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三界都知道杨戬真君在等我认领前尘》 1. 寻秘籍夜探藏书阁 撞银甲初逢灌口神 《全三界都知道真君在等我认领前尘》 观玉中/文 九重天云雾缭绕,星辰坠于宫阙上空。 一道青绿色的身影正趴在藏书阁的穹顶,小心翼翼拨开一块琉璃瓦,探头向下张望。若被巡夜的天兵碰见,定要恼火惊呼一声:“怎么又是你啊?!” 天庭藏书阁中的典籍浩如烟海,仙册古籍数不胜数,但常年无人问津。 毕竟天界神仙向来不读书。 为数不多来这里翻书的,大抵是因错被罚抄的仙童,或者一些尚未得道又急于修炼仍需苦读的小仙娥。 玉真显然属于后者。 只是近日玉帝下旨修缮藏书阁,任何人都不得入内。但来天庭的次数可是少之又少,自己怎么能错过呢? 藏书阁内灯火幽明,大殿玄木桌案上香烟徐徐升起,婉转若游龙清影。 一排排紫檀书架高耸入顶,堆满了各类卷轴,泛着经年累月的沉香。 玉真屏住呼吸,紧紧系好绳索,滑溜溜地降落在藏书阁内。 落地时四周寂静无声,衣摆无意间刮蹭到一旁的窗棂,发出细微的声响。 玉真拍拍胸脯轻喘一口气,心想:“怕什么,提前踩点那么多次,不成功便成仁!” 这话倒不假,她偷溜进藏书阁真真是为了苦学悟道。 据传言所说,多年前,她奄奄一息之际被南极仙翁所救。 因怜她孤身一人无依无靠,便收入师门,自此长居昆仑山玉虚宫。 玉真被安置在玉虚宫的浮生阁,每日所做无非是打理内务、习字抄经,偶尔跟师哥师姐拌几句嘴,聊些八卦。 这种日子说好听叫清闲,说难听就叫乏味! 看着同门都一个个得道修炼,功力愈发深厚,自己连最基本的引气入体还没掌握,玉真便时常苦恼。 每每跟南极仙翁提及此事,对方也总是模棱两可,笑眯眯地抛下一句“你根基不在此处,不必强求”来应付自己。 可玉真偏偏是个愿意强求的人。只因她知道,自己根本就是穿越来的! 凡人百年,不过了了一生,转瞬即逝。 可她既然穿越而来,便是与仙家有缘,冥冥中注定自己就是那个天命之女!怎么能放弃飞升的机会荒唐度日呢? 修炼时,玉真隐约感觉体内缺了什么,如同于虚空中漂浮,可看清些许前路,但脚落不到实处。 她翻遍了玉虚宫里的藏书,终于在自己的不懈努力下! ……威逼利诱打听到了天庭藏书阁里有一些关于突破境界的绝世孤本,据说能助人重塑根基。 于是乎,她死缠烂打让南极仙翁入九重天述职时捎上自己,便有了今夜的壮举。 玉真踮起脚尖在藏书阁内摸索,仰头看去,定住了最上排那本《九转回肠紫金悟道功法秘籍大全》。 最高一层,正好够不到,得用云梯。 玉真撇了撇嘴,毫不犹豫地搬起角落里陈旧的云梯,慢慢向上爬,低声嘟囔。 “早知道你这么高刚才就不直接下来了,现在还得爬这个破梯子……有本事你再高点试试啊。” 玉真左看看右看看,瞅准方向踮脚伸手,指尖堪堪擦过书脊边缘。不信邪的她又试了一次,终于碰到了。 玉真心中一喜,刚想用力抽出来,书籍灵力掀起一阵风,吹得她失了平衡。 脚下的云梯瞬间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诶诶诶——!!!” 玉真无意识地发出尖叫声,眼前的一切开始盘旋。 没有仙力,从这么高的地方摔下来非死即残,她还不想一辈子跟床绑定啊! 预想中落地的剧痛没有袭来,取而代之的是落进一个带着清冽气息的怀抱。 她的腰被一只手稳稳拖住,另一只手绕在她的膝窝下。 玉真整个人重心不稳地往一边栽,额头结结实实磕在那人的胸口,坚硬的甲胄撞得人生疼,但她此刻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 玉真抬起头,看见一张冰冷的脸。 男人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身着银甲,背后披风流光溢彩,无风自动。 最引人注目的,还是对方眉间一道若隐若现的鎏金竖纹。 天眼。 全三界最独一无二的标志,只在那位天庭上下公认最不好惹的、听调不听宣的清源妙道真君、昭惠显圣二郎真君、灌口二郎、玉帝外甥的身上。 玉真自然认得这位,被吓得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得咽了口唾沫。 杨戬眼神淡漠地看着玉真,一开口便令人如坠冰窟:“藏书阁重地,闲人免进。冲撞本君,不想活了?” “……你还打算这样看多久?” 玉真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还挂在杨戬臂弯里,连忙挣扎着从他怀中落地。 结果忙中出错,关键时刻掉链子,袖子上的薄纱好巧不巧勾在盔甲上。 玉真心中尖叫,还是强装镇定伸手去解,结果另一只手结结实实摁在杨戬的胸上,慌得她气血上涌,冷汗浸湿了后背。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玉真此时也管不了衣服了,忙不迭后退半步,袖纱“滋啦”一声被扯掉大片。 她努力端出一副正儿八经的架势,恭敬行礼:“那个……好巧啊真君,您、您也来看书?” “天界只此一个藏书阁。本君不来这里看书,难不成是来……捉贼的?” 杨戬的目光从胸前那片薄纱移开,语气平平,最后三个字在玉真看来倒是有些兴师问罪的意味。 玉真干笑两声:“哈哈,真君说笑了,九重天上哪来的贼啊……” 杨戬:“你不是么?梁、上、君、子。” 玉真:“……” 一定要这样说么啊喂?! 杨戬没再理她,毕竟玉真从天而降时他就感知到了对方是个毫无灵根的废柴,构不成什么威胁。 他挥手从后排书架招来一卷典籍,转眼间消失在玉真面前。 玉真被吓得脱力瘫在玄木书案前,可还没来得及喘几口气,便被推门进来的两个天兵架走了。 “走一趟吧。” “等等,我不是贼啊听我说——!!!” *** 与此同时,天界南端灯火通明。 南极仙宫是南极仙翁在天界的府邸。 无事不来时,只安排几个仙童打扫宫殿、侍弄仙草,只有上天述职时才会领着徒儿们小住。 刚被保释的玉真悻悻地跟在师姐身后,幸亏鹤童路过撞见她被天兵架着,这才免了一场牢狱之灾,可自己已经被数落了一路了。 “你呀,真是冥顽不灵!在昆仑山恨不得把玉虚宫的顶给掀了,师父替你收拾好几次,怎么来了天庭也这么没规矩?” “就知道带着你准没好事,你笑一次恨不得把天干塌方。” “师姐……”玉真委屈地扯了扯鹤童的衣袖,“我真知道错了,我只是想好好修炼不拖你们后腿才想着找书看的……” 鹤童停住脚,欲言又止地看着自家可怜 巴巴的师妹,最后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 “师妹你可算回来了!”鹿童守在宫门外,一脸愁容地看着走近的鹤童,都没发现玉真也在,“你快进去看看,师父他老人家正在看一份各仙家送来的道侣名单。那表情……啧啧啧,跟挑萝卜一样。” “什么啊师兄?”玉真探出一个脑袋。 鹿童被突然现身的玉真呛了一口:“你怎么也在啊?!” 他斟酌半天,把玉真打发走,只带着鹤童神神秘秘地进了正殿。 南极仙翁端坐在蒲团上,面前摊开一卷奇长无比的玉简,上面密密麻麻地罗列着各路仙家名号。 他右手攥着朱砂笔,左手捋着长须,时不时在玉简上勾勾画画,一边划一边念叨。 “这个……年纪太大了,交流起来有代沟。” “这个……长得不太周正,影响子孙后代。” “这个……感觉脾气不那么好,两个人整天唇枪舌剑大打出手像什么样子?真嫁过去怕是要天天不安生。” 鹿童站在他身后,满脸无奈:“师父,您这是挑道侣,又不是凡间菜市场挑菜。” 南极仙翁头也不抬地回道:“挑道侣和挑菜有什么区别?都是得精挑细选,讲究一个色香味俱全,不然日子怎么过?” “再说了,你们跟玉真相处这么久还不知道么?” “就她那个泼皮性子,若是随便配个没本事的,怕是要把人家房顶掀了。若是配个太有本事的,又怕人家把她摁在地上欺负。” 鹤童凑过去看了一眼,情不自禁地念出声。 “太上玄皇高圣元气所成灵宝天尊上清妙有上帝玉晨大道君之三弟子、中天紫微北极太皇大帝之八弟子、中元二品七气赦罪地官洞灵清虚大帝青灵帝君之十八弟子……” “师父,您连清虚大帝的十八弟子都列上了?那孩子才三百岁!” 南极仙翁一脸理所当然:“你们不懂!玉真不也才两千岁出头?三百配两千,正正好。” “唉……但问题是,玉真这孩子性子太跳脱了,送出去怕是要被退货啊……” 玉真躲在窗外偷听,感到一阵心虚。 她登时想起,先前鹿童曾明里暗里给自己透露过,师父最近正在研习一本叫《如何妥善安置门中未得道的女弟子》的书,也不知是从哪里淘来的。 总而言之,就是要给她找道侣。 当时她还以为鹿童在开玩笑,没想到南极仙翁是认真的。 玉真正准备悄悄退出这个是非之地,南极仙翁忽然抬头朝窗边喊道:“玉真,别偷听了,既然来了就过来看看,这份名单上有没有合眼缘的?” 玉真被迫走上去,嘀咕了一句“这都谁啊”,上面全是她听都没听过的仙官。 更可怕的是,她如今还没认全天界众仙,更别说明文上都是全称称号,简直是瞎子点灯笼——白扯。 她本打算随便指一个应付过去,但转念一想,还是得告诉南极仙翁今天闯的可不是一般的祸。 惹上杨戬,还差点被天兵拖到锁仙塔……她都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 一道符光从半空中缓缓落下,化作一道清晰的声音,听着疲惫,竟是玉帝:“仙翁啊,你在宫里吧?” “在,在!”南极仙翁对着传音符应声答道,“陛下深夜传音,有何吩咐?” “也没什么大事……你来凌霄殿面议吧。” 南极仙翁起身理了理衣袍,抬头示意三人:“你俩带玉真好好看看名单,为师去去就回。” 2. 灌江口真君点花名 凌霄殿玉帝赐新差 方才凌霄殿内,玉帝正端着茶盏,对着案上的千里传音镜絮絮叨叨。 “戬儿啊,你一个人久居灌江口,宅邸那么大,来往香火也不少,可身边连个端茶倒水的人都没有,舅舅心里实在过意不去。”玉帝语气殷切,像极了为孩子操心的慈祥长辈,“这样吧,天庭最近送来一批仙娥,朕瞧过了,相貌端正,让人挑几个机灵的,送到你那里用用。” 灌江口波涛滚滚,镜中杨戬隐没在黑暗里,手中躺着刚从藏书阁拿来的典籍,隐约可见神色淡淡:“不必多此一举,我一个人住惯了。” “怎么就多此一举了?简直是胡闹!”玉帝拍案,随即又语重心长道,“舅舅没有怪你的意思。但你看你,一年到头回天庭的次数屈指可数,舅舅想见你一面还得用镜子……你就不想让身边热闹些?” 杨戬半晌抬起眼,冷哼一声:“天界公务繁多,我的事,您就不必劳心劳力了。” 玉帝表情一僵,硬着头皮继续劝说杨戬:“……那不一样,咱们是家事。舅舅公务再忙,也不能不关心你啊。” “每次来灌江口的人都会主动请辞,貌似不像您说的那般优秀。既然如此,就不用再让人来了。” “等等!舅舅这次不帮你挑了,你自己选总行吧?” 自己选?少见。 见杨戬一时沉默不语,玉帝知道应该有戏,喜出望外地展开花名册推向传音镜:“你自己看看,这些都是新一批仙娥的名单,资质也不错。” 杨戬一目十行,目光从名单上迅速扫过,几乎没有停顿。随着花名册逐渐见底,玉帝的指尖在纸面上敲了敲:“这个如何?太上老君手下的,修行稳当。” 杨戬没说话。 “那这个呢?观音座下的,据说厨艺不错,灌江口也缺个会烧饭的吧。” 又是一阵沉默。 杨戬心里很是鄙夷,肉身成圣后自己已经辟谷多年。自己这位玉帝舅舅口无遮拦,说的东西都令人发笑。 玉帝有些急了,刚想接着翻页,就被杨戬抬手制止。他的手停在中间,指着角落里一个名字,随即收回手。 “就她吧。” 玉帝看见名字后,脸色青紫交叠:“……你说谁?” “南极仙翁门下,玉真。”没登等玉帝有所反应,杨戬便灭了传音镜。 *** 玉帝端坐在白玉宝座上,手中把玩着一枚玉如意。九重玉阶下,南极仙翁袖袍垂落,站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始终没等到玉帝开口。 他忍不住抬头觑了一下玉帝的脸色,试探着开口:“陛下,深夜召臣前来,不知所谓何事啊?” 玉帝被这句话引回思绪,将手中的玉如意撂在一边,开口时多了些随意:“仙翁啊,近日门中徒弟们修行可否顺利?” “多谢陛下挂心,一切都好。” “嗯……你方才在南极仙宫的时候,是在替你那个徒儿玉真择道侣?” 南极仙翁心头一凛。 玉帝的消息怎么如此灵通?从他方才跟鹿童勾画名单到现在,统共也不过一炷香的时辰,怎么就传到了凌霄殿呢? 南极仙翁压下心中的讶异,干笑道:“陛下明鉴。这……玉真修行确实不如其他弟子顺利,因此想给她提早谋个出路,也不枉我们师徒一场。今天不过是随便看看,还没定、还没定!” 玉帝微微颔首,转而不经意将花名册扔给他道:“她的名字还能出现在这上面,自然看得出来是‘随便看看’了。” 南极仙翁捡起脚边的花名册,玉真的名字赫然在目。他眼皮一跳,连忙解释:“陛下,这名字我不知——” “行了。”玉帝皱眉挥手止住他的话头,片刻后话锋一转,“既然名字在上面,也不失为一种缘分。朕这里有一桩差事,得借你家玉真一用。” “……陛下请讲。” 玉帝站起身,缓步踱下玉阶,走到南极仙翁身侧时停住脚步:“朕有个外甥,你也认得。他近日事忙,府里除了他就是哮天犬,实在没有能顶事的,平日生活多有缺漏,少一个洒扫庭院、整理文书的人。” “杨戬自己有心啊,千百号人里挑了玉真。朕思来想去,觉得……还挺妥当。这样一来可以解他无人侍奉的燃眉之急,二来也让你那徒儿多见见世面。”玉帝眼中的笑意深不见底。 南极仙翁心里“咯噔”一下,不可置信地张了张嘴:“陛下,您的意思是……让玉真去灌江口照顾真君?” “怎么,你不舍得?” “不……倒也不是不舍得……”南极仙翁额头上冒了一层薄汗,“只是,玉真实在顽皮,怕扰了灌江口清静,冲撞了真君啊。” 玉帝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笑呵呵地接了一句:“无妨。朕也正是觉得她性子跳脱甚是合适,兴许能给灌江口添些生气。” “朕那外甥是什么路子的,还能被一个小仙娥冲撞了不成?……再说了,这可是他自己选的,冲撞了就受着。” 南极仙翁不好再多言,只得吃苦咽下。躬身领命时,心里如同压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悬在胸前,上不去也下不来。 玉帝转身走回御座时,随口补了一句:“哦对,不必给她说是朕的意思。就说……灌江口那边缺人手,你自己举荐的。反正你也想把她送出去,与其随意选个道侣,杨戬那边不是更合适么?” “是……” 南极仙翁前脚刚出凌霄殿,后脚就有锁仙塔的天兵前来汇报,无非是告知他玉真已经提前被鹤童保释。 平日里玉真闯过的祸不算少,但从来没有惊动过锁仙塔的人。天兵见南极仙翁一脸出神,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清楚后便退下了。 晚间云海裹挟着雾气穿堂而过,衣袍猎猎作响。南极仙翁遣散了随行仙童,独自走在宫道上,低声自言自语。 远处,南极仙宫内一片欢声笑语。闻此,他叹了口气。待踏入宫门时,已不见玉真的影子。 “我给你说了好几次,道侣名单道侣名单!”鹤童使劲揪着鹿童的耳朵,“月老那边新编了一版,把三界内未结姻缘的仙家都列进来了,供各宫参考,不是让你找玩伴的!” 鹿童不服气地揉了揉被揪红的耳朵:“有什么好参考的?月老也是看姻缘树快枯死所以病急乱投医了,这姻缘哪是这么容易能结的?” “低声些,玉真应该睡着了。”鹤童向他比了个“嘘”的手势,两人凑在一处继续看名单,“你看看这个,太阳星君的徒孙,上品灵根,仍然独身。” “还有这个,嫦娥身边的仙童,据说相貌极佳,竟也无人问津……” 鹿童眨眨眼 :“这么优秀还单着,这就更能说明我刚才所言有理了!现在年轻人谁愿意有事没事找个道侣,一个人多滋润。” 南极仙翁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玉真那时还是个不大的孩子,刚刚收入门下。某日他在石台打坐,玉真蹲在浮生阁的小院内拔草,一边拔一边问他。 “师父,你说我这辈子,有没有机会去一个没人管我的地方?” 他当时笑眯眯地说:“那你得先把自己变得足够厉害才行。” “什么叫厉害呀?变成师父这样可以么?” “哈哈,你这孩子,就算当了师父也不行啊……” 如今看来,还真是与当初的一切背道而驰了。 思及此,南极仙翁轻声呼唤二人。鹿童鹤童转身发现师父的神色不太好看,两人对视一眼,谁都没敢先开口。 南极仙翁摆摆手:“都去休息吧。明天一早,让玉真过来见我。” 他说完便进了正殿,没再多解释。 *** 翌日清晨,尖叫声穿破了南极仙宫的上空。 “什么?要我去灌江口当洒扫仙娥?!” 鹿童和鹤童站在廊下,一人举着一卷书,偷偷四目相对,眼神中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大概心里早就有了准备,可鹿童还是被吓了一跳,反之鹤童沉稳多了。 “倒不是普通的洒扫仙娥。灌江口事情多,缺个人帮忙。为师思来想去,反正总归要放你出去,不如去真君府上历练历练,挺合适的。”南极仙翁坐在院中,慢悠悠地吹着手中的茶。 玉真站在他面前,神色严肃如临大敌:“师父,您说实话,您是不是嫌弃我吃太多了?” 端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南极仙翁无奈道:“不是。” “那您就是嫌弃我总是给您惹事上房揭瓦了?但是昨天晚上我真不是故意冒犯真君的……” “也不是。” “那您是不是——” “玉真。”南极仙翁终于抬头,四目相对时,眼里对她有些难得的认真,“灌江口那位肉身成圣,周遭神力满溢,府邸自然也是福地洞天。” 玉真话到嘴边突然卡住了。 “神力满溢?福地洞天?” 她的眼神开始犹豫,嘴唇微微翕动:“真的么师父?是我想的那个意思么?” 南极仙翁从容点头。这张底牌他一直攥在手里,只要是有益于修炼的事,不怕玉真不心动。 “还有一些修炼秘籍是灌江口独有的。曾经玉帝要借书,那位推三阻四很多次都把玉帝挡了回来。真君性子冷淡,轻易不外借。你若是去了,除了蹭些灵气,也许有机会碰到这些书,对你的修炼大有裨益啊。” “哈哈……我也知道师父您很为难,毕竟要失去我这么优秀的徒弟,接受起来也没那么容易。但为了修——不是,为了师父您的殷切嘱托,我就勉为其难去一趟吧!” 看着玉真得意洋洋的样子,南极仙翁连忙别过脸,低头喝了口茶,担心自己再看下去会忍不住告诉她自己是骗她的。 他放下茶杯时,眼神落在玉真欢呼雀跃的背影上。 记起昨夜玉帝特意叮嘱的那句“不必给她说是朕的意思”,又想到灌江口那位多年来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脾性,总觉得自己给玉真挖了个大坑。 3. 御赐锦匣青影暂别 犬惊失足真君垂手 临行前,南极仙宫里弥漫着云泥糕的香气。鹿童端了一屉放在桌上,糕体晶莹剔透,勾得人直流口水。 “粽子糖、甜蜜饯……嗯……这个饼是不是带少了啊?”鹤童神色认真,一边塞一边掰着手指头数,“师父说了,灌江口那边也管饭。但是那位辟谷许久,饭什么的不一定合你胃口,你得自己做。” 玉真正蹲在石阶前,往包裹里塞换洗衣物。她看了一眼忙碌的鹤童,拍了拍她还要装吃的的手:“够了够了师姐,我是去当差,又不是逃难的,不用装这么多。” 鹿童往玉真嘴边递了一块糕点,站在旁边打趣她:“今时不同往日啊师妹,连云泥糕都提不起你的兴趣了?” 玉真白了鹿童一眼,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刚准备背上包袱,便听见一道清亮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玉真仙子,玉帝有赏!” 话音刚落,一道绣着云纹的金符从上空缓缓落下。金光乍现,化作檀木锦匣,里面端放着一只小瓷瓶。瓶身通体淡粉,格外雅致。 玉真眨了眨眼,没料有这么一出,还是跪在一边的鹿童出声提醒她领赏。玉真脸上的惊讶很快变成了受宠若惊,接下瓷瓶谢恩。 三个人围在一起看着瓷瓶,触手温润,飘着淡雅的莲香。 “玉帝亲自赐的?居然这么隆重啊?玉真,你不就是去当个洒扫仙娥么?怎么跟要嫁人一样……” 鹤童瞪了鹿童一眼,让他闭嘴噤声。鹿童也意识到刚才所言不妥,连忙朝着地上“呸呸呸”三下。 “师妹,你此去灌江口是为天庭效力,侍奉清源妙道真君,所以特赐一枚丹药助你清心固本、灵脉稳固,你去了以后好好做事即可。” “你师姐所言不错。”南极仙翁拄着拐杖走来,低头看了眼瓷瓶,“先收着吧,到了灌江口修炼一段时间……再服用,一切以你自己的身体为主。” “为师还有要事,就不送你了。半个时辰后会有天马车来接你,到时候鹿童鹤童,你们照顾好玉真,有什么话多嘱咐嘱咐。” 玉真冲着南极仙翁的背影嬉皮笑脸地喊道:“师父,等我从灌江口回来,一定把真君的秘籍抄一份给您!” 南极仙翁走后,三人又在仙宫中嬉闹片刻,直至天马车稳稳落在宫门口。 “玉真,到了灌江口,踏踏实实做事。其余的……师父也不会要求你,你也别多想。”鹤童没来由地低声冒出一句。 “我知道啦师姐。”玉真背起包袱,青色身影脚步轻快地登上车,回头冲二人摆手,“放心吧,这次我肯定能好好修炼了!” 二人站在空荡荡的宫院内许久未动。 灵树落叶,无端飘在鹤童肩上。看着玉真的身影消失在九重天,鹿童也罕见地没有碎嘴。 “鹤童,你在想什么?” “你呢?你不也没说话?” 鹿童沉默许久才开口:“……没什么。回昆仑山吧,师父处理完事后就不回这里了。” *** 玉真站在渡口旁,背着鼓囊囊的包袱,环视四周。 远处横亘着连绵不断的青山,岷江波涛滚滚,日光之下惊起白浪一片。两岸水花静谧处生着芦苇,芦花随风飘散。 灌江口毕竟在凡间,比不得昆仑山有仙力滋养,四季如春。玉真穿着一袭青色软烟罗裙,江风刮过时竟生出一丝寒意。 “虽然有点冷,但景色还挺好看的。” 玉真感觉心情不错,深吸一口气,沿着江岸往深处走。可恶的天兵竟然把自己放在渡口就不管了,如临大敌地驾车跑开。 不过也怪不得他们,任谁听见二郎显圣真君的名号都会望而生畏。更何况灌江口是他的地盘,一踏足就有种羊入虎穴的感觉。 按照师父给的地址,杨戬的府邸就建在渡口附近,约莫顺江而上,向西走半个时辰便可看见。 玉真走了一炷香的工夫,一个人影都没瞅见。她感到有些疑惑,正想加快脚步,余光瞥见旁边的树丛动了! 玉真下意识扭头看去。那是一只通体雪白的细犬,毛色油亮,身上印着银纹,正从灌木丛后探头盯着她。它看见玉真,突然起身,尾巴摇得很欢,冲她发出一声响亮的“汪”! 但玉真自小怕狗,脑子里全是被狗追着咬的记忆,面对这条黑犬只看见它嘴角边垂落晶莹的口水。她突然有点后悔,怎么没提前打听好会不会有狗出没。 彼时的玉真只有一个念头,它不会要吃了自己吧???! 玉真试图朝它露出一个友善的微笑:“额……你好?” 一瞬间,白犬便朝玉真扑来。她下意识想后退逃离,脚后跟踏在岸边软泥,整个人身体失衡,不受控制地往后仰。 不是吧,怎么这么倒霉,又要倒?! 伴随一声短促的惊呼,原本平静的水面炸开大片水花,耳边水声轰鸣乍响。玉真还没来得及喊救命,就呛了好几口水,一个浪头过来把她打在江水里。 近岸处水不算深,但坏就坏在玉真毫无防备,身后还背着个沉甸甸的包裹,落水的瞬间就被呛了。她扑腾着试图站稳身子,但水底全是滑腻腻的泥,凹凸不平,根本找不到落脚点,眼睁睁看着自己往深水处滑去。 就在这时,玉真隐约听见有人动用灵力,然后她感觉自己的身子被托起,浮在水上,整个人被从水里提了起来。 玉真被捞上岸时湿漉漉的,跪坐在江边的草地上,浑身上下被浸透了水,发丝贴在脸颊上,滴滴答答地顺着下颌往下淌,显得十分狼狈。 她捂着胸咳嗽几声,吐出一些水。抬起头,又看见方才那只把她吓落水的白犬正趴在几步开外,尾巴依旧高高扬起来回甩动,只是歪着头看自己,眼里亮亮的。 而她身侧正站着一个人,低头看她,目光锋利,凭空变出一条毛毯把她整个人盖住了。 “擦干净。” 玉真连忙拽过毯子把自己包住,只漏出一个脑袋。杨戬已经褪去那日战甲的打扮,一身银白道袍,鬓角整齐,玉冠束发,倒称得上一句“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如果抛开他这张冷若寒冬的死人脸的话。 杨戬走在前面开口:“两次了,你平时不看路?” 玉真打了个喷嚏,忿忿不平地指着杨戬旁边的白犬:“是它吓我!要不然我怎么会落水?!” 杨戬偏头看着一脸无辜的啸天犬,半晌吐出 几个字:“啸天不咬人。” “可、可它就是吓到我了……”玉真也没想到这居然就是大名鼎鼎的吞日神君。 “你的意思是它站起身朝你跑过去就把你吓进水了?” 玉真:“……” 从来没这么丢人过,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反驳,气得玉真又打了个巨响无比的喷嚏,哆嗦着跟在杨戬后面。 她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竟能把推脱理由说得这么理直气壮?! 果然,一只没素质的狗只会有一个更没素质的主人!!! 站在府邸大门口,杨戬看着玉真狼狈不堪的模样,指着东侧一间小屋:“进去把衣服换了,别死在本君府上。” 杨戬说完转身就走,带着啸天进了主屋。 玉真低头看着自己湿透了还在滴水的裙摆和沾满泥泞的鞋面,呼出一口长长的气,有苦说不出:“我到底是个正儿八经的天庭外派,还是来体验人间疾苦的啊?!” 想到整个早晨令人唏嘘的遭遇,玉真决定化悲愤为动力,好好改造自己这间厢房。她环顾四周,屋子不算大,但好在窗明几净,床铺整洁。 玉真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裙,幸亏鹤童给包袱下了保护咒,里面的东西都没湿。她把东西掏出来,一样一样布置屋子。 当初鹿童鹤童特意给她准备了个大包袱,杂七杂八的都往里装。除了一些衣服鞋子,还有各式各样的小物件。 鹿童送她的恒光灯摆在桌角,鹤童送她的稠羽扇挂在窗边,南极仙翁给她的笔洗也被郑重其事地摆在案上。还有她自己在昆仑山用雪莲编的门帘,当初因为采雪莲的事被师父罚吊在山后一天。 精心布置了半个时辰后,整间屋子顿时从看似简陋变成了温馨的小窝。 玉真退后两步打量起来,满意地点了点头:“嗯,这才有家的感觉嘛。” 与厢房几墙之隔的书房里,杨戬正大马金刀地坐在窗前,用法力操纵眼前的公文,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抚摸着趴在旁边的啸天。 杨戬脑海里始终浮现着方才江边的画面,啸天冲着水里摇尾巴,甚至不断踏脚伏身要下水,似乎想跟玉真一起玩。 儿时,父亲在某个生辰带回一只脏兮兮的小白狗放在杨戬怀中,自此以后啸天就常伴身侧,一人一狗互相依偎取暖。后来自己肉身成圣,特向玉帝要赏赐,封了啸天为“吞日神君”,同自己不老不死。 几千年过去,杨戬从未见啸天对任何陌生人露出这般热情的姿态。它向来冷淡又挑剔,天兵天将懒得多看一眼,甚至连高位神仙都视若无睹,这一点倒是跟他这个主人有十分的相似。 但今日啸天几乎是主动凑了上去。 杨戬无心继续看公文,白纸黑字写的无非是一样的东西。 他挠了挠啸天的下巴:“你今天很反常。” 啸天往杨戬身侧凑近一点,翻身露出肚皮,嗓子里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一个仙娥而已……有什么特别的?”杨戬收回目光,无奈开口道,“下次注意,就算特别也不能这样,出去玩吧。” 啸天看着主人这副样子,轻轻摇了摇尾巴,一个翻身站起来跑到院门口继续趴着了。 4. 探幽径误入修炼地 携啸天市井听说书 清晨,灌江口晚秋时节天意渐凉,本打算睡到地老天荒的玉真起了个大早。 来灌江口的第一夜,她没来由地睡了个好觉。 以前在昆仑山时,她睡惯了浮生阁的床,每每来天庭暂住南极仙宫时都会因为换了新地方不认床而休息不好,大半夜闹腾着让鹤童给自己讲故事。 谁知这次脑袋一沾枕头便沉沉睡去,连梦都没做一个,一觉到天亮,倒让她怀疑到底哪里才是她原本的家了。 师父若是知道自己这么不认生,怕是要恨铁不成钢地敲自己头,还得一边念叨着“整天除了睡就是吃,什么时候能有点出息”。 灌江口的晨间也比昆仑山静谧许多。没有弟子们诵书习武的声音,也没有仙鹤传信的声音,只有惊涛拍岸、滚滚江流东逝水。 被鸟叫唤醒时,日光已渗过窗纸,洋洋洒洒地落在枕畔一道细细的暖痕,昨日被自己布置得花红柳绿的小屋在晨光中显得格外热闹。 玉真揉揉眼,翻了个身,用被子把头蒙起来。本打算磨蹭一会睡个回笼觉,但她掀开被子,盯着白花花的床顶,突然想起来自己已经不在玉虚宫,一个鲤鱼打挺就起来了。 作为一名合格的仙娥,今天是在灌江口正式当差的第一天,必须得好好干活,怎么也要给上司留个好印象,更得展现昆仑山弟子的精神风貌,不能因为自己的懒惰给师门蒙羞!!! 玉真简单洗漱后换了一身藕荷色的衣裙,推开房门,晨风裹挟着远处老槐树的草木气息扑面而来。枝叶在微风中轻轻摇落,湿润的空气中沉着土腥。 真君府比她想得要轻简多了。 本以为作为玉帝外甥、三界当之无愧的战神,杨戬的府邸肯定遍地琼浆玉露、极尽奢华。但真正身处其中,才发现不过是院子大了点,仅此而已。 前院宽敞素净,白墙灰瓦、青石铺地,檐下点缀几盏石灯。后院辟了处泉眼,搭了观景亭,水潺潺流淌滋润着一池莲花。 玉真沿着回廊溜达了一圈,没见到除自己以外的第二个人。 她后知后觉自己应该是被坑了,这么大的府邸就她一个干活的啊??! 途经杨戬卧房时,她还特意放慢了脚步,侧耳倾听里面的动静。屋内安安静静的,仿若无人。 玉真松了一口气,又隐隐觉得有些奇怪。堂堂二郎显圣真君,这么早就出门?这合理么? 不过她也没多想,领了洒扫的差事,从偏院开始一路扫到前庭。扫了大约一个时辰,玉真挪到了后院,忽然停下了手中的扫帚。 后院东侧有一处石拱门,内里曲径通幽,藤蔓遮蔽了日光,地上杂草丛生,青苔爬满湿漉漉的石砖,竟一眼看不到尽头。 玉真犹豫片刻,探头向里面张望。若是再往前走,就不算打扫的范围了。 但她转念一想,反正杨戬也没告诉她这里用不用打扫,来都来了,多看一眼又不会掉块肉。 她放下扫帚,提起裙摆,踩上那条小径。 随着路越来越深,两侧的草木愈发茂盛,甚至能没过膝盖,草叶上的露珠打湿了裙摆。不知过了多久,前方豁然开朗,一片美若世外桃源的天地映入眼帘。 不远处的空地站着一个人。 玉真意识到这可能是杨戬修炼的秘境,正欲悄悄打道回府,却被紧随其后的哮天犬逮了个正着。 玉真:“……”这是又想吓自己么??? 为了安抚哮天犬防止它性情出声,玉真弯下腰,试着伸出手示好:“你……你叫啸天是吧?昨天吓我一跳,我可还记着呢!你要是想让我原谅你的话,你就别——” “汪汪汪——!!!”啸天欢快地蹦跶着往玉真怀里钻。 玉真心下一惊,她本以为狗随主人,啸天也应该随杨戬的脾性——高冷、傲气、拒人于千里之外。可眼前这只白犬却活泼温顺得像自己从小养大的家犬,就差没有朝自己翻肚皮求抚摸了。 一时间玉真忘了杨戬还在,她轻轻揉了揉啸天的耳朵,啸天顺势靠在她脚边,尾巴尖卷着勾住自己的裙边。 “虽然你昨天害我掉进水里了,但我勉强相信你不是故意的吧。反正……你跟你主人一点也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一道低沉的声音从玉真背后传来。杨戬手握三尖两刃戟,听见动静后侧头看来,目光透过薄雾稳稳落在玉真身上。 玉真被吓了一跳,起身时差点踩着啸天的尾巴。杨戬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在自己三步之内了,果然在绝对的神力加持下走路都不会有丝毫风声。 “我、我是说……”玉真不知为何莫名心虚,大概是吐槽别人被当场抓了个正着,“哈哈,我的意思是,灌江口的风貌跟昆仑山真是不一样……” 杨戬没有追问,平淡吩咐道:“本君已经辟谷,厨房在走廊尽头,若有需要你自取米粮便是,不必招呼本君。” “这处是本君修炼之地,今日算你无知入内,不要再有下次。” 玉真正愁不知道干什么,听见“自取米粮”四个字简直如获至宝,立马领命:“好嘞好嘞!” 她转身向外走,壮起胆子又回头补了一句:“那它……”玉真指了指眼巴巴望着自己的啸天。 杨戬没有看玉真:“它跟不跟,本君说了不算。” *** 本想做顿饭的玉真发现厨房常年不用,里面仅剩的一点米也发霉了。 就这样,玉真带着啸天,一大一小踏出府邸,往镇上采买东西。 灌江口的镇子算大,但还是没有蓬莱大,可胜在热闹。 一位卖酥糖的摊主正从铜匣中取出一枚水晶币,在光屏上轻轻一划,便将账款转入客人悬在腰间的玉牌里。摊位旁明码标价,特意标注“本摊兼容类型多样,支持功德点支付”。 道路两旁的铺子一家挨着一家,门口挂着各式各样的招牌——有卖香囊的,也有卖灵符的,甚至还有铺子门口挂着“代写情书,包您满意,被拒不退不换不包售后”。 玉真笑意盈盈地站在牌子前看了一会,觉得有意思,低头问啸天:“你们灌江口这边还流行这个?和蓬莱一模一样呢。” 啸天自然没办法回应她,尾巴在身后轻摇几下,算是默认。 玉真继续往前走,不多时便听见前头传来热闹的响动。一个说书人坐在桌前,声音抑扬顿挫,围观百姓听得津津有味。 玉真借着自己身形灵巧,连挤带钻地凑到前排,啸天也无声无息地跟了进去。 说书人是个须发尽白的老者, 但精气神不错,端坐在木桌后,手中拿着一把折扇,端着一盏茶水。他兴致盎然,正说到兴头上,声音洪亮。 “列位看官,您猜怎么着?说时迟那时快,东海龙宫三太子敖丙踏上一架云霄飞车,可显示屏上却跳出‘今日限行,您所在的区域已超出运行范围’的字样,他登时就愣住了!” 围观的众人发出一阵哄笑。 玉真听得津津有味,心里想着这说书的人真是厉害,从哪里知道这么多有趣的故事?这时旁边有人低声问同伴:“这敖丙可真惨,倒了血霉被哪吒三太子追,也不知道后来怎么逃回东海的。” 说书人像是听见了这话,醒木一拍,喊道:“怎么逃的?坐短途云车呗!一个时辰一班,还得提前半日预约。只可惜这妖族向来野蛮,哪会用这些?更别提激活‘仙务通’了!” “在云端折腾半天也没整明白,眼瞅着哪吒三太子就要追上,直接挤占了一名乘客的位子。但后来哪吒三太子直接炸了这班云车,敖丙还是落在他手里了!” 身后有几个小孩抢着问道:“那后来呢?敖丙后来怎么样了?” “后来嘛……”说书人捋顺胡子,“自然是被扒皮抽筋,葬身东海了!据说当时千里汪洋,都被敖丙的血染成血海了!” 孩子们害怕地抱在一起往后缩。说书人见状,指了指旁边的牌子——本场故事含血腥暴力元素,未成年人请在家长陪同下观看。 “你们这些小娃娃,家里人没给你们讲过?这可是经典啊!经典永流传懂不懂?!你们现在听了,以后还得讲给你们的孩子听呢。” 人群中又是一阵笑声。 玉真站在人堆里,也跟着笑了几声,觉得这故事虽然有些离谱,但听着还挺有意思的,毕竟以往在昆仑山一心修炼,接触不到这些民间故事。 玉真低头看了一眼啸天,发现它耳朵耷拉着,没有刚才出门时高兴。 她带着啸天离开嘈杂的人群,忍不住戳了戳啸天的耳朵:“怎么了?你也听得懂么?感觉你不高兴,是不是无聊了?” 啸天叼着玉真的衣服把她往前拉,差点摔一个趔趄。 “诶诶诶,慢点慢点!我要跟不上了!” 直到看见米摊,啸天才松口。玉真掏出几枚铜板放在桌上,称了一斤大米。 老板娘见玉真长得水灵,没忍住打趣道:“姑娘,看着不像本地人啊?长得水水的,真讨喜!” “多谢老板娘,我从昆仑山来的。”玉真红着脸道。 “哎呀哎呀!昆仑山可是个好地方,据说四季如春,风好水好地也好,养人嘞!”老板娘把米兜递给玉真,“我们这虽然没昆仑山好,但这几年发展得也不错,一直在往蓬莱靠拢。” “这不,灌江口管理局去年已经申请‘文明城镇’评比了,灵碑马上就能落地啦!” “可是……灌江口不是真君的地界么?为什么要交给管理局?”玉真显然有些疑惑。 “别提了,这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真君道观里的启明珠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变暗的,他们都说是真君不管事了才成立的灌江口管理局……”老板娘摆摆手,一脸愁容,“你可别给别人说是我说的啊!管理局的人对这方面的言论都严加管控,小心被逮进去!” 5. 暮归闻谤啸天生嗔 灶烟试手玉真难眠 此言一出,啸天立刻竖起耳朵狂吠。 老板娘被吓得一蹦跳老远:“诶哟喂,姑娘你这狗脾气真是不好!” “不好意思啊,它有点护主!”玉真连忙抱起啸天捂住它的眼,拎起米袋就往回跑。 半路上,啸天挣开束缚跳回地上,赌气般冲玉真叫了两声。见玉真没有哄自己的打算,竟直接赖在路边躺着不动。 玉真扛着米袋,看着耍小性子的啸天,一时语塞。 她干脆直接把米袋撂在一边,一屁股坐上去,欣赏起了江景:“好啊,你要是不想走也行,我正好看看风景,简直不要太爽了。” 啸天偏过头不看玉真,自然也不肯站起来。 它安静地趴在路中间,乌黑的眼睛巴巴地耷拉着,尾巴在地上扫了一下又一下,掀起不小的灰尘,仿佛在表达自己的不满。 玉真想了想,又望了一眼远在天边的集市,试探着开口:“你这么生气,是因为……刚才那个老板娘说真君的不好了?” 啸天的耳朵动了一下,但仍旧无精打采。 玉真看它这个半死不活的样子,知道自己猜对了。 她忍不住笑出声,伸手轻点啸天的脑袋,打趣着说:“露出你真面目了吧?原来你也会生气。” “我还以为你和你主人一样,都是那种淡漠到极致,什么也不放在心上呢。” 被看穿的啸天仍不肯起身,但耳朵立起来一只。 玉真又拍了拍它的后背,看着天色渐晚也不着急,只是耐心地给啸天解释:“你不用听别人瞎说,他们又不知道你主人心里到底怎么想的。” “再说了,你们从小一起长大,最了解他的不应该是你么?他们揣测的那些话不用放在心上。” “就算揣测的是真的,那也是真君自己的事,旁人瞎操心有什么用?” 玉真说着,拍拍手站起来,语气染上几分欢快:“好啸天快走吧,回去我给你做肉吃。” 听见有肉吃再不走就不合适了,啸天还是被美食打动,终于慢慢吞吞地起身。 回到府中时,天色昏暗,夜空中繁星点点。 玉真把啸天安顿在书房门口,独自走进厨房,洗了手,开始准备吃食。 说真的,玉真在做饭这方面可谓一窍不通。 准确来讲,她做的东西不能算“难吃”,应该叫一种“有色有味的新型毒药”。 从前在浮生阁,鹿童和鹤童从来不敢让她靠近灶台,连素来和善的南极仙翁都曾委婉表示过:“玉真啊,你修什么都行,就是别修火诀,安全第一……” 以往办错事总有师兄师姐担着,大不了师父兜底,全昆仑山上下谁不知道她玉真的魔王名号。 但如今可谓改天换地,自己算是寄人篱下。 此时此刻,站在真君府的厨房里,僵在真君府的灶台前,面对着一堆相当齐全的食材,玉真犹豫了。 她这个人,一般是要自信有自信,要实力还有自信。 不行,不能轻言放弃,简直是让人笑话昆仑山弟子都不会做饭,这哪成?! 玉真从盆里摸出几根黄瓜,又从碗里取了一块豆腐,翻了翻柜子,还有香菇。她撸起袖子,决定试一试,开始动手。 玉真手起刀落,动作倒是利索。但黄瓜片被她切得不堪入目,有的薄如蝉翼,有的厚似鞋底。 她把切完的黄瓜泡在水里,盯着欣赏了会,觉得还不错,便接着处理豆腐。 豆腐不像黄瓜,是个硬茬。 玉真打算秀一波刀工,尝试一下鹤童做过的千丝豆腐。她在脑海里回忆鹤童切完豆腐放入水中后,豆腐霎时开花的胜景。 但不知哪一步出错,在自己设想中原本该开花的豆腐烂成了一滩泥。 玉真:“……” 没关系,豆腐烂了也还是豆腐,能吃就行。 淘米时水声哗啦作响,玉真一遍淘一边哼着小调,全然没注意到放水的木栓松了,装豆腐的碗开始往外冒水。 没意识到问题的玉真转头打算生火,但这一过程堪称一场小型灾难。 先是柴火塞得太满,浓烟滚滚涌出灶口,呛得她一直咳嗽。黑烟蒙了眼,熏得玉真小脸黢黑。 她手忙脚乱地把多余的柴火抽出来,结果火星子溅在旁边的干草堆,天干物燥,引燃了一角。 玉真尖叫一声,拿起水瓢就往草堆上泼。结果急着灭火脑子不清醒,不小心把盛豆腐的水碗扔了过去,碗碎了,豆腐也溅了一地。 与此同时,在书房前玩耍的啸天竖起耳朵,听见厨房传来一串乒铃乓啷的响动,还夹杂着玉真的自言自语。 “不要慌不要慌,越慌越乱忙中出错!” “这个豆腐还能挽救一下……不对,救不回来了看着好恶心。” “等等,别的碗在哪?扫帚呢,这碎碗看着有点危险。” “不对,草堆怎么还在冒烟啊啊啊——” “……要不还是把云泥糕腾腾算了。” 啸天快步跑到厨房门口探头张望,却被浓烟呛了个喷嚏。它又瞧见玉真站在满地狼藉中,而她本人正拿着一个勺子神色凝重地与灶台对峙。 就在啸天打算呼唤杨戬时,一道脚步声不紧不慢地停在它身后。 杨戬站在厨房门口,目光缓缓地扫过一地水渍,以及玉真和啸天被烟熏黑的脸。 他沉默了一会,心中飞速评估厨房的损毁等级。 “你在做什么?” “显而易见,应该是……做饭?”玉真表情诚恳地说着,可自己心里都觉得没底。 空气中隐约弥漫着令人尴尬的焦糊味。 杨戬歪头斜睨着灶台上被烧干的锅,又瞥了眼抿嘴的玉真,觉得自己当初随手一指就请了个祖宗回来。 “你平日在昆仑山不习烹饪?” “没有。” “你身上没有辟谷的痕迹。既如此,那你吃什么?” “额……我师兄师姐做,我等吃就行……” 杨戬沉默片刻,抬手示意玉真到院子里待着,自己则挽起衣袖走近厨房。 一道灵光从杨戬手中流出,在整间厨房流淌着,所到之处杂乱尽除,不过片刻竟恢复原貌。 杨戬又是随手一指,砧板上变出新鲜的鲈鱼和配菜,下锅后香气四溢。 淘米、加水、生火,一套动作下来行云流水,每一步都落得恰到好处,挑不出一丝错。 玉真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看完全程,没想到辟谷的圣人居然这么会做饭,半晌 才挤出一句话:“真君,您……会做饭啊?” “嗯。”杨戬没有抬头,简短的回应最省时省力。 玉真犹豫片刻,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您会辞退我么?” 杨戬正控制法力往锅里放调味的姜丝,听见这句话时,姜丝悬在半空:“为什么这么问?” “我都快把您的厨房炸了,您不介意么?我估计整个灌江口随便拉个人出来都没人能比我做饭做得还有差。” “第一天就把灶台烧了的人,本君自然介意。”此话一出,杨戬察觉到玉真的手紧攥衣袖,“……所以,以后好好学,别一犯错就想着用逃离当办法。” “人是本君点的,旨意是玉帝下的。你代表的是昆仑山,而非你一人。” 玉真思索一阵想说点什么漂亮话,但最终还是被出锅的饭堵了回去。 她站在廊下,看着杨戬有条不紊地施法布置饭菜,觉得原来战神也会干这些,貌似跟普通人没什么两样。 只是杨戬做这些总是显得比旁人更从容不迫游刃有余,不论何事都有一套他自己的尺度。 不多时,一碗米饭、一盆鱼汤、一盘青菜香菇炒豆腐就呈现在桌上。 玉真端着饭碗,低头夹了口菜,嚼了嚼,偶尔抬头瞅一眼躺在亭中摇椅上的杨戬。 啸天没等到玉真许诺它的肉。 当然,就算是别的也不行。普通的吃食对啸天来说并不合适,西王母曾送过许多灵果用来喂养啸天。 说起西王母,也是号厉害人物。 当初,杨戬的母亲云华仙子被玉帝压在山下。年幼的杨戬被西王母接到斗牛宫抚养,自然而然认其为养母。 杨戬居于斗牛宫的时日里,从西王母身上得到了片刻失去的母子温情。 西王母慈悲,将杨戬视作亲生骨肉,曾衣不解带地照料病中的杨戬。 长大后,杨戬学得一身本领,西王母又赠予他法宝,指点他劈山救母。 转眼间玉真就把饭菜扫荡一空,酒足饭饱后满足地揉着肚子。本来以为要挨饿,没想到还能吃上这么美味的东西。 既然如此,云泥糕还是先留着,以备不时之需。 不过看样子杨戬也不像是会一直洗手作羹汤的样子,只能自己发挥聪明才智认真研习如何烹饪了。 下定决心后,玉真当机立断决定明天到镇上买一本烹饪书籍。 “不必急于求成,免得再把本君的府邸炸第二次。”杨戬的声音幽幽飘来,把沉浸在幻想中的玉真一巴掌拍醒。 不对,他怎么知道自己在想什么?难不成他用读心术了? 玉真一脸困惑地看着远处那一大一小。 “……用完了就刷碗,明日晨起打扫院子和书房。” 玉真麻利地把碗筷收去灶台边洗净,没有再闹出摔碗泼水的动静。她把洗好的碗碟倒扣在沥水架上,听见吩咐时点点头:“知道了。” 收拾完一切回到自己花里胡哨的屋子时,玉真已经累得不成样子。她又洗干净被熏黑的脸,随后换上里衣,吹了灯,钻进被窝。 月光透过窗纸洒在墙面,雪莲门帘安静挂着。 玉真睁着眼,感觉自己嵌在榻上,翻了个身,觉得这床板怎么都没昨天舒坦。 6. 瑶池畔点化济世道 灌江口启程除妖行 天空刚刚泛起鱼肚白,玉真睁眼睁了一晚上,眼球充斥着红血丝。 牵牛花瓣上还残留着夜露,玉真无事便按杨戬的要求开始洒扫院子。 昨夜起了风,院中积攒了一地厚厚的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玉真边扫边抬头看着枯黄的树,树冠稍密,但依稀可见倾颓之势。 “你倒是享受得很,叶子一吹就落,一落就有人替你打扫。”玉真低声埋怨了一句,低头接着干活,“罢了罢了,谁让我身兼重任呢。” 等她把院子收拾得差不多的时候,便捎着抹布进书房。 本来以为杨戬这种高冷孤傲之人都不会让闲人随意进书房,话本子上都这么写,因而昨夜听见对方说打扫书房时还有些新鲜稀奇。 书房比院子的活计要细致得多,书架、窗台、香炉,边边角角都要顾及到。玉真看着原本干净的抹布擦过一遍后全染上灰尘,不禁唏嘘这杨戬平时到底干不干活,脏得不像时常打理。 她小心翼翼地端起书架上的卷轴,偶尔会忍不住多看几眼书名,擦拭干净后老实巴交物归原位。 擦到其中一卷时,指尖触到一道浅淡的痕迹,惹得玉真心头一颤。生怕弄坏这些宝贝,玉真索性赶紧远离书架,毕恭毕敬地退出书房。 “今日书房和院子都打扫干净了?”杨戬正从后院走出来,看见坐在树下数蚂蚁的玉真,随口问道。 “哦,都打扫完了。”玉真站起身,略显窘迫地把沾了土的手藏在身后,“您可以查一遍。” “不必。本君有事,将去一趟瑶池面见西王母。” 瑶池?西王母?玉真挑挑眉,没想过杨戬能把这种私事告诉自己。她想了想,只觉得这又是天界另一位大神。 虽然玉真久居昆仑山,但管不住门中有的人人脉甚广,这些年的三界八卦可是一点没少听,西王母是杨戬的养母这件事早就不是秘密了。 杨戬漫不经心地移开目光,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气音,道:“别把本君的府邸炸了。” 玉真:“???”不好,是恶评! *** 瑶池西畔,宫殿隐没在重重云雾后。青檐碧瓦,覆压百里。三青鸟盘旋在宫阙上空,啼鸣清脆悦耳。 杨戬踏过层层云阶,云灯依次亮起。通往瑶池的路他走过许多回,可每次心境都不尽相同。 西王母正坐在殿中,膝上趴着九尾狐。殿宇高挑,自带庄严沉重肃穆的气度。 她低目垂眸,眉眼温柔,看见杨戬走近,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语气带着关切:“戬儿来了?快坐吧。” 仙侍摆上席位,杨戬在侧旁坐下,并未急着开口,品起了面前的琼浆。西王母端详他片刻,眼神落在杨戬眉间的竖纹上。 西王母把九尾狐放在地上,言语认真:“怎么样,你额间天眼的旧伤,近来可曾发作?若还是不适,趁早说出来,莫要硬扛,免得耽误修炼。” 杨戬如实回答道:“不常发作,只是偶尔隐隐作痛罢了。”他思忖片刻,觉得不妥,又补了一句,“已经习惯了,并无大碍。” 西王母像是早就料到他会这般样子,摇了摇头,抬手揉着眉心:“习惯是一回事,好不好又是另一回事。旁人不知,你自己心里应当清楚。” “自从你天眼受伤,神力明显退化。你可知,好几个仙家都把状告到吾这里,无非都是说灌江口启明珠黯淡,影响了周边的仙力。” 西王母的手指无意识缠绕着发丝,视线落在远处,出神片刻:“……玉帝赠你的若泉,你觉得疗效可好?” “尚可。” “那眼泉水确实能暂时缓解疼痛,但是治标不治本,不可过分依赖,你明白么?” “是。” 西王母看出杨戬并不想轻易接续这个话题,终究没有聊下去,转而说道:“吾近来翻看古籍,见上古时期,曾有凡人因广济百姓,积攒无数功德,因此收获福报,治愈了自身的残障旧疾。” “你虽早已肉身成圣,但道理相通,法子或许可以一试。与其依赖外力,不如亲自入世,兴许对恢复天眼大有裨益,这才是长久之计。” 杨戬眉眼稍挑,掂量着开口:“您的意思是,让我亲自除妖灭灾、积攒功德?” 西王母点头。弹指间,一卷金轴落在杨戬手中。 “你常年驻守灌江口,那本来就是你的职责……只是大病一场后,你处理的事务大多都是文书和巡查,把自己困在了这里面。” “以你的修为,什么样的妖邪挡不住?你缺的不是神力,而是这千年来停滞的凡缘。人间的香火对神仙来说是极为重要的,这一点你比吾清楚。” “上古那位的福报可不是凭空得来的,是因为他真正走进了人间烟火。” 杨戬沉默片刻后应声:“我明白了。” 西王母见他多少听进去话了,也并未多留,只在杨戬起身时又提了一嘴:“你身边那个新来的洒扫仙娥,吾是见过的,看着像个有福泽的。你若真要外出行善积德,不妨带着她一起。” “切记,收敛神力,不要过于锋芒毕露。” 她见杨戬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顺势添补一句:“……她看起来也像是需要长些见识的样子。” 这话噎了一半,多半是西王母故意的。倘若杨戬有心,必然能尝出其中真意。若是无心……也不可强求。 道,亦讲求缘分。 当初,云华仙子因与凡人杨天佑私通,生下杨戬兄妹三人,犯了天庭重罪,被玉帝狠心压在桃山下。 杨戬年幼,义女生死未卜。西王母力排众议,又利用玉帝仅存的恻隐愧疚之情,收杨戬为养子,亲自抚养。 杨戬的天眼伤了千年,西王母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毕竟是自己从小养大的孩子,就算是个阿猫阿狗也该有感情了,何况是个活生生的人。 曾经的杨戬并非如现在这般冷淡无情,直至那场浩劫彻底扭转了杨戬的心性。天眼受伤、神力泄漏,好在西王母和玉鼎真人联手才保住他体内的元气。 为了安定天下,知情人对杨戬之事守口如瓶,可不知为何,消息还是传到了灌江口百姓耳朵里。 此后,杨戬法力不再的谣言便越传越广,偏偏他本人无心澄清。 玉帝曾三番 五次对杨戬施压,指责他镇守一方灌江口却未尽到自己的职责,直言要派人接管灌江口事务。 可杨戬也不是吃素的,不知用了什么手段迫使玉帝顶着一头黑线,勉强答应让梅山六兄成立灌江口管理局,辅佐杨戬。 如今,昆仑山来了个叫玉真的小仙娥,跑到了真君府。这可是个稀罕事,未必不是一种缘分。 望着杨戬渐行渐远的背影,西王母逗弄着怀里的九尾狐,蓬松柔软的九条尾巴在空中舞动。 “去吧,帮吾看着他们,别出什么事就好。” *** 回到灌江口已是正午,日头最烈最毒的时候。 由于没有仙力加持,玉真往井里扔了个西瓜,镇起来又甜又冰,最适合来一个解渴。反观啸天倒是怡然自得,在草丛边扑蝴蝶,罕见地没跟着杨戬出门。 听见动静,玉真探头一看,杨戬正腾云驾雾落在府门,衣袍上还沾着一点瑶池特有的秋水玉露气息。 杨戬刚进门,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玉真毫无形象地抱着西瓜啃,啸天一头扎进地里翻东西。 杨戬拧眉看她:“……” 玉真羞赧地抹了一把嘴,举起另外半个西瓜:“真君,要不……您也来点?” 玉真心里犯嘀咕,脸这么臭,至于么?按理来说他不是个连西瓜都不舍得放手的人啊。 想了半天玉真才恍然大悟般嘴角抽搐一番,她忘记杨戬辟谷了,水果应该也不吃吧。 嗯……那蟠桃算不算水果?不管了先蒙混过关再说! 就在玉真打算把西瓜切好递过去时,杨戬率先后退一步隔开距离:“本君打算外出处理几桩人间妖患案。西王母说,你若有意,可以随行。” 话音刚落,杨戬就觉得自己说这么多字简直多余。明明这种事自己三下五除二就能搞定,甚至连啸天都不用出动,何必自讨没趣带着个没有仙力的人一起? 这不纯纯没事找事? 杨戬自然不信是自己年纪大了耳根子软,西王母说什么自己听什么。放在以前,无关紧要的话只会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但玉真可不会给自己加戏! 她眼睛微微一亮,充满着期待和不可思议:“是那种……替老百姓办事的?” 杨戬下意识点了点头。 玉真像是想到了什么,紧接着追问:“那对我修炼会有好处么?” 她始终记挂着自己心甘情愿来到真君府打工的最终目标是提高修为造福三界苍生,觉得兴许这种方式反而能打开新局面。 “与其枯坐,不如亲历人间诸事,比闷头翻书有用。不去的话……就留在府中看守即可。” “去!当然去!”玉真当即站起身,把湿漉漉的手在衣摆上随意擦了擦,“什么时候出发?要带什么?我现在就准备!” 杨戬见玉真应得如此干脆,确认她不是一时兴起后让啸天递给她一张纸条,上面简单写了要拿的东西,无非是换洗衣物之类的。 差点把家搬走的玉真看见纸条后悻悻整理出一个小包袱,苦恼地撑着头:“这么点东西真的够用么?” 7. 师妹一语大惊三座 海裳旧衣忽引四目 床头边,传音符隐隐发亮,不多时传出熟悉的声音。 “师妹?师妹!” 是鹿童。 玉真十分惊喜地抓过传音符,眼神亮了几分,隔空跟鹿童絮絮叨叨:“师兄,你怎么有空找我!最近门中不忙么?” 另一边,鹿童拖着腮,笑意不减:“再忙也得关心关心我家师妹啊。” “怎么样?这两天在灌江口住着还习惯么?”他身体微微前倾,兴致盎然。 玉真把头窝在臂间,轻咳一声掩饰,又下意识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咳咳,也就那样吧。” “……总之,我能处理好,工作挺轻松的。” 鹿童似笑非笑地问道:“行吧,本来还寻思着怕你想家了安慰一下你,看来你适应得不错,那我们也能多少放宽心了。” “这么晚了还不休息,明天不怕起不来床?” 玉真面上打哈哈,心里却犹豫着要不要把外出除妖降魔的事告诉鹿童。 他这个大喇叭,肯定宣传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 况且,这对于自己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菜批而言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万一一个不小心把小命搭进去怎么整? 可修炼对于自己的诱惑是无穷大的,倘若真能借此机会悟道,危险就危险点吧。 再说了,杨戬是什么人? 堂堂二郎显圣真君,对这些小妖小怪简直是手拿把掐,自然也能护好自己吧? 玉真脑补着,突然又摇摇头。 不对啊,人家战神凭什么要护好自己? 她只是杨戬的下属,就算丢了小命,谁又会追究呢? 就算追究,那也是师门状告玉帝,玉帝怎么可能不向着自己侄子啊?! 但话又说回来了,她真的很想好好修炼…… “师兄啊,我有个事可能要告诉你……但你先答应我替我保密!” 鹿童汗涔涔地看着包围自己的鹤童和南极仙翁。 鹤童一脸威胁着比了个手势,让他谨言慎行。南极仙翁在一边看着,期待玉真接下来的话。 “行……你说吧,师兄一定保密。”鹿童心里苦啊,师妹,不是师兄大嘴巴,这次你自求多福吧。 “就是吧……我就是……”玉真扣搜着手指,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我内个……唉……” “师妹你唔啊啊——!!!”鹿童话音未落就被鹤童掐住大腿根。 她眼中杀意四散,意思是“你给我说正常话”。 “师妹!”鹿童拍桌而起,“你放心大胆地说!昆仑山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那我说了?” “说!不要怕,有事师兄给你——” 玉真:“我要去抓妖了。” 鹤童:“……???” 鹿童:“……???” 南极仙翁:“……???” 什么东西?抓妖?! 南极仙翁一下子背过气去倒在地上,吓得鹿童鹤童连忙扶他老人家。 另一边玉真听见鹿童没了动静,还以为是这破传音符信号不好,干脆直接关了。 “师父!您没事吧,需不需要叫人来?” 南极仙翁瘫在鹤童怀里,大气喘不上来一口。 他尽力撑起拐杖,神色都是意外:“她好端端的,除什么妖啊?” 鹿童有些郁闷地表示:“是啊师父,我也觉得奇怪呢。师妹她连引气入体都不会,怎么斩妖除魔啊,这不纯纯送人头么?” “用你说?” 鹤童踹了鹿童一脚,疼得他龇牙咧嘴:“师父,那现在怎么办?玉真这样,去除妖肯定是不行的。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人陪她一起。” *** “然后呢?……啸天,你到底会不会说话?我这才想起来你是神,你应该能说话啊。” 玉真捧起啸天的脸左看看右看看,愣是没看出来猫腻。 最后还是啸天被摸烦了,冲玉真叫了一声。 “我又不是故意的……好啸天,我可是得跟你家真君一起去的,我这不是想着要是你能说话,咱俩交流起来方便点,我不用给真君添麻烦嘛。” 玉真又塞了一口云泥糕,细嚼慢咽:“你说说,真君向我发出邀请,肯定还是很认可我的能力的……但是,要是咱们三个都不在,谁打扫府里啊?” “难不成要再让玉帝送人过来?这听起来也太麻烦了,多个人头多份钱……额,好像也不用花钱。” 啸天听着玉真的自言自语,无聊极了。 想跑到院子里玩,这才发现自己被玉真死死箍在怀里,动弹不得。 啸天怕自己一用力就把毫无修为的玉真弄骨折,但又实在不想听她自言自语了。 它试了好几次呼唤杨戬,结果自家主人也没动作。 “呜呜……”啸天不情愿地趴在地上,打算找准机会趁玉真松手的时候一溜烟跑出去。 可惜过了很久都没等到这一刻,反而吃上头的玉真还用云泥糕馋啸天。 这也太过分了。 虽然自己没吃过云泥糕,不知道什么味道,而且平时杨戬严格管控它的饮食,但挑逗自己的行为也太缺德了。 啸天不爽,啸天不服,啸天想吃云泥糕。 想到这,啸天觉得自己很久没有吃灵果了,于是趁着玉真正放松拿糕点的时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跑没影了。 蹿到院子里时,啸天感觉到前所未有的放松。 它闻着气味一路跑,曲曲折折,停在一扇老旧的木门前。 木门透着潮湿的腐朽味,呛得啸天咳嗽几声。 但里面有灵气的味道,很诱人。 啸天自然禁不住诱惑,开始扒门,想进去一探究竟。 但还没发力,就被紧随其后赶来的玉真抓了个正着。 “哟呵,你想干什么?挠门啊?没看出来你还有点拆家的天赋。” 玉真有些费力地扛起一头雾水的啸天原路返回:“走吧,你跟我去选一下我要穿哪件衣服。” 看着刚才硕大的门逐渐缩小,直到彻底消失在自己眼前,啸天眨了眨眼,不知道心里什么滋味,就被玉真放在房间。 玉真拿起一件墨紫色织锦交领长裙,布料间点缀双鱼纹样,又搭了一件素白披肩,在镜前忘我地比划。 她扭头问啸天:“这件怎么样?有没有一种成熟的感觉?” 见啸天不作表示,玉真把这一套随意扔在铺上,又拿起另一件浮夸耀眼的枣红色坦领襦裙。 “这个呢?会不会看起来有点花哨了?” 啸天点头认同玉真的说法。 要是真穿着一身上街,不知道的还以为谁家办喜事了。 玉真瞳孔猛地撑大:“真觉得花哨啊?可是我觉得……还好吧。” 她小碎步跳到梳妆台前,神秘地招呼啸天过来。 玉真掀开木匣子,啸天刚凑过去就被闪闪金光耀得睁不开眼。 谅它活了千年,见过些好东西,不然普通人家瞅见满满一大盒子五颜六色的首饰都要被吓得合不拢嘴。 玉真随便挑起一根金钗把玩,故弄玄虚对啸天地讲起来历:“这支簪子可 是小有来头啊……” “据说某一年,天降异象,日月凌空换了人间!最重要的是——” 玉真学着说书先生的样子在关键时刻停顿,腰板挺得老直,吊起啸天的胃口,又迅速松口。 “那天是我生辰,师父就给我打了一支留作纪念……这些衣服也是每年生辰做的。” ……无聊。 啸天翻了个白眼,恰好被玉真尽收眼底。 她没忍住哈哈大笑:“哈哈哈哈哈,原来你也能翻白眼啊?神仙不都是很严肃么你咋这样啊?” “言归正传,你到底觉得哪件好看?我这是让你来帮我参谋的,你不能不作为啊。” “嗯……这样吧,你只要帮我认真选,我就……找时间偷偷带你出去玩,如何?” 这算哪门子的酬劳? 不过出去玩而已,它堂堂吞日神君哪里没去过? “我知道你阅历多,别的地方看不上。我回头带你去昆仑山,怎么样?” 昆仑山? 这个倒是提起了啸天的兴趣。 不为别的,曾经杨戬承诺带自己去昆仑山游玩,但因为某些事情耽搁到现在也没能实现。 玉真正好还是昆仑山弟子,若是有她带路,杨戬肯定同意。 毕竟,它从小跟杨戬一起长大,他答应自己的事从来不会食言。 于是啸天溜到窗前,在包袱里一顿乱翻,最终把压在最低下的一件海蓝衣裳叼到玉真面前。 “这一件……”玉真的双眉紧蹙,眸光微凝,“啧……我什么时候带的这件?完全没印象呢……” “行吧,在我包里的肯定是我的,信一次你的眼光。” 玉真缓缓拉上门,啸天蹲在门口等待,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 过了片刻,门开了。 玉真站在门槛边,贴身着一件月白对襟衫,琵琶袖搭在两侧,海蓝齐胸裙垂到脚踝。 裙摆用银线绣着波纹,如同潮水般随她的动作微微流转。 头发编成双螺髻重新用银簪挽起,簪尾坠着几串淡蓝细珠。日光落在上面,晕开柔和的光圈。 她低头理了理袖口,又抬头朝啸天浅笑道:“压久了有点皱了,不过还好。” “怎么样?这身还行吧?这可是你选的诶。” 啸天被玉真的笑容晃了神,耳朵微微竖起,尾巴不知何时停止了晃动。 它直愣愣地看着这身衣服……还有穿衣服的人,随后发出一声短暂的呜咽。 “怎么,变化很大认不出我了?”玉真打趣道,“好看还是不好看?” 啸天往前迈了两步,凑到玉真脚边仰头看她好一会,轻轻用脑袋蹭着她的裙摆。 玉真蹲下身揉揉啸天的后颈,莞尔一笑。 “好啦好啦,换件衣裳而已不至于吧?我还是喜欢第一天你把我下落水时桀骜不驯的样子。” “其实我从小就是个怕狗的人,但你除了我刚来的时候把我吓了一跳,别的时候咱俩还是蛮和谐的。” 玉真站起身时,余光瞥见廊桥上的人影。 深秋时节,枫叶飞舞,落在杨戬肩上。 他眉梢舒展,不似往日紧绷,看起来和顺不少,但玉真还是被他盯得有些发毛。 “……怎么了真君,这衣服很奇怪么?” “不奇怪。”杨戬随口一句回应道,看着手中西王母赐的金卷又转了个话题,只是不自觉手心微微冒汗。 “有一事,本君提前告知于你。此行,本君会收敛神力。” “为保性命无虞,你跟紧本君,切莫节外生枝,明白么?” 8. 江南东道妖物作乱 画舫楼船萧郎入宴 “明白明白。” 玉真表面应和,实则心里有一万匹野马飞奔而过。 果然,昆仑山的大家还是太有素质了,她还没见过这么拽的呢。 但转念一想,杨戬这么拽也确实是因为实力过硬,她要是战神她也拽,比杨戬更拽。 只要能危急关头保自己小命一条,她也就不多说什么了,死死抱紧大腿就行。 “真君,咱们这算不算微服私访?” “算。”杨戬头也不回,“你还是本君的侍女,但别称‘真君’了。” “那叫什么?” 杨戬脚步未停:“主君。” 唉,换了个称呼但还是上下级关系,总觉得两人走的欢喜冤家路线不那么纯粹。 不过没关系,玉真是一个很乐观的人,相信两人的矛盾——只会越来越深!!! 玉真边想边走,一个不留神差点撞到杨戬后背,不知不觉两人已经走到渡口了。 为了掩饰尴尬,玉真把滑到小臂的包袱重新扣回肩上,这才发现杨戬不知何时用布带系在额头,正好挡住天眼。 “怎么突然把天眼蒙住了?”玉真心想。 “这人不仅高冷,还古怪得很……难不成是为了隐瞒自己神仙的身份?可这样的话别人都不知道他是谁,怎么获得香火呢?” 好奇心驱使着她想开口询问,但亲身经验告诉她这人不好惹,话太多会被禁言,还是老实点吧。 *** 玉真必须承认的是,自己以前眼界真是太窄了。 只去过两个地方——昆仑山和天庭。 没想到凡间居然会有这么大的画舫楼船。 楼阁分上下两层,飞檐翘角,说是若人间宫殿都不为过。 船身雕栏环绕,朱漆覆面,数十余扇窗棂大敞,隐约可见帷幔轻纱。 整个船体一共三层。 最下层是仆役和装货的,中层是客舱,顶层则是几间装饰更为考究、供贵客欢饮的厢房。 玉真是第一次踏上这种庞然大物,一脸没见过世面的便宜样,东瞅瞅西看看,觉得这阵仗比她想象中要像样多了。 她原以为除妖灭灾就是翻山越岭、步洞涉水,没想到头一件事居然是坐船北上,跟出远门游玩一样。 此时船上除了他们两人就是船家的工人,再无其它船客。 杨戬揪住她的一角衣服,趁着玉真一头雾水时轻轻一拽,就把她领到船身过道,又与船家低语几句,结果两把黄铜钥匙。 “你——”玉真看到杨戬的神色,把后半句话咽回肚子。 “根据金卷的指示,如今要搭乘这艘船到江南东道,解决妖患。” “江南东道?” “现而今人间改朝换代,李唐皇室煊赫,重新划分各地。” 杨戬倚靠着船舱,手中金卷看似与普通卷轴无异:“一只小妖在此处胡作非为,引得民怨冲天。官府无力,多次上香请愿。” “小妖?一只小妖也会影响这么大么?” “……你虽非仙人,但长久居于昆仑山上,不懂民生疾苦。” “一只小妖,破坏一次庄稼都可能毁了一家七口一年的口粮。”杨戬走近船舱,玉真紧随其后。 “可人间不是也有朝廷设立的捉妖司么?难道一只小妖都搞不定?”玉真抱着包袱,在背后观察杨戬的反应。 杨戬有一瞬间的停顿,这件事虽然从玉真嘴里说出来,但何尝不是自己的疑惑。 人间早有妖邪出没,为安定海内,历朝历代的天子都会着手培养专门的捉妖师。 无事便安居朝廷闭关进修,有案情便行走四方。 不过一只小妖,为何捉妖师搞不定? 杨戬并未多言,指着船舱尽头附近的一扇门,道:“甲字五号,船行期间你住这。” 玉真推门探头,屋内空间不算大,但干净整洁,好在有个小窗户,能通风透气。 窗边安置了一张小圆桌,粗茶壶的壶嘴里冒着热气。 玉真还没来得及问杨戬,就听见身后传来合门的声音。 杨戬住在甲字六号,两人的房间紧挨着,只留下一句“有事敲墙”,杨戬就已经率先回屋关门了。 玉真放下包袱推开窗,江风裹挟着水汽扑面而来。 船身正缓缓离岸,万家灯火阑珊逐渐化成星星点点。 她深吸一口气,觉得先前臆想的多少有些夸张,这趟差事似乎也没那么可怖。 晚些时候,玉真感觉肚子有些饿,在中层的茶座找了个空位坐下,点了一壶茶和一盘点心,打算先好好享受一番。 她和杨戬上船不久后,又有零零散散的几个人陆续上船。 玉真刚给自己倒了一杯花茶,旁边桌上两位商贾打扮的船客正低声交谈。 玉真无意间听到几句跟妖怪有关的话,不由得竖起耳朵。 “……诶,你听说了么?那边最近闹得很厉害啊。” “哪边啊?闹什么呢?” “就是江南东道啊……好几户人家的牲畜一夜之间没了踪影。” “村里人找了好几天,最后在山脚边发现尸体了。啧啧啧,那场面,听说有人直接被吓晕了!” “啊?吓晕了?你从哪听说的……怎么可能这么邪门?” “我可没夸张啊!那牛羊的尸体都成干了,一滴血没剩。官府派人过去查验的时候,发现牲畜脖子上有咬痕!” 另一个客人一脸嫌弃地往后躲:“真恶心……查出来什么没有?” 对面的人摇摇头,品了口茶:“就是因为没有,也查不出来。都说不是人为的,所以才闹得人心惶惶嘛。” “捉妖师呢?朝廷不是设了捉妖司专门管这类事么? “可别提了,皇帝养了那么多年捉妖师,一到有事的时候跟饭桶一样,不中用!” 两人又凑近了些:“我族弟在皇城当差,知道一些事。” “据说派去的人拢共好几拨,但那妖物行踪诡秘,来无影去无踪的,连影都没摸着。” “哦,上个月倒是有个民间捉妖师自称捉住了它。官府兴致冲冲地拿着赏金去,结果到手的笼子里关的是一窝黄鼠狼!” 玉真端着茶杯,默默听着。 看来人们都不是傻子,心里早就有疑影了。 正当她还想听些东西的时候,却没发现那两人正幽幽盯着自己。 “喂,你谁啊一直听我们说话。” 玉真指着自己:“啊……我、我么?” 略显年长的商贾四下看了一圈,上下打量着玉真,从鼻子里喷出轻蔑的声音 。 “哼,现在除了咱们三个还有别人么?……诶真是奇了怪了,你到底是谁啊?” 正当玉真陷入尴尬不知如何解释时,一只大手稳稳握住了她的胳膊,把玉真拉到自己身侧。 “二位,这是在下小妹。她打娘胎里带的天生弱症,行为举止有些怪异,二位莫要见怪。” 玉真哭笑不得还带点恼火。 刚才不是还是侍女么,怎么又成他小妹了? 而且天生弱症几个意思,自己哪里举止怪异了?? 一眨眼的功夫,杨戬就换上一身藏青常服,腰间别着玉佩,乍一看与普通文士无异,但身量挺拔,自带威严端庄的气势。 年轻商贾家里是做衣料生意的,打眼一瞅,顿觉此人气度不凡。 浑身上下的蜀锦也不是普通人家能负担得起的,便放软声音,带着另一人离开了。 二人离开后,杨戬带玉真走到船舷边,望着远处逐渐靠近的江湾,似乎要靠岸。 玉真悄悄瞅了一眼杨戬,发现他正看着自己,连忙移开眼,指着怀里顺走的茶点:“还挺好吃的……” 杨戬语气如常,但明显多了些无奈:“偷听也能被抓包,你到底——” 到底开没开智。 玉真气恼,这话是在嫌弃自己蠢么? 拜托别搞错好么,自己可是一开始就发现了问题所在之处的人。 玉真艰难咽下满嘴的茶点,不服输地开口辩解。 “但是他们说的跟我想的是一样的!朝廷捉妖司的人也不是无能之辈,按理来说不应该连一只小妖都对付不了。” “……那你觉得,问题出在哪?”杨戬觉得有些意思,紧接着问她。 “只能有三种可能。要么是捉妖师太菜,要么是那妖物其实比传言更棘手,要么……” 玉真停顿几秒,几不可闻地叹声气,斟酌着开口:“就是有人刻意隐瞒了什么很重要的事。” 杨戬正想追问,船体忽然微微晃动,貌似是船身撞到岸边引起的动荡。 两人向下看去,只见一支约莫二十余人的队伍正沿着跳板鱼贯而入。 为首那人身着一袭长石灰锦袍,系着黑银蹀躞,正小心搀扶着一个妇人。 唯独腰上坠着的绯红毛饰格外扎眼。 身后跟着的众多随从侍女,个个肩上扛着大包小包,还有几个怀抱乐器的小童。 他们的衣着与谈吐与船上其他普通旅客截然不同,举手投足间带着世家大族特有的从容矜贵,以及…… 傲慢。 船家匆忙赶到舱门口迎候。 “诶哟,萧郎君您可来了!房间已经按要求备好,顶层雅厢,就等您和夫人入住了!” 男人搂着妇人,目视前方,连船家的话都没听完就径自举步,不疾不徐地走上楼梯。 一旁的随从找到船家交接事宜,明显看见对方松了口气。 玉真躲在暗处,看着一行人被引上最顶层厢房的方向,低声嘀咕了一句。 “萧郎君?阵仗这么大……看着倒像是赴宴的。” 杨戬没有接话,顺着最后一个消失在玄关转角的仆人的身影看了一眼,提醒道:“船上人多眼杂,隔墙有耳,注意言辞。” “等到了地方……再慢慢查。” 9. 易容混入探究秘闻 闲话得知孕事疑窦 玉真手中紧攥着一枚易容丹,是杨戬给的。 就在刚才,本打算靠岸再调查的杨戬临时决定马上行动,玉真眼睁睁看着杨戬朝船家的方向走去。 杨戬借故与船家攀谈,三言两语便套出了此行兰陵萧氏的部分消息。 为首的人名叫萧启,兰陵萧氏嫡系的庶长子,此行是赴萧氏在当地举办的一场世家大宴。 萧启搀扶的妇人是他娶的续弦,出身琅琊王氏。 士族之间的婚姻不过政治所求,但据说萧启在先夫人体弱病逝后违背父母意愿,毅然决然娶了王夫人,此后二人恩爱无间。 婚后,王夫人迟迟不孕,萧启拖到而立之年还是膝下无子,族人们多有不满,但萧启充耳不闻。 直到年初,王夫人的肚子终于传来了好消息。 提及兰陵萧氏,他们一族南迁后便在江南扎根,根基深厚,曾经与朝廷关系密切。 但近两年竟然一反常态地不与官场往来,引起皇室不满。 杨戬问道:“这些……应该都是士族之间的事,怎么民间传得沸沸扬扬?没人管么?” 船家直言,能坐上这条船线的都不是一般人,那他这个船家自然也不是没什么真功夫的三脚猫。 “郎君,我这是看你面相好、长得俊,才多跟你攀谈几句,你晓得就行啦,也不要往外说。” “虽然萧郎君他们夫妻恩爱的事不是什么捂在被窝里的秘密,但士族嘛……懂的都懂,听听算了。” 船家摆摆手,继续招呼人忙活起来。 后来的事,就是杨戬把易容丹给玉真,让她易容成萧氏仆人的样子去打探消息。 “等等,真——主君,我这怎么易容啊?”玉真颠着小碎步跟上去,脸色发白,“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我么……?” 杨戬朝雅座方向看去,一个仆人正在屏风后躲着吃糕点。 定睛一看,就是刚才走在队伍最后的人。 得来全不费工夫。 杨戬走上前一个甩袖,神不知鬼不觉地用法术迷晕了那人,拐他出了船舱直奔货舱。 目睹全程的玉真收起掉了一半的下巴,偷偷跟上去。 只见杨戬伸手对准地面,指尖溢出的金光缓缓包裹了那人的脸,又注入了玉真手里的易容丹。 “易容丹生效的时间只有一个半时辰。在这段时间里,尽可能多搜罗消息。” 玉真咽下丹药,下一秒,她感觉体内一股暖流正在涌入脸颊。 片刻后,她拿出镜子,一张陌生的脸明晃晃地映在镜面上。 她换上萧氏下人的衣服,将原本的发髻拆散,重新梳成男子的束发样式。 待船上人多时,玉真趁机混入其中,浑水摸鱼随大流进了顶层。 萧氏主管见她磨磨蹭蹭,拿着手中的小鞭就要甩她。 但想到郎君身边的人可不能破相,于是让船板硬生生挨了一鞭子。 “你这个狗奴!要不是看在你是郎君身边侍奉的人,早就把你打死了扔进江里喂鱼!” “耽误了郎君休息,十个脑袋都不够你掉的!郎君正在赏舞,赶紧进去侍奉!” 玉真忙点头称是,哈着腰进了雅厢。 雅厢内焚着又呛又腻的香,四面八方包裹着玉真。她感觉这味道有那么一丝丝熟悉,特别像牡丹香。 轻纱帷幔后,三个婀娜多姿的舞女正跳着最近京城时兴的《霓裳羽衣舞》,翩然若惊鸿。 玉真闻着这股浓烈的香味,憋着胃里的难受劲,走到萧启身后站着,等待他随时吩咐。 “阿丑,再找船家多续一壶酒来……” “阿丑,你看什么呢?” “没什么主君,我给您倒酒。” 只见萧启随手点了点中间那个舞女,女人便走上前,一把被萧启搂在怀里,一口一个“美人美人”地叫着。 玉真听着想吐,怎么会有这么管不住下半身的男的? 但毕竟现在形势所迫,不装不行,不然早就被她骂了。 原以为能在萧启身边打听到什么不为人知的消息,结果这个坏东西不是看舞就是喝酒吃菜,肚子大得很。 “阿丑。”萧启突然又叫了一嘴。 闻了一个时辰牡丹香的玉真已经被熏得头脑发昏,险些站不住脚,反应过来后连忙应声。 “主君,您有什么吩咐?” “没什么,就是看着你……是不是变矮了点?”萧启醉意朦胧地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人。 阿丑是早些年主家送他的,说他府上的人看着总也不顺眼,得有个得力的,干起活来手脚麻利,平时用用也舒心。 脸是对的,就是感觉这身上……怎么这么奇怪呢? 玉真心里一紧,以为萧启看出了端倪,但还是强装镇定回答。 “主君,您喝醉了……不如,早些安置吧,天色也不早了。” “哼……指使上本君了……” 幸好萧启现在晕头转脑,还真就把玉真的话听进去了,没再多计较,抱着舞女就往床榻走。 虽然醉着,但萧启又是一个眼神瞪了过去。 玉真立马会意,把雅厢内的油灯熄了,只留下床榻边的几盏蜡烛,做完这些后按捺不住马上要逃离的喜悦便出了门。 “呼……这才是正常人该闻的味道啊,终于可以歇歇腿了。” 呼吸到新鲜空气的玉真还没高兴片刻,一种巨大的失落感涌上心头。 这算不算没完成任务? 好不容易有个展示自己的机会,这个萧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就不能说点有用的,光知道吃喝玩乐,白白浪费了这个大好时机。 果然,士族就是衣冠禽兽。 换班之后,玉真没有急着回自己的房间,而是趁着易容丹还没超时,溜进了下层仆役们休息的舱房。 舱房不大,摆着一连串的大通铺,还是男女混住。 味道很难闻,空气中弥漫着发霉的酸臭味。 几个家仆正坐在矮凳上闲聊。 玉真挑了个不那么起眼的位置坐下,装作整理衣襟,实则暗暗关注那边的动静。 一个年纪稍长的正在纳鞋底,说话声音不大不小,跟其他几个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天:“这回夫人有了身孕,府里也跟着快活不少。” “郎君心情都变好了,也不像上回那样动不动就发脾气,平日里饭菜做得不合胃口就要摔碗筷,态度好多了。” “不是找了个高人算过么,说什么‘时运到了’之类的。”旁边一个年轻的丫头接着说道。 “咱们夫人盼了许多年,总算把这孩子盼来了,这几个月也不怎么出门,一直精细养着。” “主家那边也高兴,说是孩子生下来就要大摆筵席,邀请各地士族相聚呢。” “可我怎么听说……”另一个小厮剥了一颗花生丢进嘴里,压低声音说,“夫人这一胎怀得有些突然啊?” “老早之前大夫来诊脉,不是还说夫人体质弱,不易有孕的么?” “怎么这几个月,忽然又有了……” 年长的把鞋底子扔进箩筐,轻打了小厮的嘴:“胡邹八扯!这种事也是你能议论的?” “夫人有福气,有就是有了,说那么多作甚?” 小厮缩了缩脖子,跑到自己的塌上睡觉了。 玉真坐在角落里,讲这些三言两语一一收进耳朵。她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在飞快估量着整件事。 王氏许久未曾生育,拖到这个年岁,怎么也算晚了。 大夫说话必定是斟酌再斟酌,何况请他出诊的可是兰陵萧氏! 但王氏数月前忽然有孕。 这个时间点,恰好与江南东道妖物作祟的时间相近。 二者之间,会不会有什么不为人知的联系,只是她现在还没想到。 玉真将这条线索牢牢记在心里,又在舱房里多坐了一会掩饰,同 时确认他们不会再聊更深入的内容。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手腕内侧正在缓慢变淡的红痕,这是易容丹的标记。当红痕彻底消失时,易容丹就会失效。 到那时,灰扑扑的小厮脸就会在众目睽睽下变回原样。 眼瞅着腕上痕迹已经淡得快要看不见,玉真掐着点起身打算出舱,却被一只手抓住。 刚才纳鞋底的老仆从眼睛精光地盯着她:“阿丑,这么晚了……你要去哪啊?” 去哪?当然是远离这个臭气熏天的是非之地了! “我……我要去……看看倒班的人守门守得怎么样,别再冒犯了主君……” 玉真一脸尬色,只想赶紧摆脱拽着自己的这只布满老茧的手! “哦,这样啊……”握着玉真的手更紧了,“你不用去,外面不是有主管盯着么?你去干什么?” “……其实是我想去……方便一下,有点兜不住了。” 闻言,其他几个仆从嫌弃地向后躲。 玉真冷汗直冒,易容丹拖不了多久了! 电光火石间,船上的百盏灯火无风熄灭,船舱内陷入了死一般的黑暗。 又是一阵骚动,脚步声、碎裂声此起彼伏。 “怎么回事啊?船家能不能来管管?!”有几个客舱的人心怀不满,敞开门朝外喊,“啊啊啊啊!!!哪来的鸡啊?!” 甲板上,一名船工急得指着翻到的木箱呼唤其他人帮忙。 “快来人啊不好了!箱子翻了!里面那些活物……活物都跑出来了!!” 几只突然冒出的鸡鸭鹅正在甲板上乱窜,扑棱着翅膀一脑袋扎进人堆里,船上顿时乱作一团。 仆役们追着牲畜撒丫子地跑来跑去,管事尖细的声音夹杂其中。 “快点!快点抓啊!你们是一群饭桶么这点小事都办不好,几只畜牲都抓不住?!” 一片喧嚣中,玉真知道是杨戬发力了。 趁着老仆注意力暂时被转移的时候蹿出门,玉真嘴里喊着“你们休息,我去看看怎么回事”就不见踪影了。 *** 玉真快步闪进客房后,来不及敲墙问杨戬,连忙把仆人装扔进床下,换上了自己原本的衣服。 还没来得及喝口水歇歇,玉真就听见廊道的嘈杂声。 她顺着门缝往外看一眼,几个拿刀的壮汉把船家堵在中间。 “萧郎君有令,必须严查!” “诶哟,几位消消气,也让萧郎君消消气!我亲自去给他赔不是行不行?” “你是什么货色?也配见我家主君?!” 船家哭丧着脸,解释道:“我还得做生意啊……船上都是贵客,灯就是偶然灭了而已,没人作乱的!” 壮汉白了船家一眼,刀光出鞘架在他肩上,兵刃的冷气让船家清醒不少:“你急什么?我们郎君可没说是人在作乱。” “不、不是人?那难不成……是鬼啊?” “滚一边去!”壮汉踹倒船家,桌上东西摔了一地,瓷渣四散。 “我再说一遍!郎君有令,船上妖物作祟,每个客房都要查!拦者当斩!” 出来看热闹的人不在少数,还有一些已经把房门敞开了等着人进去搜。 换成普通富户也就罢了,没多少人会依着这么无礼的要求。 可这是萧氏,整艘船上怕是再没人跟他身份一样高贵了。 ……如果抛开杨戬的话。 但正如玉真所料想的那般,这场祸事不出意外地惊醒了王夫人。 王夫人本想出门一瞧,但撞见萧启正甩开舞女从床上气冲冲地下来,一边撩衣服一边带着随从往下层跑。 一旁的侍女扶着她,看她欲言又止的模样,心底不由得酸楚一阵。 “夫人,您身子重,就别去了……主君犯了疑心病,让他查查也能舒心,不然……” 王夫人最后望了一眼萧启的背影,还是回房待着了。 10. 廊道里一吐解事端 雅厢内针尖对麦芒 “啪——!!!” 清脆的巴掌声震惊众人。 萧启穿着睡袍,身上潦草地披了一件大衣,随意坐在茶座中央睥睨四方。 船家被壮士吓个半死,再也不敢说不允的话。 玉真靠在门板上,听着外面的动静,感受着自己猛烈的心跳声在狭小的空间回响。 “砰——砰——砰——” 没时间犹豫,玉真抬手将发髻散开,青丝自然披落在肩头,钻进被褥里把床铺弄得乱糟糟的。 门外的叩门声响起,紧随而来的是管事的声音。 “船上骚乱,兰陵萧氏萧郎君有令,我等奉命检查所有房间。里面的人赶紧开门,否则就要闯进去了。” 拉开门时,玉真的脸上已经换上了恰到好处的疲惫神色,眉头微微蹙着,声音低哑。 门外站着一名管事和一名佩刀壮汉,其中一人的目光先是在玉真脸上停留了一瞬,感觉对方脸色苍白。 但见她是个年轻女子,微微一愣,又看见她身后那间再无旁人的房间,心里有了个疑影。 “小娘子,你一个人住这间房?” 玉真微微侧过头,语气带着恰如其分的虚弱:“我是隔壁杨郎君的侍女,主君在甲字六号歇息。” “因身子不适,主君便让我在此歇息。晚间一直躺着休息,不知船上……这是出了什么事?” 那管事的没有立马接话,眼珠滴溜转圈,目光又在玉真脸上打量起来。 这一层的客房通常是给主家预留的,一些闻名遐迩的富商也可居住。 一个侍女独占一间房,确实不太符合常理,多半是没安好心。 他脸色微微一沉,被床下一角粗布吸引。 正要开口继续追问,玉真忽然弯下腰,捂住了嘴,发出一阵剧烈的干呕声。 她身子猛地往前一倾,将下午吃的东西都吐了出来。 那管事的衣袍上便溅上了一大片带着酸味的湿渍,还有些许未消化的点心残渣。 在外面围着看热闹的人如临大敌,似惊弓之鸟般四散开来。 管事的似乎没料到玉真能吐自己身上,赶紧往后退了几步,脸上的表情从怀疑变成尴尬,又从尴尬变成明显的嫌弃和厌恶。 他低头看着自己湿哒哒的衣摆,气不打一处来,眉头的川字纹紧得能同时夹死一排苍蝇。 眼看管事的已经不耐烦了,玉真又装模作样地扶着门框干呕两声,声音有气无力又断断续续,故作柔弱地啜泣。 “实在对不住……我这段时间晕船晕得厉害,连水都喝不下几口……勉强塞几口吃的,现在又都吐出来了……” 她抬眸,泪花沾在睫毛上,眼里湿漉漉的,又补了一句:“我家主君心善,让我独自歇着,不必去下人房,害怕影响其他人……” 那管事的张了张嘴,半天憋不出一句。 他正欲说什么,走廊尽头忽然传来一道平稳的声音:“可是出了什么事?” 玉真侧身望去,正好看见杨戬从甲字六号推门而出,眼瞅着就像是被门外的动静引出来的。 他立在门口,淡淡扫过两人,问话时语气里带着久居高位者自然而然的从容,却不失威压。 “她是本君的侍女,可是冲撞了二位什么?” 管事的正要说明情况,杨戬已经越过两人和地上的一滩污秽,挡在玉真身前,不咸不淡地接了一句。 “本君……乃弘农杨氏之人,此番乘船前往苏州。因侍女身子不适,才让她单独一间房休息。” “若是有何不妥,大可与本君当面说清,何必为难小小侍女,倒是显得没风度。” 对面两人对视一眼,察觉到杨戬语气不善,自觉碰上了硬茬。 弘农杨氏的名头在世家之间不算小,祖上“关西孔子”杨震开创了“四世三公”。 能在这层包下房间还是专门给侍女住,也不像是会主动招惹是非折腾整船人跟他玩闹的人。 他们拱手行礼,又讲了几句客气话,无非是说同为世家,杨郎君与他们主君在一条船上也算有缘。 说罢,二人转身离开,连剩下的几间房也没查就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走廊重新安静下来,静得只有翻涌的江水不断拍到船底,不知疲倦。 玉真等那两人彻底消失在楼梯口才慢慢直起身子,关上门长舒一口气。 她揉了揉酸胀的喉咙,感觉嗓子眼里散发着血腥气,大概是强行催吐后的反噬。 杨戬穿墙而过,不动声色间处理了地上的污秽。 玉真觉得有些好笑,从上船到现在,杨戬已经当众捏造三个假身份了。 “……弘农杨氏?真君,您这又是给自己安排的哪门子的出身?” “什么哪门子?弘农杨氏也是赫赫有名的门阀士族,‘天下杨氏出弘农’的说法就源自这里。” “虽然近年名声不如从前显赫,但提起这个大姓,没底气的一般人不至于轻易追问。” 杨戬注意到玉真正费力地咽吃的,隔着几步的距离打量她:“……身体怎么样?” “啊?”玉真捏着嗓子舒缓疼痛感,“没事,就是刚才抠嗓子眼扣得有点狠,喉咙好像划破了。” “不过没关系,管用就行。刚才我要是不吐那一下子,他就该进来翻箱倒柜了。” “……嗯,吐得好。”杨戬憋出来干巴巴的一句。 玉真:“???” 这人啥意思。 “本君的意思是,可以随机应变。”他用神力探查了玉真的身体,没有大碍,道,“但别把自己搞这么狼狈。” *** 第二日一早,玉真正闷在屋子里用竹篾编蛐蛐笼,是她在昆仑山时来求师问道的弟子教她的。 毕竟她还得把这个晕船的事情坐实,要演就演得彻底点,不能崩盘。 玉真耳朵灵,隔墙听见杨戬的甲字六号房门口有交谈声,萧启的一名管事毕恭毕敬地躬身说话,像是传达什么消息。 片刻后,杨戬隔墙传音,说萧启邀请他到顶层雅厢一坐。 大约是听昨天管事的回去说杨戬是弘农杨氏的人,想来探探底细罢了。 玉真贴墙思考:“这么说……这个萧启疑心还挺重的?” “世家子弟, 自小周围的人大多城府深沉,多疑谨慎是常态。” 杨戬整理衣冠,将缠绕天眼的布换成了抹额,显得比单纯一块布要精致些,但简约不奢华。 “你留在房中即可,不必跟来,本君去去就回。” 玉真应了一声,透过门缝目送杨戬在随从护送下往顶层走去。 日头正好,江面波光粼粼。 顶层雅厢内,萧启已经换了一身宝石绿的丝绸袍,正坐在一张宽大的塌上品茶,全然不见昨晚的狠厉模样。 随从推门,他见杨戬来到,了然一笑,抬手示意他落座:“杨郎君果然气度不凡,不知是哪一支的?” “越公房一脉,长安的旁支,家父家母在京城久居。”杨戬在客位坐下,“家中人丁不多,近些年与本家少有往来,不怎么走动。” 萧启点了点头,亲自替他斟了一杯茶:“弘农杨氏当年可是名门望族,只是如今……似乎不如从前那般风光无量了。” “杨郎君此番出行,是……只带了一位侍女么?未免太简朴了些。不知道的还以为杨氏真没落了。” 萧启挂着温和的笑容,却是个假仁假义的笑面虎,豆腐嘴刀子心,字字扎人心窝:“就连我府上管事出门,少说也得带四五个随从。” 呵,到现在了,士族不没落才怪,难道萧氏就好到哪里去了? 杨戬端起茶杯,一点茶沫在杯中打旋,他的目光从茶杯上沿停住:“人够用就行,多了反而麻烦。” 萧启听得出杨戬的言外之意,他们两个都能算得上口蜜腹剑之人,阴阳对方的话可以说是信手拈来。 门外忽然传来瓷器碎裂的脆响,紧接着是管事压低声音的训斥:“手是怎么长的?茶壶都端不稳?!” 萧启不耐,撑着额角示意打开门。 片刻后,一个小厮被拉进来跪在舱中,浑身发抖。外面一地残渣,管事正在派人收拾。 杨戬看着此人面熟,意识到这人就是玉真昨夜顶替的阿丑。 萧启放下茶杯,挑眉问道:“阿丑,你怎么回事?昨夜不是还挺灵头的?” 阿丑连忙磕头认罪,头触地“哐哐哐”地响个没完没了:“主君、主君,阿丑知错!求主君饶命!” “……本君当初留你,是看在长辈说你干事得力的份上。既然连茶壶都端不好,留着也是添乱。” 萧启语气如常地吩咐了一声“拖下去”,阿丑匍匐着身子想求饶,但被紧随而来的壮汉扽起来。 “慢着。”杨戬抬手制止,“刚才萧郎君说杨某身边缺人,不如……我出钱买他,如何?” 萧启像是听到什么有意思的事,哈哈大笑起来:“杨郎君真是语出惊人啊。” “一条贱命而已,既然入了杨郎君的眼,直接带走就好,就当这趟路上跟交个朋友了。” 眼瞅着自己保住了小命,阿丑晃晃悠悠地直奔下人房收拾东西,低头一看才发现裤子被尿弄湿,滴答了一路水渍。 雅厢内,两人又闲话家常几句。 茶盏见底时,趁着仆从添茶的间隙,萧启仿若随口一问:“杨郎君此行去江南东道,所为何事?“ 11. 暗随未觉反被算计 江心落水自偿因果 萧启这个没憋好事的贼心眼终于开始打探消息了。 为了让此行不出纰漏,杨戬早就让康安裕和李焕章先行前往苏州等候,就怕途中遇到如萧启这般的狗皮膏药黏着。 前些时候杨戬跟六个兄弟一起喝酒,张伯时还表达了担忧,称若他们两个走了,灌江口管理局会不会顾不过来。 但郭申是个直性子,搂过张伯时的脖子就把酒往他嘴里灌:“老张你就是太小心了,能有多大事啊。” “灌江口平时屁大点事没有,咱都要闲得长草了,我还羡慕这俩能去苏州玩呢。” “嘿哟,玩什么玩啊,我们是公派懂不懂?”康安裕用袖口擦拭刀锋,“不过戬哥,西王母怎么突然派你干这个事了?还得带个小丫头?” “嗯?小丫头?哪来的小丫头啊?我怎么不知道!”听到关键字眼的郭申把张伯时推到一边,兴冲冲地问道。 “就一个新收的侍女罢了……”康安裕偷瞄了一眼杨戬的脸色。 虽然一切正常,但感觉老大不太妙。 郭申眼尖,看见康安裕的小动作,嫌弃道:“诶哟哪有你这样的?最烦说话说一半了,不说拉倒了啊!” “原是昆仑山南极仙翁门下的三弟子,名唤玉真,没什么特别之处,不提也罢。”杨戬眼尾上挑,原本气势凌人的眉眼三言两语间透着几分柔和。 玉真?还是南极仙翁门下的。 已经定位到师门,那重名概率几乎为零了。 刚才还吵吵闹闹的众人也不再多话,转头有说有笑地聊起近日灌江口的趣闻,好不快活。 喝完最后一顿酒,康裕安和李焕章便辞别众人启程去了苏州。他们用了仙术,自然比杨戬玉真二人快。 想到这,杨戬自然底气足,神情坦荡地告知萧启前往苏州是为了会见友人。 “这二位友人都是我的结拜兄弟,归隐山林后平日清闲惯了,前些时日得知其中一位在苏州置办了些产业,邀我过去一观。” “友人?看来自然也是与杨郎君一样的陌上公子吧……也不知是否有机会一见?正巧我回去参加秋宴,若是顺路还可同行一段。” “怕是难得同路了。我那位友人居所偏僻,到了扬州便得转道。” 萧启见杨戬话中有委婉拒绝之意,也没强求。 不过在他看来,杨戬这副模样能有结拜义兄也奇了。 远看杨戬身姿挺拔伟岸,飘飘如出尘,走近后却自带渗入皮肉直逼体骨的寒意,按理来说不是个好招惹的。 可偏偏他又生了一副顶好的惊人皮囊,仪容清秀俊朗但不青涩。明眸皓齿、龙眉凤目,堪得上“颜如玉”了。 让人夹在敬畏远离与心向往之的桎梏里,真是个可恶的人啊。 就连自小被夸赞姿容貌美的萧启也不得不拜服,甚至生出一丝……嫉妒,嫉妒中又带着些……羡慕与崇拜。 “对了,萧郎君可曾听闻,最近江南东道一带有些不太平。” 萧启眼神飘忽,但很快恢复正常,放下茶杯屏退下人:“听说了,不过是些小妖小祟,闹出些动静罢了。” “朝廷不是早就派捉妖司去料理了么,相信不日便会平息。” “是么?难不成是我听错了。”杨戬抿了口茶,“我倒是听说,那妖物闹了好几回,捉妖司去了好几趟也没拿下。” “据说行踪诡秘,来去无踪,令他们头疼得很。” 萧启的笑容尬在脸上,像是被杨戬提这档子事整烦惹了,但又不好意思直言别的话。 “确实是些小乱子,不值一提。倒是杨郎君你……”萧启看向杨戬额前那道被发丝轻掩的痕迹,“怎么头上还系了块布?难不成是伤着了?” 杨戬貌似早就料到萧启会问及此事,毕竟是上等人会惯用的话术,不经意间把话头引到能让对方落入下风的事上。 “是抹额。” “抹额?”萧启轻笑几声,“没认出来,杨郎君见谅,毕竟这也……太素净了些。” “我见过的抹额,大多是锦缎镶玉,掺着繁复绣纹,杨郎君这条……未免太过简朴了,容易闹笑话啊。” 杨戬听了萧启这么刻意的言语,也不恼火,反倒释然起来:“大道至简。” “越是繁琐的东西,越经不住细看。反倒是简单平淡,才最经得起时日推敲。” 杨戬撂下茶杯,迎着萧启审视的目光,让那句“大道至简”在满堂金玉之间显得格外清晰。 *** 玉真蹲在船舷边摆弄自己刚编好的蛐蛐笼,老远就看见杨戬从顶层下来,她也赶紧跟上去。 玉真见杨戬神色无异,脸还是那么臭,但步子比平时放慢了些。 毕竟两人相处也有一段时日了,她不至于傻到看不出来杨戬应该是心里在消化什么事。 看来跟萧启聊得不错? “真君,那个萧郎君,没把您怎么样吧?”玉真抿嘴小声问道。 杨戬心里苦笑,这人脑子里到底怎么想的?为什么会觉得一介凡人有能耐把他的金刚不破之身怎么样? “那你觉得呢?他会把本君怎么样?” “嗯……隔墙有耳,回去再说。” 好赖话还都让她讲了。 不过杨戬也无意计较,他不介意玉真这种装模作样占他点便宜的小事,毕竟她也不会别的了。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房间,杨戬又穿墙进了甲字五号。 “他不过问了几个问题,本君如实说了。”杨戬又简短评价了一句,“闲话不少,有用的不多。” 玉真差点没憋住笑,没想到杨戬不痛快的时候竟然这副模样,就这样如此平静地讲出了惹人发笑的话。 “萧启还提到你了。” “提到我?”玉真摆弄蛐蛐笼的手停了。 “他方才要打死一个小厮,就是你昨晚冒名顶替的。那小厮摔碎了茶壶,萧启责备他没昨晚利索。” 玉真沉默片刻,把蛐蛐笼放在膝上,双手撑着脸:“……有没有可能,萧启起疑了?” “不排除这种可能,起疑是正常的,他明显话里有话,但他没有证据。”杨戬的话给玉真下了个定心丸,“接下来几日一直到靠岸,尽量少落单,无事别出这道门。” 玉真觉得杨戬在暗示自己什么。 方才在廊道经过时,玉真余光瞥见一道人影在拐角处一闪而过,像有人一直不远不近地缀在自己身后,转头时又不见踪迹。 起 初她原以为是自己多虑,但此刻听杨戬这么一说,心里反倒有底了。 指不定是萧启派人监视他们。 直到入了夜,船上安静下来,偶尔传出船夫的吆喝声。 玉真一直老实待在甲字五号,毕竟自己这么菜,还是别随便出去给杨戬添乱了,免得惹上祸端。 但她忘了一件事,人在家中坐,祸也可能从天上来。 船间太安静了,静得玉真心里发毛。前夜这个时辰,船上还不至于了无人声,今夜仿佛人都死绝了一般。 玉真穿着略显单薄的里衣,总感觉哪里呼呼漏风,身上激得凉丝丝的。 但窗户早就被关严实了,还有哪里能漏风呢? 难道是…… 玉真看向门口,不知何时,原本能落锁的锁头消失得无影无踪,使得门合不严实,风顺着缝隙溜进屋。 没时间多思,犹豫片刻都是拿自己的命在赌。玉真不敢保证敲墙会不会激怒埋伏在外面的人,只能自己动手。 也不用再插门了,毕竟对方能在不知不觉中把自己的锁弄没,看来是盯梢许久没打算让她活着下船。 玉真把枕头放在被褥里,假装自己还在睡梦中,反身越窗。好在窗外是条小窄道,给了自己落脚的地方。 果然,大约又过了半炷香的功夫,房门下渗进一股油水后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一道身影闪了进来,玉真识得,就是今日她撞见的人。他脚步压得极轻,直奔她的床头。 月色下,黑衣人没有丝毫犹豫,剑光一闪,刀刃猛戳在床榻上,看得玉真一阵后怕。 她不敢想,自己要是没有提前发现端倪,就这么昏昏沉沉入睡,等杨戬发现时她早就是一句冰冷的尸体了。 ……那师父和师兄师姐得有多难过啊。 对方似乎也察觉到情况不对,撩开被子发现鼓起来的地方只是几块枕头和衣物,意图赶紧逃跑却为时已晚。 玉真将一枚符咒扔在空中,符纸在黑暗中泛起青光,吓得对方踩中刚才自己倒的油,脚下一滑,整个人不受控制。 符纸落在他身上,对方一个倒栽葱,直挺挺绷倒在地。 玉真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危机解除,怎么处理麻烦倒成了问题。 她看着平静的江面,顿觉无趣,没有白日里波涛汹涌的景致令人赏心悦目。 “你这种助纣为虐的人,活着浪费空气死了浪费土地,让你投江鱼都懒得吃你,还是发挥自己最后的价值吧。” 随即,那人在半空中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带着道弧线越过船舷,“扑通”一声落入水中,激起大片涟漪。 最后残留在玉真眼中的,除了精彩绝伦的波涛……还有那人含恨而终的惊惶之貌。 水面很快恢复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玉真收回手,感觉体力不支。她没有仙力,与凡人无异,每次使用符咒都在消耗自己。 师兄师姐当初硬是让她带着几张,充其量是关键时候用来保命的,平日她可不会随随便便使着玩。 月色朦胧,江面雾气萦绕。 玉真有些心虚地低语:“早知道这符这么好用,当初就多带几张了……回头可得再抓一把走。” 12. 泊岸扬州智脱随踪 借宿荒村悄问事因 一道声音从阴影中传来:“你把他扔进江里了?” 是杨戬。难道他刚才一直在看着自己? 玉真不知道作何回答,刚才还理直气壮地把人丢下水,但在杨戬面前总感觉小心思都被看穿了。 还不都是因为他头上的天眼,有窥探万物本真的能力,总会令玉真无地自容。 但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她又没主动害人,是萧启不讲武德,意欲暗害自己。 “对啊……怎、怎么了?”看杨戬要说话,玉真连忙插嘴,“等等,我先声明,是他先招惹我的,我总不能等着被他刀吧!” 杨戬没有责备玉真,反而倒是对她有些改观。 本来以为她这样手无缚鸡之力,偶尔看着有些笨,还会把厨房搞的一团糟,天真起来也六亲都认,面对这种突如其来的情况会慌乱一阵。 他思虑算周密的,今日与萧启聊完后,他也笃定萧启会派人下手,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但杨戬早就已经提醒过玉真,让她不要单独行动,无事别出门,是因为他早就在房间里下了结界。 一旦贼人的刀尖逼近玉真,结界就会响应。对方虽能进屋,却始终无法近身。 所以即使玉真真的单纯到什么疑点都没察觉,也不至于让她的生命草草结束在一艘船上。 当时杨戬心里也打鼓,不知道玉真有没有体会到话外玄机,可又担心直言无凭据,反倒弄得她心中惶恐。 现在看来,他的担心属实多虑。 这人虽然没心没肺了点,终归还是有些头脑,也不会在自己刚保住小命时优柔寡断想着留贼人一命。 杨戬让玉真摊开手,又确认她身上没沾上什么不该有的痕迹:“……从昆仑山带出来的?……怎么是个定身符?” “嗯,一炷香时效,想对中符人怎样都可以。” 杨戬听完也没多问,既然危机解除,没有血案便好。 “你先回房,别走舱内了。”杨戬起身让开那条狭窄的平台,“如果再有尾巴,本君来处理。” 闻听此言,玉真快步翻窗回房,落地后把窗子锁死,又在门上贴了道符,确保无虞。 玉真刚才确实在发愁萧启会不会还有后手,既然杨戬主动提出断后,她也没那么束手无策了。 玉真又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里空空如也,但她还是轻轻抚上,感受着保自己一命的符咒的余温。 掌纹攀爬在细腻的肌肤上,方寸之间,尽是昆仑山为她撑起的一片天地。 玉真攥紧拳,暗暗发誓,一定要修炼成仙。这样,即便没有师门庇护、没有他人符咒傍身,也可自己为自己留退路。 慢慢地,学会用自己的方式,反击那些试图逼近自己的阴影。 *** 船至扬州时,天色已近黄昏。 玉真站在甲板上,远处的码头逐渐靠近,岸上已经聚集了不少接船之人。 挑担的、牵马的、驾车的,还有抱着孩子张望的,俨然一副市井长卷铺在落日余晖的大地上。 萧启的队伍率先下了船。 临走前,萧启还是那副伪善的面孔:“杨郎君若是有闲暇时间在扬州盘桓几日,定要到萧氏坐坐,也好共享宾主之欢。” 码头前方有几辆马车正等着他们,车头挂着的旗子上落着“萧”字,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格外显眼。 换作旁人,看见这个字也得退避三舍,不敢上前招惹。 玉真跟着杨戬前后脚下了船,隐入人流前不动声色地回头张望。 萧启上车前在踏凳停留片刻,似乎对身边一个随从说了什么才掀帘入车。 那随从点头应到,没有跟在马车后,而是混入人群,很快便不见踪影。 “别回头。”此时杨戬不便出手,稍微施法摁在玉真肩头,“有人在跟着我们。” 玉真感受到肩头一股轻柔的力量,慢慢放松身体,垂着眼帘装作没事人一般继续走:“……是萧启派来的,对面有几个人?” “还不确定,至少三个,但没穿萧氏的衣袍,大约是怕被认出来。” “刚才看见对街藏着的青篷车了么,不算起眼,一直在萧氏后面,萧启走后车上的人就下来了。”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玉真低头,装作整理系在身上的包袱,“总不能一直让他们跟着,不如找个时机甩掉?” 光是找时机甩掉也不行,萧启没那么愚蠢。 他的目的是派人监视杨戬他们有没有真的如前所说,前往苏州会见旧友。 倘若派来的人跟丢了,回去禀报萧启时同样会引起他的疑心,那么一切的算计都是白费功夫。 “接着往前走一段,有片树林,可以利用。”杨戬利用神识感知到几道身影正装作闲逛,却始终若有似无地向他们游移。 他步伐自然地错后玉真半步,将她挡在身前,吸引了那些自以为隐蔽的视线,再通过神识错乱他们的感知力。 玉真注意到杨戬故意放慢步伐让自己走在前面,心里估摸他有了打算。 两人沿着码头西侧的石板路走了一段,林子还没看见,先拐进一条窄巷,隐进一家茶馆,靠窗的座位正好能瞧见巷口的动静。 杨戬要了两碗茶,老板问起时,玉真直言他们初来乍到,想找个地方歇脚。 停驻窗边,帷幔掀开一角,被杨戬修长的手指捏着,仅露出一只眼睛那只眼睛平静地向外望,如同深不见底的幽潭暗水。 “这么有毅力……他们还真打算一直跟着?” “萧启这个人,不派人亲眼确认我们去了苏州是不会真正放心的。”杨戬放下茶碗,掌心已俨然躺着一枚青印。 但在烛火的映照下,玉真却诡异地发现上面残留的水痕。倒像是……口水? 杨戬的下颌线悄然紧绷,眉峰轻沉,几不可察地擦拭了水渍,随后轻轻一握,那印便化作几缕金光,绕过茶馆,朝巷口那些恶意的身影飘去。 片刻后,青印又飞回杨戬的袖口。他起身整理着装,示意玉真离开。 玉真难以想象这枚小印有这么大功效,瞠目结舌地发问:“就这么简单?” 但问完就后悔了,显得自己很没见过世面。毕竟自己对面坐着的可是杨戬,什么好东西他没有? 退一万步来讲,杨戬能用出这枚青印,也只是因为收敛法力,不然如今这个时候他早就把妖收了。 “他们现在看见的是我们正往城西官道走,准备换乘马车去苏州的景象。” “这是最低级的幻术,应付他们足够了 。只要他们觉得看见了该看的,自然不会深究,只管着禀报萧启他们意识里看到的一切。” 杨戬把茶钱摁在茶碗旁:“走吧,还有正事要办。” 天色已晚,再回城中恐有不便,何况玉真的凡体之躯走不了多么远。 他们绕过几座破落的旧宅,途经那片树林,渐渐走入一片炊烟袅袅的村落。 村口立着一块崭新的石碑,刻着“柳家村”三个字。 打眼一瞧,村子不大,地处却好。约莫二三十户人家,用土墙茅顶垒起来的。白水绕村,穿田而过。 村口树冠茂盛,遮住大片暮色,底下坐着几个正在扒毛絮的妇人。 见有生人进村,她们纷纷停下手头的活抬起头来,目光审慎地落在二人身上。 杨戬走上前拱手道:“诸位有礼,在下路过此地,因家妹旧疾复发不便赶路,想在此处寻一间空屋暂住几日,不知是否方便?” 玉真听见“旧疾复发”,立刻装作一副蒲柳之姿,斜靠在村口的石碑咳嗽,配合着杨戬那套说辞。 老妇人虽有怀疑,但耐不住玉真的可怜劲,最终松了口:“村尽头倒是有间空屋,原先住着的老陈头千年冬天也没了。” “他一辈子无儿无女的,人走茶凉屋子空着也没人打理。倒是能住人,就是环境差了点。” 老妇人架起竹盆,步履蹒跚,自顾自嘀咕:“不过姑娘家……若是身上有病,可得注意。最近村里不太安生,自己留个心眼吧。” “不安生?难道是有贼?” “要是贼就好咯……别打听这么多啦,赶紧去打扫干净屋子,先凑活一晚吧。” *** 老陈头的房比玉真想象中的还要破败。 院落里杂草丛生,有些院墙塌了,拿篱笆草草围补了事,散发着经年未修缮的旧气。 两间屋。外间摆着灶台,桌凳歪歪扭扭地斜躺在地上。里间的石塌上铺了两层旧草席,灰尘在草缝里你挤我我挤你地堵在一块。 玉真打量了一圈,门锁又是坏的,好在虽破但不至于家徒四壁屋顶漏雨。墙角堆放一摞柴,应该没受潮,生火勉强能用。 这番窘境令她陡然记起鹿童曾经偷着给自己讲天庭秘事,两人趁南极仙翁不注意闷在被窝里挑灯夜读。 “师兄,神仙都腰缠万贯么?” “噗,玉真,你说话真土。”鹿童笑岔了气,自家师妹都是什么脑回路,“得分是什么神仙了,而且神仙要钱有什么用,都是看香火。” “香火越旺,神力越强。所以啊,那群神仙才挤破了脑袋想方设法造福人间,就盼着凡人那几根香呢。” 那时,玉真还傻傻追问:“那……谁封神之前会穷得叮当响啊?” “好多呢……姜子牙、铁拐李,还有——”说到关键处,鹿童却卡壳了,支吾半天说不出一个字,“也不知道那位能不能算穷啊。” “哪位哪位?” “就、就那位啊……” “……到底是哪位啊?”玉真嫌弃地撩开被子,“说话不能直接说嘛?吞吞吐吐的,要不以后我不找你讲了。” “别啊师妹……”鹿童藏住方才眼底慌乱,纠结一阵后还是决定撂挑子,“哎呀我直说吧,就是真君!” 13. 夜半异动真君惊坐 借宿前事细话分明 夜,凉如水。 杨戬在桌边点亮一盏油灯,昏黄的灯光在屋内铺开,拉长两人的影子,映照在粗糙的墙壁上。 杨戬坐在外间,看着玉真在里间急火火地收拾床铺,心中升起一丝异样。 总感觉这个画面似曾相识。 ……罢了,或许是自己多想。 这段时间他总会忆起母亲,想起从前一家人在凡间生活的日子。 那段无忧无虑的时光,没有家破人亡的阴影,也没有天规条律的束缚,一直是他想抓住却终成泡影的回忆。 曾经一家人蜗居在小小的村落里,日子清贫惯了,也没比现在这间房子好哪去。 父亲只是一介凡夫俗子,自愧没那么大本事给妻子和他们兄妹三个更好的生活,可母亲从无怨言。 直到思凡之事败露,年幼的杨戬才第一次知道,自己的母亲不是什么普通人家的女儿,而是玉帝的妹妹——云华仙子。 难怪……难怪母亲有时会变着花样往家里给兄妹三人带他们喜欢却不舍得买的好东西。 但这些从前可望而不可即之物竟最终成了母亲的催命符。 杨戬敛眸,放出一直藏在袖口中的哮天犬。 啸天落地时,嘴里还叼着杨戬的青印,上面湿乎乎地裹了一层口水。 啸天玩得开心,瞧见杨戬些许阴沉的脸色也不在乎,俨然一副“无所谓怎么了你要打我么”的表情。 杨戬最终拗不过啸天,叹了口气随它去吧。 “真君,床收拾好了,我就先休息了。" 杨戬又不出所料地被玉真震惊一次。 虽说他肉身成圣,无需同凡人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但她都不问问自己么?就这么自顾自休息了? “……你睡这,本君在哪休息?” “啊?真君您不是不用休息么?神也会犯困么?” 杨戬一时哑口无言,他该怎么跟这个天真无邪的人解释自己关注的问题并非“神会不会犯困”。 “本君在这,你能睡得很安心?” “嗯……一般情况吧,主要是太困了也顾不了那么多了。”玉真睡意朦胧地把头探出来一点,“要不您出去逛逛,正好啸天也在。” ……好,很好,好极了。上天入地还没几个人敢跟他这么说话。 可玉真根本不给杨戬反应的机会,又倒头昏睡过去,任凭啸天怎么舔她的手都没丝毫反应。 藏书阁一事后,杨戬最初断定玉没头没脑,但入府邸后又加了两条嘴馋爱玩。 看来这还真不是先入为主,玉真还不至于劳累自己动用天眼。 不过这倒是提醒他了,还是得多抽时间在村子里四处走走。 无论白天黑夜,总会有意想不到的线索。 从刚才那个老妇人的反应来看,这里的村民戒心很重,不能强问,似乎也会疑心他们二人的真实意图。 既然歪打正着撞入妖物出没的村子,倒也不必强求。 朝廷派来的捉妖师定然已经与村民们打过照面,听他们平日说话,兴许也能听出些门道。 风吹而过,繁星于天幕轻颤,闪烁着亘古不变的微光。 杨戬靠在墙边,光芒轻盈地洒落肩头,却似跨越千万年的风雨飘摇,最终抵达他的眼底。 *** 约莫过了子时,极轻的脚步声贴着墙根传来,清晰分明地跳进杨戬的耳畔。 杨戬早就灭了灯火,在黑暗中他仍能辨别四周环境,感受到对方应该不是单打独斗。 那脚步声又在院墙外停住了,犹豫片刻,最终绕过正门,朝着里间的窗户方向移去。 此时的里间只有一个睡得不分天地的玉真,对他们来说还真没有什么威胁。 杨戬将手中的青印抛至半空,却仿佛有感应般朝着里间飘去,稳稳悬停在玉真身侧。 杨戬走到门边时没带出任何细微的声响,他抬手,拉开一道门缝,原本破旧的木门在他的动作下竟也噤若寒蝉。 杨戬绕过墙角,看见三个人正蹲在玉真房间的窗户下面,提着灯光微弱的烛台,拼命搜寻什么。 看身形是三个男人,动作鬼鬼祟祟,但肢体笨拙得很,显然对这种半夜偷溜进别人屋子并不熟练,看样子不像惯偷。 “好了没啊?到底看没看见!” “就知道说风凉话,干这种偷鸡摸的事不小心点怎么行,要不你行你上?!” “光看见一个女的啊……俺娘给俺说还有个长得又高又壮的男的,怎么没看见啊……” “你是不是没看仔细?大晚上不睡觉这人能去——” “你们在看什么?”杨戬站在三人身后,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但在漆黑一片的黑夜中突然传出的声音简直比索命的厉鬼还可怖。 三人猛地得虎躯一震,缓缓转过身来,月光照出杨戬的面容,目光中的冷意令他们下意识后退却撞上窗户。 “俺们、俺们不是来偷东西的……你别误会啊!” “那你们蹲在窗台下做什么?” 为首的男人在不知不自觉中被其他两人推到前面挡箭,他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感觉自己握了块烫手山芋。 男人迟疑半晌才低声嗫嚅,声若蚊蝇:“俺……俺们也是村里人,就住在村门口,今个你碰见的老太太就是俺娘。” “因为之前村里也借宿过人,是朝廷派来的什么劳什子捉妖师,说是能帮俺们抓住这只为非作歹的妖孽。” “结果刚来没到三天,妖还没抓住,人倒是先不见了。” “所以俺们就寻思着来探探你们的虚实,但又不好意思大白天直接问,就只能这样了……” 杨戬越发不理解凡人的脑筋到底怎么长的了。 不好意思白天问,但是好意思大晚上趴墙角? 自己还没找他们打探情况,他们倒是胆大,自己先送上门来了。 但凡今天住在这里的不是他而是个普通人,怎么也得被吓个半死。 片刻后,杨戬开口时已经没了愠气,却仍让三人吓得绷直了腰板:“那人长什么样?” 男人擦了把嘴角无形的汗:“瘦瘦高高的,但是没你高。戴着个斗笠看着还挺神秘的,还背着一把剑。” “他刚来那天也是说要调查妖邪之事。当时村里人都急死了,俺们就信了他让他住下了。” “头两晚还好好的,结果第三天一早俺们去找他的时候屋里头就没动静了,门还从里面锁着 。” “俺们只能把门撬开,可屋里一个人都没有,就剩个包袱了。” “包袱还在?”杨戬问道。 “在在在!出事以后就把包袱放到村长家里暂时保管了。”男人一脸讨好模样,“要不……明天俺们带您看看?” 此刻他们三人早已把那番“带家妹看病”的说辞抛之脑后了,满心里想的都是赶紧解决眼前这个麻烦,别让杨戬揪着他们不放。 杨戬沉默的时间里又把事情从头捋了一遍:“他住的,也是我们这间房?” “是、是啊。” “那你母亲为何不早说,话里话外都暗示我们这里已经久无人居,意欲何为?” “不不不!这件事过去已经有些日子了,当时要不是看他是朝廷派来的俺们也不会闲到让他住啊。” 男人知道他们今晚是理亏的一方,心虚极了:“村里已经不敢把房子借住给外人了,但俺娘看你妹生病可怜就跟村长先斩后奏了。” “俺们年轻的回去以后才听说又有人住进来,还是不放心,所以凑一起商量了一下,就……” 杨戬听出来了,今晚他们的行动是为了确认他和玉真会不会像那个捉妖师一样,临时起意结果被逮了正着。 可他总感觉男人刚才一番话有细微的纰漏。 朝廷派来的捉妖师,代表皇室威严,往往结伴出行,怎么会出现只有一人的情况? 况且,就算只有一人,朝廷外派也断不会让捉妖师借宿在一个小小村落。 若是说方便民间访查,也不至于做到如此地步。 这村子也不算穷乡僻壤,好歹离码头近,往城中走一段路到处都是人气,完全能居于客栈。 “……那人亲口告诉你们自己是朝廷的捉妖师了?” 一直躲在后面的青年人插了一嘴:“这还能有假?他包袱里有捉妖司的令牌,俺们都见过,这总不能是伪造吧?” 捉妖司的令牌。 看来还真不能妄下结论他就是朝廷的人。 杨戬决心待明日找村长看完包袱再思考下一步对策。 “你们……干嘛呢???”玉真揉着眼走出门,发髻睡歪了,衣服还有些皱,身上散发着慵懒气。 几乎是刚看到玉真的第一眼,杨戬便一个箭步上前,把玉真挡在身前跟其他人隔开:“你……成何体统?!赶紧进屋。” 青年朝另外两人眨眨眼,眼神示意赶紧走,三人便趁杨戬忙着教育玉真的空档各回各家了。 杨戬低估了玉真刚被吵醒时的倔强程度,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开始掰扯。 玉真也顾不得不管什么上司不上司、战神不战神的了,但凡吵醒她的,一律众生平等。 起码吵的时候有理有据,至于睡清醒之后会不会肠子悔青就是另一码事了。 “简直是歪理,本君的青印可隔绝音律,你被吵醒与本君无关。” “不信。” “你!……无可救药。” 这等以下犯上的侍女,不管在天庭还是在灌江口,杨戬都是未曾见过的。 所有人,都对他毕恭毕敬,不管是真心拜服还是口是心非。 可眼前这个人,却对他拥有的一切置若罔闻。 14. 晨起暗较针锋相对 牢中静待水落石出 村里打鸣的公鸡比太阳醒得早。 玉真还以为自己是在浮生阁,要么就是在灌江口,总而言之没多么情愿起床。 她缓缓掀开盖在身上的小毛毯,发了一会呆,才想起来自己是在扬州一个小村落里借宿。 啊……果然是睡懵了啊,日子都过混乱了。 昨晚睡得太沉,猛然间想起昨晚好像做梦骂人来着,以至于刚醒来时那种大脑一片空白的感觉格外强烈。 幸亏南极仙翁不在她身边,不然听到自己犯起床气的毛病又该说道她了。 玉真简单收拾一番走入院中,看见杨戬正从井边打水,手里还握着一把木瓢,给一棵冒芽没多久的小树浇水。 日光东升,给杨戬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 他听见沉闷的脚步声,扭头看着正在揉眼的玉真,语气如常:“醒了?” 玉真应了一声简短的“嗯”。 但不知怎的,昨晚虽然做梦但睡得还不错,以至于脑子有些木楞,左耳被压得发麻。 她下意识随口回道:“呵呵,你不睡觉精神倒还挺好,站那跟棵树一样我差点以为院子里没人。” 话一出口,玉真自己先愣住了,才后知后觉昨晚哪里是在做梦,分明是她把杨戬怼了。 只不过怼得还不解气,被憋回肚里的气顺着这句没头没尾的话溜了出来。 玉真本来打算赶紧向杨戬解释一番,结果杨戬愣是头都不抬一下,继续给小树苗浇水,让玉真萌生了“他到底听没听见”的疑问。 紧绷的心瞬间松垮下来。 玉真暗暗想,幸好杨戬没计较,最好是他没听见自己嘟囔了什么,不然被打包退货回昆仑山肯定很丢人吧。 闲着也是闲着,玉真正想回屋吃点东西,就看见杨戬放下水瓢走到院门口示意她跟上。 “今日先去村长那里查看失踪捉妖师的包袱。你若是身子不爽利——”杨戬意有所指地点点自己的太阳穴。 玉真刚想接话茬,还没开口,院门边刚好路过两个端着簸箕的妇人。 其中一个离着门口近,听见了杨戬说的后半句,还真以为玉真身体不舒服,关切地问道:“姑娘身子不适啊?” 深陷误会的玉真又要摇头,杨戬已经先一步替她作出答复:“她天生弱症,头脑不太清醒,老毛病了,缓缓就是。” “唉,居然是天生的啊……真是可怜的孩子。现在天凉了,夜里盖好被褥,可得多注意身体。” 说完,便端着簸箕离开了。 玉真目光复杂地瞪着杨戬背后。 亏她刚才还有一丝窃喜,以为杨戬什么也没听见,原来是忍一时然后趁机给别人说自己坏话。 好气人的报复手段,可偏偏玉真又不能多说什么。 大局为上,她得尽心扮演好一个病患之人,让村民们对二人地身份深信不疑。 “村长家在前面,跟上。” 玉真深吸一口气,快步跟上去,经过杨戬身边时还是忍不住抱怨一句:“……这理由怎么这么怪,真君您能不能换一个。” “从船上不就这么说的,你是才有意见了?” ……果然,就不该多这一嘴。 *** 村长家在整个村子的中部,离祠堂不远,看着也比普通人户更宽敞些。 他们来的时候,昨晚的年轻人已经在村长身边候着了,见杨戬和玉真停在门口,轻声呼唤躺在竹椅小憩的村长。 村长本人是个约莫六十来岁的老者,目光平和,慈眉善目,看起来倒不像个会故弄玄虚之人。 年轻人提前跟自己打好招呼,因而村长看见杨戬和玉真来访,也无须多问旁的,亲自引他们到东屋,指着一只搁在箱子里的黑布包裹。 “就是这只了。当时只是简单拆开看了看,也没敢乱动里面的东西,怕弄坏什么。” “万一人家哪一天回来看见包里东西被动过,再上村里人,只怕是得不偿失。” 杨戬走到床前解开包袱的系绳,玉真就待在一旁看着。 包袱里东西不多。 一件黑衣、一沓黄符纸、一面罗盘,以及……一枚黄金令牌,上面明晃晃刻着“捉妖司”三个大字。 杨戬将令牌拿在手中翻看片刻,目光被令牌侧面边缘的小字吸引。 “你看,俺没说错吧,这可是真金的啊!没点财力怎么可能拿手里,肯定是朝廷的人。” 杨戬袖口一动,又将包袱重新系好递给村长,开口道:“确实不是寻常之物。但朝廷的人走失,他们应该不日就会再来村里找人了。” 村长并未多言,浑浊的眼瞳在此刻格外有神。 他一把年纪,当了这么多年头的村长,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 村长觉得他们兄妹两个与村子有缘,举手投足间看着也不像泛泛之辈,拜托他们打探些蛛丝马迹。 出了村长家,杨戬和玉真以开药名义打算进城探探路。 玉真低声开口:“真君,您拿了什么?” “你倒是看得仔细。”金灿灿的令牌正安静躺在杨戬的袖口里,“有了这捉妖令牌,行事更方便。” 令牌猝不及防被递到眼前,玉真凑近仔细一瞧,发现令牌侧面好像刻了字,磨损痕迹太多以至于根本看不清刻了什么。 杨戬令牌重新收好:“要想找到令牌的主人、辨别真伪,必须先寻到其他捉妖师。” *** 扬州城的市井烟火气与灌江口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灌江口是杨戬的领地,仙气更重,管理局一直在建设灌江口时与蓬莱、瀛洲等仙城暗戳戳较量。 而扬州城则是凡人聚集之地,天子驾临,生气更重。 茶楼酒肆鳞次栉比,街道上行人摩肩接踵,叫卖声、车马声汇成一片,好不热闹。 杨戬和玉真沿着主街走了一段,玉真馋瘾犯了,被道两旁热气腾腾的包子、裹满糖浆的糖葫芦勾得走不动道。 但正事要紧,玉真收敛嘴角的口水,最终停在一座挂着“捉妖司扬州分司”牌匾的官署前停下脚步。 玉真正要上前,杨戬却忽然拉住她的手腕,隔着薄薄一层衣袖,将她往路边小摊后带。 玉真还没来得及问怎么了,便看见官署门内走出三名身着朱红制服的捉妖师。 这 三人的腰上挂着相同的黄金捉妖令牌,与杨戬方才顺走的那枚令牌样式相同,远处看不出侧边有何不同。 其中一人低声喝住走在前面的两人,伸手感受着微微发烫颤动的令牌,提醒他们也摸一摸。 “……附近有同僚的令牌在。” 另一人神色微变:“是丁鸣羽的!他不是失踪很久了么?难不成就在这附近?” 玉真偷躲着看他们窃窃私语,貌似是令牌出了什么猫腻。 朝廷特制的捉妖令牌,每个捉妖师只此一个,她觉得跟天宫里天兵天将的令牌并无二致,说不定能通过令牌进行感应。 可问题就出在,若凭借一个小小的令牌就能寻找到失踪的同僚,为何这群人迟迟寻不到令牌的主人? 但眼下更大的麻烦已经出现了,一把雪白光亮的剑刃架在自己的脖子上,周围的百姓被呵令退散。 玉真眨眨眼,还没意识到短短一瞬间发生了这么石破天惊的动荡,就见战力无边的杨戬也被剑指着。 杨戬没有躲也没有跑,更没有出言解释,甚至有闲情逸致摆弄青印。 捉妖师捕捉到杨戬袖中的令牌,额角的青筋猛然间跟着跳动:“你们是谁?这令牌……你们是从何处得来的?” 杨戬没什么好遮遮掩掩,他是故意试探令牌之间是否能相互感应。 至于会不会把这群正泡在沸水里的捉妖师吸引来,他心里大概有谱了。 “昨夜在城外村落里借宿时意外捡到的,有何问题么?” “你还好意思问?也不看看自己编的什么蠢话!”对方显然不信,质疑道,“此乃朝廷御赐的捉妖令牌,每个捉妖师仅此一枚!” “捉妖师的令牌从不离身,除非持令者已经遭遇不测!你们二人行迹诡异,还敢拿着令牌招摇过市,简直胆大妄为!” 三人交换了个眼神,笃定杨戬不见棺材不落泪,便将二人押入捉妖司。 大牢内石墙厚重又潮湿,空气中弥漫着难以言喻的腥臭味,铁栏上锈迹斑斑,血迹干涸凝固在周遭。 玉真坐在冰凉的石板上,看着对面正闭目养神的杨戬,憋了一路的话还是问出口。 “真君,您为什么不跑?您明明可以……”玉真的声音越来越小,“明明可以用法力的脱身的。” 杨戬淡然自若,声音轻飘飘地落下:“倘若跑了,就是自己坐实了偷窃令牌伤害捉妖师的罪名。” “若想查出那个真正的窃贼是谁,必须从他们内部找线索。” 玉真沉默着没应声。 杨戬感受着死一般的寂静,微不可察的烦躁爬上心头,迫使他想睁眼看一看。 看一看。 ……可是要看什么? 他有些摸不清自己,为何某一天连看与不看都能成为盘踞在自己心头的横木。 “……怕了?”杨戬抬眼,眸光轻转,“牢里比外面更安全。” “所以您早就料到会进大牢?”玉真把下巴垫在膝盖上,目不转睛盯着鞋上沾染的泥泞和草屑。 既然杨戬已经有了打算,她也放下心来,倒是不必慌张,反而有时间静下心,理一理线索。 15. 神识共渡听得密言 真君托梦遥释囹圄 对玉真来说,什么人干什么事。 干聪明事自然是聪明人的活计,貌似跟自己没太大关系。 偶尔灵机一动只能叫耍点小聪明,认真思考此案的前因后果只会掏空她的精气神。 玉真数过地砖上有多少道裂缝,数过自她入狱后牢顶滴过多少次水,甚至无聊透顶到给自己看手相。 牢里没有光源,深埋在地下,只能靠油灯度日。 玉真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只觉得腐烂的潮气快要揉烂她的身体、融进她的肺腑。 反观杨戬,仍盘腿坐在稻草堆上,姿态如常。 玉真打心底里佩服这种如雕塑般的人。 从前在昆仑山跟师兄师姐一起修炼,整个师门找不出第二个比她更浮躁的弟子。 打坐是必然会困睡着的,修习是必然会拉着其他人一起说小话的。 为此,鹤童这个当师姐的没少教育她。 倘若这时候鹿童没长眼地替玉真求情,两人就会被一同打包丢进后山罚扫道场,什么时候扫完再回来。 玉真瞅了几次,甚至忍不住想凑到杨戬面前看看他是不是真的在忘我打坐,但都没有等到他睁眼哪怕一回。 更让她觉得煎熬的是,这群人把他们抓进牢中晾着,也没有想象中的严刑逼供。 正要开口说点什么,玉真忽然感觉头顶一股极轻的热流拂过,如同片羽误落。 顷刻间,那道温热又化作道道细线,顺着经络游遍四肢百骸。 下一秒,她的听觉被剥离开来,飘到未知之地。 某间厅堂内传出几人的交谈声。 “……这次的妖物,确实比我们原先预想的要棘手得多,它已经不仅仅满足于吸食家畜的血液了。” “前几日你们外出不在,有一户镇上的人家报了失踪。年仅五岁的幼童,至今下落不明。” “我去镇上简单了解过。这孩子晚上休息还好好的,第二天爹娘刚醒就发现孩子不见了。” “镇上的人一起帮忙还是没找到,孩子就像凭空消失一样,半夜被悄无声息地带走了……” 另一个声音接话,烦闷却无可奈何道:“那能怎么办?上面的指示是按兵不动。” “即使现在找到的绝大部分线索都指向兰陵萧氏,但你敢违背朝廷的命令?‘暂勿深入’四个字快要把我们压死了!” “……那怎么跟百姓交代?总不能一直拖着什么也不做吧。” “交代?”男人摇摇头,取下缀在腰间仿佛千斤重的令牌拍在桌上,炸出“啪”的巨响,“交代就是安抚民心,对外说是寻常妖物作祟,很快就能解决。” “可是——” 主事的打断他:“行了听风,我知道你怎么想的,百姓也不是傻子。过了这么久还没来捉妖司闹,你就庆幸吧。” “朝廷的意思很明确,事情可以查,但是结果要由上面定夺,什么时候跟萧氏敞开天窗说亮话也是陛下发号施令。” “我们捉妖司只是替朝廷来扬州把风头打探清楚,再在可控范围内跟衙门不遗余力地抚慰百姓。” “至于到底怎么收场,不归我们操心。有些时候祈祷着点,静候佳音即可。” 名唤徐听风的年轻捉妖师率先起身离开了厅堂,些许沉重的脚步声渐远。 玉真聆听着那些只言片语,额顶温热的触感慢慢消散。 她想问杨戬为何不早点用这个法子,非得等两人面临牢狱之灾身陷囹圄。 但比疑问先来的是,她忽然明白其中玄机。 之所以一开始不使用法力逃离大牢,甚至在街上直接监听,是因为只有以身入局才能引起捉妖师谈论不为人知的秘闻。 听见这些不该被他们所知的王朝决议,前提是他们跨过大门来这捉妖司一坐。 明白这个道理后,她又产生了新的疑问。 既然如今该听的都听完了,那总该赶紧走了吧?留在这里又没什么别的妙用。 玉真等了又等,杨戬既然能收回神识,就说明他一直观听全局。 可杨戬始终那副样子,丝毫没有要起身离开的意思。 还是问一句吧,她实在没有闲情逸致跟牢里不时蹿过脚边的小老鼠共度良夜。 “……真君,咱们什么时候能走?” 没有回答。 她等了一会,又鼓起勇气耐着性子问了一遍,依旧无人应答。 玉真脱力地靠回墙边,盯着铁栏外的过道出神。 人间的大牢跟自己幻想的简直毫无关系,整一层就她和杨戬两个人。 话本子上不是说人间的牢狱都会传来犯人受刑的惨叫声么? 玉真又选择试图说服自己杨戬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毕竟是真君啊,上天入地无所不能,境界不是一般的高,她无法知晓其中深意实属正常。 眼下这段牢狱光阴,也是他落子的一部分罢了。 可玉真心里那个小小的声音还是没有彻底消下去,闹得心头发痒。 *** 入夜,弯月如钩,澄光遍地,树影斑驳。 京城皇宫内灯火通明,等候天下之主安寝。 皇帝正靠在御榻上翻看一卷地方奏报,边关军令如山,堆了一摞又一摞。 他揉揉太阳穴,连日政务已经积压到令自己疲倦不堪的地步。 皇帝将奏报扔在面前,合上眼,原本打算只小憩片刻,却在不知不觉中沉入梦境中。 梦里,他站在一座山门前,四周云雾缭绕,依稀可见身旁矗立的石碑。 “灌江口……” 皇帝正要细看,山门忽然开了,一只毛发雪白光亮的细犬突然冲出门朝他扑来。 毕竟是经历过玄武门之变的人,还不至于被一条狗吓破胆。 只不过他现在手无寸铁,倘若这狗企图撕咬,他只能小心为上。 一道身影逆光而来,那人穿着银色战甲,眉目清冷疏离,面容被映照得轮廓分明。 皇帝被来人额上的纹路震到,后背不自觉绷直。 “大唐皇帝?”来者飘向云端,“你可知,本君派了男徒,让他以本君之名前往扬州,协助破获人间妖邪之事。” 皇帝看向他:“此事……朕并不知情。” “他如今被关入扬州捉妖司的大牢中,理由是‘偷取令牌’……”那身影垂眸,微微歪头扫视,“他奉 的是本君的命,拾得令牌却被诬陷偷盗,本君……十分不满。” “大唐皇帝,你认为该如何处理此事呢?” 皇帝从梦中惊醒时险些摔落在地,吓得内侍以为自己会落个侍奉不周而命不久矣。 龙塌帐幔低垂,四周寂静无声。 内侍壮着胆子上前递茶:“陛下,您可是身体不适?是否要传召太医来瞧瞧?” “不必。”皇帝坐起身来,伸手探了探额头,指尖被黏腻的汗液染湿。 他在朦胧月色中静坐片刻,唤内侍时还带着尚未平静的颤音:“八百里加急传旨扬州捉妖司,即刻释放清源妙道真君的男徒,不得延误!” 天还没亮,夜静悄悄的,加急的命令便已放出京城许久,一路疾驰向扬州方向。 这场惊心动魄的牢狱之旅在第五日午后被急报掐断。 牢门被推开时,徐听风和另一名捉妖师神色恭谨地站在两侧,毕恭毕敬行礼道:“杨郎君,实在是对不住,之前都是误会一场!您请您请!” 杨戬提前除尽衣袍上沾着的草屑,跨出牢门时闲庭信步、从容有度。 玉真原以为到这里就好办了,却被徐听风客气地拦住了:“这位姑娘,请您先稍等片刻。” “清源妙道真君给陛下托梦时只说了自己有位男弟子,并未提及还有随行人员。” 待玉真反应过来时,杨戬已经走出一小段距离了。 她心目中笃定,这人一定是故意的!!! 不就是那天起床气犯了不小心跟他说错话了,用得着一件小事记五六天么??! 杨戬示意徐听风放玉真出来:“她是真君的洒扫侍女,与我一同随行协助查案。随从在,我便在。” “若不能一同放出,恐怕我的调查也难以为继,到时候只怕真君怪罪。” 徐听风闻言,和另一个捉妖师相互看了一眼,点头让开了路。 玉真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但细看会发现实际上有着尴尬到石化裂开的细纹。 玉真不好大声讲话,只能压低声音埋怨,带着几分气闷道:“真君,您是故意的吧?!” “你不是想出来么?怎么还哭丧着脸?” “我……我哪有哭丧着脸?”玉真伸手捧起自己的脸捏了捏,顺势擦掉灰尘,“托梦只说男徒弟,真有您的……这不是故意还能是什么……” “他做他的梦,本君办本君的事,能放人就行,还管什么话术么?” 玉真鄙夷,她刚才可是差点就被拦下了。 整整五天,吃的东西只有稀汤和咸菜,一点油水都没捞进嘴。 玉真仔细想过,没出息的她宁可在牢里被活活打死,也不想死到临头没法满足口腹之欲。 “话说,我为什么还是侍女?既然都是骗他们……”玉真嘀咕着卡了半句。 “怎么?当仙娥已经满足不了你了,想当徒弟?”杨戬挑眉,昏暗的地牢中分辨不出彼此的神情。 玉真哑口:“再说吧,我还在生气。” “那你继续生气,再待下去只怕又要错过一顿饭。” 玉真深吸一口气,然后快步从杨戬身边溜过:“知道了知道了……” 16. 并肩暂入捉妖同列 听风问供真君牌位 从昏暗的大牢出来时,玉真微眯着眼适应了一下刺眼的光线,抬手挡住眼前晃动的光斑。 她深吸一口气,大街上飘散的包子香和浓郁的茶香终于掩盖了鼻腔里那股浓郁的潮湿味。 “事已至此,先进捉妖司报道。”杨戬偏头看着被食物香味勾引的玉真。 玉真耸耸鼻子:“报道?那岂不是要辜负美食了……再说了,咱们不是刚从里面出来么?” “现在本君是真君座下弟子,你是随从,才算名正言顺。” 玉真第二次进捉妖司扬州分司的大门时心境确有不同,门口两侧各蹲着一只石狮子,怒目圆睁,审视着每一个跨过这道门槛的人与物。 领他们进来的那位红袍捉妖师将二人引到偏厅等候,沏了茶,等在外巡查的捉妖师都回来后才开口。 其余人见自己走了不过几天,捉妖司便来了两位风光霁月之人,也藏着万分好奇未诉诸言语。 捉妖司扬州分司除了当地受朝廷令培养的几个初级捉妖师,自然还有朝廷为解决江南东道妖患派来的高级捉妖师。 主事的叫河机,天下第一位御用高级捉妖师,还有霍离廷、徐听风两个中级捉妖师,以及失踪的丁鸣羽。 据徐听风所说,丁鸣羽为了通过捉妖升级考试,主动请缨去探查情况,结果一去不返。 河机主动开口:“二位既然是真君身边人,陛下也得了真君托梦,想必已经知晓此事关乎重大。不知真君有何指示?” 杨戬从手中凭空变出金轴,高悬在众人面前,上面标记着“江南东道”的位置泛着红光。 “真君只交代了一句话,查明真相,无论牵连何人。” 玉真坐在一旁安静听着。 茶杯里的热气袅袅升起,几近模糊了她半张脸。 其他人听完“无论牵连何人”后都默契地保持沉默,他们知道这件事不是捉妖司能一力承担的。 没有圣旨,天大的事都要等着、都要忍着。 河机点点头正要往下说,却被玉真抢了先:“那个……你们在厅堂说的事我们已经知晓了。” 徐听风闻言微微一怔,就连一向成熟稳重的河机也被玉真的话震惊到了。 霍离廷一直保持审视的姿态,目光在河机跟徐听风两人之间来回移动:“……她说的是什么事?” “哦……我们被误会入狱时你还不在呢。”玉真捂着不争气的肚子,“他们在厅堂商量的,说妖物不寻常,朝廷觉得牵连到兰陵萧氏所以让你们按兵不动。” 霍离廷瞪着徐听风,发出“哼”的冷笑:“当时连他们的身份都不确定,你就敢说这些?胆子挺大啊徐听风,我是怎么教你的?!” “不是,廷姐你听我解释,我跟师父是偷摸说的!”徐听风看向玉真时脸上混合着警惕、委屈与惊奇的神色,“你是怎么——” 杨戬适时接过话:“清源妙道真君神通广大,可千里传音,只人所不能知,为人所不能为。” “我们二人只是替真君跑腿,来人间助你们剿灭邪祟、安定社稷,助真君获得香火。” 河机闻言,原本紧绷的肩膀松快许多,随即又变得郑重其事起来:“真君名不虚传,能向陛下托梦,想必二位也是神通广大吧!” 玉真沉吟片刻,道:“没别的意思,就是……这个神通广大里也包括我么?” “这是自然,能在真君身边做事,不用想也知道肯定各有本领!” “就是不知道,真君他老人家关于这枚令牌可曾提过什么只言片语?这是我们失踪已久的同僚所持之物。” 徐听风把丁鸣羽的令牌放于桌上,其他人的令牌也出现了不同程度的反应。 “那令牌是在我们借宿的村子里找到的,是一个自称朝廷捉妖师的人留下的,此人应该并非你们的同僚,我们也是无意发现。” “原来如此……”河机把令牌揣回衣内,神色凝重,“一开始取回令牌后我们也仔细看过了,名字的磨损程度很严重。” “纯金的令牌能被破坏成这样,肯定不是无意的磕碰,偷令牌的人是铁了心要把东西据为己有。” “如今又离奇消失,只怕是另有所图……” 众人一时不语。 眼下局势日渐明了,他们要做的只有三件事——找到失踪的丁鸣羽,探清偷盗者身份,解决萧氏与妖患。 “这样,我们兵分两路吧。徐听风,你们一路沿着令牌的线索追踪下去,务必找到丁鸣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另一路……”河机看向杨戬和玉真,“既然二位是真君钦点,不如就接着探查萧氏,如何?” 杨戬并无异议,事实上他也筹谋过,不然也不会精心挑选弘农杨氏这个挡箭牌跟萧启接触。 “可以。之前我们以弘农杨氏的身份与萧启交过手,继续用这个身份赴宴再合适不过了。” 徐听风在一旁安静听完全程,师父第一次让自己领队去做这么重要的事,自然欣喜难抑。 但他毕竟是个凡人,小时候不相信有妖魔鬼怪,结果长大后当了捉妖师,还入了捉妖司。 他以前也不信什么神,一直觉得家里人供奉菩萨是自己安慰自己的事,因此看到皇帝被真君托梦的加急文书时十分震惊。 包括杨戬刚刚随手变出了会飞的金轴…… 徐听风最终悄悄举手:“各位,能不能容我问一句?” 玉真觉得徐听风这人年纪不大,嘴跟自己一样碎,萌生了些对同道中人的怜惜,忍不住凑上前:“什么问题?” “当真君的徒弟是种什么感觉啊?”徐听风认真地看着玉真,话里全是说不尽的好奇。 玉真尴尬地挪开交汇的目光,装作绞尽脑汁思考如何回答徐听风的问题。 虽然她不是什么真君正儿八经的徒弟,但她好歹也是个正式在编的洒扫仙娥吧。 再说了,杨戬几千年来没收过任何徒弟,杨戬本人都不知道到底什么感觉。 不过……在昆仑山当弟子也是当,这么一算自己四舍五入也算杨戬半个徒弟。 玉真正打算瞎编一通,却发现自己失神片刻,徐听风已经去求教杨戬了。 “真君和善,当他的弟子好处也多些。” 玉真:“用得着这么夸自己么……好处 多不多我能不知道?” 徐听风若有所思地点头认同,见杨戬和自家师父议事,随即又追问玉真:“那……我要是供奉真君的话,他老人家能保佑我升职加薪么?” 玉真深深看了徐听风一眼,那表情好像在说“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天马行空些什么”,语气变得十分复杂。 “升职加薪这种事,你还真是找错人了,这不应该是皇帝管的范畴么?” “你要是真想求事业运,倒不如拜拜紫薇大帝,逢年过家给他供奉点东西。” 徐听风听后显然不死心:“那、那如果真君心情好,顺手就帮了我一把要给我提一提呢?” “毕竟真君连给陛下托梦这种高难度的事都能做得了,想必稍微跟紫薇大帝打个招呼也不是不可以的吧?” “首先,你叫真君老人家他就会不高兴。”玉真嘴角抽动,搞不懂这人这么较真做什么。 遇到犟种就是累,她唯一能接受有这种脾气的人就是她自己。 但看着徐听风垂头丧气的模样,又不忍心真的打击他,最后玉真缓缓吐出口气:“……你是真想供奉真君?” 徐听风点头如捣蒜:“嗯嗯!!我已经在考虑回家就把真君的画像挂在床头日日膜拜了,再问问我娘能不能腾个位置放牌位!” “……那你挂吧。”玉真满脸疲惫,“要是没用的话可别怪我没提醒你哦。” “再等一下!”徐听风拍了把后脑勺,突然想起来自己还不知道玉真姓名,“姑娘你叫什么啊?” “合着……你问我这么久的问题,连我叫什么你都不知道啊?”玉真气不打一处来,无语到极致的时候突然笑出声。 “哈哈……姑娘您大人有大量,就告诉我吧。”徐听风讨好般端出一碟糕点,“怎么样?还算有诚意么?” 玉真捏起一块水晶糕。 不得不说,人间糕点铺还是有两把刷子的,水晶糕做得晶莹剔透,她最喜欢这种亮晶晶的东西了。 “玉真,我师父给我起的。美玉的玉,本真的真。” “好名字好名字!不愧是清源妙道真君,起名都这么有涵养!” “不是,谁说他是——”我师父了。 “玉真。”杨戬与河机、霍离廷议完事后,出来看到的就是两人凑在一起吃水晶糕的场面,“该走了。” *** 玉真回到租住的屋子开始收拾包袱,本来也没带多少东西,收拾完就要跟捉妖师一同住在他们租赁的客栈了。 他们不想惊动村民,在捉妖司借笔墨写了张字条压在石桌上,但愿有细心人能发现。 院外,杨戬把缩在袖中闷了好些日子的啸天放出来撒欢,肆无忌惮地在门口跑起来。 玉真蹲在墙角发出一声低低的叹息。 望着窗外暮色渐沉,玉真心想这一趟任务到现在历经波折结果还没开始,心已经累了三四分。 但无论如何,她都不会忘记自己当初来杨戬身边的目的。 她一定要修炼成仙。 总而言之,明日开始他们便要真正踏入萧氏的大门了,里面的水有多深暂未可知。 17. 迷雾山中惊现妖踪 萧氏宴里明察秋毫 寻找丁鸣羽下落的队伍一共有五人,徐听风任队长。 临行前他脸上还挂着笑,第一次被委以重任自然格外有干劲,让河机放心,自己一定带着大家找到丁鸣羽。 他们沿着令牌感应到的大致方位,一路向扬州城西北方向前进。 出城门时,守卫的见他们浑身上下都是捉妖司打扮,互相耳语几次,就见一小兵溜溜跑走了。 出了城,官道逐渐变窄,两侧农田逐渐被荒芜的野地取代,路也越来越难走。 结果令牌的感应方向突然偏离官道,朝着更为崎岖的小路引着众人。 “这什么时候多出来了条路啊?” 队伍里有扬州人,印象中从来没走过这条路,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一般。 “指不定是你记错了呢……你平时走这边么?” “那倒是走得也不算勤,但也不至于一点印象都没有吧。” “行了,还是救人要紧,管它什么时候冒出来的呢。” 在徐听风的号令下,一队人全部整装待发,朝着小路前进。 约莫走了一炷香的时间,小道尽头出现一片连绵不断的山影。 山势陡峭、茂林丛生,远远望过去,恰似一道墨绿的屏障,分割阴阳。 徐听风示意众人停下脚步,自己则举起手中那枚越来越烫的令牌,这预示着他们离丁鸣羽的距离越来越近了。 此刻,令牌就是连接他们的一根无形的线,如同蛛丝牵引他们深入密林。 徐听风抬头看了看天色。 不知何时,原本万里无云的晴空刹那间乌云密布,隐约可见难以预料的雨势。 “应该就是这座山了,令牌感应越来越强,丁鸣羽很大可能就在里面。” “等等、等等,为什么我有种不祥的预感?” “……什么预感?”徐听风看着正在绞衣服的队员,表情不耐。 “刚才天还好好的,怎么一靠近这座山就变天了?要不咱还是——” “不行!你难道要辜负师父对我们的信任么?”徐听风反驳道,“现在我们的同僚就在里面,难道你要因为害怕就抛下他不管?” 徐听风确实是这么想的,丁鸣羽的生死安危就握在他们手里,多耽误一秒钟都是罪过。 但他也不是完全没有私心。 如果这次任务自己带队出色完成了,那师父也会更高看自己一眼,也不至于被霍离廷一直叫“没胆色的小屁孩”了。 徐听风简单安抚众人,率先拨开一片齐腰的野草丛,踩出一条小径,后面的人一个接一个。 不知走了多久,山中气温骤降。树冠层层叠叠,只有零星的日光穿过叶子打在地上。 徐听风托着令牌打头阵,其他人依次拽着前面人的衣服,甚至被冻得哆嗦起来。 徐听风也感觉体内的热量正在快速流失,好几次冷得失神,但手中滚烫的令牌总能把他从边缘拉回。 眼前出现一面被藤蔓覆盖的石窟时,徐听风才感觉心里好受些。 他掀开藤蔓,露出一个大约一人高的洞口,窄得很。里面伸手不见五指,察觉不到洞的深浅。 徐听风提醒队里的人都打起精神,率先侧身钻进去,后面的人依次跟上。 但洞内比徐听风想象的更复杂,走起来崎岖不平,好几次险些崴脚摔倒。 令牌的光猛然亮起,照见几丈远的地方。一个人正瘫在地上,不省人事。 几乎不需要思考,看清对方脸的那一刻,徐听风激动地扑上前:“老丁!” 丁鸣羽脸色灰败,嘴角残留一道干涸的血迹,一直蔓延到脖颈。他双目紧闭、气息微弱,一副将死之人的模样。 听见徐听风呼唤自己的声音,丁鸣羽缓缓睁开眼,涣散的目光重新凝聚,又定格在徐听风一行人的脸上。 丁鸣羽气若游丝,嘴唇微张,一开口就让众人傻愣当场。 “快……快走……快走啊!!!” 丁鸣羽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使劲浑身解数把徐听风推到一边。 徐听风没设防,跌在其他人身上,又要去扶丁鸣羽。 只见徐听风身形未动,洞口外的天色骤然变暗,竟比刚才的天还要阴森诡谲。 浓稠的白雾从山林深处无声无息地席卷整片天地,将方圆百里皆笼罩其中。 守在洞口的捉妖师面色剧变,也顾不上嫌冷了,连忙跑过来,气喘吁吁地说:“雾来了!外面都看不见了!” 那雾气来得又快又急,一呼一吸间已经灌进洞口,俨然有吞没众人的气势。 徐听风指挥其他人背着丁鸣羽,试图原路折返,但走起来寸步难行。 甚至连他们先前做好的标记也不见了,四周只剩下无法分辨的树林。 “不行,这样走下去方向只会更乱,还不如待在洞里。”有人大声说了句。 “这雾气不知道何时才能消散,一味等在洞里不是找死么?” 眼见众人因选择不同而险些爆发争吵,雾气深处缓慢移动的脚步声打破了弥漫火药味的气氛。 那脚步声静悄悄的,均匀而缓慢,但还是因落地时的撼地声被捉妖队发现了。 有人怕得暗骂一句:“龟儿子……这什么鬼?正常人的脚步声绝对不是这样的。” “哼,谁跟你说是人了……” 白雾中浮现一道庞大的轮廓,逐渐逼近众人。 这东西身形似马,头呈现雪白色,通体花纹跟老虎别无二致,单一条尾巴却红似烈火。 “是鹿蜀……” 徐听风惊觉,自己曾经在《山海经》中读过相关记载。 昨日跟玉真分别前,她曾故作玄虚地提过,让他想想有没有什么典籍记载妖兽比较全面。 他这才留了个心眼,想到要在捉妖司翻翻《山海经》。 “鹿蜀,身形似马,白首赤尾,皮纹似虎,其音如谣。” 读归读,但当他亲眼见到上古凶兽时,还是紧张地后撤几步,小心提醒众人拿出法器。 鹿蜀在雾中停住脚,歪了歪头,鼻子一耸一耸的,像是在仔细打量这群闯进自己领地的不速之客。 *** “喂!没长眼么?小心主君把你丢进水里喂鱼!”一个小厮端稳荔枝,冲着撞到自己的人骂骂咧咧走开了。 萧氏 庄园内,灯火通明、歌舞升平,丝竹声不绝于耳,一片和乐景象。 玉真出门前纠结到底穿什么衣服,最后被河机跟霍离廷摁头换了套最普通的侍女裙。 此刻她正安静站在杨戬身旁,看着他跟厅中宾客觥筹交错,自己只能不动声色地背着手,趁旁人不注意揉揉发酸发麻的腿。 杨戬看见她的小动作,施法让玉真轻快点。 感觉腿不酸的玉真有些意外,她瞥了眼还在饮酒的杨戬。 ……怎么看都不像他干的。 听见玉真心声的杨戬被猝不及防地呛了一口,引来旁边宾客的关心。 萧启注意到这边的动静,端起酒杯走向杨戬,看着满是关心,依旧温和客套:“杨郎君,这是怎么了?可要唤府医瞧瞧?” “不必,只是呛到了,缓缓就好。”杨戬接过玉真递来的帕子,上面萦绕着若有似无的花香。 杨戬深吸一口气,将手帕收进衣内,回敬萧启。 萧启看着比在船上时多了几分东道主的架子,但今天的主角显然不是他。 “杨郎君,我记得你说要去苏州见友人,怎么有折返回来了?” “也是不巧,行至半路车马坏了,侍女的腿也摔伤了。反正离约定的时日还早,左不过已经到了扬州,不如多留几日。” 萧启瞅见玉真那副样子,看着也不觉得腿上有伤,反而闲得很。 他笑了笑,没再多言,转而招呼其他宾客了。 若换作自己的家奴,早就乱棍打死了。 但她是杨戬的人,自然不好多说什么。 正厅内谈笑风生,萧启迎来送往,落在主家眼里总觉得他僭越。 一名侍女从后院而来,急匆匆穿过回廊,快步凑到萧启身边,低声禀报了什么。 萧启脸上的笑容没有消失,但玉真注意到他端酒杯的手微晃片刻。 停滞的片刻是萧启给自己预留的权衡利弊的时间。 他语气染上不容讨价还价的狠厉,逼得侍女险些落泪:“未足月不能生,去把丹药取来用上。” *** 宴会过半,玉真接着“如厕”的由头退出正厅,实则是因为杨戬不便长时间离席,派她去跟埋藏的河机等人会面。 玉真沿着弯弯曲曲的回廊小步挪动,虽始终低头端着谦卑姿态,却暗暗留意见过的每一个萧氏族人。 确切来说,是留意他们腰间是否系着某种相同的特定饰物。 很快,玉真便注意到一个细节。 无论是正厅里坐着的,还是刚才在自己身边经过的萧氏男子,也无论年纪大小、衣着繁简,红腰饰都是必不可少的。 假扮成仆人的霍离廷把玉真拉到假山后,屈指点点她的脑门:“小家伙,有什么发现么?你出来这么久,萧启不怀疑?” “他哪有时间注意我,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拉拢宾客吧?不过刚才有个侍女找过她,看样子脸色不好。” “你说的是他夫人早产了?”霍离廷直指后院方向,眼见河机正装作扫地,窃听房内压抑的叫喊声。 “反正也快离席了,你们小心行事,回客栈再说。” 18. 雾障突隔同行之路 真君异动紧随入内 回到客栈时,玉真把今日的发现分享给众人。 她一边说着,手里还比划着红腰饰的形状,大致描述了颜色样式。 捉妖师们听完后有几个人显得一头雾水。 有人皱眉道:“说不定就是个家族标识罢了,很多世家都有这种习惯,久而久之成了彰显身份和传承的习惯,不一定有什么特别的含义啊。” 另有人觉得此言差矣,接话道:“我之前看到过,兰陵萧氏的家族标识是样式别致的古图腾,从来不用一条红毛毛当标识。” “你也说了士族重视传承,他们难道会放弃祖先传下的东西么?” 跟先前那人观点一致的不在少数,也张口闭口地反驳起来:“那人家现在换换花样不行么?就非得循规蹈矩按旧的来?” 两拨人各执一词,吵架声越来越高。 “肃静!”更衣完毕的霍离廷看见他们又吵吵起来,恨铁不成钢地呵斥,“升级考核不日就要来临,你们也不抓抓紧,就会吵架这点能耐了……” 霍离廷在这帮人中,是威信力仅次于河机的村在。 她发话,众人自然不敢再多说什么。 总归算是吵完了一轮,他们不约而同地扭过头,看向正坐在窗边闭目养神的杨戬。 杨戬感受到了微妙的目光,但这些注视的重量根本不足以调动他掀开眼皮,打断自己休憩。 人群中冒出来低声一句:“杨郎君这是在干什么呢?这时候了还有心思休息啊?” 他们看不明白杨戬的意图,只好又集体看向睁着眼的玉真。 玉真自然也经受不住这么多人目不转睛地关注自己,于是清了清嗓:“诸位别慌,杨郎君这个样子是因为真君在呼唤他,他正在听候真君的意念感应。” 闻言,捉妖师们立马安静下来,生怕因为自己的三言两语影响大事。 河机见玉真一脸勉强地待在杨戬附近,认真地开口询问她:“既然杨郎君正在听候真君传话,那不如……就由玉真姑娘先说说自己的看法吧。” “你是杨郎君的侍女,怎么也能算真君半个弟子,话是有分量的,想必对这件事也有自己的判断。” 玉真将方才在萧氏的所见和回客栈路上收拢的思绪重新倒出来理了理,沉吟片刻,斟酌着发表自己的观点。 “我虽然不是什么真君的正经弟子,但接触修行的时间不短。” “凭直觉和刚才我在萧氏听到的一些消息,还包括一种特殊的气息,那些红毛腰饰给我的感觉不像是普通的家族标识之类的。” “更像是一种……与妖物有关的东西,很有可能就是妖兽地皮毛所制。当然了,这也只是我的猜测,还需要进一步找线索。” 玉真话音刚落,刚才一小部分人就若有所思地点头,还得意洋洋地看向否认这一观点的捉妖师。 杨戬也适时睁眼,像刚从跟真君的感应中缓过神:“我也认可玉真的想法。” “那个红毛饰确实与妖物有关,只是现在还缺一步验证。” 这时,许久未参加讨论的霍离廷伸手按了按发愁的眉心,她眉宇间挤满了未散去的不安。 “河头,已经到我们和徐听风他们约定好的碰头时间了,他们还没回来。” 沉浸在讨论红腰饰的众人在这一刻才意识到,破获真相钥匙的另一部分还卡在关口,声讯未知。 *** 经过片刻休整,剩余所有人马不停蹄地赶来捉妖令牌最后感应到的地方,却发现整座山已经被浓雾严严实实地捂住,将山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月光落在雾面上,瞬间就被吸收,照不穿也抹不开。 河机伸手,试探了一下雾气边缘,指尖在刚触碰到雾气时就感受到了一股强大的阻力。 他皱皱眉,又来回拨弄了一把从手指缝溜走的白气:“这不是普通的雾,里面有很强大的结界。” 说着,他退后半步回到众人身边,示意捉妖队把令牌拿出来:“试试令牌感应。” 徐听风不在,另几个有些资历的捉妖师都取出自己的令牌,闭目凝神,共同散发出强烈的感应合力。 令牌的金光很快熄灭,霍离廷薄唇紧抿:“不行,感应太模糊了,被这层雾削弱了一大半。” “现在这个情况只能确定他们还在山里,但不能精准定位到底在哪。” 河机的目光来回扫视着这面高大的雾墙,却始终没能找到一道可以切入其中的缝隙。 玉真站在离雾气最近的地方,总感觉自己耳畔发出什么细碎的动静,吸引了她的注意。 玉真总觉得这层雾气冥冥中散发着感应的信号,并非排斥所有想进入的东西。 这更像一扇半掩的门,似乎在等待某个命中注定的人轻轻一推,伪装便不攻自破了。 玉真鬼使神差地伸出手。 刚碰到雾气的下一秒,她便感受到一股吸力从雾气深处飘来,紧握住她的手腕,将自己向前一带。 玉真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正要求救,声音也被雾气锁在喉咙,整个人被吸进了迷雾。 白雾在她身后合拢,像是从来都没有动过,众人只能看清她藕荷色的衣角一闪而过。 感受到玉真身形晃动的同时,杨戬几乎没有犹豫,在玉真消失的一瞬间破空划开一道裂痕,直接将迷雾一劈两半。 “杨郎君!!!” 河机伸手去拦,但奈何白雾的恢复速度太快,只扑到一片湿冷的空气,他才发现身体大面积接触白雾居然如此寒冷。 进入山中的杨戬不出所料地跟玉真分散了。 他说不清刚才为什么能那么敏锐地感知到玉真的一举一动,也说不清为什么自己会奋不顾身地闯进雾里找她。 西王母早就叮嘱过自己,不要在凡人面前施展神力,他刚刚差点破戒。 杨戬稳住心神,他明白此刻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 为数不多值得庆幸的是山中雾气反而比山外要淡。虽然视野仍旧受限,但不至于什么也看不清。 杨戬站在一片高大的密林前,神识迅速感应方圆十里,没有活人气息。 他站在原地,闭上眼,袖中哮天犬已经蠢蠢欲动。 杨戬意念不动,安抚啸天这次不能放它出来。再睁眼时,他已经瞄定准确的方向。 难怪刚才他 察觉不到地上的痕迹,原来气息都被埋藏在地下了。 *** 就在刚刚,“身先士卒”的玉真被吸进雾内后,在一条几乎被树根遍布的小道上艰难前行。 路面湿滑生出许多油绿的青苔,她脚底打滑的次数自己都数不清了,只能扶着树干站稳,走走停停。 玉真摸索到一个岔路口时试图分辨方向,但雾气掩盖了部分障碍,她只能凭直觉拐弯。 前方的地面忽然断裂,生出一道陡峭的斜坡。 玉真逃离不及,又被粗壮的树根绊住,脚下一滑,整个人顺着斜坡滚落下去。 耳畔风声乍响,她只能紧紧抱作一团护住头部,凹凸不平的斜坡磕得她身上青一块紫一块。 身体在一阵持续不断的剧烈翻滚后坠入冰凉的河水。 饶是玉真自小水性不错,也难逃被呛的命运。她挣扎着浮出水面,发现自己正处在一条地下暗河中。 水流不急,但推着她缓慢流淌向某处未知之地。 玉真干脆随水漂了一段,终于摸到岸边,艰难爬上一块还算平整的巨岩。 心口从刚才就一直剧烈跳动,她喘了好一会才缓过来。 玉真顺着细微的光线抬头望去,竟发现头顶有一处天坑。四周石壁也爬满了青苔,应该不能爬上去。 既然这个现成的天坑利用不上,那大不了另辟蹊径。 玉真继续往前走,拐过一个狭窄的弯道,又涉水几步,忽然看见不远处的石洞内,几个人影正以一种反常的姿态吊在洞顶。 玉真跑着上前,凑近一看,居然是徐听风他们。 只不过他们现在十分狼狈,被粘稠的物质包裹全身,像蝙蝠似的被倒挂在天上。 “徐听风?徐听风,你醒醒!你还活着么?” 原本紧闭双目的徐听风在听到玉真的那句“你还活着么”后被刺激到了,眼皮微微颤动,努力睁眼以此证明自己没死的事实。 玉真的脸映入眼帘,徐听风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激动得几近哭出来,试图确认自己不是因为昏迷太久而出现幻觉。 “怎么……怎么是你?……别、别的人呢?……” “看到是我你不满意?我可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找到你们的。” 一路颠簸而来,玉真身上的衣服早就被勾坏了,裸露的地方还在往外溢血。 徐听风来不及解释,后脑勺的刺痛感让他不能维持太长时间的清醒。 “快……跑……”这两个字几乎是从徐听风的牙缝里挤出来。 可惜为时已晚。 徐听风的嗓音哑得不像话,玉真费劲听清楚他说的话后,却感受到一股温热的呼吸喷在她后颈。 她愣在原地,僵硬地转过头。 看到鹿蜀的一瞬间,玉真死死咬住胳膊,用疼痛抑制她即将脱口而出的尖叫。 鹿蜀正站在她身后不过两步的距离,歪着脑袋打量玉真,看样子十分好奇。 玉真屏住呼吸,身体紧绷,试图靠装死蒙混过关。 但鹿蜀哪给她机会,猛地往前一扑将玉真压在身下。 “玉真姑娘——!!!” 19. 客栈二人分舍而眠 朝廷借势布下密网 徐听风绝望地闭上眼,不忍看见玉真被撕扯吞噬的血腥场面。 玉真也大脑一片空白,死到临头居然连声音都发不出来,这难道就是死亡降临时的惩戒么? 然而,鹿蜀并没有如他们想的那样兽性大发让玉真血溅当场,只是将脑袋凑近玉真的脸,用湿润的鼻尖怼上她柔软的嘴唇。 鹿蜀像是发现了什么新鲜事物,兴奋地贴上玉真的手臂,轻轻舔了一口,似乎在试探什么。 徐听风许久听不到玉真的叫喊声,鼓起勇气睁开一只眼。看见这一幕时,他的大脑彻底宕机。 被刚才的动静惊扰的队友们也陆续苏醒过来。 由于都被倒吊在天上,他们只能勉强看清鹿蜀正把玉真整个压在身下,一时间谁都不敢发出声响。 甚至有的队友因为看不真切,还以为玉真已经死了,正在被鹿蜀分食,发出压抑的啜泣声。 就在此时,一道破风声从洞穴入口飞也似地传来。 杨戬于洞口处现身,眼神迅速扫过洞内的一切。 当看见那只鹿蜀正埋头出声而玉真倒在地上一动不动时,杨戬神色巨变,没有任何犹豫地抬手。 凌厉的法力掠过洞壁,定睛一看竟是三尖两刃戟。那寒光划破洞穴上空,直逼鹿蜀。 三尖两刃戟速度实在太快,徐听风等人连残影都捕捉不到。 鹿蜀来不及闪躲,被击中后发出一声短促的哀鸣,踉跄着逼退几步,前腿跪倒在地上,划破的伤口裸露出血淋淋的皮肉。 就在杨戬意图二次出招时,玉真回过神来连忙站起身挡在鹿蜀前面:“等等!它没有伤我!” 杨戬急忙收回险些脱手而出的法力,但依旧站在洞口。他走近玉真,浑身上下打量了一番。 确实如玉真所言,除了一身黏糊的口水,皮肉伤不像鹿蜀干的。 刚落地的心在反应过来玉真刚才说了什么后又提到嗓子眼,原本清冷的俊脸挂上愠怒之气。 玉真快步朝杨戬小跑过去,语气带着明显的急切,并未发现杨戬已经挂脸了。 “真——额,它刚才只是舔我了,没有攻击我,我身上这些伤是刚才地表塌陷滚到地下的时候自己磕的……” “它应该也不不想害人吧?要不然徐听风他们早就没了……” 心里那团无名火越烧越旺,杨戬不明白玉真为什么这个时候还能替一只妖兽说情,更何况还是一只随时可能置人于死地的上古凶兽。 若是碰上像他这种法力高深的神仙,制服上古凶兽还得提前掂量掂量,何况是她这个连小小散修都算不上的人。 明明自己是情急之下怕她受伤才出手,明明他违背了西王母的要求不惜召唤三尖两刃戟也要救她一条命,明明她才是受伤的一方。 为什么她还能站着说话不腰疼地挡在这个有伤人嫌疑的凶兽身前,反过来告诉他鹿蜀没有伤害自己? 明明是她受伤,明明他只是——为什么—— 杨戬强压下心头怒火,本想跟玉真理论一番,可下一秒入耳的是徐听风近乎哀求的求救声。 “二位……行行好,先把我们放下来……头要炸了……” 杨戬甩出一道金光,绑着众人的藤蔓瞬间断裂。 没有落地的疼痛,他们只感觉自己被一股轻盈的力量托着,稳稳降落在地上。 杨戬看向一边哼哼唧唧的鹿蜀,又看着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 他甚至不想再多看这个不惜命的人一眼。 “……你说得对,它或许没有伤你,但这些人呢?”杨戬歪头偏向一身狼籍的徐听风等人。 玉真无法反驳,尤其是徐听风他们看着受了很大苦,任凭谁被倒吊着都不会好受。 特别是众人身上大多伤痕累累,一看便知经受了怎样非人的对待。 杨戬走到受伤的鹿蜀的身边,若有所思,开口时手中已变出九龙神火罩:“上古凶兽不好处理,先留它一命,将其收入罩内,之后再做打算。” 滴水声在石壁间回荡。 众人三三两两互相搀扶着跟在杨戬身后,顺利走出迷雾。 山外,用尽办法都没能冲破迷雾障碍的河机等人看见迷雾中缓缓而来的身影时以为是妖物,下意识摸向腰间武器。 但见来人后,皆是又惊又喜,不知从哪整来的马车,一路护送着伤员回到客栈。 *** 霍离廷给徐听风上药时见他一脸痴迷相地撑着下巴,不知道脑子里在幻想些什么,看得霍离廷直接狠狠勒紧伤口上的纱布。 “疼疼疼!!!”徐听风被勒地直喊疼,马上换了一副低眉顺眼的嘴脸,“廷姐,太疼了,能不能轻点?” 霍离廷把药瓶扔进徐听风怀里,撑着桌子敲了几下:“好心给你上药,你却有空在这犯神经,有本事自己上。” 徐听风用存活的左手指了指被一圈圈缠住的右胳膊,故作遗憾地说道:“我这不是胳膊断了上不了么……” “那就控制好你的眼珠子!”霍离廷认命般重新夺回药瓶,不要钱似地往伤口上撒了许多。 “嘶!我就是感叹一下杨郎君太厉害而已……” 客栈内除了徐听风上药时会大呼小叫喊痛之外,其余人都安安静静。 累了这么久,实在不想出声费精力了。 上药间隙,霍离廷敏锐地注意到玉真罕见地没跟在某人身后,反而坐在角落自己一个人擦药,猜测可能是闹矛盾了。 山内到底发生了什么,山外的人一概不知,眼下最靠谱的可能也就是徐听风了。 “喂,我问你个事。”霍离廷收拾好药箱,盘腿坐在木凳上,“你说你们被困在山洞里,后来到底发生什么了?” “没发生什么,就是玉真姑娘被鹿蜀扑倒然后杨郎君来救场啊。” “你确定?”霍离廷盘着手中的玉髓串,发出珠子碰撞的轻响,“……他们自从出了山就没说过话,你确定没出什么别的事?” “没有吧——” 声音戛然而止,徐听风眼珠子往下一低,视线聚焦在霍离廷揪住自己嘴的手指上。 顺着胳膊看去,玉真正为难地立在霍离廷身前,问她今晚能不能跟她一间房。 霍离廷越过玉真瘦小的身板,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从河机房间出来的杨戬。 她眯了眯眼,像是意识到什么。 彼时的玉真正低头背手在身后揪着裙子,丝毫未察觉霍离廷的动作。 “行,既然玉真姑娘不嫌弃,我屋里还有一张空铺,咱俩凑合一晚。” 玉真点头道谢,转身上楼时看见站在河机门口的杨戬,也不敢猜测他到底站了多久听见了什么,假装无事发生,绕过杨戬上楼。 坐在一边的徐听风见玉真 和霍离廷前后脚进了一间屋,于是笑魇如花地靠近杨戬,活脱脱的忠实跟随者。 “杨郎君,今晚屋子不太够,您要不……委屈一下,跟我凑一间?我打地铺就行,保证不打扰您休息!”说着,徐听风还朝天竖起三根手指发誓。 杨戬的眼神在楼梯口停了一瞬,随即转向徐听风:“不必,我打坐即可。你是伤患,不可逞强。” 徐听风还以为杨戬要沉默思考,没料到他答应得这么爽快,反倒有些不适应。 但一想到今晚有机会能和崇拜之人共处一室,徐听风也来不及考虑其他,赶忙应了一声,带着杨戬回房间。 进了屋,徐听风放下落在大堂的药箱,拿起窗边未燃尽的油灯,又烧了一壶茶过来。 他坐在桌边,给杨戬倒了一杯,茶香四溢:“也不是什么很名贵的茶,杨郎君您凑活喝,当润润嗓了。” 见杨戬并未多言,一杯茶很快见底,徐听风又满上一杯,犹豫着要不要开口。 杨戬注意到徐听风从刚进屋就一直小动作不断,心下了然这是有话要问:“有事不妨直言。” “……杨郎君,我就是冒昧问一句啊。您跟玉真姑娘……是不是闹矛盾了?” 闻言,杨戬放下将到唇边的茶杯,伸手解开袖边的系带:“没有。” 徐听风自然不信。 本来他这个榆木脑袋也没觉出来杨戬和玉真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但霍离廷可不是吃素的,三言两语就把埋在自己心底的疑问串联起来了。 以往杨戬三步之内必有玉真的身影,但今晚气氛着实微妙,不可言说。 “主要是我看您和玉真姑娘从山里回来之后话就变少了。以前您俩虽然看起来也不怎么热络,但至少还会搭话。今天一路回来,谁都没跟谁说一句……” “其实闹点小矛盾也没什么,两个人一起赶路办事,总有意见不合的时候。” “但话又说回来了,有言道‘床头吵架床尾和’嘛,兴许过两天就好了!” 徐听风自顾自说着,没发现杨戬闻听那句“床头吵架床尾和”时的古怪神色。 “首先,我们没有闹矛盾。其次,我们也没有意见不合。最后——”杨戬垂眸拧眉,“你方才那句话是用在夫妻之间的。用在我和她身上,不合适。” “哦对对对,是我说错话了,您别往心里去!” 徐听风似乎被这句话点醒了,意识到自己言多必失,赶紧转移话题:“对了,刚才廷姐说朝廷有密令,已经批准让咱们深入调查妖物作乱与萧氏的关联了。” 杨戬明白,皇帝从之前的“按兵不动”到现在的“批准深入调查”,这中间的转变不会是无缘无故的。 “说实话,陛下之前一直压着不让动萧氏,我们虽是朝廷捉妖师但也不敢多问。现在突然松口……” 徐听风的想法绝非个例,整个捉妖司自从介入江南东道妖物作乱的案子后都在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摁住。 这次下令,是朝廷已经掌握了萧氏足够多的把柄。 “既然皇帝松口,说明朝廷已经做好了万全准备。他们想要的不仅是镇压妖物,而是借机把萧氏连根拔起。” 杨戬说完,放下手中微凉的茶盏,灭掉烛火。月色下,阴影遮住他半张脸,仅露出棱角分明的下颌。 “所以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得走在那只手前面。” 20. 心事辗转夜晚难安 泉中静坐旧痕浮现 玉真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像一条跃出水面摔在岸上濒死的鱼。 霍离廷原本已经阖上眼,呼吸机安检均匀,却在玉真已经小心翼翼翻身第三次时睁开一只眼,语气带着一丝被吵醒的无奈:“还不睡?你这是在烙饼呢?” “啊……对不起,吵醒你了么?”玉真身子一僵,低声道歉。 “显而易见。”霍离廷侧过身来给了玉真一个眼神,在朦胧夜色中确认这条不停扑腾的鱼到底在想些什么:“你心里有事。说吧,跟你师兄有关?” 玉真眼底闪过慌乱,但她已经被霍离廷看穿了所有欲盖弥彰的伪装。 又或者说,她并没有伪装,本身就是个把事情写在脸上的人,霍离廷能猜到也不意外。 于是玉真只得小声开口承认:“就是刚才的事……我觉得我有点反应过度了。” 玉真说的是在山里发生的争执,可霍离廷并不在场。但刚才她逼着徐听风简单讲了讲,多少明白其中因果。 霍离廷没有安慰玉真,也没替她找借口,只是把两只手交叠扣在后脑勺,闭上眼轻声说道:“有矛盾就应该当面解决,一直憋着只会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玉真何尝不知道有矛盾要说出来,只是该怎么开口呢?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声音闷闷的:“兴许睡一觉就好了呢……” 霍离廷似乎早就料到玉真会这么说,从鼻子里蹿出一道气音,一字一句皆落进玉真耳畔:“人活一张嘴就是为了说话的,不是所有事都能靠睡一觉解决,不然为什么还会有那么多人关系破裂最终分道扬镳?” “你刚才主动要求跟我一间房,是打定了要回避一晚各自冷静的主意。但事实证明即使互不相见你也没办法安然入眠,大半夜了你还是在想这件事。” 玉真没说话。 她明白,霍离廷说的句句在理。她也想很坦然地找到杨戬,告诉他今天是自己话说急了,不应该好像埋怨他的出手相助一般。 但脑子里想的东西再完美,话到嘴边就像有一道无形的天堑,将两人的距离划分在十万八千里之外。 “……我知道了。” “不是非要说‘对不起’‘我知道错了’‘请你原谅我’之类的话才能解决问题,这种事往往因人而异。有时候一个邀请、一个眼神,足以表现自己的真心。” 玉真在心里长舒一口气,果然被开解一番后心情好受多了。 霍离廷见玉真从刚才心事重重的模样到现在眼神亮晶晶的,知道她应该听进去了。 她摇摇头,心里想还是年轻啊。 *** 第二日,早早苏醒的玉真发现霍离廷已经不在了,身边的被子摸起来冷得慌。 捉妖师们包下客栈后把这里当成了家,还有闲工夫自己做包子吃。 热气腾腾的包子和粥被端上桌时,玉真正好路过杨戬和徐听风的屋子。她顺着门缝偷偷窥一眼,发现里面空无一人。 “瞅什么呢?跟做贼的一样。”霍离廷突然出声,可把干亏心事的玉真吓得不轻。 霍离廷看着玉真一双杏眼吓得瞪大许多,心里满意自己的杰作,挑逗似地指了指厅堂:“人在那边。” 杨戬与河机正站在厅堂窗边说话,两人面前摊着一卷展开的地图。河机手指着地图点来点去,似乎正在商讨接下来的计划。 玉真躲在楼上看了一会,那只正要迈出的脚踟蹰着慢慢收了回来,转身回了自己屋子。 她在心里想,等把正事忙完,一切尘埃落定后再找杨戬说清楚,也不急于这一时. 而杨戬这边,虽面上与河机说着话,心里却像有一根刺一样轻轻硌着,说不清什么感觉,只是痒得很。 他发现无论河机说什么,自己总是像朝某个方向偏一下目光,确认那到藕荷色身影有没有如约而至。 杨戬压下心头思绪,转回目光继续和河机讨论明日针对萧氏的计划安排。 昨日的万分凶险仍旧历历在目,为了避免众人羊入虎穴束手无策,河机拍板决定短暂休整一日,各位该养伤的养伤,该休息的休息,为了明日的行动养精蓄锐。 午后,河机本想跟杨戬最后敲定行动方案,但四处寻找都找不见人。 正巧徐听风吊着一只胳膊还在跟丁鸣羽玩猜拳,两个人身残志坚但酒量一般,河机牙痒痒冲上去把他们呲哒一顿:“等级考还想不想过了?……再不好好提升自己,这次是骨折,下次就是缺胳膊少腿。” 话锋一转,他又问道:“看见杨郎君去哪了么?” 两人摇摇头。 *** 若泉。 泉水清澈见底,温度宜人,正是疗养的圣地。 当初玉帝念及他战功赫赫,在大战中受了重伤,天眼受损,特赐他若泉以表慰问。 杨戬脱得只剩薄如蝉翼的里衣,缓缓走到水中,泉水正好没过腰间,氤氲的雾气使得腰腹优美利落的线条若隐若现。 本想让啸天一同下水,但往日喜水的它竟一反常态死活不愿意,只是安静趴在岸上等候杨戬出浴。 杨戬靠在池壁旁,闭上眼,没过多久就感觉感觉到一缕清凉的气息沿着经脉在体内缓缓流淌。 意识濒临模糊之际,一些似曾相识画面在黑暗中浮现——东海之滨,蓝龙出海。 可他听不清声音,也看不真切,只能眼睁睁等着个画面消散,融进风里。 杨戬睁开眼时,水面已经恢复平静,如明镜般倒映着林中一方天光。碧波荡漾,所到之处筋骨通畅,连先前心头抚不平的心绪都消失殆尽。 里衣被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常年征战,身上竟白净得没有一道疤痕。 他本就是金刚不坏之身,刀枪不入,可偏偏千年前的大战让他伤了天眼。 玉帝震怒,责令天医阁加紧研制治疗天眼的灵丹妙药,甚至连太上老君都带着炼丹炉出马了,依旧疗效甚微。 玉帝曾言:“若泉虽不能根治你天眼的伤,但好歹能缓解伤痛。舅舅一番心意,戬儿你不必推辞,疗伤要紧。” 这么多年过去了,若泉泡着、丹药吃着,可总不见好,甚至天眼偶尔会愈发疼痛。 久而久之,杨戬不再挂念天眼的陈年旧伤。毕竟即使没有天眼,他也是三界当之无愧的战神。 *** 傍晚,厅内的议事已经接近尾声。河机正站在长桌旁,用笔在地图上标注了几处位置。 “安插在萧氏的 眼线已经传回消息,这几日每晚子时,萧氏庄园的男丁都会集体消失不见,主宅内只剩下女眷与仆人。” 玉真正站在霍离廷身边,认真听着河机的话:“那今晚子时的时候能否去接应他们?” “玉真姑娘说到点子上了。”河机点头称是,往桌案上放了两枚铜钱,“今晚确实需要派人跟潜伏在萧氏的队员交接。但考虑到伤患众多,还是要慎重选择。” 徐听风悻悻开口道:“河头,我想——” “你不想。”河机看着右手缠着纱布的徐听风竟然还有胆子跟自己自告奋勇,想都没想就果断拒绝了他。 “我去一趟,把里面的眼线接出来。”霍离廷拿起其中一枚铜钱,拇指一勾,铜钱瞬间弹起,在半空中翻飞两圈,稳稳落在掌心。 玉真紧跟着接了一句:“还有我!我也想去。” “玉真姑娘,这不是逛园子,可能会遇到危险。” “我知道,我也不是去添乱的。这两天我一直在看简图,而且我去过萧氏内部,对里面也更熟悉。”玉真一顿,“而且若有什么不对劲,多一个人互相接应也——” 厅内安静了一瞬,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刚推门而入的杨戬,等着他开口。 玉真自然知道这些人在等什么,他们在等杨戬发话,等杨戬说他到底同意还是不同意,也知道声音的主人此刻就在自己身后。 玉真从来没觉得他和杨戬之间的距离这么远,即使藏书阁跌落怀中之前玉真只是个昆仑山小仙娥,而杨戬已经做了几千年威名远扬的战神,她也不会这么觉得。 但现在,他们的距离不过咫尺而已。 可玉真看着那些探究的目光,勇气在一瞬间大过了昨日种种,只是语气笃定地重复了一遍刚才说的话:“我也想去。” “这是我自己的决定,跟别人无关。” 显而易见,这个“别人”说的就是杨戬。 杨戬忽然有些后悔,在若泉浪费的时间太久,错过了议事环节,猛然进门就听见了不该听的话。 但兴许是若泉疗效上来了,杨戬看着玉真挺直的后背,一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口。 河机看了杨戬一眼,见他并未出声反对,便吩咐霍离廷把另一枚铜钱递给玉真:“那这次行动就由玉真和离廷去吧。你们假扮成下人,天亮前回来。切记,安全第一。” 说罢,河机意味深长地看着玉真。 徐听风嗅到了一丝非同寻常的气息,这对他一个爱凑热闹的人来说简直是给平淡生活增光添亮的一笔。 他本就好奇整整一个下午杨戬不见踪影,拖到傍晚才回来。但貌似回来的不是时候,刚进门就又被扯进事端。 徐听风也在腹诽,不明白河机为什么多事等杨戬的回答,明明玉真自己做主就好了。但他转念一想,玉真毕竟是杨戬身边的人,杨戬点头也是应该的。 可……总感觉怪怪的。 徐听风悄默默凑到杨戬身边,跟在他后面压低声音问:“杨郎君,你下午去哪了啊?你刚才怎么不出声?” 还没来得及继续问下去,河机已经一把扯住他的袖子拖到角落:“走了,去确认一下明日的安排。” “等等,我还没问完!” 21. 借口脱离地窖困局 真君密语化解心愁 玉真和霍离廷换上婢女的衣裳,沿着回廊一侧的阴影无声移动。两人已经跟潜伏许久的捉妖师碰面了,那两人被替换后,按原路往后院的狗洞撤。 夜色深暗如墨,萧氏庄园内近来少有灯火通明的时候,主宅后院燃着几盏泛黄的纸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霍离廷走在前面,脚步放得极轻,连衣料带起的摩擦声都小得可怜。 经过内院厢房时,一阵断断续续的呻吟声从门缝里传出来。仔细听是个女人在忍痛,但还是叫出了声。 玉真脚步渐渐慢了下来,示意霍离廷仔细听那个声音。走在前头的霍离廷自然也被声音吸引了,两人弯腰潜伏到窗边扒头窥探。 厢房里燃着几根蜡烛,光线昏暗,从外面看不真切。榻上,半卧着一道人影。 玉真认出来了,是萧启的妻子王氏。 王氏的手紧攥被褥,指尖泛白,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连鬓边的碎发都被打湿了,嘴唇毫无血色,反倒是被牙咬出血痕。 她的呼吸又急又浅,一口气没喘上来又紧跟着呼吸下一口,每一次颤抖都要费很大力气,看得窗外两人也跟着揪心。 霍离廷与玉真交换了一个眼色,又抬头看了看天色,心里估量着距离天亮还有几个时辰。 这时门帘被掀开,王氏的贴身婢女恰好端着一盆血水走出来。她看见门口多了两道身影,先是一愣,随即感觉为何如此陌生。 但看见她们身上的服饰,还是先问道:“你们是哪个房的?怎么在这里?” 玉真反应很快,连忙挂上笑容:“我们是新来的,夜里睡不着出来走动走动。听见这边有动静,以为遭贼了,就过来看看。” 到底是在世家主母身边做事的人,机灵得很。贴身侍女还带着警惕:“真是胆大,大半夜还敢出来瞎走动,有没有规矩?” “若是惊扰了夫人,你们可就完了。” 骂完后,她看着两人皆是一副做小伏低的模样,也就没再多说什么,毕竟手里还端着一盆脏东西,她赶着要处理掉。 “行了行了。夫人身子不爽利,你们也别在这杵着了,赶紧去后头给夫人拿干净的帕子来。记着,要挑软的,别随便糊弄打发人!” 玉真应了一声,假模假样带着霍离廷后退几步,却没有真的走远。她们躲在拐角,看着贴身侍女离开视线后才凑上前。 屋内的呻吟声又传来一阵,比方才更急促。王氏嘴里咬着白布,阵痛一阵阵加剧让她生不如死。 王氏虚弱的声音隔着房门传出来,带着间歇喘息:“……稳婆呢?还有、还有巫医呢?怎么还没来……” 玉真赶忙回道:“夫人,已经去请了,您再忍一忍。” 霍离廷谨慎观察着周围的环境,贴近玉真耳边低声说:“萧氏这样的门第,请几个稳婆也就罢了,但是请巫医是几个意思?” 玉真抿着嘴,心里隐约浮现起猜想。 就在此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逼近两人。来人身着黑袍,面容被兜帽遮住大半,在本就昏暗的灯光下更看不清真面目。 他走到门口时,看见低头垂目的两人,行为举止神神叨叨地嘀咕着:“嘶……不对啊……怎么会凭空冒出来呢……” 男人沙哑的声音被兜帽挡了三分,打量着霍离廷,目光顺着移到玉真身上时突然笑出声:“哈哈哈哈哈哈,有趣啊真是有趣。” 可惜了,今天没闲功夫逗弄逗弄玉真。要不是玉真不请自来,他还真不想白白让她当养料呢。 他推门进去,门扇合拢的瞬间,一缕浓烈的异香从门内散开,余韵悠长,让人忍不住想细嗅几次。 玉真还没来得及仔细辨认到底是什么气味,就被突如其来的寒意席卷全身。异香沿着鼻腔蹿入,用力撕扯着意识边缘。 她恨自己关键时刻忘了师姐的嘱托,如果闻到什么怪味一定要及时屏气凝神,以免中招。 可为时已晚。 玉真看见霍离廷在视线中晃动着,重影越来越多叠满眼眶。随后,黑暗从边缘蔓延开来,将她缓缓吞没。 再次醒来时,四周一片漆黑,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苔藓味,还夹杂着不知从何而来的酸腐臭,一闻便知此处常年不着光。 玉真眨眨眼,确认为数不多的光亮是头顶渗下来的月光后,辨认出自己应该位于一个地窖内。 她坐起身来,身上全是泥巴,听见旁边传来几个说闲话的声音:“……又送下来两个,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轮到咱们。” 玉真循声看去,不远处的小空地上成群结伴地扎堆坐着几个人。看他们身上的衣服,确认是萧氏的仆人无疑了。 霍离廷比玉真醒得早,但两人被扔下来的位置不同,霍离廷摸黑花了很长时间才找到玉真。然后她侧身看着玉真:“这里看着像个地窖。” 玉真点点头:“应该是了。” 她往前挪了两步,靠近那群仆人:“你们也是被关进来的?” 一个背对着她们的仆人转过脸来,透过微弱的月光,看清了玉真的面庞:“你们是被招工骗进来的吧?我们都一样,看见萧氏要招人的告示就来了。” “结果呢?钱钱没捞到,命命先搭进去了。” “你们谁有我倒霉啊?我还是给黑市钱让他们保我进萧氏的!估计他们这辈子都没见过我这种花钱送命的大傻子吧?!” 他不服地抹了把眼泪,声音染上哭腔,给玉真和霍离廷解释道:“他们说要灌水把我们活活淹死,用活人献祭,这样才能确保萧氏有男丁!!!” 另一个年轻些的仆人咬牙切齿地接话:“我是家生仆,父辈就跟着萧氏讨生活了。原以为能捞点好处,到头来……哼,贱命一条,还赶不上一颗丹药值钱。” 霍离廷一直沉默不语,但玉真细心注意到她撑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收紧。 王氏早产、巫医、丹药、献祭……这些线索串联起来,好像戳中了她记忆中的一部分。 “古书里确实记载了一种上古邪术,用活人的元气浇灌丹药,可以增强丹药的功效,服用后甚至可以强行扭转胎儿的命数。”语毕,旁边的仆人已经吓白了脸色。 “那咱们岂不是死定了……献祭给这种鬼东西,不会死之前还要受折磨吧?!”一个年轻的女仆捂着嘴,两行清泪滚滚落下。 玉真无法否认有这种可能,但她希望这是最极端的结局。 可眼下不是自暴自弃 的时候,即使有一线生机,她也不想浪费。 “……我有一个办法,但是需要你们配合,能做到么?” 那些仆人对视一眼,还没从刚才的阴霾中缓过劲来就得知兴许不用搭上性命。但玉真神情严肃,一时之间他们还是犹豫不决。 最终,有人率先点头:“只要能救大家伙出去,你说怎么做我们就怎么做。” 其他人也仿佛下定决心般越围越紧,一群原本素不相识毫无瓜葛的人就这样顺理成章地结成了坚不可摧的同盟。 一群人悄声商量着什么,只见玉真朝地窖口挪动两步,突然倒在地上。她整个人蜷缩着,不断抽搐,甚至口吐白沫,喉咙里冒出含糊不清的音节。 霍离廷迅速入戏,蹲下身大声喊道:“你怎么了?这是怎么回事?!” 其他人也纷纷围上来。但因为玉真演得实在太过逼真,甚至把几个年龄尚小的童仆吓得露出慌乱的神色。 地窖顶上的石栏被揭开,守卫不耐烦地朝下面观望:“吵吵什么吵吵?!” 原本火冒三丈的守卫在看见抽搐不止的玉真后本能地往后挪了半米:“这、这什么毛病?弄啥呢?” “不知道,忽然就倒下了,也把我们吓着了!会不会……会不会是感染了什么疫病之类的?!” 说着,地窖里的其他人都捂着鼻子远离玉真。 守卫明显迟疑了,他也不确定这人突然变成这样是不是演的。但要是真的得了疫病顺带感染其他人,献祭名目不够,自己也得被追责。 他拉着另一个守卫商量了几句,最终还是放下绳子,将玉真拽到地面上。 玉真被拖出地窖时,身体仍然在抖动,翻着白眼,但她已经趁机看清了上面的情况。 地窖入口比较狭窄,暂时不清楚哪里还有通道。地上就留下两名守卫看押仆人,其中一人正弯腰解绳子,另一人侧身扶刀而立,看着已经放松了警惕。 玉真瞅准时机,猛地抬手将符纸贴在距离自己最近的守卫身上。符纸贴上即生效,将对方的身体牢牢禁锢,玉真反手一扭将他翻倒在地。 霍离廷紧随其后拽住绳索,运转轻功蹭着地窖的石壁飞出来,趁另一名守卫要拔刀时干净利落地将其切晕。 玉真从地上爬起来,将绳索垂入地窖:“一个一个上来,地窖口有点窄,不要急。” 仆人们手脚并用地爬出来,有几个喜极而泣,浑身发抖抱在一起,但再激动害怕也没有人敢出声,生怕引来别人。 等最后一个人也出了地窖,玉真在人群前带路,霍离廷断后,一行人有序地排成两列摸索出口。 然而众人刚寻觅到前院时,便发现前方的路像被一道无形的屏障切断了。 “是结界——” 话音刚落,玉真的脑海中出现一个熟悉的声音。杨戬动用神识千里传音,正在呼唤她的名字:“玉真。” “真君……”危急关头,玉真早就把这几日的矛盾抛之脑后,迅速作出回应,“萧氏有结界,他们打算用活人献祭,我们被困在里面出不去。” “撑住。” 杨戬的话清晰而有力,稳稳落在玉真心头。一瞬间,方才的局促皆烟消云散。 22.家祠血祭引得鹿蜀 无言之中矛盾自消 一炷香前,捉妖司客栈。 杨戬手中握着《山海经》,正好在看鹿蜀那页的内容。 传说中,把鹿蜀的皮毛佩戴在身上,有利于家族繁衍、子孙昌盛,将心肝炼成丹药服下,可使女子有孕。因此上古时期,鹿蜀曾遭到大范围围猎,一度濒临灭绝。 但后来曾有神秘之人挺身相救,保住鹿蜀一族。自此之后,鹿蜀于杻阳山南隐踪,千年来不曾出世。 如今竟然连江南东道都能发现鹿蜀的行迹…… “身高三仞,体长五寻。”徐听风不知从哪冒出来,一字一句读着上面的内容。 突然间,徐听风好像意识到什么,半开玩笑地说:“嘿,咱捉回来的那只鹿蜀真有意思啊,是不是吃得不好营养不良了,跟书上说的体格子差那么多呢?” 杨戬紧盯着书上,昨日隐约的担心终究还是原形毕露。 徐听风的一句无心之言道破了问题所在。 “因为这只鹿蜀……不过是幼崽而已。” “啊???杨郎君你别吓我,幼崽的杀伤力都这么大了,那成年的还了得?!” 不安的感觉笼罩着杨戬周身,他再一次动用神识寻觅着此刻身处萧氏的声音。 只要……只要确保她安全。 杨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会这么想,但现在他也管不了那么多了。情况不乐观,玉真她们有可能身处危险之中。 杨戬突然感觉到后悔,何不早早解决两人之间的小口角。明明……明明这根本算不上什么大事,却一直拖着无法诉诸言语。 他担心玉真偶尔的孩子脾气会拒绝感应自己的千里传音,如果这样的话,他肯定会—— “真君!” 原本悬着的心在听见玉真一如既往的声音后终于落下来。 玉真赶忙告诉杨戬她和霍离廷的处境——萧氏下了结界,要用活人献祭。 “徐听风,通知捉妖司众人即刻出发,萧氏动手了。”语毕,杨戬已行至房门口。 徐听风飞一般禀报河机,河机沉声喊了一句:“都起来,带上法器,萧氏有变!” 众人迅速整装,顶着夜色沿小路急行。但今夜太安静了,安静到马背上的徐听风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坐在河机后乘,右眼皮止不住地跳动,还连着打了两个喷嚏:“谁骂我了啊……总感觉要出点事呢。” “闭上你的乌鸦嘴就不会出事了!” 行至半途,两侧林间忽然传来巨大的震动,地动山摇,晃得越来越明显,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朝着众人飞奔而来。 紧接着,一道巨大的黑影从林中扑向捉妖队中间。 杨戬手中迸发出一道金光,中间的队员眨眼间被瞬移到前面的安全位置。黑影落地时重重砸向地面,飞扬的石块混着落叶扑了众人一身。 鹿蜀从凹陷的土坑里站起身,摇摇头抖掉身上的尘土,又朝着一行人疾驰。 “我就说有事吧你们还不信我!”徐听风在风中凌乱,声音都被挤变了形,“啊啊啊啊!!!快点啊河头要赶上咱们了——!!!” 河机扯住缰绳狠狠甩下去,马儿攒劲往前冲,鬃毛随风后甩。 “徐听风,你有这功夫还不如使点损招拖住这难缠的家伙!”说话的是另一匹马上的队员,他正从兜里掏出提前备好的黄符,不放过任何可能甩在鹿蜀身上的机会。 但脆弱的黄符对这等级别的鹿蜀一点限制有没有,符咒还没来得及生效就开裂成两半。 “能拖一会是一会,赶紧驾马往前跑!”河机大喊道。 鹿蜀的身躯比他们先前在山中见到的那只幼崽大了一倍不止,脊背高得几乎与树冠齐平,尾巴上那片赤红色的毛发在月光照耀下如同一道流动的烈火。 原本的蓝瞳却在此刻双目发红,它气息粗重,目光牢牢锁定捉妖队中某个位置。 杨戬察觉到是自己身上的幼崽气息吸引了成年鹿蜀,抬手示意众人以守为主。他降缓行速,牵动鹿蜀的注意力。 “走官道,把它引到萧氏庄园,它的怒气正好可以破开结界。” 鹿蜀又发出一声咆哮,山林间的鸟雀被惊得四散而逃。 杨戬的身影在夜色中疾掠,但始终护住捉妖队后方,以免鹿蜀恼羞成怒暴动后牵连他人。 *** 鹿蜀撞上结界的瞬间,细微的开裂声从空中响起。霎时间,怒吼声几乎要把庄园的屋顶整个掀起来。 萧启正从家祠方向走出来,手里还端着祭祀用的铜盘,其他族人们也亦步亦趋。 由于迟迟等不到守卫放水的报信,错过了最佳献祭时间,只能另寻他时,这可把一群傲慢之人气得不轻,说什么也要出来处死不长眼色的守卫。 萧启循声抬头时,瞳孔骤然紧缩。 结界——结界破了?! 那只鹿蜀已经冲破困住自己的最后屏障,也击碎了萧氏保命的屏障。 它站在前庭,脊背弓起挡住月光,将众人笼罩在阴影之下。尾巴高高扬起,赤红的毛发正如同燃烧的怒火。 萧启顿时感到腰上的红毛饰那么重,好似要把他沉到地里。 鹿蜀也嗅到了独特的气息,自己孩子的心肝正安静躺在铜盘里,毛发被挂在仇人腰上。 下一刻,它猛地冲了过去。混乱的夜晚里,积攒许久的怒火倾泻而出。 萧氏族人四散奔逃,有人试图拔剑抵挡,却被一爪子掀飞,撞碎了观景台的假山。主宅里的灯盏被带倒落地,乱糟糟的火舌顺着帘帐爬满画梁屋脊,尖叫声和破碎声杂糅在一起。 霍离廷在一片混乱中拉住了玉真的手腕:“快走!趁着现在赶紧出去,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玉真被她拽着跑了几步却又骤然一顿。她挣开霍离廷的手,反握住:“你先带他们走,我得去看看王氏!” 霍离廷还想说些什么挽留的话,但仆人们正惊慌失措地涌向院门,不能放任他们乱下去不管。 她回头看了一眼玉真,最终咬了咬牙,喊着“别慌,跟我走”,护着仆人们朝被砸烂的墙口方向撤离。 玉真穿过回廊,绕过被炸得面目全非的院子,推开厢房门时,一股比刚才更浓郁的异香扑面而来。 长了教训的玉真连忙屏住呼吸。 屋内的灯烛已经熄灭了,玉真掏 出一道明亮符点燃,光线堆满了整间屋子,照亮榻上的东西。 王氏依然躺着,但已经不再动弹,毫无生气一般。 玉真走近时才发现,原本的身躯已经被抽干了内里,只剩下一层薄薄的人皮,连骨架都不见踪影。面容像风干过一般,多出开裂的痕迹下透出青紫斑痕。 塌边,一个襁褓里传出细若蚊蝇的哭声。襁褓里裹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孩,浑身覆盖着刚长出的绒毛,看着应该是个男孩。 玉真犹豫许久,还是把襁褓重新包好,用被角将孩子轻轻盖住,抱在怀里带出门。 巫医不见了,定是事情败露想趁乱逃离。正门有捉妖师守着,他定然不会往枪口上撞。 玉真退出厢房时,听见极轻的脚步声正在远离混乱,衣服拖地的摩擦声让她断定这人十有八九是巫医。 她迅速追向声音渐行渐远的地方,在院门口拦住了巫医——黑袍、兜帽。巫医不紧不慢,听见玉真的声音也不急,缓缓转身与玉真目光交汇。 “你倒是比我想象中的快一些啊。”巫医看见玉真怀中的襁褓,“噗嗤”笑道,“一个残次品,你还抱着做什么?” 玉真搂紧孩子,在巫医面前站定,不卑不亢:“你跑不掉的,罪魁祸首。” “罪魁祸首?小姑娘,你这帽子给我扣得由点大,我还真受不起啊。”巫医笑声沙哑,看向玉真的眼睛里又带着贪婪,“我本来不想杀你,但你既然非要阻拦我……” 他抬手时,宽松的袖口里滑出一团黑雾,如同毒蛇般朝玉真的面门攻击。 就在黑气要触及玉真的瞬间,一道伶俐的银白色光影破空而来,落在玉真身前,将黑气弹开到三步之外。 黑雾内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随后巫医猛然吐了一口黑血。 杨戬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玉真面前,银白道袍在夜风中翻卷着。三尖两刃戟握在手中,正对巫医。 黑血残留在巫医凝固的嘴角,但当他意识到面前这个道行高深到深不可测时已经晚了。戟光在夜空中迅速发起猛攻,行云流水地精准穿透了巫医的胸膛。 巫医的身体软倒下去。 杨戬收回三尖两刃戟,懒得多看一眼。他转过身,却看见玉真紧攥着一道四符,准备随时跟巫医殊死一搏。 “你——” “……我什么?”杨戬以为玉真又被吓到了,就像那日在山里打伤鹿蜀幼崽一样,说道,“本君本就是猎神……你才知道吗?” 不知为何,玉真并不觉得杨戬这句话是在质问自己,反倒像是解释。 “先去前庭帮他们,别的事等平息祸乱再说。”说着,杨戬还注意到玉真死死护住的襁褓,伸手示意玉真把孩子递给他。 刚听完杨戬自认猎神身份后的玉真忍不住猜想他会干什么,杨戬却如同看破了她心里的小九九:“怎么,怕本君吃了他?” 又是这样的腔调。 玉真瘪瘪嘴,眼看着杨戬把孩子变小收进某个灵器,心里嘀咕但凡他嘴不那么毒也不至于闹矛盾。 “吼——!!!” 前庭方向传来震耳欲聋的嘶吼声,不能再耽误时间了! 23.鹿蜀妖案告一段落 车行渐远启程苏州 成年鹿蜀正站在前庭的石阶上,四周一地乱石碎木。 周围的萧氏族人已经倒了大半,还有人伏在地上装死不敢抬头。 捉妖司几人正在合力抵抗它的冲击,但每一次冲击都带着撼天动地的力道,像是要撞碎一切阻挡它的人和物。 杨戬纵身掠过前庭,三尖两刃戟破空留下划痕,兵刃拦下了鹿蜀正朝落单的河机落下的利爪。 鹿蜀倒退了几步,低吼着,顷刻间被杨戬打乱了进击的节奏。 就在这时,金光映云,照亮乌黑的天。 托塔李天王手持宝塔,目光凌厉地扫过一地废墟,声音自带威严:“此兽犯下重孽,将由本座收服。” 他抬手时,塔身亮起红光,将鹿蜀笼罩其中。被收入塔身前,鹿蜀竭尽全力看向杨戬的方向,嘴里发出呜咽声。 但光芒越收越紧,最终将鹿蜀化作一个小光点,收进塔中。 庭院中安静下来,只剩下夜风穿过倒塌的窗棂时带起的幽幽声。 只有徐听风煞风景地感叹了一句:“老天爷啊……我要告诉我娘我看见神仙了……” 方才齐刷刷跪倒一片的捉妖司众人零零散散地起身,互相检查伤势。 玉真站在人群边缘,望着托塔李天王消失的方向,许久才喃喃道:“它……会被怎么处置?” “收入锁妖塔,日日受天雷之刑,永世不得出。”杨戬轻声开口,目光却落在玉真脸上,那里有一道干涸的血痕,不知是什么时候受的伤,“它犯下的杀孽太重,天庭不会轻扰。” “真君,那……那它的孩子怎么办?”玉真想起那只鹿蜀幼崽舔舐她手心时的触感,温热的、湿漉漉的,毫无戒备之心。 她不知道自己应该先愤怒还是哀怜。 鹿蜀伤人造孽无数不假,但归根结底,有罪的是兰陵萧氏。他们为了一己私欲,不惜残害生灵。 鹿蜀护子心切,大开杀戒,但错就错在连累了无辜的普通老百姓。 玉真也明白,鹿蜀幼崽和王氏诞下的孩子都还在杨戬身上。她不敢问杨戬打算如何处置,因为她害怕听到最坏的答案。 但是……又莫名会幻想,幻想那个规则之外的结果会不会被杨戬脱口而出。 擦拭掉武器上的鲜血后,徐听风邀功般怼到霍离廷身边,围着她绕圈:“廷姐,你说我这次表现怎么样啊?有没有可能一次性通过升级考试?” 霍离廷头也不抬一下,随意应付道:“表现还行,将功赎罪吧。至于考核……你还欠火候。” 徐听风:“???” 不多时,官府的兵马从庄园外鱼贯而入,将萧氏主宅围了个水泄不通。 萧启被两名差役押送着往外走时,已经彻底不见往日的光鲜亮丽。他头发散乱又毛糙,衣袍沾了泥巴,嘴里反复念叨着什么。 “夫人……孩子……夫人……我的夫人和孩子呢……” “……你们谁看到我的夫人和孩子了?快、快救救他们啊——!!!” 没有人回答他。 差役觉得晦气,往他身上啐了一口:“赶紧走!叨叨什么呢?!犯病了吧!” 萧启嘶哑而微弱的声音被夜风席卷,最终渐渐消融在远处马匹的嘶鸣和官兵撤退的脚步声中。 方才喧闹的庄园恢复了安宁,破碎的灯盏早已熄灭,月光照在被践平的草地上,如同一层薄薄的碎盐。 玉真见捉妖司众人反应平平,面带疑惑地看向悬在杨戬身侧的三尖两刃戟,还以为是自己眼花了:“他们看到这个也不会怀疑你的身份吗?” “他们看不见的。”杨戬说道,“只要本君想,任何人都看不见。” 这段时间玉真算是见识到了神识的重要性,不光可以千里传音,还能化有形于无形,简直是她梦寐以求的能力。 杨戬放轻声音,侧身给玉真让出一条通向庄园门口的路:“该走了,这里交给官府。” *** 一切尘埃落定后,官府留下了几名差役正在清点现场、登记名册,捉妖司众人也陆续收起武器准备撤离。 玉真正要跟上队伍,脚步忽然停下。她朝后院看了一眼,只见方才巫医倒下的地方毫无人影。 她皱了皱眉,意识到事情不妙,快步走回杨戬身边:“巫医的尸首不见了。” 杨戬闻言,垂着的手微微一顿:“确定?” “嗯,我刚才特意看了一眼,地上连血迹都没有了。” “……这件事不简单,先回去再说。” 官府来人时特意给捉妖司回程的马车多添置了两辆,河机代表捉妖司感谢杨戬和玉真,把其中一辆专门提供给两人休息。 夜色尚未完全散尽,车厢内的光线在纱帘的过滤下映成一片柔色。车轮碾过高低不平的土路,偶尔传来几声马夫的吆喝。 玉真在车里如坐针毡,忍了很久仍旧绷不住心中疑惑,向杨戬发问时还故作轻松,但发紧的声音已经出卖了她:“那只幼崽,还有王氏的孩子……您会怎么处置?” 杨戬靠在车壁上,声音回荡在狭小的车厢内,像是认真思考后才平淡地说道:“妖物余孽与巫医邪术所生之子,按规矩,该一并处理掉。” 玉真的语气比方才急了一些:“处、处理掉?可是他们还那么小……” “那个幼崽只是跟着母亲,什么也不知道。如果说它真的伤人至深,李天王肯定会察觉到并且把它一并收走。” “王氏的孩子更是无辜,他连拖生在什么家庭的选择都没有……” 杨戬偏过头,眼神晦暗不明,把玉真的急迫尽收眼底后却多了几分笑意,“怎么,你想留他们?” 玉真被杨戬的眼神盯得格外紧张,不敢再对视,但开口时仍不放弃小心试探:“能不能……救他们一命?他们真的没有作恶,确实无辜。” 杨戬故意停顿许久,看着玉真焦急的神情,他竟然对此怀有些许不易察觉的纵容。 “如果你从现在到回客栈都保持安静,本君倒是可以考虑。” 玉真立刻捂住嘴,本来还想再争取几句,但只是闷闷地“嗯”了一声,再无下文。 马车继续前行,车厢内彻底安静下来。 玉真原本还睁着眼发呆,但 连日的奔波和疲惫终究压垮了她的意志。 意识逐渐模糊起来,身体也情不自禁地随马车晃动而倾斜,最终顺理成章地靠在杨戬肩上。 玉真睡得很沉,呼吸均匀而平缓,像是绷紧的弦终于有了喘息之机,整个人松弛地赖着杨戬。 杨戬身躯一僵,缓缓低头,带着他不曾注意的小心。 玉真的碎发蹭在他的衣服上,嘴里还嘟囔着什么他听不懂的话,倒是比平日气自己的时候顺眼多了。 杨戬轻微调整了坐姿,却保持着那条肩线一直不动。 马车停稳后,马夫隔帘告知二人可以下车。 玉真被声音惊醒,她揉了揉眼,从硌人的车壁上起身坐直,迷蒙地问道:“到了?” 杨戬已经挪到车门掀开帘子,语气如常:“嗯,到了。”说完,便先行下车。 天色已经微微发亮,晨光从东边的天际线渗出来。 河机先一步回了客栈,此刻已经在室内等候,见杨戬和玉真进门便迎了上来:“官府那边已经安排好了,稍后会向百姓宣告案情,二位也一同前去吧。” 玉真看向杨戬,他并没有拒绝,十有八九这事能成。 宣告在扬州城官府前进行。 官府陈列出妖物已除、萧氏涉案的罪状与圣旨摘要,并当众提及清源妙道真君及其弟子在此次案件中的助力。 百姓里三层外三层把官府围得水泄不通,议论声潮起又潮落。有人指着告示点头,还有人朝天上作揖拱手。 玉真早已退出人群,跟杨戬登上前往苏州的马车:“真君,这样是不是就能有很多香火了?” “嗯。” 到达苏州已是三天后,正午日头正好,他们在城西一座清雅的宅院前下了车。 院门开着,一个身着灰蓝长袍、胡须偏长的中年男人正站在门口张望,高瘦清癯。他身边还站着一个身材微胖、略显魁梧的男子。 康安裕是个急性子,人也耿直,上去就一把搭住杨戬的肩膀使劲搂着:“哈哈哈哈哈哈!终于把你盼来了戬哥,我可要想死你了!” 李焕章跟五大三粗的康安裕相比之下就更温和心细,见到玉真时微微一愣:“戬兄,这位就是玉真姑娘?” “嗯。”杨戬挡开康安裕,给玉真介绍道,“康安裕和李焕章,同属梅山七圣,皆是本君结义兄弟,如今任职于灌江口管理局。” “嗨!真是不好意思啊玉真姑娘,我刚才没看着你,长得这么小呢?”说着,康安裕还用手上下比划了一下玉真的身高。 玉真:“……”好冒昧啊。 “抱歉玉真姑娘,刚才失礼了,康兄此人大大咧咧,我替他给你赔不是。”李焕章转而朝康安裕使了个眼色,“苏州景致不错,既然来了,不妨这几日到处走走,别辜负了美景才是。” 康安裕接收到信号,连忙接话应声:“哦对对对!确实不错!哈哈。” 杨戬本想以“正事要紧”为由推拒,但注意到玉真正等着他的答复,眼底的雀跃与期待藏不住。 杨戬鬼使神差地脱口而出:“……那便逛逛。” 24.游赏苏州尽兴得意 灯会猜谜凭心寻人 苏州的秋日与扬州相比平添了温润,水汽也更重,浮在空气里湿乎乎的。街巷间的灰瓦白墙被经年的潮气熏出淡淡的青色。 康安裕和李焕章提前就给两人安排好了游玩的线路,带着他们从平江路一路逛到前街。 “戬兄难得在公干期间出来玩耍一趟,想必玉真姑娘也不怎么出来到处走吧?”李焕章走在最前头,语气轻快,“前面有船夫在此接客,可以绕城河一圈,景色最好,本地人也时常乘舟游赏。” 杨戬脸上看不出来变化,反倒是玉真挺感兴趣,一直往河边张望。 “从前在昆仑山修炼,师父管得严,除了去天庭再没到过别的地方。”玉真笑着说,“师兄说得没错,人间确实挺美的。” “玉真姑娘喜欢就好!”康安裕先一步上了一条小舟,在杨戬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搂着肩把他拽上去,“戬哥咱俩可得好好叙叙旧啊。” “诶……”玉真看着杨戬被毫无防备地拉上只能容纳两人的小舟,伸手想抓一下,却摸到一团空气。 李焕章帮玉真拨开素白的纱绢:“玉真姑娘,请吧。” 船上空间不大,中间有一张小矮桌,上面是船夫提前备好的特色糕点。 “这些糕点小巧精致,大多是船夫的家里人帮忙一起做的,逐渐就成了苏州游船的特色。有些人为了把糕点尝个遍,这趟水路要刻意坐好多次。” “玉真姑娘可以先尝尝这家,以后有机会再品鉴别的船上的有何不同。” 小舟沿河缓缓前行,穿过几道石拱桥时,岸上传来一阵洪亮的说书声。 说书先生在讲有名的《哪吒闹海》,正说到“那龙王三太子敖丙,被陈塘关哪吒扒皮抽筋,扔在东海摊上”。 明明从前在灌江口也听到过,但玉真总感觉得在苏州再听一次时遍体生寒,甚至没忍住摸了摸自己的脊背。 李焕章看着玉真这副摸样,问她是不是身子不适,需不需要靠岸休息片刻。 玉真摇摇头,尴尬地赔了个笑脸:“没有,就是这次听见敖丙被扒皮抽筋的时候有点通感了吧……” “唉,当初那事,封神后天庭也不提了。陈塘关三太子性子恶劣人尽皆知,但敖丙也不全然无辜。” “只是……若是自己的家人被如此对待,怕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放过对方。” 玉真应声认可,道:“那是自然。血亲之仇,谁能放得下?只是不知后来东海龙王有没有再做些什么。” “这几年倒是不曾听闻我师父提及东海龙族之事了。” 李焕章看着玉真,半晌轻笑一声,给玉真添了盏茶,又将糕点碟子推了过去:“敖丙死后被封为华盖星君,在天庭极少见人,玉真姑娘没见过也正常。” 等上了岸,玉真注意到杨戬一脸平静地走在前头,但步子却刻意放缓,奈何康安裕一直左蹭蹭右蹭蹭地跟在杨戬身边,活脱脱像个挂坠。 李焕章觉得玉真对话本之类的东西感兴趣,又带着他们临时寻了处茶楼听书。点的茶果还没上,康安裕又开始唠上了。 “说起来,咱戬哥的眼光那可是一贯的高啊!你称第二,天庭没人敢称第一。” “灌江口这些年来,玉帝老儿送下来的仙子侍从也不算少了。戬哥嫌弃这帮人办事不利索,不超过三日就都被撵回去了。” “玉真姑娘,你这待的时间够久了,肯定干活不是一般的顺畅让戬哥舒心啊,佩服佩服!” 康安裕说得随意,打量着跟桌子上的人开点玩笑,突然就回忆起了旧事。李焕章也自然地附和两句,不至于冷场。 玉真低头抿着茶水,心里却在想自己刚到灌江口第一天就把厨房炸了的事实。 她当时还觉得自己怕是小命不保,要是被别人知道自己闯下那么大的祸事,肯定要给师父蒙羞,指不定还会被玉帝批评,到时候就真的要彻底无缘仙家了。 但好在杨戬并没有因为这件事把自己拒之门外,这让玉真隐约觉得杨戬其实还挺好说话的,至少没有外界传言的那么恐怖吧。 直到今日听见康安裕这么随口一提,玉真的心又不踏实了。 她不能继续这么局限于当一个洒扫仙娥了,严格意义上来讲她也不是仙娥,不过是一个连引气入体都不会的凡人。 外人客客气气称呼她,许是因为自己是南极仙翁的弟子,不好不给好脸色看吧…… 玉真试图用美景驱赶自己脑子里这些乱七八糟的胡思乱想,又更加坚定了自己在真君府偷师得道成仙的初心。 这次江南东道的妖案她也算出了一份力,找借口跟杨戬偷学些入门诀窍他应该不至于拒绝自己吧。 杨戬注意到玉真心事重重的样子,总感觉她嘴角憋着笑,不知又想起哪家好吃的了。 整整一天,杨戬好几次想找机会和玉真说话。但每次刚一走近,康安裕和李焕章便会敲到好处地出现在两人中间。 或是指着路边的摊子说“这家老板不错,做的东西都很好吃”,或是忽然想起什么要紧事似的顺理成章拉住杨戬喊他。 杨戬几次开口都被打断,而玉真只当真君事忙,反过来跟李焕章玩得不亦乐乎。 人间的很多新奇玩意她在昆仑山都没见过,反观李焕章常年在外,苏州来过好几趟,玉真感兴趣的东西他都懂其中路数。 *** 到了晚间,一行人来到花灯会。 街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灯,有的扎成飞禽走兽,有的扎成花卉绿植,灯面被烛火映得透亮红滚。 灯市道旁设了一座猜字谜的棚子,棚前围了不少人,紧紧盯着老板新出的谜面。 “二月良辰至,未见日升时。君心若相问,此字最相思。打一个字。” 旁观者不少都抓耳挠腮,更有甚者直接对老板说哪有这样的字谜? 老板不语,只一味摆弄着旁边放着的花灯。 “这猜字谜,管它什么样子呢?静待有缘之人罢了。今日谁能答出这个字谜,我手里的龙灯就归谁。” 周围人猜了几轮都没答对,人群散了又聚,聚了又散,只有花灯仍旧安稳地待在桌上。 玉真站在 人群里思索片刻,说出了一个令周围人意想不到的答案:“是‘卿’字。” 老板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答案,哈哈大笑起来,抬眼看向玉真时意外惊喜之色不减:“小姑娘,悟性不错啊。” 站在一边猜了好几次都没猜对的书生恼羞成怒,质问玉真为何是这个答案,怕不是跟老板沆瀣一气来骗人的。 “二月即为卯,良辰至但日不升,即为良去一点。又是相思字,‘卿’何尝不可?”玉真娓娓道来,说得有理有据,人群忍不住爆发出掌声,气得书生脸红脖子粗,灰溜溜跑了。 老板将一盏小龙形状的花灯递过来,那龙灯扎得精致小巧,鳞片用金纸剪成,烛火一照便泛着粼粼波光。 玉真接住花灯时,那盏龙灯正好转身,龙尾的灯影落在杨戬袖口边缘。 “猜得不错。” “嗯?”玉真还没从花灯的貌美中抽身,抬头撞进杨戬璀璨的眼中,“……小时候跟师兄师姐一起玩多了,自然也就熟了。” “嗯,看出来了。除了猜字谜,别的大概一窍不通。” 玉真:“……”好歹毒的话。 悠悠荡荡的人群如潮水般凌乱地涌动,冲散了原本聚在一起的四人。 玉真小心护着花灯,再从人群中艰难抬头时,康安裕和李焕章已经不知道被挤到哪里去了。 她站在原地,下意识搜寻杨戬的身影,一时有些不知所措,如果乱跑的话恐怕找起来更困难吧。 灯笼的光在人群中晃动,光影细碎斑驳,倒映着她低垂的眉眼。 这样好的灯会,却让玉真有种说不上来的熟悉感。或许在某段尘封的旧忆中,她也曾站在相似的人群中,接过一只小龙花灯。 片刻间,天际流光溢彩,华灯初上。无数只孔明灯比翼齐飞,飘向远处的璀璨星河。 行人赞叹之声不绝,无不朝着同一个方向追随着飞天灯笼的残痕。 玉真如同感应到了什么,目光穿过攒动的人流,落在灯市另一端那道逆流而上的银白身影上。 杨戬微微抬起头,不在意避开每一个撞向他的肩头,穿过茫茫人海向玉真走近。 她站在原地,灯光将一高一低的身形照得分外清晰。 玉真看着杨戬就这样一步步走到自己身前,忍不住幻想一个神仙是怎么忍住不用神力躲开这么庞大的人群的:“神识真是个好东西,找人也这么方便。” “找到就好。” 杨戬注视着面前这个欢呼雀跃的人,没有告诉她其实自己方才并没有用神识。 他只是无视了人世喧嚣,凭心穿过那些灯影与人潮,却在某一刻隔着凡尘烟火,于那灯火阑珊处寻到她的轮廓。 大约半个时辰后,康安裕和李焕章从人堆里挤了出来,气喘吁吁。 康安裕抹了把头上的汗:“诶哟喂,这俩人到底在哪呢?人也太多了根本找不利索,用神识也不行。” “没用的,戬兄法力高强。只要他不想,谁都感知不到他的位置。”李焕章整理好衣襟,带着康安裕一路向南走。 25.一窥水镜纵观传言 二受帝托再勘妖迹 游玩了整整一天,玉真早已筋疲力尽,回屋早早熄了灯,唯独怀里一直抱着小龙花灯不动手。 杨戬等到小屋灯光熄灭时,才找到李焕章和康安裕两人的屋子。 他推门而入时,见李焕章正在窗前整理什么东西。见是杨戬进来,收拾东西的手一顿,倒也未曾刻意隐瞒什么。 “戬兄,这么晚了,还有事吗?” 杨戬变出一把藤椅,往后一扯坐在他对面:“我已经在这间屋子下了结界,不会有任何人能听见我们的交谈声。” “……你说。”李焕章认得杨戬这是要严肃认真的阵仗,不由得多了三分谨慎。 “今天你跟康安裕一整天都在想办法隔开我和她,说的没错吧?” 李焕章当然知道杨戬口中这个“她”说的是谁。方圆百里之内,能如此近杨戬身的也就是玉真一人了。 李焕章清楚再瞒下去也无意义。 正巧此时端着面条的康安裕用身子把门挤开,一打眼就看见李焕章要把什么东西给杨戬看,吓得他端盘子的手发抖。 康安裕不明白,自己就是下楼偷偷要了碗面的功夫而已,这李焕章怎么突然就要抽风倒戈了?不是打谱都必须守口如瓶吗? 再说了,就算他真的哪天嘴皮子锁不上非要吐几句,于情于理都不可能啊?! 但康安裕已经来不及思考了,连面条都能撇下,一个猛扎就要扑到李焕章身上捂他的嘴,嘴里还振振有词,唾沫星子乱飞。 “不——” “要——” “啊——!!!” 可为时已晚,杨戬先人一步接过水镜符,轻轻一拂,一片光幕出现在桌面上。 而康安裕则悲催地被李焕章闪身躲过,一头磕到床边。好在不是什么石板床,不然就算用法术也得受点罪。 杨戬一目十行地扫过帖子和回复:“天界八卦bot?” 【天界八卦bot】 【主帖标题:有人八一八最近战神大人是不是不太对劲?】 【楼主:匿名吃瓜人】 【如题所示。众所周知,咱们清源妙道真君的人设向来是“公务狂魔、拒人于千里之外”,第一条也可以暂时搁置毕竟最近这千年不太景气,总而言之基本不参加天庭社交,连玉帝主宴都很少露面!】 【但本人最近通过一些渠道打听到了一些小道消息,说真君身边多了个人?还带在身边??一起出门一起办案???】 【不是,这合理吗???有没有知情人士出来一起唠唠嗑的,我先搬个板凳,正好趁着执勤摸摸鱼。】 【1L:沙发。楼主你消息太落后了,我早几个月就听说真君点了南极仙翁门下的一个洒扫仙娥去灌江口。当时大家都以为纯属玉帝觉得外甥缺人手。但现在看吧……普通的洒扫仙娥能跟着去查案吗?】 【2L:楼上你是不是漏掉了重点?据小道消息,真君为了救她,都给凡间的皇帝托梦了。离谱不?但人家还偏偏就这么干了。这叫什么?这叫同甘共苦!这叫寸步不离!这叫……算了我编不下去。】 【3L:插一句。有没有人注意到楼主说的那个,真君都小几百年不管凡间事务了,怎么突然又出手了?而且一出手就是萧氏这么大的案子。】 【4L:有道理啊楼上。真君可是连玉帝的面子都不给,清闲几百年又出山了,值得细细思索啊……】 【5L:楼主说的这个洒扫仙娥我有印象,是一个修炼非常刻苦的孩子,虽然一直没什么长进就是了……你们是不是想多了,可能单纯就是上下级关系,用得着这么复杂揣测吗?】 【6L回复5L:得得得,楼上的你又在这众人皆醉你独醒了,我们不就随便聊聊吗?】 【7L:行了别吵了,我来补充一个细节。你们谁发现小仙娥刚来灌江口那天真君府烟囱冒烟了?这姑娘可是昆仑山出了名的炸厨房第一人,你们自己品。】 【8L回复7L:天尊啊……你的意思是真君一个辟谷的人亲自下厨做饭吗?那真的很香了……】 【9L:你们说的都是道听途说,没有真实依据啊,我来说个猛的。我是向首山里的一株仙草,这几天刚幻化成人形。我那天亲眼所见,真君以为鹿蜀要伤人,但小姑娘反而给鹿蜀求情,气得真君吹胡子瞪眼的哈哈哈哈哈哈。】 【10L:理性分析一下,真君这一系列操作确实不符合他平日作风。我以前在灌江口住过几年,真君的生活极度规律,早上修炼,中午批文,晚上打坐,总之足不出户。现在能为一个小仙娥做到这份上也是够可以了。】 【11L回复10L:楼上你也不用这么理性,多尝几口不行吗?】 【12L:这哪来的破帖子?我师妹怎么可能?!她跟真君就是单纯的上下级关系!上!下!级!懂什么叫上下级吗?你会对又懒又馋的下属和又凶又冷的上司产生别样情愫吗???】 【13L回复12L:呦呵,楼上来现身说法了,这么急一看就是某位师兄。】 【14L:@论坛管理员严重违规的帖子为什么还不下?!我要去举报你们!】 【15L:行了行了别聊了赶紧撤吧,马上销号还来得及,不然真被管理员开了就等着被抽吧。】 【16L:怎么我刚来凑热闹帖子就要被封了啊?!太不赶巧了……但是我是诚信发问,鹿蜀为什么会出现在江南东道,它不是在杻阳山繁衍生息吗?怎么跑到向首山了???】 【17L回复16L:杻阳山早几百年不久没落了吗?说到底还是……唉……】 【最新消息:本帖已被封禁,留言用户全ip封禁三百年。“天网一线牵,相逢就是缘”,请大家谨言慎行、珍惜羽毛。——论坛管理员】 杨戬皱眉,将水镜符燃尽:“这里面提到的内容,有多少是真的,又有多少是添油加醋的,你们应该也清楚,怎么犯糊涂相信这些?” 李焕章叹气,看着符纸燃烧时被火舌舔舐后留下的焦黑一寸寸 飘在空中,化作虚无:"戬兄,我们只是担心这些内容会影响你和玉真姑娘相处,所以才出此下策。" 康安裕紧跟着点点头。 虽然头被撞了,但好在事情没有自己预想的那么糟糕。他就知道李焕章怎么可能头脑一热把消息都抖搂出来呢。 “这帖子半真半假,而且以这种热度,不像是自然发酵……”杨戬捻着手上残留的红印,“查。” 杨戬交代完灌江口管理局的事宜后,李焕章和康安裕也不打算多在苏州逗留,第二日早早便飞回灌江口。 临行前,康安裕眼瞅着遗憾地叹着气问李焕章,杨戬下一步到底会怎么做。 李焕章紧握着袖口中隐隐发亮的,只道杨戬自有打算。 以康安裕这火爆的性格,平日里定要再掰扯磨叨几句有的没的,好发泄发泄情绪,但自从那件事后,牵扯到杨戬的事他也少听少说。 能怎么办呢?最好无疾而终吧。 *** “老板,求求您了行行好,让我进去找个人吧!我保证,找到以后就出来,绝对不耽误事也不耽误您做生意!!!” 玉真开门时,一张熟悉的脸探了出来,即使门后有两个小厮死死拖住他仍旧扒紧门框不松手。 玉真惊得微微张嘴:“……徐听风?你怎么跑来了?” 徐听风见机狼狈地抱住玉真的大腿嚎啕大哭:“玉真姑娘,可算找着你们了!你都不知道我一路上吃了多大苦头啊,他们还拦着我不让我进!!!” 仔细看,不知为何徐听风衣摆上全是泥泞,发缝间藏着许多尘土,但神色中的急切不减。 杨戬示意小厮们不必拦着,徐听风才从两头拉扯的困境中得到喘息的机会。 “河头派我过来,我急忙赶到苏州,生怕你们提前走了,结果半道上摔进一个大坑里,又买了一匹马,花了不少钱……到苏州以后多方打听,每个客栈都跑遍了,这才看见你们人影……” 玉真肩上背着刚收拾好的行囊,如果徐听风再晚一点,他们确实就要走了,两拨人正好擦肩而过。 恢复平静的徐听风也同样注意到这一点,麻溜从地上爬起来,眼睛瞪得圆圆的,满是疑惑:“玉真姑娘,你们这是要去哪啊?” 玉真不知如何作答,毕竟她也是昨夜灯会听见杨戬跟康安裕等人闲聊几句才知道他们在苏州并不久留,只是为了来会面而已,早该走了,本来连昨天的游赏都不该存在。 但突然又同意逛逛。 杨戬从隔壁出现,停下手中逗弄啸天的动作:“出什么事了?” 见来人是杨戬,徐听风莫名其妙有些紧张,暗戳戳地整理好本就不干净的着装,开口却一点也不含糊:“京城有妖物作乱,陛下指名道姓要您去处理呢。” 眼见杨戬眸中升起一股漠然的寒意,徐听风赶忙补充道:“额,陛下说上次真君托梦提醒他,这次遇上这种事,第一个想的自然也是真君,托捉妖司务必找到郎君和玉真姑娘。” 26.随徐听风急入长安 探东西市迷失巷中 玉真感觉嗓子发涩,哽着悄悄咽了口口水,生怕动静太大。 徐听风不知道杨戬为什么脸色这么差,她还是知道的。 杨戬的舅舅是玉帝,但他恨不得自己没这门亲缘关系。害了自己母亲不够,隔个三五天还要烦他。 虽然这一现象在杨戬肉身成圣位列战神后有所收敛,但杨戬自此以后无比厌恶对自己指手画脚、趾高气昂的人,无论何等身份。 刚才徐听风说的第一句话,很明显触犯了杨戬对于上位者高高在上睥睨他人的逆鳞。 简而言之,杨戬最烦装的人。 但徐听风这小子还算有眼力见,察觉到杨戬眼神不对还能及时找补两三句话,硬是把“要求你”变成了“请求你”,能让杨戬舒心不少。 果然,杨戬先行调出金轴,好巧不巧的是,下一个目标恰好在长安。 “事不宜迟,走吧。” 许是通往长安,这回走的路都更平坦些,马车也比在扬州坐的更宽敞,只不过车厢内的陈设依旧简单。 玉真坐在靠窗的位置,徐听风坐在她对面,杨戬被两个絮絮叨叨的人夹在中间。 徐听风展示起自己一贯的风格,一上车便和玉真说个没完没了,还谈及了长安捉妖司总部的近况:“陛下最近对妖物的事情特别上心,以前他都不怎么过问的。” “结果孟头他们刚从扬州回长安就被陛下召见问话了,一堆问题一个接一个的,细节更是说都说不完!” “我们都以为妖闹到了京城,这桩案子十拿九稳也全权归总部处理了,结果陛下还真要点名由清源妙道真君派弟子协助。”徐听风一脸不解,“按理来说至少也该本部的人先试试吧,结果试都没试就下口谕了。” 玉真也疑心此事,难不成就因为上次杨戬托梦让皇帝依赖上了?未免有些牵强。 “那……你们本部现在介入后查出来什么没有?” 徐听风挠了挠头,苦恼地拖着腮撑在膝盖上:“查倒是查了,但线索断得很快,基本没法形成严密的线索链。” “暂且确定那只妖物行踪不定,每次出现就好像有备而来一样。河头说,这只妖至少已经处于妖将期了。” “妖、妖将?”玉真一头雾水,捉妖司这是怎么分的妖阶,怎么感觉花里胡哨的? 玉真嘴角抽搐了一下,身子悄悄靠近杨戬,小声问了一句:“怎么样,后悔托梦了吗?” "……你们两个都安静。" 徐听风立刻闭了嘴,玉真也装作若无其事般透过车帘欣赏沿路的景色。 *** 长安不愧是京城,街道上车水马龙,行人摩肩接踵,各种样式的杂耍看得人眼花缭乱。 车马碾过大道时,玉真探头望去,差点被疾驰而过的白马撞上。好在杨戬眼疾手快,勾住她的脖领往内一扥。 但玉真不气馁,小心翼翼望出去,一片烟火盛景如梦如幻般呈现在自己眼前。 长安的繁华不同于天庭。 天上是冷的、沁人心脾的,一呼一吸间都如仙气环绕,飘飘浮于宫阙云端之上,让玉真有种若即若离的不安,仙家筵席如过眼云烟。 但长安的盛况是落在地上、踩在脚下的,让人能踏踏实实地走每一步路,放心嗅闻每一处烟火气,五彩琉璃灯的流光照在来来往往的行人肩头。 过了市中最人潮拥堵的地带,一路向西走。捉妖司总部位于城西一座老破旧寺庙里,原本荒废多年,重新启用后修缮起来倒是能入眼。 原本以为捉妖司风头正盛,总部环境怎么也得在皇宫旁,结果居然是这样的地界,玉真感叹自己还是太单纯了。 门口没有挂牌匾,倒是放着两盏高大的长明灯。 河机正在厅内整理卷宗,见到杨戬的第一眼就立刻放下手中的朱笔,站起身时目光中带着久别重逢的温和:“杨郎君、玉真姑娘,又见面了。” “辛苦你们跑一趟,快坐吧。离廷,给二位倒茶。” 他示意三人落座,然后从案上取出《捉妖籍》:“相比于鹿蜀,这次的妖物……应该会更麻烦。” 比鹿蜀还麻烦?还是个处于妖将期的妖? 虽然玉真不清楚捉妖司是如何给妖划分等级,但单看河机和徐听风的反应,这次他们的对手应该不简单。 “妖物选择在长安为非作歹,出现的区域都集中在东市。夜间活动,专门引诱落单之人到无人街巷,吸干精气。” “最近的一个受害者因为妖物在吸食精气的过程中被突然冒出来的行人所打断,因此保住了一条命,但是……神智不清,估计也没多少可用的信息。” 杨戬思索片刻,目光黯淡,意料之中地联想到江南东道妖案中偷窃丁鸣羽令牌的神秘之人。 “那除了捉妖,这次是不是还要顺带查一下上次偷走丁鸣羽令牌的人?”玉真也开口问道,没注意杨戬眼中一闪而过的赞许。 河机点点头:“两件事很有可能有关联。” 他伸手,示意霍离廷从盒中取出一张纸条递过来。纸条折叠整齐,纸面粗糙,笔痕却铿锵有力。 玉真展开纸条,上面只有四个字,带着一股穿透纸背的锋利感:“妖在吾在。” 纸条上没有任何能辨认身份的信息。 玉真将纸条反过来又看了看,在夹层中摸到一块微硬的薄片,取出时发现是一片小小的金片,边缘锋利但凹凸不平,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撬下来了,切口处还有细微的划痕。 “这是从丁鸣羽的令牌上扣下来的,已经确认过了。”霍离廷说,“捉妖司的令牌都是纯金特制的,侧边明显凹进去一部分,经过比对应该是这个人故意扣下来的,趁着这次放进纸条里。” 丁鸣羽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众人身边,心疼地捧着自己那缺了一块的纯金令牌,险些要挤出眼泪来:“这个杀千刀的,也太狠了吧?这可是黄金啊,都能被扣下来一块!” 当初令牌失而复得时,丁鸣羽本来以为也就是划了几道,受了些皮外伤,没想到更报应的事还在后头等着。 只不过为什么遭报应的是自己啊…… 玉真:“没关系,瑕不掩瑜啊……额……” 霍离廷:“你还不如不安慰他,很明显哭得更伤心了。”</p >杨戬从玉真手中拿过纸条,细细端详一番,询问河机能否将纸条暂时搁置在自己手中,兴许用此物可以请真君出面协助一番。 闻听此言,河机自然喜上眉梢,有这么好的破案机会当然要物尽其用人尽其力了。 原本他还有些不好意思开口让杨戬请真君出面。现在看来,杨戬破案热情似乎很高涨,也省了自己多费口舌了。 河机将地图收起来,郑重其事地安排着:“小徐,你带着杨郎君和玉真姑娘到楼上休整片刻,然后带着人家去东市熟悉一下环境。离廷,你跟我再去那户人家里走一趟。” 徐听风拍着胸脯应了一声:“得嘞,包在我身上!” 玉真闻声看了他一眼,总觉得这年轻人每次拍胸脯都容易出岔子。但看着杨戬刚才的意思,或许已经有了打算,最终选择默默跟着。 *** “咚——咚——咚——!!!”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夜色降临,长安东市早早陷入沉睡,只有巡夜的叫喊声偶尔响起。 与玉真在主城街看到的盛况不同,眼下他们所处的区域巷道狭窄,两侧院墙高高围起,檐角挂着忽明忽暗的纸灯。 玉真紧跟在杨戬身边,心里存了个疑影——不是长安吗?这地方怎么看起来这么破? 徐听风跟巡夜人展示了自己的令牌,对方似笑非笑,露出了一个微妙的表情,看得徐听风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想骂人。 但奈何身边还有两位跟仙家有缘的,可得好好维护自己的形象,不然真君万一不保佑自己升职加薪了可如何是好。 徐听风低声向二人解释,道:“别看现在好像很破的样子,但东市确实是很繁华富饶的地方。” “东市毗邻大明宫、兴庆宫和宰相的宅邸,专门为皇室贵族服务。一些笔行、琴行和珠宝行更是数都数不清。” “这么一比,西市一般专供丝路贸易,胡商外邦人还是挺多的,比不上东市热闹但也不错,一些小商小贩就靠在那边挣钱营生。” “但是自从东市闹妖患,宰相房玄龄向陛下进言,请求暂时关停东市,将东市的部分产业搬至西市,以免妖物再伤人。” “唉,要不说人家能当宰相呢。”徐听风垂头,踢走了拦在脚边的一块石头,“朝中有不少反对的声音,但陛下还是采纳了房相的建议,伤亡人数确实少了,这妖也消停了一段时间。” “所以……你的意思是这只妖只在东市活动?”玉真尽力压低声音。 “目前来看是这样的,但是不知道后续情况到底——” “啊啊啊啊啊啊!!!” 徐听风的后半句话被震天响的尖叫声硬生生憋在嗓子眼中。 “东南方向,快走。”杨戬已经先一步朝声音的方位跑去,徐听风见状也紧随其后。 但两人跑得实在太快,玉真只能循声在四方块的小巷子里来回打转寻觅着。 正当她跑得气喘吁吁却怎么都赶不上时,一只手轻柔地放在玉真肩上。 “师姐?!” 27.狐妖略施拖延小计 三人误入幻境迷踪 “师姐,你怎么会来长安?师父不是说这两天要闭关,昆仑山的部分事务由师姐你暂为代理吗,怎么还有时间出来?”玉真愣了一下,旋即问道。 她看着鹤童,觉得师姐出现在这里有些意料之外,也十分突然,自己先前竟然从未听到风声,但也说不上哪里不对。 两个眼睛一个鼻子,完全是鹤童的模样,只是觉得今天这张脸格外怪异,于是自然而然地提高了警惕。 鹤童正站在院门外,身着一身素净的道袍,手里提着一盏长明灯,是玉虚宫的样式:“事务再忙,难道还没时间腾出来看看师妹吗?” 玉真心下一紧,思绪警觉起来,不知如何开口,支支吾吾的。鹤童见她这副模样,没忍住轻笑出声,顺势搂住玉真的腰侧。 “师妹,你怎么一个人在这?真君和徐听风呢?没和你一起?” “额……哈哈,他们有事,让我在这里等。”玉真的心又凉了几分,“师姐,你要不还是回昆仑山吧,别耽误正事,不然——” “无妨,我带你去找他们,确保你平安我再走也不迟。而且我刚才在来的路上,好像看见真君他们往另一个方向去了,不如我带你先过去?” “这样啊……也行吧。”玉真心里骂道,这真是个妖孽,但也只能顺从地任凭鹤童搂着自己的腰往前处的空地走。 只不过玉真走得很慢,几乎要原地踏步。鹤童的指甲扣得她肉疼,什么时候师姐开始留长指甲了?况且师姐从来不会不顾她的感受。 所以,只有一种可能,眼前这人根本不是鹤童! 鹤童确实知道自己跟着杨戬外出办案,但绝对不可能神通广大到连随行人员的存在也知晓得那么彻底,还是直接指名道姓地提出是徐听风。 师父南极仙翁在自己下山前不久刚出关,短时间内不可能再次闭关,否则有伤元气,对于修炼者来说得不偿失。 玉真绞尽脑汁回忆在玉虚宫听过的讲习,南极仙翁曾在课上讲过,有许多种妖都可以幻化成他人容貌,以此欺骗上当受害者。 但只有狐妖能凭借自身道行深浅,神不知鬼不觉地吸取他人记忆,让自己的伪装更加无懈可击,并且…… “并且什么来着?”玉真开始后悔当初没有认真听讲了,关键时刻容易掉链子的苦也是被她吃上了。 玉真压下心头的慌乱,大致确认自己的猜想后感觉腰更疼了,但也只能默念着“不要慌不要慌,不能让狐妖看出自己的异常”,继续苦命地演戏。 面前这个“鹤童”漏洞百出,该清楚的不知道,不该知道的又说得明明白白,实在可疑,只可能是狐妖假扮。 玉真也不确定自己能拖延多久,毕竟说难听点,她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散修,在摸不清对方实力的情况下如果贸然硬碰硬,最后受伤的只可能是自己。 蠢材才会跟假货摊牌,她得先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等假鹤童放松警惕,自己也只能一边思考可行的对策,一边等杨戬和徐听风发现中了圈套。 *** “人呢?怎么声音到这里就没了?”徐听风气喘吁吁地撑着膝盖,额头上豆大的汗珠一颗一颗滴在地上,洇出深色的痕迹。 他起身一看,原本站在自己前方不远处的杨戬已经不见了踪影,只剩不知从何而来淡紫雾气已经渲染了四周,不断向自己逼近。 “杨郎君?杨郎君!” 没人回应。 徐听风暗骂一句,取出一块黑布捂住口鼻。他取出一张无字符扔进雾气,顷刻间,符纸消失不见。 这雾气不知弥漫了多远,迷雾里有什么东西也尚未可知…… 徐听风看着周围泛紫的一切,感觉周遭都开始出现重影。他揉了揉眼,感觉脑袋昏昏沉沉。 “徐头……徐头……” 嗯?什么声音?徐头又是谁? “……徐头……你怎么了?” ……这声音,是在叫自己吗? 徐听风睁开眼,惊讶地发现自己刚才居然睡着了,一切仿若在梦中一般,都是那么不真实。 “徐头,你刚才怎么了?是因为最近捉妖司事务太忙累着了吗?”丁鸣羽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确认徐听风已经醒了以后将公文递给他,“陛下的批示,让咱们及时参加庆典。” “庆典?什么庆典?还能轮到咱们参加吗?……还有,你小子为什么这么叫我?” “徐头,你睡糊涂了吧?陛下说此次举国同庆捉住罕见妖王,并正式宣布你成为下一任捉妖司主事。” 光影一转,徐听风正站在太极宫前方,御阶下百官朝拜,高台上皇帝立于正殿,河机将一枚崭新的捉妖司主事令牌和他梦寐以求的主事服递给他,笑着说:“你总算是接住这个位子了,往后你便接替我,做这捉妖司的首领。” *** 杨戬穿过两条巷子和一片废弃的院落,独自走在密林中,脚下泥土变得松软起来,让人有整个身子往下陷的错觉。 他循声追踪没多久就意识到自己和徐听风走散了,看来是那只妖一直在暗中紧盯着他们。 杨戬踏在悬浮的紫雾中,丝毫不在意这些东西从何而来又有何危害。他乃金刚之身,刀枪不入,这些雕虫小技也不会伤他分毫。 倘若一定会因此中计,他也能及时抽身,不如什么也不做,静等其中究竟有何玄机。 那雾气仿佛有看穿人心智的能耐。顷刻间,周遭场景如同被揉皱的宣纸般晃动,街巷、夜色骤然褪去,眼前幻化成杨戬从未踏足过的陌生环境。 海水碧蓝,波涛汹涌的海面浪花滚滚,海平面下却异常恬静安适。淡粉珊瑚彼此簇拥着,旺盛生长在墨绿如丝绸的海草边。 杨戬伸出食指,轻轻靠近在水中艰难游动的小丑鱼。还没触碰到时,小丑鱼仿佛已经感知到危险,急火火地摆动尾巴逃跑,眨眼的功夫就离杨戬有几尺远。 他继续向前走,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宏伟的宫殿,贯穿汪洋的石柱上刻着繁复的波纹和游龙纹案,宫殿外的地面上延伸出寒冰板,上面覆盖着耀眼的幽蓝珍珠。 殿内,珊瑚为饰、贝母为阶,头顶的水光透过七彩琉璃瓦洒下来,投在地面上,映出缤纷的光影。 杨戬确认他从未来过这里,但一个吸睛的法宝让他不得不怀疑这里是东海龙宫。 而且是没有历经那场浩劫的东海龙宫。 定海神针也正稳稳矗立在大殿之中。 杨戬脑海中闪过孙悟空挥舞金箍棒的样子,那时他被玉帝派遣镇压孙悟空,并未想到后来两人可以处成不错的关系。 天庭仙家浩如烟海,真正投缘的却寥寥无几,同辈中 与他要好的无非是哪吒和孙悟空,再无其他。 杨戬不是不清楚,有些人看似对自己毕恭毕敬,实则私下少不了对他的脾性阴阳怪气。 但那又如何?杨戬就是杨戬,天性使然。父母赐予血肉,际遇铸成性格,这些不会因任何事务而改变。 杨戬停住脚步,藏身在定海神针后,他看见一位身着银白龙袍的男子正背对着自己。即使是背影,也透露着一种不怒自威的气概。 男人正用自己宽阔的臂弯搂着两个紧紧依偎在一起的小小孩童。他低头,像是说了什么,引得两个孩子笑起来。 杨戬想再走近看清那两个孩子的相貌,但就在他迈步的下一刻,四周的海水忽然翻涌起来,眼前的三道人影也被浪波搅碎散去。 紧接着,整个场景被迅速收拢,杨戬又重新站在了密林中。 他斜睨一眼不知何时蹦出来的三尖两刃戟,它正邀功般围着杨戬兜圈子。 杨戬第一次觉得神力太强也不是什么好事,还没认清那三人的身份,神器就感受到主人被威胁而自己跳到前面打破幻境了。 不远处,徐听风正仰面倒在墙根,一脸傻笑地说着梦话:“嘿嘿……我一定不负所托……嘿嘿……” 杨戬走过去,试探他的脉搏,确认只是中招陷入幻境并无生命危险后施了个解咒术。不过片刻,徐听风悠悠转醒,先是一阵恍惚,看见杨戬时怔愣了一下。 “杨郎君,我这是怎么了……” “你中了幻术,陷入幻境了。”杨戬简明扼要地回答了这个问题,徐听风肉眼可见地眼神黯淡下去。 他又挣扎着坐起来,像是想起什么要紧事:“玉真姑娘呢?”但说完这句话时,已经看不见杨戬的踪影。 一家被搬空的丝绸坊中,狐妖正贪婪地吸吮着玉真的精气,尖锐的指甲点过她的脖颈,嘴里念叨着:“好香啊……你的身体和精气……嗯?” 吸到一半,狐妖猛地现出原形贴在玉真身边嗅闻:“怎么回事……竟然——” 狐妖耳朵动了两下,感受到一股强大的神力正飞速朝此地逼近。她最后留恋地凝视了一眼倒地不起的玉真,轻哼一声,逃了。 等杨戬快步到玉真身边时,下意识想抱起她。手在半空一顿,杨戬正了正神色,轻点玉真的眉心,输入一丝足以让她苏醒的神力。 但刚才那停顿片刻的犹豫还是被后脚赶来的徐听风尽收眼底,以至于三人回到捉妖司后他还在回味。 眼见霍离廷又要像上次在客栈一样收拾自己,徐听风赶紧转移话题。 “那个……你们刚才在幻境里都看见什么了?我反正看见自己变成捉妖司主事了,那叫一个威风啊……”徐听风瞅了一眼盯着自己的河机,略微有些汗颜,“就是过于沉迷了点。” “你这哪是过于沉迷?简直快要变成傻子了。”河机扭头继续按照方子帮徐听风熬药,“想当主事也行,先学会保护自己再谈,否则没商量。” “我……我看见自己飞升成仙了,祥云、天宫,什么都不缺。俯视人间的时候,风是清透的,霞光是耀眼的,可是……” 玉真回想着幻境中的场面,是如此的浩瀚无穷。 可是自己为什么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好像成仙这件事本身,并不如想象中那样令人雀跃。 28.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府上闲聊哪吒大闹 昆仑山,玉虚宫。 “腿这么松,绷紧点!练功还想偷懒?” “还有你,气沉丹田知道吗?修炼要领反反复复还要我说几遍?” “如果你们是抱着这种修炼态度来昆仑山,那真是白瞎了这么有名望的圣地,再过上上千年你们也修不成仙。” 鹿童背着手在练功的师弟师妹之间穿梭,汉白玉的戒尺被紧攥在手中,仿佛下一秒就有某个倒霉蛋被狠狠训诫,后背或者手臂能瞬间红一大片。 鹤童刚巡视完炼丹房,出来没走多远就看到了这幅场景。鹿童脾气秉性一向很好,对待师弟师妹也都没什么官架子。 今日反应这么过激,事出反常必有妖。 有的师弟师妹被吓得不敢出声,更有甚者的眼眶里已经蓄满了泪水,定睛一看手还止不住颤抖。 鹿童鹤童早就商量好了,在一众人面前他们两个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势必帮南极仙翁看顾好大小事宜。 “鹿童。”鹤童缓步上前,对着屏息凝神的师弟师妹们说道,“今日先练到这,我与你们师兄有话说,都散了吧。” 众人仿佛看见了救星,激动中带着些难以言表,行礼过后连忙一溜烟地跑不见了。 鹿童自然知道鹤童也没什么要紧事要找自己,无非是给这群家伙解围罢了。 鹿童“切”了一声,朝身后一甩手,把戒尺扔给了鹤童。鹤童幻化出鹤羽稳稳接住,忙不迭跟上他的脚步。 “气性这么大,到底谁又惹你了?”鹤童半扇动翅膀悬浮在鹿童身后,两人始终保持着一段距离,“你平时可不会这样凶,他们都被你吓到了。” “没什么。”鹿童说。 “你骗不了我。”鹤童飞到前面,挡住了鹿童唯一的出路,“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鹿童气不过,人在气头上又不想说话,但好不容易能有个人让自己一吐为快。 他最终还是妥协了,带鹤童到轻竹苑休息片刻,随后拿出了水镜,上面俨然是那个被封禁的帖子。 “天界……八卦bot?”鹤童有些许困惑,“你什么时候开始关注这些东西了?这些天庭秘事向来是不允许讨论的。” “哼,得亏我关注了一下,不然咱家玉真可要风评被毁了!我都懒得多说,你看看上面这些内容,简直不堪入目!!!” 水镜中,论坛内容被鹿童完完整整地保存了下来。鹤童一目十行地看完了全篇,神色不变,直到看见来自论坛管理员封禁帖子的消息。 “空穴来风罢了,当不得真的。” 鹤童把水镜递回去,但鹿童却一脸不可置信。他没想到鹤童反应居然这么小,跟自己预想中大发雷霆势必要揪出这些造谣之人的情景可谓天差地别。 “你……你这是什么反应?玉真都被造谣了,你跟没事人一样?”鹿童外头靠近正在打理羽毛的鹤童,但鹤童对此并不理睬,依旧我行我素。 “清者自清,这种事越争辩越黑。你难道没发现你情绪上头在帖子里留言之后,这群人八卦得更欢了吗?” “这种帖子一向是不允许公开讨论的,天庭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真想查查发帖人和留言人还不是信手拈来,真有你想的那么严重早就被料理了,不然还轮得到你冲着无辜的师弟师妹发泄?” 被点破心思的鹿童感觉无地自容,他承认拿师弟师妹开刀是有些不地道。 但事关玉真,他的亲师妹。鹿童无能为力,只能在原地抓耳挠腮,这种心有余而力不足的感觉实在不好受,以至于差点走了极端。 “你放心吧,玉真不是一直要待在灌江口。她主意也大,你可别忘了她打着什么心思才愿意去真君身边的。” 鹿童没忘,自己这个师妹对于修炼成仙一事可谓几近痴迷,曾一度沉浸在自己成为十二金仙的幻想中无法自拔,最后被南极仙翁一盆冷水从头到脚淋了个彻底。 玉真心甘情愿去灌江口当个洒扫仙娥,无非是因为杨戬身边集聚了旁人无可比拟的天地灵气,有助于她修炼罢了。 倘若苦一段时间能让自己在成仙的道路上前进一小步,玉真也觉得甘之如饴。 “所以,出于对玉真修炼进步的考量,待在真君身边是一件天大的好事。我劝你不要节外生枝,否则小玉真还可能反过来怪你也说不准呢。” “怎么可能?!我可是她亲师兄!亲的!”原本认命接受的鹿童听见这番言论还是忍不住皱眉反驳,道,“她去灌江口才多久?怎么可能为了一个外人责怪师兄我呢?你就知道趁着玉真不在挑拨离间……” “那你就少点焦虑,多关注一下你自身。”鹤童飘飘然收回翅膀,起身朝轻竹苑门口走,“忘说了,师父之后要上天庭与众仙家议事,点名要你跟着去,好好准备,别耽误了行程。” *** 九重天。 鹿童一向对这种仙家集会、洽谈公务的事没什么兴趣,因此目送着南极仙翁进殿后,就趁着随行仙童们闲聊时抽身远去。 虽说同南极仙翁来到天庭那么多次,但鹿童当真没有逛过除了南极仙宫和凌霄殿以外的地方,顶多再算上走马观花看了藏书阁之类的地方,也并不惊艳。 鹿童漫无目的地闲逛,偶尔遇到一些端着金托盘的侍从从两侧荡过。他们眉眼相似,神情甚至也别无二致。 越往深处走去,鹿童逐渐觉得遍体生寒,寒意透过衣物顺着脚底涌遍全身,他顿时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已经走到了从未涉足之地。 在此之前,鹿童竟不知天庭还有这般荒无人烟之地。 然而,不远处传来的斥责声惊扰了他的思绪。鹿童悄悄上前,躲在假山后注视着声音源头。 只见身着碧水蓝华服的人倒在地上,身形瘦削、面色苍白,看样子十分虚弱,两个仙童正居高临下地围着他,晶莹剔透的仙丹洒了一地。 其中一人没注意到暗处有一双眼睛正观察着他们的一举一动,依旧对着地上的人咄咄逼人:“得了吧,都没人把你当回事,整天装什么假清高,做给谁看?” “就是啊,真以为自己封了神就了不得了。这里是天宫,又不是龙宫,没人会惯着你的!” 目睹当场的鹿童感觉自己拳头都痒了,他虽然也是南极仙翁一手带大,身份自然比旁人不知道尊贵多少,但他就是看不惯这种仗势欺人的小人,尤其是在自己眼皮子底下。 鹿童大踏步走上前,一把揪起离自己最近的仙童,文武袖随风摆动,打在那人脸上,竟锋利得如刀片甩出一道细微的血痕。 仙童被吓得喊不出声,原本的嚣张气焰在看见鹿童身上的南极仙翁亲传弟子的玉环后消失殆尽。 另一人见状 连忙跪地,同样怂得憋不出一个字。 “哼,怎么不说了?刚才不是说得很起劲吗?!”鹿童手一紧,仙童只觉得自己双脚离地面越来越远,逐渐喘不上气,双眼迷离。 “仙长!” 鹿童感觉自己的衣摆被一道力量缠住,低头一看,一张雌雄莫辨的脸映入眼帘,鹿童下意识松劲,仙童掉在地上止不住咳嗽,两人抱作一团提心吊胆地看向鹿童。 蓝衣之人出手拦住了鹿童,慢慢撑着身子从冰冷的地上起身,即使头冠都歪了,看着些许狼狈,但姿态仍保持着优雅从容。 鹿童直面对方的第一眼甚至不是思考这到底是谁,连是男是女都分辨不真切。 美。 这是鹿童的第一印象,死死烙印在他心上,以至于踟蹰犹豫着该怎么开口才不会冒犯到方才受惊的人家。 蓝衣之人似乎看穿了鹿童的窘迫,主动自报家门:“小仙乃是华盖星君敖丙。” 竟然是那位东海龙王三太子,被哪吒扒皮抽筋的……敖丙?! “仙长,在想什么?” “……呃,啊?”这下轮到鹿童不知所言了,“不用叫仙长的,在下是昆仑山玉虚宫南极仙翁座下亲传弟子,鹿童。” “原来如此,不愧是昆仑山中人,一眼便觉仪表堂堂。”语罢,敖丙垂眸,目光瞟过还跪在地上的两人,出口便惊到鹿童,“不必与他们计较,还请移步寒舍稍坐片刻。” *** 华盖星,主掌孤独。 鹿童自踏入敖丙的府邸时便对此人多了几分敬佩之意。 与天宫其他神仙的府邸相比,敖丙的算不上宽敞,甚至十分清冷凋敝。没有宝物堆叠,也没有极品雕饰。 鹿童腹诽,总感觉这里还没自己的轻竹苑快活。 “府上确实有些寒酸,见笑了。”敖丙唤人取出珍藏的佳酿,亲自为鹿童斟酒一盏。 鹿童道谢接过,这才发现酒器上镶嵌着不少珍珠与贝壳。光影交叠,随着杯盏转动映出七色光。杯壁花花绿绿,着实有一般别样的风味。 “小仙出身东海龙族,龙族都很喜欢一些光彩夺目和色泽鲜艳之物。这些东西虽不华贵,但看着舒心便好。” 鹿童笑了笑,脑海里蹦出一个欢腾的背影,手里捧着师父特意带的宝石向自己炫耀:“巧了,我家师妹也很喜欢这些亮晶晶的小玩意。” “她若是见了,肯定又要宝贝得不撒手,跟旁人说道好几天呢。” 敖丙讶异,随即莞然一笑:“既然小仙与这位师妹如此有缘,道友不妨带回去一些,也算是小仙一点答谢,感谢道友方才出手相助。” “不不不,这怎么好意思,举手之劳何足挂齿!”鹿童连忙摆手。 但想到玉真可能会因此高兴好久,加之敖丙盛情难却,他也半推半就收下了。 正要接过盛满贝壳与珍珠的木匣时,鹿童感觉炽热的烈火正飞速逼近自己。 神力太快,热浪翻滚涌动,敖丙和鹿童躲闪不及,被红火掀翻在地,木匣也摔在地上。一瞬间,流光溢彩的珍珠被滚烫的血红融化,贝壳也被震碎殆尽。 混天绫从天而降,弯弯绕绕攀附在来人的手臂上。 哪吒眉头一皱,低头看着脚下稀碎的木匣,转眼带上颇具玩味的笑意:“本座来得不是时候了?” 29.危急关头神言脱困 灵丹妙药不赏玉真 鹿童死死盯着胳膊上焦黑的灼伤,万分紧张之际竟感受不到剧烈痛意,比之更甚的是敖丙被三昧真火烧烂衣摆下仍在被侵蚀的肌肤。 他猛然抬头看向哪吒,对方仍是傲慢姿态,一只腿撑在火尖枪上,另一只腿无所事事地来回摆荡,脚踝上的金镯碰在枪杆上时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声声刺耳。 哪吒甚至不屑于赏鹿童一个白眼,满心满眼欣赏自己正向自己伏地跪拜的猎物。 “说话啊,星君怎么不说了?刚才不是聊得很欢快吗?” “元帅误会了,只是将这位道友邀请到府上道谢——” “道谢?”哪吒扬声打断敖丙,纵身一跃从火尖枪上跳下来,一步步逼近哪吒,“有什么好道谢的?他帮你了?” “嗯。” “帮你?为什么要帮你?” 哪吒单膝触地,周遭空气瞬间被烈火点燃,鹿童只感觉自己快要被热浪闷到窒息,但敖丙却一点反应都没有,不动如山地跪着。 “说话,本座不想脏了自己的手。” “……这位道友是南极仙翁座下大弟子,方才见我被仙侍所欺辱,路见不平出手相助,因此答谢。” “哦……南极仙翁那老头啊……”哪吒故意拖长音,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话,“不过……有人欺负你不是很正常吗?还出手相助?笑话。” “本座不是也欺辱你了,怎么不让他跟本座碰碰?”言语间,火尖枪就已经调转枪头,指向了鹿童的脑袋。 鹿童手上一紧,他不是不知道哪吒这尊大佛,三坛海会大神,又是灵珠子转世,放在全三界都是不敢招惹的存在。 当初更是只因心情不爽便随便打杀了敖丙,要不然哪能和杨戬、孙悟空划为一类呢? 他正欲调动全身法力护体,准备殊死一搏赌一把,却感觉从头顶落下一片淡蓝阴影。 抬头的刹那间,敖丙已经挡在了鹿童的身前,与哪吒只有咫尺之距,看得人揪心,生怕哪吒下一刻便召唤混天绫困住两人又抄起火尖枪打打杀杀,否则只有死路一条。 但敖丙却不卑不亢,道:“元帅若是生气,只找小仙一人便是,何必牵连无辜之人?” “鹿童道友乃是昆仑山中人,更是南极仙翁亲传大弟子,随南极仙翁来九重天面见玉帝商议政事,托塔李天王等一众仙家也在场。倘若他出事,不知玉帝怪罪下来是何等雷霆震怒。” “到时候李天王看在南极仙翁的面子上,也不得不对您使些手段了,岂不是得不偿失?” “况且鹿童并不知其中隐情,常言道:‘不知者不罪’,所以还请元帅高抬贵手,莫要节外生枝了吧。” “你这是在威胁本座?”哪吒歪歪头,又朝敖丙逼近一些,混天绫如同毒蛇般慢慢攀附上敖丙的腰身,艳红,却危机四伏。 “肺腑之言,何谈威胁?”敖丙抬手作揖,举手投足间游刃有余,“小仙不过是替元帅着想罢了。” 哪吒一时沉默,竟真像是在思考敖丙这番话。 敖丙说的倒也不错,于他而言,杀死一个鹿童是小,关键是玉帝怪罪下来自己免不了又要跟李天王手里的塔打照面。 思及此,哪吒原本本着必然要见血的兴致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转手就将混天绫召回身侧,火尖枪也乖乖熄气不动。 正当敖丙和鹿童都以为这次能平安送走这尊大佛幸免于难时,哪吒两指一掐,霎时间敖丙直挺挺摔跪在地上,两膝撞地声荡荡刻在鹿童耳畔经久不散,逼得他心头一颤。 什么意思?不是、不是——?! 鹿童已经被惊得不知先开口制止哪吒,还是先出手扶起敖丙。 但不管选择哪一个,或许都不是当下最应该做的。 他应该做的,是等。 等哪吒发泄完,等敖丙捱过这一遭。 “算你能说,但愿下次见面之前你还能保住自己的舌头。” 愣神间,哪吒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鹿童急忙上前查看敖丙的伤势,对方疼到失焦的眼睛正逐渐有神。 鹿童不好开口,毕竟他和敖丙也只是萍水相逢。但缘分一场,他还是忍不住问出那个问题。 “元帅他刚刚……” 刚刚把你怎么了? 敖丙脸色泛白,原本身周弥漫的冷意更加浓郁,但鹿童却不感觉寒凉,反倒有种令他心安的……感觉。 或许是错觉。 但此刻鹿童只觉得遇到敖丙甚是亲切,以至于他甚至忽视了如果不救敖丙不管这遭闲事的话他甚至不会跟哪吒打照面,也不用忍受这场无妄之灾。 走在天庭大道上,路过的仙娥仙侍向鹿童道好,但他却置若罔闻,偶尔应几声。 他们不知道鹿童怎么了,表面看上去还是平日的模样,但今日看着分外奇怪,总觉得有种失魂落魄的神色。 不知何时,冷汗已经浸透了鹿童的衣裳。以往修身的道袍,鹿童今日倒觉得格外紧,紧到他喘不过气。 鹿童不敢想,倘若方才哪吒那一枪真落到自己身上,下场会是如何。 还有敖丙欲言又止又急匆匆送自己出来,最终也没提及方才那没来由的痛苦究竟出自何处。 也罢,毕竟只是见了一面,他之于敖丙顶破天算个帮他一马的好心人,这种刨根问底的话说出来本也不恰当,敖丙没黑脸算他脾气好。 只是鹿童也忍不住开始唏嘘起来。 从前他只听闻哪吒大闹龙宫将敖丙扒皮抽筋、割肉还父剔骨还母,没想到两人结下的梁子到了九重天还没还完。 方才哪吒又莫名其妙地跑到华盖星君府上撒泼一通,若非敖丙嘴皮子利索,说的话还能震住哪吒,仅凭他一人在危急情况下意识还真想不到什么有用的抽身之计。 虽然东海龙族这些年来都不怎么出面发言,但好歹也是上古时代就是赫赫有名的妖族,在三界中占有一定威名。 未曾想,曾经的东海龙王三太子竟也沦落到这般田地。 且不说当初大闹龙宫之际到底谁对谁错,单看今日敖丙的忍耐模样还有哪吒……嗯。 鹿童开始怀疑这些年自己听到的版本到底是不是真的了。 果然,真是冤冤相报何时了啊…… *** 鹤童身后跟着几个身着炼丹服的仙童,每人手里都捧着一个中不溜的匣子,鱼贯而入进了南极仙宫。 鹤童见鹿童还坐在亭子里发呆,命仙童们先将东西妥善安置,以便南极仙翁议事完毕后可以马上回昆仑山。 鹿童看着这么多匣子,问鹤童都是些什么,怎么一个接一个的? “炼丹阁新炼制的丹药,陛下吩咐众仙家依次 领取。我提前去太上老君那边等着了,给昆仑山的份例就是这些。” “可是这……这也太多了点。以往出自太上老君炼丹炉的丹药格外珍贵,这下子一看好像不要钱似的。”鹿童扶额,“仙草生长年限长,数量有限,哪供得了炼这么多?” “估计那帮师弟师妹要乐坏了,一人分一把都够数。” “具体的我也不清楚。”鹤童说道,“只知道陛下先前吩咐过扩建炼丹阁,太上老君那么一个爱清静喜悠闲的人都收了好几个新徒弟,一堆人在阁里忙得热火朝天。” 一直回到昆仑山,南极仙翁让鹿童鹤童组织着门人领丹药。 大家高高兴兴地揣着包来,又高高兴兴地带着鼓鼓囊囊的包走。眼见丹药匣子都要见底了,鹿童赶紧顺走一份打算留着给玉真。 南极仙翁看鹿童鬼鬼祟祟往袖子里塞东西,以为这小子背着自己想多拿一份,一拐杖就朝着鹿童的头打去。 “嘶……好痛啊。”鹿童捂着头蹲在地上,南极仙翁一下子就把袖口里的东西提溜出来了。 南极仙翁嗔怪:“怎么,想让自己的修为更上一个台阶所以偷偷多拿一份啊?当你师父我老糊涂了看不见你的小动作吗……” 听着自家师父的思想教育,鹿童只感觉头都大了。 “想什么呢师父,我自己修炼挺好的有什么必要多拿一份啊?”鹿童揉了揉被打的脑壳,试图一口气把剩下的痛感全都揉跑,“师父你忘了给玉真留了,我帮她收着。” “啊?你师妹?” “对啊,师父你不会把玉真忽略了吧?” “那倒不是。”南极仙翁连忙笑着掩饰自己的尴尬,随后语出惊人地通知鹿童,“不用给你师妹留,这里面没她的份。” 鹿童:“???”师父你要不要听听你自己在说什么啊? “不是,师父你说实话你是不是偏心?陛下赏赐的丹药从来都没玉真的,现在玉真去了灌江口更是啥也没捞着。” “臭小子说什么呢?!”南极仙翁顺着胡子,故作深沉地转身缓缓走着,“为师不是早就反复申述过吗?你师妹没有修炼天赋,用了也是白用啊。” “昆仑山这么多慕名来修炼成仙的弟子,分给他们岂不是更好?” 鹿童蔫蔫道:“说白了还不是不重视……” 南极仙翁:“……” 晚间修炼时,鹤童的飞羽亭格外热闹,自然离不开鹿童这个话痨的助力。 鹿童变出鹿角,轻轻抚摸着,嘴上也没停:“你说为什么师父总是劝诫师妹不要执迷修仙啊?” “虽然玉真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十指不沾阳春水,整天调皮打闹带着其他同门上房揭瓦,还好几次被其他师叔罚。” “但……” “但什么?”鹤童问。 “但也不至于这样吧?” “哪样?”鹤童又问。 “……你自己猜去。”鹿童被无语到扭过头,不再看正在闭目养神的鹤童。 昆仑山皑皑白雪终年不化,茫茫天地间余留几点绯色停在山顶一侧的浮生阁。 鹤童眼睫轻颤,睁眼时,入目便是花红柳绿的浮生阁,一同闯进视野的还有曾经那个欢腾的小身影。 “少说话多干事,师父不是偏心之人,定然有他老人家的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