的一套是天青色绣曲水纹百迭裙,颜色看着不算太鲜艳,穿在姜十安身上平添一份温柔恬静,整个人比穿素服时要灵动的多。 云露打开妆台上的脂粉盒子,问道:“夫人眼下青黑,要不要用妆粉遮一下?” 姜十安犹豫了一下,微微点头:“稍微盖盖,瞧着不明显就行。” 若是这样素面朝天地去见六嫂,让她知道自己熬夜赶工,没的让人心里不安。 吃过早饭,姜十安让云溪带上那件绣好的襁褓,吩咐外面那两个青衣女婢带路,直接往西院去。 路上,她问那两个丫鬟:“你们叫什么名字,从前似乎没在姜家见过,是六嫂搬家后买进府的?” “奴婢蕙草。” “奴婢芳蓼。” 说着,两个丫鬟不动声色地对视一眼,由其中一人继续答道:“奴婢们是后买进府的,昨儿是娘子第一次见我们。” 姜十安点了点头,不再多问。 西院里,许素华刚用完早饭,得知姜十安过来,忙让人将她迎进屋。 “妹妹怎么起的这么早?”她拉着姜十安坐下,一边让人奉茶,一边说道,“咱这家里没那么多规矩,往后你想几点起就几点起,我又不是什么上了年纪的长辈,可当不得你早晚问安。” 姜十安笑道:“六嫂说的哪里话,昨儿我才搬过来,按理本该我这个做妹妹的过来见礼,结果却累得你和六哥亲自跑一趟,这已是失了礼数,今日断不可再失礼了。” “你啊,就是客气过头。”许素华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却对姜十安这份知礼很是受用。 姜十安在屋里看了一圈,疑惑道:“六哥怎么不在?” 许素华道:“他一早就出去了,估计中午才回。” 姜十安只道他又出去和朋友胡闹了,便没细问。 “我今日过来,还给未来的小侄儿带了份礼物。”姜十安示意云溪把襁褓呈上来。“这是我和云溪一起缝的,技艺粗陋,还望六嫂不要嫌弃。” 许素华只扫了那襁褓上的刺绣一眼,不由眼神一亮。 云 溪把襁褓奉到许素华面前,道:“奴婢昨晚不过帮着我们夫人穿针递剪刀,上头的针脚和刺绣都是夫人亲自动手,说来惭愧,奴婢中途还睡着了,实在没帮上夫人什么忙。” 许素华忙拉过姜十安的手,左右端详她一阵,皱眉嗔道:“怪道呢,方才见你眉眼有些疲态,我还以为是你昨儿刚搬过来不适应,原来是为这个熬夜了!” “我这肚子月份还小,哪里就这样着急!” 姜十安摸了摸自己的眼角,笑道:“我原先不知有了小侄儿,昨日没来得及备礼,思来想去到底心中不安,便连夜绣了这襁褓出来,虽不比外头的好,但也可勉强一用。” 许素华摸着襁褓上那一对栩栩如生的麒麟,感慨道:“妹妹实在谦虚,你这女红,瞧着竟比我那绣品铺子里的绣娘手艺还要好!” 姜十安顺口问道:“六嫂铺子里还卖绣品?” 许素华还在欣赏那对麒麟,瞧着很是爱不释手:“我嫁妆里有一间卖绣品的铺子,如今盈利还不错。” “对了!”她说着,抬起头来,“你六哥一早去铺子里盘账,等上一季度的利润到手,我们就可以给你发月例银子了,就按你原先在家领的份例,怎么样?” 姜十安连忙摆手:“我住在这里已是给你们添麻烦了,怎可再厚颜领一份月银?” 许素华:“妹妹是嫌少?” 姜十安摇头,认真道:“我说的是实话,并非嫌月银少。”她斟酌片刻,继续说道,“古人言‘授之以鱼,不如授之以渔’,我原想着,若六嫂瞧得上我这女红,我就厚颜向嫂嫂递个投名状,往后做些绣品在你铺子里代售,要是卖出去了,六嫂只管抽成。若是将来能得六嫂教授些经商之道,便是妹妹的福分了。” 听见这话,许素华也顾不得什么麒麟了,转头盯着她看了好半晌,满脸狐疑道:“十安妹妹不是跟我开玩笑吧?你学经商,就不怕从此沾了一身铜臭味被人看不起?” “我不怕的。”姜十安面色平静,甚至朝她笑了笑,“六嫂也知道,我一嫁叛夫,二嫁丧夫,如今再离夫家,名声于我就是一件衣不蔽体的华衣,我又何惧他人看不起?” “不瞒六嫂,我如今什么都不怕,就怕自己不能自食其力,到哪儿都只是一个累赘,那才是活着无趣。” 许素华怔怔看着她,良久,忽然笑开:“我真是想不明白,你和你六哥怎地会是亲兄妹!” 这下轮到姜十安愣住:“这是怎么说?” “你六哥今儿不是帮我盘账去了吗,这原是他主动请缨,说我怀着身孕不可劳累,他便替我走一趟。”许素华露出个无奈的表情,随后又掩唇笑道,“你猜他后面怎么说?” 姜十安摇头。 许素华朝她比出两根手指:“他说,这一趟就收我二十两的辛苦费。” 姜十安:“……” “先前他要搬出来,我便同他说,既然咱们要单过,那总得有个稳定的营生,不若让他跟着我学经商,将来也好有一番自己的事业,不至于被人说吃软饭。”说着,她翻个白眼无奈摊手,“结果他说,他能吃软饭那是他有本事,娶到我这么个厉害的夫人,旁人想吃软饭还没门路呢。” 姜十安直接替姜寒丞红了脸:“六哥怎么这样……” 许素华却道:“这些年我已经想通了,你六哥这个人虽然毛病一堆,但他不嫖不赌不纳妾,又一直敬着我,只要他肯一直听话,我乐意养他一辈子。” “所以,”她看向姜十安,“难得你愿意跟我学经商,我定好好教你,让你六哥看看,你这个妹妹都比他强。” 她是个言出必行的人,当下就拉着姜十安讲如何盘一间合适的铺子,开张后要注意哪些问题诸如此类,直讲到晌午姜寒丞盘账回来,仍旧意犹未尽。 可怜姜十安熬了一晚上,还要听一上午的课,起身告辞时总觉得脚下发虚。 才出了西院的门,经过一片竹林,听着耳边树叶沙沙作响,她只觉头昏脑涨,当即脚下一软,往前栽了下去。 “当心!” 一只有力的手臂稳稳托住她,那低沉的声音陌生又熟悉。 昏过去之前,姜十安摸到了某个坚硬的胸膛,听着那胸膛下如雷的心跳,她下意识叫出了一个名字。 “沈无摧。” 19. 第 19 章 不知是不是昏倒前的幻象还未消散,姜十安在床上醒来时,脸颊正贴着一个坚硬又热乎的胸膛。 昏睡了一觉,她眼下仍有些懵,于是下意识抬手捏了捏面前衣襟整齐的胸膛,捏不动,但那布料底下的皮肤触感很真实。 “……” 姜十安愣了愣,猛地手脚并用将其推开,那慌手慌脚的模样像极了河滩上四仰八叉却奋力翻身的螃蟹。 奈何她用尽了全力,面前人却纹丝不动,随后一只粗糙有力的大手将她两只手腕同时箍进掌心,下面一条腿直接压住她乱动的双脚,一瞬间就令她动弹不得。 姜十安刚想喊人,对方的嘴唇就毫无征兆地覆了上来,舌尖轻巧地滑进她微张的嘴巴,抵住她柔软的舌,将所有声音封在她喉间。 姜十安瞬间睁大了眼,眼神里满是愠怒。 待她看清了沈无摧近在咫尺的脸,脑海里下意识闪过上次他给自己喂鸡汤时的情景,心中怒意更盛,张开牙齿就要狠狠咬下去。 感受到她齿关一松,沈无摧竟迅速地放开她的唇,主动结束了这个吻。 “还想咬我?”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一边眉毛几不可察地微微上挑。 只听得姜十安嘴里“哒”的一声,上下牙重重碰在一起,险些磕到自己的肉。 她心里恼得不行,再看沈无摧那挑衅的眼神,脑中不由一热,猛地凑上前,隔着衣裳用力在他胸膛咬了一口。 沈无摧明显吸了口气,嘴里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发泄完情绪,姜十安主动松开了牙齿,她觉得自己这一下肯定给他咬出了牙印,就是不知道流血没有。 像是知道她心中所想一般,下一刻,沈无摧慢条斯理地松开她的手,扯开了自己的衣襟。 只见他胸口处一条小拇指粗的疤痕上整整齐齐印着两排牙印,因为皮肤偏黑,只能隐约看见上面露着一点儿红痕,瞧着还没那道崎岖的疤可怖。 沈无摧嗤笑一声:“你没吃饭?”说完又想起来,“忘了,你确实没吃饭来着,下次记得吃饱了再咬。” 姜十安没应声。 怀里的人一下子安静下来,竟是动也不动,沈无摧忙捏住她下巴,迫使她仰起脸看他。 “姜十安?” 他唤了一声,旋即愣住。 一滴泪倏地从姜十安眼角滑落,她眼底似蓄了一汪清澈见底的池水,仰头遗落一滴,再不肯流泻分毫。 只是,被她死死咬住的下唇渐渐嫣红一片。 “松开。”沈无摧粗粝的拇指按住她嘴唇,要她把牙齿松开。 姜十安推开他的手,低下头顺势扯开他衣襟。 结实的胸膛在她面前毫无遮掩地展露,上面无数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疤痕纵横交错,旧伤新伤叠在一处,新长出来的嫩肉泛红凸起,整个胸前竟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肉。 顿了片刻,姜十安把衣裳从他肩头扯下,露出半截肌肉虬劲的手臂,见那上面有一块铜钱大小的疤,瞬间猜到应是箭伤遗留,抓着他衣襟的手忍不住颤了颤,再没勇气往下。 沈无摧任由她动作,见她停下,问道:“下面也有伤,要看吗?” 姜十安下意识往他下面扫一眼,指尖攥紧他衣衫,带着哭腔骂他:“你混蛋!” 他带着厚茧的手掌隔着衣衫摩挲她的背:“我说的是腿上,你骂我做甚么?” 姜十安忍不住捶他,但也没敢用力。 沈无摧看着她含泪攥拳的模样,不禁有些恍惚。 从前,她在床上亦是这般,羞恼时带着泪捶他,喊着让他慢一些。 感受到后背那只手掌渐渐滚烫,姜十安气得一把推开他的手,从床上坐起。 她背过身想要下床,却被身后男人一把拽了回来,他敞着胸膛贴上她的后背,将下巴抵在她肩膀上。 “我这些疤,只值你一滴泪?” 姜十安耸着肩膀挣了挣,没挣开,咬牙斥道:“你欺我一个寡妇,我为什么要为你哭?” 沈无摧眉头瞬间皱起:“以后,不许再提‘寡妇’这两个字。” 他绝不承认,陆临是她的夫。 见她不应,他松开她,就这么衣衫不整地对着她说话:“你说我欺负你,可你不是还好好的?倒是我,成了这副样子。” 姜十安回头看他一眼,又扭过头,耳尖微红:“你不会把衣裳穿好么?” 沈无摧坐着不动:“谁脱的谁穿,不然我就这么走出去。” 这耍无赖的架势,倒与从前一模一样。 姜十安有心不理他,又怕他果真这般衣衫不整地出去,纠结半晌,到底还是回过身去替他整理衣裳。 衣领相交合上,她忍不住问了他一句:“……还痛吗?” 沈无摧静静看着她低垂的眉眼,淡淡反问:“你关心吗?” 姜十安张了张口,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她早已没有立场,去关心他的任何。 沈无摧却并不打算放过她,好似不得到答案不肯罢休一般,又问了一遍:“你关心吗?” 他捏起姜十安的下颌,带茧的拇指摩挲她的脸颊,让她仰起脸看着自己。 “十娘,说话。” 姜十安看着他的脸,目光扫过他愈发深邃的眉眼,最后落在他鬓边稀疏几根的白发上,嗓音发颤:“那你呢,恨我吗?” 这下轮到沈无摧沉默。 他眼神贪恋地看着她的眼睛,眉毛,嘴唇,连那上翘的睫毛都看得无比认真。 “我说恨,你是不是会好受些?”良久,他终于开口。 姜十安眨了下眼,视线落下:“你是该恨我,是我对不起你。” “那就不要逃避。”沈无摧低头凑近,让她不得不看自己,“你没学过吗,做错事就要弥补。” 姜十安不明白他的意思,弱弱动了动嘴唇:“……什么?” 沈无摧看着她的眼睛:“我说,弥补我,不许再避着我,不许用你的刺伤我。” “你根本不知道,”他的气息拂在她脸上,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战场上的刀剑伤我,都不及你一个绝情的眼神伤我更痛。” 姜十安的心脏像是被尖锐的东西扎了一下,疼得她瞬间掉下了眼泪。 “对不起……对不起。” 沈无摧静静看着她,掌心接住了她所有的眼泪。 她要让她彻底地哭出来,他要自己心安理得地接受她这份愧 疚,这样,他们之间,才能重新平等。 姜十安哭了许久,最后,她的眼泪止于腹中一声咕鸣。 沈无摧捧着她的眼泪,无奈出声:“要不,你吃完饭再哭?” 姜十安尴尬地咬了咬嘴唇,干脆一擦眼泪,穿鞋下床。 沈无摧用帕子擦干掌心,起身迅速套上乌皮靴,追上去替她理了理鬓发:“我让人送饭过来。” 他一出去,云露和云溪立刻进来服侍。 见她哭得眼睛微肿,云露不悦道:“先前夫人晕倒,他急得跟什么似的,怎么现在人一醒,他反倒把人欺负哭了?” 云溪打水来给姜十安净面,便听她低声解释道:“是我自己要哭的,与他无关。” 说完,她想起来,抬头问她们两个:“他把我送回来,你们后来怎么没守着?” 任他一个牵扯不清的外男守着自己,着实不妥。何况……他都守到床上去了。 “这……”云露惭愧低头,控诉道,“奴婢原是要守着夫人醒来的,可沈将军发话让奴婢们都下去,我和云溪不肯,他竟直接让蕙草把我们给拖出去了!” 姜十安诧异:“她一个人拖你们两个?” 云溪把手中帕子晾在铜盆边上,低声道:“奴婢瞧着,蕙草和芳蓼二人,身上都有些功夫。” 竟是两个武婢。 凭这一点,姜十安已能确认,这两人就是沈无摧派来的。 此时已是未时三刻,早过了午饭的点,但沈无摧仍是让下人把备好的饭菜端了上来。听着外间布菜的动静,主仆三人都不再言语。 姜十安洗过脸,云露往她面上敷了薄粉,刚好遮住红肿的眼圈,不仔细瞧压根看不出她刚刚哭过。 “娘子,可以用膳了。” 姜十安对镜照了照,确定自己眼下并无不妥,这才起身出去。 只是还没在餐桌旁坐下,她便有些愣住了。 前面,沈无摧正坐在那里,一手端着碗,一手用羹匙盛汤。 她原以为他已经走了,没想到竟还要留下同她用饭。 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沈无摧抬头觑她一眼,道:“等你吃完了饭,我就走。” 姜十安拿他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上前坐下。 沈无摧把添好的枸杞鸡汤放在她面前:“大夫叮嘱,你身子太弱需要进补,以后不可再茹素。这汤里面还放了当归,趁热喝。” 姜十安想了想,自己熬一晚上就能晕倒,此时要是再坚持吃素,恐怕没多久就要下去见陆临了。 见她乖乖喝汤,沈无摧不动声色地勾了勾唇角。 姜十安吃了小半碗饭,就要放下,沈无摧及时接过她的碗,给她重新添了一碗汤,汤里还加了个鸡腿。 他看着她,大有一副她不吃完他就不走的意思。 “你今天没事做么?”姜十安无奈。 沈无摧手指敲了敲桌面,道:“我今天本来要与你六哥谈些事情,下午还得去校场练兵。” 姜十安误以为他在暗示自己耽误了他的工夫,当下不再多问,两手捧起面前的汤碗一口气喝了下去。 她正吃着鸡腿,忽听沈无摧问了一句:“你现在,很缺钱?” 20. 第 20 章 姜十安被这句话问得怔住,她放下鸡腿,用帕子擦了擦嘴角,心里猜想他大概是在蕙草和芳蓼那里听说了什么。 她盯着面前碗壁上的青花莲纹沉默片刻,而后平静地抬起眼睛,看向他:“如你所见,我如今寄人篱下且身无分文,的确很缺钱。” 沈无摧什么也没说,从自己腰间解下一个素色缎面荷包,递给她道:“我今日只带了这些,下次我再……” “这算什么?”姜十安看也没看那个荷包,打断他,“沈将军,这是在接济还是在包养外室?” 沈无摧拿着荷包的手瞬间僵住,不过片刻,他又恢复过来,若无其事地把荷包放在桌上。 他看着姜十安:“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把你当一个认识的朋友,帮一帮也不行吗?” “你刚刚才答应过,不避我伤我,怎可这么快就食言?” “我……”姜十安被他问得说不出话来,但又坚决不肯要他的银子,“刚才的话是我不对,这钱你收回去,我不能要。” 见沈无摧还要再说,她接着道:“我需要的是很多很多钱,多到可以买通伯府,多到能让他们心甘情愿地把我的孩子还给我。这样,你还要帮我吗?” 沈无摧诧异地看着她,半天没接话。 就在姜十安准备起身送客的时候,他忽然开了口:“你有没有想过,你真正需要的不是钱,而是权,可以压倒伯府的权。” 姜十安又何尝不知,只是,钱她尚且可以努力挣来,权,却是她穷尽一生也未必能够获取的东西,她根本没得选。 沈无摧知她心中所想,却并不点破。 他在等,等她主动开口。 只要她开口,他不介意亲自去渭阳伯府走一趟。 然而,姜十安并没接他的话,她径直起身,摆出一副送客的架势:“我吃完了,将军该走了。” 沈无摧蜷起手指,静默半晌,起身朝她点了点头:“行。” 他扭头出门,背影似乎带着几分赌气,连桌上荷包都顾不上拿走。 见他出去,蕙草和芳蓼两人这才进屋撤下残羹。姜十安的视线落在那个荷包上面,想了想,她把东西交给蕙草:“你去,把这东西物归原主。” 蕙草犹豫了一下,不敢接。 姜十安道:“你若不肯去,往后就不必再跟着我了。” 话音落下,蕙草忙接过荷包,转身飞快地去了。 等芳蓼收拾了残局下去,云溪忍不住问道:“适才沈将军分明是想让夫人主动开口,夫人为何不顺势利用他镇国将军的身份,就此把小公子从伯府接出来呢?” 姜十安抬手撑了撑额头,掩下眸中复杂的情绪:“事到如今,我用什么身份向他开口?他到时又以什么立场去伯府要孩子?我若真这么不管不顾地做了,不仅会让三家人难堪,还会令游儿难受。” 三岁的孩子虽然不懂大人之间的复杂纠葛,但却能感受到家人待他的变化,真要和伯府撕破了脸,最后受伤最深的还是孩子。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叹了口气:“也不知游儿现在如何了……” 从前她日日在孩子跟前,昨日骤然离开,孩子定然要不适应,也不知道哭闹了没有。 她正难受着,忽听芳蓼禀说六少夫人来了,她忙打起精神,起身去迎。 许素华见着她,拉住她的手自责道:“都怪我,知道你昨儿熬夜绣襁褓,还拉着你说了大半天的话,听闻你回来路上突然晕倒,我这心都快吓得跳出来!好在你没事,不然,我可要愧疚死了!” 姜十安与她一同坐下,颇有些不好意思:“让六嫂担心了,我没什么大碍,昏睡了一觉,现下感觉人清醒不少。” “那就好。”许素华道,“你六哥刚才送沈将军出门,我就知道你醒了。这会子过来看看你,顺便送些燕窝和红枣,你每日吃一些,吃完了我再让人送来。” 姜十安感激道:“多谢六嫂挂碍。” 许素华斟酌片刻,问道:“你与沈将军……” “六嫂别误会,”姜十安主动接话,“他就是碰巧撞见我晕倒,迫不得已把我送了回来,我们之间……并没什么。” “你别紧张,我就是问问他有没有为难你,若是有,我就让你六哥搬家,从此再不与他来往。”许素华说的一脸认真,好似真要从这里搬出去一样。 姜十安自然不愿给他夫妻二人添麻烦,当下诚恳道:“我原也以为他记恨从前的事,有心报复于我,可这几次见他,他并不曾真的为难过我,反而还……帮了我。” “听你这么说,他倒是个真男人。”许素华说着,叹了口气,“今儿听你六哥说起他,这四年他在边疆过的很苦,先是丧父,后来连他大哥也在战场丢了性命,家里就剩下母亲、寡嫂和小妹,全指着他活下去。” 姜十安欲要端茶的手一颤,脑子里顿时一片空白。 他大哥沈无浊,竟也死在了边疆…… “他为了早日带着家人离开那个吃人的地方,作战时尤为拼命,身上受了无数的伤,好几次军医都束手无策,他却硬是咬牙挺了过来,就怕自己一去,再没人护着家中女眷。在那种地方,女眷要是没男丁护着,随时都能被人强掳了去。也亏得他能捱,短短四年就挣得如此军功。” 许素华微微摇了摇头:“你六哥说,今天上午他去盘账,在街上恰好撞见那赵语芙陪着沈母买东西,他一开始还没认出两人来,直到听那妇人喊了一声‘语芙’才反应过来。谁能想到,昔日的兵部侍郎夫人,如今瞧着竟如六十老妪一般。那赵语芙也好不了多少,整个人黯淡无光,鬓边白头发都生出来了,哪还有当初做赵家嫡二小姐时的风采?” “光听你六哥感慨我都后怕,幸亏当年……” 说到此处,她猛然打住。 许素华觑了觑姜十安的脸色,见她正在出神,心里悄悄松了口气,希望那句话她别听见才好。 姜十安垂眸死死掐住自己的掌心,从眼睛到鼻子,再到喉咙,好像堵了几团浆糊,闷得她几乎喘不上气来。 她知道六嫂想说什么。 幸亏当年,她没跟着沈家人去边疆受苦。 这话就像一根针,刺得姜十安四肢百骸生疼。 她忍着不在六嫂面前掉泪,假装自己正在出神,头却垂的越来越低。 “唉,不说这些了。”许素华轻咳一声,转移了话题,“十安妹妹不是说要学做生意么?” “我今日和你六哥商量了一下,我如今怀着孕,不方便像从前那般随时去巡视铺子,你六哥是个懒人,也做不来这些。不若我出一笔辛苦银子,将我名下几间店铺暂时交给你打理,这样妹妹能早些积攒经验,我也省了不少工夫。你觉着如何?” 姜十安吐出一口气,勉强抬起头来,道:“六嫂信得过我自然是好,就怕我愚钝,日后少不得给你添麻烦。” 许素华笑道:“这有什么,你有不懂的,只管来问我。 以往我爹娘教我们兄妹几个,也是这般上手的,我爹说了,听再多道理,都不及亲身体验来得深刻。你只管放手去做,有什么事我给你兜着。” 她既这样说,姜十安便只好点头应下来。 “那你这些时日先把身体养一养,若是闷得慌,就来找我说说话。今天我就先不打搅了,你好好歇着。”她抿了口茶,放下茶盏,起身告辞。 姜十安起身要送,许素华摆了摆手道:“不必送了,快歇着罢。” 云露和云溪见状,一起送她出去。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 姜十安起身进屋,失魂落魄地歪在榻上。想到许素华方才说沈母和赵语芙的那些话,她心里难受得不行,忍不住把脸埋进了被子里。 云露和云溪回来时,听见里屋传出断断续续的抽泣声,没敢进去打扰。 原本趴在院子里晒太阳的黑风敏锐地动了动耳朵,它朝屋里看了一眼,忽然起身朝那边走去。 见黑风进了屋,云露原本要拦,却被云溪按住,她朝她摇了摇头:“随它去吧,兴许夫人看见它会好受些。” 屋里,黑风循着哭声在床边趴下,毛茸茸的脑袋搁在床沿,就这样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静静看着她。 姜十安察觉到了,从被窝里抬起头来,见到它,忍不住又落下泪来。 她凑过去,抱住它,泪珠滚在它头顶毛发间,晶莹似珠。 “你说,她们该有多恨我啊……” 黑风不会说话,只能伸出舌头舔了舔她颊边的泪。 那天之后,沈无摧没再出现,也不知是还在赌气,还是忙着没空搭理他们兄妹。 姜十安在心里告诫自己,现在这样就很好,与他划清界限,不再牵扯,对大家都好。 接下来的几日,姜十安除了吃饭睡觉,其余时间都在许素华那里,一边听她讲如何管理铺子,一边和她一起研究新的刺绣花样,日子过的很是清净。 只是,这样安稳的生活还没持续多久,渭阳伯府那位大少夫人才守寡三月有余就被娘家人接走的事,渐渐在京中传扬开来。 虽说两年前储君继位就废除了贞节牌坊,但刚刚守寡就迫不及待回娘家这种事,多少有些令人不齿。 于是,四年前这位姜家庶女见夫家落难,第二日就送上和离书的丑闻,再次被人翻了出来。 一时之间,姜十安名声扫地,几乎到了人人唾弃的地步。 “那些人知道个屁!” 姜寒丞回家和自家夫人说起外面的流言,气得险些把自己大腿拍肿。 许素华扶额叹气:“你悠着点儿……” 两人说着话,外面丫鬟忽然来报:“公子,少夫人,姜家来了位姨娘,说来探望十娘子。” 姜寒丞从椅子上跳起来:“哪位姨娘,可是姓杨?!” 丫鬟答道:“正是。” “不见!不见!”姜寒丞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我十妹妹一出事她就来,准没好事儿!” 四年前那件事,他可记着呢,要不是十妹妹这位亲生姨娘,她也落不到如今这个地步。 许素华沉吟片刻,道:“见不见的也不由你,她是来找十安妹妹的,我们派人告诉她一声,至于见不见,听她自己的便是。” 说罢,她吩咐丫鬟去通知姜十安。 东院那边,姜十安正拿着绣绷在试绣新纹样,得闻消息,她手上绣花针一偏,瞬间把食指扎出了血。 21. 第 21 章 “夫人!” 云露惊叫一声,忙掏出帕子包住姜十安的手指,语气里带着埋怨:“姨娘也真是,偏这时候来!” 要不是她来,夫人也不会分心伤到自己。 云溪也跟着皱眉,问道:“夫人,要去见她?” 姜十安看着白色帕子上氤氲开的一点血色,沉默片刻,抬头道:“她能出府,必然是有父亲和嫡母授意,我若不见,她回去恐怕不好交差。” 毕竟是自己的生母,在姜家,除了六哥,也就她还对自己有几分真心。 所以,不管她今日带着什么目的过来,姜十安都愿意看在那点真心的份上去见见她。 她放下绣绷,进屋换了身衣裳,让云露和云溪亲自去把杨姨娘带进来。 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就听外头云溪禀了一声:“杨姨娘来了。” 二人掀了帘子让她进去,姜十安缓缓起身,就见杨姨娘手上提着个三层的红木提盒,身后还跟着两个姜府的丫鬟。 进屋后,杨姨娘先低着头摸了摸提盒顶上的雕花盖子,似乎里面装了什么重要的东西,片刻之后她抬起头来,见姜十安站在那里,忙紧走两步到得她跟前,未语泪先流:“你这孩子,好端端的,何苦要离开伯府啊?” 姜十安看着她泪眼婆娑的模样,心底忍不住叹了口气。 这么多年过去,她真是一点没变,遇事还是要先哭一哭。 她这位姨娘早年曾是小户家的小姐,后来家里没落了,家人走投无路把刚到出嫁年纪的她卖入姜府做妾。 她在姜家后宅里不争不抢地过了二十几年,因着这份怯懦不争,二夫人从未将她放在眼里,这么多年除了让她落过一个男胎,倒也没让她吃过其他苦头。她如今四十出头的年纪瞧着还和三十多岁的妇人一般,哭起来仍有几分楚楚可怜。 若是从前,姜十安还会耐着性子安抚她,现下,她只觉得有些心烦。 “姨娘难道不知,是父亲和嫡母亲自把我接出伯府的么?”她让杨姨娘坐下,隔着一张桌子看向她。 杨姨娘把提盒放在桌上,坐下开始抹泪:“他们是怕你在伯府受了委屈,才一起登门去给你撑腰,哪知道你竟气性这么大,果真要离开伯府。” 擦完了泪,她抬起眼睛,幽怨地看着姜十安:“不过是让你在佛堂里抄抄经,哪里就值得你这样生气,连伯府少夫人都不当了。姑爷才死了多久,你就这样急着离开夫家,你知不知道外面都把你传成什么样了?” “不是姨娘要说你,这天底下哪个做媳妇的不受婆婆磋磨?姑爷死了,她心情不好,你忍让一下,也就过去了,往后安安分分地守寡,只要把孩子的事瞒死,你母子两下半辈子都能享着这份富贵。如今可好,你自己离了伯府,不仅孩子没跟你,连嫁妆都没带出来,现下跟着六公子在外头住着,成什么样子?” 姜十安听得头疼,揉了揉太阳穴,问她:“姨娘过来,就是为了责备我?” “我还不是心疼你!”杨姨娘才擦干了泪,听见她这话又哭将起来,“你是我肚子里掉下来的肉,我难道不想你好么?你如今落得这般田地,我这心里比谁都难受,你说……你爹也不管你,你将来可怎么办呢?” “姨娘别哭了。”姜十安微微叹了口气,“就算家里不管我,我也会想办法养活自己,我有手有脚,总归饿不死。” 杨姨娘抬起一双泪眼,狐疑地打量起她:“你可是……已经和哪家的公子好上了?” 姜十安没想到她竟会这么想自己,一时间心里那股烦躁添上了气闷,堵在胸口处发作不出来,只气得指尖微微颤抖。 见她不说话,杨姨娘越发觉得自己猜对了,她迅速瞥了眼桌上的提盒,隔着桌子去拉姜十安的手:“我就知道,以你的样貌,断不能守一辈子寡。你且跟姨娘说说,对方是哪家的?若是真心,也该让他早些上门提亲……” “姨娘!”姜十安猛地拔高了声音,语气凌厉地打断她,“姨娘慎言!我并未与谁人相好,长公子尸骨未寒,姨娘说这话,分明是在说我不忠不贞无情无义,这是在逼我去死!” 杨姨娘怔怔看着她,像是今天才认识她一样。 “你以前,可从未对我说过这么重的话!”她捂着嘴簌簌掉泪,一手捶着胸口,像是受了万分委屈,“我还不是为你好!你若能再嫁,就不必吃那些苦头……” 姜十安缓过气来,眼中却酸涩不已:“四年前,你装病骗我,也说是为我好。” 杨姨娘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哭声戛然顿住:“你还在怪我?当年若不是你爹和我,你就得陪他们沈家一起去边疆,你以为那是什么地方,发配到那里的人哪个能完好无损地回来?你若跟着去了,凭你这副身子骨,早被那里的风沙给埋了!” 姜十安眼睛渐红:“那劝我替十一妹妹冲喜呢,明知道嫁过去要当寡妇,你不还是帮着他们劝我?” “这事……我也是没有办法啊!”杨姨娘手里的帕子都湿透了,哽咽道,“你大伯父大伯母,还有你爹,他们都压着我,我一个贱妾,安敢不听他们吩咐?” “你也是当了娘的人,怎么就不知道体谅体谅我?”她心中委屈至极,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听见“体谅”二字,姜十安指甲蓦地掐进掌心。 五岁那年,姜家老夫人过寿她恰好发了高热,姨娘怕冲撞了老夫人,又怕她爹怪她没带好孩子,硬是不敢遣人去请大夫。 姜十安病得迷迷糊糊,听见姨娘在她床前哭,小小的人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强撑着病体睁开眼睛安慰她,说自己睡一觉就好了,千万别让父亲和祖母担心。 九岁那年,父亲院里纳了新人,渐渐冷落了姨娘,她不会争宠,只会让姜十安见了爹爹要好好表现,告诉他姨娘常在心里念着他。 姜十安心知这些话由她一个孩子说出来不妥,但一想到姨娘日日垂泪的落寞身影,她还是在爹爹面前提起了姨娘。而她爹听见那些话当场就对她冷了脸,说她小小年纪心术不正,只会帮着自己姨娘争宠,从那之后,她爹待她再不如从前亲近。 就连被逼着写下和离书的那一刻,她也还在体谅她身不由己,被父亲当成棋子摆弄。 她体谅了她这么多年,像是在填一片永远装不满的深渊。 她也曾设想过,若她处在姨娘这个位置,自己的孩子被人这样算计,她会怎么做?想了很久,做了许多假设,她却无论如何也无法说服自己与那些始作俑者站在一起,去逼迫劝服自己的孩子。 她可以反抗,也可以沉默,却决不能成为孩子身后推她出去的那只手。 从她亲手将自己推进渭阳伯府的那一刻,姜十安就已失去了体谅她的能力。 她不说话,屋里一时只剩下杨姨娘的哭声。 姜十安由着她哭,随手拿起一旁还未绣 好的花样,低头继续绣了起来。 杨姨娘哭过片刻,自己停了下来,见她拿着绣绷,委屈道:“你还有空绣花!” 姜十安头也不抬:“我要挣钱,要吃饭,当然得绣花。” 杨姨娘愣了愣,问她:“你如今,竟要靠做这些绣活来维持生计么?你六哥怎么不管你?” “我有手有脚,为什么要让他管?”姜十安捏着底下穿上来的针,将线绷直,“姨娘没跟父亲前,不也曾做女红贴补家里么?” 这话听着像是上辈子的事情,杨姨娘一时竟有些恍惚。 姜十安忽然顿了顿,看着面前绣了一半的花样有些出神:“说起来,我的女红还是姨娘教的,家里那些惯做绣活的丫鬟都没你的手艺好。” 杨姨娘呆愣半晌,忽然想起了从前的许多事,她面露感慨,讷讷道:“我一个姨娘,身无长物,也教不了你别的……” 姜十安没再说话,但两人之间紧张的气氛倒是慢慢消散了。 “不说那些了。”杨姨娘叹出口气,伸手拿过桌上的提盒,道,“我今日过来,还给你捎了些吃食。” 她把最上面的盖子打开,从里面取出一碟雪花酥、一碟蜜煎藕并一盘芙蓉糕。 “这些都是你从前在家里爱吃的东西,雪花酥是我亲手做的,另外两样……是使了银子让大厨房的婆子做的。”她说着,拈起一块雪花酥递过去,“你也好久没吃我做的东西了,快尝尝。” 姜十安犹豫了一下,到底不忍拂了她的好意,放下手中绣绷,伸手将雪花酥接了过来。 带着香甜气味的雪花酥刚到嘴边,姜十安便顿了顿:“姨娘这雪花酥里加了什么?” 她从前和赵语芙学调香,养成了一个对从未闻过的味道格外上心的毛病,从前姨娘做的雪花酥只有白糖的甜腻和面粉的香气,今天做的,却掺杂了些说不清的类似草木的味道。 她以为是杨姨娘这次改了做法,因而随口一问。 谁知杨姨娘却像被人踩了尾巴,一时间方寸大乱,手里拿着的一块芙蓉糕瞬间跌在桌上,碎屑洒落一片。 “没……没加什么!”她眼神慌张,下意识看向旁边自己带来的两个丫鬟。 姜十安看着她的反应,顿觉一片寒意从头侵到了脚。 她颤颤抬眼,看向她:“姨娘……竟是要害我?” “我没有!我是为了你好!”杨姨娘摆着双手,一双含泪的眸子又惊又惧。 姜家那两个丫鬟见她坏了事,暗自交换个眼神,靠近门边的那个矮个子丫鬟忙悄悄掀了帘子要出去。 “蕙草,芳蓼!”姜十安忽然拔高了声音,吩咐,“拿下这两个丫头!” 这一声令下,云露和云溪不约而同地上前按住了杨姨娘的肩膀。 蕙草和芳蓼一直在门外守着,见那丫鬟偷偷摸摸出来,第一时间就擒住了她,如今听见吩咐,蕙草直接将那丫鬟交给芳蓼,进屋直截了当地摁住了另一个神色倨傲的丫头。 “杨姨娘害你,你抓我们做什么?!”她被蕙草压着跪在地上,见挣扎不开,只得抬起头愤愤地看着姜十安。 姜十安正要开口,却见一人从外头掀了帘子进来,声音冷厉道:“谁要害我的人?” 众人抬头看去,只见沈无摧披着件裘衣进来,他头顶和肩膀上落了薄薄一层雪粒子,进屋后渐渐化开,只余一片湿寒冷意在屋中蔓延。 22. 第 22 章 外头不知何时飘起了雪花,从一开始如盐霜洒落,渐渐连绵成一片白雾苍茫。 雪幕之下,芳蓼把姜家的丫鬟扭送进了屋内。 屋里,沈无摧几步越过蕙草等人,高大身影堪堪停在姜十安面前。他俯身细细瞧她,语气里带着关切:“你怎么样,可有哪里不妥?” 姜十安没想到他会来,见他这般紧张,下意识摇头答道:“我没事。” 一旁坐着的杨姨娘瞪大了眼睛看着二人,想着沈无摧方才进屋时说的那句话,声音惊疑不定:“他……他怎会在此处?!” 姜十安没打算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反问她:“事已至此,姨娘还不肯交代这雪花酥里究竟下了什么东西吗?” “我、我没有……” 她才开口,沈无摧锋利的目光便如刀子割在她身上,令她生生打了个寒战,此时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是、是因为近日外面流言传的太过,二夫人说你独自在外头到底不是个法子,连累了府里姑娘们的名声不说,你自己也难捱。与其放任不管,不如让你去乡下庄子上避一避,在那里好歹还能过上清净日子。所以……她让我在雪花酥里放了些致人身体虚弱的药,说是只要你病了,便有了由头把你送走。” 她说完,急忙伸手去拉姜十安的袖子:“二夫人说的没错,你一个寡妇,不归家独自在外头住着终究不成体统,也容易招人闲话,你这名声本就不好,若再放纵下去,难保要出事。我也是为你好,庄子里虽清苦,但至少能让你安安稳稳地过完下半辈子,十娘,你听话……” 姜十安此刻心下一片冰凉,她冷冷扯过衣袖,站起身看着她:“说来说去,担心我过不下去是假,怕我连累家中姐妹是真,二夫人想把我送走我可以理解,可姨娘你呢,你图什么?” “我……”杨姨娘嘴唇嗫嚅着,目光游移不敢看她,最后极小声地从嘴巴里挤出一句话,“你爹同意了,我也没有办法……” 姜十安攥起拳头,一句话也说不出,只觉得呼吸起来心口像有刀子刮过,硬生生的疼。 沈无摧深深看她一眼,揽着她的肩膀让她坐下,而后随手拈起桌上的一块雪花酥。 “让人身体虚弱的药?”他端详片刻,扭头吩咐蕙草,“去,捉只活物过来。” 蕙草领命下去,她松开的那个丫鬟忽然面色惨白,再没有方才拼命挣扎的劲,反倒腿脚一软瘫倒在地上。 杨姨娘没听出沈无摧话里的深意,自然也就没去注意那丫头,但姜十安却是听懂了,再看那丫头的反应,心里更是如沉冰窟,四肢发寒。 蕙草很快回来,手里提了只厨房里还没来得及宰杀的母鸡。 沈无摧把手里那块雪花酥掰碎了扔在地上,蕙草心领神会,把母鸡放下,任它去啄食那些碎屑。 那母鸡站着啄食半晌,还没等最后一块雪花酥入腹,忽然就直挺挺倒了下去。 杨姨娘吓了一跳,蜷着身子几乎整个人缩进了圈椅中,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蕙草见状蹲下身去,提着母鸡的翅膀晃了晃,发现它脖子瘫软胸口已无心跳,抬头向沈无摧禀道:“将军,这鸡已经死了。” “不!”杨姨娘顿时尖叫一声,好似才反应过来,“这里面只是一些折损身子的药,不可能会死的!” 她从椅子上下来,扑到姜十安面前,眼泪应声而下:“不是这样的,我没想让你死,二夫人不是这么说的……” “拉开她!”沈无摧声音冷厉。 蕙草一手提着鸡,一手架起杨姨娘的胳膊,将她拖到一旁。 沈无摧这才看向那两个姜家的丫鬟,眼神冷漠得像在看死人:“折断她一根手指,若再不开口,将她身上骨头一根一根碾碎,直到她说实话为止。” 芳蓼动作十分麻利,强硬地捉住其中一个丫头的手,“咔”的一声就把她食指给折断了。 屋里顿时响起一声尖利的哀嚎,那丫鬟捂着手指疼得几要打滚,头上冷汗涔涔而下,声音抖如筛糠:“我、我说!那雪花酥里头加的是见血封喉,毒是大夫人命人寻来的,让杨姨娘掺进吃食里送给十娘子的主意是二夫人出的,家里两位老爷都知情!” “不——”杨姨娘不可置信地瘫在地上,拼命冲那丫鬟摇头,“不可能,老爷不可能同意杀我的孩子!” 姜十安在她声嘶力竭的叫喊声中猛地闭上眼,刹那间泪如雨下。 姜家人都盼着她死,连她父亲也不例外。 芳蓼拇指用力按上那丫鬟另一根手指,丫鬟含泪咬牙,迅速接道:“二老爷亲口所说,待十娘子死后,家里对外声称她受伯府苛待,丧夫后无故被夫家扫地出门,不得已含恨殉夫,只为全这段夫妻之情。” 用她的死,搏一个贞洁贤良之名,挽回整个姜家的形象,不可谓不划算。 届时渭阳伯府死无对证,只能生生咽下这哑巴亏。 当真是好歹毒的算计! 姜十安睁开一双泪眼,舌尖尝到一股腥甜,又掐着掌心咬牙压下。 然而,她艰难吞咽的动作还是被沈无摧捕捉到,他眉眼一沉,单手捏住她的下巴,一手在她后背轻抚,急切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吐出来。” 姜十安被迫张开嘴,喉间那股腥甜之气再压制不住,猛然呕出一口血来。 血迹沾在沈无摧的衣袖上,他却毫不在意,见姜十安面色略有缓和,忙将她打横抱起,往卧房而去。 “去请大夫来!”他头也不回地下令。 芳蓼一手钳制一个姜府丫鬟,将人拖了出去,蕙草架着杨姨娘紧跟其后,云露和云溪则着急忙慌地去请大夫。 外面终于安静下来,沈无摧把姜十安轻轻放在床榻上,替她褪去鞋袜,拉上被子盖在她胸前。 “你感觉怎么样?”他将她的手攥在自己手心,紧紧盯住她的脸。 姜十安刚才吐出那一口血,只觉呼吸通畅许多,胸口那股滞塞淤堵的感觉消散了不少,只是手脚发麻无力,暂时不能控制自己的身体。 “我没事。”她语气虚浮地开口,通红的眼睛看向外间的方向,“她们……” 沈无摧打断她:“你放心,这件事我来处理。” 姜十安缓缓摇了摇头:“她们久不回府,姜家人会起疑的。” 所以,处置须快。 沈无摧想了想,问她:“你想怎么做?” 姜十安收回视线,盯着帐顶看了半晌,终于缓缓开口。 不多时,姜寒丞和许素华领着大夫匆匆赶来,沈无摧这才起身,让大夫过来把脉。 吴大夫上前,见着姜十安先是一愣,而后若无其事地垂下眼睛专 心辨别脉象。 片刻之后,他起身道:“少……娘子这是怒气攻心内有郁结之相,好在并不严重,此后需静养调理,忌大悲大怒、忧思过度,只要心情平静,无外物干扰,身体慢慢也就好起来了。” 说罢,他开了些温和滋补的方子,交给一旁的云溪,又叮嘱些要照顾病人情绪不可劳心之言,云溪接下药方,一一谢过,将他送了出去。 沈无摧还记着姜十安方才交代的事,他走到床边,深深看她:“你好好歇着,我这就去料理。” 姜寒丞来时已经知道杨姨娘被姜家人骗着给自己女儿下毒的事了,听见沈无摧要插手处置这事,连忙跟上他的脚步,生怕他一怒之下直接在这院子里把人给杀了。 许素华留下照看姜十安,她一脸心有余悸,在床边坐下道:“今日幸亏沈将军来得及时,否则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她只当是沈无摧及时撞破了杨姨娘的计谋,这才没让姜十安着了对方的道,心下不由有些庆幸,先前姜寒丞故意派人给沈无摧透露消息的时候,幸好自己没拦着。 姜十安没刻意解释,今日若不是沈无摧过来,恐怕她就要信了姨娘的说辞,反倒要错过真相。 既知真相,也该彻底死心,及时放下那早已腐朽的亲情。 她闭上眼睛,把眼底那点湿意禁锢在眼眶里。 东院外头的凉亭下,雪花如絮堆上台阶,杨姨娘被蕙草押着踉跄近前,在雪地上跪下。 沈无摧大马金刀坐在亭内,一旁站着横眉怒目的姜寒丞。 感受到里面传来的威压和怒意,杨姨娘瑟缩一下,膝行两步,朝姜寒丞哭道:“六公子,妾身是昏了头才会被二夫人骗了,十娘是我的孩子,我怎会害她性命啊?六公子您替我求求情罢……” 姜寒丞看见她这副样子就烦,怒道:“但凡是十妹妹的事儿,你都是昏了头,可我看着,你自己的事你倒是清醒得很,还知道找人求情!” 杨姨娘听见这话,垂着头哭得更凶了。 沈无摧蹙眉看了眼蕙草,蕙草直接一把揪起杨姨娘的头发,逼她抬起头来:“再哭,割了你的舌头!” 杨姨娘刚刚才见过这两个丫头的手段,闻言忙两手紧紧捂住自己的嘴,任由泪水肆虐,也不敢再吭一声。 沈无摧这才缓缓开口:“让那两个丫头告诉她,这件事姜平是打算怎么处置她的。” 话音落下,芳蓼便拖着两个丫鬟上前,随手将她们扔到杨姨娘面前。 这么会工夫也不知两人是受了什么刑罚,瞧着面色竟比这飞雪还要白上两分,鬓边散乱的头发全被汗水糊在了脸上,哪还有往日在二夫人身边做丫鬟时的半分体面? 两人哆哆嗦嗦,开口道:“二老爷说,十娘子死后,直接让杨姨娘抱病,等拖上几个月便让她去见女儿,对外只说她受不住丧女之痛,病死了。” “胡说!”杨姨娘瞬间瞪大了眼睛,急得上前拉扯那两个丫鬟,“你们胡说!老爷怎会如此对我……” 不等她指尖碰到二人,芳蓼直接提起那两个丫鬟,默默退至一旁。 雪花簌簌落下,无声地糊在杨姨娘的脸上,灌进她的喉咙,融进她凄厉的哭声,余下刺骨的冷。 冰天雪地里,沈无摧面无表情地呵出一口白气:“本将军给你指条活路。” 23. 第 23 章 杨姨娘听见这话,哭声忽地滞住,崩溃的神情里忍不住透出一丝希冀,像在等一道赦免己罪的神谕。 “你只需要做两件事。”沈无摧瞥一眼桌上的提盒,说道,“其一,拿着自己下毒的物证,即刻去报官自首,把姜家人诓骗你毒害亲女之事道明首尾。” “其二,供词里须把四年前姜平威逼女儿和离,后又联合姜家大房强迫女儿替嫁冲喜这两件事,一五一十地说清楚。这两件事办妥,我保你活着出狱,之后还会给你安排一个清净之所供你养老。” 杨姨娘忐忑听完,心里却仍有些摇摆不定。 沈无摧没耐心等她权衡,一撩衣摆起身:“你若不选,那便回姜家等死罢。” “我……”杨姨娘跪着不动,私心里还是不愿相信老爷会要她母女二人的性命。 姜寒丞看穿她的犹豫,不禁冷笑一声:“我真不明白,你这蠢得挂相的人,是怎么生出我那大智若愚的十妹妹来的?” 杨姨娘张了张嘴,不待她开口,姜寒丞瞬间眸光生寒,接着道:“我爹是什么样的人,你竟到现在还没看清楚。当年他那般疼我姨娘,最后还不是把她献给了别人,接回来后发现她怀了别人的种,他毫不犹豫就用一碗药将她灌死了。你凭什么觉得,你一个默默无闻的姨娘,能胜过他的利益和名声?” 姜家后院里那个姿容最盛,最得姜平宠爱的女子,最后却落得个一尸两命草席裹尸的凄凉下场。 那草席上渗出的血从后院一路拖至角门,第二日便只剩下一条凌乱蜿蜒的,淡淡的污痕。 杨姨娘是亲眼见过那污痕的,灰褐色,像沟里打捞上来的烂泥,令她下意识想要逃离。 直到此刻她才醒悟过来,当初那种“想要逃离”的情绪,名唤恐惧。 她不是没看清楚,只是太害怕面对,怕到宁愿自欺欺人。 不知是太冷还是太怕,她整个人不受控制地颤栗起来,嘴巴里牙齿都磕在一起,发出“咯咯”的声响。 她今日要是回去,老爷知道东窗事发,定会将她推出来顶罪,到时候是“自裁”还是家法杖死,不过是他一句话的事。 沈无摧说的没错,她回姜家,就是等死。 “我……我现在就去报官!” 杨姨娘猛地一掐掌心,从颤抖的齿关里挤出一句。 沈无摧神情淡漠地朝蕙草抬了抬下巴,蕙草忙恭敬上前,拎起桌上的提盒,转身交到杨姨娘手中。 那两个丫鬟作为同伙和人证,被芳蓼押着随杨姨娘一起。 她们一走,姜寒丞立刻把手拢在嘴边呵气。 他搓了搓双手,觑着沈无摧道:“原来你早知道四年前我十妹妹与你和离的真相了,今日姜家人主动送上门,你这是临时起意要新仇旧账一起算了?” 沈无摧看了眼外面纷纷扬扬的雪花,一扯裘衣,毫不犹豫地步下台阶,往东院过去。 姜寒丞裹紧身上斗篷,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听他道:“让她报官自首是十娘的意思,我不过额外添了一把火。姜家欠她的,早晚得还。” “十妹妹竟这样果断?”姜寒丞抬手揉了揉鼻子,有些感叹,“难为她这种时候还能保持清醒,要换了别人,知道亲生父母要杀自己,恐怕早哭死了。” 前面阔步而行的沈无摧倏地顿住脚步,他回头看着姜寒丞,直把他盯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姜寒丞退了一步:“怎么?” 沈无摧眉眼不动:“你也是姜家人。” 姜寒丞朝天翻了个白眼,哼声道:“你以为我乐意啊?要是能选,我宁可不姓这个‘姜’。再说了,我十妹妹还是姜家人呢!” 沈无摧:“她不一样。” “到她就不一样了?”姜寒丞一脸挫败地看着他,“沈将军,你这心可真是偏得没边了。” 沈无摧不再搭理他,扭头继续往前走。 到了东院穿堂,他忽然提醒姜寒丞:“她姨娘的事,不必跟她细提,省得她多想。” 姜寒丞忍不住有些牙酸:“遵命,遵命!” 等两人一块进了里屋,他瞅一眼躺在床上的姜十安,先关切地问了一句:“十妹妹,你现下觉得怎么样?” 姜十安自决定让姨娘去府衙自首的那一刻起,便已经放下了那浅薄的亲缘,如今人虽还有些恍惚,但心境却平和不少,反倒没那么难受了。 “六哥放心,我好多了。”她声音平静,嘴角向上扯了扯,话没说完,那勉强的一丝笑意就消失了。 姜寒丞知道她心里仍旧不好受,便想着安慰安慰:“你也别难过了,咱就是没摊着一个好爹,大不了,你就当他死了……” 许素华捏着他腰间的肉狠狠一拧:“要死了,这种话你也敢说!” 姜寒丞“嗷”了一声,捂着自己的腰子连连后退:“他先不慈,我还说不得了?” “你还说!”许素华恨铁不成钢,追着要继续拧他。 先不说姜平是不是个好父亲,天底下,哪有他这样安慰人的?这些话要是被姜平听见了,还不知道要怎么处置他这个大逆不道的庶子呢。 好不容易过几天安生日子,偏他一点也不安生。 姜寒丞鸡贼地往沈无摧身后一躲,还不忘探出颗脑袋为自己解释:“我就在家里说说,又不往外头嚷嚷。” 许素华见奈何他不得,忙扶着自己的肚子“哎哟”一声。 姜寒丞果然被唬住,急得上前揽住她:“怎么了这是?” 许素华猛地一把揪住他耳朵,扯着他往外走:“你给我出来,别在这扰十安妹妹清净!” “哎——疼,我自己走。”姜寒丞侧着个脑袋,被自家夫人牵了出去。 直到两人出了屋门,叫唤声还隐隐约约传进姜十安的耳朵里。 她无声扯了扯嘴角,为六哥眼下的幸福感到欣慰。 沈无摧看着她唇边的那一抹笑,不禁有些愣神。 屋里只剩下两人,他自然而然地走到她床边坐下, “以前,你也是这样骗我的。” 他忽然轻声说了一句。 姜十安没反应过来:“什么?” 沈无摧的视线缓缓移至她脸上,里面盛着一点缱绻的光,这样温柔的眼神,让姜十安一时有些恍惚,像是回到了刚嫁给他的那段时光。 “我第一次见你绣鸳鸯荷包,存了心思想逗逗你。”他似是陷入了回忆,声音轻得像在梦中呓语,“你抢不 来,便故意装作崴了脚,我也是那般紧张,却不想你趁机一把夺了荷包,还说上面绣的不是鸳鸯,是鸭子。” 她那时羞红了脸瞪他的样子,他至今都没忘记。 许是他讲的太过认真,姜十安不自觉跟着回忆起来,耳后竟有些发烫。 一恍神的工夫,她的目光与沈无摧撞了个正着,看着他眼底渐渐清明,她蓦地回过神来。 “……都是过去的事了。”她艰难地移开视线,干巴巴地接了一句。 沈无摧的眼里顿时一黯。 原来,这四年间一直困在过去的人,只有他。 他轻扯了扯嘴角,无声地自嘲一笑。 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姜十安看着他颌骨分明的侧脸,嘴唇翕开一条缝,好半晌才发出声来:“今日,谢谢你。” 沈无摧垂眸看她:“你我之间,不必言谢。” 他伸手给她掖了掖被角,叮嘱她:“你好好休养,等你好了,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姜十安有心想问那个人是谁,但沈无摧没给她机会,他带着温度的手指覆在姜十安的眼皮上,低声哄她:“闭眼,好好睡一觉。” 姜十安眨了眨眼睛,睫毛扫过他带茧的掌心,最后无奈地闭上眼,听着他平静的呼吸,渐渐睡了过去。 等她醒来时,沈无摧已经离开了。 那天之后,姜十安接连几日都没再看到他,倒是许素华偶尔在她跟前提起,说他这段时间忙得很。 “听闻陛下昨日为沈家翻案了,不仅抄了秦国公的家,还给判了个斩首示众。”她拈了颗糖渍话梅送进嘴里,酸得眉头打结,“夫君在茶楼里听那些读书人辩论,说是这桩旧案本是先皇故意错判,因那私吞军械的秦国公先皇一时动不得,只能任由对方把沈家推出去顶罪。” “先皇将沈家人发配边疆,背地里还留了一手,自己给了巴掌,便让陛下给颗甜枣。听说陛下做太子的时候私底下没少和沈将军联络,估计那时候就已经和沈将军谋划着推翻这桩陈年旧案了。” 姜十安这几天身体已经大好,此刻正拿着绣绷绣那没完成的新纹样,听见这些话,也不知怎地,眼泪忽然就落在了手里的绣帕上。 原本栩栩如生的狸奴,身上毛发顿时暗了一块。许素华暗道可惜,嘴上却安慰她道:“沈将军一家总算苦尽甘来,这是好事。” 好事么?姜十安不觉得。 因这一桩冤案,沈无摧在边疆失去了父亲和兄长,即便如今翻了案,死去的人也无法再复活,沈家人吃过的苦更不可能就此一笔勾销。 本是无妄之灾,何来苦尽甘来? 想到他那一身的伤,姜十安就觉得鼻子发酸。 落完最后一针,她擦了擦眼角的泪,问许素华:“斩首示众,是什么时候?” 许素华一呆,答道:“就在明日。” 说完,她又觉不对,不由瞪大了眼睛看着姜十安:“你、你不会要去观刑吧?!” 姜十安摇头:“我去看看秦国公长什么样。” 许素华张了张嘴,这有什么区别? 她原本以为姜十安只是说说而已,谁成想,第二天她还真带着两个丫鬟出去了。 24. 第 24 章 京都斩首示众之地设在西南菜市口,因今日要斩的是个大人物,老百姓得了消息难免口口相传,来此地看热闹的人渐渐越聚越多,几乎将刑场围得水泄不通。 姜十安带着云露和云溪挤在人群里,不时听见周遭百姓议论那秦国公。 “这秦国公真不是个人!四年前他私吞军械想帮安王夺嫡,结果事情败露,竟让沈大人替他顶了罪,可怜沈家一家老小,就这么被发配去了边疆……” “当年安王谋反被下狱,怎么没把秦国公一块给抓起来?” “要不说他是个老狐狸呢,谋反这种事都能把自己摘的干干净净!好在老天开眼,今日总算把这老贼就地正法了。” “听说这案子还是那位从边疆回来的沈将军亲自督办的,为的就是给家人讨个公道。” “说起来,那位镇国将军也是不容易,当年因这桩冤案被发妻抛弃,父兄又惨死边疆,真真是家破人亡啊!” “他那发妻竟这般薄情?不知是哪家的女子,品性如此低劣……” 几个中年男子说得正兴起,一旁背着筐菜蔬的大娘突然插话道:“这事我知道,我常年在这卖菜,前几日听大户人家的采买管事说过,那镇国将军四年前的发妻姓姜,是姜侍郎家的庶女。” 一男子鄙夷道:“原来是个庶女,难怪这么上不了台面。” “我还没说完呢!”大娘白他一眼,接着往下说,“四年前他那发妻原本并没打算抛弃夫家,是她爹姜侍郎和她姨娘合伙将她诓回了家,之后把她锁在祠堂里,逼她写下和离书,说是不写就不给她姨娘煎药,她压根不知自己姨娘是装病,还以为她是受了自己牵连,左右为难下愣是含泪写了那和离书。” “这还没完,沈家人一走,那姜侍郎就急着让那庶女替嫁冲喜。他们姜家大房的女儿逃婚了,又不敢得罪渭阳伯府,只能私下里给姜侍郎许些好处,让他刚和离的女儿去替嫁。要我说,那庶女才是可怜,摊上个这么上不得台面的爹!” 几个男人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奇闻,一脸的不可置信。 “你这妇人,污蔑朝廷命官可是要坐牢的!” “那你去告我啊!”大娘两手一叉腰,昂着下巴啐了他们一口,“姜府那位姨娘如今可还在牢里关着呢,这都是她亲口说的,供词里白纸黑字写的明明白白,还会有假?!” 男子抬指点着她,笑得一脸不屑:“这一听就是扯谎,就算那位什么姨娘四年前装病诓骗自己女儿,也不可能被抓进去坐牢,律法里可没这一条!” “律法还说杀人偿命呢!”大娘斜着眼睛瞪他一眼,恨不得把口水喷他脸上,“看你长的人模狗样的,原是个听不进人话的倔驴!耳朵没用,眼睛还瞎,你但凡用你那张嘴去衙门打听打听呢,谁不知道那姨娘前阵子被姜家人骗着给自己女儿下毒不成,自己报官自首了?” “那姜家就是个毒蛇窝,逼人和离又逼人冲喜,人守寡被婆母刻薄才脱离的夫家,姜家人就觉得她丢了家里的脸面,合起伙来要毒死她,谎称她为夫殉情。这哪是家人,仇人还差不多!” 说罢,她又白了那男人好几眼,嘴里嘀咕着“哪来的傻缺”,自顾自挤到前面去了。 姜十安在旁边听完了全程,月白兜帽遮住她的眉眼,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那抿成一条直线的嘴角。 “夫人,这边!” 云露伸手护着她,指了个人比较少的角落。 那是开在菜市口的一家饭馆,门前地界被店里的伙计拿条凳挡了起来,要在门口看热闹,得在店里消费。 姜十安听见这规矩,朝云露摇了摇头。 出门前许素华让丫鬟给她拿了银子,但她只是来刑场看一眼,并没打算花钱,身上这些银两回去还要还给六嫂。 她扭头正要走,里面的伙计突然迎了出来,对她们道:“客官是来观刑的?若只是在门前台阶上站一站倒是不妨事。” 他抬手相请,姜十安却有些犹豫:“我们……不吃饭。” “客官说笑了,不吃饭也能在咱这门前歇脚。”伙计笑了笑,态度显得有些恭敬。 恰此时后面有人撞了云露一把,姜十安伸手扶住她,犹豫一下,还是走上面前的台阶,对伙计道了一声谢。 三人才在门前高阶上站定,伙计便搬了张条凳过来。姜十安没坐,云露和云溪便也跟着站着。 日头渐渐升高,姜十安望向刑场的方向,官兵围起的空地中 央跪着个穿囚衣的男子,浑身邋遢潦倒,长发覆面,根本看不清面容。 监斩官端坐上方,喊了声“验明正身”,底下官差当即核验牙牌和手印,确认无误,又呈给监斩官过目。 随着签令筒里的一支令牌落地,监斩官的声音远远传了过来:“午时三刻已至,行刑!” 刽子手扬刀而起,刀身映着朗朗日光,随后重重落下。 姜十安睁着的眼睛被那刀光晃了晃,等再看清时,地上只余下一具头颅分离的尸首,还有溅出丈远的鲜血。 耳边瞬间响起百姓们的叫好声。 姜十安静静站着,如释重负地闭了闭眼。 人群开始散去,不知从何处传来细微的哭声。姜十安睁开眼,下意识四下搜寻,片刻之后,哭声渐渐清晰起来,她这才茫然抬起头,望向饭馆二楼的方向。 “老爷,浊儿——” 像是山洪决堤一般,那呜呜的哭声猛地爆发起来,转眼化作肝肠寸断的哀嚎。 姜十安一瞬间有些耳鸣,她站在那里,听着楼上抑制不住的痛哭声,整个人渐渐僵住。 “夫人。”云溪轻轻推了推她,低着声音道,“是沈将军,和他母亲。” 姜十安回魂一般眨了眨眼睛,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竟已泪流满面。 听见云溪的话,她怔怔望向门口,正好看见沈无摧和赵语芙扶着洪氏出来。 洪氏哭得站立不住,若不是旁边两人架着,恐怕立刻就要瘫倒在地。 赵语芙两手搀着她,眼睛通红,颊边的泪痕还没来得及擦干。 到了马车旁,沈无摧同赵语芙说了句什么,单手把洪氏揽进自己怀里。 他正要抱起洪氏上马车,忽然像是想起什么,扭头朝姜十安这边看来。 姜十安猝不及防撞上他的视线,见到他那双布满猩红血丝的双眼,心脏不由刺痛一瞬。 一旁的赵语芙见他顿住,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旋即惊讶地愣在原地。 姜十安远远瞥见她鬓边丝丝缕缕的白发,不知怎地,竟觉无地自容,缓缓垂下头去。 她死死咬着嘴唇,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抬头,却发现沈家的马车已经驶出去好远。 25. 第 25 章 人群散去,刑场上有人将秦国公的尸首收殓,差役打了水,把地上的血迹冲刷干净。 姜十安站在饭馆门前,久久未曾动弹。 饭馆伙计撤了门前条凳,开始向过往路人吆喝起自家招牌,姜十安在他略带口音的吆喝声中回神。 呆了片刻,她上前询问道:“敢问这位小哥,方才为何请我们到门前歇脚?” 她后来注意到,除她以外,伙计并未再主动邀请他人。 听见她问,伙计咧嘴一笑:“方才沈将军在楼上,他给了银钱,说夫人是相熟之人,让小的请您进店。” 果然是这样。 在见到沈无摧的那一刻,她就已经猜到了。 姜十安心事重重地离开了菜市口,脑海中不断盘旋着洪氏和赵语芙悲痛又疲惫的模样,两人鬓边骤然催生的白发,是那样刺眼。 还有沈无摧看她时的那一眼…… 见她埋着头走出好远,云露忍不住试探着问道:“夫人,咱们要租辆马车回去吗?” 毕竟,这里离她们现在住的地方可不算近。 姜十安终于停下脚步,她抬手扶着兜帽左右看了一圈:“这是哪儿?” “咱们到长宁街了。”说着,云露伸手指了指前方一个铺面,“您看,那是吴大夫开的仁心医馆。” 听到医馆两个字,姜十安眼睛亮了亮,她顺着云露所指的方向紧走几步,到得仁心医馆门前,犹豫片刻,还是抬脚迈了进去。 “娘子,是看病还是抓药?”大堂里正称着药材的小药童眼也没抬,照例问了一句。 姜十安环顾一圈,见旁边还有两个病人等着看诊,于是走到药柜前,问那药童:“我想问问,你们医馆可有让人白发变黑的药方?” 药童在这做工两年,还没听过这么稀奇的要求,当即停下了手里的活。 正常人生老病死,老了头发就是要白的,这是一个人正常的衰老表现,谁会闲得去想办法把头发弄黑? 他放下手里的戥秤,看向柜台前的客人,这一打量之下,他心里猛地一惊:“您是……渭阳伯府的少夫人!” 他随吴大夫去过渭阳伯府多回,对伯府那位病入膏肓的长公子印象很是深刻,连带的对他那位大少夫人也有些脸熟。 对于这位大少夫人守寡后离开夫家的事,他一个小小药童根本无从得知,是以,叫的还是从前的称呼。 云溪怕引起旁人误会,纠正他道:“我家夫……我家娘子姓姜,你称呼姜娘子即可。” 药童惯会看人眼色,极其自然地改口:“姜娘子,我没听过你说的那种药方,要不您先坐一下,等师父忙完了,您再问问他老人家?” 话虽这样说,但他觉得这药方八成没戏,此事无异于返老还童,要真有这种东西,吴大夫怎么不先把自己头上白了一半的头发给弄黑? 姜十安想了想,还是决定等一等吴大夫。 等那两个病人看完,吴大夫的夫人孙氏正好从后院出来喊他吃饭,吴大夫却一眼瞧见候在一旁的姜十安,他让夫人先等等,上前问姜十安道:“娘子是来看病?” 姜十安起身朝他一礼,随后摇头:“吴大夫,我想问问,您有没有能让白发变黑发的药方?” 吴大夫愣了愣,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他夫人在身后笑出了声。 “你这丫头可真有趣。”孙氏掩着嘴上前,一指吴大夫的脑袋,“你瞧瞧他头上的白头发,若真有这等返老还童的秘方,他还不赶紧给自己用上?” 说着,她又摸摸自己微白的鬓发,感叹道:“要真有这样的方子,我也想给自己来一副。” 吴大夫看着她道:“夫人尚且年轻,不必忧心。” “你都老了,我还能年轻到哪去?”孙氏嗔他一眼。 想起姜十安还在一旁,吴大夫忙敛了神色,转头冲她拱手道:“若是肝肾两虚所致的须发早白,倒是可以服用七宝美髯丹来缓解,要是正常衰老所致,那却是无药可治的。” “倘若,是为生活所累,几乎一夜白头呢?” “这……”吴大夫皱眉想了片刻,摇头道,“这必是经历了大磨难,摧心摧肝伤了心气,人之心气不可逆,即便调理,也需花费漫长的时间,这种时候,哪还管得了几根白头发?” 姜十安虽早知是这种结果,但心里到底还是有些失望。 她沉默片刻,复又开口:“先前长公子病重,我看了不少医书,其中混了两本行医杂记,里面提到过一种能染发的药膏,还请吴大夫帮我辨一辨,这方子是否可行?” “染发?”吴大夫正摸着山羊胡等她说方子,孙氏却好奇道,“可是像染布料那样?这法子倒是新奇,既然衣裳能染,想必头发也是能染的,老吴,你说是不是?” 吴大夫被她一推,朝她摆了摆手:“先听听方子。” 姜十安记性好,刚才一路走来,心里已经把方子重复了不下十遍,此刻念出来一点也不磕巴:“其中一副是:黑芝麻与黑豆混合,加入何首乌四钱,熬煮成汁即可;另一副是:酸石榴二两、五倍子三两、芝麻叶一两二钱,加水熬成膏状。” 吴大夫听完,先是沉吟了好一会儿,而后犹豫着开口:“何首乌是药也是毒,用此方还需慎重,至于五倍子嘛……若只是外用染色,或可一试。” 姜十安本也打算回去试试的,此刻听了吴大夫的话,心里又多了一份希望:“如此,还劳烦吴大夫帮我配齐这副方子,我拿回去试试。” 吴大夫想了想,另外一副药方即便是内服也无甚大碍,何况只是外用,想来让她试试也无妨。他让药童取来笔墨,将方子写就,给姜十安确认过后,这才让药童去抓药。 孙氏看他忙完了,笑着上前打量姜十安:“我看娘子你头上并没有白发,这是为了家里人?” 姜十安顿了顿,微一点头。 孙氏也不好打探过深,只说道:“难为你有心,这事即便不成,想来你家里人也是感激你的。” 说完,她爽朗一笑:“但若是成了,记得来这告诉我一声,我也把这 白头发染一染。” “一定。”姜十安觉得她十分亲切,便点头应下。 等她抓了药带着云溪和云露离开,吴大夫悄悄点了点自己夫人:“你可知她是谁?” 孙氏瞥他一眼:“谁?” “她就是渭阳伯府那位已逝长公子的发妻。” 孙氏听见,当即皱眉:“她这般年轻,竟要从此守寡?” “守什么呀!”吴大夫一边叹气,一边摇头,“听说自从长公子去世,渭阳伯夫人便一直苛待她,她前阵子就随父母离开伯府了。” 孙氏是做过儿媳的人,闻言冷哼一声:“看来这大户人家府上腌臜事也不少,这位少夫人从前伺候她那个病秧子丈夫何其尽心尽力,没想到她丈夫一走,竟是落得这么个下场!” 吴大夫低声摆手:“罢了,不提这些,高门大户里头的水深着呢!咱们进去吃饭,吃饭。” “娘子,这个时辰了,咱们还回去吃饭吗?” 云溪跟在姜十安身后,问道。 一说起吃饭,姜十安这才觉得肚子有些空了,她抬眼看了看太阳的位置,这个时候已过了饭点,回去还得折腾厨房的下人,于是扭头答道:“今日就在外面吃吧。” 计划赶不上变化,反正已经花了钱,也不差这一顿饭了。 这条街铺面林立,每走几步就有酒楼和饭馆,街边还有不少卖吃食的摊子,姜十安扫了一眼,挑中一家看起来比较干净的馄饨摊。 三人过去寻了张空桌子,云露掏出手帕把木桌和条凳擦拭了一遍,这才敢让姜十安坐下。 “老丈,劳烦上三碗馄饨。”云溪走到摊前,准备付钱。 谁料一旁有人抢先递上一块碎银子,还补了一句:“四碗。” 云溪数铜板的手一顿,下意识回头看去,只望见沈无摧在自己位置落座的背影。 “好嘞!四位客官稍坐,馄饨马上就好。”老板收了碎银,笑呵呵地冲云溪喊道。 等她过去时,云露已经丧着脸起身,走到了另一张桌子前。 两人相坐无言,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姜十安那边。 “怎么哪都有他……”云露嘀咕了一句。 云溪慌忙去捂她的嘴。 姜十安此刻也在想这个问题,她看了看他搭在桌上的指尖,迟疑再三,还是低声问道:“夫人和赵姐姐,怎么样了?” 沈无摧蜷了蜷手指,似乎有些不适应这两个称呼。 等了半晌,他才开口:“这些年她们吃了不少苦,眼泪早都流光了。今天,是例外。” 这话姜十安接不下去,她攥紧衣裳下摆,如坐针毡。 沈无摧盯着她看了一会儿,问道:“今日为何特意去刑场?” 姜十安垂着眼睛,答不上来。 沈无摧看向她的目光有如实质,令她感觉浑身烧灼。 “姜十安,说话。”他的声音很轻,也很沉。 姜十安眼眶蓦地一红,抬眼看向他,反问:“你呢,今天觉得痛快么?” 26. 第 26 章 痛快么? 沈无摧垂眸想了想,今日大仇得报,必然是痛快的吧? 可此时此刻,他心中更多的,却是无处消解的残恨。 恨这世间人死不能复生,恨正义来的太迟,恨那秦国公死得太过容易。 恨这一切无法重新来过。 “我原以为,恶人伏法会是大快人心,可当我发现,对方虽死,但被他改变的人生却无法复原时,我竟一点也不觉得痛快。” 姜十安掐着掌心,声音沉闷地说着。 沈无摧的视线移到她的脸上,沉默半晌,他问道:“人生无法复原,那感情呢?” 姜十安不自觉喉间一紧,不太明白他说这话究竟是个什么意思。 正迟疑间,两碗馄饨稳稳顿在两人面前。 “两位客官慢用!” 方才的气氛瞬间被打破,姜十安悄悄松了口气。 沈无摧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视线渐渐被碗里蒸腾的热气阻隔。他低头看向她面前那碗馄饨,在她即将伸手的时刻将碗移到了自己面前。 “……”姜十安的手顿了顿,又缩回去。 沈无摧没看她,他正低头捏着羹匙把她碗里的葱花挑进自己碗里。 直到那碗里一点葱叶也看不见,他这才重新把碗放到她面前。 姜十安看着眼前清澈的汤底,眼睛瞬间被热气熏得通红。 她并非吃不得葱花,只是不喜葱花那股味道,在家里时无人在意她的喜好,她便也藏着不表露出来。 直到嫁给了沈无摧,他在与她成婚的第一天就发现了她这个小秘密。 那天晚上洞房之前,得知她一整天没怎么吃东西,沈无摧立刻叫厨房做了一碗打卤面给她填肚子。 面条端上来,光是卤子就瞧着分外诱人,沈无摧笨拙地给她吹了吹,筷子一递过去,就见她先拨了拨上面的葱花。 等她夹起一筷子沾着葱花的面条正要送进嘴里,却被沈无摧制止。 “你不喜食葱花,那便让厨房重新做一碗。” 姜十安诧异抬头,神情羞怯又尴尬:“不是什么大事,我把葱花挑开就好,不必为此麻烦厨房。” 沈无摧看着她,眼底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执拗:“正因这是件小事,才更应该满足自己,若连小事都要委曲求全,那人活着还有什么乐趣?” 他忽然看着她的眼睛正色道:“姜十安,你该学着好好待自己,而不是一味地让自己退让妥协。” 那是姜十安第一次听人这样说。 她从前在家中不受重视,莫说是小事,便是关乎自身利益的大事也是她让别人多,许多事情委屈着委屈着也就慢慢接受了。 还是第一次有人教她不必退让,不必委屈,哪怕,是极小的一件事。 但那碗面她到底还是没让厨房重做,她朝沈无摧露出个真心实意的笑:“夫君的话我记住了,但天色已晚,不好让厨房折腾,我自己把葱花挑出来就好。” 沈无摧没说话,只是从她手里接过筷子,仔细地把葱花一颗一颗拣出来。 就像现在这样。 “……谢谢。”姜十安看着面前那碗馄饨,声音不由发紧。 沈无摧看她一眼,垂眸舀起自己碗中的馄饨,连带着葱花一起送入口中。 他方才在饭馆里一口没动,母亲哭得几乎昏厥,他竭力安慰,却丝毫不起作用。等把母亲和大嫂送回家,那点大仇得报的欣慰消失殆尽,只剩下日夜不休整理秦国公罪证的疲惫和对往后岁月毫无盼望的空虚。 这一碗滚烫的馄饨,竟意外地扫去了一丝疲惫,填满了他空空如也的胃。 汤碗见底,沈无摧放下手中羹匙,看向姜十安。 察觉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姜十安轻轻推了推碗:“……我吃好了。” 沈无摧顿了顿,开口道:“有件事需得让你知道。” 姜十安抬眼看他,两人四目相对,就听他接着说道:“你离开伯府后,渭阳伯一直在给家中长孙找夫子,我用了些关系,让宋玉鳞入了伯府,当了陆向游的启蒙老师。” “你、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姜十安愣住,她竟是一丝风声也没听到。 沈无摧道:“也就前几日才定下。至于宋玉鳞的才学和人品,你大可以放心。” “他……我自然是放心的。”姜十安只是诧异他竟会主动插手此事,对于宋玉鳞这个人却是没有半分怀疑。 此人原是他大哥沈无浊的好友,后与沈无摧相交甚笃,五年前乡试中了举人,谁知后来竟未曾参加会试,只留在京中做了世家私塾里的一名教书匠。 要他去给一位三岁稚子当启蒙老师,属实是有些大材小用,沈无摧说动用了关系,确实没有撒谎。 听见她说“放心”,沈无摧眉峰一挑,似乎与有荣焉:“之前不是说带你见一个人?明日我正好有时间,吃过午饭我让人去接你。” 听这意思,想来要见的人就是宋玉鳞了。虽然不明白沈无摧为何执意要让他们见面,但她或许可以借机向对方打听一下游儿的状况,倒也算是一件好事。 就是……她曾经在宋玉鳞家门口偷走了黑风,虽说事隔多年,但也怪令人尴尬的。 姜十安边胡思乱想,边应了声:“好。” 沈无摧叫了辆马车,将她送回沁园,转头发现云露手中提着几包药材,又掀开车帘问姜十安:“你抓了药,可是身上不好了?” 姜十安坐在车厢内,立刻摇头:“没,只是买些……寻常的补药。” 沈无摧知道她身子弱,也不再多问,只道:“这些东西往后我派人送到你院里,不必你亲自出门去买。” 说罢,他放下车帘,吩咐车夫仔细驾车,等马车走远,这才牵了马往校场的方向去。 回到沁园,姜十安先去了趟西院。她今日出门虽有事先向六嫂报备,但可没说不回来吃饭,不管六嫂有没有担心,她都该去报声平安。 西院正屋里,许素华拉着她看了半晌,见她毫发无损,这才拍着胸脯道:“你可算是回来了!我还当你是被那行刑的血腥场面吓住,正要派人过去找你呢。” “让六嫂担心了,是我的不是。”姜十安歉疚地朝她一礼。 “回来就好。”许素华拉着她坐下,问道,“你今日当真没被吓到?” 姜十安摇了摇头:“没有。” 许素华不可置信地看着她:“想不到,你看着柔柔弱弱的,胆子竟这么大。” 说着,她又想起来:“想必沈将军今日也在刑场上,你可遇着他了?” 犹豫片刻,姜十安点头:“遇到了,说了几句话。”直接把吃馄饨这一茬隐去了。 许素华不疑有他,兀自感慨道:“他也算是大仇得报,了了一桩大事。” 姜十安“嗯”了一声,没再说别的。 许素华见她不愿多谈,当下转了话题:“对了,我今日让你六哥把你那绣好的新纹样拿到了铺子里,仅仅只是展示了一下,一上午竟有好多人来问。” “许是寻常花鸟云纹看腻了,那些人都说那纹样俏皮,瞧着憨态可掬。还有家中养了猫儿狗儿的夫人小姐,问能不能照着她们家的爱宠给她们绣 一幅,哪怕价格高些都成。我没敢应下,想着还得先问问你的意思。” 姜十安没想到自己绣的那块帕子这么快就有了反响,她思索片刻,对许素华道:“既然狸奴绣受欢迎,六嫂不妨让店里的绣娘先照着绣一批出来,这绣法虽细但也不难,照着略增减或加些变化都可。只是这绣爱宠,却要繁琐一些。” 许素华一听,眼里瞬间冒出惊喜的光:“妹妹竟是和我想到一处去了!我原想着,这绣活费时费眼,若只妹妹一人来绣,恐怕交付不了那么多订单。要是交给店里的绣娘来绣,妹妹省了不少力气不说,也有时间想别的新奇花样。不过你放心,这东西既是你想出来的,我每个订单给你抽三成的利。” “三成太多了,”姜十安想了想,道,“我只抽一成就行。且这东西只能时兴一时,等别的绣品铺子都仿了去,咱们还得继续推陈出新才行。” 许素华一想也是,自己铺子里还要搭上人工和耗材,利润太少也不划算,当下也不再坚持:“行,都听你的。” “那绣爱宠怎么说?” 姜十安在脑子里设想了一下,道:“她们若真心想要这绣品,那就得一个个排着队来。先交了定金,再把家里养的宠物带到铺子里,我好画出它们的真实画像,若是不方便,我上门去画也成,画好了,我再照着给绣出来。” “只是这价格,得定高些。” “那是自然!”许素华赞同道,“这又要画又要绣的,当然得多收些钱。只是,妹妹这丹青我还未曾见过,若是那些个夫人小姐要求太高,太难伺候……” 姜十安道:“六嫂放心,这仿真绣是三分画,七分绣,她们要的是绣,又不是画,想必不会对我的画技过多指摘。再说,买卖讲究个你情我愿,若真难以伺候,咱们大不了不做这一单生意就是了。” 许素华仔细一想,确实是这么个道理,况且,十安妹妹也不是那等不知深浅的人,若当真做不到,她是万万不会应下这事的。 “那好,明日咱们一道去趟铺子里,把这些个章程定下来。” 姜十安顿时有些为难:“明日我只有早上有时间,下午……我约了人。” 许素华是个精明人,观她这副神色,想必是约了那沈将军,她也不戳破,只点头道:“那就明儿一早去,中午保准放你回来。” 两边说定,姜十安这才起身告辞,临走又说起今日花的银钱:“今日正好买了些药材,花的银钱六嫂记得在我抽成里扣。” 许素华拉着她的手,嗔道:“那是我这个做嫂嫂的给你的零使钱,花了就花了,算这么清楚做什么,你再这样可就是与我生分了!” 姜十安说她不过,只好又认真道了一回谢。 回到东院,她让云露和云溪把买来的材料拿出来,又让人在院中生了炉子,用砂锅把五倍子、酸石榴和芝麻叶按照比例加了水混在一起,开始熬制药膏。 云露见她亲自上手,终于忍不住问道:“娘子头上长白头发了?我今日替您梳头怎么没瞧见?” 云溪拿指头戳了戳她:“你今日难道没瞧见,长白头发的是沈将军的母亲和大嫂!” 云露这才恍然大悟,道:“娘子原来是为了她们寻药做染发膏?” 姜十安正拿着蒲扇扇炉底的火,闻言眼皮都没抬一下。 云溪看着她,欲言又止。 云露向来藏不住事,当即垮了垮脸,有些发愁:“娘子一片好心,也不知道她们会不会接受?” 姜十安拿着扇子的手忽然顿住,炉子里沸水翻滚的声音,此刻像极了那哀哀欲绝的哭声。 27. 第 27 章 一下午的时间,姜十安熬了三锅染发膏出来。 第一锅配比不太对,膏体着色效果没有预想的好,第二锅调整了配比,却有些熬煮过了头,稠得抹不开,第三锅总算颜色和粘稠程度都对了。 姜十安找了几个在厨房做饭的婆子来试这染发膏,好说歹说才让她们勉强相信这东西没有毒,不会让她们都变成秃子。 主仆三人穿着兜袍一齐上手,用猪鬃刷把染发膏仔细涂抹在婆子们的头发上,反复数次,再用荷叶包裹一个时辰,最后把头发冲洗干净。 待三人头发绞干,姜十安命云露捧了把铜制手镜来给她们瞧。 厨房采买的赵婆子一时间没敢认镜子里的人,她拿手指着镜面,满脸狐疑道:“这里面的人是我?这模样,怕是我外甥女在里头吧?” 掌勺的牛婆子笑着啐她一口:“你外甥女脸上可没你那么多褶!” “乖乖,我这辈子都没想到有一天自己的白头发还能再黑回去。”备菜的孙婆子对着铜镜左照照,又照照,乐得直合不拢嘴,“瞧瞧!人都年轻了十几岁!” 她抓了把漆黑的头发在手里看得入神,忽然抬头问姜十安:“敢问娘子,这染一次头发能黑多久啊?” 另两人也凑上来附和:“是啊是啊,可别一天就掉色了。” “那倒不至于。”姜十安处理完剩下的染发膏,脱下手衣,对她们道,“这是我第一次用染发膏给人染发,能维持多久我也说不准,但书上说这染黑效果至少能维持个十多日,还请三位妈妈帮我验证一下。” 牛婆子爽快点头:“这事简单,包在我身上!娘子忙活这一下午,又是熬又是染的,便是只有一日效果,老婆子心中也只有感激的份!” 赵婆子对着铜镜道:“我也是!我也是!” “还有我。”孙婆子笑呵呵上前,“娘子尽管放心,这点小事包在我们身上!” 姜十安一一谢过,让云露和云溪替她们绾了头发,这才放她们回去当值。 当天晚上,送到东院的晚饭里多加了一道腊肉萝卜汤,送饭的丫鬟说:“这汤是牛婆子特意炖的,腊肉是孙婆子自家腌的,萝卜是赵婆子外甥女从自家地里拔的,说是感谢娘子让她们重新体验了一把年轻的滋味。” 看来染发膏效果不错,至少用过的人心情都很好。 姜十安心情也跟着好了一点,晚饭多用了两碗腊肉萝卜汤。 翌日一早,许素华才吃了早饭就遣丫头往东院去看看,姜十安刚漱过口,自己拿帕子擦了嘴,不敢让她久等,略一收拾就随丫头去了。 西院里,许素华扶着姜寒丞的手正来回踱步,姜寒丞无奈地念叨:“这么着急做什么,十妹妹又跑不了,再大的生意也不差这一时半刻的。” “你懂什么!”许素华瞥他一眼,“这种生意占的就是一个先机,若是被别家抢去,咱们可就连汤都喝不上了。” 话音刚落地,她便看到姜十安带着丫鬟拐进了院门,当即也不要姜寒丞扶着,自己迈过门槛迎了上去。 “十安妹妹,马车已经在门外候着了,咱们这便出发吧!” 姜十安忙伸手扶着她:“六嫂莫急,马车跑不了。” 许素华忙里偷闲嗔她一眼:“你跟你六哥可真是亲兄妹!” 姜寒丞紧走两步,扶住她另一只手,隔着发妻睨自家妹妹一眼:“没事别学我。” 姜十安:“……” 到了绣品铺子里,姜寒丞在一旁坐着喝茶,看这姑嫂俩和掌柜在那商议怎么用一块绣布吸引全京城贵妇小姐们的目光。 “俗话说‘上有所好,下必甚焉’,要把这仿真绣的名头打响,还得有一位德高望重之人带头将其推崇起来。” 许素华想了想,问掌柜:“昨日来询问的人里可有这样符合条件的人家?” 掌柜答道:“有一位尚书令家的千金,说是她家老夫人养了只八哥,想让我们给那八哥绣一幅绣品,作为老夫人七十大寿的贺礼。另一位是云阳侯府的侯夫人,说想让我们把她家里养的那只哈巴儿原模原样地绣出来。” 许素华听完便皱起了眉头。 不是这些人门第不够高,而是那尚书令家的老夫人年事已高,平时只在家中休养并不经常出门,即便姜十安把那寿礼绣得再好,也无法传到外人耳朵里。 而那云阳侯夫人虽爱交际,但其眼光甚是挑剔,若是姜十安绣不好,恐怕这仿真绣名头还没打出来就要被她批得胎死腹中了。 她正发愁,却听姜十安说道:“若是能拿下这两家的单子倒是正好。那吴老夫人七十大寿家人必会为其大肆操办,届时魏家儿孙们当众为其献上寿礼,无论我们的绣品能否出彩,只要得了吴老夫人的夸赞,便足以让人记住。” “而云阳侯夫人与长公主是手帕交,我记得长公主府上豢养了不少灵鹿,只要绣品入了侯夫人的眼,想必长公主很难不心动。有了长公主牵头,咱们这仿真绣才算真的有了名头。” 许素华怔愣半晌,不由叹道:“我这头脑竟不如你灵活了,十安妹妹你合该是我亲妹子才对,这眼光和头脑,不经商真是屈才了!” 姜十安这几年虽然在渭阳伯府闭门不出,但平时却没少听乔念蓉和苏云秀说起这些高门大户里头的弯弯绕,听的多了,她便也就记住了。 听见许素华夸她,她脸上微微一热:“我也是凑巧听人说起过这些,方才正好想起来罢了。” 许素华却道:“你能联想到这上头便足以证明你的头脑。”说罢,她话锋一转,“只是,那云阳侯夫人眼光甚是挑剔,若她非要鸡蛋里挑骨头……” “不会。”姜十安想也没想,开口道:“侯夫人只是看不得旁人拿鱼目作珍珠糊弄她,只要是真心诚意绣出来的东西,便是有些许瑕疵,她也不会出口贬损。” 云阳侯夫人“眼光挑剔”这一说法本就是以讹传讹。 当初侯府办赏花宴,有想要攀附侯府的人家献了一盆玉壶春,结果侯夫人只看了两眼就断定其为花色有些相似的粉黛,因此当着众人面委婉斥了一句:“粉黛亦是好颜色,何须充当玉壶春?” 那人羞愤欲死,赏花宴结束后,逢人便说侯夫人眼光高,看不上自己千挑万选送出的那盆菊花。 这件事是苏云秀嚼舌给她 听的,当时还在她面前嘲弄了那人好几句。 见她说的这般果断,许素华只好将心中那点犹疑按下,转头吩咐掌柜先把这两家的单子谈妥。 要赌就赌大的,若是赌输了,大不了放弃这仿真绣就是了。 事情定下,她又问起姜十安关于绣娘所出绣品创新一事,姜十安只说自己心中已有想法,只待回去画下花样,再让她交给绣娘。 眼看着太阳正照屋顶,姜寒丞饮了一肚子茶腹中正闹饥荒,忍不住赖上许素华:“忙了一上午夫人定是累了吧?不如咱们今日就在至味轩用午饭,可别饿坏了我好大儿他娘!”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许素华没好气地戳他脑袋,“要不是十安妹妹在这,我高低得饿你两顿!” 说完,她转头笑着对姜十安道:“妹妹走吧,六嫂带你尝尝至味轩的招牌。” 姜寒丞捂着额头,屁颠屁颠地跟在自家夫人身后。 此时,沈无摧派去沁园的马车扑了个空,得知姜十安跟着姜寒丞夫妇去了绣品铺子上,车夫当即转道去接。 等姜十安在酒楼听到小二传达的消息,她这才想起来,今日还和沈无摧有约。 店小二只说贵人在三楼包厢相候,许素华立刻识趣地吃好了要回家。 只姜寒丞不甚放心道:“什么贵人这般神秘?既然同在一家酒楼,直接上来打个招呼不就好了?这般遮遮掩掩,定然没安好心!十妹妹你若要去,我与你六嫂便在这等着你,看他能怎地!” 许素华起身一拎他耳朵:“十安妹妹她心里有数,要你在这多嘴,还不跟我回去!” 她一手拎着姜寒丞,一手指挥丫鬟结账。 临走还给姜十安留了马车:“若是有事,只管遣人告诉我们一声。” 姜十安点头应下,送他们到了楼梯旁,等看不着人影了,这才转身往三楼去。 三楼走廊尽头的甲字号包厢门口,守着两个持剑的兵随,一看就是沈无摧的手笔。 姜十安捏了捏衣袖,目不斜视地上前。 原以为还要向两人自报家门才成,没想到那两人一看见她,竟主动替她拉开了包厢门。 “……多谢。” 姜十安才道完谢,刚跨进门去就听得包厢门在身后关起,两人直接把云露和云溪关在了门外。 “……”还是谢早了。 姜十安叹了口气,扫视一眼厢房,只觉这层包厢比二楼要更气派也更讲究。一道山水屏风将包厢隔出了内外两间,外间分设六把黄花梨木圈椅,正中还有两张黑檀木太师椅,乍一看倒像个议事堂。 听得屏风后有人声传来,姜十安犹豫一瞬,还是绕过屏风进了内间。 里面沈无摧正直起身站着,一旁桌上坐着书生打扮的宋玉鳞。 姜十安心道“果然”,正要上前见礼,一不留神被沈无摧脚边蹿出来的一道人影扑了个正着。 “娘亲——” 游哥儿像只猴子一般手脚并用,扒住了姜十安的裙摆,方才还扯开嗓子叫娘亲,此刻已经扁着嘴巴委屈巴巴地抬起头来。 “娘亲,呜呜呜……抱!” 28. 第 28 章 姜十安被他冲过来的那股惯性带得往后踉跄一步,旋即愣愣低头。 见到游哥儿那张圆润的包子脸,她眼眶瞬间一红,险些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游儿?!”姜十安缓缓蹲下身,抬手摸了摸面前那张软乎乎的小脸,“真的是你吗?” “是我!”游哥儿泪光闪闪地看着她,“娘亲,我好想你——” 母子两泣泪相拥,直哭作一团。 屋里剩下两个男人静静看着他们,宋玉鳞还抽空喝了一盏茶。 姜十安从肩膀往下摸了摸游哥儿的小身板,哭着笑道:“倒是长得更壮实了!” “娘亲,你不在,我每天都不开心,饭也不想吃。”游哥儿抽抽噎噎地诉苦,“本来都要饿瘦了,偏偏祖母每天逮着我喂饭,她说我不吃饭就见不到娘亲,我……我这才吃胖了!” 姜十安抬起袖子抹了抹眼睛,真心实意地笑起来:“你祖母那是真心疼你。” 游哥儿不解:“心疼我,为何不让我见娘亲?” 姜十安没法回答他,只轻轻摸了摸他的脑袋。 面前忽然递来一方锦帕,姜十安回神抬头,就见沈无摧看着她的眼睛淡淡说道:“擦擦眼泪,再哭下去,你那两个丫头在外面该急眼了。” 姜十安接过帕子,把游哥儿脸上的眼泪鼻涕擦干净,自己从袖中另掏了一方手帕擦泪,待收拾妥当,这才起身见礼。 “今日多谢沈将军和宋先生。”她屈膝一福,发自内心地道谢。 沈无摧原本负手站在一旁,见状忙腾出手托住她一只手臂。 宋玉鳞此时站了起来,朝姜十安还了一礼,道:“此事原是沈将军的主意,某不过是说服了渭阳伯与伯夫人,将学生带出来见一见亲人。” 他穿着一身靛青色绸布直裰,衣襟处绣着竹叶纹,头上文士巾戴得端端正正,通身都透着读书人的儒雅。说完,他看一眼沈无摧,朝自己的好学生陆向游招了招手。 游哥儿见状,一双小短腿立刻小跑到他面前。 “先生。”他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 宋玉鳞低头看着他:“还记得你祖父和祖母交代你的事么?” “记得!”游哥儿眼睛一亮,转头看向姜十安,“娘亲,祖父和祖母让您得空回家一趟,说是有些事还未分说清楚。” 他并不知道大人之间要分说什么事情,只知道祖父和祖母让娘亲回家,他终于可以在家里见到娘亲了! 看着他兴奋的小脸,姜十安却有些犹豫,不知道渭阳伯和元氏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沈无摧似是看出她的心思,主动开口道:“近日姜家二房主母指使姨娘毒杀亲女的事已闹得满城皆知,连带着四年前你替嫁冲喜的真相也被翻了出来,或许渭阳伯夫妇因此心中有愧,想要补偿于你呢?” 这话听着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事情是姜家人做的,渭阳伯夫妇为何要对她有愧?因此想要补偿她就更说不通了,总而言之,这种解释实在难以令人信服。 姜十安权当他是在宽慰自己,她略点了下头:“我毕竟曾是陆家妇,如今关系虽断,但人情尚在,回去看看二老也无可厚非。” 沈无摧似是磨了磨后槽牙,没再说话。 宋玉鳞不着痕迹地轻笑一声,坐下给自己重新斟了杯茶,端起才尝一口,便道:“好酸!” 一旁的游哥儿睁着一双清澈的大眼睛,不解道:“先生,茶是苦的,怎么会酸?” “好问题。”宋玉鳞摸了摸他的脑袋,俨然一副慈爱的恩师模样,教导他道,“因为心里酸,所以喝什么都是酸的。” 游哥儿聪慧得紧,立刻就能举一反三:“那我现在心里是甜滋滋的,喝先生的茶,也会觉得甜吗?” 宋玉鳞给他另倒了一杯茶:“你自己来尝尝。” 游哥儿两只短胖小手端起那盛着半盏茶的茶杯,把嘴凑过去尝了一口,瞬间“呸”出声:“好苦!” “先生骗人!”他皱着脸控诉。 宋玉鳞含笑开口:“先生是在教你,任何人的话没有经过验证都是不可信的,先生说的话也一样。” 游哥儿脑子里像是扯了一团麻线,好半晌才理出个首尾来,他抓了抓脑袋,抬头看着眼前的先生:“学生记住了。” “孺子可教也。”宋玉鳞拍拍他脑袋。 姜十安看着宋玉鳞几句话之间就教了自己儿子两个道理,不由感慨眼前这个夫子果然没找错,过后还得找个机会谢谢沈无摧才行。 沈无摧并不知她心中所想,眼下只觉得宋玉鳞有些碍眼,于是开口想把人打发走:“我记得宋先生有个未时午休的习惯,喝完这杯茶也该到时辰了。” 宋玉鳞挑了挑眉,露出个温和的笑来:“对,某喝完这盏茶就要带学生先走了。” 游哥儿一听,想去拉扯先生的袖子求他多留一会儿,手还没伸出去,又想起先前卖萌耍赖对先生不起作用,纠结片刻,只好转头抱上自己娘亲的大腿。 “娘亲,我舍不得您——” 他张嘴哭得哇哇响,惹得沈无摧皱了皱眉。 “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能这么爱哭?” 游哥儿扁嘴瞪他一眼,扯他娘的衣袖:“娘亲,这个人好讨厌!” 沈无摧:“……” 说实话,姜十安此刻的心情很复杂。 放在从前,游哥儿和沈无摧相见的画面她是想都不敢想,如今这一大一小俱在眼前,她真怕一不小心就让沈无摧识破了游哥儿的身份,心里那叫一个忐忑和心虚。 “不许胡说!”她压低声音,捏了捏游哥儿的耳朵,“这位可是沈大将军。” 游哥儿早就知道他是个大将军,一开始心里还有些崇拜他来着,但今天见着才想起来,先前就是他抢走了娘亲的大狗狗,刚才又说他爱哭,所以,他才不要崇拜他呢! 将军又怎么样,讨人厌就是讨人厌! 沈无摧见他又悄悄瞪了自己一眼,不知怎地,心里竟不觉得生气,还忍不住伸手在他头上摸了一把。 小东西,还挺像黑风小时候。 游哥儿顿时捂住 自己的脑袋,整个人藏到姜十安身后:“讨厌鬼,不许摸!” 姜十安默默揉了揉太阳穴,有些头疼。 好在宋玉鳞那一盏茶并没喝多久,他起身朝游哥儿招手,好似完全没把这屋里发生的小闹剧放在眼里:“好了,我们该回去了。” 游哥儿还是舍不得,扁扁嘴又想哭,但一想到沈无摧的话,又生生忍住了。 他拉着姜十安的手,干巴巴抽噎两声:“娘亲,孩儿要回去了……” 说着,他学着先生前日教他的礼仪,朝姜十安拱手弯腰。 “我下次再来看您。” 姜十安看着他这模样,既欣慰又心疼,忍不住捂着嘴落下泪来。 她蹲下身,叮嘱他道:“回去后,好好听祖父祖母还有先生的话,不要吃太多点心,天冷了要注意身体……” 说着,便有些说不下去了。 沈无摧看着母子两人这样子,有心劝一劝:“倒也不必这般,又不是再也见不着了。” 姜十安心里那团因暂别而伤心的情绪瞬间一淡,心想孩子讨厌他果然是有原因的。 她擦了泪起身,看着游哥儿被宋玉鳞牵着往门外走,小小的人绕过屏风前还在一步三回头,她脚下便忍不住一动,想要亲自将他送出门去。 身后一只粗糙的手掌伸来,精准地扣住了她的手腕。 “别去。”男人的声音近得好似就在她耳边。 姜十安扭了扭手腕,有些气恼:“我送我的孩子,与你何干?” 沈无摧眸光微微一沉,却还是忍着脾气同她解释道:“你把他送到门口,他见你舍不得,难保就要在大庭广众之下耍赖起来,到时被外面的人瞧了去,还不知要传成什么样。” 姜十安手上动作一顿,想起最近关于自己的传闻已是闹得沸沸扬扬,若再牵扯上儿子,到时还不知要被人翻出什么来。 自己的人生成了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本是无奈,她可不想再把儿子给添进去。 “我不去,你放开我。”她抬眼看向沈无摧。 沈无摧没松手,反而上前一步,将她整个人罩在自己的影子下。 “你就没什么话要对我说?”他放低了声音,目光灼灼地盯着她。 姜十安被他逼得退无可退,整个后背被迫抵在包厢的墙面上。 “我……”她脑子里迅速转动起来,强自镇定道,“有,我想谢谢你,让我今日见到了游儿。还有,谢谢你找了宋先生教导他,今日一见,他的确是位难得的好夫子……” “我想听的不是这些!”沈无摧松开她的手,捏住她的下巴,一字一句地问她,“姜十安,你敢不敢告诉我,陆向游的生辰是哪年,哪月,哪日?” 姜十安脑中轰得一声,只觉得身上仿佛被人用绳索缠住,半点动弹不得。 “他……他是早产生下来的!”她竟不敢正面回答。 这在沈无摧眼里,简直是欲盖弥彰。 “十娘,”他忽然低笑一声,整个人又靠近几分,“你看我像个傻子吗?” 29. 第 29 章 沈无摧虽是笑着,但眼底却没有一丝笑意,幽深的眸子里翻涌着压抑而危险的光。 “你生他时是七月二十四,而那时候你与陆临成婚才不过八个月,你别告诉我,陆临那副病躯还能在洞房花烛夜就让你怀上孩子!”他手指蓦地收紧,捏得姜十安下巴生疼,“他本就因病得要死才急着借婚事来冲喜,你们成婚那日他险些都不能站着拜堂,此事当日宾客皆可作证。姜十安,你不仅把我当傻子,还把全天下的人都当作了白痴!” 姜十安没想到他竟早已把这些事调查的清清楚楚,眼下辨无可辨,又怕他一时冲动去伯府抢孩子,此事一旦闹大,当真是无可收场,直教她急得嘴唇颤抖,眼冒泪花。 沈无摧看着她,眼睛渐渐通红,声音更沉了两分:“你想过没有,万一陆临没有发善心为你遮掩,而是在你怀孕期间或是产后当众揭穿……那时,你又该如何自处?你和孩子,又要如何……” “姜十安,你个傻子,你就不怕吗!” 他几乎是低吼出声,嗓音不可抑制地颤抖着,眼角泪珠滚落,仿似流星在姜十安眼前划过。 她不可置信地睁了睁眼睛。 ……他在意的,竟是这个? 他松开她的下巴,将头埋在她的肩膀:“傻子,你真是个傻子……” 抱着必死的决心为他留下这个孩子,世间谁人有她痴? “我原以为,你免了发配边疆之苦,定能在这京城过上顺遂安稳的日子,或是改嫁他人,或是在姜家平平淡淡过完一生。”他温热的气息带着一点儿湿意,擦过姜十安的颈窝,“当我得知你被嫁去伯府冲喜,才四年就当了寡妇,那一刻我是真的恨你……恨你抛弃我,结果却没过上更好的生活!” “你的人生,本不该如此……” “姜十安,你怎么能让自己受这么多的苦?” 姜十安整个人抵在墙上,勉力撑住他的重量,听见他说这些,一时有些理不清思绪:“可你先前说,日子过成这样,是我的报应?” 沈无摧似乎叹了口气,他抬起头来,眼角发红地看着她:“你照顾陆临四年,年纪轻轻守了寡不说,他人一走你还要受他母亲磋磨,我替你不值,又气你逆来顺受。当初宁愿和离也不跟我吃苦,怎么嫁到他家却甘愿受那青灯古佛的煎熬?再加上你那一副生怕和我扯上关系的样子,我、我气昏了,才说了那样的话。” “所以,你就想方设法让我离开伯府?”见他点头,姜十安捏了捏有些僵硬的手指,又问,“你那个时候就已经知道游儿是……” 沈无摧摇了摇头:“我那时还不知,是宋玉鳞去了伯府给孩子当启蒙老师后,向我提出了疑问。他这个人向来心思细腻,见过游哥儿后就问我有没有查过他的身世,说他觉得游哥儿眉眼有些像我。我信他不会无的放矢,所以便暗中调查了一番。” 其实宋玉鳞还说,游哥儿脾性也和他从前如出一辙,活泼讨嫌得很,一点不像陆临那病秧子那样斯文安静。 不过这话,不必让姜十安知道。 “知道真相的那一刻,我简直不敢想你当年得有多害怕。”他把姜十安按在自己怀里,生怕她消失一般,“怀着这么大的秘密嫁进伯府,每一步都如履薄冰,孩子就像悬在你头顶的一把剑,随时都能毁了你,你怎么就这么大胆?!” 姜十安回想起当年怀胎的那些日子,眼眶渐渐有些酸涩。 起初决定留下孩子,是靠着一腔孤勇,后来回过神来,未尝没有恐惧。 她的脸颊抵着沈无摧的胸膛,听着他激烈的心跳,小声道:“我也怕过的。” “怀胎两个月的时候,我开始有了孕吐反应,虽极力避免被人发现,但也知道终归藏不住。那时候我便设想过,此事一旦被伯府的人揭发,恐怕我往后都没法再做人。那段时间我终日惶惶,最后受不了想要带着秘密一死了之……” 沈无摧听着,心跳静了一瞬。 “那天晚上,我把白绫挂在院外的树上,正要打结,却听见陆临的声音从我背后传来……” 那晚的陆临,穿着白色单衣倚墙而立,像极了一个游走在世间的孤魂野鬼。 他问她:“你需要我的帮助吗?” “我可以在这里盯着你死透,或者,我认下你肚子里的孩子,让你活下去。” “你想活吗?或者说,你需要我吗?” 姜十安选了后者,于是她顺利在伯府生下孩子,安安稳稳活到了现在。 沈无摧将她抱紧,凌乱的呼吸拂过她发顶,终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姜十安任由他抱了一会儿,等他平复下来,这才问道:“既然你都知道了,孩子的事你欲如何?” 沈无摧沉吟半晌,到底没说那些认祖归宗的话。 “此事事关你的名节,不好大张旗鼓弄得人尽皆知,既然渭阳伯还不想放孩子走,那便再给他养一阵子,等你我成婚之后,我再去与他商量。” 听见“成婚”两个字,姜十安一怔,立刻推开他的怀抱。 “不行!” 沈无摧攥住她的手:“为何不行?” 姜十安目光游移,没有看他:“你、你家人不会同意的。更何况,你如今已是镇国大将军,权柄在握,你完全有更好的选择。” “你看着我。”沈无摧一瞬不瞬地盯着她,“我只问你,你愿不愿意?” 姜十安对上他炙热执着的一双眼睛,心里乱得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沉默良久,她终是轻轻摇了摇头。 若是为了孩子,她私心里是愿意与他再续前缘给孩子一个完整的家的,可前尘不可抹杀,她终归不敢去赌,若他内心深处存了一丝怨怼,难保这一丝的怨怼会不会在未来的某一时刻彻底吞噬这份感情。 断了又续上的东西,终归不牢固。 沈无摧眼里的光灭了一瞬,过了片刻,他缓缓松开她:“罢了,我不逼你,此事你可以慢慢考虑。我既认定了你,便等得起。” 姜十安把手心里的锦帕捏成一团,侧身往边上挪了两步:“我该走了,再待下去,恐惹人非议。” 沈无摧顿了顿,深吸口气:“好。” 两人先后自包厢出来,云露和云溪见姜十安神色平静不似发生争吵,总算把心彻底放了下来。刚才见到游哥儿,两人真是又惊又喜,想着既 然沈将军肯帮忙把游哥儿带出来让他们母子相聚,必然是心里不怨了。现在再看,沈将军一双眼睛始终黏在自家主子身上,也算证实了方才的想法。 只是姜十安急着离开,不仅没注意到沈无摧的眼神,脚下还加快了步子,生怕他追上来一般。 却不料,下楼梯时因为步子迈得太快,脚下漏了一级台阶,姜十安整个人猝不及防地往前栽了下去。 危急时刻,沈无摧三步并作两步从后面拉了她一把。 这有惊无险的一幕被楼下不少客人瞧见,英雄救美的桥段,两位主人公又这般养眼,众人不由会心笑开。 姜十安稳了稳心神,耳尖微红地站在台阶上朝沈无摧道谢:“多谢沈将军,我先走一步,再会!” 说罢,青色裙摆在台阶上迅速划过,竟如水草般飘远了。 酒楼门口候着的马车很快便动了起来,车轮碾过门口青砖,倏忽不见。 沈无摧还立在那台阶上,思绪瞬间飘回四年前母亲在香山寺引着他去见姜家女眷的那一日,她用胳膊肘悄悄杵他一下,用下巴示意他:“看见没,那位就是姜家的十娘子,你瞧着如何?” 他顺着母亲的视线看过去,只见对方一张娇靥灿如桃花,浅色的红晕从她腮边渐渐蔓延至耳尖,眼神却还强装镇定,浅笑着上前来见礼。 堂内小二的一声吆喝将他从香山寺拉回这小小的酒楼,待回过神来,看见门外马车转瞬逝去的踪影,心底不由一阵怅然。 他敛目轻叹,跨步下楼,在门口牵了自己的马,打道回府。 傍晚,他从衙署下值回家,照例先去后院给母亲请安。 秋棠居内,洪氏面色冷凝地坐在厅中,屋里只留了赵语芙在侧,余下的人都被她打发出去,整个院子里眼下一点人声也无。 沈无摧甫一进院子就察觉气氛不对,他在母亲门前略一停顿,到底还是抬手掀了帘子进屋。 “儿子刚下值,来问母亲安。”他目不斜视,规规矩矩朝洪氏一礼。 等了一会儿,也不见洪氏发话让他起来,他便维持着姿势不动。 洪氏在这等了他一下午,心里攒了一堆的火气要发泄,见他既不发问也不哄,不由猛地一拍桌子:“你大嫂在这里,你看不见?!” 沈无摧顿了顿,面朝赵语芙躬身行礼:“见过大嫂。” 作为小叔子,他这礼仪分寸完全挑不出任何错来。 但洪氏反而更气了,她一心盼着他能和赵语芙亲近些,最好处出感情来,奈何他总不开窍,待自己的大嫂永远是那副客客气气的样子,看了就让人着急。 “我且问你,你今日出去见了谁?”她语气很冲,并不是在发问,而是在对质。 沈无摧一听便知她是得了消息,于是也不隐瞒,如实答道:“儿子中午在酒楼见了宋玉鳞和姜家十娘子。” “啪”的一声,洪氏抓起手边茶盏扔在他脚边,怒火如半空炸开的响雷,袭面而来。 “你倒是坦荡!”她抬手指着沈无摧,“我先前就同你说过,不许你再去见她,你倒好,成天往她这个寡妇跟前跑,拿我的话当耳旁风,你是想气死我吗!” 30. 第 30 章 沈无摧抬眼看着她:“母亲,当年的事这几日已经从官府传开,她写和离书是被家人逼的,您……” “那又如何!”洪氏打断他,“不管她是自愿还是被迫,她负了沈家就是事实!你爹和你兄长都在天上看着,你怎能当这事没发生过?!” 沈无摧皱起眉头:“沈家之祸并非由她而起,父亲和兄长也不是因她而死,她不过嫁入沈家半年,谈何负我沈家?” “你、你还替她说话?”洪氏气得从座位上站起来,“当年若不是我挑中她,以她姜家庶女的身份,她如何能够嫁进来做你的正妻!她高攀我沈家门楣却不念恩情,这不是负心是什么?!” 沈无摧闭了闭眼,而后平静地看着自己母亲:“您挑中她,是因为她曾在您意外中暑的时候救过您,您看中她的善良,为还这份恩情,所以决定将她迎进沈家。母亲,她从不欠我们什么,与我的婚事更不是施舍给她的恩情,她从未负过任何人。” “我看你是猪油蒙了心!”洪氏捂着心口,含泪瞪他,“她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药,早都抛弃你了你还这么向着她!” 沈无摧上前扶她:“母亲,我只是陈述事实,并非是向着她。” 洪氏打开他的手,眼泪滚下:“你的意思是,是我枉顾事实,迁怒于她?” 沈无摧张了张嘴,却没说话。 “好,好,好!我算是看清楚了,你的心早已不在这个家中,那我今日便跟你说个明白!”洪氏失望地看着他,抬手指向一旁站着的赵语芙,“你心里想着谁,我管不了!但浊儿死时,未曾留下一儿半女,他是嫡长,不能就此断了香火,芙儿跟着我们一家吃了那么多苦,她还这么年轻,不能就这样守寡老死。” 当年赵语芙才刚怀上不久,沈家便遭逢巨变,她关心则乱,情急之下滑了胎,后来连身子都没养好,就跟着他们发配去了边疆,一路上吃足了苦头。 沈家每个人都觉亏欠她良多,一路上对她无不尽心照拂,尤其洪氏,她深知赵语芙不易,这些年疼她反倒比疼两个儿子都多。 沈无摧没看赵语芙,只是向洪氏微微点了点头,道:“我将来若成婚,愿意将膝下孩子过继给大哥承祧。母亲不愿大嫂守寡,可以在京中为她寻一门合适的亲事,我愿以兄弟的身份为她准备一份足够丰厚的嫁妆,亲自送她出嫁。” 洪氏看着他,气得冷笑一声:“何必这么麻烦!你直接兼祧两房便是了,待你与芙儿生下长子,便将他归至你大哥这一脉,让他延续长房香火,次子则为二房。” 见沈无摧震惊得说不出话,她又补道:“芙儿在咱们家知根知底,不比你在外头娶进来的强?更何况,这些年她为我们家尽心尽力毫无怨言,要是没有她,我早死在边疆了。我是断不可能将她嫁到外头去吃苦的,只有你娶了她,在我的眼皮子底下,我才能放心。” 沈无摧蓦地握紧了拳头,他从未想过,母亲竟是打着让他兼祧的主意。 “母亲,此事荒唐!”他退后两步,坚决摇头,“儿子不愿,也绝不应允!” 洪氏抬着下巴,拔高声音道:“我意已决,此事你愿也得愿,不愿也得愿。除非,你从此不认我这个娘!” 她深知失去亲人的痛苦,也知道儿子如今只剩下自己,却还是选择用亲情来威胁他。 沈无摧像是冬日里被积雪压垮的一棵树,孤立良久,生气一点一点被风霜掩埋。 “母亲,您明知道,在这世上我只有您一个亲人了,您就算此刻让我去赴死,我也会毫不犹豫地去。”他缓缓抬起眼睛,眼底不带一丝光亮,“可我想问一问……在您的眼里,我的幸福,或者说我这个人,对您来说就一点都不重要吗?” “我……”洪氏哑口无言,唯两行泪不停涌下。 “还是说,”沈无摧眼角红得似要滴血,“父亲和兄长都去了,所以,我不配得到幸福,这辈子也不配快乐地活着?” “四年战场搏命,几次鬼门关徘徊,哪怕受再多的伤我都不曾后悔,我只怕不能给你们带来安稳的生活,只要你们顺遂无虞,我就是拼了这条命也值得!”沈无摧眼里落下泪来,声音渐渐发颤,“我以为,母亲待我之心亦是如此,可今日母亲逼迫儿子,儿子才觉自己错得离谱。” “我、不是……”洪氏嘴唇不停颤抖,口中字不成句,整个人猛地跌坐回圈椅中。 不是!她不是这个意思,她明明不是这个意思的! 赵语芙见她神情恍惚,忙上前给她顺气。 洪氏看清是她,忽然恢复了一丝清明,她抓住赵语芙的手腕,喘着气开口道:“我……我分明,是为了你们好!” 说着,她目光落在沈无摧身上:“你是我的儿子,为娘怎会不盼着你好,你怎能说这些话来剜我的心?!” 沈无摧面色颓然:“母亲若真心为我好,又怎会舍得逼我?” “我不逼你,难道要看着你娶那姜十安进门吗?”洪氏质问他道,“芙儿柔顺贤惠,又重情重义,究竟哪里比不上她?” 沈无摧道:“她们一个是我心悦之人,一个是我敬重的长辈,根本没有可比性。在我心里,大嫂永远都是我的大嫂,我们之间绝不会有男女私情,想必大嫂也是一样。” 闻言,赵语芙给洪氏顺着背的手顿了顿。 洪氏扭脸看着她,当即便要反驳:“你怎知芙儿没有……” “母亲!”赵语芙忽然开口,打断了她。 洪氏问道:“你想说什么,直说便是。” 赵语芙神情犹豫,片刻之后,茫然开口:“母亲,二弟既然不愿,此事便算了吧。再过几日便是冬至,年关将近,咱们今年该好好过个年才是,不该为了这些事吵得不可开交。” 洪氏想了想,点头应道:“咱们家翻了案,报了仇,是该好好过个年了。”说着,又道,“但这事与过年并不冲突,芙儿,你且告诉我,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难道真如二哥儿说的,你对他并没有男女之情?”

赵语芙收回手,垂头沉默许久,随后缓缓跪在洪氏脚边:“母亲问我,我不敢不说实话。我心里对二弟,并没有像对无浊那样的情愫,只是母亲不想让我守寡,我却也不敢再嫁,母亲说兼祧,我便想着遂了母亲的愿,至少我还能继续留在沈家。” 洪氏听得愣住,她一直以为芙儿应下便是心中也有意嫁给二哥儿,谁知,她竟只是因为不敢再嫁。 “你……你不想嫁,我也不会逼你,你照样可以留在沈家与我相伴。”洪氏怜惜地摸着她的额头,“只是我时日无多,我怕我走了之后二哥儿另娶,你一个人在这家中难免形单影只,这才想着让你和二哥儿做个伴。你不想嫁可以不嫁,可这不敢再嫁,又是为何啊?” 赵语芙眼睛微红,叹了口气道:“这世上,女子改嫁,从来只有旁人挑她们的份儿,我如今这般,又能嫁到什么好人家呢?再说,知人知面不知心,便是真有人敢娶,我也实在不敢去赌。” 洪氏听着,不禁搂住她的背,哭叹道:“罢了罢了!既如此,那便不嫁,你就是一辈子待在这里,我沈家也养得起。” 她搂着赵语芙,还不忘一掌抽在沈无摧的大腿上:“你将来若敢苛待她,我死也不依!” “儿子万万不敢。”沈无摧朝洪氏拱手道,“长嫂如母,儿子必定像敬重母亲那样敬重她,善待她。” 洪氏不耐烦见他这张脸,直接把他赶了出去,连饭也不同他一块吃,只和赵语芙在屋里说些体己话。吃过饭,洪氏还将她留在秋棠居睡了一晚。 沈无摧知她偏心,却也不敢多说什么,生怕又惹得她说些“兼祧”的惊人之语。 冬至那日下了场小雪,姜十安替许素华巡了几日铺子,本想在这天歇歇,正好一家人在一块吃个饭,不料却收到了渭阳伯府递进来的请帖。 她略一犹豫,还是重新梳洗一番,换了身最为素净的衣裙前往伯府。 马车在伯府侧门前停下,姜十安下了马车,扭头看一眼门口那棵百年老槐树,树枝上堆了薄薄一层雪,先前挂着的白布此刻已经不见,只留下正门廊下的两只白灯笼。 伯府管家将她引至前院偏厅,她略坐了一会儿,正要端起茶盏喝茶,就看见渭阳伯携着元氏缓缓行来。 姜十安收回手,起身相候。 双方客气地见了礼,渭阳伯在主座坐下,开门见山道:“今日请你来,是有一件事要同你了断。” 姜十安掐了掐掌心,抬眸看他:“伯爷请讲。” 渭阳伯道:“你先前离府匆忙,许多东西未曾收拾,我伯府也不是那等刻薄寡恩的人家,两家分手没有连私物都要扣下的道理。稍后你回一趟习阳居,把属于你的东西收拾一下。” 听完,姜十安愣了愣。 她原以为渭阳伯是要用游儿的事刁难于她,没想到,竟是让她回来收拾东西。 “多……” 她还未及开口,渭阳伯又道:“还有你的嫁妆,也一并带走。” 31. 第 31 章 姜十安睁大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 “嫁妆?” 渭阳伯点了点头:“这几日有关你的传言我们也听了一耳朵,既然当初嫁进来非你所愿,那便是我陆家占了你的便宜。这四年你对临儿如何,我们都看在眼里,若是换了旁人来冲喜,倒未必有你尽心。我们不是那等不知感恩的人家,且临儿去前曾有过遗嘱,你若离开伯府,我们不会为难,你的嫁妆,自然也该还给你。” 依照律法,孀妇离家是不能带走自己的嫁妆的,伯府便是不还旁人也不能说什么,但他们既然得知了当年真相,就没法当做不知。一个被逼冲喜的女子,带着满腔的委屈和不甘却依然善待自己那个病得快死的丈夫,四年间不仅尽心竭力地照料,还不曾有过丝毫怨言,再是心肠冷硬的人看了也会为之心生动容。 更何况,他们是陆临的生身父母。 亲眼看着她为自己的儿子那般付出,最后却连她傍身的嫁妆都要无情扣下,不说他们良心安不安,只怕临儿在地底也要责怪他们心狠。 姜十安听闻他这番话,忙站起身来,行礼谢道:“长公子是宽厚之人,伯爷和夫人亦仁义大度,倒教十安心下惶恐。” 元氏观她脸上神色,欣喜未浮于面,倒是个沉得住气的。 她悠悠叹了口气:“你是个好的,从前我只当你心里藏奸,如今才知,是我对你偏见太深。” “当初替嫁之事,我只当是你使手段高攀伯府,所以这些年如论你对临儿如何尽心,我总觉得那是你该做的。你离开伯府后,我问过从前伺候临儿的小厮,确如你所说,他曾无数次拒饮汤药,还拿着屋里的匕首往自己的腕上比划过……小厮次次求他,他每回按下心思后,还逼他守口如瓶,我与老爷竟是一直被他蒙在鼓里……” 想到长子从前在他们面前强颜欢笑他们却一无所知的画面,元氏就忍不住心口发疼。 渭阳伯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好了,过去的事,不提也罢。” 元氏长出一口气,用帕子摁了摁眼角。 静了一会儿,渭阳伯转而对姜十安说起另一件事:“关于游哥儿,我已仔细想过了,他在伯府出生,又一直把临儿当爹,我便想着,替临儿将他认为义子,他可以继续养在伯府,若将来他要认祖归宗,我们也不拦着。你可有意见?” 这又是一桩意外之喜,姜十安竟有些懵了。 元氏见她不说话,忙补了一句:“你放心,游哥儿从前在伯府如何,今后也还是一样,此事只我们三人知晓。” “我……”姜十安回过神来,对着渭阳伯夫妇郑重一礼,“此事,是游儿的福气,亦是我之荣幸,十安替他谢过伯爷和夫人。” 见她认下,渭阳伯与元氏对视一眼,都松了口气。 “既如此,那就这么定下了。”元氏同她道,“你的东西在习阳居未曾动过,嫁妆也都收在库房里,我让蓉姐儿陪你过去收拾,若有什么需要,只管招呼她便是。” 姜十安应下,又道了声谢,这才跟着伯府的丫鬟前往后院。 乔念蓉一早得了消息,一直在习阳居候着,见着她过来,立马扶着丫鬟含笑起身。 “大嫂……”话一出口,她就轻轻拍了拍自己的嘴,“瞧我,叫习惯了一时竟改不过来!” 她像是见着什么久别重逢的小姐妹,态度比从前做妯娌时更热情两分。 姜十安有些不适应,但面上却没表现出来。 乔念蓉也不在意,自说自话道:“你比我稍长半岁,我便唤你一声姜姐姐吧。这屋里的东西你若是放心,我便叫我手底下的人帮着一块收拾,姐姐若是不放心,那也省了我的工夫,我只管坐着喝茶罢了。” 姜十安脸上挂着的笑意一如从前,回她道:“这是伯府,我有什么不放心的,难道还怕世子夫人诓我不成?今日过来原不知是要拿回我自己的东西,我只带了这两个丫头在身侧,待会儿定是还要麻烦你的。” 这一声“世子夫人”,倒把乔念蓉叫得脸热起来。 自从姜十安离开伯府,她心中那块大石便放下了一半,每日连饭都能多吃下两口。前几日渭阳伯突然在家中宣布,由嫡次子陆玹承袭爵位的折子已经递到圣上跟前,乔念蓉这才彻底松了口气。 她春风得意,今日见着姜十安难免有些按捺不住,想要炫耀一番,却没想到对方非但没在意,竟还主动称呼她“世子夫人”。 真是邀聋子听戏——白费了心机。 她颇不自在地抬手摸了摸脸,笑得有些僵:“咱们妯娌一场,还说什么麻烦不麻烦?你且在这坐着,我这便叫了人来,要做什么你只管使唤她们。” 姜十安也不同她客气,点了屋中一应旧物,让丫鬟们帮着装进箱笼里。 元氏倒没诓她,她的东西的确是原封未动的留着,就连之前收拾好的嫁妆单子都还在柜子里原样放着。 她把单子拿给乔念蓉过目,乔念蓉立刻命人开了库房,照着单子将那些个物件全部抬了出来。 大大小小几十个箱笼一并摆开,几乎占满了整个院子。 清点完毕,乔念蓉命人套了四辆马车,把东西尽数搬到了车上。 姜十安再三向她道谢,乔念蓉扶着自己显怀的肚子,笑得端庄得体:“说这些倒显得生分了,婆母有命,这原是我该做的。”说着,她叹了口气,“下回也不知什么时候能再见面了,你务必保重。” “世子夫人也保重。”姜十安看了看她的肚子,柔柔笑开,“等这孩子出世,若世子夫人不嫌弃,我定来讨杯满月酒喝。” 雪又下了起来,丫鬟在身后为乔念蓉打起了伞,乔念蓉裹紧身上宝蓝色羽缎斗篷,点头应道:“一定。” 临走前姜十安本想再拜谢渭阳伯夫妇,却听府里的下人来回:“伯爷说,今日时候不早,又下了雪,就不劳烦娘子再跑一趟了,往后得空来接游哥儿,有的是机会。” 听见这话,姜十安不由眼睛一亮。 她朝着揽月阁的方向深深拜谢,随后转身出了伯府大门,带着后面四辆马车,往沁园而去。 马蹄踏过积雪,沿途留下两道明显的车辙印,不少人望着从伯府离开的五辆马车,当街交头接耳起来。 “渭阳伯府 这是分家了?咋搬这么多东西出来!” “分家就这点东西?你也太小看伯府了。前头那辆马车我刚才见过,里头坐着的是那位守寡离府的大少夫人。” “她都离府了,还回来做什么?” 摊贩朝着马车离去的方向努了努下巴:“呶,来搬东西了呗!” “这、这是何意?孀妇离家还能带走嫁妆?!” “豁!渭阳伯可真是大方!这样的人家,才是打着灯笼都难找!” “谁说不是呢,我那死鬼的一双爹妈怎么就没这么好心,别说嫁妆了,如今连孩子都不让我见呢……” 身后这些流言姜十安没太听清,她怀里抱着嫁妆单子和一沓契书,一张张翻来覆去地看,每看一遍,心里的迷茫就褪去几分。薄薄几张纸,竟让她重新拥有了踏实的感觉。 “杂货铺、胭脂铺……” 听见她喃喃念出声,云露问道:“娘子可是打算去铺子上看一看?” 姜十安忽然打起了精神,抬头道:“不,我们回去多做些染发膏。” 云露和云溪对视一眼,两人都有些不明所以。 马车在沁园门口停下,伯府的下人帮着把东西卸下,还妥帖地给送进了东院。姜十安命云露和云溪称了银两,打赏给伯府的下人。 东西还未归置,姜十安有心想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六哥和六嫂,正要使人去请,却见许素华的贴身丫头翠玲一路小跑着进来。 见着东院堆着的东西,翠玲愣了一下,也没工夫细想,只朝姜十安匆匆一礼,道:“十娘子,姜家大公子和五公子来了,已在西院坐了好一会儿了。” 姜十安半晌才反应过来:“大哥和五哥……他们要见我?” 翠玲点头:“正是呢,少夫人命奴婢留意着,待您回来就赶紧来给您报信。” 看许素华这架势,两位兄长今日登门,肯定没什么好事。 她犹豫了一下,把手里的匣子递给云溪,这才对翠玲道:“我这就过去,你叫几个人来,帮忙把这些东西抬进偏房。” 云溪捧着匣子,留下来盯着,云露则从屋里拿了把伞出来,扶着姜十安往西院过去。 到了西院正屋,两人还没进门,就听里面传来激烈的争执声。 “我不回!你们爱从族谱除名就从族谱除名,我可以连姓都给改了……” 这是姜寒丞的声音。 “你混账!天底下哪有你这般行事的不肖子孙,也不怕老祖宗从地底下爬起来找你算账!”这中气十足的声音,是大房嫡长子姜牧廷。 姜寒丞浑然不惧,声音更大了些:“有本事他爬一个试试!今天我话就撂这里,想让我们回去,没门儿!” “六弟慎言,有些事一旦做过了,可就没有后悔的机会了。”屋里唯一还能保持冷静的人,就剩下二房的姜承泽。 “谁后悔谁是乌龟王八!”姜寒丞哼了一声,“你们还想让我十妹妹回去,回去干什么,让你们一碗药毒死她吗?!” 姜十安原本缓缓迈出的步子生生顿住,她藏在袖子底下的手不由自主地攥了起来。 32. 第 32 章 阶下新雪渐渐堆起,里头不知吵过了几轮,许是因为各自都不想再搭理对方,争吵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许素华趁机使了丫鬟出来添些茶水,帘子猛地从里面掀开,见姜十安杵在外头好似雕塑一般,丫鬟下意识就喊了一声。 “娘子怎地站在外面?” 话刚说出口,丫鬟便捂住了自己的嘴。 站在外面,自然是因为不想进去,这下倒好,被她给喊破了。 听见她这一声,姜牧廷登时站了起来,皱眉朝外面喊道:“可是十妹妹在外头?还不进来!” 他是长房嫡长,家中同辈向来唯他马首是瞻,也属他最得长辈青睐,因此他平日和底下手足说话时多是这样长辈式的语气,姜家人也都习惯了。 姜十安也没打算一直在外面站着,她搓了搓有些发僵的手指,轻提裙摆,就着丫鬟打起的帘子,抬脚迈进门去。 屋里一时静下来,四人都朝门口看来。姜牧廷负着双手站在右手首座,旁边坐着五公子姜承泽,姜寒丞和许素华没坐主座,而是在两人对面坐着。 姜十安上前,一一问安。 姜牧廷上下扫她一眼,眉头皱得更紧了些:“听闻你一早便去了渭阳伯府?” 姜十安点头:“是。” “既然当初选择离开,如今又何必再跟他们牵扯不清?外人看了,倒要说是我姜家女儿舍不得伯府这座高门,没得叫人看轻了去。”他端出兄长的架子,话说得毫不客气。 姜十安并不打算告诉他伯府还回嫁妆一事,因此只能拿旁的话堵他:“兄长明鉴,我与伯府并未明着闹翻,即便两家分手也不至于就不来往了,且孩子还在他们府上,他们主动请我过去,我若推脱反倒显得心虚,要惹人猜疑。” “伶牙俐齿。”姜牧廷看她一眼,没再继续纠结这个问题,毕竟他今天过来可不是为了渭阳伯府,“六弟胡闹,你也跟着胡闹,离开伯府不回家,反倒住在外面,成何体统?” “你赶紧让下人收拾一下东西,今天就随我回家。” 这语气,不是询问,也不是商量,而是通知。 姜十安垂下眼睛,问道:“二位兄长今日过来,父亲知道吗?” 见她没点头应声,姜牧廷不悦道:“你还知道问你父亲,你可知,因为你,叔父在朝上被人弹劾治家不严,因此官降一级,至今还在家中闭门自省?” “因为我?”姜十安抬眼看着他,“兄长这话倒让妹妹糊涂,难道是我让大夫人和二夫人下毒来杀我的?” “十妹妹慎言!”姜牧廷面色一变,低声呵斥道,“大理寺已经查明,此事是叔母一个人的主意,前日她已自请下堂,你休要再攀扯我母亲!” 自从杨姨娘去官府自首,姜寒丞便时不时地打听着案件的进展,先前只听说大理寺传了姜家两位夫人过去问话,至于最后的处置结果却始终未曾透露。 眼下乍然听见姜牧廷这话,姜十安和姜寒丞皆是面色一动,没想到大夫人竟从这案子里把自己摘的干干净净,倒把一切过错都推到了二夫人头上。 大房的人,果真是好手段。 这种情形下,姜十安更不可能答应回姜家了,谁知道她回去后,大房的人要怎么对付她。 “兄长难道不知,我离开伯府那日,是父亲亲自将我送到的此处?如今要我回去,父亲会肯?”姜十安很快镇定下来,她不信她父亲宁愿自毁前程也要无视与沈无摧之间的协议接她回家。 这也正是姜家大房头疼之事,是以今日派两个小辈过来并没有让姜平知晓,他们只等着姜十安进了家门,再先斩后奏强行让姜平认下。 毕竟,二房都已经这样了,姜平的前程毁便毁了,可不能拉着他们大房一起陪葬。只要姜牧廷今日把姜十安接回了家,在外人眼里,他们大房就是哪怕被污蔑也能不计前嫌接纳小辈的仁善形象。 “此事你不必担心。”姜牧廷不以为意道,“有太公和我父亲在,叔父必不敢置喙。” 姜十安听他这么笃定,心下了然,他们这是已经说服祖父保大房舍弃二房了。 先前骗姨娘毒杀她是为了姜家儿女们的名声,如今虚情假意要她回去是为了断尾求生保住姜家大房的仕途和名声。 从头到尾,她在他们眼里都只是个累赘和工具罢了。 看穿这些,姜十安反倒松了口气。 她直视姜牧廷,不紧不慢地开口:“若因我之故惹得父亲与祖父离心,甚至兄弟阋墙,我岂非成了姜家的罪人?” 姜牧廷拧眉:“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姜十安神色平静,缓缓摇了下头,“我不想,也不愿回姜家。” 她话音落下,屋里几人皆不由地一愣。 他们没想到,在姜牧廷搬出祖父和自己父亲之后,姜十安竟还能如此果断地拒绝跟他回家。 姜寒丞忍不住悄悄朝姜十安晃了晃自己竖起的大拇指,还没等姜十安瞧见,就被许素华一把给按下了。 夫妇俩看看姜十安,又看看气得脸色发绿的姜牧廷,大气也不敢出。 “胡闹!”姜牧廷眉毛飞起,怒喝出声,“你是姜家女,回我姜家乃是天经地义,岂由得你想不想愿不愿!” 姜十安上前一步:“好一个天经地义。是不是你们要我的命,我也得洗干净脖子自己递上去?” 姜牧廷已然怒不可遏:“我说过了,害你之事是裴氏所为,她已下狱,家中没人要你的命。叫你回去便是要补偿于你,你休要不知好歹!” “补偿?”姜十安一个字都不信,“怎么补偿?” 姜牧廷一时答不上来,半晌,气恼地一甩袖子:“旁的女子若如你这般两度叛出夫家,名声一败涂地,早被送到乡下庄子上去了!让你回来继续当姜家的小姐已是对你的补偿,你还不知足?” 这话连姜寒丞都听不下去了,他忍不住插话道:“这算哪门子的补偿?再说了,她当初为什么抛弃沈无摧你不知道吗,她后来怎么嫁进伯府的你忘了?你们大房哪来的脸在这里说她名声不好?!” 他话说得毫不客气,就差直接把大房的脸皮放在地上踩了。 姜牧廷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几乎要气厥过去。 正僵持中,刚才一直不曾开口的姜承泽突然站起来,认真看着姜十安:“十妹妹,你是铁了心不回去了?” 姜十安反问他:“五哥觉得,我回去还能好好活着吗?” 姜承泽想了想,没回答她这个问题, 而是提醒道:“你一个弱女子,不回去也未必好过。” “她好不好过,不劳你们姜家人操心。” 姜十安还未说话,门外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紧接着,帘子被人从外面掀开,沈无摧还是和上次一样,顶着一身风雪,不请自来。 他拍了拍肩上的雪花,环视一圈后,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姜十安的脸上。 明明只是一个注视的眼神,姜十安却不知为什么,脸颊倏地滚烫起来。 沈无摧眨了下眼,示意她安心,随后视线一转,冷冷看向一旁的姜牧廷:“你有空在这做戏,不如先回去看看大理寺的人是怎么缉拿姜家大夫人的。” 姜牧廷本想质问他为何会出现在此,一听这话,顿时又慌又怒:“我母亲清清白白,你安敢胡言?!” 沈无摧嗤笑一声:“这‘清白’二字在你嘴里滚一圈都要脏了一半,你以为你姜家手段通天,却不知大理寺的人可从不吃素,岂会任由你姜家戏耍拿捏?” 姜牧廷此时已信了一半,却仍旧佯装镇定:“我母亲若出事,自有家中下人来报,何需你这外人来我面前嚼舌?” “大公子,不好了——”话音刚落,外头便传来小厮焦急的嘶喊声,“大理寺的人又来家中拿人了!” 霎时间,姜牧廷神情欲裂,再顾不上和沈无摧分辩,抬脚便冲了出去。 姜承泽看一眼他的背影,朝姜十安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沈无摧睨他一眼,又看向姜寒丞。 姜寒丞乐得送客,上前朝着门口一伸手:“五哥,请吧。” 姜承泽再待不下去,一言不发地去追姜牧廷。 屋里总算清净下来,姜寒丞正要开口,却听沈无摧打断他道:“往后别什么人都放进来,没得给人家惹麻烦。” 这个“人家”是谁,姜寒丞看破不说破。 他眼珠子一转,计上心来:“我门口就一个瘦麻杆小厮,挡个阿猫阿狗还行,遇到这种狗仗人势的,他哪儿拦得住啊?要不,您老人家派两个侍卫给我,我也好保障家里人的安全啊。” 沈无摧道:“我已留了人在暗处盯着,若有事,他们会随时通知我。” 姜寒丞一拍大腿:“我就说!哪儿来的耳报神,竟这么快就把你给请来了!” 他拉着沈无摧的衣袖正准备好好跟他唠一唠,却冷不防被许素华从后面拧了一下腰间软肉。 “嘶……” 许素华一记眼刀叫他闭了嘴,她转头冲沈无摧笑道:“沈将军稍坐,我这便命下人看茶。”说着,又看向姜十安,脸上的笑虚弱了几分,“十安妹妹你先坐着,我这受了惊吓,得先进屋躺一躺。” 姜十安担心她腹中胎儿,紧张地扶住她:“六嫂,我扶你进去。” 这回不用许素华拧,姜寒丞自己就上道了,他一把将人揽进自己怀里,朝姜十安摆手道:“有我在,哪用得着你扶,你先坐着,我带你六嫂进去。” 说着,他打横抱起许素华,转身就进了暖阁,留下姜十安和沈无摧两人在中堂面面相觑。 自从上次在酒楼见面,两人已有五天没见,此刻,沈无摧盯着她的脸看了半晌,忽然低声开口:“你瞧着比上次瘦了些。” 33. 第 33 章 姜十安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才这么几天,哪里就能看出她瘦了? 沈无摧抬脚靠近,低头问她:“听闻你这几日总在外奔波,平日里可有好好吃饭?” 比他关切的话语更先接近的,是他身上微带冷意的松香,还有那藏不住情意的灼热视线。明明动作和言语都没有逾矩,却偏偏让姜十安感到一阵燥热难安。 “我……”她一开口,竟有些声如蚊蚋。 沈无摧看着她嘴唇翕动长睫微颤的模样,忍不住抬起右手,中途顿了顿,掌心微蜷,用曲起的食指背面迅速蹭了蹭她白皙的脸颊。 力道轻得,像是羽毛搔面。 “冬日天寒,你要仔细身子。姜寒丞知道让自己的夫人在家猫冬,却不知道心疼自己的妹妹,那些需要出门奔波的事,你大可以丢给他去做,省得他终日无所事事。” 姜十安被他弄得面颊有些痒,下意识别过头去:“六嫂出钱我出力,那都是我该做的。” 沈无摧收回手:“你的嫁妆不是已经拿回来了,还缺钱?” “将军的耳报神动作未免太快了些。”姜十安只道是蕙草和芳蓼跟他通风报信,“六嫂愿意教我赚钱的本事,我自是要认真学的,便是眼下不缺钱了,也得为以后着想。” 沈无摧没反驳,只是叮嘱道:“你想做什么便去做,只是自己的身体务必要照顾好,平时出门多穿件衣裳,饭也要按时吃。” 姜十安点头:“我省得的。” 她目光不经意落在他肩膀上,瞥见上面被细雪洇湿的一小块,想起他今天特意跑这一趟,心里下意识有些触动:“今日还要多谢将军赶来解围,否则,我与六哥恐怕还要多费一番唇舌才行。” 沈无摧道:“那些话对君子有用,对姜家人没用。” 姜十安不置可否,只垂头看着地面。 “往后姜家要是再派人来,你不要见,省得浪费心神。他们若是不要脸强行来闹,我不介意让人把他们扔出去。”他说着,眼底闪过一丝不屑的冷芒。 姜十安本也不耐烦与他们周旋,于是点头应下:“我知道了。”说完,她又想起一事来,“有件事还想请将军帮忙,不知道……你方不方便?” “方便,你说。”沈无摧答的毫不犹豫。 姜十安顿了顿,道:“今日是冬至,我想去牢里看一看姨娘,将军可否让他们通融一下?” “我当是什么事。”沈无摧朝她点了下头,“我这便遣人去打点,下午我陪你走一趟。” 姜十安诧异抬眼,摆手道:“不必麻烦将军,我……” 沈无摧不给她拒绝的机会:“地牢那种地方太过阴森,你若自己去我不放心。”见她还要再开口,他继续补道,“你六嫂受了惊,姜寒丞想必也抽不开身。” ……行吧。 姜十安只好向他道谢:“那,就劳烦将军了。” 沈无摧嘴角勾起:“你我之间,无需客气。” 两人站着说了这么久的话,也没见姜寒丞有要出来招待沈无摧的意思,这会儿请他坐下也不是,送客也不是,倒让姜十安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沈无摧见状,主动提出告辞:“那便这么说定了,我先回去,下午再来接你。” 姜十安松了口气:“我送送将军。” 两人先后从中堂出来,外头还下着雪,云露忙拿了把伞打在姜十安头顶。 姜十安看了眼沈无摧,转头对云露道:“去另寻把伞来,给沈将军。” 云露正要应声,手里的纸伞冷不防被人接过,沈无摧举着伞罩在姜十安头顶,轻声说道:“一把伞够了,不必麻烦。” 姜十安缩在袖子里的手紧紧捏了捏帕子,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沈无摧便与她并着肩,催促一声:“走吧。” 两人走下台阶,也不知是默契还是巧合,步调居然出奇的一致。 云露在后面愣了愣,旋即远远缀在后头。 细雪敲打着伞面,发出轻微的簌簌声响,姜十安踩着路面积雪,极其小心地控制着身体,生怕一不小心撞上沈无摧的手臂。 她越是往边上走,沈无摧越是举着伞靠近,到后面姜十安几乎是踩着石砖外面的泥地在走。泥土遇雪更加湿滑,她冷不丁就打了个趔趄。 一只手迅疾地揽过她的腰肢,将她往里侧一带,力道使得刚刚好,足够她整个人跌进沈无摧的怀里。 沈无摧箍着她的腰肢,慌乱地吸了口气,正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皂角清香。 “小心些。”他喉间滚动,声音低沉,“离我那么远,怕我吃了你?”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尖,姜十安瞬间耳根发烫,抬手抵上他坚实的胸膛,企图将他推开。 然而,沈无摧纹丝不动,扣在她腰间的手反而收了收力道。 “别动。”他呼吸滚烫,话音有些急促,“你乖些,我一会儿就放开。” 姜十安羽睫翕动,轻轻挣了挣:“……有人。” 她担心的竟是这个? 沈无摧无声失笑,下巴抵在她发顶,道:“放心,没人瞧见。” 附近的下人都被他的人请走了,至于云露,她越跟越远,看见这一幕早背过身去了。 沈无摧说话算话,果真一会儿就放开了她。 姜十安耳垂红得似要滴血,左右看了一圈,最后恼怒地瞪向他:“无赖!” 沈无摧好整以暇地勾了勾唇角:“嗯,多骂两句。” 这促狭的模样,竟与四年前一模一样。 他那时候总爱逗她,每每被她骂上一句都是这个反应,好似得了什么奖赏一般。 姜十安愣了片刻,扭头不再理他,脚下步子走得越来越快。 沈无摧迈开长腿去追,边追还要边念叨:“走这么快,当心再摔了。” 姜十安只当做听不见,只是无论她走得多快,头顶那把伞始终稳稳罩在她头顶这片天空。 到了垂花门前,沈无摧上前两步,拦住了她:“就送到这里吧。” 姜十安顿住脚步,面无表情地屈膝一礼:“将军慢走。” 沈无摧无奈地轻叹一声:“方才是我轻佻,我给你赔礼,你别生气。” 换做从前,他只会缠着她拿话混过去,现在却是一本正经地同她赔礼。 到底是不一样了。 姜十安抬起眼睛,平静地看着他:“将军只是一时情急,我也只是一时着恼,这事翻篇了。” 沈无摧脸上的神情僵了一瞬,他眼皮微微垂下,半晌,将手中的伞轻轻递了过去。 “回吧,路上仔细些。” 姜十安伸手握住伞柄,指尖距离他的手指一寸,看似近在咫尺,却隔着一段客气疏离的距离。 沈无摧深深看她一眼,转身走进风雪之中,不多时便已消失在大门外。 姜十安擎着伞,望着眼前雪花失神。 “娘子?” 云露好不容易追上来,小声唤她回神。 姜十安看了看她,转身发出一声轻叹:“雪下大了,咱们回吧。” 才吃过午饭,天边落雪竟似有停歇之兆。姜十安揣着手炉陪许素华歇了一会儿,顺便将自己拿回嫁妆的事同她说了。 “这可真是意外之喜!”许素华脸上笑意分明,拍着她的手道,“有了银钱傍身,你以后的日子也能顺遂些。” 姜十安也跟着笑了笑。 许素华想了想,同她道:“你既拿回了嫁妆,想必以后是没空替我巡铺子照料生意了,这几日我便让你六哥接手,你且在家歇一歇。” 姜十安坐直了身子,看着她:“六嫂这是不信我了?” “不是不信你,是……”许素华说着,忽然转过弯来,“你的意思是,你愿意继续帮我?” 姜十安冲她笑道:“答应六嫂的事,自然是要有始有终,怎好中途弃之不顾?” 许素华一拍手掌:“你这性子我是真喜欢!要是可以,我真想认你做亲妹子。” 姜寒丞在旁边给她剥着橘子,闻言插嘴道:“小姑子不也是半个妹妹?托我的福,夫人你得谢谢我。” “行了,回头赏你!”许素华斜他一眼,转头又笑着对姜十安道,“尚书令千金的那幅绣品铺子里接了,说是这几日就能去府上把那只八哥画下来,云阳侯夫人那边也定了这几日,你看是先去哪一家?” 姜十安没过多犹豫,道:“按顺序,先去尚书令府上吧。” “也行。”许素华点了点头,“吴老夫人的寿宴就在年后初八,初七之前就得把绣品送到她府上,云阳侯夫人的倒是不急,你可以慢慢来。” 姜十安在脑海里大致规划了一下,觉得没什么问题。 既然聊起了生意,姜十安斟酌片刻,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我最近制了一种染发膏,想在这段时间放到嫁妆铺子里出售,六嫂觉得可行吗?” “染发膏?” 前段时间她的确听闻姜十安在东院捣鼓一些乌漆嘛黑的东西,只是她没主动提,她便不好多问。 眼下听她提起,她又不免想的深了些:“你制那染发膏,该不会是……为了沈将军的家人吧?” 34. 第 34 章 姜十安怔愣片刻,倒也没隐瞒,点头“嗯”了一声。 姜寒丞没想到自己妹妹还有这么深的心思,他把手里剥得干干净净的橘子递到自家夫人手里,不解地看向姜十安:“你既然做出来了,刚才怎么不直接让沈无摧把东西带回去?” 兴许还能让他感动一把,顺手得个人情。 姜十安却是摇了摇头:“这只是我一厢情愿的想法,她们未必需要,也不一定会接受。但我把东西放在铺子里出售,她们若是有需求,轻易便可得到,也不必欠我人情,大家都能轻松些。” 姜寒丞“啧”了一声:“看似不图回报,实则不敢面对。” 姜十安垂下眼睛,没理他这句话。 许素华见状,把手里剩下的两瓣橘子肉塞进了姜寒丞的嘴里:“就你话多!” “你这染发膏,定价几何?”她看向姜十安,转移了话题。 姜十安答道:“除去人工和成本,加上每盒三十文钱的利润,定价二百五十文。” 许素华有些犹豫:“利润太薄,恐怕赚不了什么钱。” 姜十安微微一笑:“原也不指着它赚钱,我只希望需要它的人都能买得起,用得上。况且,这东西我打算放在胭脂铺里售卖,若是买它的人在店里又顺便看上了其他的东西,不就正好多桩生意么?” 听完她这话,许素华皱起的眉头松了开来:“如此说来,倒也可行。” 两人又在取名和推出染发膏两件事上讨论了半晌,许素华经验老道,直接给出建议:“不如就叫乌发膏,简单好记,一听就知道这东西有什么作用。” 姜十安点头赞同:“的确简单直接。至于怎么让人接受这乌发膏……我想先编个‘返老还童’的民间故事,再请说书先生在茶楼里说一说书,到时候听的人多了,总会有一些好奇心重的愿意买来一试。” “你这法子真是绝了!”许素华猛地一拍姜寒丞的大腿,兴奋道,“我怎么就没想到呢,十安妹妹你简直是个经商奇才!” 姜寒丞被她拍得龇牙咧嘴,忍不住质疑道:“这还没开始铺货倒要先花掉一大笔银子,到时候可别赔个精光!” “乌鸦嘴!”许素华顺手在他腿上拧了一把,不高兴道,“这世上做生意哪有不先投银子进去的,怕这怕那还做什么生意?你和十安妹妹果真不是一个娘生的,这脑子也差太远了!” 姜寒丞忙把腿缩了回去,一脸的委屈相:“你是我媳妇儿,又不是她媳妇儿,怎么老向着她说话?” 许素华扶着额头嗔他一眼:“憨包,自家妹子的醋你也吃!” 姜十安看着两人斗嘴,无奈地笑了笑。 此时翠玲从外头掀了帘子进来,禀道:“沈将军的马车到了,说是在门口等十娘子。” 吃饭时姜十安已经和姜寒丞夫妇俩说过下午要去地牢看杨姨娘,此时听见沈无摧到了,三人都站了起来,许素华叮嘱她道:“那地方阴冷,你莫要久待,早些回来,晚上咱们还要包饺子吃呢。” 姜十安点头应下,又命云露去大厨房取了提前备好的食盒,待收拾妥当,这才撑了伞出门。 马车停在沁园门口,沈无摧换了身暗蓝色宝相花缂丝锦袍,外面罩了件缀狐狸毛的黑色暗纹斗篷,他撑着伞站在台阶下,身形笔直得如同一杆长枪。见姜十安缓缓行来,原本紧抿的唇角顿时往上扬了扬。 眼看着她要走下台阶,沈无摧主动递了只手过去:“当心脚下。” 姜十安左手微微抬起,下意识就要扶住,却又猛地想起两人已不是从前的关系,抬起的那只手便不着痕迹地收了回去。 沈无摧接了个空倒也不恼,转头护着她登上马车。 姜十安才在车厢内坐稳,察觉车帘被人掀开,以为是云露和云溪上来了,正要说话,一抬眼却看见沈无摧那张线条分明的脸。 沈无摧将她脸上那愕然的神情尽收眼底,却也没退出去。 见他在旁边坐定,姜十安这才不自在地开口:“我以为……将军会骑马过去。” 沈无摧幽幽叹了口气:“外面正在下雪。” 这语气,倒有些可怜巴巴的。 马车是他的,也是他帮着自己去见姨娘,现在要为了避嫌把他赶下去骑马,姜十安良心上实在过不去,只好闭了嘴不再说话。 沈无摧见状,忙催着车夫赶车。 车轮转动起来,姜十安身子微晃,衣袖下摆不经意擦过沈无摧膝头,她慌忙坐正身体,不着痕迹地往角落里缩了缩。 沈无摧搁在腿上的手轻轻动了动,随后拉开车厢内的暗格,从里面拿出一只手炉递给姜十安。 “天冷,拿着暖暖手。” 姜十安本想拒绝,却听他道:“要是生了冻疮,你这手可就做不了绣活了。” 他竟然连这个都知道。 姜十安瞥他一眼,伸手接过手炉:“谢谢。” 沈无摧没说话,又从暗格里拿出个红木雕花小盒子,他把上面的盖子打开,露出里面小拇指尖大小颗颗分明的翠绿干果。 他将盒子递到她面前:“这是西域进贡的葡萄干,你尝尝。” 姜十安客气地伸手拈了一颗,随口道:“你这马车上东西倒是齐全。” 沈无摧看着她,等她手里那粒葡萄干进了嘴里,这才问道:“好吃吗?” 姜十安诚实点头:“好吃,挺甜的。” 这种进贡的东西向来珍稀,其味道也与别的果干不同,更甜也更细腻。 沈无摧把盒子放在她手边:“来时特意给你准备的,路上无聊,你吃点东西可以解解闷。” 姜十安愣了愣,那股甜味在嘴里蔓延开来,直齁嗓子眼,她不自在地清了清喉咙,一时竟没法接话。 “要喝水吗?”沈无摧递过来一个水囊。 姜十安看一眼他修长的手指,摇摇头:“不用。” 沈无摧收起水囊,顺便同她说起杨姨娘的事:“过两日判决就要下来了,你姨娘大概要被关个几年。我之前承诺过她,等她出了狱,会将她送到偏远之地养老。” 姜十安诧异地看着他,显然没料到他竟会许诺姨娘这样的条件。 “那日事出紧急,这承诺也是权宜之计, 做不得数。”她捏着帕子开口,“将来给姨娘养老我已有打算,就不劳烦将军了。” 沈无摧目光微沉,缓缓开口:“那日我可是当着你六哥和下人的面许的诺,怎能矢口反悔?况且,她这么容易遭人利用,难保出狱后不再被人挑唆,若还让她留在你身边,出了事你让游儿怎么办?” 提到孩子,姜十安果然犹豫起来。她心里清楚,姨娘心无城府,耳根子又软,经常被人当了枪使还不自知,这样的人留在身边,一不留神就要酿成大错。她若是一个人倒还罢了,如今有了孩子,焉能不替孩子考虑? 她长叹口气,对沈无摧道:“那便按将军的意思,将她送的远远的,给她养老的银钱由我来出。” 沈无摧没再继续驳她,反正事情还远着,将来如何谁知道呢。 不多时,马车停了下来。沈无摧率先下了马车,站在车厢边上给姜十安打伞。 姜十安看着他伸过来的手,照例没扶,自己提着裙摆从马凳上下来。云露和云溪从后面一辆马车上跳下,将带来的食盒和衣物交给她。 沈无摧提前打好了招呼,两人畅通无阻地进入地牢。 许素华说的没错,地牢里阴冷又潮湿,一进去便觉得阴森之气扑面而来,竟比外面的风雪还要刺骨些。 沈无摧见她顿住脚步,转身替她拢了拢身上的斗篷,关切道:“可还撑得住?” 姜十安定了定神,往后退了一小步:“我没事,适应一下就好了。” 沈无摧垂眸,将自己的手收了回来。 好在杨姨娘并没有被关在最深处,姜十安只往地牢走了一段便看到了缩在墙角的她。 狱卒拿出钥匙开了门,悄悄接过沈无摧递来的银子,叮嘱道:“长话短说,别耽误太久。” 沈无摧替姜十安应下,等她进去了,这才转身到不远处守着。 杨姨娘见他守在外面没进来,忙连扑带爬地挪到姜十安脚边,声泪俱下地喊了一嗓子:“十娘,我的儿,快救我出去!” 姜十安看着她披头散发地爬过来,身上虽没有什么伤,但终日关在牢里,整个人精神颓靡狼狈不已,竟是一点没了先前在姜家做姨娘时的模样。 她俯身拾去杨姨娘身上沾着的稻草,将她散落打结的长发拢到身后,又掏出帕子给她擦了擦脸。 许是她这些动作唤起了杨姨娘心里的一点母女情,她眼里含了热泪,抓住姜十安的袖子哭道:“是我蠢,我对不住你,十娘,我知道错了……” 姜十安替她擦拭手心,柔声道:“姨娘受苦了。” 杨姨娘眼睛一亮,连忙握住她的手:“姨娘知道,你定舍不得我受苦,你快去求求沈将军,让他们放了我,我不要再待在牢里了!这里冷得很,还有老鼠,吃的东西和泔水一样……” 姜十安听着她絮絮叨叨诉了一堆苦,末了,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姨娘放心,等你的刑期结束,我便来接你出去。” 杨姨娘整个人僵了一瞬,她愣愣抬眼,看着面前神色平静的女儿,像是不认识她一般,颤颤松开了握住她的手。 35. 第 35 章 “……你、你不救我?!” 杨姨娘声音嘶哑,不可思议地质问她。 姜十安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好半晌,她才直起身来:“按我朝律法,妾室擅杀子女,当徒六年。姨娘,沈将军大不过律法,他救不了你,至于我,更救不了你。” “可我是被她们骗了!我没想过要杀你!”杨姨娘突然大叫起来。 她没有错,她是被冤枉的,她接受不了被关在这里六年! 姜十安看着她,眼神格外平静:“一把刀杀了人,没有人会在意它是怎么到的凶手手里,人们只会记得,它是一把‘凶器’。姨娘,有的时候,愚蠢和自私是会毁了自己的。” “我愚蠢?我自私?”杨姨娘猛地从地上站了起来,形状疯癫地指着姜十安,“你忘了是谁生了你,是谁一手把你拉扯大,是谁让你免受发配之苦,你身怀有孕又是谁帮着你隐瞒的!是我,是我!到如今你却说我愚蠢自私,你的良心被狗吃了?!” 气急败坏的质问如暴雨般劈头盖脸地砸向姜十安,她闭了闭眼,任由对方发泄,等她气喘吁吁骂不动了,这才睁眼看向她,依旧是冷静的语气:“我不是来和你吵架的,现在争论这些没有任何意义。姜家已经放弃了你,哪怕你将来活着出狱,也不会有人盼着你回去。” “你胡说!”杨姨娘不信,当即就开口反驳,“老爷不会这么对我的!” 姜十安并没急着与她争辩,而是朝旁边几间牢房看了一眼:“我刚才进来时好像见到了二夫人,听闻今日大理寺又去了姜家拿人,想必大夫人不久也要被关到这里。” 杨姨娘目光一闪,她虽没见着大夫人进来,但二夫人进来时可是恨不得撕了她的,当时要不是狱卒按着,二夫人恐怕早就冲上来掐她脖子了。 若是大夫人也被关进来……她捂着脖子的手忍不住抖了两抖。 “你说这个,和老爷有什么关系?” 姜十安将旁边的矮桌收拾了一下,把带来的食盒放在上面打开,道:“姜家戕害庶女的丑闻早已传开,此事查到现在,不仅二夫人和你入了狱,就连父亲都被史官参得官降一级。父亲最是看重自己的仕途和官声,以他的脾气,你觉得他会不迁怒于你?” “更何况,大房原本准备把所有过错推到你和二夫人头上,如今他们计划败露,大夫人还在今日被捉拿,姜家两房一起遭受重创。你觉得,祖父和伯父会容许你活着回到姜家吗?” “我……”杨姨娘身子一晃,好似风中残叶般跌倒在地。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姜十安口中所说皆为事实。在姜家那座冷漠的宅子里,从没有什么夫妻之爱、骨肉之情,有的只是家族利益和个人利益,一旦有人触犯了他们利益的边界,他们便会立刻将其踩死。 就像当初,她们骗她给自己的女儿下毒一样。 需要的时候,任何人都可以牺牲,不需要的时候,也随时都可舍弃。 “我、我该怎么办?”杨姨娘哭着膝行几步,伸手拽住了姜十安的衣袖。 姜十安面上毫无波澜,轻声回答道:“既然回不去,那就不回了。” 杨姨娘抬头看她,慌乱的眼神里升起一点光芒,像是抓住了救命的稻草:“对,对!我还有你,你方才说了,等我出狱,要接我去养老!” 姜十安低头盯着她紧揪不放的手指看了一会儿,随后视线落在她脸上。 “那,姨娘可得比大夫人和二夫人先出来才行。” 杨姨娘此刻六神无主,所思所想全然被姜十安牵着走:“她们是主谋,定然关的比我久一些!” 姜十安顿了顿,冲她摇头:“姨娘怕是想错了,大夫人和二夫人出身高门,即便姜家不给她们撑腰,可她们还有娘家呢。等过了这阵风头,她们只需要求一求娘家人,或使些银子,或走走关系,将来便可早些出狱。” 她们要是先出来了,等养足了精神还不知道要怎么磋磨她一个妾室呢。 杨姨娘想到此处,霎时间面色灰败,恨不得将她们永远关在牢里才好。 姜十安柔声安抚她:“姨娘别担心,左右姨娘手里并没有沾着人命,下毒也是被人蒙蔽,最多关个一两年就会被放出来。” “人命?”杨姨娘蓦地眼睛一亮,激动地钳住姜十安的手腕,“对,大夫人和二夫人手里不干净,她们在姜家可是害死了好几个人,连我肚子里那个成型的男胎都没放过!十娘,你说,我要是把这些事供出来,大理寺会查吗?” 姜十安道:“若真有这些事,官府定会彻查到底。” 杨姨娘当即手脚并用地站了起来,她攥着拳头,声音发颤:“我……我这就去找官爷坦白,把我知道的事全都说出来!” 只要能让她们多判几年,她自己就多一分安全。 姜十安按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姨娘不着急,先吃些东西再去。” 说着,她把食盒里尚且冒着一丝热气的饺子端了出来,又打开旁边的包袱,从里面抖出件灰布棉衣披在杨姨娘身上。 “今日是冬至,我给你带了饺子过来,你趁热吃。这件棉衣是我亲手缝的,怕太招摇,只选了灰色的布料,但里头棉花塞得很足,我试过,穿着很暖和。” 杨姨娘裹上棉衣,原本凉飕飕的后背顿时热乎起来,再看那一盘白乎乎的饺子,各个馅料十足撑圆了肚皮。她心中一酸,忍不住哽咽起来。 “我的儿!”她红着眼睛看着姜十安,“姨娘刚才昏了头,才对你说了那些话,你、你千万别放在心上。” 姜十安摇摇头,把一双筷子递到她手上。 杨姨娘抬手擦了把眼泪,平复心绪后,这才坐下夹了只饺子。 荸荠肉馅,是她最喜欢的口味。 杨姨娘吃了一个,熟悉的味道从舌尖蔓延,令她眼睛再度红了起来。 “姨娘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你聪慧、懂事,最是贴我的心,只可惜,你这么好的孩子竟没得到老爷一丝的怜爱……”她忽然忆起旧事,语气有些飘忽,“你出生的时候,我求老爷给你取个名儿,老爷听我说了句盼你平安长大,就草草定了你的名字。因为你生的晚,又是庶出,小时候样样都只能捡家中别的姐妹挑剩下的。后来你及笄,家里女孩儿们要么已经出嫁,要么早早定了亲,偏你的婚事无人问津,还是你自己撞了运,被沈家主母瞧上,聘你做了沈家二公子的正妻。再后来,老爷逼你和离……” 姜十安忽然打断她:“这些事都过去了。” 杨姨娘含着泪摇头,满脸愧疚:“你从小到大我什么都没帮到 你,是姨娘没用。你十一妹妹的姨娘都还知道帮她逃婚,不让她去冲喜,我却……我这些年都造了什么孽啊!” 姜十安静静听着,低垂着的眼眸里无波无澜,只轻声提醒:“再不吃,饺子要凉了。” “……哎,好。”杨姨娘啜泣两声,见她并不接话,便猜到她是不打算原谅自己了。 筷子放下又拿起,杨姨娘到底是心情复杂地吃完了这一盘饺子。 眼看探视时间差不多到了,姜十安收拾好食盒起身退出牢房,隔着一扇门再次叮嘱她:“姨娘切记,只有你先出狱,我才能安全地接你出去养老。” 杨姨娘朝她重重点头,眼神里有着万般不舍:“你千万记得再来看我……” 姜十安道了声“放心”,这才转身出去。 沈无摧听见身后传来的脚步声,隔着一段距离转头看她。 等她走到近前,他接过她手里的东西,仔细打量她一番:“谈完了?” “嗯。”姜十安手上一空,又有些不自在起来。 沈无摧道:“我送你回去。” “等等。”姜十安突然叫住他。 沈无摧正要转身,听见这一声又撤身回来,顺势朝她靠近了一步:“嗯?” 姜十安顿了顿,道:“还有件事……” 沈无摧认真听她说完,想也没想道:“这事你放心,犯人也有告发的权利,只要告发之事属实,大理寺少卿陈大人最是刚正不阿,他定会严查到底。” 姜十安也多少听过这位大理寺少卿的事迹,如今得了沈无摧这句话,总算松了口气。 离开地牢之前,姜十安又悄悄给几位狱卒塞了些酒钱,虽没明说让他们照顾杨姨娘,但几个狱卒都很有眼色,一连跟她说了好几句“放心”。 出来时雪已经停了,只是天色仍有些昏暗,沈无摧护着姜十安上了马车,照旧与她同乘。 车厢内,姜十安伸手掀开车帘一角,望了眼外面的天色。 等她放下车帘回过神来才发现,沈无摧自从上车后竟一直盯着她瞧。 她捏了捏手指,问他:“你看我做什么?” 沈无摧眼都没眨一下:“你变了,和从前不太一样。” 姜十安愣了愣。 半晌,她问:“你是觉得,我变坏了?” “不是,”沈无摧忽然轻笑一声,“我的意思是,你长大了。身上有些锋芒,这是好事。” 说着,他又接了一句:“从前的你,太听话了。” 听话? 姜十安不确定他是不是在旧事重提,她微微低下头,声音很轻地回他:“经历了一些事情,人总是会长大的。” 至于锋芒,她一直都有,只是从前藏着,瞧不出来罢了。 沈无摧轻轻点头:“你说的对,人总是会变的,不只是你,我也变了。” 他说着,忽然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其实今日有件事,我瞒了你。” 姜十安抬眼看向他:“你瞒了我什么?” “我……”沈无摧叹了口气,心一横,道,“今天下午,宋玉鳞带着游儿去了我家。” 姜十安听得一呆。 什么叫,宋玉鳞带着游儿去了他家? “沈无摧,你混蛋!” 36. 第 36 章 这么重要的事情,他竟然不和自己商量一声就擅自做主。 姜十安是真的有些恼了。 她瞪着眼睛看他,气得胸膛略微起伏:“我是他的母亲,你带他回家可曾知会过我?还是说,我在你眼里是那等心胸狭隘之人,竟容不得你与孩子团聚?” 沈无摧急忙辩解:“我不是……” “你一声不吭先斩后奏,可曾想过后果?万一他的身世被你娘发现,到时候闹开来,你要如何收场?”明明是质问对方,姜十安却自己先红了眼睛,“你若想把游儿强行从我身边抢走,我绝不依!” “我怎么会!”沈无摧见她要哭,心中一急,想也没想就伸手揽过她肩膀,一只手在她腋下微一用力,似抱孩童般将她整个人抱坐在自己腿上。 姜十安没料到他竟会如此逾矩,下意识挣扎着要起来。 “别动。”沈无摧将她揽得更紧,一只手扣住她两个手腕,软着声音求她,“便是官府断罪,也得容犯人辩解,你就听我说两句好不好?” 姜十安挣不开他的桎梏,又见他这般低声下气,心里那股火渐渐压下,虽不再挣扎,却是别过头不愿看他。 沈无摧轻叹口气,手指摩挲着她的手腕,道:“我从未想过要把游儿从你身边抢走,你是他亲娘,万般不易才将他生下来,又含辛茹苦抚养他长大,我便是心肠再硬,也不可能跟你去抢孩子。” “十娘,我不是故意要瞒你的。”他抬手将她的脸掰正,声音渐柔,“今天是我们回京后过的第一个节日,母亲念着宋玉鳞,知道他在京城没什么亲人,便邀他与我们一同过节,谁知道他竟不打招呼就带了游儿过来。他们来时我正好要出门去接你,也没来得及细问,见到你时我没说,是怕你一时生气反倒耽误了你的正事。” “现在才坦白是我不对,但我真不是故意把游儿接来的,也断不会同你抢孩子。我若真想带他回家认人,必定会先征得你的同意。”沈无摧说着顿了顿,认真看着她道,“况且,我迟早要名正言顺地迎你进门,到时自然能让游儿名正言顺地回家,根本不需要这样偷偷摸摸地把他领回去。” 姜十安扭头瞪他:“谁要你迎了。” 沈无摧轻轻摩挲她的脸:“难道你忍心一直让游儿没有父亲?再者,他一直这样寄居在渭阳伯府也不是办法,时日久了难保没有人在暗处对他指指点点,你甘心他有一个这样的童年?” “十娘,他现在还小,离不得娘亲,你忘了,上回见你他都哭成什么样了。” 沈无摧的话正戳中姜十安的内心,眼下母子分离,她又何尝不是日夜煎熬? 虽说渭阳伯夫妇替陆临认了游儿为义子,待他仍如亲孙,但孩子最需要的始终是父母的关怀和陪伴,她与沈无摧尚在人世,却要叫他受那无父母依靠的苦楚,岂非没苦硬吃? 姜十安一颗心被狠狠揪了起来,想到孩子上回与她分别时一步三回头的眼神,她恨不得立刻就飞奔到他眼前。 见她神情松动,沈无摧诱哄似的说道:“我们一家三口团圆,往后再不分离,不好么?” 姜十安听见这句话心脏砰砰直跳,眼前好似看到了她与沈无摧牵着孩子在一起的画面,耳边依稀还能听见游儿欢快的笑声…… 马车微晃中,她回过神来,慌忙垂眸攥紧了衣袖,心里竟是乱得不行:“你容我想想……” 她虽没答应,却也没像之前那样直接拒绝,这个回答让沈无摧升起了几分希望,嘴角没忍住往上扬了扬。 姜十安没注意他脸上的表情,一心只想赶快从他腿上下来,她羞恼地推了推他的手臂:“赶紧放我下来!” 沈无摧心里叹息一声,扶着她在旁边稳稳坐下,一时间两人从一开始的对面而坐,变成了姿态亲昵的并肩而坐。 姜十安低头看了眼两人交缠在一处的衣袂,努力往旁边挪了挪。 然而,她挪一寸沈无摧便厚颜地靠过来一寸,几个回合下来,几乎要把她挤到角落里去。 姜十安咬了咬嘴唇,扬声喊道:“停车!” 马车应声而停,姜十安提着裙摆准备起身,沈无摧拉住她道:“我不挨着你了,你别赌气。” 姜十安头疼地睨他一眼:“我下去买点东西。” 沈无摧闻言,拉住她的手改为扶着:“我陪你去。” 两人下了车,姜十安顺着刚才听见的叫卖声走过去,在街边叫住了卖糖葫芦的小贩。 “买两根糖葫芦。” “好嘞!”小贩利索地把扎满糖葫芦的草靶子伸到她面前,“您挑个大的。” 姜十安挑了两串,等对方包好,她正要付钱,一抬头却见沈无摧早早递了铜板过去。 “好吃您下次再来!” 小贩收了钱继续往人多的地方吆喝,姜十安捏了捏纸包,到底还是把东西塞进了沈无摧的手里:“你带回去给游儿,他喜欢吃这个。” 沈无摧愣了愣,旋即将纸包揣好,笑道:“我会悄悄告诉他,是他娘亲买给他吃的。” 姜十安没理他,转身往街边的点心铺子走去。 这一次,她没让沈无摧付钱。 从铺子里出来,她将左手提着的点心递给沈无摧:“这个枣泥山药糕好克化,你娘爱吃。”说着,又递上右手提着的一包点心,“海棠酥是给赵姐姐的。” 沈无摧笑着接了,舔着脸问道:“我的呢?” 姜十安提着给许素华带的酸枣糕,转身向着马车走去:“要吃你自己买。” 沈无摧笑容顿了一下,又笑着大步跟了上去。 马车在沁园门口停下,姜十安站在台阶上嘱咐沈无摧:“你快些回去,若是有事……记得派人告诉我一声。” 沈无摧知道,她是担心孩子,他神色认真地朝她点头:“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看着她进了侧门,沈无摧这才返回车上。 手边那两包糕点尚且温着,沈无摧将它们提在手上,心里漫无边际地想了许多事,许久,忽地喃喃自语:“也不知,来年冬至我们能不能在一起过……” 沈府的小厨房里,洪氏正和赵语芙在一块包饺子。 洪氏挽着袖子,拿着擀面杖熟练地擀着饺子皮,赵语芙面前放着两个陶盆,她手里抓了把细盐撒进两个盆里,末了,拿起一旁的筷子往盆里搅拌 起来。 “也不知道这野菜肉馅和羊肉馅,合不合宋公子和那小公子的口味?”赵语芙拌着饺子馅,心里有些没底。 洪氏抬头看她一眼,道:“放心吧,你亲自调的馅,错不了。” 她擀好一张圆得像是拿尺割出来的饺子皮,又重新抓了团面剂子:“在芜城那会儿,咱们缺衣少食的,只有过年才能包的上一顿饺子,那时候连肉都买不起,你就用挖来的野菜包饺子,不也挺好吃么。” 赵语芙手上筷子一顿,此刻想起在边疆的日子,竟仿佛是上辈子的事了。 “说来也是奇怪,我看那位小公子竟亲切得很。”洪氏脸上微微有了些笑意,“你不知道,他那眉眼,和二哥儿小时候有些相像……” 正说着,小厨房门口进来个小小的身影,他扶着门框跨过门槛,咚咚跑到洪氏脚边:“婆婆,我来和您一起包饺子。” 洪氏“哎哟”一声,忙丢下擀面杖,就着围裙擦了擦手,蹲下身对他道:“你这小娃娃怎么跑这来了,不是跟着你宋先生在读书吗?” 她一边说着,一边又擦了一遍手,托着游哥儿的腋下将他抱上了一旁的板凳。 游哥儿手快得很,眨眼就抓了一团面剂子在手里,他一边捏,一边奶声奶气地道:“读过了,先生放我休息呢。” 洪氏松了口气,见他捏着面剂子顽皮,忍不住摸了摸他的脸:“那你就在这坐着,和婆婆一块包饺子。” “谢谢婆婆!”游哥儿应着,学她的样子把面剂子放在手心压扁。 洪氏看着他,心里喜欢的不行。 过了一会儿,又觉得有些心酸:“要是你肚子里那个孩子还在,眼下怕也和他差不多大……” 这话是对赵语芙说的。 说完,两个人都是一怔。 宋玉鳞恰好在此时进来,见气氛有些不对,忙敲了敲游哥儿的脑袋:“可是你惹婆婆生气了?” “才没有!”游哥儿揉了揉自己的小脑袋,委屈道,“我在帮婆婆包饺子,才没有惹她生气。” 洪氏忙护着游哥儿:“你可别把他敲笨了!这孩子乖得很,要我说,你也太严厉了些,哪能动不动就对孩子动手?” 宋玉鳞尴尬地收回两根手指,他刚才压根就没用力,再说,平时也不曾对他动手,今日就敲了这一下,就让沈母给逮住了。 还护得这般紧,果真是亲祖孙。 他轻咳一声,向洪氏解释道:“婶娘错怪我了,我平日不会和孩子动手的。” 洪氏看他一眼,弯着腰问游哥儿:“你先生说的,果真吗?” “嗯……”游哥儿想了想,朝她伸出一只沾着面粉的手,“先生平日不打脑袋,读书错了,打手心!” 洪氏心疼地摸了摸他的手,直起身来瞪着宋玉鳞:“他才三岁,何需如此严厉?” “我……”宋玉鳞万万没有想到,这祖孙俩还没相认,沈母就这么护犊子了。 他是有嘴说不清,正尴尬呢,旁边赵语芙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宋玉鳞扭头看过去,正对上赵语芙含笑的眸子,莫名其妙的,两人都愣了一下。 37. 第 37 章 宋玉鳞被她这个笑晃了心神。 自沈无摧带着家人从边疆回来,他偶尔登门,几次与赵语芙见礼都只见她神色郁郁,似有轻愁。 今日,还是第一次见到她笑得如同从前那般。 赵语芙与他四目相对,只觉得对方眼里闪着她看不懂的华彩,如同绚烂的烟花,又好像炙热的火苗,那热度如同实质,灼得她脸颊发烫。 她瞬间移开了目光。 “是我之过。”宋玉鳞不动声色地说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对谁,“往后少罚他就是了。” 洪氏仍不满意:“不是少罚,是不该罚!才这么大点的孩子,好好说就是了,怎么能打手心。” 正说着,沈无摧恰好提着两包点心到了小厨房门口,闻言插嘴道:“正所谓严师出高徒,不对他严厉些他将来如何成材?” 洪氏见他一回来就说这些给自己添堵,顿时矛头调转,责怪起他来:“你早知道今日鳞哥儿要和我们一起过节,还巴巴地跑出去做什么?撂下他一个客人在家,外头是有天大的事等着你?” “我这不是赶着回来了吗?”沈无摧轻咳一声,把手里的点心递过去,“这是……我朋友给您和大嫂买的节礼。” 他嘴上说着“我朋友”,心里却甚是惋惜,要不是十娘千叮万嘱不能让母亲和大嫂知道东西是她买的,他定要趁机与母亲仔细说道一番。 洪氏双手接过,并不疑他。拆开糕点,她先拿了块枣泥山药糕给游哥儿,又让赵语芙找来两个点心碟子摆起来。 “你这朋友有心了,还买了你大嫂爱吃的海棠酥。” 沈无摧“嗯”了一声:“她是挺有心的。” 赵语芙正摆着点心,闻言手上顿了顿。点心摆好,她将海棠酥捧到宋玉鳞跟前,客气地道:“宋先生也尝一个,垫垫肚子。” “多谢。”宋玉鳞掏出帕子擦了擦手,这才拣了块最上面的海棠酥。 趁着他们吃点心的工夫,沈无摧将游哥儿抱到一旁,把怀里包着的糖葫芦打开递给他,悄声同他道:“这是你娘买给你的,她说你喜欢这个。” 游哥儿见着糖葫芦两只圆溜溜的眼睛霎时一亮,他想伸手去接,可手里还捏着半块枣泥山药糕,吃也不是丢也不是,一时间急得两个眼珠子在糕点和糖葫芦之间转来转去,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沈无摧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提醒他:“不可以浪费粮食。” 下一秒,那带着点湿润口感的枣泥山药糕便塞到了他嘴边。 游哥儿感激地看着他:“沈叔叔你吃!” 沈无摧咬了咬牙,略带嫌弃地张嘴接过那块糕点,正要教育一下这个“大孝子”,忽然手里一空,小家伙接了糖葫芦扭头就跑。 “婆婆,给你吃糖葫芦!”他捧着那两串糖葫芦,献宝似的举到洪氏面前。 洪氏哪受得了他这张甜嘴,当即喊了一声“我的儿”,满眼疼爱地看着他:“难为你想着婆婆,只是婆婆牙口不好,吃不了这硬邦邦的东西,好孩子,你自己留着吃罢。” 游哥儿想了想,忽然把一串糖葫芦放在她手边的擀面杖旁边,一边说一边还拿着糖葫芦敲了敲那擀面杖:“敲碎了,婆婆就能吃了。” 洪氏愣了愣,随即摸着他的小脑袋笑起来:“哥儿真聪明,那婆婆就吃一颗好不好?” “嗯!”游哥儿重重点头,兴奋地看着她用擀面杖压扁一颗糖葫芦。 他把沾着碎糖块的扁山楂喂到洪氏嘴里,自己高兴地原地蹦了蹦。 “这臭小子……”沈无摧在一旁看着这祖孙俩,心里有万千欣慰,却是不能表现出来。 游哥儿见洪氏高兴,便想着雨露均沾,将那少了一颗山楂的糖葫芦转头递到赵语芙面前:“给姑姑吃!” 赵语芙听见他这称呼愣了一下,刚要摆手拒绝,不料低头对上孩子那双弯弯的眼睛,心里竟生出了一丝不忍,下意识就低头咬住了一颗山楂。 “谢谢。” 游哥儿大受鼓舞,再一转头,轮到了宋玉鳞:“先生也吃!” 宋玉鳞见大家都惯着,于是打定主意不做那个拒绝孩子的恶人,张嘴也咬下一颗山楂来。 他这一低头,却教赵语芙忍不住心中狂跳。 方才她咬下山楂时不小心蹭到了旁边那一颗,现下那颗山楂却进了宋玉鳞的嘴里……虽说无人发现,但一想到两人这样间接触碰,她就止不住地感到羞臊。 索性大家的注意力都在游哥儿身上,她这心事并没叫人瞧出来,过了好一会,她才慢慢地缓过来。 旁边沈无摧看着游哥儿大大方方同长辈分享自己的零嘴,身为父亲他心里难免生出些骄傲和欣慰来,方才嫌弃他的事早抛到九霄云外,此刻擎等着儿子来跟他分享糖葫芦。 他心想,看在孩子这么讨人喜欢的份上,往后倒是可以让宋玉鳞对他别那么严厉。 正自我感动着,却见游哥儿好似没看见他这号人一般,剩下的糖葫芦直接塞进了自己淌着口水的嘴巴里。 “糖葫芦真的吼吼吃呀……”小小的人儿发出了纯粹的感叹。 沈无摧:“……” 是他想多了,这臭小子配得上宋玉鳞最严厉的教育! 吃过点心,几人围在一起包饺子。 游哥儿坐在宋玉鳞和赵语芙中间,学着大人的模样往饺子皮里填肉馅,短胖手指左捏一下右捏一下,捏出个歪歪扭扭的荷叶边,立刻成就感满满地把饺子立在笸箩里。 赵语芙见那饺子开了口,顺手拿过来帮他捏实,一转头瞧见他侧边小脸上沾着一团面粉,乐得抬手去给他擦脸。 她手指刚碰到游哥儿软乎乎的脸颊,旁边冷不防又伸出只修长的手来,两人目标一致,指尖碰了个正着。 宋玉鳞手指一顿,下意识朝她看来。 赵语芙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慌忙缩回手去。 游哥儿见两人都来给他擦脸,自己抬起手也抹了一把,直接把面粉糊了一脸。 “你这猴儿!”洪氏被他逗得笑起来,“怎么把自己弄成了一只花脸猫?” 笑声里,宋玉鳞若无其事地用袖子给游哥儿擦干净脸,转头继续包起了饺子。 “……先生,你包了两块饺子皮。”游哥儿好奇地提醒他。 宋玉鳞迅速把饺子皮捏紧:“你看错了。” 游哥儿歪着脑袋,想不明白:“我没看错呀,明明就是……” 最后,游哥儿被宋玉鳞哄出了小厨房。 冬至的饺子吃完,师生二人辞别沈府,马车往渭阳伯府的方向驶去,匆忙中带了一丝落荒而逃的意味。 在祠堂祭祀过后,洪氏由沈无摧和赵语芙陪着回了房,天色将暗,她神色疲惫地看了两人一眼:“你们都回去歇着 吧,我累了。” 两人一前一后地出了门,在门口互相一礼,背道回房。 赵语芙房里燃了灯,她坐在梳妆台前,任由丫鬟给她卸下头上几支珠钗。回想起下午的事,她颇不自在地支开身边丫鬟:“你们出去瞧瞧,浴房里的热水可备好了?” 待丫鬟退下,屋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她摸了摸仍有些发烫的脸颊,抬头呆呆盯着铜镜里的自己。 烛火映照下,镜中人眉眼憔悴,眸光黯淡,鬓边丝丝缕缕的白发格外扎眼,曾经姣好的容颜竟在这短短四年间消耗至此。 沉默良久,她突然抬起手,侧头对着镜子扯出几根白头发,用力拔下。 一根接着一根,渐渐的,桌上白发几乎凑了一小撮,可那两鬓,却瞧不出丝毫变化来。 她蓦地顿住,丧气地垂下手去。 又是一番良久的呆坐,她将桌上扯下的白发扫落在地,整个人伏倒在妆台上,肩膀微微颤抖。 屋外明月升起,渐被乌云遮住。 沁园,东院。 姜十安才从许素华那里得了第一笔跑腿费,便全拿出来给云露和云溪发了月例,虽然知道蕙草和芳蓼的月例是沈无摧给的,但她还是给两人各自备了一份。 “你们既跟着我,我便得给你们发月钱,虽然没有云露和云溪她们拿得多,但好歹是我的一份心意。” 蕙草和芳蓼推拒不过,两人多领了一份钱,喜出望外之余难免有些忐忑,思前想后,还是决定往后对她再尽心些,方不辜负这份心意。 姜十安沐浴更衣出来,靠在床上翻着自己的嫁妆册子,不知不觉便有些走神。 沈无摧那番蛊惑的话到底是被她听了进去,此刻她竟再次幻想起两人和游儿在一起生活的场景。 按说,如今她守寡,他亦未再娶,两人就是名正言顺地在一起也并不妨碍道德和律法,无非是受些闲言碎语和世俗人的眼光罢了。 若沈无摧不在乎这些,那她又何必非要自困牢笼呢? 想到这里,她像是开了窍一般,下意识松开紧锁的眉头,喃喃自语:“等下回见了他,再仔细问一问……” 云溪听见说话声,以为她有什么吩咐,进来见她倚着床头发呆,不由劝道:“娘子早些睡吧,明儿一早不是要去尚书令府上?” 那魏三娘子与铺子里约好明儿一早去画吴老夫人那只八哥,可不能迟到失了礼数。 姜十安想起这一茬,忙放下册子躺好,叮嘱云溪:“明天早上记得叫我。” 云溪给她掖好被子,点头应下:“娘子放心。” 蜡烛熄灭,一夜浅梦。 姜十安早早醒了过来,她摇了摇头,把梦里关于沈无摧的画面清出脑海。 吃过早饭,她与许素华打了个招呼,便带着云露和云溪坐上了前往魏家的马车。 魏家门房提前得了通知,也不看拜帖,便让人领着姜十安进去了。 下人将她引至三娘子魏简宁的院子里,待通报过后,这才请她进了屋中。 魏简宁正与丫鬟在一处解九连环逗趣,见人进来只抬眼看了看,正要继续去解那九连环,却像是想起什么似的顿住。 她“咦”了一声,转头正色打量起姜十安。 “原来是你啊。”她站起身来,朝姜十安走了两步,“姜家十娘子,镇国将军沈无摧的前妻!” 38. 第 38 章 姜十安顿了片刻,面不改色地与她见礼:“是我,见过魏三娘子。” 魏简宁盯着她瞧了半晌,问道:“你来画八哥?这么说,那仿真绣是你研究出来的绣法?” “是。”姜十安微一点头。 魏简宁“哦”了一声,转头吩咐丫鬟:“你去告诉母亲一声,我带姜娘子去看祖母那只八哥,待会儿再去陪她说话。” 丫鬟接收到她的眼神,立刻掀了帘子出去。 魏简宁看向姜十安,客气道:“姜娘子,事不宜迟,我这就带你过去吧。” 姜十安本就是奔着正事来的,自是欣然应下。 因吴老夫人喜爱花鸟,魏家便在离她院子不远的地方修了一座花鸟房,平日里花和鸟都由专人打理。吴老夫人兴起时会亲自过去逛一逛,只不过她现在年纪大了愈发不爱出门,便每日由下人将花和鸟送至她院子里,供她打发时间。 绕过一座人工湖,便瞧见那临湖而建的花鸟房,远远看着和普通的屋舍并无分别,近了才发现,那屋舍四周的门窗没糊窗纸,而是统一拦着铜丝网,看着四面透风,却牢不可破。 “是不是很像一座巨大的牢笼?”魏简宁引着姜十安进门,抬头看向房屋中间漏下阳光的四方天井,“它们头顶这片天空,也被网住了。” 她看一眼周围琳琅满目的盆栽,还有绕着天井飞翔的各色飞鸟,语气平静道:“在这里,它们有吃不完的食物,有振翅飞翔的空间,可以平安地繁育下一代。但唯独,没有外面广阔的天地。” 姜十安是第一次见到这种花鸟房,眼前花开繁茂飞鸟啾鸣的场景令她如置身春日山野,正要感叹,猛地听见她这些话,心头那点激起来的震撼忽然没来由地褪了下去。 “三娘子这话,倒是发人深省。”她收回视线,看向魏简宁。 魏简宁却是倏地一笑,打破了自己营造的严肃氛围:“我瞎说的,外面不知多少食不果腹的鸟儿羡慕它们呢。这世间之事,有失有得,从没有好处占尽一说,也算是天道公允了。” 见姜十安又要细想,她忙打断她道:“你瞧,那边枝头上那只有金色眼斑的花八哥就是我祖母亲手养大的,它还会向我祖母请安呢!祖母捡到它时,它还是只幼鸟,如今都快八岁了,满屋子里,就属它年纪最大,也最金贵。” 姜十安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见一只长着金色眼斑,还有一圈黑色颈毛的花八哥,它正扭着头用尖细的喙梳理自己的羽翼。 魏简宁以唇嘬哨,模仿了两声鸟叫,那八哥似有灵性地抬起脑袋望了过来,又听见两声一模一样的鸟叫,它忽然一蹬枝头振翅朝这边飞来。 魏简宁抬起手臂,眨眼间八哥就落在了她小臂上。 小鸟歪头,叫声清脆:“请安!给祖母请安” “真乖。”魏简宁笑着摸了摸它的脑袋,手指轻轻往下,滑过它背上光滑的羽毛。 她摸完,把手上的鸟儿往姜十安面前递了递:“你可瞧仔细了,若是绣出来不像,我不掏银子的喔。” 姜十安“嗯”了一声,目光从始至终没从八哥身上移开。 她看得入神,没注意魏简宁又在用探究的眼神打量自己。 八哥在魏简宁手臂上停留了半刻钟,期间姜十安大气也不敢出,生怕一不小心将它惊走。 直到它真的飞走了,她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来。 魏简宁看着她这个模样不由笑了笑,问道:“你是回去画呢,还是就在这里画?” 姜十安想了想,道:“就在这儿画吧,正好可以多观察一下。” 魏简宁便让丫鬟取了文房四宝来,下人搬了套桌椅放在角落,一切准备妥当,魏简宁转头吩咐下人:“你们仔细些,别让鸟屎落下来,怠慢了贵客,我拿你们是问!” 一开始她还在旁边看着姜十安画,但见她久久也不落笔便失了耐心,带着丫鬟扭头出了花鸟房。 等她在孙夫人那说了会话回来,姜十安已经收了笔。她凑上去瞧,不由诧异道:“你竟把它所有的神态都画下来了?!” 桌上十几张画纸摊开,画中八哥要么在枝头小憩,要么在低头啄食,要么振翅高飞,要么歪头整理羽毛……每一幅神态都不一样,无一重复。 最关键的是,每幅画都惟妙惟肖,好似八哥就在眼前。 “你这画技当真了得,就是这原模原样绣出来,恐怕要费不少工夫。”魏简宁微微皱眉,“而且,这么多神态放在一张绣布上,总觉得不大好看。” 姜十安道:“这鸟儿太过活泼,我不自觉就把它这些神态都画了下来。我想着,或许可以将它们分开绣成十二幅,做成琉璃灯样式,既能保留八哥神态,又比单独一幅绣品更显心意。” “琉璃灯?”魏简宁想了想,忍不住眼睛一亮,“这倒是个好主意!只是初八就是祖母生辰了,不知道来不来得及?” 姜十安:“既以绣品为主,灯的形制就不必太过复杂,现在年关将近,年后便有灯会,想来定做一盏普通样式的琉璃灯应该不难。” 魏简宁权衡片刻,点头道:“那就按你说的办,绣品还要麻烦你抓点紧。” “三娘子放心,定不辱使命。” 两人商量完,姜十安便让云露和云溪把画纸收起来,打算告辞。 “姜娘子何不到我屋里喝杯茶再走?”魏简宁挽留道。 姜十安笑着摇了摇头:“绣品要紧,等下次吧。” 魏简宁不好再留她,为表感谢,她亲自送她出府。 路上,两人随意聊起了天,话题不知怎么聊到了沈家人身上。 “你不知道,我那二姐姐从前与赵二娘子相熟,直到她们各自嫁了人她还念着对方呢,前段时日她传信回来说,自己在街上见到了赵二娘子,险些不敢相认。”同为女子,魏简宁难免有些唏嘘,“赵二娘子今年也才二十二岁,竟就成了那副样子……” “听说,沈家那位洪夫人觉得亏欠她,先前想让她嫁给沈将军,由沈将军兼祧两房承继长房香火来着。”她说着,忽然看向姜十 安,“这件事,你可有耳闻?” 姜十安在听见“兼祧两房”几个字时便已心内狂跳,这件事她从未听沈无摧提起过,想来是他有意瞒她,这才没让她知道。 她掐了掐掌心,喉间一片涩然:“不曾听闻。” 魏简宁移开视线,淡淡说道:“你不知道也正常,这事儿沈家人都守口如瓶呢。那沈将军不肯娶,赵二娘子也不愿嫁,兼祧之事作罢,他们自然不会让外头的人知晓。” 姜十安垂下眼睛,没接话。 魏简宁也没等她开口,自顾自说了下去:“赵二娘子是个贤惠的,人品也十分贵重,沈将军竟然还瞧不上她,真不知道什么样的人才能入他的眼?说起来,姜娘子先前曾与沈将军做过夫妻,可知他喜欢什么样的人?” 姜十安一咬嘴唇,顿住脚步。 她抬头看着魏简宁,云淡风轻地笑了笑:“我与沈将军已是过去的事了,时过境迁,可拿不准他现在是个什么脾性,三娘子怕是问错了人。” 魏简宁认真盯着她的脸,忽然叹息一声:“抱歉,是我越界了。” “但……我还想问你最后一个问题。”见姜十安没拒绝,她趁势道,“你与沈将军之间,还有可能复合吗?” 又是一个越界的问题。 姜十安沉默半晌,说道:“我没有办法回答你这个问题,就像我当年没有办法提前预知自己会被迫与他和离,也不曾料到自己今日会离开渭阳伯府。将来如何,没有人能够断言,无论我怎么回答你,它都不一定会成为事实。” 这下轮到魏简宁沉默。 片刻之后,她抬起头来:“你说的对,没有人能够断定自己的未来,是我欠缺考虑,这些话你回去就忘了吧。今日是我失礼在先,还望姜娘子莫要同我计较。” 她说着,朝姜十安屈膝赔礼。 姜十安将她扶起,不敢生受:“不过闲聊几句,何至于此。” 魏简宁将她送至垂花门外,言归正传:“那十二幅绣品就有劳姜娘子了。” 姜十安点头:“你且放心。” 两人就此道别,等姜十安出了门,魏简宁转头直接去了孙夫人的院子。 见她回来,孙夫人起身问道:“如何,可问出什么来了?” 魏简宁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两口,这才回话:“您出的可真是个馊主意,我这辈子都没这么丢过人。” “你这孩子!”孙夫人嗔她,皱起眉道,“这姜家十娘子,竟这般难缠?” 魏简宁坐下回忆了一番,抬手支着下巴道:“她这人只是瞧着斯文柔弱,可不是个任人揉圆搓扁的软骨头。我问她的话,她是句句有回应,样样没着落。” 孙夫人哼声:“果然难缠。” “但我可以确定一点。”魏简宁补道。 孙夫人凑过去:“哪一点?” 魏简宁看着自己母亲道:“那沈将军定然不喜欢我这样的,您赶紧去和父亲说,让他趁早死了这份心,他女儿肯定嫁不进那镇国将军府。” 39. 第 39 章 孙夫人神色一怔,旋即伸手将女儿揽进自己怀里。 “胡说!”她拍着她的肩膀道,“你是魏家的嫡小姐,家世、样貌、才情一样不差,那沈无摧便是眼光再高,也不能挑剔你,除非……” 魏简宁:“除非什么?” 孙夫人微怒:“除非他瞎了!” 魏简宁“噗嗤”一笑,把头靠在母亲胸前,道:“我既样样都好,爹娘又何苦非要我嫁去沈家那个火坑?” 孙夫人不解:“沈家如何就是火坑了?” 魏简宁从母亲怀里出来,坐直了身体,一桩一桩地同她数:“他二婚,我头婚,他前妻如今还守寡。姜娘子也说了,不知道将来他二人会否复合,万一两人都有意,我横插一脚,岂不自讨没趣?” 孙夫人不赞同道:“当年是姜家娘子危难之际弃他而去,他一个有血性的男儿,焉能放下折辱再去同她破镜重圆?” “感情之事素来复杂,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魏简宁拉着母亲坐下,继续说道,“再者,爱恨之间一线之隔,沈将军那时有多心痛,如今就有多忘不了她。若我真嫁了他,难道要日日看着他心里惦记着别的女子?这惦记不管是爱还是恨,我都觉得膈应。” 孙夫人代入自己,若她家老爷心里也有这样一个放不下的女子,即便只是纯恨,她心里恐怕也要不舒服。毕竟,爱人之间,爱极了才会生恨。 她皱紧眉头,听魏简宁往下说:“父亲只瞧见沈将军如今的功勋,母亲也只惦记着沈家人口简单,以为我嫁过去便能轻轻松松做那高门主母。可你们都忘了,沈将军的功勋是他母亲和大嫂陪着他日夜吃苦挣出来,他们是真正同甘共苦的家人,我即便嫁进去,也未必能融入那个家。” “洪夫人有多看重赵二娘子京城里大家都知晓,她们亲如母女,我嫁过去还得小心翼翼敬奉着,万一稍有龃龉,你觉得沈将军是站她们那边还是站我这边?” 答案显而易见,孙夫人却被她给问住了。 这些问题,她之前竟从未想过。 魏简宁拉住她的手,郑重道:“母亲,由此可见,沈将军于我实非良人。” 她说着,下意识抬起下巴,一双眼睛透如琉璃:“以我的出身,在这京中,便是王孙我也配得,何必非要屈就这样的人家?” 孙夫人心里早已被她说动,此刻听见这话,骄傲之情油然而生,又担心她眼高于顶错失良缘,两厢纠结,最后只能无奈叹了口气。 “你啊,凡事看的太透未必是好事,往后还是少读些书罢。”知道她不会听,孙夫人却还是劝了这一句,又道,“罢了,等你父亲回来,我便同他商量,趁着风声还没透出去,此事就此作罢。” 最后,尚书令有意将女儿嫁给镇国将军沈无摧这件事,虽没在京城掀起风来,却在姜十安的心里留了痕。 她带着在魏家画好的手稿直接回了东院,进屋后就自己呆坐着,也不说话。 恰好蕙草来禀,说是沈将军送了一张猎来的貂鼠皮,瞧着品相上佳。 “将军说,让娘子拿主意,看是做个昭君套还是暖耳。天冷娘子又总出门,多少得顾着些身子。” 她一边说一边觑着姜十安的脸色,话音渐渐低了下去:“将军还说……等年后春猎,他再给娘子猎更好的。” 她说完,屋里静了半晌。 姜十安回过神,目光落在她手上那张貂鼠皮上。银白色的皮毛经过处理,瞧着油光水滑,光看看都觉着暖和。 她用力一掐掌心,清晰的痛感传来,她咬牙开口:“无功不受禄,这貂鼠皮打哪来送回哪去,往后未经我允许,不许私自接下他人的礼。” 蕙草一怔,不明白怎么才出去一趟娘子对将军的态度就变了。 她张了张嘴,到底还是低低应了声“是”。她是下人,只管传话,可管不了主子如何行事。 只不过,出了屋子她就忍不住拉着云露打听:“娘子今日出门可是遇着什么事了?” 云露知道她是沈无摧的人,此刻看她就像是个叛徒,一时间脾气上来,面色不快道:“能有什么事,左不过被人拉着问几句罢了。也是稀奇了,你家将军喜欢什么样的女子关我们娘子什么事儿,还要巴巴地来问她!回头让你们将军离我们娘子远些,省得让外人瞧见误会了去。” 她跟个炮仗一样一点就炸,蕙草被她一通吵,急得说话都开始结巴:“我、这……我招谁惹谁了?” 云露瞪了眼她手上那张貂鼠皮,扭身用力一摔帘子,自顾自进去了。 蕙草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了看,噢,原来是将军招惹娘子了。 她拍着胸脯长吐一口气,还好,娘子不是恼她。 貂鼠皮被原样退至沈无摧的桌案上,看见蕙草那张不知有错甚至还有些板着的脸,沈无摧眉头蹙起:“她让你退回来的?” 蕙草暗暗撇了撇嘴:“正是。” “她可说了为什么不收?” 蕙草照着记忆,把姜十安说的话一字不落地复述了一遍,甚至还稍微模仿了一下她的语气。 沈无摧听完豁地站了起来:“她不会无故恼人,今日可是发生什么事了?” 这话可真熟悉,蕙草在心里暗暗道了一句,随后如实禀道:“娘子今日去了尚书令府上画绣品手稿,回来后心情便有些不好,听云露的意思,像是尚书令府上有人问了娘子一些关于将军的事情。” “关于我?什么事情?” 蕙草迅速抬头看了他一眼:“似乎是问将军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听见这话,沈无摧此刻的神情有些微妙,像是着恼,又像是在暗爽。 蕙草看在眼里,忍不住在心里嘘他。 男人就是这样,哪怕心里装着人,一旦有旁的女子看上他就会莫名给他增加自信心和虚荣心。 沈无摧不知道自己一个表情没收住就遭人误解,他满心惦记着要去姜十安面前解释清楚:“戌时我亲自过去一趟,你在东院记得留门。” 蕙草心生一计:“……是!” 晚饭前姜十安收拾心情去了一趟西院,她将画好的手稿给许素华过目,又说了将绣品做成琉璃灯的事。 许素华听得连连点头,心中一合计,对姜十安道:“好妹妹,我都不知道你画技竟和女红一样好,你心思又这样活络,如今看来倒是我这铺子占了你的便宜。不如这样,往后仿真绣的利润我直接给你五五分成,辛苦费你照拿不误,如何?” 她心里知道,若是魏三娘子这一单成了,姜十安口中所设想的仿真绣前景便极有可能实现。 先前姜十安身无所傍,这才寻了她合作,如今她的嫁妆都已拿回,她若想自己经营这仿真绣的生意也是简单的很。 但既然她没开口,便是还念着这份人情,她自然不能拿乔佯装不知,以免从此坏了情分。 姜十安略一思索便明白了她的意思,她将手稿收起来,朝她微微一笑:“六嫂的心意我明白,但是……” 许素华打断她道:“没有但是,你不许拒绝,你若不同意,这仿真绣的生意我可没法厚脸做下去了。” 姜十安顿了顿,见她神色恳切,只好应下。 眼看厨房就要摆饭,许素华忙留下姜十安:“今日单子谈成,咱们合该庆祝一下才是,我让人烫一壶梅花酒,叫你六哥陪你喝上两杯。” 姜十安本想拒绝,但一想到今日之事,心头没来由掠过一阵烦闷,回去只怕又要心绪不宁,于是点头留下。 屋外暮色渐沉,屋里三人围着个铜锅,热气氤氲里许素华给姜十安碗里夹了一筷子涮羊肉,姜寒丞则捏着青瓷酒杯劝她对饮。 许素华没忍住,抬手拍了他一下:“饮酒微醺即可,你这是要把她灌醉!” “今朝有酒今朝醉!”姜寒丞一双带着醉意的眼睛朝她看来,微微凑近,低声道,“明朝夫人可就不给酒喝了。” 许素华掐了掐他腰间软肉:“胡说!” 姜十安放下酒杯看着两人,无奈叹气:“你们再这样,我可喝不下了。” 许是天上银钩也看不下去,光芒渐渐半隐在云层之后。姜十安带着一身清甜酒香回屋,云露在前头提灯照着她脚下的路,云溪扶着她的手,深一脚浅一脚地踏着朦胧月色往回走。 进了东院,云溪忙吩咐人去煮醒酒汤。蕙草把这个简单的任务交给了芳蓼,自己则神秘兮兮地出去了。 她今天有个更艰巨的任务,比如,把东院的正门和角门一块关死。 落下门闩的那一刻,她觉得自己的影子瞬间高大了许多。 此时,被堵在院子外面的沈无摧看着面前紧闭的门扉瞬间锁紧了眉头。 “她恼成这般,怕是连晚饭都吃不下去……” 沈无摧暗道自己来的太迟,就该早些过来同她解释,也省得她糟蹋自己的身子。 思及此,他再等不下去,抬手攀上墙檐,脚下猛地借力翻了进去。 正屋内,姜十安正散了头发靠在贵妃榻上歇息,长及腰间的乌发慵懒地垂至半空,她微阖着双眼,在榻上缓缓侧了个身。 云溪倒了半盏热茶,跪在脚踏上喂她:“饮酒伤身,娘子明日起来该头疼了。” 姜十安闭着眼睛浅抿一口,再不肯喝。 她酒量尚可,眼下其实没怎么醉,只是心里不舒坦罢了。 “我自己缓缓,你下去吧,不必管我。” 云溪见她这般,只好给她盖上一床薄被,随后悄悄退下。 屋里静了下来,姜十安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她心里装着心事根本睡不着,只好又翻了个身。 迷迷糊糊中,身后传来一道刻意压低的脚步声,听着像是停在了她这榻前。 姜十安背对着来人,带着鼻音头也不回道:“我没事,不必理会我。” 屋里静了片刻,那人不但没走,还挨着她坐到了榻上。 姜十安一惊,顿时睁开了双眼。 身后传来男人身上清冽的松香气息,还有略带磁性的低沉嗓音。 “若真的没事,为何要喝酒?” 40. 第 40 章 姜十安听见是他,整个人瞬间坐了起来。 她拉了拉被子,低声斥他:“堂堂镇国将军,怎可夜闯闺房?” 沈无摧伸手轻轻拨开她脸颊边的碎发,指尖不经意拂过她耳廓。 “知道你恼了,哪里还顾得上这些?” 姜十安往后缩了缩,与他保持距离:“我恼什么?我什么都没恼。” 沈无摧看着她:“那你为何不收我送你的那张貂鼠皮?” 姜十安垂眸看着被面上的缠枝纹,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无功不受禄,我们不是可以随意送礼和收礼的关系。” “你是游儿他娘,我是游儿他爹。”沈无摧微微倾身靠近,将脸凑到她面前,“你说,我们是什么关系?” 姜十安被他周身气息裹挟,身后退无可退,双手下意识攥紧了被子。 还没等她说话,沈无摧先闻到了她身上残留的淡淡酒香:“梅花酒,你喝了多少?” “七八杯。”这个问题比上一个问题更容易回答。 沈无摧打量她:“你心情不好时,才会喝这么多酒。” 姜十安:“我心情好时也喝。” 沈无摧顿了顿,一只手忽地扣在她后腰,迫使她与自己贴近。 他低着头,嘴唇几乎擦着她的鼻尖。 “你高兴时喝了酒,可没这么不好说话。” 姜十安这人有个不为人知的毛病,她高兴时若喝了酒,人就会变得无比好说话,平时不轻易答应的事情,这个时候央她保准能得到满意的答案。 这是沈无摧四年前反复试探得出的结论。最大胆的一次,是新婚那年元宵灯会结束,他与她在小院里宵夜小酌,趁着姜十安有些朦胧醉意,他半求半哄地让她答应当晚与他试那本新得的避火图。 那一夜两人都折腾得筋疲力尽,而今回想起来,沈无摧脑海里仍清晰记得她那时伏在他身上,竭力仰起下巴额间香汗淋漓的勾人模样。 失神之际,他喉间下意识一滚。 身体比他的脑子反应更快,两片滚烫的嘴唇瞬间贴上了她的,似干渴许久的游鱼,他的舌头灵活地撬开了两行贝齿。 姜十安轻哼一声,伸手去推他。 沈无摧顺势往后倒去,扣在她腰间的手微微收力,惯性之下直接把姜十安带倒。 他另一只手转而按在她脑后,让她无处逃离。 姜十安被迫整个人压在他身上,与他紧紧贴合。 隔着一层里衣,他掌心所过之处,仿似被火舌舔过,滚烫酥麻,惹得她浑身一阵颤栗。 “……你,唔……放……” 沈无摧含住她柔软的唇珠,舌尖在上面缓缓画了个圈。 “专心。” 许是喝了酒的缘故,姜十安此刻的身体比平时敏感许多,那软若无骨的濡湿触感来回掠过,逐渐往下,勾得她指尖发软,脚尖微颤。 沈无摧察觉到她身上的变化,动作忽地一顿。 “……嗯?” 姜十安微微睁开眼睛,目光迷离,鼻音里带着一丝不解。 沈无摧抬手捧住她的脸,两片嘴唇与她的分开,尽管动作这般克制,但他眼底的欲念却丝毫不曾褪去。 他看着姜十安,嗓音沉沉:“十娘乖,现在可以听我说话了吗?”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姜十安一点也不想听。 她双手撑在他胸前,企图坐起来,沈无摧被她这无意识的动作撩拨得呼吸一滞,下一刻,他抱着她翻了个身,直接将她压在了身下。 他双手撑在她脸侧:“十娘,你有些醉了。” “所以,”姜十安脑袋有些昏沉,但意识却是清醒的,“你在趁人之危。” “……”沈无摧悄悄吸了口气,没法反驳,“是,我没控制住自己,对不起。” 他这般坦然认错,姜十安自己反倒脸上烧了起来。 方才,她分明也有些没控制住自己。 沈无摧抬起一只手,拇指抚上她红润的嘴唇,轻轻地左右摩挲。 他认真看着她,低声道:“我知你今日为什么恼我,可魏家自己关起门来商量的事,我并不曾耳闻,他们若真闹到我面前,我自然要与他家女儿划清界限,只是人家眼下并不曾向我提起,我总不好这会就上门撇清关系,平白害了人家的名声。” “明日我便散出消息去,就说我心仪姜家十娘子,至今不忘,看谁还乐意打我将军府的主意。” 姜十安张嘴用力咬了一下他的大拇指:“你敢拿我当挡箭牌?” “不是挡箭牌,是真心。”他拇指抵在她下唇,看向她的目光缱绻又黯然,“你什么时候才肯信呢。” 姜十安看着他的眼睛沉默片刻,忽然鼓起勇气开口:“我不敢信。” 沈无摧顿了顿:“为何不敢信?” 姜十安幽幽叹了口气:“两年前,云阳侯世子与他那位世子妃和离了。” 沈无摧正想问这与他们之间有何关系,却猛地想起当年那位准世子妃曾在归乡祭祖途中被山贼掳走数日,等她被官府解救,流言蜚语已经传遍洛京。 那时云阳侯世子力排众议,无视了所有流言,坚持将婚期提前,声势浩大地将她迎进了侯府。 彼时人人都传云阳侯世子是真男人大丈夫,对世子妃情深如海,就连沈无摧那时候也曾跟着赞叹过对方的深情。 本以为这样一对经历过考验的夫妻能白头相守共度一生,却没料到两人成婚不过短短三年便潦草收场。 沈无摧从榻上坐起,眉心微 攒。 姜十安跟着起身,理了理散落的长发,继续说道:“他们成婚后不过一年,云阳侯世子就变了心,先是抬了两房妾室进门,之后再不踏足世子妃的院子,私底下还常与人提起她遭遇的那场祸事。世子妃煎熬了两年,不得已之下提出了和离。” “云阳侯世子当初决意娶她的时候当是给了她莫大的安慰和希望,可不过一年,安慰就成了打击,希望变成了绝望。” 沈无摧沉默半晌,道:“他们是他们,我们是我们。你用他们的例子来拒绝我,我不接受。” “那场祸事是云阳侯世子心里过不去的坎,从前他以为自己能过去,能为爱放下,可时间证明了,他并不能。”姜十安抬头看向沈无摧,“他们是镜子,我从他们身上照见了我们的未来。” 她神色认真,眼底存了一丝遗憾:“无论四年前我是否被逼无奈,当年危难之际弃你已成事实,你眼下觉得自己能够放下,不去同我计较,焉知五年、十年后想起,不会心中不平,追悔此事?” “与其将来因此惨淡收场,不如眼下不要开始。” 沈无摧闭了闭眼,好似真在想象那幅场景。过了片刻,他睁开眼睛,回以认真:“我知道无论我说多少次自己不会,你都不会轻易相信。只是凡事总有两面,你又是否想过,若当年云阳侯世子没有选择娶世子妃,他们那时将会是个什么光景?” 这并不难想象。世子便是因此悔婚也没人会责怪什么,只是那世子妃名声尽毁,只怕归家之后只剩下死路一条。 姜十安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上来。 “世子或许娶了他人,将来仍旧会纳两房小妾,也仍旧没法与妻子举案齐眉。但对那位世子妃来说,当初世子的决定无疑替她挽回了一条性命,哪怕三年后和离,世人也只会觉得是世子变心薄情,从前对她的万般猜测和指责都变成了同情与可怜。这三年的婚姻,于她何尝不是一场转机?” 姜十安听完怔住良久:“……你这完全是诡辩。” 可转念一想,若她处在那位世子妃的处境,她是情愿失去情爱也不愿失去性命的。 沈无摧说的没错,换做是她,她不会后悔有那场婚姻,因为,至少她那时获得了继续活下去的可能。 “非是诡辩,而是分析。”沈无摧继续道,“世子变心,只因他本就是这种人,一时深爱是真,故作担当是真,内心脆弱也是真。” 他看着姜十安:“他是他,我是我,你将我代入他,对我并不公平。” “你担心我放不下你对我的伤害,却不知,这四年我早已认清了一件事:此生我唯一放不下的,就是你。” 他抬起手,虚虚触碰她的脸:“十娘,我宁愿你伤我千千万万遍,也不愿与你从此殊途。” 41. 第 41 章 屋内烛火“哔啵”一声,昏黄火光轻轻晃了晃,两人映照在墙上的影子也随之微微一荡。 姜十安指尖收拢,攥住了身前的被子。 要说她对沈无摧的话丝毫不为所动那是假的,上次与他见面她的心里就已有些动摇,是以今日才会因魏三娘子的那些话而心中着恼。 她分明已经将他装在了心里,此刻再听他说这些,内心那点顾虑和犹豫便开始不可控制地土崩瓦解。 沈无摧捉住她的手,将她的掌心抵在自己心口:“边疆四年,那里的风听过我深夜时唤你,那里的沙丘曾反复刻过你的名字,战场上的同袍曾闻我心系旧妻,我父和阿兄皆知我放不下你。十娘,此心唯你,天地可鉴。” 隔着一层衣衫,姜十安仍能感觉到那颗咚咚狂跳的心脏,似要透出胸膛,跃进她掌心。 鬼使神差地,姜十安忽然拢起手指捏了捏。 沈无摧身体一僵,眸色转深。 姜十安耳根如被火烧,猛地抽回了手。 她呼吸有些乱,说话时语速下意识加快:“……就算我信你,可你的家人,还有游儿,他们怎么办?” 她在考虑他们之间会遇到的阻碍,沈无摧蓦地眼睛一亮,激动地又要去拉她的手,忽听门外云溪问了一声:“娘子,醒酒汤熬好了,可要喝一碗?” 姜十安唬了一跳,低头看见自己身上的中衣,慌忙去推沈无摧,用唇形示意他:“快走!” 沈无摧精准地捉住她腕子,低头迅速在她唇上掠过:“你放心,母亲和游儿那边我会想办法处理好,必不叫你为难。” 姜十安此刻急得一颗心都快跳了出来,顾不得他说了些什么,只扬声回复云溪:“放着吧,我待会儿再喝。” 云溪听出她语调微颤,犹豫了一瞬,到底还是掀了帘子进屋。 屋里姜十安半靠在榻上,瞧着面色酡红,像是酒意上脸。屋里一切如常,只是一旁的窗户漏了条缝,丝丝冷风正从缝隙里灌进来。 云溪顿下手里的醒酒汤,过去将窗户关严实,嘴里疑惑道:“窗户刚才明明是关好的,怎么又开了?” 姜十安坐直了身体,应道:“许是风吹开的吧。” 云溪不疑有他,折身回来将醒酒汤奉到她面前,劝道:“娘子脸瞧着有些红,还是把醒酒汤喝了吧。” 姜十安不好说这脸红是因为沈无摧闹的,只乖乖接过碗,将那醒酒汤喝了半盏。 夜里,姜十安辗转反侧,想着沈无摧临跳窗前说的那句话,也不知道他要如何让洪氏和游儿接受。想着想着不禁念头一转,游儿是她儿子,又是她一手带大,让他知道自己的真正身世理应是她这个当娘的责任,且她出面总好过沈无摧贸贸然地上赶着让他认爹。 想到这里,她决定明日一早便递帖子去渭阳伯府,将游儿接过来住几日。 也是巧得很,她的帖子才进渭阳伯府的门,游哥儿后脚就被宋玉鳞带着去了凌云寺后山赏雪。 凌云寺建在半山腰,爬上去得走一百零八级台阶。游哥儿本就腿短,冬日穿的又多,他头上戴着虎头帽,身上裹了一件银鼠披风,脚上蹬着鹿皮小靴,爬两级台阶便有些挪不动了。 宋玉鳞低头看着自己牵着的矮敦子,又看看面前望不到尽头的台阶,无奈叹气:“你穿成个球,是想倒滚台阶撵上去?” 游哥儿小脸冻得红扑扑,仰头朝他呵出一口白气:“祖母说山上冷,让我穿厚些。” 宋玉鳞被他那双圆溜溜的眼珠子望着,忍不住心生怜爱,他矮身屈膝,在他面前蹲下,道:“为师背你上去。” 游哥儿乖乖攀上他肩头,宋玉鳞反手托着他的屁股,起身时下意识往上掂了掂,还挺沉。 “扶稳,走了。” 游哥儿双手环住他的脖子,下巴搁在他肩上,忽然道:“先生像我爹爹。” 宋玉鳞脚下一个踉跄,险些从台阶上栽下去。 身后一只大手扶了他一把,随后他背上一轻,游哥儿被人整个扒了下来。 他一回头,就看见沈无摧单手抱着游哥儿,另一只手弹了弹他的额头,面色严肃地训道:“臭小子,敢乱认爹。” 游哥儿两手捂住额头,看见是他,顿时嘴巴一扁:“放我下来,不要你抱!” 洪氏被赵语芙搀扶着赶上来,人还没到跟前,先训起了沈无摧:“你下手没轻没重,可别把人脑子弹坏了!快撒手,我来抱他。” 她追上来喘了两口气,见游哥儿一脸委屈,忍不住抬手在沈无摧背上打了两下。 “多乖的娃娃,你也下得去手!” 沈无摧不痛不痒,眼看着洪氏要伸手来接,忙一把将游哥儿举过头顶,让他跨坐在自己的脖子上。 “他沉着呢,母亲你可抱不动他。” 游哥儿没看过这么高的视野,一开始唬了一跳,下意识伸手揪住了沈无摧的发髻,等他适应过后,又不由兴奋起来,两手在沈无摧头顶拍了拍:“骑大马咯!” 洪氏见他高兴了,这才对沈无摧有了好脸:“你仔细些,别摔着他。” 宋玉鳞上前见礼,洪氏问他道:“大冷的天,你怎么带哥儿往山上跑?” 宋玉鳞顿了顿,视线掠过她身旁的赵语芙:“近日带他读诗,正好读到:‘梅雪争春未肯降,骚人阁笔费评章。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他未曾见过雪中寒梅,不甚解其义,正好寺里后山的梅花开着,积雪未化,我便想着带他来亲身感受一番。” 读书人的事洪氏也不太懂,总归是为了娃娃好,她只得点了点头,道:“我今日正好带芙儿来拜菩萨,既遇上了,那便一道上去,正好让二哥儿背他。” “是。”宋玉鳞侧身请洪氏与赵语芙先行,自己落后一步,缀于赵语芙身后。 沈无摧抓着游哥儿的两条腿,一步跨过两个台阶,颠得他晃了晃。 游哥儿揪他耳朵,喊道:“马儿慢些,要等婆婆!” 洪 氏顿时眉开眼笑,上台阶都有劲儿了:“还是你这小娃娃乖,婆婆这就来。” 到了凌云寺大殿前,赵语芙搀着洪氏进殿上香,沈无摧把游哥儿放在脚边,扭头看向宋玉鳞:“你今日要来,怎么不知会我一声?” “昨天晚上临时决定的,没来得及。”宋玉鳞朝大殿的方向看了一眼。 沈无摧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恰好见到洪氏跨过大殿门槛。 “正好,我娘这几天都在念叨这孩子,今天遇上,兴许是血缘感应呢。” 宋玉鳞随意地点了点头:“你说的对。” 等洪氏和赵语芙上完了香,一行人又一起往后山去赏雪。依旧是沈无摧驮着游哥儿在前面,洪氏和赵语芙走在中间,宋玉鳞落后一步。 山上红梅与白梅齐开,积雪压着枝干,行人路过,不经意间抖落簌簌粉尘,待枝头轻盈,一股幽香便浮于静谧山野。 游哥儿虎头帽上兜着雪花,见状迈着短腿一步一吟:“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 众人被他这憨态逗笑,笑过之后又夸他:“哥儿聪慧。” 眼看旁边有一座观景亭,洪氏牵着游哥儿道:“我瞧他也走累了,我们先到亭子里歇歇脚,你们年轻人自个儿逛去。” 沈无摧拍了拍游哥儿的虎头帽:“他的路都是我走的,我都没累,他倒累上了。” 洪氏一把打开他的手:“他人小腿短,自然容易累着,你少撩拨他,当心把他逗哭了。” “这都能哭,娇气。”沈无摧故意面露不满道,“这一路上您都打了我两回了,我可是您亲儿子!” 洪氏嫌弃地瞥他一眼:“你不娇气,我打你两回你都记着。这娃娃这么招人怜,不像你,尽惹人生气。” 沈无摧道:“那怎么了,我小时候肯定比他讨人喜欢。” 洪氏闻言顿了顿,恰好游哥儿过来扶她:“婆婆,这里坐。” “好孩子!”洪氏一颗心顿时被他暖化,越发地嫌弃自己的儿子,“你小时候上树掏鸟下河捉虾,泥巴地里滚大,哪有他这么乖巧贴心,你要有他一半的讨人喜欢,我都要烧高香了。” 沈无摧趁机道:“您这么喜欢他,干脆让他当您孙子得了。” “我倒是想。”洪氏一脸和蔼地拍去游哥儿帽子上的积雪,从荷包里拿出几颗蜜枣给他,“可惜我没有儿孙缘。” 游哥儿接过蜜枣,一颗塞到洪氏嘴里,一颗自己含了,掌心里剩了一颗,他犹犹豫豫地看了沈无摧一眼,最后把蜜枣塞进了他手心。 “婆婆给的。” 他说完,自己跑到台阶下去堆雪人。 洪氏见状,叮嘱道:“别玩太久,当心手上长冻疮。” 沈无摧捏着掌心里的那颗蜜枣,看着他小小一团的身影,心头复杂地沉默良久。 就在洪氏嘴里的蜜枣化完的时候,他忽然行至她身前,单膝跪倒:“谁说您没有儿孙缘,他不就是您的亲孙子么?” 42. 第 42 章 洪氏气息一岔,被嘴里残余的甜味呛得咳嗽两声。她反应了许久,颤颤巍巍指着台阶下的游哥儿:“你说,他是我的……” “孙儿?” 沈无摧认真点头:“是,是您的亲孙子。” 洪氏豁然起身,下台阶时险些绊了一跤,她冲到游哥儿面前蹲下,一双手犹豫着伸向他的脸。 她克制着激动,哄着游哥儿:“好孩子,转过来让婆婆瞧瞧?” 游哥儿手里捏了一团雪,不解地看向她。 “婆婆,我脸上有东西吗?” ……有的。 有她儿子小时候的影子。 一模一样的桃花眼,格外相似的薄嘴唇,还有那头上那两个挨着的旋…… 她早该想到的。 那么相似的两个人,怎么会毫不相干呢? 洪氏双手颤颤地抚摸游哥儿的脸颊,嘴里不断念着“好孩子”,浑浊的眼里渐渐蓄起泪水。 游哥儿见她脸上眼泪崎岖落下,连忙扔了手里的雪团,抬起袖子给她擦拭。 “婆婆,你怎么哭了?” 洪氏听见他叫“婆婆”,心里不由一酸,忍着泪道:“我这是被风吹的,不打紧。” 游哥儿想了想,牵着她的手起来,把她往亭子里带:“外头风大,去亭子里避一避就好了。” 一想到这样懂事的孩子是自己的亲孙子,洪氏便禁不住眼眶发红。 等她在亭子里坐下,游哥儿守着她捂了一下手,不多时又坐不住跑到台阶下去堆他那个没完成的雪人。 这中间,洪氏脑子里想了许多。 饶是经历半生,她还是觉得不可思议:“他……他母亲,是姜氏?” 沈无摧听见她问,也没隐瞒:“是。” 同为女子,只这一个字,洪氏便已联想到了这些年姜十安要面对的种种艰难。 “她当年……到底是怎么过来的?” 亭子外面,游哥儿正在不远的地方寻找合适的树枝作雪人手臂,沈无摧看着他无忧无虑的样子,脑海里浮现出姜十安那张波澜不惊又透着坚韧的脸。 “大概,是咬着牙熬过来的。” 他把姜十安这四年的经历大致讲了一遍,还提到了渭阳伯夫妇代陆临认游儿为义子的事,末了,他转身跪在洪氏面前:“母亲,十娘是为了给我沈家留后才冒险生下这孩子,这四年,她在渭阳伯府如履薄冰,为还陆临认下孩子的恩情熬干了心血,她不欠我们,是我沈家欠她。” 洪氏怔忪良久,目光悠悠落在游哥儿身上:“她把孩子养的很好。” “是,儿子想把他认回来。”沈无摧抬眸,正色道,“我想以正妻之礼重新将十娘迎回沈家,孩子也理应有个完整的家。” 洪氏低头看着他,嘴唇微动,一个“好”字无论如何也吐不出来。 她想认回孙子,可又放不下心底积压了四年的怨愤,哪怕这点怨和愤早已不如当初那般深刻。 良久,她叹气道:“你给我一点时间,让我想想。” 说完,她又想起来:“这件事你光问我不行,也得让芙儿知道,让她心里不舒服的事,我不会允。” 沈无摧皱了皱眉,还没说话,就见洪氏四下张望了一圈,疑惑道:“你大嫂呢?” 梅林深处,赵语芙正与宋玉鳞并肩而行。 洪氏那句“年轻人自个儿逛去”只有他俩默契地当了真,此刻两人已在梅花林走了好一会儿了。 “听闻此间有一株百叶缃梅,宋先生可曾见过?”赵语芙头上戴着兜帽,立在一棵白梅树下,回头问宋玉鳞。 宋玉鳞方才落后两步,正看着她的背影发呆,此刻见她忽然回头,一时有些慌了神。 “……不、不曾。”他眼神飘忽地收回视线,待反应过来她问的是什么,不由懊悔起来。 那株百叶缃梅,他分明见过的。 赵语芙以为是自己问得太过突兀,当即羞赧地垂下头去:“我看宋先生不像是第一次来,还以为你见过呢。” 宋玉鳞袖子底下的两只手不由紧了紧,半晌,他上前一步,道:“我见过的。” 赵语芙愣愣抬眸:“啊?” “抱歉,是我方才走神。”宋玉鳞鼓气勇气与她对视,“你若想看那株梅花,我带你去。” 许是他离得太近,赵语芙直觉有些紧张,她攥了攥衣襟,点头:“好。” 宋玉鳞稍稍松了口气,带着她往旁边的小路拐了进去。 路上宋玉鳞没再说话,气氛一时有些尴尬起来,赵语芙甚至有些后悔刚才主动问了那一句。 这条小路狭窄泥泞,还混着未化的积雪,宋玉鳞走得越来越慢,忍不住回头叮嘱她道:“这里路滑,你当心脚下。” 赵语芙刚要应声,脚底踩着团软泥冷不防一个打滑,整个人顿时站立不稳,眼看着就要摔个狗啃泥。宋玉鳞听见惊呼声,急忙回身去扶她。 只听“砰”的一声,赵语芙一头撞进宋玉鳞怀里,他毫无防备,被带得往后一倒,两人在泥地里摔了个满怀。 宋玉鳞摔倒前下意识搂住了她,此刻他仰面躺倒在地上,望着头顶开出的一片粉红,只觉得像是在梦中。 赵语芙贴着他的胸膛,耳边只听见他的心跳咚咚作响,她脑子里一片空白,乃至于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还压着他。 等她手脚并用地爬起来,看见宋玉鳞躺在一片泥地里,心里既愧疚又懊恼:“对、对不起,你摔疼了没有?我拉你起来。” 她朝他伸出手,急得眼睛泛红。 “我没事。”宋玉鳞忽然朝她笑了笑,他指着头顶那一片开得极好的梅花,安慰她,“若不是你,我今日还见不到这般美好的景色。” 粉色的梅花映着湛蓝的天空,都不及她眼尾那一抹红来得惹人心悸。 赵语芙顺着他的手指抬头看去,眼底划过一抹惊艳:“都说白梅高洁,红梅冷傲,却不想,这宫粉梅竟有这般娇态。” 她话音未落,宋玉鳞忽然捉住了她的手。 赵语芙一惊,忙回头去看他。 “劳烦拉我一把。”宋玉鳞开口。 赵语芙反应过来,握着他的手往上一使劲,宋玉鳞借力站起,眼神不经意地扫 过她那只手。 “呀!你的披风脏了。”赵语芙松开他,扯过他身后系着的青色披风,见上面沾满了污泥,不由懊恼。 宋玉鳞抬手解下披风,把脏的那一面叠起搭在手上:“无妨,拿回去洗干净就好。” “可,你的头发……”赵语芙指了指他的后脑勺。 见他要抬手去擦,赵语芙忙制止他:“你别动,我来帮你。” 说罢,她绕到他身后,从怀里掏出手帕,一点一点地将他发丝上沾着的污泥擦去。 她动作很轻,但每一下都令宋玉鳞没来由地头皮发紧,许是靠得有些近,她的呼吸时不时会扫过他的后颈,那一点稍纵即逝的温热引得他浑身酥麻。 “好了。”赵语芙退后一步,把脏了的手帕团在手心,“只是今日回去少不得要沐发一番。” 宋玉鳞喉结滚动,转身看着她:“百叶缃梅,还看吗?” 赵语芙连忙摇头,要不是她提这一嘴,两人今日也不会有此一遭。 “不去了,咱们回吧。” 宋玉鳞道:“那我们今日岂不是白摔这一跤?” 赵语芙有些犹豫:“可你……” “我无妨,反正摔也摔了,不见到那株梅花恐怕我今日回去都要睡不着觉。”宋玉鳞把空着的那只手递到她面前,“你拉着我的袖子,咱们走慢些便好。” 赵语芙纠结片刻,到底还是伸手扯住了他的衣袖。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等两人从梅林里出来,那观景亭里只剩了沈无摧一人在等他们。 赵语芙松开宋玉鳞的衣袖,心里莫名有些心虚。 沈无摧在战场上练就的一双火眼金睛,怎会没瞧见两人这一番小动作。 他双手负在身后,只打量着宋玉鳞:“怎么弄得这般狼狈?” 宋玉鳞低头看了看衣角上沾着的泥,只道:“在林子里摔了一跤。” 沈无摧:“伤着了吗?” 宋玉鳞摇头:“没有。” “那就好。”沈无摧漠不关心地点了点头,“我娘嫌冷,带游哥儿回大殿等着了,咱们也回吧。” 见两人点了点头,沈无摧率先出了亭子,经过台阶下那三个只有膝盖高的雪人时,他刻意停住了。 三个雪人皆堆得圆滚滚,枯树枝作了手臂,碎石子塞成了眼睛,还用泥巴点了鼻子。 左边那个雪人略矮些,中间的雪人头上插了支新鲜梅花作簪子,右边的雪人比中间的那个更魁梧些。 “你怎么知道这雪人是游哥儿堆的?”沈无摧弯着嘴角,回头看向宋玉鳞。 宋玉鳞看着雪人:“我又没问。” 沈无摧无视他,指着雪人自顾自地介绍起来:“这个小的是游哥儿自己,中间这个是他娘,旁边这个,是我。” “一家三口,齐了!” 宋玉鳞冷笑一声,指着代表他的那个雪人,道:“这个,分明是你自己堆的。” 沈无摧被他当面戳破,依旧面不改色:“那怎么了,迟早我们一家人得团聚。” 一旁赵语芙面露不解:“……什么一家人?” 43. 第 43 章 气氛安静了一瞬。 沈无摧顿了顿,目光坦荡地看向赵语芙,解释道:“大嫂不知,游儿其实是我和十娘的儿子。” 赵语芙着实震惊了好一会儿,随后她扭头看向宋玉鳞:“宋先生一直都知道?” “抱歉。”宋玉鳞朝她拱手,“非是我有意隐瞒于你,只是这是长坚的私事,我不好置喙。” 赵语芙急忙摆手:“我不是要怪先生的意思,只是太意外了……” 两人客客气气互相一通解释,看得沈无摧颇为纳闷,这明明是他的事,怎么宋玉鳞搁这抱歉上了? 赵语芙震惊归震惊,却是很快接受了这个事实,她低头看着中间那个簪花的雪人,想起上次在刑场上的遥遥一瞥,心里感慨万千:“十娘她,胆子也太大了……” 转念一想,又叹了口气:“这些年,真是难为她了。” 沈无摧听着这话神色一顿,看向她的目光多了一丝敬重。 三人回了大殿,与洪氏一道下山。 因洪氏极力相邀,宋玉鳞便带着游哥儿在将军府蹭了顿便饭。 说是便饭,实则是洪氏亲自下厨,赵语芙帮着打下手,做了一桌子游哥儿平日爱吃的菜色,赵语芙还特地做了一道适合小儿脾胃的餐后点心。 整个饭桌上,只有游哥儿一人吃得津津有味却浑然不知其中的用心。 自从洪氏得知他是自己的亲孙子,这一整天恨不得把他装进自己的眼珠子里,怎么看他都不够。 游哥儿饭后犯困,拉着宋玉鳞要回家睡午觉,洪氏忙抱着他哄:“我的儿,在这儿睡也是一样的,婆婆把暖阁收拾出来,你只管睡,我守着你。” 好歹将他留了下来。 洪氏又是催人收拾暖阁,又是叫人铺新被褥,连被子枕头的花色都问了游哥儿好几遍,确认把床拾掇的和他在伯府住着时的无二,这才小心翼翼抱着他去歇息。 游哥儿午睡时,她果真就坐在床前眼也不眨地守着,他一蹬被子,她就摸着他的小手喊着“乖乖”,等他安稳下来,这才蹑手蹑脚地给他盖好被子。 等到傍晚时分,游哥儿不得不回去了,她这才泪眼婆娑地叮嘱沈无摧和赵语芙送他出去。 赵语芙在垂花门前止步,便只有沈无摧将人送出侧门,宋玉鳞见他眉眼舒展不似往日,一下就想通了其中关窍:“看来你这兵行险招成效颇丰。” 这个时候坦白游哥儿的身世,以洪氏如今执拗的性子,要么勃然大怒愈发厌恶姜十安,要么心系孙子对她放下成见。 很显然,沈无摧赌对了。 他伸手摸了摸游哥儿的脑袋,难得的露出一丝宠溺:“孩子乖巧,我娘在不知道他身份的时候就已经很喜欢他了,不然,我也不敢赌。” 说着,他又对自家孩子道:“你娘把你教的很好。” 游哥儿听着这话,仰头看了看身边的宋玉鳞,拉着他的手道:“娘教的好,先生教的也很好。” 沈无摧不由吃味起来:“小小年纪,就知道拍马屁了。” “他这是尊师重道。”宋玉鳞下意识地护犊子。 等回到渭阳伯府,游哥儿这才知道自己娘亲送帖子要来接自己的事,一时间心里既失落又惋惜。 元氏摸了摸他的小手,确认他身上暖和,这才弯着腰问他:“你既这么想见你娘,今日可后悔去了沈将军家里?” 这问题有些刁钻,游哥儿皱起一张圆脸,思索许久,抬头看着她道:“婆婆对我很好,我虽然想见娘亲,可是并不后悔和婆婆待在一处。母亲很重要,但祖父祖母还有婆婆,也是重要的人啊。” 元氏神色一怔,没想到他竟能说出这些话来,听见他把自己与洪氏放在同等重要的位置,忽然便有些释怀了。 “你是个好孩子,是祖母不该问这种问题。”说着,她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哄他,“今儿错过了,明儿再去你娘那里也是一样的。今晚我让厨房做你爱吃的豆腐丸子,你先回去换身衣裳再来。” 看着丫鬟们簇拥着游哥儿下去,元氏坐着缓了片刻,让人去给姜十安递帖子回话。 姜十安那边是在天黑时赶回家才收到这封帖子,早上听伯府下人回说游哥儿随宋玉鳞去了凌云寺赏雪,她原本打算在屋里赶那十二幅绣品的工,没想到许素华那边突然接到消息,说是云阳侯夫人定了今日上门画绣样。 姜十安只得匆匆收起手里的绣品,换了身衣裳前往云阳侯府。 侯府门房早得了信,客客气气地将人迎了进去。 穿着藕荷色比甲的丫鬟引着姜十安往侯府正院去,不料才走出一段游廊,就听前面院子里闹哄哄地爆出一句怒喝:“还不赶紧拦住他!今日世子要是出了这个家门,我只管拿你们是问!” 引路的丫鬟吓得脖子一缩,一时间往前走也不是,退也不是。 这是侯府家事,姜十安不欲窥探,于是摘了自己耳朵上的一只坠子,低声同那丫鬟道:“我的耳坠似乎掉在了方才来的路上,烦请带我回去找一找。” 丫鬟顿时如蒙大赦,忙领着她往游廊上退。 虽说隔了一段距离,但云阳侯夫人那气急败坏的声音仍旧时不时地传到众人耳朵里。 “你还有脸去见她?当初是谁惹得她心碎失望,坚持要与你和离?!” “……如今人家有了真正的归宿,你反倒舔着脸要去见她,你告诉我,你拿什么脸去见?” “你且死了这条心吧,韵儿大婚在即,她是不会见你的,谢家大门也不会对你敞开!赶紧把他拉下去,宋谢两家婚礼结束前不许世子踏出房门半步,今日之事若传出流言,仔细你们的皮!” 许是那云阳侯世子还在挣扎,下人们向他哭求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过来,姜十安面色沉静如水,好似那些话通通未曾入耳。 只不过,她袖子底下的手下还是紧张地攥了起来。 虽说她已刻意避开,但到底还是听见了人家不欲外传的事,待会儿见了云阳侯夫人,还不知道对方会不会因为此事为难于她。 而且,侯夫人此刻正在气头上,画绣样一事也不知道能不能顺利完成。 姜十安胸腔里提着一口气,丝毫也不敢放松。 那引路的丫鬟也好不到哪里去,她此刻丧着一张脸,纠结上前:“还请娘子稍候,奴婢再去通传一声。” 她又如何不知,眼下巴巴地凑到侯夫人跟前,无异于上赶着去捋虎须,只是身为下人,无可奈何罢了。 “且慢,”姜十安叫住她,“我这坠子还未找到,若是被旁人捡了去难免引来一些不必要的麻烦,你再仔细帮我找找。” 丫鬟看了一眼她空空的左耳,刚才在那关键时刻,她还以为是对方刻意扯谎避开,没想到是真丢了坠子。 这也算是给了她晚些向侯夫人通报的由头,当即认认真真地给姜十安找起了耳坠。 姜十安随她一道慢悠悠地往原路找去,心里回想着侯夫人那些话,大致猜出了今天这出闹剧的前因后果。 昨天晚上她才和沈无摧提起这云阳侯世子与世子妃和离一事,没想到今日世子就因前世子妃即将再次大婚而闹得家宅不宁。 当初不知珍惜,如今也不知是后悔还是不甘心。 姜十安心想,那云阳侯世子果真如沈无摧所说,原就是个不值得托付的人。 念及沈无摧,她忍不住想起他回京后与她之间发生的种种,思绪渐渐飘远。 “娘子,这都快到垂花门了,你那坠子……”侯府丫鬟找了一路未果,回头询问姜十安。 姜十安匆忙回神,手里攥着的坠子忙往身侧一扔。 “……”丫鬟眼尖,却没说破。 姜十安自己弯腰拾起坠子,让云溪替自己戴上,掐算着时间差不多了,这才朝那丫鬟点头:“耳坠既已寻回,咱们还是赶紧去见侯夫人吧。” 这会儿云阳侯夫人若是还没消气,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只能算她们倒霉了。 好在,姜十安运气还算不错。 今日这侯府竟还有另一位贵客,云阳侯夫人到底按捺下了脾气。 姜十安跟着丫鬟进去时听见对方小声提点了一句:“长公主在里面,娘子仔细些。” 她来不及点头,进了屋里规规矩矩地向长公主和侯夫人行礼。 云阳侯夫人没什么心情,正想让丫鬟带她下去,却听长公主在旁边开口道:“我当是谁,原来是渭阳伯府……如今,该唤你姜家十娘子了。” “还真是……”云阳侯夫人好奇地打量姜十安一眼,“没想到,你竟还会这仿真绣。” 姜十安挺直脊背,微微低头:“不过一些微末伎俩,能入夫人的眼,是我的荣幸。” 长公主端着茶盏的手一顿,看着她道:“敢于自立,是件好事。改日把你那绣品拿来瞧瞧,若真绣的那样好,不妨也给本宫绣上一幅。” “这些年,多少画师想让你别院里豢养的那群灵鹿入画,也不见你点头,今儿怎么改主意了?”云阳侯夫人有些纳罕。 长公主放下茶盏,头上凤钗微微晃了晃:“那些人哪是真心想要画鹿,不过是想借此为自己搏个名声罢了。” “这仿真绣却不一样,初衷不在名利,也不在技法,而在求‘真’。”说着,她轻叹一声,“活物的寿命总有尽头,若真能给它们留下一幅真实的绣像,本宫还挺期待的。” 云阳侯夫人听着点了点头,她今日请姜十安来,不也是为了给自家哈巴儿留个纪念么。 “既如此,你今日先去画个绣样,待绣品完成了,我再给长公主过目。” 姜十安掐了掐自己的掌心,鼓起勇气道:“臣女斗胆,侯夫人何不抱着玉团一起入画?” 云阳侯夫人没料到有这一出,愣了片刻,才摸着自己微白的发鬓道:“你那仿真绣细致入微,若把我绣进去,岂不连我脸上几条皱纹,头上有多少根白头发都清清楚楚?” “夫人多虑了,”姜十安抬眸看着她,“您容色不减当年,只需用乌发膏染黑头发,便能重回年轻时的风采。” 话音一落,长公主与云阳侯夫人异口同声问道:“什么乌发膏?” 44. 第 44 章 姜十安今日是有备而来,不仅带了画绣样的工具,还刻意带了两盒乌发膏。 她命云露将乌发膏呈上去给长公主和云阳侯夫人过目,随后深吸一口气,不疾不徐道:“这是臣女照着古医书记载配出来的染发方子,用酸石榴、五倍子、芝麻叶混在一起熬出膏体,抹在头发上有染黑之效,可维持半月不褪,且不会对身体有任何妨碍。” 她直接把配方说出来,为的就是让长公主和侯夫人安心,毕竟是用在身上的东西,即便她不说,以对方身处高位不得不谨慎行事的风格,也会私下找太医或者大夫查验一番。 “听起来,就像是染布一样?”长公主一点就通。 姜十安微微点头:“正是此理。” 云阳侯夫人却是半信半疑:“这东西果真能把白头发染黑?” 姜十安道:“此方臣女已经找人试验过,侯夫人若不信,可着府上下人用乌发膏一试。” 这倒是个办法。 云阳侯夫人与长公主对视一眼,随后吩咐丫鬟去请府医。 府医取了膏体仔细验过,确认配方与姜十安口中所说一致,云阳侯夫人这才着人叫了两个上了年纪的婆子过来。 云露和云溪给人染发已是十分熟练,当着长公主和云阳侯夫人的面动作更是细心谨慎,生怕给人漏下一根白头发,损了娘子的名誉。 一个时辰过后,云露和云溪给那两个婆子洗净头发,仔细擦干,众人一瞧,皆有些喜出望外。 “这……赖妈妈这模样瞧着,简直年轻了二十岁!”云阳侯夫人有些不可置信,仅仅是染黑了头发,没想到对一个人的外貌改变竟这样大。 她不自觉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发髻,恨不得此刻就把头发染了才好。 长公主抚掌叹道:“你这心思,果然是巧。既如此,本宫倒也想与灵鹿一起入画了。” 云阳侯夫人点头附和:“对!对!等我用了你这乌发膏,你再来画绣样不迟。” 姜十安悬着的一颗心这才落了地,垂眸应道:“是。” 长公主又问起乌发膏的价格,听闻一盒只要二百五十文,整个人沉默了片刻。 “你这定价,许是赚不了多少银子吧?”她看向姜十安。 姜十安也不隐瞒,恭声答道:“不瞒长公主,臣女这乌发膏每盒只赚三十文的利润。” 云阳侯夫人皱起眉头,有些不解:“经商之人,倒少有你这样的,费尽心思做这乌发膏,竟不想着赚银子?” 姜十安吐出一口气,缓缓道:“臣女只愿需要它的人都能买得起,用得上。” 这话一出,长公主看向她的眼神不由亮了亮。 “你倒是出人意料。”她脸上露出笑意,“本宫瞧着,你很不错。” 见长公主肯定,云阳侯夫人也跟着赞道:“心思澄澈,确是少有。” 今日这番,不仅云阳侯府的绣品单子定下,长公主还预定了姜十安登门画灵鹿绣样的日子,不过这都是年后的活计了。 最为关键的是,乌发膏从铺货到茶楼造势,再到今日入了贵人的眼,每一步都顺利稳妥,姜十安心里琢磨了一下,照这个势头下去,年前乌发膏就该风靡京城了。 到那时候,洪夫人和赵姐姐也该白发换乌发,稍解心中积郁了吧? 哪怕只解那万分之一的郁气呢。 从侯府出来,姜十安特意去了趟自己名下的胭脂铺,将乌发膏之事提前与铺里掌柜通了气,又对铺面陈列提了些改进的建议。在对面酒楼里用过饭,她顺便瞧了些年货,不仅给姜寒丞和许素华买了新年礼物,还给即将出世的小侄儿扯了几匹喜庆的布料做衣裳。 路过卖皮毛的街市,姜十安犹豫了一下,还是下车进去转了转。 出来时,云露手上多了半张处理过的牛皮。 她抱着皮子不解:“娘子买这东西作甚,难不成是要拿回去熬成阿胶?” 姜十安没说话,一旁的云溪低声啐了一口:“你就知道吃!” 逛了一下午,姜十安干脆连晚饭也在外面一并用了,等回到沁园,天已然擦黑。 她先去了趟西院,把今日在侯府发生的事细细与许素华讲了一遍,独独隐去了云阳侯世子在家中闹起来那一茬。 许素华听闻她主动向长公主和侯夫人推荐乌发膏,不由替她捏了把汗。 “你胆子也忒大了!”她一手摸着自己的小腹,一手轻抚胸口,嗔她,“长公主在那你也敢胡来,这要是一个不小心说错了一句,或是染发效果不好,你今日还不知道能不能回来呢。” 姜十安忙起身给她顺气:“今日确是我冲动了,六嫂别急,我这不是没事么。” “少哄我了,你这哪是冲动,分明是有备而去。”许素华拉着她坐下,“你老实说,是不是早就谋划着今日这一出了?” 姜十安笑道:“真是什么都瞒不过六嫂。” 此时姜寒丞端着盆热水进来,听见自家夫人那一句,多嘴道:“我这妹妹就是这样,平时看着闷不吭声,想的干的都是惊世骇俗的大事儿。” 他说着,也不看姜十安,兀自把盆顿在许素华面前,蹲下身子去给她脱鞋袜。 姜十安觉得他不对劲:“六哥说话怎么阴阳怪气的?” 姜寒丞埋头给自家夫人洗脚:“我哪儿阴阳怪气了,我正常的很。” 见姜十安皱起眉头,许素华抬头戳了他一指头:“你好好说话。” 姜寒丞顿了一下,把手从热水里拔出来,起身擦了擦手。 他转头看着姜十安,神色有些莫名:“我小外甥他爹来了,正在东院等你。” 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谁,姜十安微微一怔,攥着手指有些不知所措。 “六哥,我……”她一时竟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姜寒丞肩膀下垂,叹了口气:“我知道,我这人看着不靠谱,你不敢告诉我也是人之常情。” 姜十安摇了摇 头,想再说些什么却被他打断道:“事情缘由我都已经听他说了,你不用再解释一遍,我就是一下子有些懵,缓一阵就好了。” “你去找他吧,天黑了,别让他逗留太久。” 看出姜十安面上的犹豫和惭愧,姜寒丞拍了拍她的肩膀:“我真的没事,去吧。” 没办法,姜十安只能心情复杂地离开了西院。 东院里里外外亮着灯,她一进院门,就看见沈无摧披着裘衣静静立在院中那棵石榴树下。 他背对着她,听见脚步声,缓缓转过身来。 “回来了?” 姜十安步子一顿,莫名有些不想理他。 沈无摧朝她走来,见她想要回屋,忙上前拦住她。 他觑着她的脸色,低头问道:“生气了?” 云露和云溪几个丫头见状纷纷低着头退到一旁。 沈无摧稍微一想便知道了症结所在,他软声认错:“怪我太心急,今日禀明了母亲,又告知了大嫂,想着不好再瞒着六哥一人,便顺嘴说了。” 他知道她对姜寒丞开不了口,索性由他去面对。 姜十安霍地抬头,瞪大了眼睛:“你母亲……还有赵姐姐,都知道了?” “嗯。”沈无摧捉了她的手,拢在嘴边呵了口气,“娘说,得大嫂同意。我问了大嫂,她说,她和大哥都会为我高兴。” 姜十安还没反应过来,就听他低声问道:“我明日便叫人准备聘礼,等新年一过,我来提亲,可好?” 月色昏昏,头顶灯笼的光照在他脸上,映着他灼灼的目光,即便克制着,也藏不住那流泻出来的兴奋和认真。 姜十安心跳得很快,记忆里那个红着脸说要上门提亲的俊逸少年,此时此刻,竟与眼前人重合在了一起。 那时她羞得不敢抬头,压根没瞧见少年听见她那一声“嗯”时的反应。 眼下,姜十安仰着脸,眼里不知是映着月光还是泪光,她的声音很轻,带着难以察觉的颤音:“沈无摧,我嫁两回了。” “我知道。”沈无摧带着暖意的指尖拂过她耳边的碎发,“这一回,我会为你撑起一个家。” “一个,不会让你孤立无援如履薄冰的家。” 泪珠晶莹如露,顺着姜十安的脸颊流下,最后融化在沈无摧的指尖。 她那颗飘飘荡荡无处可依的灵魂好似忽然被人攥住了丝线,正从半空安安稳稳地落地。 十六年小心翼翼,四年苦苦支撑,直到前一刻,她的灵魂都还在流离失所。 可他说,他要为她撑起一个家。 “好。” 姜十安听见自己的声音,她吸了吸鼻子,朝沈无摧伸出一根小拇指:“你说的,拉勾。” 沈无摧伸手勾住她的小指,拇指盖上章的那一刻,他凑在她唇边吻干了她嘴角的泪痕。 天边冷月透出云层,将如练的月光披在二人身上,姜十安忍不住微微踮起了脚尖。 45. 第 45 章 两人既已剖明心意,眼下最要紧的便是让孩子接受沈无摧。 姜十安原想着等明日伯府将游哥儿送来,自己先探探他的口风,之后再慢慢引导他与沈无摧相处,待过了年,兴许他也就能接受了。 却不料,第二天一早伯府就派人来递话,说是游哥儿夜里着了风寒,身上烧了一场,早上才退热,没法将人送来。 姜十安一下子心急如焚,也顾不上递帖子,催着云露云溪去着人套马车。 蕙草和芳蓼见她着急,想着陪她同去,姜十安却稍微冷静下来,吩咐二人道:“蕙草随我去伯府,芳蓼回去告知你家主子一声。” 孩子病了,当爹的总不能不知情。 草草收拾一番,姜十安带着三个丫鬟登上了去往伯府的马车。 伯府门房虽有些意外,却是很快将人引了进去。 游哥儿现在养在元氏跟前,姜十安离开伯府那日,元氏便让他搬到了揽月阁的东厢房住下。院子里的下人得了信,急急忙忙地报与元氏,元氏倒不意外,遣了身边心腹去迎人。 姜十安进得屋内,先往床榻上看了一眼,即便心中焦急,仍旧不忘与元氏见礼。 元氏捂着手炉坐在床前的绣墩上,发髻一丝不苟,上面没戴珠钗,只簪了支通体雪白的梅花玉簪,眼下青痕淡淡,神色里带着一丝疲惫。 姜十安垂头道:“劳夫人照顾了一宿,十娘心中实在感激不尽。” 元氏朝她摆了摆手:“说这些倒显得生分了,你既然来了,今日就在这陪着他吧,有娘亲在身边,想必他也好的快一些。” 屋里丫鬟十分有眼色地往床前搬了张绣墩,姜十安此刻再顾不得客套,上前看着游哥儿,伸手在他额头上试了试,果然退了烧,只是如今人还睡着,呼吸也有些重。 “大夫说,等他醒了再喂一次药,若今晚不再发热,这病情便算是稳定了。”元氏说着,起身退后一步,“下人们都在院里候着,你若有吩咐只管叫她们,我就不打扰你们娘俩了。” 说罢,她带着身边心腹离去,姜十安忙起身再次谢过。 屋里留了奶娘和两个贴身伺候游哥儿的大丫鬟,姜十安目光从她们身上扫过,随后坐下给游哥儿掖了掖被角。看着他那张在睡梦中皱起眉头的小脸,姜十安忍不住心疼起来。 “昨夜是谁发现游儿身上不好的?”她盯着孩子,随口问道。 屋内两个丫鬟和奶娘互相看了一眼,奶娘率先上前两步,道:“是奴婢给哥儿哄睡的时候发现的,他那时身上有些发烫,奴婢觉着不对劲,便立刻去回了老爷和夫人。” 姜十安抬头看向她,见她眉眼间确有一丝疲色,点头道:“你向来尽心,昨夜真是多亏了你。” 她话音刚落,云溪便上前往那奶娘手中塞了几个银锞子:“这是我们娘子的一点心意,你莫要推辞。” 就在旁边两个丫鬟面面相觑的时候,云溪又上前分别谢过两人:“两位妹妹想来也是操劳了一晚上,这点心意你们收下,往后还得麻烦你们继续照顾哥儿。” “这都是奴婢的分内之事,实不敢邀功。” 其中一个眉尾带颗黑痣的小丫头摆着手不肯收,但见云溪十分坚持,一旁的伙伴也已收下,自己便不好再推辞了,只得战战兢兢地收下。 姜十安坐在床前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三人,见独她一人眼下青黑一片,料想她昨晚守了一夜,倒是个真正尽心的。 “昨日游儿睡下前,都做了些什么,怎会好端端地突然发起高热?”姜十安见三人都收下了银子,适时开口道。 眼下赏也赏了,也该从她们嘴里听几句实话了。 三人愣了一下,那黑痣小丫头眼神犹豫地张了张嘴,也不知是有所顾虑还是不想出头,到底没发出声来。 此时奶娘开口道:“回娘子,昨日哥儿吃了晚饭也没做什么,只在老爷和夫人跟前顽闹了一回,奴婢瞧着倒没什么不妥,只是……” 她说一半留一半,姜十安不耐地蹙了蹙眉:“你但说无妨。” 奶娘便接着说了下去:“非是奴婢揣测,只是昨儿一早那位宋夫子便带着哥儿去了凌云寺,说是爬山赏雪,许是那时候孩子便受了寒,到夜里才发作出来也未可知。” 昨日宋玉鳞带游儿去凌云寺姜十安是知道的,但那宋玉鳞向来稳重,他敢独自带孩子上山,便绝对会尽到照顾孩子的义务,断不可能让孩子受了寒还不及时向渭阳伯夫妇禀明。 且,昨日沈无摧一家人也在,听他昨晚所说,洪夫人全程都在看顾着孩子,生怕漏了一眼。 奶娘的话,实在说不过去。 姜十安心下想了几圈,神色淡淡地点头:“山上风大,兴许真是在外头着了凉罢。” 奶娘附和两声,面色渐渐放松下来。 姜十安探手摸了摸游哥儿的脸颊,低声道:“孩子还睡着,屋里暂时不用那么多人守着,你们留一个人在这就好,其余人都下去候着吧。” 她没指名,那黑痣小丫头却自个儿站了出来:“奴婢愿留下守着。” 姜十安手上微顿,点了点头。 等奶娘和另一个丫头退出去了,她这才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名唤春禾。” 姜十安指了指旁边的绣墩:“坐下说话。” 春禾小步挪上前,半边屁股挨着绣墩边沿,手指不自在地捏着裙摆。 “你别慌,我就是想知道游儿在这伯府过得如何。”姜十安心疼地叹了口气,“你实话跟我说,昨天游儿在府上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你怎么知道?!”春禾诧异抬头。 姜十安心中顿时一紧:“兴许是母子连心,这才让我猜了出来。你不用怕,我只是想知道事情原委,不是要向谁讨说法,你只管如实道来。” 春禾面露难色,犹豫许久,到底还是不忍心瞒着。 “昨日原本世子和世子夫人要来陪老爷夫人一道用饭,但世子夫人身子重,临时觉得不适便没过来,只吩咐奶娘和下人 把景哥儿送来陪夫人。咱们哥儿听见弟弟要来,主动说要去接他,因揽月阁和虞风院离的不远,夫人就让奴婢几个领着哥儿去了。” 春禾攥着手指,继续说道:“两位小主子恰好在半道上遇见,一开始还好好的,直到景哥儿问起那日咱们哥儿去了哪里,哥儿说是去爬山堆雪人,还在沈家婆婆那里吃了饭,景哥儿一听就闹了起来,说自己也要去山上堆雪人。” 景哥儿还不到三岁,正是闹腾的年纪,他身边的奶娘哄不住了,便教他去世子跟前撒娇求情:“哥儿到时候有爹爹背着上山,岂不比别个没爹的孩子威风?” 她打量着游哥儿还小听不懂,却不知自从陆临这个名义上的爹去世后游哥儿便长了心智。 “你在说我没爹?”三岁的娃娃气势弱,质问起人来也像是撒泼耍赖。 那奶娘素来在乔念蓉跟前得脸,压根没将他一个没爹娘护着的孩子放在眼里,当下便撇了嘴,敷衍道:“奴婢可没说,哥儿怕是听错了。” 游哥儿一个三岁孩子,哪里治得了这起子奸猾狡诈的下人。 “我不与你说,我只问景儿弟弟就是!”他气不过,伸手就要去揪景哥儿。 景哥儿奶娘眼疾手快,直接抱起他,还顺手推了游哥儿一把。 当时他们就站在池塘边上,她这一推也没收着力道,直接就把游哥儿推进了池塘里。 雪化了好几日,那池塘只剩了一层薄薄的冰,游哥儿摔进去瞬间就把池面砸了个窟窿,吓得众人惊叫起来。 等下人们把孩子从池塘里头捞出来,游哥儿整个人都被冰水冻紫了。 元氏得知了前因后果,直接发落了景哥儿身边的奶娘,并下令严禁下人们再提起此事。 她在游哥儿床前守了两个时辰便熬不住回屋了,只是一晚上翻来覆去地也没睡好,早上听说孩子退了烧,立刻便来瞧了。 姜十安听完这前因后果,只觉心头发凉。 “景哥儿身边的奶娘,是撵出去了?”半晌,她缓缓问道。 春禾愣了一下,摇头道:“没有,只是打了十几个板子,又罚了两个月的月钱。” 姜十安又问:“你们世子夫人怎么说?” “昨儿景哥儿受了惊吓,哭得厉害,世子夫人哄了一宿……” 言下之意,乔念蓉压根连面都没露。 元氏怕是顾念她即将临盆,不好拿话训她,只能自己处置了那奶娘。 只不过,那所谓的“处置”在姜十安眼里倒像是为了息事宁人刻意轻轻揭过。 她的孩子,可是差点就没命了…… 她眼里含着泪,手里帕子早已捏皱,若不是理智还在,只怕此刻就要发作起来。 “……娘亲。” 一声极其微弱的呼唤将她拉了回来。 姜十安眼中泪花一闪,泪珠滚落在游哥儿苍白的脸上。 床上小小一团的孩子见着她第一时间瘪了瘪嘴,鼻音沙哑地朝她撒娇:“娘亲,我想爹爹了。” 46. 第 46 章 看着他努力忍下委屈的表情,姜十安的心像是被什么尖细的东西扎了一下,五脏六腑都跟着刺痛起来。 “游儿乖……” 游哥儿眼泪汪汪地看着她,眼角忽然划过一滴泪:“我知道,爹爹不在了,他以后都不会回来了,游儿知道的。” 说着,他伸手去抓姜十安的袖子。 “我以后都会听话,娘亲可不可以不要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 姜十安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她小心地把他那只小小的手握进自己掌心,几乎哽咽着道:“是娘亲错了,娘亲不该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等你好了,娘亲接你回家好不好?” “拉勾。”游哥儿从被子里伸出另一只手,小拇指朝她晃了晃,“娘亲说话算话。” 这是他两岁时从娘亲那里学来的约定方式,只要拉勾盖章了,就不能变。 姜十安擦了擦眼泪,伸手勾住他那一截小拇指,认真地在他大拇指上盖章:“说话算话。” 云露和云溪两人在一旁跟着抹眼泪,见春禾还呆呆杵在那儿,忙收了眼泪问她:“大夫不是说醒了再喂一次药,药可煎好了?” “我、我去催催!”春禾回过神来,忙不迭地掀了帘子去催药。 屋里只剩下姜十安主仆四人,云露趁机问道:“娘子要把哥儿带走,可想好要怎么做了吗?” 突然提出这个要求,恐怕渭阳伯府不会轻易答应,即便答应了,对外说辞也不好圆。 姜十安正沉思间,蕙草一抬下巴道:“昨日之事本就是伯府不占理,一家子心都偏成这样了,还把孩子留在这里做什么?依奴婢看,咱们不如直接请将军过来,将军和娘子一起要回自己的孩子,天经地义!” 云溪皱了皱眉:“这也太鲁莽了些,事情要是传出去,岂不害了娘子的名声?” 正说着,春禾端着碗药进来了。 三人收了声,云溪从春禾手上接过药碗,奉到姜十安面前。 姜十安接过碗先试了试温度,接着舀了一小勺送进自己嘴里,确认汤药并无不妥,这才哄着游哥儿吃药。 游哥儿闻见药味下意识有些抗拒,但想起自己才说了以后会听话,又乖乖转过头来,张嘴等姜十安喂他。 一口汤药下去,游哥儿苦得瞬间皱成个包子脸,嘴里直“呸呸”。 姜十安看得心疼,却也没办法:“乖,吃了药身体才能好,等吃完了药,娘亲喂你吃颗蜜枣。” 游哥儿认真想了想,似模似样地叹了口气:“娘亲说话算话,我也要说话算话。” 说罢,皱着脸一口一口把药喝了个干净。 姜十安欣慰地拿着帕子给他擦嘴,随后从荷包里拈了颗蜜枣喂给他。 游哥儿喝了药精神好了一些,今日难得有娘亲陪在身边,他拉着她的手叽里咕噜说了半天的话,累了也舍不得撒开。 姜十安听见他说昨日去了将军府,沈家婆婆给他做饭吃,还哄他睡觉。 “娘亲,为什么婆婆比祖母还要疼我?”游哥儿坐在姜十安怀里,仰着一张懵懂的脸看着她。 姜十安顿了顿,问他:“你怎么会这样想?” 游哥儿道:“祖母从来不会亲自下厨,也不会守着我睡觉。景儿弟弟和我抢东西,祖母也只会叫我让着他。” 听见这话,姜十安沉默了片刻。 “娘亲?” 姜十安低头拍了拍他的背,低声道:“因为婆婆喜欢你。” “那,婆婆以后有了小孙孙,也会像祖母一样向着小孙孙吗?”游哥儿边说边皱着眉头。 姜十安想了想,问他:“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游哥儿摇了摇头,“娘亲也不知道吗,那我改天去问问先生好了。” 姜十安的确不知道,她长这么大不曾被哪位长辈偏爱过,自然也不知晓人的偏爱是不是会随着新人转移。 她只能转移话题:“游儿很喜欢沈家婆婆?那,你喜欢那位沈将军吗?” 游哥儿摇头,又点头:“他有点凶,我不喜欢。可……他是将军,是大英雄,我喜欢英雄。” 凶? 姜十安面露无奈,沈无摧这人,不苟言笑的时候确实瞧着冷冰冰的,孩子怵他也情有可原。 看来,认爹这件事他还得再努努力。 娘俩正说着话,那边元氏得了消息,从虞风院赶了过来。 “听说游儿醒了?” 人还没进门,声音先传了进来,显得有几分着急。 姜十安抱着孩子起身,正要行礼,元氏紧走几步上前扶住了她:“孩子刚好,就别多礼了。”说着,她伸手摸了摸游哥儿的额头,“的确不烧了,我就说,母子连心,有你娘在,你定会好起来。” 她的手从游哥儿额头移到他腋下,顺势将他抱了过去:“我的儿,病才好些,就该躺着休息,怎么又闹你娘?” 姜十安手上一空,只能看着她将游哥儿放在床上,替他盖上锦被。 元氏极其自然地转身,拍了拍她的手:“你累了这半日,也该歇歇才是。” “多谢夫人关心,我不累。”姜十安退后一步,客客气气朝她一礼,“只是我还有个不情之请,大夫说游儿今夜不再发烧病情才算稳定,我想今夜留下来照顾他,还请夫人成全。” 元氏方才那句本是想送客,没想到姜十安反倒开口要求留下来,她思索片刻,若此时拒绝反倒显得她这个伯夫人不通情理,权衡再三,她还是点头应下:“你担心孩子无可厚非,既然如此,我这就着人收拾你从前的院子。” 姜十安道:“不必如此麻烦,我只在游儿床前守一夜,无需夫人收拾院子。” 元氏面上的温和有些挂不住:“你既不放心,那便随你。” 话虽这么说,她回了正屋后到底还是吩咐人在游哥儿屋里布置了一张软榻,身边心腹不解,边给她倒茶边问道:“她做母亲的放心不下孩子的病情也是人之常情,夫人怎么瞧着有些不高兴?” 元氏喝了口热茶,将茶盏重重顿下:“你瞧她那架势,哪是放心不下孩子的病,分明是怕我伯府不尽心,害了她孩子!” “那孩子虽不是临儿亲生,可我和老爷几时不拿他当亲孙子待?不过意外病了一场,人也罚了,大夫也请了,我和伯爷也一整夜没睡好,她忧心没错,却也没必要在我跟前这幅作态。难不成这府里各个都是恶人,要故意磋磨一个三岁的孩子?” 心腹见她正在气头上,也不敢劝,只打发人注意着厢房那边的动静。 晚饭前元氏陪着渭阳伯来看了游哥儿一回,听闻姜十安今夜留下,乔念蓉也遣了丫鬟来问病情,临走时还留下一碗糖蒸酥酪,说是景哥儿念着,特意留给他大哥哥吃的。 云露看着那碗嫩白的糖蒸酥酪,心里不是滋味:“方才晚饭也没见下人送这道甜品来,难不成伯府孙辈们的份例是按亲疏分的一二三等?” “莫要胡言。”姜十安忙出声制止,“景哥儿是小世子,份例比旁人多一些也正常。再者,游儿身份本就敏感,这种话,我们最没资格讲。” 云露当即垂下头去:“是,奴婢失言。” 游哥儿吃过晚饭本有些昏昏欲睡,此刻听见景哥儿送了酥酪过来却 是打起了两分精神,他看着那黑漆攒盒,问姜十安:“这是景儿弟弟送来的?” “是,”姜十安点点头,“他念着你的病,希望你快些好起来。” 游哥儿:“那他道歉了吗?” “……”姜十安被他问住,顿了顿,如实答道,“送东西来的嬷嬷并没说道歉的话。” 游哥儿愣了一会儿,似乎是有些失望,随后他重新躺倒在床上,给自己扯好被子。 “那我不吃。” 他背过身去,给姜十安留了个后脑勺。 姜十安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隔着被子拍拍他的背:“好,不吃。” 说完,她回头看向云露:“把东西送回去吧,就说游儿病着没胃口,留着怕糟蹋了东西。” 云露本就气不过,这差事正合了她的意,当下就捧着攒盒出去了。 游哥儿饭后喝了一回药,此时已有些困意,天色刚刚黑透,他便睡熟过去。姜十安亲自在床前守着,时不时探一下他的体温,云溪几个怕她累着,要替她,都被她拒了。 戌时四刻,伯府的主子们都即将入睡,院里的灯渐次熄灭,姜十安客随主便,让云溪灭了屋里的几盏灯,只留了床前一点光亮。 她正要让三人去歇下,却听门外响起细微的脚步声,蕙草警觉,对着门口问了一声:“谁?” 来人似乎被吓了一跳,在门口站了好半晌,才压着声音怯怯道:“世子夫人遣奴婢来问问,娘子屋里可还缺什么东西?” 屋里三人皆看向姜十安,姜十安却是缓缓皱起了眉。 乔念蓉怎会这个时候打发人来? 她在游哥儿屋里待了一整日,对方早不问晚不问,偏偏这个时候来问,太反常了。 “劳世子夫人惦记,这屋里并不缺什么。” 门上映着的人影僵了片刻,又开口道:“我们世子夫人想请娘子过去坐坐,关于孩子生病的事,她想当面与您说开。” 姜十安眉头皱得更紧:“这个时候?” 那丫鬟慌忙回道:“因白日里不得空过来,世子夫人心里压着这桩心事,眼下怕要睡不着,所以特嘱了奴婢前来。” 姜十安略一犹豫,示意蕙草过去开门。 蕙草多留了个心眼,凑过去提醒姜十安:“娘子,此事怕是有诈。” 姜十安道:“先开门看看。” 蕙草没法,只得过去开门。 门打开的瞬间,门外的丫鬟如惊弓之鸟瑟缩了一下。 蕙草上下扫她一眼,回头看向姜十安。 姜十安也在打量那丫头:“你是虞风院的丫鬟?” 那人低着脑袋,应了一声“是”。 姜十安沉默片刻,起身让云溪去取斗篷。 “蕙草随我走一趟,你和云露留下照看游儿。”她披上斗篷吩咐云溪。 云溪抬手要拦,但想到蕙草会武,的确比她跟去要安全一些,才抬起的手就又放了下去。 屋外夜色漆黑,蕙草提着盏灯笼给姜十安照路。 虞风院虽离揽月阁不远,但路却绕了些,那丫鬟带着姜十安左拐右拐,一开始方向还是对的,渐渐的却有些不对劲起来。 等走到一处花圃附近,姜十安果断停下了脚步。 尽管灯笼照不到的地方让人没法分清位置,可姜十安在伯府住了四年,对这花圃却是有些印象,从揽月阁去虞风院,根本不会经过这里。 她扶住蕙草的手,蕙草立刻警觉地调整姿势,随时准备应对。 “你究竟要带我去什么地方?”姜十安立在夜色之中,冷冷问那丫鬟。 47. 第 47 章 灯笼余光照耀之处,那丫鬟的背影忽然僵住一瞬,很快,她反应过来,转身煞有介事地回道:“娘子,世子夫人就在前面偏院候着,马上就到了。” “偏院?”姜十安语气带着一丝疑惑,“为什么不是虞风院?” 那丫鬟道:“世子今日劳累,早早便歇下了,世子夫人怕惊扰他,所以才在偏院等候。” 大晚上的,乔念蓉一个即将临盆的世子夫人摸黑挪到偏院去等她? 就连蕙草都觉得她这话漏洞百出,上前一步正要出手,却被姜十安暗暗拦住。 “既然如此,莫让你们世子夫人等急了。” 见姜十安没再怀疑,那丫鬟悄悄松了口气。 到了偏院,只见院子里灯光昏暗,唯中间一处屋子亮着灯,丫鬟径直把姜十安引到门口,推开半扇门示意她进去。 房内昏黄的烛光从半开的房门透出,模模糊糊照着脚下的地砖,那丫鬟半低着头,道:“世子夫人说了,只请娘子一人进去。” 姜十安看她一眼,转头与蕙草交换了个眼神。 “好。” 这一个字落下,蕙草瞬间鬼魅般地近身,一个手刀精准劈在那丫鬟颈侧,姜十安连忙伸手将人接住。 那丫鬟晕倒在姜十安怀中,蕙草立刻闪身进屋,反手关上了那半扇门。 这些动作几乎发生在一瞬间,屋里的人甚至没察觉到任何不对。 也是在蕙草进屋的那一刻,房门内的烛火应着关门的声响,刹那熄灭。 偏院里陷入一片黑暗和死寂,姜十安紧紧盯着面前那扇门,手心几乎攥出汗来。 屋里,男子的低笑声忽然自角落里响起:“嫂嫂,我等这一日等得好苦。” 脚步声随之缓缓传来。 “嫂嫂先前失约,我可还一直记着呢。” 蕙草被他这故作低沉的声音激得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忍不住抬手搓了搓手臂。 黑暗里男子的轮廓愈来愈近,蕙草握紧了拳头,指骨发出轻微声响。 陆鸿顿了顿:“嫂嫂怎么不说话?” 蕙草眼珠子一转,脚下似害怕般往后退了两步。 陆鸿在黑暗里察觉,轻轻笑了一声,继续欺身靠近。 他手里握着一方帕子,上面洒了他一早准备好的迷药,只待捂住对方口鼻,便可任他为所欲为。 他断定面前的人绝逃不脱,是以一点防备也无。 蕙草冷眼看着他,就像在看一头待宰的蠢猪。 陆鸿才对着她伸出手去,蕙草便扣上他的手腕,“咔”的一声将他整条胳膊卸了下来。 在他张口欲叫的那一刻,蕙草将他手上那条洒了迷药的帕子狠狠捂在了他脸上。 习武之人,见惯了这些下三滥的东西,稍稍一闻就能知道。 陆鸿被迷晕过去,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随后,屋里响起接连不断的沉闷声响,像是有人在砧板上不断捶打着肉馅。 姜十安听见动静,不放心地朝门内唤了一声:“蕙草?” 房门“吱呀”一声打开,蕙草像是拖死狗一般把陆鸿从地上拖了出来。 “娘子,这狗东西竟敢拿迷药暗算你!”蕙草仍不解气,啪啪几巴掌扇在了陆鸿脸上。 姜十安一开始没看清,凑上去借着月色细细辨认,这才发现蕙草手里被打得跟猪头一样的人是陆鸿。 “果真是他……”姜十安验证了心中猜想,不觉后背发凉。 耳边忽然传来不悦的一声:“是谁?” 那人几乎贴着她的后背,说话时呼出的气息拂在她耳边,在这漆黑的夜色里,险些吓得她惊叫出声。 好在,她立刻就辨出了沈无摧的声音。 她转身,确认是他,颇有些诧异:“你怎么会在这里?” 沈无摧没回答,只是抬手在她脸上试探地摸了摸:“受伤了?” “没有。”姜十安冲他摇头。 沈无摧放下心来,扫了一眼她脚边昏过去的丫鬟,又看向蕙草手里提着的人。 “儿子生病了,我自然要过来看看。”他这话说的极其自然,好像还叹了口气,“白天不方便,只好这时候悄悄来。” 没名没分的,简直像是做贼。 姜十安听出他话里的幽怨,尴尬得不知该怎么接。 沈无摧叹完了气,又看向陆鸿,言归正传:“这人是谁?” “……是伯府三公子,陆鸿。”姜十安犹豫了一下,并不打算隐瞒。 沈无摧蓦地皱起眉头,一下子便猜出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他把你引到此处,想图谋不轨?” 姜十安正想着措辞,却听一旁的蕙草义愤填膺道:“将军料事如神!这厮竟敢借着伯府世子夫人的名头骗娘子来此,还提前备好了迷药!” 一听“迷药”二字,沈无摧眼底瞬间划过一道冷芒,周身气息像覆了几层寒霜。 他的声音冷如寒铁:“人死了?” 蕙草提着陆鸿的那只手下意识一紧:“……没。” 许是顾忌姜十安在场,沈无摧倒没说立刻把人弄死,而是示意蕙草:“把他弄远些,别让人看见。” 这话模棱两可,听起来像是要放过陆鸿,但蕙草替他办了那么多事,焉能不知道他的脾气,当即就准备把人拖远些捂死。 “等一下。”姜十安忽然出声。 她拦下蕙草,然后朝沈无摧招了招手。 沈无摧敛了身上气息,当即附耳过去。 静默片刻,沈无摧微一点头:“既如此,得先把这丫鬟的嘴撬开,再让蕙草把人绑到渭阳伯夫妇面前,看他们怎么说。” 他先让蕙草把两人捆了,再一盆冷水将那丫鬟浇醒。 眼看事情败露,陆鸿自己还被打得鼻青脸肿,那丫鬟哪还敢隐瞒,当即将他备下迷药企图强占姜十安的事吐露的明明白白。 姜十安听得面色发白,蕙草更是气得踹了陆鸿好几脚,沈无摧不方便在那丫鬟面前现身,藏在暗处几乎用眼神将陆鸿凌迟。 最后,蕙草将那两人一齐扔到了揽月阁正屋门前。 渭阳伯与元氏才歇下不久,被这动静吵醒还以为是游哥儿又发烧了,两人缓了缓神,忙叫下人进来伺候穿衣。 等两人穿好衣裳披着头发出来,见到门口被捆成粽子的两人,一时间还以为自己眼花了。 愣了好一会儿,元氏才认出地上那个鼻青脸肿几乎分不清五官的男人是庶子陆鸿。 “鸿、鸿儿?”她皱起眉头,看向姜十安,“姜氏,这是怎么回事?” 姜十安眼睛一红,将面前这丫鬟用乔念蓉的名义把自己骗去偏院的事一五一十 地说了,至于后面发生的事,因为太过龌龊,便由陆鸿那个丫鬟亲口交代。 “若非我身边这丫鬟会武,恐怕今夜就要教三公子得逞了,若果真如此,我今日只能血溅伯府,一头撞死在伯爷和夫人面前了!” 她说的骇人,神色间满是决绝,元氏和渭阳伯都被她唬得心头一跳,丝毫不怀疑事情发生后她会以死证明自己的清白。 “孽障!真是孽障!”渭阳伯气得胸膛起伏,一脚踹向陆鸿腹部,“我陆家怎就出了你这么个畜生!” 元氏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拍着他的背劝道:“老爷消消气,莫要伤了身子。” 渭阳伯这一脚正好把陆鸿给踹清醒,他艰难地睁开眼,看清眼前形势后,慌忙求饶辩解:“父亲饶命,这不是儿子的错,是这贱人引诱,刻意栽赃……” “还不把他的嘴堵了!”渭阳伯指着他,手腕微微颤抖。 下人慌忙上前,拿帕子堵住了陆鸿的嘴。 先前姜氏还未离府,陆鸿这畜生就打过她的主意,眼下他说的那些话,渭阳伯是一个字都懒得听。 他勉强撑着身子,看向姜十安:“此事是我伯府对不住你,今日本伯亲自向你赔礼,你想要什么补偿,但说无妨。” 说是补偿,实际是封口费罢了。 姜十安沉默片刻,缓缓摇了摇头:“我不要补偿。” 元氏一听,瞬间皱起眉头:“此事若闹大,对你可没有任何好处。” 姜十安抬手摁了摁眼角,道:“我只有一个条件。” “你说。”渭阳伯松了口气,只要她肯谈条件,这事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我要把游儿接回身边。”姜十安红着眼睛,语气十分坚定。 渭阳伯愣了愣,元氏想也没想,拒道:“不可能!” 姜十安眼泪流了下来,看着元氏:“伯府并不缺游儿这一个孩子,可我却只生了他一个,夫人也是母亲,怎么就不能体谅呢?” 说着,她又看向渭阳伯:“伯爷当初说过,若游儿将来要认祖归宗,您绝不会拦着。” “认祖归宗”四个字一出,渭阳伯当即猜到她恐怕已向沈无摧坦白,即便今日她不提,将来沈无摧也必定会向伯府要回孩子。 今日只怕是这姜氏想用孩子牵住沈无摧,这才借机抢先一步。 “罢了。”渭阳伯重重叹了口气,“这话确是我说的,我断不会言而无信。等孩子病好了,你带他走便是。” “老爷?”元氏拉着他的袖子,有些不可置信。 渭阳伯揉了揉额头,劝她道:“他到底不是伯府血脉,回到自己父母身边才是正经。你还有景儿,况且,府上不日就要添丁,你还怕不能儿孙绕膝吗?” 元氏哪里是怕这个,她就是不甘心罢了,自己疼了三年的孙子,这般轻易就要让姜氏带走,往后祖孙俩恐怕连见面都难。 知道自己拗不过枕边人,元氏眼里落下泪来,又暗恨陆鸿作孽,牵累了伯府。 等下人把陆鸿和那丫鬟拖下去,渭阳伯对姜十安道:“这孽障我自会管教,此事到此为止。至于孩子,对外就说他病了一场,离不得母亲。” 姜十安得了准话,点头应道:“就依伯爷所言。” 房顶上,一道黑色身影静静看着下面发生的一切,末了,轻轻吐出一口气来。 48. 第 48 章 东厢房内,姜十安把方才的闹剧抛之脑后,探手摸了摸游哥儿的额头,确认他身上温度没有升高,这才放松下来。 “娘子放心,哥儿一切正常,已经睡熟了。”云露极力压低声音,问她,“奴婢听见外面闹了一阵,娘子没事吧?” “没事,都解决了。”姜十安把游哥儿露在外面的手塞回被子里,回头轻声道,“你和云溪先去歇着吧,我在这守着。” 床上游哥儿正不安地扭了扭身子,云露见状不敢再出声,只好悄悄拉着云溪退至外间。 姜十安伸手轻轻抚过游哥儿的脸颊,柔声安抚:“娘在,别怕。” 游哥儿贪恋般地蹭了蹭她的掌心,皱起的眉头渐渐松开,再次陷入了沉睡。 姜十安想到不日就能将他接回身边,心里多少有些欣慰,正盘算着回去后把屋子好好收拾一下,尽量不让孩子感受到落差,她想得太过入神,连身旁何时多了个人影都不知道。 “在想什么?” 床头烛火微一荡漾,沈无摧一身黑衣立在她身旁,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姜十安下意识打了个激灵,抬头发现是他,惊得站了起来:“你怎么进来了?!” 沈无摧一脸理所当然:“来看孩子。” 姜十安急得看向两边窗户,他实在是太大胆了,经历刚才那一遭,正屋那里还没熄灯呢,他就敢这样明晃晃地跳窗进来,也不怕被人逮个正着。 “别怕,我没让人瞧见。”沈无摧低头盯着她的脸,“他们这会儿可没工夫关注这里。” 姜十安稍稍松了口气,抬眼瞪他:“你往后少做这些偷偷摸摸的事情,别带坏了孩子。” 沈无摧抬手捏住她的下巴,幽怨叹气:“没办法,我没名没分的,孩子也不认我,只能在他睡着时过来偷偷看上一眼……” 姜十安无奈地拍开他的手:“少贫嘴。” 沈无摧搓了搓手指,扭头去看床上躺着的游哥儿。 “孩子怎么样了?” 姜十安低声道:“大夫说,今晚不再发烧病情才算稳定。” 沈无摧正要说话,姜十安却推了他一把:“你赶紧走吧,若被人发现,十张嘴都说不清。” 沈无摧纹丝不动,只低头盯着她瞧。 “你就没有什么话要跟我说?” “没有。”姜十安这会儿只想着别在孩子接回去之前节外生枝,并未深究他话里的含义,“你快走吧,等我把孩子接回去了,你再瞧他不迟。” 沈无摧没再说什么,扭头给游哥儿掖了掖被角,这才翻窗跳了出去。 他所说不假,此刻伯府上下根本无暇顾及这边,渭阳伯与元氏命人将陆鸿送回了冼薇阁,并严令今夜值守的下人不得往外吐露半个字。 至于那丫鬟,早被捆进柴房等着明儿一早发卖出去。 冼薇阁内,苏云秀被丫鬟慌张摇醒,听闻公爹和婆母都往这边过来了,还以为是陆鸿失手弄死了姜十安,她小声啐了一口,由着丫鬟给自己穿好衣裳,又不急不忙地拢了头发,这才出去瞧热闹。 自从陆鸿被黑风咬得毁了容,渭阳伯便没少为他延请名医,他也试过无数祛疤的方子,但到底是破了相,容貌不复从前。也因此,陆鸿的脾气越发乖戾,动辄打骂身边的下人,偶尔脾气上来,连苏云秀都不放过。 苏云秀为此没少向元氏和渭阳伯哭诉,渭阳伯每每把陆鸿教训一通,甚至好几回都动用了家法,闹得整个伯府鸡飞狗跳,不得安宁。 这次,得知姜十安要留在伯府过夜,苏云秀想起往事,没忍住刺了陆鸿几句,两人险些又动起手来。最后,陆鸿气不过,存了报复姜十安的心思,这才有了夜里这出闹剧。 陆鸿白日里着人悄悄去买迷药的事并没逃过苏云秀的耳目,她一早就知道揽月阁那边要出事,只不过一心看热闹罢了。 现在东窗事发,她料想姜十安遭了难,陆鸿逃不了干系,正好借此闹一出和离,摆脱这死鬼,下半辈子也算是有点盼头了。 苏云秀深吸一口气,摆出惊慌的神色,迎至外间。 “父亲,母亲,这是出什么事了?” 渭阳伯脸色铁青,见她出来,当即指着地上被摁住的陆鸿,质问道:“他今日做这混账事,你可知情?!” 苏云秀打眼瞧见陆鸿那半死不活的猪头样险些没笑出声来,这人本就毁了容,再被人打成这副青紫红肿的丑陋模样,真是小孩见了都要夜啼不止。 她与陆鸿早已相看两厌,如今见他这般压根没有半点心疼,只觉胸中出了一口恶气,痛快得很。 然而,她面上却还要装出痛心疾首的模样来:“不知夫君到底犯了什么错,何至于将他打成这样啊!” 她挤出两滴眼泪,哭得情真意切,就是不肯靠近陆鸿半步。 元氏听她说不知,顿时皱起眉头,斥道:“你是怎么做人媳妇的,连自己男人都管不住?” “母亲这是什么话,夫君又不是阿猫阿狗,我如何能管得了他?”苏云秀擦泪的手一顿,竟直接顶撞了回去。 “够了!”渭阳伯一甩袖子,喝止二人,“今日之事到此为止,将这孽障禁足,再有下次,本伯直接将这辱没门楣的畜生除族!” 听见“除族”二字,苏云秀眉头一跳,越发坚定了自己想要和离的心思。 她可没这么高尚,还能陪着狗男人一起落魄。 放完了话,渭阳伯直接带着元氏走了,管事婆子顺手将冼薇阁的院门锁上,竟是连大夫也懒得给陆鸿请来。 苏云秀嫌恶地看了陆鸿一眼,冷冷吩咐丫鬟:“把他挪去书房。” 闹了一晚上,两边的动静难免惊动了虞风院。 乔念蓉孕中本就少眠,被这一扰,越发睡不着。她悄悄遣了心腹出去打听,得知前因后果,气得一把将陆玹推醒。 “好一个伯府三公子!”她咬牙怒斥,“觊觎前嫂嫂不说,还敢借着我的名义将人约出来,此番若是教他得逞,我的名声岂不完了?!” 陆玹对这种违背道德之事深恶痛绝,拧眉道:“他果真如此混账,明日我定要请父亲严惩于他!” 说罢,又言语宽慰乔念蓉:“你且放心,此事父亲定会处置妥当,断没人敢传你半句闲话。” “只怕那姜氏要因此误会于我。”乔念蓉靠在他怀中,半含委屈地道。 陆玹轻抚她肩头:“明日找个时机与她说开便好,即便她当真为此怨你,左右她已出了伯府,往后咱们与她也无甚来往,不必在意。” 他软语哄着,不多时,两人相拥歇下,并不理会外头的热闹。 揽月阁东厢房内,姜十 安听着渭阳伯与元氏回屋的动静,猜到他们已将陆鸿轻轻放过,不由垂头掐了掐掌心。 说到底,她在这伯府始终是个外人,只要没受到实质性的伤害,渭阳伯就不会真的下手惩治陆鸿。 但好在,这次她没有白受委屈,至少能把孩子接回自己身边。 次日一早,游哥儿自睡梦中醒来,瞧见趴在床上的人,软软唤了一声:“娘亲?” 姜十安撑着发麻的手臂坐起,第一时间摸向他的额头。 “没发烧。”她喃喃自语,脸上终于有了丝笑意,“娘亲在,以后娘亲都会在你身边。” 游哥儿坐起来,嗓音有些沙哑:“真的吗?” “真的。”姜十安摸摸他的脸,柔声道,“你愿意和娘亲住一起吗?” 游哥儿思考了一下,歪头看她:“住在……外面?” 姜十安轻轻点头:“嗯,以后就不能经常见到你祖父和祖母了。” “那,我还能来看他们吗?” 姜十安再次朝他点头:“当然。” 片刻之后,游哥儿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般,扑进了姜十安的怀里。 “我要和娘亲住一起!” 姜十安摸着他的脑袋,心头熨帖一片。 为了免生事端,早饭过后盯着游哥儿喝了药,姜十安便主动向元氏请辞离去,双方约定,等过两日游哥儿身体大好了,伯府再将他送去沁园。 走前,游哥儿巴巴地下了床去送她。 “娘亲骗人。”小小的人儿满脸都是委屈,拽着她的袖子不放。 姜十安蹲下身子去抱他:“娘亲不会骗游儿,等过两日你病好了,就让祖母送你去母亲那里好不好?” 游哥儿听见,忙扭头去看元氏。 元氏一夜没睡好,满脸憔悴地叹了口气:“祖母答应的事不会反悔,你乖一些,先让你娘回去。” 得了这句准话,游哥儿这才撒手松开姜十安的衣袖。 尽管一夜没睡,姜十安回去后却是一刻也没歇着。她拟了张单子,列了一堆孩子日常要用的物品,大到浴桶衣物,小到纸笔玩具,详尽得像是准备新生儿用品。 想了半天,再没什么可添的了,她这才将单子交给云露和云溪。 两人正要出门去采买,却听见外头下人来传,说是沈将军派人送了东西过来。 东西直接抬进了院里,姜十安听着动静,像是有不少物件,忙起身去看。 不料沈无摧竟像是她肚里的蛔虫一般,送来的东西几乎都能跟她列出来的单子对上。 “竟这般齐全,沈将军怕不是连夜准备的这些?”云露直接看傻了眼。 来人回道:“将军说娘子劳累了一宿,合该歇着才是,这些事情交给他便好。” 以沈无摧的性子,这个时候他该亲自过来向她邀功才是。 姜十安有些疑惑:“今日休沐,他怎么没来?” 那人挠了挠头,面露犹豫:“将军……被旁的事情绊住了。” 见他支支吾吾,姜十安也不为难他,赏了他银钱便放他去了。 她命人将那些物件归置起来,脑海里忽然想起昨夜沈无摧最后问的那句话。 姜十安忍不住懊恼起来,她昨夜就该发现的。 沈无摧,怕是生她的气了。 49. 第 49 章 镇国将军府的书房内,沈无摧手里正捏着一份供词记录,才看了几行,修长指尖便迅速泛白,用力程度几乎要将那几页薄纸捏成齑粉。 供词出自渭阳伯府一位内宅管事,他派人使了些手段,教对方供出了陆鸿在伯府那些见不得人的腌臜事迹。 沈无摧的目光在那一句“觊觎长嫂,几番骚扰之下,反遭设计,被黑风毁了容貌”上面停留许久。 蓦地,他手上用力一攥,指尖狠狠穿透纸面,几张纸瞬间被捏成一团,眨眼间落入旁边的炭盆之中,被火舌猛地一卷,只剩零星的灰烬飘在半空。 “来人。” 门外候着的两名亲卫应声而入,沈无摧没看他们,只是指尖叩了叩桌案,声音寒凉:“盯着伯府三公子,年节里城中最易生乱,出些意外可就不好了。” 亲卫对视一眼,低头应声:“属下遵命。” 待两人出去,沈无摧缓缓靠在椅背上,也不知想到了什么,他起身离了书房,在廊下唤来小厮:“派去沁园的人回来没有?” “一刻钟前刚回,小的这就去叫他过来。” 见沈无摧不置可否,那人忙一溜烟地去叫人。 那小厮搬了两大车的东西去沁园,才回来喝了半盏茶就被叫去回话,知道主子看重,连忙撂下杯子,一五一十地禀了。 “娘子问,将军今日休沐,怎地没亲自过去,小的回说将军有别的事耽搁了,娘子便给了小的们两吊钱,打发我们回来了。” 沈无摧等了一会儿,见他没再往下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就这样?” 小厮眼珠子转了两圈,抬手擦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就……就是这样。” 沈无摧没再说话,转身又进了书房。 小年那日,渭阳伯如约把游哥儿送去了沁园,一同送过去的,还有游哥儿的奶娘并他身边惯用的两个丫鬟。 那护送的管事对姜十安还算恭敬:“伯爷说了,娘子若觉得这些人可用,尽可留下,若觉得不得用,那便打发她们回伯府。” 姜十安想了想,指着春禾道:“她留下,其他人你带回去便可。” 奶娘见自己没被指名,上前一步擦起了眼泪。 “娘子,哥儿自小喝我的奶长大,如今突然不让我照顾他,恐怕他要不适应……” “他如今三岁,早不喝奶了。”姜十安打断她,“你说照顾他,可他先前被人推进冰水里,你却压根没拦着。既然不能护主,也就不必留在他身边了。” 这话说的直白,臊得那奶娘脸上红白交错,愣是没敢再开口。 管事见状,十分有眼色地把春禾的身契交到姜十安手上:“既如此,老奴这就带人回去复命了。” 姜十安命云露送她们出去,扭头招来游哥儿,摸着他的脸问道:“娘亲没把奶娘留下,你难过吗?” “有一点点。”游哥儿思考了一会儿,仰头看着她道,“但不是因为娘亲没把她留下,而是因为她在我身边,却总是顾虑旁人的脸色更多。” 姜十安摸摸他的头发,鼓励他说下去。 “有时候我不想做的事,她会劝我为了祖父和祖母高兴,硬让我去做。她还怕得罪二叔母,总教我让着景儿弟弟,上次景儿弟弟的奶娘推我下水,她不但没拦,我病了后还哄着我去给景儿弟弟赔罪。” “我不明白,她明明是我身边的人,为什么却总是不想着我的感受呢?” 姜十安听得心里泛酸,一把将他搂进怀里:“她不忠心,咱们便不要她,不必为这样的人难过。” 游哥儿感受到她怀抱的温暖,抬手抱住她的腰:“嗯,我不难过。” 他话音刚落,就听门口一道略带威严的声音传来。 “男子汉大丈夫,老腻腻歪歪地缠着娘亲做什么?” 姜十安顿了顿,抬头看过去,只见沈无摧掀了帘子结结实实地堵在门口,因为逆着光,有些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游哥儿听见他的声音,立刻松开姜十安,转身指着他,没好气道:“这是我娘亲的屋子,你来干嘛?!” 他自小在伯府长大,府里规矩严,向来不准成年男子随意进出女眷的闺房,他耳濡目染,直觉对方这个行为不妥,语气里便带了质问的意味。 兴许也觉得自己直接闯进来不合规矩,沈无摧有些心虚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回避了他这个问题。他把藏在身后的另一只手拿出来,将那圆圆的东西轻轻抛起,又抬脚朝游哥儿踢去。 “听说你病好了,过来看看你。” 游哥儿一双眼睛黏在那圆球之上,下意识伸出手去接,压根没在意他在说什么。 “蹴鞠!”他欢呼一声,把鞠球抱在怀里,兴奋地问沈无摧,“这是给我的?” 沈无摧嘴角微弯:“喜欢吗?” “当然喜欢!”游哥儿抱着鞠球小跑上前,此刻也顾不得指责他不守规矩了,拉着他的手直接往外走,“去院子里,我们一起玩!” 沈无摧任由他牵着,转身时视线若有似无地扫过姜十安。 两人招呼都没打,他就出去了。 帘子落下,姜十安收回目光,转头吩咐云溪:“去外面盯着,游儿身子刚好,不宜活动太久。” 云溪察觉她与沈无摧之间有些不同寻常,于是试探道:“娘子方才怎么不叮嘱沈将军?” 姜十安起身绕到绣架前,坐下开始捻丝线。 “让你去就去。” 她眉眼未抬,倒有两分似在赌气。 云溪没法,只得出去盯着外面那父子俩。 院子里时不时传来孩童的笑声和男人低沉的话音,沈无摧虽然平时对孩子不苟言笑,但教孩子玩蹴鞠却十分有耐心,孩子摔了还会温声问一句摔疼了没有。 两人玩了半个时辰,被云溪奉上热手巾打断。 “娘子说了,哥儿身子才好些,若是闹出汗来,被风一吹,免不了又要病一场。” 游哥儿不情不愿地由着她擦手,软着声音央求道:“就再玩一会儿,不成吗?” 云溪正犹豫间,沈无摧在一旁发话道:“听你娘的,先进屋换身衣裳,等过了年天气暖和了,我日日都来陪你玩。” “当真?”游哥儿眼睛瞬间亮起,抬头望着他,“那你不是天天都要来见我娘亲啦?” 沈无摧擦手的动作一顿,居高临下睨他一眼:“怎么,你不欢迎?” “欢迎”两个字卡在游哥儿喉咙里吐不出来,但若说不欢迎,他以后再也不陪他玩蹴鞠了怎么办? 纠结半晌,他懊恼地推开云溪,扭头奔向屋里。 “我要告诉娘亲,你又欺负我!” 沈无摧看着他屁颠屁颠逃跑的背影,无奈地哼了一声:“臭小子,就知道告状。” 姜十安在屋里专心绣着绣品,并未听清两人在闹什么,见孩子一头冲进屋来,忙起身将他抱住。 “怎么了,玩得不开心吗?”她说着,伸手探了探他后背,摸着有些湿热。 游哥儿在她怀里蹭了蹭:“……开心。” 姜十安纤细食指戳了戳他的脸:“那怎么是这个表情?” “他说以后都来陪我玩,娘亲喜欢他来吗?”游哥儿一脸纠结相,“要是娘亲不喜欢,我就不要他来玩了。” 姜十安闻言一愣,知道这个“他”指的是沈无摧,于是她想了想,问他:“那你喜欢和他一起玩吗?” “喜欢的!”游哥儿答得毫不犹豫,“虽然他平时有些凶,但我喜欢跟他玩儿。” 姜十安心想,这大概就是所谓的血缘吧,即便隔着时间和真相,只要互相靠近,就会被对方吸引。 她心情复杂地摸了摸游哥儿的脑袋,柔声道:“那就让他来。” 游哥儿抓住她的袖子:“所以,娘亲喜欢他来?” 这话问倒了姜十安,虽然她并不想承认,但为了孩子高兴,还是咬牙点了下头:“嗯,喜欢。” “太好了!”游哥儿得了这话,高兴地拍起手来,“我有大将军教我玩蹴鞠咯!” 姜十安被他这模样逗笑,起身唤了春禾进来,让她领着孩子去侧间换衣裳。 她正要回身继续绣那八哥,身后忽然贴上来一个高大的身影。 贴着她后背的那层外衫还带着外头的凉意,耳边传来的气息却炙热无比。 “再说一遍。” 他的下巴搁在姜十安肩头,两只臂膀将她整个人牢牢圈住。 姜十安身上一僵,没反应过来:“……说什么?” 沈无摧似乎有些不满意,嘴唇贴着她的耳垂磨了一会儿。 “十娘,说你喜欢我。” 姜十安的耳垂迅速升温,体内的滚烫逐渐从耳尖蔓延到脖子根。 她有些结结巴巴:“我、我刚才,说的是喜欢你陪游儿……” 话音未落,男人报复似的含住了她通红的耳垂,温热的舌尖沿着轮廓舔了一圈。 姜十安没忍住哼了一声,又迅速捂住了自己的嘴。 少年夫妻同寝半年,他最是知道怎么惩罚她。 “你……放开。”姜十安小声抗拒,嗓音却软得一塌糊涂。 耳边的呼吸声越来越重。 沈无摧声音沙哑,动作却不依不饶:“你说,我就放开。” 姜十安在他怀里颤栗了一下,只觉得脚下有些发软。 好半晌,她才眼尾发红地从唇缝里挤出那几个字: “……喜欢你。” 50. 第 50 章 身后的人动作停住,环住她的双手却是未曾松开。 半晌,他把脸埋进姜十安的颈窝,似叹息又似埋怨:“今日我来,怎么不理我?” 姜十安微微仰起脸,望着头顶有些无奈:“那要问你,为何生气?” 沈无摧在她颈边微微睁开眼睛,原来,她知道他在生气啊。 想到这里,他没忍住张口在她脖子上咬了一下。 姜十安“嘶”了一声,恨恨地踩住了他的脚。 沈无摧眉头都没皱一下,知道她生气,识相地松开了她。 等她转过身来瞪着自己,他便舔着脸把脖子递过去:“我没用力,要不,你咬回来?” 他皮糙肉厚,谁稀罕咬他? 姜十安抬手捂着脖子,咬牙啐他:“不要脸!” 沈无摧低头盯着她的手,毫不在意地点点头:“嗯,军中那群大老粗都知道,要脸可讨不到媳妇。” 姜十安气结,又对他这副没脸没皮的模样无计可施。 气了半晌,她扭头坐到绣架跟前,打定主意不理这个人。 可她低估了沈无摧的厚颜程度,他不但自己搬了张凳子在她旁边坐下,还十分自然地拿起一旁的丝线。那握惯刀枪的手劈起丝线来倒是有几分像样,只是到底手生,半天也只分了三股出来。 姜十安瞧着他这笨拙的样子有些好笑,忍不住打趣他:“堂堂大将军,也肯为小妇人劈丝线?” “我就当你是在夸我。”沈无摧抬眼看她,手上又劈开一缕,“从前在边疆,母亲和大嫂为了生计什么活都做过,浆洗、缝补、拾柴……我在家时会给她们劈线穿针,那些线没这个颜色亮,也用不着分这么多缕。” 他说着,视线落在姜十安面前的绣架上,绢布上虽只绣出了八哥的一颗脑袋,那神态却是活灵活现,看着和真实的鸟儿无异。 “你手艺很好,靠自己就能立足,还能被长公主欣赏。”他勾着唇角,由衷称赞,“十娘,你真的很厉害。” 姜十安捏着绣花针微微愣住:“你……你不反对我这样抛头露面?” “为什么要反对?”沈无摧劈线的动作停住,他敛了笑,正色道,“这是你安身立命的本事,是你无论离了谁都能安稳活下去的资本,我很高兴你有这样的能力。” 姜十安手里慢慢捻着针,好半晌才抬起头看他。 “在伯府那晚,你到底为什么生气?” 这话她方才问过,他没答,但她还是想知道原因。 沈无摧顿了顿,放下手里的丝线,身子微微倾过去:“陆鸿的事,你为何不曾提过?” 原来是为这个,姜十安稍稍松了口气。 “他被黑风咬了,也算受过惩罚,为什么还要特意跟你提一遍?”她看着他,眼里装着坦然。 沈无摧呼吸窒住,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在身体里肆意乱窜,他克制着声音道:“是不是每次遇到这种事,你都打算自己一个人扛着?那天晚上也是这样,明知有诈你还是去了,倘若没有蕙草,你想过后果吗?” 姜十安把针放下,忽然站起身来:“可我第一次面对陆鸿就是只有自己一个人,我不硬扛着,还能去找谁?那天晚上我知道危险,所以特意带了蕙草,你的假设根本不成立。” “沈无摧,你这样生气好没道理。” “我没道理?”沈无摧撂了手中丝线,胸膛不断起伏着,“难道不是因为你没把我放心上?” “你心里没我,所以遇到任何难题都不会想着同我商量,更没想过让我帮你。” 姜十安咬了咬唇,也有些生气了:“那天晚上我分明同你商量过了,用伯府颜面换游儿回到我身边,你也是同意让我试试的!” 沈无摧皱起眉头:“你那时候同我商量,不过是因为我是孩子的父亲。若非如此,你哪里想得起我来?” “我不明白,这究竟哪里不对?”姜十安挫败地摇了摇头,语气有些疲惫。 不对,哪里都不对。 沈无摧几乎将掌心掐断,他霍地站起,面色阴沉得如同暴雨前的天空。 “我出去透透气。” 撂下这么一句话,他头也不回地踏了出去。 帘子落下,残留一股冷风拂面。姜十安独自站了半晌,胸口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上不去也下不来,气闷得很。 云溪才沏了茶进来,见只她一人站着发愣,脱口而出的那句问话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她虽有眼色,奈何游哥儿却是个看不懂气氛的,他换好衣服出来,没找到沈无摧人,直接拉着姜十安的手臂一通晃:“娘亲,沈叔叔去哪儿了?” 姜十安心烦意乱,却还要寻个借口打发他:“他有事,改天再来陪你玩。” “哦……”游哥儿一下失了兴致,神色恹恹地松开她的手。 不过他到底是小孩心性,晚饭时得了姜寒丞和许素华送的礼物,心里那点失落瞬间一扫而空,还乐呵呵地跟姜十安多讨了一碗山羊乳。 姜寒丞看着这其乐融融的场景,打心眼里替姜十安感到高兴,他一喝多,不免啰嗦起来:“今儿是小年,游儿正好也在,沈无摧那厮怎么也不来和我们热闹热闹?这一家子,就缺他一个了!” 许素华比他敏感,早瞧出些端倪,此刻恨不得堵上他的嘴。 她在桌子底下一边掐他大腿,一边打圆场:“朝廷里还没开始放年假,他许是忙着公务,再者,他家里还有母亲,这种日子总要陪陪长辈才是。” 见自家夫君还要再说,许素华忙夹了一筷子羊肉塞进他嘴里:“吃你的吧,话真多!” 外头不知谁点起了炮仗,一开始稀稀拉拉地响了几声,随后像是终于有人牵了头,城里各处开始此起彼伏,鞭炮声里混着烟花炸开的声响,把新年的篇章提前掀开一角。 镇国将军府里,洪氏吩咐厨房张罗了一桌无比丰盛的菜肴,她和赵语芙在桌旁直等到天色擦黑,这才听见下人迎沈无摧进正院的动静。 洪氏忍不住站了起来,在赵语芙的搀扶下走到门边,伸着脖子往外头张望。 沈无摧大步流星地走来,脸上瞧不出什么表情,仍旧和往常一样向她请安:“劳母亲久等,外头冷,怎么不进屋里?” 洪氏看他一眼,又越过他,往空荡荡的院子看去。 “我乖孙呢?”她皱起眉头,脸上明显写着失望。 沈无摧扶着她进屋,解释道:“我今日去了军营,并没见着孩子。” “胡说!”洪氏毫不犹豫地拍开他的手,“我今日分明见你拿了个鞠球出去,那鞠球还是你花了两日时间亲自做的,你敢说你没拿去哄孩子?” 沈无摧无言片刻,无奈叹气:“您别老让人盯着我院子,影响不好。” “你还用我盯?你就没背着人!”洪氏气得瞪眼,“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同孩子他娘吵架了,她不让你见孩子?” 沈无摧有些头疼:“没有,您别瞎想。” 知子莫若母,洪氏一看他这表情就知道,自己猜的八九不离十。 她指着他,恨铁不成钢:“知道自己惹人生气了也不琢磨着怎么哄人,倒有脸回家来!我大孙子不来,你也不用吃了,赶紧让人把这一桌撤下去是正经!” 她气得要把沈无摧赶出去,好在赵语芙软语劝了半晌,这才哄得她勉强留下自己儿子。 只是这一顿饭到底吃得不开心,沈无摧两头都碰了一鼻子灰,在桌上闷头灌了两口酒,没一会儿就称醉回屋了。 洪氏心里装着事,见他走了也跟着撂了筷子。 赵语芙给她端来一盏安神茶,她抿了两口,忽然说道:“他先前不是拟了张聘礼单子?明日你让他拿来给我瞧瞧。” “好。”赵语芙点头应下。 洪氏又道:“明日你去一趟,先探探姜氏的口风,她若是还对二哥儿有情,便早些把他们的婚事定下,我也好早日把孙子接回家。” 赵语芙想了想,问她:“姜妹妹如今并不住在姜府,姜家长辈那边……” “这事儿,让二哥儿自己去解决。”洪氏拧起眉头,“姜家那些人,我是 多看一眼都嫌烦。” 说着,她兀自叹了口气:“也不知这种薄情寡义的人家,怎么就养出了姜氏这样的傻孩子……” 沈无摧并不知道洪氏正在盘算着他与姜十安的婚事,他在屋里呆坐了一刻钟,手中一直捏着前两日刚买来的红宝石发簪,身上那点子酒意早褪得一干二净。 这簪子是他一眼看上的,当时他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这样秾丽的颜色,合该配她。 他本想今日亲自为她戴上,再和她一起陪着孩子高高兴兴过个小年夜,可…… “啪”的一声,他忽然抬手扇了自己一巴掌,神色间满是懊恼。 “怎么就这么沉不住气?” 回想起白日里同她争执的场景,他忍不住埋怨起自己。 当时怎么就鬼迷心窍地想不开呢? 她现下没把他放心上,没想过依赖他,不代表她以后不会开窍。他明明可以潜移默化地引导他,为什么非要在这个时候跟她赌气? 他越想越是后悔,此刻竟是半分也坐不住。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他将簪子收进怀里,起身利落地披了件大氅,打开房门,毫不迟疑地一头扎进夜色中。 街上仍在放着烟花,沈无摧无心抬头欣赏,一路策马到了沁园。 园子里的下人得了主子们的赏,早早便锁了院门,一伙人相约着凑在一起吃酒,也跟着高兴高兴。沈无摧没打算折腾下人,自己翻了院墙进去,在窗下站了半晌,只等着合适的时机再进去哄她。 原本姜十安已打算安置了,正叫了云露给她拆头发,不成想,东院那边竟遣了人来,说是姜寒丞请她过去一趟。 来人没说是什么事,姜十安忧心许素华的身子,当即让云露把头发挽回去,着急忙慌地披了衣裳出门。 沈无摧躲在暗处没让她瞧见,远远地见她行色匆忙,下意识便跟了过去。 到了东院,只见正屋里亮着灯,门口值守的下人神色平静并不慌张,姜十安这才放下心来。 她掀了帘子进去,先是问了一声许素华,再看向姜寒丞。两人应着声,目光却是看向下首处坐着的一个人。 姜十安愣了愣,此刻才发现屋里多了个人。 她抬眼看去,只见那人梳着妇人发髻,脸上皮肤有些粗糙,手上仔细一瞧还生着冻疮。她衣衫单薄,坐在那里时不时搓下手,浑身都透着拘谨无措。 “十安姐姐。”那人怯怯唤了一声。 姜十安如梦初醒,满脸诧异地盯着她:“……宝婵妹妹?” 这人,竟是姜家大房最小的庶女,姜宝婵。 她四年前为了逃避给陆临冲喜,不惜与人私奔,没想到如今却成了这番模样。 姜十安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倒是姜宝婵站了起来,她上前有些生疏地给姜十安行礼,垂着头有些哽咽道:“十安姐姐,对不起。” 姜十安忙扶住她:“过去的事,不提也罢。” 她指尖不小心碰到她手背上的冻疮,姜宝婵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迅速抽回了手。 “你……”姜十安手上一空,想要开口却又不知从何问起。 姜宝婵似乎知道她想问什么,她有些不自在地道:“我前几日刚回到京城,家里不认我,姨娘去了庄子上,我、我没地方去……” 早在四年前大房就发了话,再不认姜宝婵为姜家女,当时姜家大伯气狠了,直接让人把李姨娘送到庄子上自生自灭,这些年愣是没问过一句。 如今姜宝婵突然回来,姜家刚经历一场官司,大房和二房都自顾不暇,更没工夫管她了。 见她支支吾吾,姜寒丞拧眉叹了口气,对姜十安道:“她想让我们收留她。” 这事许素华不便置喙,是以一直在旁边没出声,姜寒丞则是念着那一点手足之情,狠不下心在大晚上赶人,又怕姜十安不高兴,这才让人请她过来。 像是生怕姜十安不同意,姜宝婵扑通一下跪倒在她跟前,垂着泪道:“十安姐姐,你就让我住下吧,我真的是走投无路了!” 51. 第 51 章 眼看她泪水浸湿衣襟,哭声传得隔壁院里都能听到,许素华忍不住狠狠拧了姜寒丞一把,姜寒丞吃痛也不敢叫,只颇有眼色地上前把姜宝婵从地上扯起来。 许素华扶着腰起身,半真半假地劝她:“宝婵妹妹快别哭了,你这又是哭又是跪的,叫外面的人听见,还以为是十安妹妹欺负你了呢。”她上前拉着姜十安的手,不着痕迹地退开两步,“谁不知道我们十安妹妹最是温柔良善,若教外人误会了她,我可要心疼的!” 姜宝婵满脸是泪,表情有一瞬间维持不住。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许素华朝她摆摆手:“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所以,快把眼泪收一收,今儿是小年,哭多了不吉利。” 姜宝婵掐着掌心,不得不把眼泪憋了回去。 见她收了声,许素华这才转头悄悄对姜十安道:“你要是不高兴她在这,就让你六哥送她去客栈,住店的钱我和你六哥出。” 姜十安摇了摇头,外头天寒地冻的,何苦这样折腾? “既然宝婵妹妹无处可去,那便先在这里住下吧。”她看向姜宝婵,语气很是平静,“以前的事都过去了,眼下你有难处,咱们姐妹之间理应帮衬才是。” 姜宝婵眼底闪过一丝诧异,听到自己能留下,她忙松开掌心,双手交叠在身前,朝姜十安和姜寒丞夫妇行了一礼。 “谢谢六哥六嫂,还有十安姐姐。” 许素华点了点头,道:“游哥儿想必已经睡熟了,十安妹妹院里不宜折腾,你今晚就先在这边安顿吧,我让下人把西厢房收拾一下,宝婵妹妹正好可以先梳洗一番。” 姜宝婵松了口气,一脸感激地应下。 事情既定,姜十安也不便多留,只叮嘱三人早些休息,自己带着丫鬟回去了。 云露在前面提着灯,出了院门终于忍不住开口:“姜家都不收留她,她怎么好意思来求娘子?当初要不是她非要逃婚,娘子也不会被逼着冲喜!如今她回来,竟还要娘子不计前嫌地留下她!” 云溪扯了扯她的袖子,低声道:“事已至此,你少说两句吧。” 姜十安抬头看了看天边残月,脸上瞧不出什么表情。 好半晌,她才出声:“我已说了,过去之事不必再提。我现在过得挺好,若没有在陆家那四年,或许就不会有现在的我和游儿,所以,我现在对宝婵妹妹并没有什么怨气。” 说着,她看向云露,语气软了几分:“知道你是为我感到不平,往后见着她少搭理就是了。方才这些话,可不许再随便出口。” 云露噘着嘴,无奈叹气:“奴婢知晓了。” 转过两院之间那道隔墙小门,云溪顺手落了锁,云露则一路搀着姜十安进屋。 她服侍姜十安脱了外衣,一面去净手一面说道:“娘子稍坐,奴婢擦了手就来给您拆头发。” 姜十安坐在妆台前,自己卸了头上的簪子,正要将东西归置,忽然发现桌面上多了支没见过的发簪。 她好奇地将那簪子拿在手上,沉甸甸的,显然用的是足金,簪头是蝶恋花的造型,花瓣和蝴蝶翅膀上嵌着红色的宝石,即便在昏暗的灯光下也依然散发着如血的光芒。 这样贵重的东西凭空出现在她的梳妆台上,姜十安只想了一秒,就猜到是谁的杰作。 她握着簪子起身,走到窗边,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推开了窗户。 外头黑魆魆的,半个人影也瞧不见。 她倾身探出窗外,有些不死心地朝外面张望两圈。 夜风寂寂,连个虫鸣鸟叫都没有。 “这算什么……” 姜十安喃喃出声,也不知道是失望还是生气,攥着发簪的手下意识紧了紧。 “娘子怎么开窗了?仔细风吹了着凉!” 云露紧张上前,将她拉进屋里,迅速关了窗户。 怕没关严实,她还用力往里拉了两遍,这才锁上。 姜十安回过神来,又重新坐在妆台前。 云露关好窗,利落地给她拆了头发,服侍她躺下。 直到屋里灭了灯,姜十安才发觉自己手里还攥着那支簪子。 手指缓缓划过宝石边缘,切割过的平滑触感在黑暗中甚是分明。 姜十安闭上眼睛,悠悠叹了口气。 她带着心事入睡,以至于后半夜才堪堪进入梦乡。 第二日一早天光大亮,游哥儿起来没看见娘亲,又不肯自己先吃早饭,最后等急了,趁着云露和云溪不注意,飞快钻进了姜十安的卧房。 他轻手轻脚地拨开床帐,见姜十安还在昏睡,嘴里嘟哝了一句“娘亲是个大懒虫”,一边嫌弃一边又忍不住噘着嘴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亲完才发现姜十安手里一直握着个东西,上面的宝石红灿灿亮晶晶的。 他正看得出神,姜十安却在这时被惊醒,乍然看见他这张放大在眼前的肉嘟嘟小圆脸还有些懵。 “……游儿?” 听见她醒了,游哥儿立马高兴起来:“娘亲你醒啦?这上面的宝石我能抠一颗吗?” 姜十安一脸迷茫:“……” 这孩子要抠什么? “你昨晚抱着它睡觉,是因为太宝贝了怕被人偷了吗?”游哥儿伸手摸了摸簪子上的宝石,短短的指甲还试探地抠了两下。 姜十安看见他的小动作,彻底清醒过来。 她坐起身,颇有些无奈地摸他的脑袋:“乖,这个抠不下来的。” “……噢”孩子语气有些失望。 姜十安正发愁该怎么哄他,却见云露恰好在此时推门进来,不由悄悄松了口气。 “哥儿怎么跑进来了?”云露上前抱起游哥儿,哄他道,“奴婢带你出去玩儿,等娘子收拾好了再来陪你用早饭,好不好?” 她带着孩子出去,云溪立刻吩咐人打水进屋。 梳妆时,姜十安悄悄把那簪子放进了妆匣里,云溪错眼瞧见,却极有眼色地没有细问。 母子两分别好几个月,今天第一次聚在一起吃早饭,姜十安光顾着给游哥儿夹菜,自己反倒没吃几口。 游哥儿剩了半口翡翠饺子,闹着要下桌去玩,姜十安摁着他肩膀给他擦嘴,桌上东西刚刚撤下,就听院里下人来禀,说是镇国将军府的大少夫人来了。 姜十安愣了半晌,还是云溪提醒了一句才想起来出门去迎。 她带着人在宝瓶门外见到了赵语芙,她今日瞧着与往常素净的模样不同,身上穿着天青色如意云纹锦缎,头上戴了珠钗,鬓间白发特意染黑,远远一见,竟有几分未嫁时的风采。 “姜妹妹,别来无恙。” 恍神间,赵语芙率先上前打起了招呼。 姜十安匆忙回神,不知为何,心中竟有几分忐忑 :“赵姐姐,好久不见。” 赵语芙笑着打量她:“是,上回刑场外匆匆一瞥,都没来得及和你说说话。” 她语气平静,就像是寻常叙旧一般,姜十安并没听出半点怨气。 她用力捏了捏衣袖,将心中思绪压下,引着赵语芙入内院。 两人还没进屋,原本还在院中玩耍的游哥儿便好似牛犊一般冲了过来。 “姑姑!” 他精准地停在赵语芙面前,仰着略微通红的脸颊问她:“你来我家做客吗?” 赵语芙还没来得及说话,姜十安心里先咯噔了一下,连忙开口纠正他:“游儿,这位是……” “伯母”两个字还未出口,赵语芙便伸手按住姜十安,打断了她的话。 “没关系,他都叫顺口了,不用改。” 相比孩子叫错称呼,姜十安更震惊于赵语芙的态度,孩子这一叫,是直接让她和沈无摧从叔嫂关系变成了姐弟,她竟然肯将错就错? 正诧异间,游哥儿已经熟门熟路地拉着赵语芙的手进了屋。 屋里,丫鬟们奉了茶,还特意摆了两碟糕点。 赵语芙喝过茶,顺手掰了块糕点,像喂小动物似的去喂游哥儿。 “第一次见这孩子,我就觉得他眉眼有些像二弟。”她捏了捏游哥儿的脸颊,轻声开口。 姜十安攥着手里的帕子,不知道该怎么回她。 索性赵语芙并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她把糕点塞到游哥儿手里,让他自己去玩儿,随后坐正身体,摸了摸自己的鬓发。 “近日城中时兴染发,婆母怜我,特意从外面买了乌发膏让我试试。”她说着,问姜十安,“姜妹妹瞧着如何?” 姜十安立刻点头道:“赵姐姐这般模样,风采一如当年。” 赵语芙浅浅笑开,看着她道:“我后来又托人去买了两回,无意中得知,那卖乌发膏的铺子是你的嫁妆,这方子是你自个儿研究出来的。” 见姜十安不说话,她叹了口气:“你是为了我和婆母,才想办法做出这乌发膏的,是不是?” 姜十安垂着头,眼角微微泛红。 好半晌,赵语芙伸出手,安慰似地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其实,你不用觉得愧疚,那不是你的错,我也从未埋怨过你。”她声音很轻,却说得笃定,“边疆的日子很苦,偶尔想起远在京城的你,我只替你感到庆幸,还好你不必和我们一样受苦。” “姜妹妹,我很高兴我们都还好好地活着。” 姜十安听完这些话,只觉得喉咙里像有什么东西堵着,眼前模糊一片,泪水完全不听使唤,啪嗒啪嗒地砸在自己的手背上。 赵语芙见状也跟着红了眼眶,顺势将她揽进自己怀里,陪着她一起掉眼泪。 “都过去了……” 她轻声安慰着,也不知道究竟是说给她听,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哭了一阵,姜十安总算平静下来,云溪亲自打了水进来,伺候两人擦脸上妆。 经了这一遭,两人隔阂尽消,凑在一起倒似从前一般亲密。 赵语芙拉着姜十安的手道:“我今日登门,算是受命而来。” 姜十安肿着一双眼睛看她,不解她话里的意思。 赵语芙神色认真起来:“婆母昨夜发话,让我问问你,愿不愿意再嫁给二弟,也好让孩子认祖归宗。” 52. 第 52 章 话音落下,姜十安整个人愣了半晌。 她没想到洪氏这么快就接受了游哥儿,更没想到她竟还愿意派人来问一问自己的意愿。 四年前,沈家与姜家结亲,洪氏就曾亲自登门问她可愿嫁给自己的儿子,得了姜十安的准话,她才带着沈无摧前来下聘。 哪怕姜十安当初背弃了沈家人,哪怕洪氏对当年的事还心怀芥蒂,她却仍然愿意同当年一般,尊重她的选择。 见她沉默不语,赵语芙解释道:“你放心,婆母既然遣我过来,便是已经认了你了。从前的事你有你的难处,如今沈家大仇得报,她也慢慢放下了心结,对你,她不会再有怨怼。她说了,即便是再娶,将军府该给你的聘礼和排场也一样不少,你只管和二弟好好过日子。” 过了一会儿,姜十安才迟疑地抬起头来:“可,我和他……” “怎么?”赵语芙敏锐道,“你们吵架了?” 姜十安一时不知该怎么接话:“也……不算是吵架吧?” 她想了想,还是把那日沈无摧莫名其妙生气的事说了。 “我猜不透他的想法,也不知道他现在对这桩婚事是什么态度。” 赵语芙认真听完,见她脸上的犹豫和纠结不似作假,思索片刻,她拍着她的手问道:“你当真不知他为何生气?” 姜十安有些犹豫:“就因为,我遇事没主动告诉他?” 赵语芙微笑:“那你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希望你主动把自己的事告诉他?” 这个姜十安还真没想过,当时只觉得沈无摧有些莫名其妙,明明是自己的事,且都已经过去了,告不告诉他又有什么所谓? “他当时好像说了,”姜十安回忆起昨天与沈无摧争吵的画面,“他想帮我。” 赵语芙朝她点头:“两个人在一起,不正是要互相帮助扶持吗,他的想法也不无道理。” 说着,她问姜十安:“你遇到事时,就没想过要向身边亲近和信任的人倾诉或是求助吗?” “没……”姜十安想也没想,轻轻摇头,“我身边,没有这样可以让我依靠的人。” 从小到大,她身边就没有过那种可以无条件站在她身后的人,她想要,或是想要解决的事情,要么靠自己,要么付出等价条件来交换。 哪怕是面对六哥和六嫂,也一样如此。 赵语芙顿了顿,联想到她的身世和这些年的经历,不免有些心疼起来。她摸着她的肩膀,声音轻柔:“兴许,二弟就是想成为你身边的那个依靠呢?” “他怪你没把他放在心上,不正说明,他想在你心里占据一席之地,而不是仅有一个孩子父亲的身份么?” 姜十安一怔。 ……沈无摧竟是这样想的么? 赵语芙又语重心长道:“这世上的缘分来之不易,你们心里有什么想法还是互相说开的好,本就错过一次,可千万别再留有遗憾了。” 姜十安沉默片刻,朝她点了点头:“我记住了,赵姐姐。” “那就好。”赵语芙松了口气,又想起正事来,“至于婚事……” 姜十安脸上一热,垂着脑袋好半晌才点了下头,又怕自己这个反应显得矫情,到底还是抬起头低声应了一句:“我愿意的。” 见她害羞,赵语芙忍不住笑着打趣了几句,气氛一下子轻松起来。 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眼看着时间不早,赵语芙起身告辞道:“那我便不叨扰了,若是年前方便,可否让二弟领小游儿到将军府来玩?” 姜十安知道,这定是洪氏想念孙子了,她点头应下:“好。” 说罢,她正要起身送赵语芙出去,却忽然听见外面传来蕙草的声音:“娘子站在这里做什么,怎么不进去?” 那人支支吾吾,不知说了些什么。姜十安索性掀了帘子出去,正好撞见姜宝婵转身欲走的背影。 人刚来就想走,再加上方才蕙草刻意拔高音量的动静,想来她站在门外偷听已有一会儿了。 “宝婵妹妹!”姜十安及时叫住她,“既然来了,怎么不进屋坐坐?” 姜宝婵不甚情愿地转过身来,她今日换了身簇新的夹袄,外面罩着件灰鼠斗篷,应该是许素华特意为她准备的新衣。换了身行头,她整个人瞧着和昨日判若两人,倒有了几分从前在姜家时的派头。 她缓缓上前,手里的绢帕被两只手绞得皱皱巴巴,到了两人跟前,她先是抬头看了一旁的赵语芙一眼,之后才看向姜十安:“不知十安姐姐这里还有客人,妹妹不敢打扰,所以……就没进去。” 姜十安虽不喜她偷听,但自觉方才的谈话并没有什么不可告人之处,于是面色坦然地同她道:“这位是赵姐姐,你从前应当见过的。” 说着,她扭头对赵语芙道:“这是我十一妹妹,名唤宝婵。” 赵语芙自然听说过姜家十一娘子为了逃婚与人私奔的旧事,因此不由多看了她一眼。 因这一眼,姜宝婵下意识拧起了眉,咬得通红的嘴唇许久才张开叫了一声:“见过赵姐姐。” 赵语芙与她并不熟,只礼节性地朝她点了点头,随后便再次向姜十安告辞。 姜十安送她到宝瓶门处,还要再送,赵语芙转身按住她:“你且回吧,咱们往后见面的日子还长呢。” 姜十安便没再坚持,与她互相一礼,直到小径上再看不见她的背影,这才折身回去。 东院屋里,姜宝婵正默默坐着喝茶。 她方才丢了面子,原不想等姜十安回来,奈何她心里对二人今日的谈话实在好奇,左右是对方把自己叫住的,倒不如留下问个清楚。 听见外头的脚步声,她忙放下茶杯抚了抚裙摆上并不存在的褶子,瞧见丫鬟掀帘子的身影,方才徐徐起身。 姜十安跨过门槛,径直走到她跟前,道:“你且坐着,不必拘礼。” 两人隔着张桌子坐下,姜十安主动问道:“宝婵妹妹今日来,可是有什么事?” “没事我就不能来瞧姐姐么?”姜宝婵脸上虽是堆着笑,但笑意却不及眼底,“分 别几年,十安姐姐到底是与我生分了。还是说,姐姐心里还介意从前的事?” 姜十安定定看了她片刻,随即抬起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 杯盏轻轻磕在桌上,发出不轻不重的干脆声响。 她抬眼看向姜宝婵:“我并没提从前的事,宝婵妹妹何故突然提起,难道是你心里还放不下愧疚?” “我……”这“愧疚”二字直说得姜宝婵脸颊发烫,她嘴唇翕动着“我”了半天,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姜十安静静坐着,并不理会屋里尴尬的气氛。 倒是姜宝婵坐不住,红着眼眶起身赔罪道:“是我说错了话,不该旧事重提,还请姐姐别同我计较。” 姜十安见状,不紧不慢地拉着她坐下:“都是一家子骨肉,我又怎会同你计较。” 姜宝婵捏着帕子擦了擦眼角,做足了委屈的模样。 见姜十安不再说话,她自己缓了一阵,这才开口岔开话题:“今日本想过来同姐姐叙叙旧,不想来的时机不巧,正好撞上你与赵姐姐说体己话。” 她一句“正好撞上”,直接把自己方才的偷听行径在姜十安面前轻轻揭过。 索性,姜十安并不打算计较。 “怪我,与赵姐姐说着话,竟没注意你来了。”她淡淡应了一声。 姜宝婵顺势做出一副好奇的样子,凑过去问道:“我听赵姐姐的意思,是想让你重新嫁进沈家?” 这事姜十安刚才已经应下,虽说沈无摧说过年后便会来提亲,这桩婚事很快就会公之于众,但眼下却也不宜声张。 于是,姜十安露出些许犹豫之色:“这事还没定下,妹妹可切莫外传。” “十安姐姐放心,我不会到处乱说的。”姜宝婵应得极快。 说完,她又酸溜溜地感叹起来:“说实话,我真羡慕十安姐姐你,有这样一个出色的男人为你魂牵梦绕,即便你早已再嫁,他也还是愿意不计前嫌地接纳你。” “你命真好。”她顿了顿,忽然掉起眼泪,“不像我,选错了男人,当初错把鱼目当珍珠,为了这么个男人自毁名声私奔,还和家里断了关系,如今回来,连个容身之处都没有……” 她一边哭,一边咬牙切齿。 姜十安看着她手上的冻疮,到底于心不忍,拍着她的背道:“你若无处可去,就在这里住着,没有人会赶你。” 听见这话,姜宝婵反而哭得更凶了,她霍地跪倒在地,抓着姜十安的手声泪俱下。 “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十安姐姐,求你帮帮我!” 姜十安没料到她会突然下跪,忙起身去拉她:“有话好好说,你先起来。” 姜宝婵摇着头,紧紧抓住她的裙摆,仰面哭求:“十安姐姐,你救救我!我知道你从伯府出来带走了全部的嫁妆,当初你为我替嫁,我爹把我那一份嫁妆也添给了你,我不求别的,只求你把我那一份嫁妆还给我,给我一条生路,好不好?” 姜十安动作一僵,看向她的眼神逐渐复杂起来。 53. 第 53 章 “嫁妆?” 姜十安弯着腰维持着想要拉她起来的姿势,手上力道却是渐渐松开。 她低头看着姜宝婵:“你今日,是来要我当年的嫁妆的?” “不是全部!”姜宝婵急急开口,“我没那么贪心,我只是想要回原本属于我的那一份。十安姐姐,你都要嫁进将军府了,往后一辈子荣华富贵,你根本不缺这点嫁妆!” “而我,我没有这些嫁妆就要活不下去了!家里不认我,爹爹和二叔又在闹分家,府里一团乱,我连句话都递不进去……我真的是走投无路了,只求姐姐你高抬贵手,哪怕是给我几间铺子或是地契也行,我发誓一辈子都会念着你的好!” 她一边攥着姜十安的裙摆,一边指天发誓,眼睛里泪珠盈盈欲坠,瞧着万分可怜。 然而,所有的表演都是过犹不及,她不知道,自己这些设计过的动作和表情无一不透露着急不可耐。 姜十安静静看了她许久,随后她缓缓站直了身体,与她稍稍拉开一段距离:“你说,没有这些嫁妆你就要活不下去了,为什么?” 姜宝婵愣了一瞬,低下头沉默片刻,又哭起来:“我……我没脸说!” “你起来,慢慢说。”姜十安没去拉她,而是示意一旁的云露和云溪出去,“有什么难处,我和六哥都会帮你的。” 见丫鬟们都退了出去,姜宝婵这才慢慢站起来,朝姜十安露出一脸悔恨:“十安姐姐你不知道,他和我私奔就是为了攀上姜家!” “当初他假意带我逃婚,路上却一直劝我回去跟家里认错,说冲喜的日子反正都已经过去了,伯府长公子说不定早已归西,只要我回去服个软,我爹就会同意把我许给他。” “他打量我不知道,他就是仗着我跟了他失了清白,我爹为了脸面只能让我下嫁于他,他好拿着我的嫁妆去挥霍!”她越说越激动,甚至拔高了音量。 姜十安问道:“你既然认清了他,为什么不回家?” “我……我不敢。”姜宝婵面色苍白地跌坐在椅子上,“不说回去后我爹会怎么对我,母亲她……定饶不了我!” 这倒是实话,姜家那位大夫人为了自己女儿都能给姜十安下毒,对待大房这个因私奔连累姐妹名声的庶女更不会手软。 “而且,我、我那时候怀上了他的孩子,我不想回去冒险。”姜宝婵捂着脸,肩膀因为哭泣而微微颤抖,“这些年我跟着他吃尽了苦头,他为了钱还把我的孩子给卖了!” 说到这里,她放下手,露出一双通红的眼睛,紧紧望着姜十安:“十安姐姐,求你可怜可怜我,让我拿钱去把孩子赎回来吧。” 姜十安眉头紧锁,问她:“你可知,他把你的孩子卖到哪里去了?” “还能是哪里,自然是青楼楚馆那些腌臜之地。”她说着,起身走到姜十安面前,焦急道,“十安姐姐,孩子真的等不了了!我多耽搁一日,她就得多受一日的苦,我真的是没法子了,这才厚着脸皮来求你!” 同为女子,听见她这番遭遇姜十安不免有些同情,更何况稚子无辜,哪怕不曾谋面,她也没办法对那孩子置之不理。 思忖片刻,她正要开口,却听门外云露急声叫道:“娘子,西院那边才请了大夫过去,说是六少夫人动了胎气!” 姜十安听见,脸色瞬间一白,此刻也顾不得说那嫁妆的事,只匆匆对姜宝婵道了句“你放心”便匆匆奔至门外。 她一路疾行,好几次险些崴了脚,待到了西院那边,身上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屋里,许素华正面色苍白地躺在床上,姜寒丞跪在床前双手不断扇自己的脸。 “六嫂!”姜十安被这情形吓得心里咯噔一跳,几乎有些站立不住,“大夫怎么说,六哥你说话啊!” 姜寒丞动作顿住,语气恼恨地抬起头:“都怪我!” 他一张脸被扇得通红,已有些肿起来的苗头,姜十安见他这副模样,料想是出了大事,脚下不由一软。 索性云露和云溪一把将她扶住。 许素华正好扭头看见这一幕,她咬着牙恨恨扇了姜寒丞一巴掌:“你好好说话,别吓着十安妹妹!” “手打疼没有?”姜寒丞第一时间捉住她的手,心疼地往她手心呼了呼,见她瞪着自己,忙扭过一张浮肿的脸对姜十安解释道,“放心,大夫说了没事,就是得卧床静养几日。” 姜十安虚惊一场,好半晌才缓过神来。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六嫂好端端地怎会动了胎气?”她走到床前,见许素华脸色虽白但精神却还算好,这才松了口气。 姜寒丞没说话,许素华抽回手瞪了他一眼:“你自己说。” “啪”的一声,姜寒丞又抽了自己一耳光,他垂着头道:“怪我平日没给底下人立好规矩,不知有人竟生出了不该有的心思。” 他今日出门不慎弄脏了外衣,本想着回屋换一件便罢,谁知许素华正巧没在屋里,只一个叫听雪的丫头在守着屋子,姜寒丞也没在意,命那丫头去取了干净的衣裳送进暖阁。 他当时背对着外面正低下头去解外衣,听见脚步声响起又静了下来,只道是那丫头放下东西自觉出去了,没成想,那丫头竟悄无声息地近了他的身,还大着胆子从背后抱住了他。 “奴婢来服侍您。” 她刻意掐着嗓子,一句话说得九转十八弯。 姜寒丞当时鸡皮疙瘩都起来了,第一反应就是转身推开她。 然而好死不死,许素华就在那关键时候进来了。 那丫头被姜寒丞狠狠推倒在地,许素华也在这一刻气得动了胎气。 “是我蠢,换衣裳的时候就该警惕些。”姜寒丞自责地念叨。 姜十安问道:“那丫鬟你怎么处置的?” 姜寒丞“哼”了一声:“我还能留她不成,当然是一早赶出去了!” 不仅如此,他当时看见许素华动了胎气急得跟什么似的,恨不得把这屋里的年轻丫鬟都发卖出去。 还是许素华拦着他,说是杀鸡儆猴就够了,也未必人人都藏着这样的龌龊心思。 好在她这次发作得并不严重,只微微见了点红,大夫给开了几服安胎药,只叮嘱要平心静气好好休养,并没说别的。 姜寒丞虽松了口气,却不可 避免地感到一阵后怕,许素华这六个月的肚子一旦有个闪失,极有可能一尸两命,他光是想想都觉得呼吸不过来。 也因此,他方才才会跪在床前不停扇自己的脸,还险些让姜十安误会了。 此刻见他双颊浮肿,许素华到底还是有些心疼,她伸手轻轻摸了摸姜寒丞的侧脸,瘪着嘴道:“没想到,你这不学无术的软饭纨绔,还会有人想攀附,那人可真没眼光。” “夫人说的是。”姜寒丞捉住她的手腕,软语哄她,“你可要快点好起来,我还等你罚我呢。” 夫妻俩说话情意绵绵,眼睛里只看得见对方,倒显得姜十安站在这里有些多余。 原本她还想着找个机会同许素华说一说姜宝婵的事,眼下这种情况,姜十安实在开不了口。 因为许素华需要静养,她待了一会儿便告辞回去了。 才出了西院就碰上姗姗来迟的姜宝婵,姜十安把许素华的情况说了,许是觉得眼下时机不对,姜宝婵倒也没再提嫁妆的事。两人客客气气地分开,各自回屋。 大概是因为心里装着事,姜十安这一整天总有些心不在焉,绣着绣品时不时就会走神,一下想起沈无摧,一下又想起赵语芙说的那些话,再想到姜宝婵的事,脑子里几乎一团乱麻。 晚饭时她又去看了一回许素华,刚好姜宝婵也在,四个人各怀心思地吃了顿饭,分开时,天才刚刚擦黑。 回到东院,姜十安才坐了半晌,就起身让云溪重新取斗篷来。 “天要黑了,娘子这是要出门?”云溪担忧地问了一句。 姜十安“嗯”了一声:“出去走走。” 这个时辰,沈无摧估计才刚刚下值,临近年底,朝中马上就要放年假,许多军务都得提前部署,他回家的时间肯定不会太早。 她想去将军府碰碰运气。 云溪欲言又止,到底没再追问下去,只给她戴好兜帽,又往她手里塞了个暖手炉,这才作罢。 姜十安一手揣着手炉,一手自己掀了帘子,只是帘子掀开,却是半天也没落下。 云溪在后面不解,才探了个头出去,立刻又缩着脖子往后退了两步。 房门外,姜十安正愣愣看着眼前忽然出现的男人,她刚才急着出门,险些一头扎进对方怀里。 两人面对面站着,距离很近,沈无摧一只手还虚扶在她腰侧。 “去哪?”他率先打破了沉默。 姜十安此刻不知为什么,竟莫名有些紧张:“随便走走。” 沈无摧抬头看了眼天色,眉间微微蹙起:“天黑了,外面不安全。” 姜十安捧着手炉的手渐渐收紧,总觉得有股暖意顺着手指爬上了脸颊。 “不是……” “那是有要紧事?”沈无摧追问道。 “我……”姜十安低着头不敢看他,声音不自觉有些发颤,“我正打算去见你。” 她天黑出门,竟是去见他的? 沈无摧微微睁大了眼睛,看向她的目光如有实质,灼得人抬不起头。 就连虚扶在他腰侧的那只手,也忍不住落在了她斗篷上。 54. 第 54 章 “你想见我?” 短短四个字,每一个字里都透出一股窃喜。 沈无摧扶着她的腰,低头靠近了些:“那我们还真是心有灵犀。” 姜十安忍不住退后一步,脚下恰好抵着门槛。 廊下光线昏暗,看不清旁边有没有人,姜十安左右张望一眼,侧身让开:“进屋说吧。” 沈无摧手上落空,一瞬间心里竟有些失落。 两人进屋隔着一张桌子坐下,云溪默默奉上两盏茶,随后极有眼色地退到了门外。 姜十安手指沿着茶盏边缘划了小半圈,见沈无摧盯着自己不说话,只好鼓起勇气开口:“我其实……” 话才出口,沈无摧的声音便随之响起:“昨日是我不好,不该对你发脾气。” 他说着,手上递过来一只嵌着螺钿的黑漆高足盒。 “我赔礼道歉,能原谅我吗?”他目光黏在姜十安脸上,带着十足的讨好。 那盒子打磨得十分精致,出于好奇,姜十安伸手接了过来。掀开盒盖,只见里面装着满满一盒东珠,每颗珠子都有指尖大小,散发着莹白温润的光泽。 她欣赏片刻,把盖子合上,推回沈无摧面前:“你不用赔礼,昨日之事我也有问题,再说,你昨晚不是已经送过赔礼了吗?” “那支簪子,你可喜欢?”他没看被推回来的盒子,视线下意识在姜十安的发髻上扫过。 姜十安轻轻点头,如实道:“喜欢的,就是太贵重了些。” “既然喜欢,怎么没戴着?” 姜十安抬手摸了摸鬓间的头发,有些不自在道:“太张扬了,不合适。” 沈无摧看了她半晌,应道:“那就过年再戴。” 他盯着她出神,琢磨着年前再送一套相配的衣裳,再戴上那簪子才喜庆。 反正,年节下张扬些也无妨。 他嘴角渐渐勾起一丝弧度,抬手将那一盒东珠又推了过去:“昨天归昨天,这是今天送的,你只管收着。” 姜十安拗不过他,也就没再推让。 “今天大嫂来找你了?”见她收下东珠,沈无摧心情大好。 姜十安点了点头,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是来过。” 沈无摧看着她微红的耳尖,按捺着想要伸手捏一捏的冲动:“聘礼单子我已拟好,母亲今日过了目,又往里面添了几件自己的私房。” 姜十安有些意外,想起赵语芙今日那番话,她原先还觉得是对方刻意安抚,现在看来,沈母是真的想通了,也放下了。 她正出神,脸颊冷不防被人捏了一把。 沈无摧伸着手臂,语气里夹杂一丝幽怨:“想什么这么出神?” 姜十安拿开他的手,反被他捉住,扣住了十指。 “我没想什么,就是觉得有些不真实。” 沈无摧扣住她的手紧了紧,目光黏在她脸上舍不得移开分毫:“我倒是觉得,这个年过得太慢,真想立刻就把聘礼抬到你面前。” “你别胡说。”姜十安面颊发烫,试图抽回自己的手。 然而,沈无摧攥着她根本不想放开:“我没胡说,十娘,这一刻我等了四年。” 他粗糙的手心带着滚烫的温度,将她冰凉的指尖一点一点捂热。 姜十安羽睫一颤,半晌,终于抬起眼睛看向他。 烛火昏黄,两人就这么静静对视了许久。 直到外头的梆子声越过院墙传进耳中,姜十安这才咬着嘴唇提醒他:“夜深了……” “嗯。”沈无摧恋恋不舍道,“我坐一会儿就走。” 姜十安实在没法忽视他这明晃晃满是留恋的眼神,但这么干坐着也不是办法,于是她主动起了话头:“说起来,我还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沈无摧顿时坐直了身体:“你说。” 姜十安便把姜宝婵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然后问道:“你能派人去严州找一找她的孩子吗?” 按姜宝婵的说法,那男人的老家就在严州,带着她私奔后无处可去,最后便回了老家。 沈无摧没直接答应,而是问了另一个问题:“她要你的嫁妆,你答应了?” 姜十安愣了一下,回道:“没答应,也不会答应。” 虽然姜宝婵的遭遇有些可怜,但她这样打自己的主意,姜十安又不是面团捏的,哪能任她揉圆搓扁。 “所以,你只是打算帮她赎回孩子?”沈无摧神色一松。 姜十安点点头:“嗯,毕竟孩子是无辜的。” “行。”沈无摧应道,“我明日派人往严州去一趟。” “谢谢你。”姜十安诚心道谢。 沈无摧抬起她那只与他十指相扣的手,在她手背上浅浅落下一吻:“你我之间不必言谢,你有事能想到我,我很高兴。” 夜色渐深,云溪已在外头问了两回要不要添茶水,姜十安拒了两次,看向沈无摧的眼神渐渐多了丝犹豫和为难。 沈无摧知道,自己再待下去到底不妥,于是起身告辞。 姜十安站起来要送他,人还没站稳,就被沈无摧用力拉进了怀里。 淡淡的桂花头油的香味萦绕在鼻尖,沈无摧深吸一口气,低头吻在她发顶:“外头冷,不必送了。” 姜十安低着头,耳根又开始发烫。 半晌,她忽然想起什么:“你等一等。” 她从沈无摧怀里出来,转身进了暖阁。 不过片刻,她便从里面出来,手里多了样东西。 沈无摧定睛看了一眼,目光微亮:“送我的?” “嗯。”姜十安把做好的护臂递到他跟前,“我第一次做,手艺不太好,若是有哪里不合适,你告诉我,我拿回来改。” 沈无摧接过那双护臂,见上面针脚匀称皮面光滑油亮,便知道她肯定费了一番心思。 “你亲手做的?”他嘴角不可抑制地上扬,难得笑得这么明显,“我很喜欢,你帮我戴上。” 姜十安见他这般高兴,也乐得顺着他。 护臂戴好,沈无摧抬着手臂看了半天,听见云溪又在外头问,这才万般不愿地对姜十安道:“我这便回去了,明日再来看你和孩子。” 姜十安点点头,看着他一步三回头地掀了帘子出去。 没一会儿,云溪便搓着手进来,奇道:“奴婢还没见过沈将军走的这么高兴,今日是捡着宝贝了?” 姜十安闻言,忍不住低头笑了起来。 因为许素华卧床静养,新年筹备和上下内务便全都落到了姜十安的头上,好不容易得了闲暇还要继续绣魏三娘子的那幅绣品。 从小年到大年三十,姜十安里里外外忙得分身乏术,沈无摧虽日日都过来,但也难得和她说上几句话。 他在沁园的大部分时间都只能陪孩子,几日下 来,父子间关系亲近了不少,人也幽怨了许多。 大年三十那晚,许素华小心翼翼地下床与众人吃了顿团圆饭,新年的喜庆将夫妻两先前的阴郁冲淡了不少。 游哥儿收了一圈压岁钱,把红纸封一股脑地塞进姜十安怀里:“福气都给娘亲,愿娘亲新岁无忧。” 姜十安怜爱地摸了摸他的脑袋,想起洪氏派人送节礼时说的话,小声问他道:“明儿初一,游儿去将军府给洪奶奶拜个年好不好?” 游哥儿捏着衣角,似乎有些犹豫。 “怎么了?”姜十安把他抱起来,让他坐在自己膝头,“你不想去?” 游哥儿低下头,半天没说话。 姜十安轻轻拍了拍他的背:“不去就不去吧,娘亲明日让人回了洪奶奶。” “不是。”游哥儿拉着她的袖子,小声道,“先生说,没有经过验证的话都是不可信的,所以,我想问问娘亲。” 姜十安心里一紧:“你问。” 游哥儿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道:“旁人都说沈叔叔要做我的爹爹,是真的吗?” 尽管心里已有准备,但被孩子亲口追问,姜十安内心还是有些复杂。 她沉默片刻,轻轻点头道:“是,游儿不喜欢他么?” 游哥儿皱起眉头想了许久,到底还是点了一下头:“娘亲喜欢,我就喜欢。” 姜十安笑了起来:“那,你明天去不去拜年?” “可以去。”游哥儿小脸严肃道,“但我还不能叫沈叔叔‘爹’。” 见他这样认真,姜十安忍着笑朝他点头:“好,都随你。” 初一一大早,游哥儿穿着一身喜庆的新袄坐上了将军府的马车。 姜十安也难得穿了一身红,那衣裳还是沈无摧年前特意送来的,他软磨硬泡了许久,硬是央着她过年时要穿上。 沈无摧见她今日不仅穿上了他送的新衣,还戴上了那支红宝石簪子,再一看自己今日特意披的猩红披风,嘴角不自觉地漾起了笑意。 “今儿初一,长辈难免纵着他,你瞧着些,别让他淘气。”姜十安在马车前叮嘱道。 沈无摧笑道:“放心,有我在,他翻不了天。” 他说着,借披风掩盖,悄悄捏了捏姜十安的手。 姜十安脸上一红,退开半步,声如蚊蚋地催促他:“快去吧。” 沈无摧低头看了她半晌,轻笑一声,转头登上了马车。 车厢内,游哥儿与他大眼瞪小眼。 马车才驶出去没多久,他就噘着嘴对沈无摧道:“我渴了。” 沈无摧没说话,从车厢暗格里拿出个水囊丢给了他。 游哥儿抱着水囊眼珠子转了两圈。 “我打不开。” 沈无摧伸手把水囊拿了回来,打开重新递给他。 游哥儿捧着水囊,不情不愿地喝了一口。 “我饿了,想吃糕点。” 沈无摧睨他一眼,打开暗格,拿出备好的奶糕。 在他略显犀利的注视下,游哥儿慢吞吞地吃了两块糕点。 吃完糕点,他把手伸向沈无摧:“擦手。” 沈无摧鼻子里出了口气,从怀里掏出帕子给他擦干净手指。 马车还没到将军府,安静的车厢里又响起一声:“我要尿尿。” 沈无摧忍无可忍,扶着额头斥了一句:“憋着!” 55. 第 55 章 正月初二,渭阳伯府遣了辆马车来接游哥儿去拜年。 府里许素华仍在屋中静养,姜寒丞每日在她跟前变着花样给她解闷,姜十安没事就把绣架搬到她屋里,一边刺绣一边同她闲聊几句。 许素华嘴上说她闲不住,手上帮着劈丝线的动作却半点不含糊。 姜宝婵提了两回想出门逛逛,但姑嫂俩都不接话,她也只能作罢。 算起来,游哥儿反倒成了家里最忙的香饽饽,初一初二走了两家,初三还得去给恩师宋玉鳞磕头拜年。 孩子一走,沁园便只剩下冷清,真真是一点年味儿都没有了。 “今儿都初二了,六哥和十安姐姐真不打算回家看看么?”姜宝婵手上慢吞吞地剥着颗花生,状似无意地问起。 她手边的桌子上摆着果子点心,旁边堆起了一小撮果皮花生壳。 许素华听见这话手上丝线一顿,抬眼看向姜十安。 姜十安正绣着八哥身上最具光泽的一圈颈毛,感受到许素华投来的视线,她拈针的手停下,与她对视一眼。 两人还没说话,姜寒丞捏着许素华的肩膀道:“你想回你自己回呗,我和十妹妹可没那个闲工夫。” 年前姜平还打发姜承泽来了一趟,转达的一番话劝诫与训斥掺半,听得姜寒丞直掏耳朵,他这样混不吝,除了媳妇什么都不在乎,姜平根本拿捏不了他。 奇的是,这次姜承泽竟然没劝姜十安回家,想来是她先前报官搅得姜家鸡犬不宁,姜平已经彻底放弃她了。 正如姜寒丞所说,她如今的确没工夫理会姜家的人和事。 一句话堵得姜宝婵色如猪肝,手里的花生吃也不是,撂也不是。 她和姜寒丞不同,姜家压根没派人来找她,好似家里已经没有她这号人了,姜承泽过来那天,她特意在他跟前露了个面,对方竟连个眼神也没给她。 就算她现在趁着过年上门,估计也还是进不了那道门槛。 姜寒丞这话,简直是在打她的脸。 花生从她手里骨碌碌滚到地上,姜宝婵艰难地站起来,通红的眼睛里蓄着泪水:“我知道自己没脸回去,不过是想关心一下你和十安姐姐,六哥何必这样挖苦我?” 姜寒丞给许素华捏着肩膀的手无奈停住,满脸头疼地朝她摆手:“我何曾挖苦你了?我和十妹妹的确是没工夫,说句实话怎么就得罪你了?早知道我还不如不接话!” “是我说错了话,惹六哥和十安姐姐不快,你们大人大量,别和我计较。”姜宝婵捏着帕子抽泣,嘴上虽是道歉,面上却盛满了委屈。 姜寒丞皱眉叫道:“这和十妹妹有什么关系,她还一句话都没说呢!” 许素华撂下手中丝线,看着她那副样子气不打一处来:“大过年的,不过说两句话,你哭什么?” 眼看姜宝婵眼泪掉得更凶了,姜十安连忙放下绣花针起身,先给许素华倒了杯热茶,又掏出手帕给姜宝婵擦眼泪。 “六嫂别急,我们兄妹之间拌嘴都习惯了,都是些小事,不值得动气。”她一边安抚许素华,一边宽慰姜宝婵,“宝婵妹妹许是想家里人了,一时有些多愁善感,咱们就快别提这个了。中午我让人在外头亭子里炙鹿肉,咱们几个也乐一乐,晚上外头有灯会,我让云露和云溪陪你去逛逛,如何?” 她递了台阶,姜宝婵当然乐得下来,擦干净眼泪,把委屈咽一半留一半:“我听十安姐姐的。” 这事便算是揭过去了。 中午一行人在亭子里炙肉,肉还没熟,沈无摧先过来了。 姜寒丞许久没出门,难得遇到个能说说话的,高兴得让人搬了一坛子酒上桌。 许素华不能饮酒,只叮嘱二人少喝些,转头便和姜十安说话去了。 沈无摧的目光也跟着有意无意地落在了姜十安身上。 姜十安察觉到了,扭头看他:“怎么?” 沈无摧便问道:“你怎么不叮嘱我?” 众人都在一旁看着,姜十安脸上忍不住一红:“知道你心里有数,我才不操这个心。” 也不知道是她脸红的模样还是这句话取悦了沈无摧,他心情极好地执起桌上酒杯,一边睨着她,一边将满杯饮尽,那眼神,仿佛她比杯中酒还要醉人。 姜寒丞看着他,牙酸地“啧”了一声。 许素华笑眯了眼,轻轻推了姜十安一把,打趣道:“还是十安妹妹贴心,不像我只会多嘴!” “我……我去让厨房多切点肉过来。”姜十安脸烧得比火盆还烫,起身逃也似地出了凉亭。 身后许素华的笑声像回音似的追了过来,依稀还能听见姜宝婵意味不明的感叹:“沈将军和十安姐姐感情真好……” 姜十安走出好远才敢抬起手捂着脸给自己降温,路过园中的一棵桃树,目光从指缝间匆匆一瞥,竟瞧见那萧瑟枝头探出了一朵小小花苞。 她忽地驻足顿住,两手放下,细瞧了好一会儿。 不知不觉间,冬日逝去,春光已近在眼前。 姜十安回到亭子里时,沈无摧和姜寒丞已经酒过三巡,两人都有些上头。许素华见她回来,又拉着她说了好一会儿话,眼看姜寒丞就要醉了,她这才扶着肚子起身,命身边的丫鬟带他去醒酒。 夫妻俩临走还不忘带上姜宝婵,虽然她看着有些不乐意,但架不住许素华太过“热情”,只能半推半就地跟着她回房去了。 凉亭内一时只剩下姜十安和沈无摧。 桌上酒坛空了大半,沈无摧单手拎起来晃了晃,又随意地放在一旁。 此时茶壶里的水正好沸腾起来,姜十安拿起茶壶往空杯里续上茶水,将杯子递到沈无摧面前:“喝杯茶,醒醒酒。” 沈无摧十分自然地接过,指尖与她一触即分。 他对着冒热气的杯盏轻轻吹了吹,抿了两口,问姜十安:“今夜有灯会,你要去么?” “你在约我出去?”姜十安顿了顿,歪着头看他。 沈无摧被茶水呛得咳嗽两声,颇有些不自在地道:“是,你去么?” 姜十安思考了一会儿,朝他缓缓摇头。 “怎么?”沈无摧放下茶杯,问道。 姜十安的目光顺着他的手指往上,落在他棱角分明的脸庞:“灯会人太多,若是被人撞见,少不了 又要传闲话。” 沈无摧沉默片刻,道:“只是因为这个,不是不想和我出门?” 姜十安摇头:“当然不是。” 沈无摧神色轻松起来:“既然如此,我们不如戴上面具出门,今夜有傩戏,戴面具的人应该不少,不会有人注意到我们两个的。” 听见傩戏表演,姜十安几乎立刻就能想象到今晚的街市会有多热闹。 说不动心是假的,这几天外头笙歌鼎沸,戏乐声和烟花爆竹声时不时就能传进耳朵,她在屋里刺绣时常被引得走神。 纠结片刻,她到底还是点了点头:“好吧。” 沈无摧勾着唇角笑起来,半盏苦涩的茶水犹如醴酒一饮而尽。 “对了,”他放下茶杯,拇指擦过嘴角,“你让我办的事有眉目了。” 姜十安一听,立刻坐直了身子:“那个孩子找到了?” 沈无摧摇摇头:“没有。” 听见这回答姜十安不由愣了愣,看来她之前还是太乐观了,以为派人走一趟就能把孩子赎回来。 “我的意思是,”沈无摧手指轻叩了一下石桌,“你这个妹妹根本就没有孩子,她在对你撒谎。” “……什么?”姜十安一呆,有些没反应过来。 沈无摧道:“我的人去了严州所有的青楼打探,连窑子都问了一遍,那边根本没有收过这么小的孩子,都说养起来麻烦,八岁以下连门都进不去。” “他们觉得不对劲,就去打探了一下姜宝婵在严州的过往。她的确和一个叫任仲明的书生私奔到了严州,那书生家中清贫,生活很是拮据,姜宝婵带出来的银子很快就被她花光,任仲明为了让她过得体面日夜抄书挣钱,但即便是这样,也还是无法让她满足。” “许是想象和现实落差太大,姜宝婵只过了半年贫苦日子就熬不住了,期间她还因为赌气落了个女胎,任仲明本就被她闹得精力不济,又受此打击,几乎形销骨立。后来,姜宝婵不知通过什么人攀上了严州知府的二公子,做了对方的外室,任仲明发现后曾与那二公子理论,结果却被家丁当着姜宝婵的面打得半身不遂。” 姜十安听到这里,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沈无摧继续道:“任仲明废了之后,姜宝婵直接与他脱了关系,一心做那二公子的外室。只不过两人这私情也没藏多久,很快就被知府二少夫人发现了,她行事果决,趁着二公子不在,直接把姜宝婵押进了知府后院,让她做了二公子的贱妾。” 姜十安想也知道,姜宝婵在知府做妾的日子不会好过。 “那位二少夫人磋磨她了?” 沈无摧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说是妾,日子还不如知府一个奴婢过的好。” 后宅之中磋磨人的法子多的是,夏日打扇冬日洗衣,动辄下跪挨巴掌,时日一久,多心高气傲的人都要被磨灭了心志。 姜十安唏嘘地叹了口气,问道:“所以,她其实是从严州知府家中逃出来的?” “没错,”沈无摧看向她,“她一路逃回京城颇费了一番手段,姜家回不去,此番不在你和姜寒丞身上捞到好处,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56. 第 56 章 姜十安沉默片刻,道:“我会找个机会,提醒六哥。” 沈无摧却按住她的手,严肃叮嘱:“最近无论是在家还是出门都让蕙草和芳蓼跟着,有她们在会安全些。” “你放心,我心里有数。”姜十安点头应下,又执起茶壶重新给他倒了杯茶。 沈无摧只浅抿了一口,顿下杯子后隔着石桌唤她:“十娘,坐过来。” 姜十安犹豫了一会儿,见下人们都在远处候着,这才起身慢慢挪了过去。 她挨着沈无摧坐下,两手搭在身前,微微低着头,露出一截纤白无暇的颈子。 沈无摧侧头看向她,目光在那白腻的皮肤上停顿了片刻。 姜十安察觉到他在看自己,忍不住有些耳根发烫,想说些什么来缓解,可嘴巴嗫嚅半天却是一个话头也找不出来。 正胡乱思索间,她忽然觉得脖子上一暖。 沈无摧把自己身上的狐狸毛披风围在了她身上,随着那一圈柔软的绒毛轻轻搔过皮肤,他温热的指尖不经意蹭过雪白的脖颈,惹得那耳边珠缀颤动着晃了两圈。 姜十安只觉得耳根上的温度迅速蔓延到了脖子上,被他碰过的地方像是被火灼烧过,隐隐有些发麻。 她还没缓过来,右侧肩膀上蓦地一重,沈无摧竟直接把脑袋靠在了她肩上。 “让我靠一下。” 姜十安绷直了身子,没敢动,只低着声音问他:“累了吗?” 沈无摧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滚烫的掌心顺势裹住了她一只手。 光天化日,姜十安连手指也不敢动了。 “这、这样会着凉的。”她咬着唇低声劝了一句。 沈无摧闭着眼睛没动,好半晌才回她:“无妨,一会儿就好。” 日头西斜,逐渐将两人依偎的身影投在身后,姜十安在这暖融的阳光里舒适地闭上眼睛,缓缓把头靠在沈无摧的脑袋上。 是夜,华灯初上,游哥儿半闹半撒娇地跟着姜十安上了沈无摧的马车。 见眼前的男人想和自己娘亲坐在一起,游哥儿好似泥鳅一般往中间一挤,然后仰着一张人畜无害的天真面孔道:“这边坐不下啦!” 沈无摧当即脸黑了一半,想起姜十安在侧,瞬间又收了脾气,露出一副温和的笑来。 他坐到姜十安对面,把马车暗格里的手炉递到她面前:“夜里冷,你暖暖手。” 姜十安伸手接过,一句“谢谢”还没说出口,游哥儿便噘着嘴朝对面伸出手:“那我呢?” “小孩屁股三把火,不怕冷。”沈无摧连个眼神都没分给他。 自从上次单独领他回家,沈无摧就已经摸清了面前这个亲儿子的底细,一旦给他好脸,他必定要得寸进尺,并且最大限度地挑战自己的耐心和底线。 所以,他才不惯着他。 “娘亲,他好小气!”游哥儿扯着姜十安的袖子嚷嚷起来。 姜十安摸了摸他的小手,热乎乎的,知道他就是想撒娇,索性把自己的手炉塞进他怀里:“娘亲不冷,给你捂着。” 游哥儿小脸顿时红了起来,他今天出门裹得跟个熊崽子一样,根本不觉得冷。 见娘亲直接把手炉让给自己,他下意识便有些心虚,连忙又塞了回去:“我是男子汉,我不要,给娘亲!” 马车里有人笑了一声,游哥儿立刻炸毛地看过去,对罪魁祸首沈无摧凶道:“你笑什么?!” 沈无摧双手抱在胸前:“你还挺孝顺。” 游哥儿重重哼了一声,别过头不理他。 姜十安摸摸游哥儿的脑袋,又看看沈无摧,不觉有些好笑。 到了主街上,因为人太多马车过不去,三人只好靠边下车。 姜十安正准备把游哥儿抱下来,谁知沈无摧抢先一步,两手叉在他腋下,将他举过了头顶。 脚下腾空的那一刻,游哥儿就把在马车上和他发生的不愉快抛到了脑后。 现在,这个高大的男人是他的坐骑,他决定原谅他! “糖葫芦,我要糖葫芦!”游哥儿坐在沈无摧的脖子上挥舞着双手,指向人声鼎沸的街市,“那儿有老虎花灯,好厉害!” 沈无摧一手扶住他,一手牵过姜十安。 此刻身边来来往往都是人,姜十安一时紧张,手上下意识挣了挣。 沈无摧用力将她握紧:“这里人多,别走丢了。” 三人挤进人流,耳边全是四面八方传来的吆喝声,游哥儿嘴里一会儿“糖葫芦”一会儿“花灯”,然而沈无摧根本不理他,他径直走到一个面具摊前,示意姜十安:“挑一个。” 游哥儿很快被面前五花八门的面具吸引,纠结许久,最后挑了个美猴王面具,戴在脸上就不肯摘下来了。 姜十安拿了只财神面具,沈无摧则选了个魁星面具,在他付钱的空档,摊主习惯性地恭维起来:“公子好福气,娶个这么俊俏的娘子,连小公子都这般聪明伶俐!” 沈无摧抓铜板的手一顿,随后摸了块碎银子递过去,脸上的笑看着十分和善:“不用找了。” 摊主顿时大喜,又弓着腰说了一堆吉祥话,沈无摧勾着唇角,把魁星面具递给姜十安:“夫人,帮为夫戴上。” 姜十安暗暗捏了他一把,到底没在人前反驳,让他低着头把面具给他戴了起来。 花灯照亮长街,绵延似没有尽头,游哥儿骑在沈无摧脖子上,左手糖葫芦,右手老虎花灯,整个人兴奋地像一只猴。 说实话,姜十安还从未见过他这般肆无忌惮撒欢的模样。从前陆临病重不喜吵闹,游哥儿便终日安安静静一副乖巧相,自打离了伯府,他的性子便一日日活泼了起来。 她心中欣慰,又觉从前亏欠他良多,思绪一时飘远,压根没听见沈无摧在唤她。 “十娘,在想什么?”沈无摧轻轻捏了捏她的手指。 姜十安回过神来,视线落在他那张面具上:“没什么,你刚刚叫我做什么?” 沈无摧抬手指了指面前的首饰摊:“问你这两只镯子哪个好看。” 他指的两只玉镯一白一绿,水头都极好。 姜十安看了一会儿,指着那白玉镯子道:“这个吧。” 沈无摧点了点头,拿起那只镯子直接套在了她伸出的那只手上,转头便付了钱。 姜十安还愣在当场:“送给我的?” “自然。”沈无摧拉着她那只手端详了一会儿,也不知是在看玉还是看手,“很衬你。” 姜十安脸上一红,好在隔着面具没人看得出来。 “你送我的东西已够多了。” 沈无摧顺势牵住她的手,继续往前走:“不多,我人都是你的。” 姜十安在面具 下咬了咬唇,这人怎么能脸不红心不跳地说出这种话? 三人走走停停又逛了一阵,也不知沈无摧是有意还是无意,买完糖人就牵着姜十安拐进了一条没什么人的小巷。 “我们来这做什么?”见四下无人,姜十安索性摘下了面具。 谁料沈无摧还没说话,巷子口就传来一道尖刻的声音:“姜十安,果然是你!” 姜十安循着声音转头,待看清那人容貌,眼底不由闪过一丝意外。 “二姐姐?”她疏离地唤了一声。 姜清妤领着两个丫鬟上前,嫌恶的视线掠过游哥儿,又上下扫了一眼戴着面具的沈无摧。 “你可真够不要脸的!”她语气里极尽鄙夷,“才守了寡,就又找了个男人,离了男人你是活不下去吗?” 姜十安捏着面具的手一紧,脸色是从未有过的难看。 “怎么,我说错了?”姜清妤嗤笑一声,恨恨地瞪着她道,“你离开伯府连累家中姐妹的名声不算,还把家里搅得鸡飞狗跳!就是因为你,我娘和大伯母现在都还在牢里待着!爹和大伯父反目成仇,连家都分了,祖父也气得一病不起!你倒好,在这里和野男人出双入对,还带着孩子一起,真是恬不知耻!” “二姐姐慎言!”姜十安上前一步,声音里带着怒气,“你娘和大伯母联手给我下毒在先,坐牢是她们罪有应得。分家不过是大房断尾求生的手段,与我什么相干?至于男人,二姐姐和离在家不也打算再嫁,怎么你找得我却找不得?” 姜清妤一张清丽的面孔瞬间扭曲起来,这事她怎么敢提?! 她先前和离归家,本就损了些名声,原本裴氏还打算仗着门第为她另寻一门合适的亲事,谁成想,婚事还未定下,裴氏就因毒杀庶女被大理寺拘押。 这事在京中闹的沸沸扬扬,不仅裴氏坏了名声,就连她这个亲生女儿也被牵连。如今京中贵女都避她如蛇蝎,前夫家里还四处翻她旧账落井下石,别说再嫁,她现在就连相看都没人敢为她牵线。 这一切,全是拜姜十安这个不要脸的庶女所赐! 想到这里,她猛地扬起手,照着姜十安的脸狠狠扇了下去。 “不许你打我娘亲!” 随着游哥儿一声呼喝,小短手不分轻重地揪住了姜清妤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沈无摧也精准地拦下了她那只手。 只听“咔”的一声响,下一刻姜清妤便脸色惨白地惊叫起来。她身后两个丫鬟还以为是游哥儿扯痛了她,上前不由分说地要去拉他那只作乱的手。 沈无摧眼疾手快,松开姜清妤的同时叉着游哥儿的腋下将他护在怀里退了两步。 姜十安连忙接过孩子,摸着他的手看了又看。 游哥儿拉起面具,奶声奶气地安慰:“娘亲,我没事。” 他没事,姜清妤却几乎瘫倒在地,她满面惊恐,看着沈无摧的眼神却难掩恨意:“你敢断我的手,我让我爹杀了你!” “哦?”沈无摧上前一步,扯开面具扔在地上,居高临下地睨着她,“你让姜平过来,我倒要看看他敢不敢。” 看清他那张脸的一刹那,姜清妤脑子里一片空白,声音几乎不可控制地颤抖起来。 “怎、怎么是你——” 居然是他。 为何偏偏是他! 姜十安凭什么这么好命? 57. 第 57 章 “是我。”沈无摧冷冷看着她,“回去告诉姜家人,再敢动她,别怪我做绝。” 姜清妤万万没想到,四年过去了,他竟还会主动护着姜十安。 难怪不管她怎么劝父亲,他就是不肯派人去把姜十安带回来,还训斥她手伸的太长,让她莫要走了她母亲的歪路。原来,父亲不是不肯,而是有沈无摧在,他根本不敢。 想来她母亲和大伯母双双入狱背后也少不了沈无摧的推波助澜,此人在边疆锤炼四年,行事风格与从前大相径庭,不仅心硬,手段更是狠辣。 今日折她手腕,他真是一点情面都没留。 姜清妤忍着手腕上的剧痛,此时此刻再没了方才的气焰,被丫鬟扶着慌不择路地逃出了巷子。 沈无摧连个眼神都没给她,而是转头看向一脸沉默的姜十安,低声问道:“吓着你了?” “没有。”姜十安回过神来,朝他摇头,“只是担心,她若将今夜之事传扬出去,你恐怕要被朝臣弹劾。” 听见她关心自己,沈无摧忍不住嘴角上扬:“无妨,我维护我未来的妻子,问心无愧。” 姜十安嗔他一眼,抱着孩子扭头就走。 游哥儿坐在她臂弯,回头凶巴巴地瞪着沈无摧:“都怪你,娘亲都脸红了!” 沈无摧哈哈一笑,几步追上去,把游哥儿捞上了自己肩头。 因为姜清妤的突然出现,姜十安没了逛街的兴致,她避开灯市,寻了条没什么人的街道与沈无摧慢悠悠地往回走。 游哥儿坐在沈无摧的肩膀上,抬手揉了揉眼睛。姜十安瞧见,对沈无摧伸出手道:“他怕是困了,我抱着他睡一会儿。” 沈无摧闻言,把孩子放下揽进自己怀里:“我抱也是一样的。” 游哥儿打了个哈欠,在他怀里扭了一阵,总算寻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了眼睛。 “爹爹……”半梦半醒间,他含糊不清地嘟哝了一句。 沈无摧脚下一顿,脸上表情既惊又喜,他转头看向姜十安,声音压得很低:“你听见了吗,他叫我爹!” 姜十安也有些诧异,她伸手摸了摸游哥儿的脸蛋,抬头欣慰地看着沈无摧:“嗯,你本来就是他爹爹。” 月色下,两人视线相交,皆无声地笑了起来。 此刻,灯市如昼也不及明月清辉照在一家三口身上时的温暖和明亮。 一夜鱼龙舞,半榻清梦安。 次日一早,姜十安迷迷糊糊还未清醒,就听云露和云溪在外间窸窸窣窣地谈论着什么。 她翻了个身,唤两人进屋。 “娘子醒了?”云溪上前挂起床帐,“奴婢服侍您起身。” 姜十安坐起来,缓了一会儿,问她道:“你们方才在外头说什么来着?” 两个丫头对视一眼,云露上前给她披上外衣,道:“六少夫人一早遣人来问,说是十一娘子昨儿晚上没回去,娘子之前可见过她没有?” 姜十安愣了愣。 姜宝婵竟一夜未归? 姜家不认她,她在京中也没别的朋友,她还能去哪儿? 姜十安实在想不通,只能迅速收拾好自己,连早饭都来不及吃就去找许素华。 西院早饭还没撤下,许素华见她过来,连忙吩咐人多上了一副碗筷。 “你先吃两口,我慢慢告诉你。”她给姜十安盛了碗鸡丝粥,这才说起昨晚的事。 原来,昨夜姜十安才带着游哥儿出门,姜宝婵就坐不住了,说是也想去逛逛灯市,许素华有些不耐烦在屋里对着她,就让姜寒丞给她拿了一包银两,派了两个丫鬟跟着她出去。 “谁知道,她这一去到现在都还没回来!”许素华头疼地撂下筷子,“我昨儿就不该让她出去,这要是出点什么事儿,咱这年算是不用过了。” “你六哥一早起来就着急忙慌地带着人出去找了,也不知道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正愁着,外头忽然有人叫嚷起来。 “少奶奶,芳儿和琴儿回来了!” 许素华一愣,连忙让人进屋来回话。 这芳儿和琴儿正是昨晚陪姜宝婵出门的两个丫鬟,二人一进来就要下跪,被许素华拦住:“快说,宝婵妹妹去哪了?” 芳儿低着脑袋不敢说话,琴儿却是扑通一下跪倒:“少奶奶容禀,昨夜灯市上,娘子意外结识了一位姓方的公子,之后二人同游,娘子还跟着他去了……” “去了何处,如实说来!”许素华神情不自觉严肃起来。 琴儿伏在地上,道:“娘子去了方公子在城中置办的一处宅院,还命奴婢不必再跟着,奴婢不敢听从,便在那宅子外面守着。今儿一早,那位方公子带着娘子上了马车,说……说是要离京。” “荒唐!”许素华气得一拍桌子,脸色难看到了极点,“才结识一晚就敢跟人回家,还再度私奔,她怎能这般不知廉耻?!” 原以为她这番回来是悬崖勒马洗心革面,没想到竟是堕落得更加彻底。 许素华扶着肚子,咬牙恨道:“当初就不该留下她!” 姜十安伸手拍着她的背,问那两个丫鬟:“她可有说过,离京要去哪里?” “没……没有。” 默了片刻,姜十安劝许素华道:“事已至此,我们急也没用,不如先把六哥喊回来。” “对!他出去前连口热乎饭都没吃。”想到这里,许素华忙吩咐屋里下人,“去,派人把夫君请回来,就说人已有消息,不必再找了。” 说完,她看向那两个丫鬟:“你们先下去休息吧,今日的事,给我烂在肚子里。” 下人们都退了出去,屋里只剩下姜十安和许素华两厢沉默。 才大年初三,这个节就已经索然无味了。 “六嫂,有些事我原本打算等年节过了再同你说,可眼下……” 姜十安想了想,还是决定把姜宝婵先前做的事都告诉许素华。 “……”许是方才已经见识了姜宝婵低劣的品性,再听她从前的遭遇许素华竟不觉得太意外,“她满嘴谎话,还想从你那儿要嫁妆,简直痴人说梦!” 她啐了一口,神色厌恶道:“我和你六哥先前还觉得她可怜,给 了她不少好东西,昨晚上还搭进去五十两银子,真是白瞎了!” “她就没想过,她这么做会给我们带来多少闲言碎语?!” 两度与人私奔,传出去姜家人不知道要被多少人戳脊梁骨。 姜十安叹了口气,安慰她道:“好在先前姜家不认她,外人也不知道她回京了,想来这事也传不出去。” “这样最好。”许素华想起来什么,叫了心腹进屋,道,“去,派人把姜宝婵住过的那间屋子收拾干净,什么痕迹也别留下,我看了膈应。” 等姜寒丞回来,厢房那间屋子已经被清理得一干二净。 “夫人做的对,”他听完事情首尾,气得不轻,“她往后若是再想住进来,门儿都没有!” 许素华哼了一声:“还用你说。” 姜寒丞摸了摸鼻子,转头同姜十安道:“说起来,那位方公子的宅院我找人时路过一回,还在那附近碰上了沈无摧身边的心腹,这不上朝也不当值的,他们还挺忙。” 姜十安顿了顿,没接话。 沈家书房内,吕梁正在向沈无摧汇报。 “那方文德与姜宝婵待了一宿,早上已经带着她离京了。” 沈无摧漫不经心地点了下头:“派人盯着点,别让他再把人放回京城。” “另外,”吕梁继续说道,“渭阳伯这几日解了陆鸿的禁足,咱们的人今日已经把他哄出了城。” 沈无摧屈指叩了叩桌面:“别要他性命。” “是。”吕梁抬眼看了看他那只手,心里默默同情了陆鸿一秒。 将军说不取他性命,那就是要他这辈子生不如死,死了反倒是给了他痛快。 见他没再继续,沈无摧主动开口道:“姜平那边,除族文书什么时候能弄好?” “这个……”吕梁吸了口气,禀道,“姜大人说过年写除族文书不吉利,等过了元宵……” “我只给他三日。”沈无摧毫不犹豫地打断他,“初七之前,他要是还没写好,我不保证皇上的龙案上会出现什么。” 吕梁低头应下:“是,属下这就去回。” 出了书房,他默默擦了一把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边走边咕哝道:“将军娶个媳妇儿,可真是费劲呐!” 他前脚走,洪氏后脚就派人把沈无摧请到了正堂。 “我已找人看过了,这几天都是黄道吉日,你打算什么时候去提亲?”洪氏端着茶盏,看了看自己的儿子。 沈无摧想也没想,道:“初八,挺吉利的。” 洪氏一听,眼睛亮了起来。 “你心里有数就行,为娘也不催你。等提了亲,得多把我乖孙接过来玩。” 沈无摧:“我尽量。” 洪氏不满道:“那是我沈家嫡孙,尽量什么尽量,实在不行你赶紧成婚算了!” “主意不错。”沈无摧脸上带了丝若有似无的笑意,“母亲再帮我看看日子,我好早些把你那乖孙名正言顺地接回来。” 洪氏放下茶盏,起身瞥了他一眼。 “这可是你说的。” 58. 第 58 章 这个新年还没热闹完,京里就多了几则传言。 其一便是渭阳伯府近来犯了煞,先是死了嫡长子,接着庶子年后出城跑马从马背上摔下来,成了个半身不遂的残废。 其二是年前才被降官的姜郎中姜大人写了封除族文书,把家中庶出的一儿一女直接从族谱上除名了。 第三件嘛,则是镇国将军沈无摧心系前妻,初二当晚还在灯会上为了她折断了姜府二娘子的手。 这原是过年期间勋贵人家互相串门走亲戚时不小心传出来的闲话,但因高门大户关系网实在复杂,消息就这么一传十十传百地张扬了出去。 也是巧了,这三件事有两件正好与姜十安有关,于是闲话传来传去,渐渐就变了味。 有人因除族抨击姜十安不孝不悌,也有人含沙射影暗指姜十安不安于室。 更有甚者连她做的乌发膏和仿真绣都拿来做文章,说她借此攀附长公主和魏家,抛头露面谄媚逢迎,毫无官家小姐的矜持风骨,奴颜婢膝俨然一副商户做派。 知道自己被姜家除族,姜十安心里并没激起什么波澜,那个家早就烂透了,与他们划清界限反而让她感觉松了口气。 但外界的风言风语还是让她对着自己刚完成的绣品失了片刻的神。 “那起子碎嘴小人真是什么话都敢说!”云露替她收拾针插,忍不住拿针在上面狠戳了两下,“娘子聪慧能干,怎么到了他们嘴里就成攀附逢迎了?我看分明是他们嫉妒,自己入不了长公主的眼就暗地里中伤娘子!” 云溪理着余下的丝线,开口宽慰道:“娘子可别将这些污糟话放在心上,这刚过完年,绣品也赶完了,合该高高兴兴放松才是,为不相干的人伤神可不值当。” 姜十安收起思绪,把最后一幅绣品从绣绷上取下,小心翼翼地叠好。 “你们放心,我又不傻。”她起身活动了一下酸涩的手腕,“咱们靠自己活着,不丢人。” “把东西收拾一下,送去尚书令府中。” 今日初六,沈无摧一早遣人来传话,说是宫里召见,不得空过来陪她。姜十安乐得清闲,趁这工夫把魏三娘子的绣品提前完成了。 她让丫鬟往许素华院子里打了声招呼,这才带着云露和云溪出门。 马车不紧不慢地到了魏府门前,因年后前来拜访的人多,魏家大门便一直开着,然而府中门房却并不敢因此懈怠,凡有来者必得出示拜帖才肯放人进门。 姜十安早有准备,将拜访魏三娘子的名帖奉上。她在门口等了没多久,便有个年轻的丫鬟前来相请。 那人没带她去魏简宁的住处,而是一路引至魏府花园。 远远瞧见前头水榭里魏简宁正同几个穿红着绿的女孩在一处说话,姜十安脚步便放慢了些。 倒不是她怯场,而是怕自己贸然上前听着什么不该听的话,没得令在场之人尴尬。 正想着,魏简宁已经看见了她,遥遥朝她招了招手。 “姜娘子,快来!” 几个女孩子纷纷转过头来看她,脸上俱带着好奇。 姜十安忙紧走几步,入了水榭,在魏简宁的介绍下与众人一一见礼。 “这位是我外祖家的表妹,王茹儿。” “这位,是太常寺家的五娘子,秦弗真。” “还有这位,是徐祭酒的掌上明珠,徐忆春。” 三人皆是差不多的年纪,围着姜十安俱是一脸的笑意,瞧着半分见外也无。 王茹儿一张圆脸笑出两个酒窝,模样十分讨喜:“早听说姜娘子厉害,今日总算得见真容,没想到你还长得这般好看!” 秦弗真则朝着姜十安身后看去,一脸的新奇:“姜娘子,宁儿那件寿礼是绣好了?快拿出来让我们开开眼界!” 徐忆春抿嘴笑着,轻拍了她一下:“你啊你,还是这般心急。” 几人话语间尽是熟稔,姜十安也不卖关子,直接让两个丫鬟把绣品拿出来展示。 “哇!”王茹儿拍了拍手掌,眼中难掩惊讶,“这八哥真是绣出来的么?怎么瞧着像是会在我眼前动似的,这也太逼真了吧!” 秦弗真挤到她身旁,将十二幅绣品仔细看过,深以为然:“颇具神韵,几可以假乱真。” 徐忆春亦赞道:“姜娘子好巧的心思,宁儿算是捡到宝了。” “诸位谬赞了。”姜十安总算放下了心。 魏简宁笑道:“姜娘子果然不负所托。” 话音才落,就听王茹儿叹了口气。 “可惜了……” 在场几人不由都敛了神色。 姜十安不明所以,还以为是这绣品出了瑕疵,不免多问一句:“是有什么问题吗?” 魏简宁朝她轻摇了下头:“你别多想,此事与你并不相干。” “对,不是你的问题。”王茹儿帮着她解释道,“是府里老夫人的寿宴,恐怕要办不成了。” 姜十安愣了愣:“……可老夫人的寿宴不就在后日吗?” 这样突然,莫不是出了天大的事? 魏简宁往水榭外瞧了一眼,压低了声音道:“我父亲今日一早被宣进了宫,方才回来时脸色十分凝重。听说是边疆又开战了,那些北蛮人过不了冬,就想来抢掠咱们的城池。听皇上的意思,是要派武将前往边疆坐镇,这个节骨眼下,府上若还大肆操办寿宴,岂不是上赶着落人口实?” 为此,尚书令说出取消寿宴的那一刻,阖府没一个人敢出言反驳,就连吴老夫人都默认了。 姜十安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安慰她道:“便是办不了寿宴,魏三娘子这份孝心也是有目共睹,想必吴老夫人收到你这份礼物会很开心。” “那倒也是,老夫人可是最疼宁儿表姐的了。”王茹儿点头附和。 魏简宁叹道:“我倒不是在乎这个,就是担心祖母心里失落,她年纪大了,难得有这样一场热闹。” 徐忆春上前拍拍她的背,怕她难受,故意转移话题道:“也不知皇上准备派谁去边疆,这刚过完年就要奔赴战场,听着就可怜。” 不知是想到了什么,魏简宁竟特意看了姜十安一眼。 姜十安的心瞬间漏跳了两拍,紧张得几乎要提到嗓子眼。 “听父亲透露的意思,皇上是想派镇国大将军前往,他在边疆攒了四年的威望,当是最合适的人选。” 姜十安垂着眸子,默默掐住了掌 心。 “是他啊,”秦弗真想了想,点头道,“他可是杀神,有他在,边疆定能安稳。” 魏简宁瞧着姜十安神色不对,忙三言两语地换了个话题。 然而,姜十安根本没有心思去听她们接下来在聊什么。 她将绣品留下,双方银货两讫,忙不迭告辞。 坐上马车,她脑海中仍不停回响着魏简宁说的那句话,再想到他一早就入了宫,她心里的那份不安简直要冲破胸膛。 “去镇国将军府,快!” 车夫只犹疑了一瞬,发现自己没听错,忙扯住缰绳,调转了方向。 镇国将军府那道朱漆大门紧紧闭着,门前只停着姜十安那一辆马车。她自车上下来,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冲上了台阶。 眼看着握住铜环的手就要敲下,她却像是被人定住一般,迟迟扣不下去。 她要来和他说什么? 说边疆危险,不愿他往? 可家国大义在前,她这点小小的私心显得自私又可笑。 更何况,圣命难违。 说她担心,说她挂念? …… “十娘?” 她思绪凌乱,竟未曾听见这一声熟悉的呼唤。 直到背后贴上来一个温暖的胸膛。 沈无摧捉住她那只扣着铜环的手,掌心裹着她的手背。 “你来找我?”他低沉的嗓音响在她耳边,吐息温热,“怎么又犹豫了?” 姜十安思绪尚未回笼,只觉得一颗心砰砰地跳着,恨不得原地炸开。 她猛地转身,仰面看着沈无摧,两瓣嘴唇止不住地轻颤。 “沈无摧,你来提亲吧。” 门前马儿昂首轻嘶一声。 沈无摧垂着的眼睫蓦地一抖。 “十娘,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他抓着她那只手,紧了紧。 姜十安迅速点头:“我知道,我要嫁你。” “在你出征前,我要做你的妻子。你活着,我等你回来,你死,我为你守一辈子寡。” 这一次,她不要再背弃他。 她要堂堂正正地,和他并肩面对。 沈无摧呼吸滞住,猛地将她按进怀里。 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她嵌进自己的身体。 “十娘,我怎么忍心让你为我守寡?” 他艰难地吸了口气:“你等我回来,等我回来,我再去提亲,好不好?” 姜十安整个脸埋在他胸前,执拗地摇了摇头。 “不好。” “不要。” 沈无摧闭了闭眼:“姜十安……” 姜十安静了静,仍是摇头。 “我这辈子不会再嫁给任何人,你要看我带着我们的孩子孤苦无依么?” “他还这么小,还没有认爹……” 沈无摧只觉胸口一痛,恨不得将她碾碎融入自己的骨血。 “你别后悔。” 他低头,咬在她肩头。 真实的痛感令姜十安皮肤一阵发麻。 他没用多大的力气,她却觉得被他咬过的地方已然成了一道烙印。 “我不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