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涛拍岸》 1. 穿越 “沈工,今天回去吧,没事的。要检查明天也不迟啊,现在这么晚了,还下着这么大雨,工地不安全啊。”旁边一个戴着安全帽的中年男劝道,另外一人在旁边附和。 沈自山用手电照了照两人没说话,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云溪县赵家庄锦江水库除险加固项目施工部群里面又弹出来两条消息。 “围堰情况怎么样?@沈工。” “天气预报说这个雨还要下两三天。” “甲方在催进度。” “妈的,他们站着说话不腰疼,这么大的雨怎么干啊。” “要不就把钱给足啊。” 群里又弹出几个@沈工。但她没搭理群里那些催命领导,继续沿着这段百来米的围堰检查。 这两天大雨让她心里惴惴不安,前几天在和甲方扯皮,今天晚上刚回来她就赶到项目上来检查了。 手电筒照到工地反光的警示牌。 瓢泼大雨已经把她运动鞋完全打湿了,没来得及换的西裤早就沾满泥点。 还有几十米,应该没问题,沈自山稍稍放松了一点。后面两个人已经落开十几米远,听不见他们悄悄地说着什么。 雨声压过了脚步声,强光手电筒扫过围堰,沈自山盯着这一块看了一会儿,准备拿手机拍照。 一阵尖锐的声音穿过雨声。 她被这声音刺得一惊,收起手机看向围堰。漆黑的环境看不出什么变化。 不对,沈自山后退了两步,国内顶尖学府土木硕士毕业,接着在工地现场干了三年多,这声音她很熟悉。这是型钢折弯挤压的声音。 她没管淋雨,伞一丢转身就跑,对着前面两人大喊一声:“跑。” 一切都来不及了,紧接着的是维护崩裂和流水奔腾的呼啸。甚至来不及回头就被裹挟着沙石、混凝土碎块的洪流淹没掉了。 意识堕入黑暗却没有消失。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在无尽的黑暗虚空中,一条裂缝渗出一道光芒。 沈自山的意识拼命地往光芒跑去,虚空越来越亮,声音越来越响。她猛然睁开眼睛,坐起身来,惊颤地喊了一声:“围堰。” 窗外雨声淅沥,沈自山摁着胀痛的脑袋扫视着面前陌生的环境。整座房子里只有一盏微弱的烛火,照亮着房子简陋的陈设。 门口传来咯吱一响,一个戴着斗笠身形干瘦的人走了进来。 沈自山提防地喊了一声:“谁?” 面前人脚步一愣,连忙摘下斗笠,手里拿着的东西掉在地上跑了上来说:“阿姐,你终于醒了。” 这一声回应刺激到了她,脑子里多出一些散碎的记忆,自己好像……穿越了。 沈砚哽咽地抓住她的手,脸上满是眼泪说:“阿姐,我就知道,你会醒的。” 沈自山现在思绪混乱,怎么也想不起面前这个穿着粗布短褐的人是谁。还有自己是什么身份。看这居住环境就知道不是什么富贵人家,杂乱的头绪却清晰地冒出一个想法:能再重开一把吗? 沈砚哭了一会儿也察觉到了她的沉默,抹了一把眼泪说:“阿姐,你是不是饿了,我马上给你弄吃的去。你先躺着休息会儿。”说着扶着沈自山躺了下去,然后跑出门去。 她仰看着屋顶的瓦片,思绪飞回了工地前的最后一幕。下意识地往身上摸索手机,只摸到粗糙的长衫。 沈砚的动作很快,不久就端了一碗黏稠的粥进来。 粥的口感差到在意料之中,沈自山灌了两口后,身体逐渐产生感觉,试着问了一句:“这是哪?” 沈砚呆滞了一下,神色有些伤心说:“我们在家,阿姐,你先睡会吧,明天就好了。” 沈自山现在很迷糊,刚才那句话,不是她记忆里自己的声音。但她现在身子好累,已经没精神思考区别了,被沈砚扶着躺下去意识逐渐平静。 第二天沈自山是被人喊醒的,房子里围了四五个人。穿着短褐,盘着木簪,身材消瘦。 沈砚说:“大夫,麻烦你快给我阿姐看看。” 一个清瘦老头走上前去说:“姑娘伸手,让老夫给你把把脉。” 她现在的思绪稍微清晰一些,自己应该已经死了,她现在已经不是沈自山,至少不是之前那个项目安全部经理沈自山。穿越还是重生,她心里还不确定。 老头把了一会儿脉,揪了揪胡须说:“脉象平稳,并无大碍。许是受了一些惊吓,记忆有些不清,将养一会儿就好了,我待会来你开个调养的方子,你照个方子抓药就行。” 面前一个大婶说:“我就说嘛,沈妹子福大命大,肯定能醒来的。” 另外一个赞同说:“她爹修了这么多年河,积了德,才把她送了回来。” 邻里的婶子围着看了一会儿,慰问了一番说送点东西过来就纷纷走了。 沈自山看着沈砚沉默良久,说了一句:“阿砚。” 沈砚眼睛瞬间湿润,有些激动地哽咽:“阿姐,你记起我了。” 她没有回答,意识深处驱动她喊了一声这个名字。目前她只记得一些模糊无关紧要的事情。 沈砚眼神没落下去,低说:“阿姐,你想吃啥,赵大婶送了东西来。” 沈自山撑着床站了起来,走路有些踉跄。 沈砚连忙扶着她说:“阿姐你再休息一会儿。” 她下意识推开沈砚。这个小动作让两人都僵住了。 沈自山先开口说:“我想自己走走。” 沈砚说:“好,需要你再喊我。” 随着时间的推移,她对环境那种陌生感逐渐消失。沈自山记起一些事情。她也叫沈自山,有个弟弟沈砚,两人相依为命。她拿水照了照自己,长相和之前差不多,清丽恬静,年纪看着小了几岁。 在家待了四五天,沈自山有些闷。正好沈砚不在,她便出来一个人走了走。沿着河漫无目的地散步,整理着大脑的两份记忆。 忽然一声喝斥传来。 “你是干嘛的?朝廷监修河道,闲人避退。”一个穿着干练黑衣的人喊住了她。 沈自山被吼得有些恍惚,下意识扯了个谎:“我来找人。” 旁边一个穿着青色官服的人听到动静,转过头来说:“什么事?” 黑衣人行了个礼汇报说:“刘县尊,这位姑娘说来找人。” 刘县令打量了沈自山一眼说:“修堤危险,速速离去,你家里人办完朝廷的差事,自然会回去。你且不用担心。” 沈自山脚步没动,目光移到旁边正在加高的河堤之上。修堤坝吗?刚穿越就遇到专业对口的事了,几年的施工经验驱动着她下意识检查施工有没有问题。 刘县令说完就转身回去,对着下面的众人喊道:“再加,今天再加高三尺。” 她看着坝顶,皱了皱眉头,准备往前走两步继续看看。 黑衣人喝道:“赶紧回去,再在此地妨碍公务,小心本差把你抓起来。”没等她多余的动作,一阵马蹄声传来。 沈自山回头看去,只见三人一跃下马朝着河堤走来。最前面一位身着蓝色官服,看得出是连夜奔袭,脸上沾满了尘土,即使这样,也能窥见汗尘下昳丽的容貌。 刘县令走了上来拱手作揖说:“卑职参见胡御史。” 胡凌川瞥了沈自山一眼,没理会她径直走到刘县令旁边说:“此处决口修得怎么样了。” 刘县令说:“回禀御史,差不多了,今明两天之内便能完工。”就在两人说话之间,沈自山也走了上来。 胡凌川上下打量了沈自山一眼,看向刘县令说:“这位是?” 刘县令说:“她说来找家里人,此地危险,我已让她回去。” 胡凌川看着沈自山脸色有些苍白,语气温和说:“这位姑娘回家去吧,朝廷兴役,体恤民力,不会亏待他们的。”说完看向刘县令说:“虽是徭役,该有的口粮工食,依例支放。” 刘县令说:“卑职明白。”说完又朝着河堤上的差役喊说:“加快,继续往上垒,那边还有一个缺口。” 沈自山对两人的话没怎么在意,她的目光一直都落在河堤上。 胡凌川见她无动于衷,问了一句:“姑娘在看什么?” 沈自山忽然脸色大变,喊了一声:“不好。” 说着往堤岸跑去,背水坡脚已经出现了好几个拳头大小的冒水口。沈自山心一沉,脑子里只有两个字——管涌。她脸色慌张,提着袍子往堤边跑去喊道:“停,别再堆了。”这一声吸引了不少人停了动作。 刘县令跑了过来说:“你干嘛,妨碍公务信不信本官抓了你。” 沈自山压根没反应过来两人的身份,继续说:“不能往上加了,堤要垮了,迅速撤离。” 刘县令听到这不吉利的话,衣袖一甩说:“哪里来的疯妇,张大,把她拖走。待会儿带回县衙本官再治她的罪。” 黑衣人走上前说:“遵命。” 沈自山自然也不傻,往旁边跑去,顺手捞到挂在树上的铜锣敲了起来,喊道:“快跑,堤要塌了!”刘县令在后面大骂,让几人把沈自山围住,毫不留情地押了起来。 胡凌川走了上来。 刘县令舒了一口气试探着看着胡凌川说:“胡御史,这疯妇发癔症了,我这就把她带走。别耽误了工事。” 胡凌川听着这话皱了皱眉,看向沈自山才发现她死死地看着自己。 沈自山恍然意识到自己现在所处的时代,看向胡凌川说道:“不能再加土了。堤脚已经喷砂。再加堤会垮。” 刘县令说:“疯言疯语。你懂什么,历年修堤皆是如此。” 沈自山指着堤脚说:“那里已经冒水喷砂,说明堤脚在逐渐被掏空,这叫管涌。只要经验老练的工人都看得出 来。” 刘县令显然没听懂说:“什么管涌?目前堤坝尚未紧实,些许漏水常见之事。” 沈自山说:“不一样。渗水与管涌完全不同。渗水水是清澈的。” 刘县令不耐烦地说:“张大,把她带走。耽误修堤大事,等本官回去再治她的罪。” 张大拱手。 沈自山眼神求助地看着胡凌川,趁着两个差役脱手一把抓住胡凌川说:“快叫他们撤退。” 刘县令因为她的莽撞动作大惊失色说:“快拖走拖走。” 胡凌川喊住两人说:“且慢,放开她。” 刘县令一愣说:“卑职失职,让这疯子惊动了胡御史。本官这就让人把她带走。” 胡凌川说:“不必。”然后看向沈自山说:“你懂水利?” 沈自山抬眼刚想说自己的身份,反应过来噎了回去说:“家父曾是河工,懂得一些。” 刘县令说:“小小河工懂个什么,本官监修水患多年。” 沈自山对上刘县令说:“所以年年决堤。” 刘县令被怼得恼羞成怒,说:“大胆,谁叫你来阻挠朝廷工事的。耽误了修河堤,以致水患,小心你的脑袋。” 胡凌川看向刘县令说:“你说会塌?多久。” 沈自山看了看堤脚的涌水,又看向堤坝内侧裂隙说:“不知道。” 刘县令冷笑一声说:“不知道?” 沈自山说:“但是再这样加下去,撑不过半小时。” 胡凌川没听懂问:“多久?” 沈自山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重新说了一遍:“撑不过一炷香。” 刘县令看着胡凌川犹豫的神态说:“胡御史,此人疯言疯语断不可信,如今汛期在即,昙水沿岸数处堤坝尚待修固,时间紧迫,不容有失。” 沈自山没理会两人,再次喊道:“别堆了,快跑,快跑,堤要塌了。” 刘县令连忙说:“住嘴,快押住她。” 胡凌川摆手打断了张大的动作,看着沈自山开口说道:“让他们撤。” 刘县令看向胡凌川一脸意外说:“胡御史真要相信这疯妇的胡言乱语。耽误了修堤,导致水患,这个罪卑职承担不起。” 胡凌川没继续犹豫果断开口说:“叫他们先撤,本官是巡河御史,出了差错自由本官负责。” 沈自山看向胡凌川,松了口气下意识地说了一声谢谢。 胡凌川眉头紧锁,注视着河堤动静。堤旁上下几十人陆续撤了下来。一直细碎的声音传来,沙石沉水的声音,沈自山大喊说:“加快,往两边高处跑。” 此时任谁也能看出堤要垮了。堤坝顶部出现了四五道长裂缝,紧接着中间一段一两丈宽的坝体往下沉。伴随着一声轰鸣,木桩土堆、碎石沙袋被轰的一声摧垮。整个河道被撕出一道口子,河水往旁边的不远的庄田里泄去。 奔流的水很响,气息却很安静,没有人说话。刘县令冷汗涔涔,脸色惨白,浑身发抖一跌。 还是有人没跑出来。但至少是在溃坝的边缘,活命的机会大些。 胡凌川目光审视地看着沈自山。沈自山却自顾自地往溃坝走去。 刘县令大喊说:“做什么。” 沈自山在岸边捻了起一点沙土。在之间揉了揉,心里升起一个字——砂。砂和土不一样,最大的区别在于粘性。她看了看断面,一眼便察觉了不对劲,砂含量太多了。 沈自山看向面前心有余悸的劳役问说:“上一次修坝什么时候。” 劳役说:“有两年了。” 沈自山说:“你们修堤用这种砂土?” 劳役说:“先堆沙土拦水,再在外面堆一层黏土。” 胡凌川也走了上来说:“姑娘怎么算到这坝会塌。” 沈自山说:“我刚才已经说了。” 胡凌川把姿态放得很低,拱手说:“姑娘赐教。” 沈自山说:“方才坝外已经出冒水,翻花鼓泡,带出泥沙,出水后围成一个沙环。说明底部的沙石正在被水流往外掏空,如果继续在上部堆加土石,只会加速坝体的垮塌。” 胡凌川听得一知半解,但能大致理解她的意思,继续问道:“还有?” 沈自山看了一眼刘县令说:“没了。” 胡凌川心领神会,当即拱手道:“在下胡凌川,奉旨赴仪南治水,督修河堤。眼下汛期将至,若不能在洪汛来临之前加固堤防、疏浚河道,只怕届时洪水肆虐,百姓难免遭殃。姑娘既深谙治水之道,胡某斗胆相请,还望姑娘不吝相助,救百姓于水火。” 沈自山看向他,犹豫了一会儿说:“这边。” 两人走到一旁的树下。 胡凌川开口问道:“姑娘还看出了什么。” 沈自山亮出手指尖的细砂说:“堤坝不是水冲坏的,他本来就是坏的。” 2. 合作 胡凌川挂着的虚假笑意缓慢凝重,眼神灼灼注视着沈自山。 沈自山被看得不适,转身说:“我能说的都说了。” 二十进士及第,二十七岁能当上大理寺少卿的胡凌川自然明白了她的言外之意,微微拱手说:“多谢姑娘告知,敢问姑娘芳名,家住何方。” 沈自山说:“我该回去了。” 胡凌川伸手拦住了沈自山说:“姑娘家住何处,本官派人前去通报一声。烦请姑娘随我去县衙一趟。” 沈自山说:“你怀疑我?” 胡凌川没说话,刚才沈自山精准预判让他不得不产生好奇,算不上怀疑但也并非单纯的请教。 沈自山不屑地笑了笑说:“阿弟在家等我,我要回去和他说一声。” 胡凌川拱手,这次姿态更低一些笑得温和说:“姑娘恕罪。” 到家门口沈自山就看见沈砚蹲在那里,见她回来连忙跑了上来,经不住地哭了出来。沈自山身体僵硬,还是揉了揉沈砚的头说:“阿姐没事。” 她出去之前拿炭在木板子上写了的。 沈砚摸了眼泪说:“阿姐,他们是?”说完就抬眼看到几人身上的官袍,脸色一变说:“阿姐,我们回家。” 沈自山说:“不用担心,姐姐没事。等下阿姐如果出去了,你自己在家等我,好好吃饭。” 沈砚有些害怕说:“阿姐,你别走。” 胡凌川一派谦和说:“能进府详谈吗?” 沈自山打量了一番自家简陋的院子,对他这个像是讽刺的敬词有些无语,阴阳怪气地说:“御史光临寒舍,令寒舍蓬荜生辉。” 几人走进屋子,其他几个包括刘县令都在外面候着。这个房子说简陋其实已经是美化了,称一句家徒四壁也毫不为过。她客气地为胡凌川倒了碗水说:“我家穷,招待不周。” 胡凌川从袖中摸出两锭银子说:“这是今天指点的酬谢。” 上辈子刚进工地,没给顶头经理送礼,结果整个项目施工期都被那个领导针对。 她笑了笑小声说:“干工程这礼数还真是自古以来。” 胡凌川见她没拿推到她面前说:“在下身陷囹圄,请求姑娘帮忙。” 沈自山不屑地说:“我就一平头百姓,帮不上你什么忙啊。” 胡凌川笑得温和说:“姑娘见微知著,洞若观火,绝非寻常之人。” 沈自山打量了胡凌川一眼。虽然她不知道自己怎么来到这里的,但是既来之则安之。上辈子读二十几年书,好不容易混到项目安全总监,拿到月薪21000。还没享受几天就来到这里了。看这个时代寻常路子肯定是混不上去的了。现在刚好撞上自己专业对口的事,简直天赐良机。 沈自山说:“那我就直说了。” 胡凌川微微颔首说:“姑娘但说无妨。” 沈自山说:“你官居几品。” 胡凌川没料到她会问这个,迟疑了一会儿回答道:“在下现任大理寺少卿,兼领南楚仪水巡河御史。” 沈自山几乎没什么思索,语气肯定地说:“得罪人了。” 胡凌川说:“姑娘神机妙算。” 上辈子在工地待了三年,鸡毛蒜皮钩心斗角的事像是争了一辈子。大理寺少卿啊,最高人民法院副院长,跑着这个穷乡僻壤来修河,用脚想都知道是怎么回事。 沈自山说:“大理寺少卿跑到这里来修河怎么都不像是升官的样子。我叫沈自山,我可以帮你,但我不一定帮得了你。” 胡凌川嘴角微微上扬说:“沈姑娘要求但说无妨。” 聪明人说话就是省事。 沈自山竖起一个手指说:“我只有一个要求,让我姐弟吃穿不愁。” 胡凌川说:“可以。” 回答得太痛快了,自己是不是要价少了啊。她看向胡凌川微笑的样子,绝对是要价少了。 沈自山说:“答应得这么痛快?” 胡凌川语气坦荡说:“沈姑娘刚才救下的人命就值这个价了。” 沈自山说:“你刚才就在等我开条件吧,我怎么觉得事情不简单呢?我是技术指导员,不负责管理行政啊。走吧。” 胡凌川笑了笑说:“本官不会亏待姑娘的。去哪?” 沈自山十分自信说:“你住哪,我去哪。对了,现在既然已经挑明,有些话可以直说了,这个河堤,很明显修的时候就有问题。” 胡凌川说:“你能治吗?” 她可是干过两个水电工程项目的人,一个六个月,一个两年,跟了整个项目全程,从设计规划到施工落地。质疑她的专业能力就是先去试着考考一级注册岩土工程师。 《岩土工程勘察规范》《水利水电工程地质勘察规范》以及什么基础设计施工、堤坝设计、水工抗震几十本规范她可是翻烂了。 沈自山对他的问题不屑一顾地说:“专业对口。但是我得知道它为什么会坏。” 胡凌川说:“这个地方不是说话之处,麻烦沈姑娘与我去县衙,在下必定以宾客礼待。” 沈自山站起来说:“你终于意识到了,走吧。” 家徒四壁没什么东西收拾,唯一带走的就是院子里的一辆板车,套在一匹马上把她和沈砚拖到了县衙。 一路走了估摸着有两个时辰。仪南县还挺热闹,城里引车贩浆,熙熙攘攘。几人停在县衙门口,一个门房跑出来迎接。 沈自山和沈砚被安排在县衙的驿宾馆的一间偏殿,虽然比不上现代的房子,至少比之前那个四面透风的屋子好不少。 她看着有些害怕和不解的沈砚说:“别怕,阿姐在。饿了吧。” 沈砚点了点头。 她走出门,对胡凌川安排守着她俩的侍卫吴忠说:“我饿了,麻烦拿些吃的来。” 不出一会儿吴忠就拿了饭盒进来。 沈自山这么些天第一次吃到有滋有味的东西,差点没哭出来。 刚吃完没多久,胡凌川就来了,见桌上的风卷残云说:“不够可以叫吴忠再拿些来。” 沈自山抹了一下嘴说:“够了够了。讨论完了,商议出个什么因果没有。” 胡凌川脸色僵硬说:“沈姑娘这边请。” 沈砚看着她有些担心。沈自山说:“你乖乖待在这,等我回来。” 沈砚点头。 两人走到驿宾馆的主殿。案台之上压着一封内阁任令。 胡凌川说:“仪水主堤决口,春汛即将来临。若不能及时修缮……”没等他说完。 沈自山打断了他说:“大理寺少卿?让我来猜一下。你之前在查一个大案子是不是。很严重的那种。” 胡凌川点头,对她准确的猜测没有表现出意外。 沈自山接着说:“忽然有人举荐来监修河道是不是。” 胡凌川默认。 沈自山说:“仪水河年年修年年垮,并且前面几人河道监修最后都出了事故。” 胡凌川抬眼看着沈自山,一向温和的眼眸中多了几分严肃和意外。 上辈子历练出的察言观色让她早就发现胡凌川的变化,或许是死过一次,心境有所改变,对于别人的情绪她多懒得去分析。 沈自山自言自语说:“有人要你命啊。提前说好,我专业是土木,不是政治。有的事情我也爱莫能助。” 胡凌川收敛了一贯的笑容说:“沈姑娘既然能看到这一层,想必应该会有给我一线生机的法子。” 沈自山叹了口气说:“每天就是内斗,不知道发展生产力,怎么呢不落后。” 胡凌川说:“生产力?” 沈自山说:“哦,别在意我胡诌的。其实你这问题能解,谜底就在谜面上。” 胡凌川说:“愿闻其详。” 沈自山说:“背后之人无非是想借修堤不力导致洪水肆虐这个罪名要你的命,你把河堤修好不出问题不就行了。” 胡凌川沉默了一会儿说:“前两任怀沙河道主事皆死于非命。一任被斩,一任投河。” 沈自山说:“别的不说,土木我是专业的。你先说说你的知道的信息吧。” 胡凌川拿出一张案卷递给沈自山,出京都待着看来确实十分重要。沈自山打开看了看,里面写的东西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内容很简单,算账,沂南县河堤年年决口,近七年朝廷拨下去的修河款加起来已经达到三十万,加上减免的这些年几府赋税已有百万两。够把整条堤坝修一遍了。 沈自山看着这些数据,不由得对胡凌川竖起大拇指说:“你敢查我都不敢看。都是杀头的字啊,我现在退出还来得及吗?” 胡凌川罕见地嗤笑了一声说:“晚了。” 上辈子干土木出问题无非也就坐牢,现在直接是砍头啊,她忽然有点想念上辈子那个挑刺的甲方了。 沈自山说:“有地图吗?” 胡凌川说:“舆图?” 沈自山点头。 胡凌川从柜台拿出一幅卷轴,怀沙府尹给他的。 她打开嘴角抽了抽, 面前这接近简笔画的图叫地图? 胡凌川看出她的意思说:“布政司衙门或许有更详细的舆图。” 沈自山用一秒钟接受了这幅简笔画,至少有些信息可以看出来:“勉强够用,这几天你派人找找有没有更详细的山河走势图,只需山河走向即可。” 胡凌川答应。 沈自山问:“去年汛期是几月份,如今几月份。” 胡凌川说:“去年是端午汛,如今已是二月下旬了。” 古代的二月下旬,快接近春分了。难怪这几天天天下雨。 沈自山说:“你们刚才商议那么久,商议出什么结果没有。” 胡凌川说:“填补坍塌堤坝。” 沈自山摇头说:“今天你已经看到了,填补堤坝压根没用,只会在汛期带来更大的水患。至于修,山人自有妙法。” 胡凌川追问:“那怎么办。” 沈自山说:“挖。” 胡凌川沉默了。沈自山理解,毕竟事关身家性命,不得不谨慎。沈自山给他解释说:“就像伤口化脓了,你要怎么解决。” 胡凌川说:“挤出脓液,外敷膏药。” 沈自山敲了敲桌子说:“现在一味地填补空缺,就像在化脓的伤口表面包扎,外面看着还行,里面只会越来越严重。” 胡凌川理解她的意思说:“挖多少。” 沈自山看向外面说:“挖到看到他真实样子位置。今天那个堤坝,需要必须挖开重修。” 两人在房间讨论了小半个时辰,直到县衙的人传唤胡凌川用饭了。 晚上两人又商量了一会儿对策,第二天便动身实地勘察去。目前整个仪水在沂南县有九个决口,小决口只有一两米宽,被石篓强行堵住。其中有三个大决口。那天出现管涌的决口就是三大决口之一。 沈自山拿炭笔展示了一下自己超出时代的作图能力,简单地描绘了仪水在沂南县的这一段。她看着这三口决口,觉得似乎隐藏着什么规律。 不过一时半会也查不出什么,等把周围整个详细一点的水网图拿到,再看里面藏着什么轨迹。 刘县令看着胡凌川说:“胡御史三思啊,若是决开酿成水患,属下担待不起啊。” 胡凌川没有犹豫说:“本官为河道监修,若是酿成祸事,所有罪责本官一力承担。尔等若是担心,呈书布政司即可。”说完看向了水边检查的沈自山。 沈自山没搭理他们的官场扯皮,带领数百人民夫用木桩和石板搭建了一个简单的围堰,开挖那天已经被冲垮不少的堤坝。 上面半米确实是夯土,到一米深处就开始夹着沙砾,碎石,腐草,再到里面便是完全的淤泥了。坝体连最简单的基础都没有。 沈自山打量着这个土层,心里已经有了八九成的确定,这个就是个面子工程,实际上里面压根就没有真材实料。 她干施工时间虽然只有三年,但是这样的豆腐渣工程见得不少了。 沈自山心里盘算,如果三大决口都存在类似的砂心,最好只有这三个,不然时间怕是来不及。她在脑海中想着这两天构思的水文图,单靠堵水并不能万无一失,疏水作为最后的办法。 正想着如何规划河道,堤坝下一人喊了一声说:“下面有东西。”周围几个人围过去,齐心协力挖了起来。 其中一人把手伸进淤泥掏了起来,抓住猛地往外抽,一截棍棒被抽了出来。 沈自山和胡凌川也看了过来。那人放水里洗了一下,露出里面的白色。几人猛地反应过来,是人骨。吓得一抛连忙跑开。 胡凌川和沈自山对视一眼,同时意识到这具尸体不简单。若是落水,尸体不可能埋在坝体里面。所以只有一种可能,施工的时候尸体就埋进去了。 胡凌川主动下水,第一眼就看到了淤泥中尚未腐烂的一副残片,蓝色官服,六品。他立马招呼人把整具尸体挖了出来,说白骨更合适一点。被一起挖出来的还有衣服残片以及腰间管的铜牌,上面隐约刻着几个字,清水都吏司仪水河道主事。 一个名字出现在他脑中,上一任仪水主事许玄,两年前投河自尽。 胡凌川打量着周围的人神色,有两个老吏神情闪躲。他意识这件事绝非表面自尽那么简单,招呼来那个老吏问道:“你认识这个人。” 老吏回避说:“回官爷,小人怎么会认识呢?” 胡凌川没继续追问,让人继续挖下面的东西,最后挖出一些腐烂的绢布,最关键的是一封被蜜蜡封在竹管里的信。 3. 账本 胡凌川让人将尸骨带回县衙。刘县令几人大惊,还以为出了什么事故。知道是挖出来的后松了口气。 表示年年水患有不小心失足落水之人,沈姑娘不前一段时间便落水了吗?被救上来还混了几天。 这件事胡凌川不知道,听到先是诧异,然后立马反应过来沈自山被查了。 胡凌川那天和沈自山合作的时候就没继续探究她背后的身份。 他看向刘县令说:“哦,县令对她像是很熟悉。” 刘县令理由很正当,那种乡野女子怎会有这般见识,必然需要严查。回禀胡凌川当然不能这样说,委婉地说:“沈姑娘见识过人,治水之能更是出众,此等才学总不可能是无中生有。正值用人之际,若能找到传授她这般学识之人,招入县衙留用,实乃百姓之福啊。” 胡凌川笑着问:“那刘县令可找到了。” 刘县令说:“可惜。他爹原是河道劳工,也曾在衙门当值工房书吏,想来这一身本领是从他手里学来的,可惜的是,沈父两年前便失足溺水身亡了。” 胡凌川点了点头说:“本官交代你带的事可办得妥当。” 刘县令说:“回禀御史,卑职已经连夜调遣差役去办,周上峰亲自督察。必定万无一失。” 胡凌川起身说:“辛苦。” 刘县令回礼说:“卑职职责所在。” 和刘县令聊了一会儿,胡凌川先回了驿宾馆,与沈自山一起去了县衙的仵作房。 胡凌川上任大理寺少卿虽只有一年,但京城钩心斗角何其激烈,命案屡见不鲜,尸体并非首次接触。 他打量着沈自山的神色,发现她竟然没有丝毫惧色。虽带有疑惑但自然地高看了她两眼。 沈自山说:“胡少卿,这不是你的本职工作吗?你看出什么了没有。” 胡凌川没有卖关子说:“被人杀后埋入堤坝企图毁尸灭迹。” 沈自山说:“何以见得。” 胡凌川指着死者的头骨说:“第一,死者头骨有处伤口缺少了一块头骨,埋尸之地皆是淤泥,如果死后所伤,怎么如此精准缺少一块头骨。因此这人必定是生前被人杀害,凭借伤口来看,凶器乃是铁凿。衣服残片是径一寸花纹样,此乃六品官服的纹样。 说明死者身前是个六品官员。加上腰间的牙牌,他的身份只有一个,两年前跳河自尽的许玄。身着官服被人杀害,说明他毫无防备,就地袭击被人所杀。河边用铁凿之人,凶手十之八九是修缮河道的役夫。” 沈自山听到他的推理有些佩服,的确术业有专攻,但这段话她也找到了一个重点,六品官员出事,朝廷不可能毫不知情,案卷必定是由地方呈交朝廷,可能就是大理寺处理。 她问道:“所以呢?朝廷命官出事不可能这么了无声息吧。” 胡凌川说:“大理寺两年前收到了南楚布政使的案卷,许玄,仪水河道主事,两年前河堤失修,卷走修河公款,畏罪潜逃,欲走水路逃离南楚,被臬司衙门与云梦截堵,投河自尽,修河公款被追回四成,其余皆随许玄沉湖。” 沈自山听到这不由得笑了出来说:“一个六品官能有这么大本事?” 窗外响起雨声,反衬的四周愈发寂静。 胡凌川说:“案卷是假的。” 沈自山说:“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难怪你被踢出来背这个天一样大的锅。你还查吗?” 胡凌川被问得沉默,看向外面漆黑的天,雨势越来越大,渐起的春风把停尸房的烛火吹的摇曳。他的声音自黑暗里出来说:“查。” 沈自山拿出已经烘干的纸条说:“竹筒里面封着的信。你看看。” 胡凌川走向前拿过纸,对着烛灯照了照,隐约看清上面的字迹。 记录的是一些数字。 东堤:三千七百;石:四百;账:一千二百。 白湖村堤:五千五百;石:九百;账:两千一百。 还有下面一串模糊不清的文字,大致能猜到对应的是沂水在沂南县的九个决口堤坝。 胡凌川显然没怎么看懂,但是在工地实在摸爬滚打三年多的沈自山一眼就看出来这是什么,简易的工程量记录。 两人围着尸体查找这显示。韩彰推门进来汇报说:“爷,那人我请来了,现在在房里面候着呢?” 胡凌川起身对着沈自山说:“一起去看看。” 沈自山琢磨着韩彰那句话便猜到了他说的谁,今天那个眼神闪躲的老役夫。 关押的地方是役宾馆的柴房,许久未曾洒落了一阵灰尘,几人推门而进,灰尘浮起呛倒的沈自山咳了起来。黑暗中只有韩彰举着一把烛火。 老役夫见人来连忙跪拜说:“官爷明察小人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胡凌川依旧微笑,但是不似之前温和,微弱的火把照在他脸上反透着一丝冷漠说:“我还什么都没问你怎么就知道你不知道。” 老役夫说:“人不是我杀的,小的一生老实本分,怎么敢杀人啊。” 沈自山抓到漏洞问道:“所以你知道是谁杀的了。” 老役夫害怕地往后退了两步说:“我不知道。” 胡凌川俯视着他说:“本官并非会冤枉良善之人,但是你知情不报,本官也是可以用大刑伺候的。从实招来,若真与你无干,本官保你无虞,水落石出之后必有答谢。” 老役夫说:“官爷怎么会不知道太史公陈涉世家。我们也是被逼无奈啊。衙门所给的差银连果腹都不够。当时许主事抓着河堤土料追查,这些事情怎么回事我等怎么能晓得,最后罪责却要落到我们头上。我们也是被逼无奈啊。当时参与早就各地逃难避祸去了。” 胡凌川说:“从实招来,有罪无罪本官自有定夺。” 役夫跪着地上磕头说:“人是沈书吏杀的。” 胡凌川听到这个名字不由一惊问道:“谁?” 老吏哆哆嗦嗦地回答:“沈榆,两年前便溺水身亡,沈书吏。我们也不清楚,当时天色很晚,具体谁动的手也不是的,只是到后面不久沈大就消失了。衙里都传他是提心吊胆,所以失足溺水身亡了。” 沈自山被这个名字刺到头一阵发痛,缓解之后猛然想起这个名字。沈榆,那不是她父亲吗?准确来说是她身体的父亲。 胡凌川扶了一下沈自山说:“不一定是真的。” 沈自山身体僵硬,一股悲伤酸涩涌上心头,怎么都止不住。她闭紧双眼才压住没让眼泪掉出来。 老吏声音发颤说:“小人说的句句属实,御史爷就放了小的吧,别的小的也不知了。” 胡凌川说:“两年前河堤失固,你可知还有谁参与其中。” 老吏说:“这等事小的怎么会知道。” 胡凌川语气一凛说:“说你知道的。” 老吏跪在地上磕头说:“县衙大牢还有一个人,他知道河堤失固的一些内情,当时他是负责的夫头。当时被冤枉进了牢里。当时还有人找他。他在牢里逃过一劫。” 胡凌川说:“叫什么名字。” 老吏回答:“钱大通。” 狱漆黑一片,空气都弥散着恶臭与腐败的味道,里面关了几个人,见有人进来也立马趴到牢门上喊冤。只有最里面的一个人一动不动地坐在草席的榻上。 三人走进那间牢房,面前之人蓬头垢面,神情却不同其余牢房关押的人那么呆滞。见几人进来还知道恭敬地行礼。 胡凌川没再拐弯抹角,直接问:“钱大通。” 钱大通眼睛闪过一丝诧异,又赶紧隐藏了起来,俯在地上说:“大人找小的何事?” 胡凌川说:“ 两年前河堤决口,其中龃龉,你知道多少。” 钱大通身子僵在地上闷声说:“小的不知道官爷说的什么。” 沈自山走了上去说:“你倒是聪明,一招‘灯下黑’,躲到牢里逃过一劫,蓬塘村堤当时你是夫头,后面蓬塘村堤屡次决口,表面用好土,里面填砂,草料,固工塘也没做。你还保住了你这条小命,属实牛……厉害啊。” 钱大通的身子软了下去匍匐在地上说:“你是谁?” 沈自山说:“我姓沈。” 这个沈字像是刺激到了他,让他连忙往后爬了几步说:“冤有头债有主。沈大的死和我没关系啊。没人找你报仇,说或许还有一线生机。朝廷已经派钦差下来,你以为朝廷真不知道地方的贪墨吗?” 钱大通撑着身子坐了起来说:“不是我要这样干的,你们几人找到这里来了,应该知道一些事。上面有人逼我,小人一家老小身家性命系于他一念之间,我也没办法啊。账面是假的,我那里还有真实的账目。两年前我修蓬塘村堤坝的账目。” 胡凌川说:“在哪?” 钱大通说:“只有我一个人知道,我可以告诉你。” 胡凌川犹豫了一会儿说不行,现在无数的人暗中盯着他,但凡钱大通出去活不过第二天。 沈自山摇头说:“敌暗我明,现在估计早就走漏风声了。倒不如带着安全。” 胡凌川说:“没有刘县令的批准,我也不能随便带人出去。” 沈自山笑了笑,要命的时候还管这些。最终钱大通没有跟他们走,他也不相信他们,觉得牢里面至少能保住条命。 胡凌川留了个心眼找人守着大牢,但是意外还是发生了。当天晚上县衙的大牢就走了水。胡凌川看着火势面色平静。刘县令和几个佐官连忙组织人灭火。 一直到天亮半夜火势才被控制住。关在牢里的人都跑了出来,唯独钱大通死在里面。 胡凌川看着面前一片废墟,心中冷笑说好快的手脚。 刘县令半夜被喊醒,昏昏沉沉地守在后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几人进到牢里去看,钱大通已经烧得不成人样了。沈自山站在旁边打量着漆黑的牢房,忽然看到地上丝丝白色的痕迹。 钱大通五指蜷缩着,但抓住的东西一件被烧成了灰烬。沈自山蹲下看了看地上抖落的白色痕迹。拿出一点在手里捻一下,里面明白了这是什么东西。 她当时实习的时候可是真打了几个月灰,石灰这东西,再熟悉不过了。 胡凌川看了一下面目全非的钱大通,让人抬到了停尸房。虽然人证被灭口了,至少找到了账本。 随着火势熄灭,热闹的县衙再度归于平静。而在县衙一侧的驿馆里,一方大堂的灯盏通明。 坐在次席的沈自山打了个哈欠说:“要命的事情,我现在退出还来得及吗?” 胡凌川坐在案台前,没有露出平时温和但暗藏寒意的微笑,而是有些沉默。这次局面刀光剑影,稍有不慎就是身首异处。沈自山已经帮他很多了。 沈自山见胡凌川没说话发笑说:“遇到难以回答的问题又不说话了。说说吧,你有什么发现。我想我知道我们应该往什么地方查了。” 胡凌川说:“钱大通不是被烧死的,他是窒息而死。” 沈自山说:“简单,查他喉咙里面有没有烟尘,如果是烧死的,喉咙里面肯定吸了不少灰尘。这么多年的刑侦剧我也不是白看的。” 胡凌川略感惊讶,但一会儿就接受了,毕竟沈自山不是第一次表现的一些出众的见识。 他注视着沈自山,眼神中的质疑却在短短几天相处时间暗换成信任说:“接下来怎么查?” 沈自山朝着门外指了一个方向说:“接下来让我给你展示一下,土方的极速计算法则。” 4. 运砂 一连几天都没怎么睡好,胡凌川眼下冒出了一圈青黑,在他白皙的面容上格外显眼。 沈自山上辈子当了三年牛马,熬夜加班通常的事了,精神比胡凌川看着还好。她不得不承认这位胡御史长相出挑,不然自己估计也没那么愿意帮他。 今天出门终于坐上了马车了,虽然颠簸,但是至少不费劲。沈自山撩开马车的帘子,欣赏外面秀丽的山水。 胡凌川一直笑意温和,掩饰着欲言又止的神色。 沈自山知道他想问什么主动说:“昨天牢房里面有什么痕迹你没有发现吗?不过没事,就算没有发现。等下也会有证据指向那里的。” 胡凌川沉思了一会儿说:“白灰?” 放下帘子,沈自山投过去一个赞赏的眼神说:“准确来说是,石灰。什么人身上会沾上石灰?” 胡凌川说:“石料坊。” 这个结论不难猜,古代三合土砌筑堤坝的主要材料,其中之一就有石灰。 沈自山说:“不论是土堤还是石堤,第一个步骤都是基础处理,就是固工塘,先把松散的土质挖开,开排水,然后打入木桩。加上龙骨找平,然后在上面砌一层石头,用石灰糯米汁黏土补缝,砌到高处平时水面一丈,然后在上面堆三合土夯实。那天我们挖开的漓泉坝,压根没有石基,也没有夯土。里面填的全是砂石。” 胡凌川说:“有人贪墨修河公款。” 沈自山冷笑了一声,看向窗外说:“可能吧。” 马车比马稍微慢了一点,到蓬塘村堤坝已经正午时分了。胡凌川给她一个斗笠。 沈自山拿过戴上感叹一句:“梦回工地啊。” 跟着他们来的还有县衙六房的书吏,带着修缮河堤的木尺木斗,麻绳水槽。虽然没有现代的平水仪,但几年现场、熬夜算工程量、补资料不是白干的。反正不需要算得有多精准。 她带领着人下水测量断面长度,量水深,分析土层用量。紧赶慢赶回到县衙已经酉时了。 一到县衙她便算了起来,毛笔不会用也不好用,拿的是木炭,磨成铅笔的样子。 胡凌川在旁边看着没有打扰她,吩咐吴忠去酒楼买了点饭食回来。 沈自山一贯细致,毕竟干工程算账出错那是要命的事。她还特地让人交叉测量验算过。 “吃点东西吧。”胡凌川把饭盒放桌上。 沈自山趴案上头也没抬说:“都有什么。马上算完了,稍等。” 胡凌川在一旁看着沉默片刻,主动说:“我已经让韩彰去查修河堤供应商。” 这次沈自山瞥了他一眼说:“查到什么了。” 胡凌川说:“永丰石行。怀沙府仪水堤坝在整段,所用条石石灰皆出自这一家,石钟山采的石。” 算完之后沈自山拍了拍手,双手全是炭黑,走到庭院里的水缸打了一瓢水洗手说:“OK了,吃饭吧。” 胡凌川走上来说:“算出什么结果了吗?” 沈自山打开了食盒,把几个菜端了出来放到案台之上说:“四成。蓬塘村堤段,石料用量与钱大通的账本实际记录用量相仿,虚假上报出入最少有四成。更别说有些堤段压根就没有用到石料。还有多出来的砂。钱大通账本应该是真实账本。” 怀沙府衙有几年修堤所用公款。那天到怀沙府衙之时,怀沙府尹主动把所有账本以及案卷全部拿给他看过了。纸面上看不出什么问题。 胡凌川说:“永丰石行的员外叫周近水,怀沙有名的乡贤,大善人,时常施粥济民,捐款修路桥。” 她对胡凌川说着不屑一顾,古代地主能有几个好人,他说:“这样的人我听说的多了,在外面抛头露面捐款立好人人设,实际上想方设法地榨取工人的剩余价值,什么福报,什么涨工资不利于奋斗,都是放屁。” 胡凌川被她的言语的放浪形骸说得有些不知所措,只得一个人安静地吃饭。 沈自山说:“钱大通的命大概率就是这位周员外做掉的。” 胡凌川说:“什么?” 沈自山反应过来说:“钱大通十之八九是被这位周员外所害。对了,我之前着重强调需要加强修缮的那几处堤坝,你可让人抓紧维修,按我改良的方法来。” 胡凌川点头说:“前几日已经动工了,我让李钊带着仪南县衙的佐官前去修固了。只是……为什么不加进抢修去年决口的河段。”他语气略有疑问。 沈自山自信地看着他说:“两个原因,一是仪河堤近五万四千丈,征调整个怀沙府的上万徭役两个月也难以完工。背后之人为什么有恃无恐,他们已经赌准了今年一旦春汛,河堤必垮。堵不如疏,与其全线崩溃,不如预留一口子做泄洪区。二是,为什么这么多年年年决口,朝廷却没有仔细追究。” 这个问题最开始胡凌川便想过,但他只当是整个南楚官场上下勾结,朝中同党为其掩饰。 沈自山说:“因为虽然年年决堤,但是这几处决堤的后果仅有乡野百姓受灾,仪南县城都未曾波及,怀沙府城安然无恙。但是如果是我让人加固的基础地方决口,整个周围几个县城甚至怀沙府城都会淹没在洪水之中。” 说到这胡凌川便明白了她的意思,幕后之人既然没有想让他活着离开南楚,难保不会干出什么丧心病狂之事。并且怀沙府城一旦淹没,所有的罪证都将被这个事故掩盖。 沈自山看着他笑了笑说:“你如果看过18年高考作文就知道了,飞机弹痕少的部位才是关键。听不懂没关系,当务之急是追查周家,溃堤和他们脱不了干系。 胡凌川的动作很快,第二天便独自去了周家探查。周家家主周近水亲自招待。 沈自山没有一起,没有地图还是有诸多不便。周平带着她还有县衙几个堪舆阴阳勘察仪水附近的地形去了。 周家庄子修的气派,比县衙犹有过之。周近水招呼两个小厮上茶说:“胡御史,最新采摘的宝庆桂丁,还望评鉴一番。” 胡凌川看着这杯明前茶,没动轻笑地说:“本官粗茶淡饭管了,喝不来这么好的茶,烦请上杯白水。” 周近水听到这一番话便知道胡凌川来此是什么意图了,但还是依旧堆满笑容地说:“小人知道胡御史有监修河堤重任在身,但不至于连品杯茶的时间都没有。前几日小人用这茶招待陈藩台赵臬台之时,两位堂官都是赞不绝口啊。” 胡凌川看向周近水,对他话中的意思心领神会说:“是嘛。那我不得不品鉴一番了。” 周近水听到胡凌川应承下来,与之刚才一般的笑容里面却多了几分讥讽和鄙夷。 胡凌川接着说:“就是不知道比秦理寺卿,张通政,张阁老几位茶孰优孰劣了。” 周近水笑容僵在脸上,连忙说:“自然比不过几位京堂的茶的。不知胡御史前来何事,尽管吩咐,小人无有不应。” 胡凌川依旧笑意微澜说:“仪水堤年年决堤,周围百姓苦不堪言,本官奉旨治河,想来这么多年修河石材都出自周员外的石行,石材必定有过人之处,前来照顾周员外的生意呢?周员外不乐意?” 周近水连忙赔笑说:“小的荣幸,怎么会不乐意呢?不知御史爷想看什么,小的尽力配合就是。” 胡凌川站起来说:“做生意总得看看对方的信誉,前年修河堤与怀沙衙门来往的账册周员外应该还有吧。” 周近水有些急切说:“有,胡御史要核查,请移步。小的做生意这么多年,自然是知道账册的重要性的。”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后院的一间屋子。里面简单地摆着一个案台,案台之上除了笔墨纸砚隔着一把铜算盘。绕过屏风后面就看见了几个上锁的大木箱子。 周近水从一个暗格掏出一把小钥匙打开一个小木箱,拿出一串大钥匙说:“不知道御史爷想查什么,这一部分是永丰石行这么多年的进出账本,其中这一箱是这么些年与南楚布政司衙门,怀沙府衙,仪南等县衙来往记录。御史爷,这些记录在衙门也有留存。不瞒您说,小人确实是靠着和前两任府尹周老爷沾亲带故,才能接手这生意的,但是这么多年都是恪守本分,从来不敢有半分贪墨糊弄。” 胡凌川打开了去年沂水县那段河堤的采购记录,找到蓬塘村那一段决口的用料,与之前府衙的记录倒是一致,但和钱大通记录真实用量也确实差了接近四成。 之前的推断无误,修堤的堤夫头钱大通收到的石料少了四成,留了个心眼自己藏了一份账本。 胡凌川默不作声地翻看着账本,心里想面上倒是天衣无缝,时间地点用印合同送货凭证都没有问题。 周近水凑在旁边,赔笑道:“御史爷,您瞧出啥毛病没?这堆东西一时半会儿怕翻不完。您要是饿了,只管招呼一声,小的立马给您端上来,只求您别嫌弃咱这粗茶淡饭就成。” 胡凌川看着这些账册,心里已经有了预料,单看纸面上的账册肯定是查不出什么毛病的。贪墨不只是局限在单单沂南县这一段河堤的贪墨绝不在一府一县,整个南楚官场都牵涉其中已成事实。 胡凌川看着账册脑中飞速盘算,历年修缮河堤的公款只需三五万两银子,即使决堤大修不过十万两白银,整个仪水自宝庆到云梦数百里,疏通河道截流灌溉筑堤修坝也不过几十万两白银,就算贪墨整个南楚衙门怎么会看得上这么点银子,除非……赈灾,漕粮和赋税。 胡凌川合上账册,长吁一口气,就算猜到这也没用,自己现在孤身一人,不,现在应该说两人,但即使是两人,以目前捕风捉影的证据掀不起什么风浪。 周近水看他不吃软的便先走了,留了个小厮在旁边候着。 胡凌川对小厮说:“去喊你们周员外来。” 这次着实等了一会儿,周近水才姗姗来迟。近来便语气僵硬地告罪说:“刚才田庄出了点事故,小人前去处理了,让御史久等,还望恕罪。” 胡凌川把箱子盖住笑说:“不打紧。” 周近水说:“胡御史查得如何,小人的账册可有问题。” 胡凌川说:“没有问题。周员外细致入微,做事滴水不漏, 难怪能富甲一方啊。” 周近水拱手说:“胡御史谬赞。查了这么久,若是饿了渴了,遣他送点茶饭上来即可,小人还有事务处理,就不陪胡御史慢慢查账了。” 胡凌川笑得愈发冷,说:“不必了。叨扰许久,耽误了周员外时间,惹人不快,今日本官到此为止。但希望下一次本官来的时候,还能有幸喝到周员外的宝庆桂丁。” 周近水说:“过了时节自然是喝不到了,不过倒是又会有新一茬的新茶,到时还望胡御史能够赏脸一尝,恕不远送。” 来的时候天气阴沉看着像是会下雨,如今刚走出门雨就大了起来。 吴忠说:“爷,要不要避一会雨。” 胡凌川翻身上马说:“不用,无非半余时辰的路。” 等到回到驿宾馆,两人身上已经浑身湿透了。沈自山在大堂里补充着附近的地形图。胡凌川推门进去,一身湿透的落魄给他无意地增添了几分破碎感。 沈自山看着他啧了声说:“我见犹怜啊。” 胡凌川杵在原地,语塞一会儿说:“肤浅轻佻。”说完便去换衣服了。 沈自山没在意他的不好意思,看他的样子就知道没什么收获还吃了瘪。换好衣服出来,他第一次看到披头散发的胡凌川,少了几分深沉伪装,多了不少真诚柔和,让她调侃的话都不忍心说出口了。 沈自山说:“有什么收获没有?” 胡凌川摇了摇头。 沈自山说:“说说吧,或许有别的收获你没意识到呢?虽然不想承认,但是假账假资料我做得多了,哪个工地的材料不是事后补的。” 胡凌川简单地说了一下账册的情况。 沈自山忽然问:“从采石场到沂南县河堤多少里路。” 胡凌川说:“三十余里。” 前年水患是五月份,前月冬月到去年二月开始修的河堤。去年六月小汛九处决口。沈自山说:“最后一批石料运到堤岸是什么时候。” 他一向记忆出众,考察账册的时候一些关键节点他留心记了下来。胡凌川没理解她刚才几个问题有什么联系,思索一会儿回答道:“正月初十。” 沈自山说:“很明显,账册的数据有问题。”沈自山在工地干的时候,即使有现代交通物流体系,有时候材料的转运也会迟到。以古代设个运输能力,近万方的石材从山里开采出来运出几十里外,如果按账本上的量,怎么可能这么短的时间运出来。 沈自山拿着手里的草稿给他解释说:“账能骗人,时间骗不了人。” 胡凌川说:“车马行的账目能对上。” 沈自山被脱口而出:“既然是做假账,肯定早就串通好了。” 胡凌川沉默,这些可以说是证据也可能说是揣测,这些无关痛痒的证据压根定不了周近水的罪,何况是背后支持的衙门。 现在只有两个月的时间,仪南堤坝全线加固已经不现实,如果不能抓到之前修堤贪墨或者漕粮赋税亏空的确凿证据。只要等到汛期一来,河堤失固,就算他有把握保住自己性命,怕有也要被撤职流放。 沈自山在旁边优化地形图,但她心思没在图上了,她总觉得他漏了什么关键的信息,沉思着没有察觉到胡凌川的沉默。 胡凌川起身衣袖扫过案台,茶杯被拖到地上砸得粉碎,打断了沈自山的思绪。 沈自山抬眼看着胡凌川垂眸阴郁的眼神,忽然想到通了一点。 胡凌川说:“我让下人来收拾,沈姑娘早些休息吧。” 她喊了一声说:“站住。” 胡凌川回头看向她有些不解,但没有生气,平静地等她继续说话。 沈自山看着胡凌川强撑的冷静不免有些想笑,把他推到旁边的椅子上坐着,给他倒了一杯茶说:“压压火气。焦虑、彷徨、无措是吧。” 胡凌川维持着笑意说:“如果我出事,不会牵连你的。” 她说:“见外,到时你吃肉留我喝口汤就行,我想我知道从哪里突破了。” 胡凌川放下茶杯说:“什么地方。” 沈自山坐到他旁边的椅子说:“你刚才说车马行的账对得上是吧。” 胡凌川嗯了一声。 沈自山说:“上次修堤一共采购了七千九百方石材,就做实际只用了六成,是四千七百四十百方。三家车马行提供的运力运全部的时间不够,但是只运六成的话又多了几天的时间。” 胡凌川说:“可以每次少运一点。” 沈自山说:“确实可以,但是我们石材按多的估算,时间按快的估算,实际上把那些石材运到堤坝的时间是多了十来天的。如果每次少运一点,干嘛不直接少租一些车马。商人逐利,不会浪费这个钱的。” 胡凌川思考着沈自山的分析。 沈自山知道这些推断都可以反驳,但是连在一起就不是巧合那么简单了,当然还有一个最关键的没说。 胡凌川说:“所以多余的车运了什么。” 沈自山看向他平静地说:“砂。” 5. 杀机 几日前在刘县令修河堤那道决口看到砂他就知道了河堤在修的时候就有问题。但是那个时候她以为只是豆腐渣工程,修河堤的人员以次充好而已。 毕竟他干工程几年,什么C40的混凝土最后测出来只有C20的性能,标HRB400实际是HPB300的钢筋这样的事都不知发生过一次了。 胡凌川立马反应过来,河堤失修和漕粮丢失看上去是两个案子,实际上是一件事。 胡凌川接着问:“我们接下来查什么。” 沈自山说:“砂的来源。” 第二天一大早两人准备去查砂的来源。一直代替胡凌川督修河堤的李钊忽然回了县衙禀报。有人故意煽动附近村民闹事阻挠施工进展。沈自山以为会牵扯不少时间,结果胡凌川半天就解决了。 这些天胡凌川表现出一副谦和的样子,因此沈自山和他相处起来很轻松。所以看到他雷厉风行不加审问直接抓人的举动忽然回觉,胡凌川不是他上辈子可以随意开玩笑的同事。 大理寺少卿,巡河御史,在这一片没有什么规矩可以约束他,他本身就是规矩之一。 沈自山坐在马车里面。 胡凌川面色含笑直视着刘县令说:“刘县令,本官为何领了这个差事想必你也有所耳闻,水患不过是杀我的工具,百姓只是棋子而已。你觉得为了要我的命,他们会不会在乎再多浪费掉你这颗棋子呢?” 刘县令连忙拱手说:“卑职不知御史说的什么意思。御史明示。” 胡凌川说:“仪南县令空了两年,上一任仪南县令因为河堤失守被罢官。县令落到你这个干了十年的县丞身上。你真以为是你时来运转了。究竟是谁吩咐你做的这些事我明白你不敢说。但是本官奉劝你一句,做事之前多想想自己这颗脑袋。” 刘县令被吓得连忙跪在地上说:“请御史给卑职指条活路。” 胡凌川语气轻飘,拍了拍他的肩说:“今年春汛,堤坚坝固,百姓安然,便只有你的功绩,没有你的罪过,该怎么做你自己想清楚吧。” 处理完修河堤的事胡凌川回到马车里面。沈自山看他的眼神有些许变化。胡凌川说:“非常之事,非常之法。” 沈自山抬头看着他说:“御史大人不觉得我胆子很大,冒犯了你吗?” 胡凌川一如既往笑得温和,但是又与刚才略有不同说:“在下性命系于姑娘计谋之中,如何会觉得冒犯。” 沈自山看着他的笑觉得有些陌生说:“那事情结束之后呢?” 胡凌川说:“若是能侥幸留得一命,本官并非背信弃义之人。” 沈自山看向窗外,心中说了一句,希望吧。到怀沙城天色已经渐晚了。 昨晚商量好的今天去车马行查砂的来源。无论车马行的员外知不知情,是否参与其中,砂子总需要人来搬运。车马行的车夫总会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拉了什么东西。 这次两人没大张旗鼓,换了身便服在怀沙城找了起来。怀沙脚牙行都在城南渡口一角,走进那一块几个长相精明的人立即看向两人。 最近的一个人主动开口:“客官,运货还是租车啊,我们平昌车行乃是怀沙城最大的车马行了,价格公道童叟无欺。” 运石材一共租了平昌,永昌,顺风三个车马行的车子。 胡凌川说:“你能做主吗?我们租的可不是小数目。” 中年人说:“要是五十辆以上需要请示我们员外,寻常二三十辆车子我还是能决定的。” 胡凌川说:“那走吧。” 中年连忙把两人往里面引说:“两位里边请,喝盏粗茶,还请坐下来详谈。” 进到里面的偏殿。中年人招呼下人上茶水问道:“不知道客官要运什么东西。” 胡凌川说:“不急,我这批货物对在下十分重要。我听说平昌车行上常是给官府做事的。” 中年人给两人倒水说:“理解。客官说到点子上了,整个怀沙地界,再说大点整个南楚十几府,也做不出第二家我们这么大的车马行了。平时官府押运粮草、绢布、木头、石料也是经常找的我们。” 胡凌川说:“现在能找来车夫吗?” 中年人说:“现在?客官需要多少。十个人以内我可以马上给你找了,三十人以内就要点时间了,可能都要小半个时辰,只怕天色已晚。” 胡凌川说:“无碍,你尽管去找就是了,说着掏出一块碎银子放到桌上。” 中年人盯着银子眼睛发光小心地拿了过去说:“好的,客官稍等,小的这就给你去找人。” 动作倒是很快,也就半炷香的时间就找来了二十来个人说:“客官,够吗?这些都是手脚麻利,力气大的。” 胡凌川摆了摆手示意他离开。中年人一下便领会了说:“那行,客官您和他们商量,小的就在外面候着,你有吩咐喊一下就行。” 一群人在院子里东张西望,望着胡凌川不说话。 胡凌川掏出一吊铜钱解开说:“劳烦诸位跑一趟,这十文钱便当诸位的辛苦费了。”说完就示意吴忠发了下去。众人拿了钱自然高兴,主动问是干什么活。 胡凌川说:“你们当中谁帮周近水周员外拉过东西。”几人面面相觑一头雾水纷纷回答。其中一个站在前面的主动说:“周员外是行里的大主顾,周围车夫这一行几乎都帮他做过活。” 胡凌川说:“帮他拉过什么东西。” 众人众口不一,粮食木头棉麻布匹砖瓦石砂都有。胡凌川说:“哪位帮他拉过砂?” 众人立马安静了下来。后面一个五大三粗身材魁梧的汉子走了上来说:“小人曾帮他拉过砂。” 胡凌川没接着问,招呼吴忠又给每人发了十文钱说:“好了,辛苦诸位跑一趟了,后面需要李员外会联系你们的。” 虽然白跑一趟,但都拿了钱没有怨言,连忙道谢。 吴忠留住了那个魁梧汉子。 胡凌川说:“在下没恶意,只是想向你打听几个问题。” 魁梧汉子说:“您说。” 胡凌川说:“周员外什么时候让你拉的砂。” 魁梧汉子说:“去年正月吧,小的还记得天寒地冻的,周员外人好,每个人多发了几文的工钱。” 胡凌川说:“什么地方。” 魁梧汉子说:“就在周员外庄子里面,叫白沙村,那个村在产砂子的,修堤坝都用的那砂子。” 胡凌川点点头,示意吴忠再给十文钱说:“等我们走后一段时间你再走,今天问的不要传出去,问起来就说我想找人运点木头。” 魁梧汉子一边点头称谢一边说知道了。 问完这些已经是八九点戌时了,怀沙城已经门落了锁。沈自山再一次见识到了封建权力的威压。 胡凌川掀起帘角,牙牌在月色下一晃,声音却不高:“本官大理寺少卿、巡河御史胡凌川,奉旨督办监修仪水河务。此刻出城,事关堤坝安危。若是因你的阻拦耽误了要事,朝廷追究起来,你最好是长了九个脑袋。” 守备犹豫不决说:“小的不敢,请容小的前去通报一声。” 没等胡凌川说话就听到一阵马蹄声传来,一起传来的还有放行两字。 一个人小跑到马车前面,单膝跪地行礼说:“胡少卿,卑职怀沙卫城门总旗陈勇,不知是大理寺少卿当面,方才多有冒犯,请大人恕罪!” 胡凌川说:“此事作罢,吴忠走。” 离开了怀沙城外,胡凌川那身高官气质又收拢了起来。 沈自山没说话。 胡凌川主动解释说:“如果让他前去通报,今晚我们便难以出城,并且所有行动都会被查得干净。我能脱身,关键在你。” 沈自山沉思了一会儿,现代社会的思维一下也很难转变过来。封建社会,上层人对下层人几乎拥有绝对的生杀予夺的权利。 路上只有月亮和马上几盏灯笼发出点光。颠簸的马车坐得让人想吐。 胡凌川叫停了吴忠说:“歇一会儿吧。” 沈自山靠在马车上说:“谢谢。” 没有声音的野外显得尤为寂静。 胡凌川忽然无意地问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沈自山抬头看着他说:“不是人还能是鬼吗?胡少卿大晚上说这个不怕吗?” 胡凌川笑着说:“子不语怪力 乱神。” 沈自山说:“我说我记得我上辈子你信不信。” 胡凌川明显沉默了一会儿,眼睛半眯笑意跟盛说:“信。” 沈自山以为他又会回答什么没有鬼神之类的话,这个回答有些出乎他的意料。她接着问:“那你知道我上辈子是什么动物……牲畜吗?” 胡凌川显然有些无语。 沈自山自问自答说:“牛马啊。可能是干土木积了德,这辈子投胎做人了。” 回到县衙已经亥时,但此县衙依旧是灯火通明。见胡凌川的马车一到衙役立马迎上来说:“胡御史,大事不好了,又有一处堤坝决口了。” 两人皆是一愣。沈自山第一反应是有人故意破坏,毕竟就是豆腐渣也不至于今天就这么点雨就决堤了,下午看的时候水位也没上涨。 胡凌川走了进去。县衙几位官差还在大堂等着胡凌川回来。 刘县令冲上来把事情原委说了一下,坝是刚垮不久,县衙已经连忙派人前去补救了。 胡凌川看向沈自山,毕竟水利方面他是专家。 沈自山说:“去现场看看才能知道是什么情况啊。” 连忙赶过去已经是凌晨,水已经控制住了。刘县令有些意外站在堤坝边看了看,这次控制得怎么这么快。 一直在监修堤坝的李钊走了过来说:“沈姑娘神算。” 旁边的夫头说:“这个法子有效得多。” 胡凌川找了夫头问道:“怎么回事。” 夫头说:“李官爷用了一个新法子堵决口,先用大石卡住决口,再用细石填缝,最后用草袋裹砂拦水,一下决口就堵住了。” 沈自山没在乎胡凌川打探的眼神说:“同济土木硕士,三年工地不是跟你开玩笑的。级配反滤,你们就是不懂堵水的基本原理,带我去看看。” 几人拿着火把凑到决口旁边。沈自山拿过一个火把往断面照去。两侧还有不少的沙子被滤过的清水冲散。和之前一样的问题,内部三合土含砂量太高,粘性不足,水一冲就散了。 她简单看着决口两三米的宽度,心里估算,这么短时间内就能人为地制造一个决口,说明没有人知道哪些地方容易决口,薄弱段并且不是随机的,是刻意地安置河堤的某些位置。 刚想通这一点,转身准备回去,黑夜中一个人朝着他冲了上来。 事情发生得太快,她根本来不及躲,身体却不受控制地被拉到一边。紧接着就听到噗通一声,人影消失在黑暗的流水之中。 几人还没有反应发生了什么事,只听到落水声。围了上来只看见胡凌川一手捂着右肩,一手抓着沈自山。 李钊和吴忠跑上来,有些焦急说:“爷,没事吧。小的失职。” 胡凌川说:“无碍。” 刘县令大惊失色,双腿一软。胡凌川在他治下因为遇袭导致意外事故,别说他保住他这一身官服,怕是要保住他这条命都难说。他连忙冲上前去几乎头要磕在地上说:“卑职治下不严,胡御史恕罪,烦请御史先回县衙,卑职立马去找大夫。” 胡凌川走上前去,眼睛里看不出喜怒,语气异常平静说:“看来刘县令对县衙也不是很熟啊。” 刘县令立马跪下说:“御史恕罪,卑职必定查个水落石出,给御史一个交代。” 胡凌川没管他,对吴忠说:“我们走。” 一直到上了马车,他才发现自己还抓着沈自山的手。 沈自山心有余悸,上辈子被洪流淹没的濒死感浮上心头,脸色白了两分。 胡凌川鲜有无措,松了手轻声说:“抱歉。” 这一声将沈自山从窒息的惊慌中拽了出来,她猛喘了两口气,低着头说:“我没事,我没事。” 马车里面陷入寂静,沈自山的气息逐渐平稳,抬头看向胡凌川准备说话。立马注意到他捂着右肩的左手沾着血迹。她闻到马车里的血腥味说:“你受伤了?严重吗?” 胡凌川没有摆出以前温和的笑,声音低沉像是有些愧疚地说:“无碍。是我牵连了你。” 这个伤归根结底是因为她受的伤,沈自山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会帮你追查到底。” 6. 暗渡 几人回到县衙已经有大夫在候着了。这大夫沈自山还见过一面,就是她穿越过来第二天那个老大夫。 胡凌川坐到床上。 老大夫说:“麻烦官爷脱下衣服。” 胡凌川看向沈自山没有动作。 李钊立马明白胡凌川的意思,对沈自山说:“麻烦沈姑娘回避一下。” 古代的医术沈自山着实不敢相信,以她几十年的学习生涯,现代科学熏陶,应该能比古代的乡野大夫强一点。 她对吴忠说:“有烧酒和陈醋吗?再打点白开水来。”说完走了上去:“要我帮你脱吗?” 此话一出在场几人都愣住了。 胡凌川使了一个眼神。 吴忠说:“我这就去找。” 伤口不算深,但是有七八厘米长。大夫拿水洗了一下伤口,从药箱掏出金疮药准备往伤口上敷。 沈自山拦住大夫说:“可以了。”她没想好怎么解释,但是他知道古代最怕的就是感染,这金疮药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搞出来的,但肯定不是无菌的。 大夫僵在原地。 沈自山说:“开个清热,降火的方子就行,蒲地蓝蒲公英柴胡什么的。” 大夫说:“官爷是外伤,内服的药老朽已经备好了。” 沈自山看向胡凌川,他最开始没有阻拦那便说明说相信她的说:“按我说的来。” 大夫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胡凌川说:“听她的。” 大夫说:“好,金创药和活肉生肌地药方……” 这次沈自山没有拒绝说:“留下吧。” 大夫放下药就走了。房间里一下变安静了几分。沈自山先打破了宁静说:“不怕我害你吗?” 胡凌川回归了他一贯温和的神色说:“你要是要害我也没必要掺和进来。” 话音刚落,吴忠走了进来说:“烈酒和石灰都找来了。” 沈自山回头看了一眼说:“拿过来。”接着看着胡凌川说:“你忍一下。” 说着拉过他的手拿烈酒冲洗伤口。胡凌川脸色微变。 她给胡凌川冲洗完又拿了石灰水上层清液涂在伤口说:“不要包扎。” 古代的刀最怕的就是破伤风,破伤风杆菌是厌氧菌。包扎会增加感染概率。 胡凌川自始至终都没有多问,任她摆布,直到结束说了一句:“多谢。” 沈自山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漆黑的夜里看不出表情,但语气透露着沉重。她说:“应该我感谢你。要不是你,我现在还能不能活着站在这都两说。” 胡凌川语气轻松不少说:“我救了沈姑娘一命,希望沈姑娘也能救在下一命。” 这些天沈自山虽然一直在帮胡凌川追查,但是那些恩恩怨怨她并不想过多掺和。她的心态很平静,尽力而为即可。 但现在有所转变,都死过一次的人了,没什么怕的,她接受过现代科学系统学习,有完整工程实践,就算他不懂政治斗争,但十几年刑侦权谋也不是白读的,胡凌川她救定了。 她要让这条河,吐出所有真相。 沈自山说:“你早点休息。明天,把你查到的所有,都告诉我。” 胡凌川神色平静,丝毫没有因为揭穿产生别样的情绪说:“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 他确实隐瞒了一些事情没有说。若只是因为赈灾款和免除赋税的缘故,幕后之人压根无需在意。真正招惹杀身之祸的是他查到了南楚布政司漕粮以及赋税的亏空。 对比前几年近几年来,南楚布政司的上报给朝廷漕粮减少达到了五十余万石。盐铁茶税的减少高达一百一十万万两。平均一年下来有四十万两的亏空。 更不堪深究的是,在工部各项动辄上万甚至数十万两的开支项,最不起眼的角落中,木炭的折色多了一千六百两。 虽不多,但相比四五年前足足翻了一倍。而木炭九成用在铸造上。但南楚蘅州,怀沙,宝庆几府的上报给工部的铜铁产量折色反而下降了两成。 屯粮,铸铁,背后之人想干什么已经不言而喻了。这些事暂时只有胡凌川自己知道,因为他明白,如果有第二个人知道,一旦走漏消息,只怕第二天自己便要身首异处。 背后之人拿不准的是,他们目前也不清楚胡凌川查到了什么地步。因为拿不准所以不能贸然动手。 但第一步是要让他远离朝廷。胡凌川没有拒绝的机会,当他察觉出赋税亏空的时候,他就已经挣不脱漩涡了。 皇命不可违,并且此时胡凌川若主动退缩,便是告诉对方他已经查到一些不该知道的东西,想抽身自保。幕后之人更不可能放过他了,亦是死路一条。 胡凌川只能装作自己查到一点,但并非全部知道,置之死地,求后生。 沈自山听到这些只是皱了皱眉,冷静异常说:“早些睡吧。” 胡凌川释然地笑了一声说:“害怕了。” 沈自山说:“还行。我只是想让你睡个好觉。” 缠绵的雨又下了一整夜。 第二天沈自山起了个大早,在大堂里把这半个月来他收集的周边地图放到一起,然后拿炭笔画了一张整个仪南县以及周围大致地形图。 本科工程地质学实践课,她可是真去了水电站项目实习,虽然只有几天。研三下跟着在项目待了半年。注册岩土工程师如果连这个也不会的话她也考不下来了。 没有现代仪器,所以没有那么准确,但是有些答案已经浮现出来了。所以一切都说得通了。仪水为什么决堤,又为什么偏在仪南决堤。 胡凌川推开门进来,目光落在铺满案台的宣纸之上。 沈自山说:“所有答案,都在这个上面了。” 图上用朱笔、炭笔加淡墨做了不同的标记。内容很清晰,朱笔在仪水河道做了几个标记,这几处位置他一眼就看出来是这几年几次较大决口。 途中几处淡墨标注的乃是洪水泛滥淹没的几处村落,最终汇聚到一处。 沈自山指着地图上说:“蓬塘村、这是白湖村、这两处决口都存在明显的偷工减料的痕迹,两村相隔近十余里路,但是如果决堤,决堤之水却都会往一个方向跑。” 说着他指着地图上一块淡墨迹说:“这一片湖荡。而这几处决口都避开了中间这一片冲积平原,偏偏选在这几个山野村落,并不是残存人性,而是因为他们真正目的是引水,决堤只是引水的手段而已。” 说到这沈自山不由得佩服说:“能看出想出并利用这样的地形的人确实很聪明。可惜引水调水工程案例分析,我做得太多了。” 胡凌川看着她,有些地方他没有听懂但没有深究,而是让她继续说了下去。 沈自山接着说:“云梦平原水网密集,夏季汛期长达数月,为了通航和灌溉,便沿着堤岸修了仪水堤坝,细小支流干涸成河漫滩变成耕地,而决口的这几个村落就建在河流古道之上。 这片湖荡就是被截流残存的支流。而在的仪水上游琏州,仪水有条支流琏水正好断在这片河荡。” 胡凌川几乎明白了她的意思,接着后面说道:“幕后之人借着仪水决堤,停驻在琏州,转移槽船上的货物到平底船走涟水到……” 沈自山点头说:“走这条路的目的是再明显不过了,就是为了绕开南楚布政司驻地怀沙。你想问如何从湖荡到云梦是吧。 很简单,有个词叫回水顶托。雨季仪水,淡水,溧江几条大河同时注入云梦,云梦的水面上涨倒灌进周围的几条小河,比如荣河,涔水,当然包括曾是仪水故道但常年断流的源水。 决口只有一个目的,截取仪水让中间那片狭长的湖荡水面上涨几尺,将涟水和源水本来两条断开的河道连接起来。 只需要几寸的水面,平时无法通航的滩涂便能过船。我之前就觉得,单是为了那点赈灾款和赋税,怎么也不至于年年决堤,这样的风险和收益太不成正 比了。 但如果是……造反,那这个风险太划算了。至于到什么地方,你应该比我清楚。” 门外细雨蒙蒙,天色暗沉。胡凌川看着沈自山眼神捉摸不定,他知道之后之人有问题,但是一直不清楚决堤,漕粮,盐税,铸铁之间的勾连,现在所有都可以理清了。 沈自山没有说错,源水下游可以走到哪个府城他再清楚不过了。潭王绝嗣,怀沙无王爷就藩,整个南楚只有宁王驻守,驻地便是源陵府。 沈自山语气轻松,神色淡然,一副丝毫不惧的神态。 相比之下,一向处变不惊的胡凌川,温润如玉的面容变得极为凝重,双眉紧皱,半垂眸的眼神极为深沉。 沈自山托着下巴垂着眼看着胡凌川说:“我是不是挑开了一件什么不得了的秘密,我们还有命活着出去吗?” 她的语气轻松,一副不怕死的样子。她也不清楚自己现在是个什么心态,怕死吗?好像也是怕的,但是没有那种发自内心的恐惧。 反而,在推断出面前这一切线索出来的刹那,自心底升起一股隐秘的情绪,不是害怕,而是一种刺激的兴奋。 胡凌川抬眸看着沈自山说:“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沈自山反问道:“你呢?” 年纪轻轻便能爬到大理寺少卿这个位置,他自认自己心机手段不逊于人。之前京城那些尔虞我诈,栽赃陷害在他眼中不过小打小闹。 他能准确站队,并且能让对方也暗中拉拢。就算这一次被推到这个死局面前,他依旧有把握死里逃生。 就是没有沈自山的帮助,他自持能有五成把握全身而退。有了沈自山的帮助,他觉得能有八成,甚至在这件事后擢升一阶。 但沈自山是个变数,她会死。 胡凌川奉旨监修河道,皇命在身,背后之人就算想动他也投鼠忌器。况且他在官场经营七载,自然有他的倚仗。 胡凌川沉默了一息,抬眸直视她,一字一顿:“我不会让你出事。” 沈自山听懂了他的意思,笑着拱手说:“那在下这条命就拜托御史大人了。” 两人刚讨论完,吴忠就连忙跑了进来,对胡凌川拱手说:“爷,布政司蒋经历请爷前去布政司衙门商议修筑堤坝的事宜。” 片刻之间,胡凌川就将刚才凝重的声色收敛得一干二净,转变成平素一副温和的模样。沈自山在后面对其变脸速度感到极其佩服。 “走吧。”这句话是对沈自山说的。 沈自山诧异问:“我?去哪?” 胡凌川说:“县衙不安全。” 大堂之上蒋经理和刘县令喝着茶,相谈甚欢。见胡凌川进来起身行礼说:“下官见过胡御史,奉陈藩台之命前来传话,请胡御史前往布政司衙门,共议修河堤事宜。事关重大,烦请胡御史与下官即刻动身。” 胡凌川客套两句笑着说:“蒋经历亲自前来传讯,看来确实事关重大,本官马车已在门外,随时启程。” 蒋经历看上去有些意外,他没料到胡凌川这么爽快,便没再多说,几人立即动身去了怀沙。 沈自山已经在马车上,见胡凌川进来说:“来者不善啊。” 胡凌川拿出手帕擦了一下额头上的雨滴,平静地说:“水来土掩。” 百里外的怀沙城天气晴朗,上次来的时候傍晚,城外街墟都没什么人,今天到的时候恰似正午时分,街上人声鼎沸,吵吵嚷嚷。 一股鱼腥味飘散在空中,沈自山撩开车帘,沿岸到处都是摆着水产土产的贩夫走卒。忽然几声吆喝声传入沈自山的耳朵,沈自山正想喊停。 胡凌川捕捉到了她心情激动了一下问道:“怎么了?” 沈自山回头说:“你有钱吗?” 胡凌川说:“看上什么东西了,我遣人去买。” 沈自山听出来他不差钱的意思说:“还有50天是吧,我让你见识一下什么叫现代速度以及固若金汤。” 7. 拉拢 胡凌川在布政司衙门下的马车。吴忠带着马车里的沈自山离开了。 穿过几道大门,在门房的带领之下走到衙门的二堂。走进去便看见堂内坐着几人,穿着从二品朱红色官袍的陈群坐在正案,老神自在气势凛然。 胡凌川走上前去躬身行礼说:“下官见过陈布政,赵按察。见过诸位参政参议。山路泥泞,让诸位久候了。” 陈群看着他微微抬手,其余几位都只是坐着拱手回了一个礼。官场礼数客套完毕后,陈群开口说道:“胡御史堤肩负重任,实在辛苦。请坐。” 胡凌川扫了堂上一眼,只有两个位置空缺,一个是按察使赵濂对面的第一位,还有一个便是可以放在末位靠近门口的一条板凳。胡凌川对他的意思心知肚明,直接走到了右侧第一个位置坐下。 按他的官阶他的位置当在参政参议之下,即使王命在身,礼制也不能随意僭越。故意安排这个位置便是有意示好了。 刚坐下,对面的赵濂便唤了一声说:“看茶。”书办提着茶水走了进来,茶叶经水一泡便能闻到茶香四溢,可见此茶价值不菲。 陈群看着他说:“胡御史事务繁忙,但修堤事关怀沙一城百万百姓,有些事情须得仔细斟酌,今天请胡御史前来便是商议此事。” 胡凌川起身拱手说:“不知藩台有何指教。” 陈群喝了一杯茶说:“请坐,指教算不上。前任仪水主事贪墨害民,两年洪水,百姓流离失所,本官主政南楚三年,寝食难安。数次上奏朝廷派遣干吏督修堤坝,如今胡御史前来,是南楚百姓之福啊。” 胡凌川嘴角掠过一丝浅笑说:“藩台谬赞。下管职责所在。” 陈群等的就是他这句话,接着发问道:“不知胡御史下面如何安排,单是仪南县河堤便有九处决口,时间紧迫,胡御史莫要分心啊。” 胡凌川笑着回应说:“既然是河堤决口,趁着汛期来临之前补上决口,加固河道即可。不过……”他说到这故意停了一下,打量着众人的脸色。 对面赵濂是个急性子,半起身连忙追问道:“不过什么?” 胡凌川悠悠地说:“不过,下官检查堤坝的时候倒是发现有些蹊跷之处。” 陈群强装镇定地咳了一声,试探地问说:“什么蹊跷?” 胡凌川说:“不是什么大事,本官已经找了周员外核对了一下,就是堤坝石料少了些许。本官已经找了周员外查看了一番,没有什么问题。” 陈群吁了一口气说:“河堤决口,洪水肯定会冲走些许石料。” 胡凌川说:“本官也是这么想的。” 陈群起身,拿着一份文书递给胡凌川说:“治水重任胡御史一肩挑之,本堂作为一省的布政使,自然不忍置之事外。这些时日与诸位同僚商议出了这份议案,胡御史以为如何。” 胡凌川起身行礼,接过议案说:“藩台体恤。”接着一目十行地看完了这份议案。内容很简单,此次工部用于加固仪水堤坝的公款仅有五万两,议案中说地方可以再出五万两银子用于修河公款。几人共同上书奏请朝廷写着这笔钱由地方衙门出资。 没等胡凌川回话,陈群便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贪墨误国。仰仗胡御史这样实心用事的人。上任仪水主事以次充好,中饱私囊,以致后面仪水数次决堤。胡御史这些天也视察过了,仪水堤坝有些地方看着无恙,实际底下早已被洪水掏空,工部远在朝廷不知仪水实情,五万两的修河公款,远远是不够的。” 说话之间陈群已经走到主案的位置上去了,喝了一杯茶示意赵濂开口。赵濂接替了他的话说:“地方盐茶科税尚有留存,本司与布政司仔细商议,奏请朝廷由地方再筹五万两以作修堤公款。议案本院及诸位同僚已拟好,就说‘近来雨势频发,仪水堤段数处决口,原拨银两不敷支用,请准地方自筹五万两协济’。联名上奏,地方尽心尽力,陛下也夸御史督修得力。” 陈群在一旁缓缓点头,补了一句:“胡御史大可放心,只要您签了字,本官即刻呈送内阁,想必谢阁老会体谅的。” 胡凌川低头看了看议案,又抬眼看了看二位。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从口袋掏出一块牙牌,正是那天挖出来的许玄的令牌。 陈群即刻站了起来,注视着那块令牌,眼神有些慌张。胡凌川说:“前几日下官疏通河道,手下从水里捞上来的,不知道诸位认不认识。” 几人围了上来,后面几位参议面面相觑,神色变化最大的乃是按察使赵濂。 赵濂说:“私铸牙牌乃是重罪,胡御史若是知道是何人所为,还请告知本院,本院立即遣人追捕。至于这块牙牌,就交由按察使销毁吧。” 胡凌川笑容僵了一下,他没意料到赵濂反应这么快,他若拒绝不给就有私铸或者包庇的嫌疑。他把牙牌放在一旁的茶台之上说:“那就交给赵按察处理吧。” 陈群见胡凌川退了一步,便再把刚才说的议案拿出来说:“这份议案不知胡御史意下如何。” 胡凌川笑得澄亮,拱手说:“陈藩台考虑周到,泽被苍生,胞民物与,两位堂官竟然如此说来,那便按藩台的意思来吧。” 陈群眼睛一亮,走上前来说:“胡御史年少有为,实乃俊杰,今后必是朝廷股肱之臣。” 胡凌川笑着回应一句:“藩台谬赞。”说着提笔就要签字,墨正要滴在纸上之际,他忽然又搁了笔。对面的赵濂显得几位不耐烦,脸色铁青。 陈群面色平静,比赵濂沉稳得多,平静地问:“胡御史可还有什么顾虑。” 胡凌川拱手说:“本官初来乍到,对于石方条石、木料、糯米等关键物料采买不太熟悉。既然协济银两本是用作修堤公款,藩台主政南楚多年,历年各色招商采办流程早已熟悉,这份差事便劳烦藩台周全。至于梢料,柴薪这些小项就由下官自行负责如何。藩台意下如何。”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一愣。这番话完全出乎众人的意料。赵濂喜上眉梢,连说了两声好。陈群却是保持沉默仔细思索着胡凌川的意图。他让人请胡凌川过来议事虽然本来就是打着拉拢的意思,但他以为胡凌川这等人决计不像是容易被算计的人,所以来的时候便摆了一个下马威。 最开始他便做了被胡凌川回绝的打算,还做了用征调人手来威胁的后手打算。但他始料未及的是胡凌川竟然毫不犹豫地答应了,而且表示石料、木料概不经手,对之前的账目亦不追查。 见陈群一直没有表态胡凌川说:“陈藩台可是觉得下官方案不妥,若是不妥下官收回便是了。” 赵濂打断了陈群的沉默说:“陈藩台,胡御史所言不无道理,胡御史肩上担子重,我等作为南楚的父母官,岂能袖手旁观,既然胡御史有意,这副担子就由我们担着吧。” 旁边几位参政参议众口纷纭,说得都是同舟共济,众人一心诸如此类的话。 陈群沉默许久最终开口说:“既然胡御史都这样说了,那就劳烦诸位尽心而为。” 几位参议连忙推说:“为国为民,敢辞其劳。” 胡凌川说:“是不是要写清楚。” 赵濂急不可耐说:“写吧,就按胡御史的意思来。” 胡凌川笑得温和,提笔在议案后面空缺的半页纸补上了几句,大意是由地方出资采买石料木料等大项。至于那些小项,就没写上去了。加完之后,胡凌川果断地签了自己的名字。 赵濂拿过去对着墨迹吹气,然后小心地手里起来说:“胡御史一路赶来,未曾休息片刻便赶来了议事,实在是本院招待不周了,本院这就让人在衙门设宴,希望胡御史移步,御史放心,一切都是朝廷的规制。” 胡凌川笑着回绝,挑不出一点差错说:“时间紧迫,本官还有修堤事务处理。待到春汛过后,堤固人安,下官必定设席感谢诸位鼎力相助,那时,还望陈藩台和赵按察赏脸。” 赵濂还想说什么被陈群拦了下来,说:“也好,汛期将至,诸位也是事务繁忙,还望大家风雨同舟,共克时艰。” 胡凌川深深一礼说:“还望藩台的石料木料及时送去,汛期不等人。”说完便拿着议案的一份抄本准备走了。 陈群忽然出声喊住了胡凌川说:“本官毕竟比胡御史多为官二十载,有个道理想提醒胡御史一下。” 胡凌川拱手说:“藩台赐教。” 陈群缓缓开口说:“不在其位,不谋其政。” 他的言外之意胡凌川再明白不过了,巡河御史只要修筑好堤坝即可,至于之前河堤为什么决口,漕粮是如何消失以及工部的账目中的差错,那不是他现在该管的事。 胡凌川回头躬身行礼,依旧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却在笑纹之外说:“下官谨记藩台教诲。” 几人告退之后,布政司衙门就只剩下陈群和赵濂两人。赵濂仰坐着一排轻松,喜不自胜,喝了口茶说:“这胡御史倒是识时务,我还以为要和他较些劲呢。老陈,这下放心了吧。” 陈群却一直保持着凝重的神色,没有回应赵濂。赵濂放下茶杯说:“你这是咋了,昨天商议的时候也是这副脸 色,怕他不签,今天他签了,你反倒不乐意了。” 陈群瞪了赵濂一眼,他毕竟比赵濂官高一阶,这一眼便让赵濂闭了嘴。堂上安静了片刻他才开口道:“你说他查到了多少?” 赵濂走上前去说:“不管他现在查到多少,签了这个,都是一条船上的人了。他有皇命在身,要是汛期堤坝决口淹死了人,他担主责。就算查到什么,捅出去,他的罪也脱不掉。两败俱伤不如各退一步。他能想的明白的。你就是想的太深了。” 陈群目光注视着大门,刚才还晴朗的天气飘起绵绵细雨。他沉了一口气说:“但愿吧。吩咐下去,叫人抓紧采办条石,木料。从各县衙抽调人手,抓紧修堤。议案,五百里加急递上去。” 胡凌川从府衙回来便去了西城的一栋宅子,从后门偷偷坐上马车直奔城外的千户所。走进营房等了一会儿,一个总旗走了进来行了一个礼说:“卑职见过胡御史。” 胡凌川挥手示意他起身说:“蒋千户去哪里。” 总旗说:“千户爷去神官渡口去了,说御史爷您要去的话,长沙城外酒坊有人候着。” 他转身返回长沙城,这次没去城内,然后被一个带着去往渡口。渡口飘散着常年不散的鱼腥味。穿过巷子一路往一座宅子。胡凌川被引进大厅,堂上摆着一盘蛋大的蚌珠。 胡凌川等了一会儿,就看到沈自山和蒋千户走了出来。吴忠陪在后面,前面一个身材微胖戴着缨子帽,穿着玄色的直身长袍笑脸相迎。 见胡凌川现实躬身行礼,再问向蒋千户说:“千户爷,这位是……” 沈自山主动开口说:“胡员外,前来收蚌的。” 鱼员外再次客气地拱手说:“小人鱼理,胡员外想要收蚌壳可是真的。” 胡凌川面色平静地点了点头。鱼员外笑得咧嘴,脸上的肉挤起来说:“有多少要多少是吧。” 沈自山说:“鱼员外自管备好就行,越快越好。” 门外下人提着热水进来,鱼员外示意落座喝茶。 鱼员外说:“明天就能送。沈姑娘给个仓储位置就好。就是不知道这个定金,货款……” 沈自山说:“好说,这位胡员外可不差钱。” 鱼员外笑的更盛,眼睛都看不见了,举杯敬胡凌川说:“胡员外难怪万贯,有沈姑娘这般会讨价还价做生意的,想不发财都难啊。能和胡员外做生意鄙人实在是鄙人的福气,这杯茶,敬胡员外,希望合作愉快,胡员外财运亨通。” 胡凌川又摆出那副谦和无害的笑容来,举杯回敬了一杯说:“合作愉快。” 商量好,当场拟了合同,盖的吴忠的印。后面的事宜也交给吴忠去办了。几人回到了千户所。蒋千户赶紧让后厨送了点饭食上来。两人坐在千户所后院的书房。 蒋千户推门走了进来,看到沈自山也愣了一下。胡凌川说:“无碍。进来吧。” 蒋练打趣了一句说:“玉树开花啊。这位沈姑娘是?” 胡凌川脸色冷了三分说:“不得无礼。” 沈自山客气地做了一个自我介绍:“沈自山,仪水堤坝加固防险、分水清淤项目技术负责人兼项目总工程师。”上辈子三总五项她三年就干到项目经理已经算快的了,卷生卷死,这辈子上任就是总工程师,虽然风险是大了一点。 蒋练连说三个好,坐到桌边说:“有什么话对我也说不得的。无非就是修河堤,这仪水河决口也不是一年两年了,省里两个昏官不照样做得好好的。” 沈自山楂了一句嘴说:“知道越多死得越快。” 胡凌川说:“我交代你的事办妥了吗?” 蒋练一脸得意说:“这次你可是真欠我一个大人情,小爷我求爷爷告奶奶才搞到这些东西,不过,你修河堤要这些干嘛。” 胡凌川停了筷子,笑着说:“等两个月后,我还活着再说吧。” 蒋练收敛了轻佻的语气说:“真这什么严重啊。别的我不多说了,你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别跟我客气。东西我给你放在偏房。今日还回仪南吗?不会的话就在我这留宿吧,我让人收拾两间厢房出来。比怀沙府衙的皇宾馆安全些。” 胡凌川说:“多谢。” 江练说:“行吧,我练兵去了,你们商议。”说完就起身离开。走到门口,胡凌川忽然说:“这次我若能够化险为夷,赠你一个指挥使当当。” 蒋练转身瞪着胡凌川,他是知道他这同乡发小有多聪明的,沉默半晌只说了八个字:“任君差遣,一言为定。” 8. 利益 两人走到偏殿里面便看见案台旁摆着一个红漆木箱。锁是开了的。 沈自山走上前去掀开一看,里面全是一本一本的文册。 她顺手打开一本翻开,看着文字念了出来——仪南千户所旧管三百六十三人,新收五十七人,实在四百一十三人;景山千户所旧管四百…… 然后往后翻了翻,就是一些卫所军屯鱼鳞册。 这一点触到沈自山的历史盲区了,不知道胡凌川收集这些干什么。 胡凌川没有解释文书,而是说起今天布政使议事的细节:“今天布政使说奏请朝廷,请求从地方协济五万两银子修筑河堤。” 沈自山说:“然后呢?你接受了?有条件吧。” 胡凌川点头。 沈自山看着他,先是有些意外随即恢复正常说:“要挟?怎么说的。这是想把你绑到同一条船上啊。” 胡凌川说:“修河堤石料,木料由他们出面采办,柴薪梢料我来负责。” 听到柴薪两个字的沈自山神色跳了一下问:“他们什么态度?没说什么?” 胡凌川说:“同意了。” 沈自山笑了说:“也算有个好消息了。交给他们采办也好,把他们牵扯进来可以防止他们使绊子。哦,我明白了,你为什么要查这个了。” 胡凌川挑眉示意他说下去。 沈自山压低声音说:“军队里面有人造反。”上辈子的思想很难转换过来,她说起话来格外大胆。 今天早上已经分析了,地方利用决堤有三重获益。第一重也是最浅显的一重,决堤可以奏请朝廷赈灾,可以减免赋税,还可以拨下来一笔赈灾款。 这个已经格外明显了,修河所用的材料统一由衙门招揽商人承包。 周近水就是仪水堤坝石料的供应商。官府虚报用量,再加之偷工减料两层抽利。 他们已经查出堤坝偷工减料,又幸运的挖到了之前背锅的仪水主事的尸体。 两本账册,以及板上钉钉的偷工减料。只要抓着账册和人员查,很容易就查出这些事。 只是朝廷远在天边,又有人帮着掩饰,整个南楚上下勾结。没有御史和巡抚细察,是看不出查不出什么问题来的。 第二层收益便是借着水患这个理由说粮食减产,长期暴雨导致运输成本增加,事故增多。然后就可以从中贪墨漕粮和赋税。 第三重获利是最大的,兼并土地,决堤后会有大量没有收成的百姓,官府趁机低价收购土地,把民田变成官田。普通百姓沦为佃农。 这就是南楚官员干的勾当。而有人利用了这个勾当。 地方由于本身存在贪墨,不会细察。所以没有发现有人借着他们的手在办自己的事。 造反需要兵器,兵器需要冶炼,冶炼需要木炭。 在苛捐杂税之间,木炭只是最不起眼的一项,所以没人会在意他,贪墨都懒得从这一项上去贪。 铁科虽然是大项,但是交的是折色,有矿监监管,上交的实物难以出手。染指这个便是和宫里的太监抢利。对比盐茶粮,这个收益小太多了。 折色减少说明存在贪墨,木炭翻倍说明炼出来多余的铁,贪墨的人不可能贪没一堆铁,总要换成银子。 正常的话哪个衙门需要最需要铁,只有一个答案,卫所军队。卫所有杂造局,可以名正言顺地锻造兵器。 胡凌川说:“两件事,一,南楚巡抚因四年前平苗乱不力被撤职之后,南楚巡抚便一直空着。暂由布政使兼任。 二,三年布政司以代领巡抚的名义调遣南楚都指挥使周重前往源陵剿匪,因拖欠粮饷和欠发抚恤数次与布政司衙门冲突。 布政司以治军无方,剿匪不力禀奏朝廷,周重被罚俸一年,降为指挥同知。” 沈自山思考着其中关壳,她虽然不太明白目前地方的弯弯绕绕,但是她听明白一点就是,布政司手握财政已经完全压制住了负责军政的都司衙门。 她了然道:“兔子被逼急了还咬人呢?”说完指了指箱子说:“那这些能看出什么来。” 胡凌川解释道:“按去年怀沙府衙的修堤支销,去年修河堤,其中仪南千户所调了约一千人,发了七百人的口粮,实际仪南千户所只有约四百一十三人。” 沈自山说:“虚报贪污吧,管用手段了。不过怎么还多发了,卫所也在吃空饷了?” 胡凌川摇头说:“剩下三百多人的由都司调拨来协工。” 沈自山恍然大悟说:“这就说得通了,定向决堤就是这部分人暗中操作的。 按照这个方法,运粮运铁,也就不成问题了。官场还是太黑暗,太复杂了。我还是老实当我的技术人员吧。” 这话把胡凌川也圈进去了,但他没有生气,反而眼神中透露着探究和些许敬佩。 他稍微解释两句,沈自山就能明白其中牵涉的隐秘,这可不是闺阁女子有的见识。 胡凌川考量了一会儿还是问出来说:“你读了很多书?”这话不像是问而像是肯定。 沈自山有些得意,歪嘴轻笑道:“不是我说,要论读的书,我真不比你少。” 胡凌川追问一句说:“什么书。” 沈自山笑了笑有些释然说:“理力材力结力水力土力,你听不懂的。话说你就不好奇我有时候说的什么吗?youknow?” 胡凌川只是温和地笑了笑。 沈自山替他说:“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是吧。以我的智商,就是聪明才智的意思,给你当个幕僚绰绰有余了吧。” 胡凌川的评价很高说:“犹有过之。” 沈自山拱手客气道:“谬赞谬赞。你说了这么多信息我也给你解释一下今天受蚌壳有什么用吧。” 胡凌川平静地吐出蜃灰两字,让沈自山有些意外,打趣说:“你也是干土木的一把好手啊。不过我搞得不是一般的蜃灰,你可以将他称为快速水泥。遇水结硬。但我行动不便,你有什么办法给我搞个什么可以出面的身份的。” 胡凌川说:“危险。” 沈自山说:“干工地哪有不危险的。我不独自行动就行。劳胡御史大人运作一下。” 胡凌川犹豫片刻最后还是答应了下来。 沈自山说:“接下来查什么,哪些卫所有问题。要本幕僚帮你看看吗?对于项目造价资料这东西,我可太熟悉了。” 胡凌川没有拒绝,把箱子里的书都放到案台之上。然后又从另外一个箱子拿出一堆账册,是他从怀沙府衙调取的案卷。 两人在就在房间里自己对照了起来。这时沈自山又给胡凌川展示她现代数学洗礼下超强的计算能力。 胡凌川在旁边念,涟州卫白石所三百二十四人、涟州雨湖所两百五十八人、怀沙卫……、蘅州卫…… 最终算下来,如果人员不重叠,附近三府两州几十个卫所被安插进去的人员大约有接近两三千人。 围绕着修堤散落在押运、施工、监管整条线上。其中涟州卫上下军官怕是集体叛变。 沈自山有些怀疑说:“几千人真能干成是吗?怀沙卫就不止几千人吧。” 胡凌川说:“纸面上有,实际只有两千人。” 沈自山啧了两声,他还是低估古代的土地兼并的残酷程度。 她接着说道:“行吧,怎么试探哪些可以拉拢这件事你在行。要是有什么需要计算的,你叫我就行。我困了,先去睡会儿。” 胡凌川有些歉疚说:“多谢。” 沈自山挥了挥手说:“苟富贵,毋相忘。这辈子我可是□□你了。” 这个时候天色已经傍晚了,雨刚停,地上是一片泥泞。胡凌川安排吴忠带着几个人守着沈自山,然后和蒋练一起去了怀沙卫衙门。 他也不清楚王炳这位指挥使有没有投靠宁王,但是现在只能赌一把了。以他的判断还是有些把握的。 毕竟周重都被逼出怀沙以整顿军备的名义常驻涟州了。王炳还能待在怀沙大概率是投靠了陈群他们。 两人一路在怀沙城绕到怀沙卫衙门分 后门。 门房见是蒋练二话不说前去通报了。不一会儿返回将两人带到了衙门后院。 王炳还在庭院里面舞刀弄枪,见两人进来收了兵器。简单行礼客套两句,随即走到旁边的正堂坐了下来。 王炳一脸提防着的神色,但正常待客礼仪还有,招呼下人看茶说:“粗茶一杯,实在拿不出手。胡御史见谅。”还真不是客气,这茶甚至比不过周近水上的茶。 胡凌川笑着说:“粗茶有粗茶的风味。下官晚上叨扰,还望王指挥不要介意。” 王炳没再弯弯绕绕打哑谜,直言说:“胡御史此时前来,肯定是大事,请直说吧。” 胡凌川起身拱手说:“那下官便直说了,下官此来是找王指挥合作的。” 王炳眼睛一眯,闪过一丝精明,但立马收了起来说:“御史身负皇命监修河堤,要东西应该找布政司衙门,要人的话,也应该有都司或者布政司的调令。至于合作,我这个粗人不知道与胡御史有什么可以合作的地方。” 胡凌川说:“布政司去年发给怀沙卫的年饷,官俸禄一千六百两,粮饷本色一万二千石,折色五千六百两,马草三万八束,折色两千两,料银四百两,冬衣布匹本色四千匹,折色二千四百两,合计约一万七千两银。指挥使,下官说的对吗?” 王炳迟疑了一下说:“这些布政司衙门和府衙都有记录。胡御史想借这个说什么,若是为了前来讥讽两句,胡御史可以回去了。” 胡凌川说:“这点东西养活长沙卫恐怕不容易吧。今日午时,陈布政和赵按察以及几位参议找我前去商议,朝廷拨下来的五万两的修堤公款还是太少,请奏地方协济五万两银子。” 听到王炳眼色一凛,提防着胡凌川说:“修堤是胡御史与布政司的事,怎么修,花多少钱,那都是你们的事。胡御史不必知会在下。” 他虽然是个武官,但是也在宦海浮沉了几十年,这点言外之意他自然心领神会。 陈群雁过拔毛,欲壑难填,这几年借着清丈屯田,水患,大肆兼并军田民田。 支给卫所的军饷被他死死卡住,常年拖欠。这次怎么可能大发善心掏出五万两银子送给胡凌川来修堤。 要不就是胡凌川和他们勾结,要不就是胡凌川手里有他们的把柄,而且是关键把柄。但胡凌川主动来找他,恐怕不是勾结这么简单。 胡凌川直接说:“我可以让布政司把近三年拖欠的军饷如数发放。王指挥,这个条件足不足够我们合作。” 近三年拖欠的军饷如果按账面算最起码有六七两银子,按实际算也有三四万。王炳立马站了起来语气激动地说:“果真?” 胡凌川笑着说:“下官夜里前来不是与王御史开玩笑的。” 王炳坐了回去,平复了一下心情说:“你有什么条件。” 胡凌川笑得温和地说:“五个月内,怀沙卫任我调遣。等我办完差事,怀沙卫如数归还,到时下官还会送指挥一份大礼。” 王炳听到这个条件冷笑了两声,没有说话。他不懂胡凌川到底是什么意图,但是人交出去要是出了什么事故,第一个追责的便是他。 为了钱丢了命可不划算。 他思考了一会儿说:“胡御史什么都不说明,在下如何敢合作。要是只有这点诚意,胡御史请回吧。” 王炳分话在胡凌川意料之中,如果他轻而易举就答应了胡凌川才正要怀疑他是不是已经被收买了。 胡凌川说:“去年周都堂没能平定源陵的匪患,怕是今年会卷土重来。本官孤身一人实在不安啊。” 王炳说:“你什么意思,说清楚。” 胡凌川笑着谦和地说:“我会让王指挥见识下官的诚意的。有些事无法明言。王指挥见谅。但是我可以告诉王指挥,你我的性命,都系在城外那条仪水河上。” 这话一出,堂中的气氛都冷了两成。 王炳说:“天色已晚,胡御史请回吧。至于合作,明日午时,本官会给御史一个答复的。” 9. 水泥 第二天中午,王炳就派人来了蒋练的云潭千户所找胡凌川商量。 胡凌川的诚意送得很快,第二天府衙上午府衙便通知王指挥去府衙商议欠饷的事。当场同意下发去年的欠饷折色一万两银子。 钱从哪来,自然是布政司协济的五万两银子里面出。府尹前去布政司通报后,陈群思量了一会儿,拟了一份文书让府尹带过过去,大意就是预防兵变,以防民乱阻挠修堤公事,补发欠饷,由府衙和巡河行署共同监发。 出一份银子了解两件事,何乐而不为呢?协济五万两银子,怎么花是胡凌川的事,并且越是这样胡凌川和陈群便绑的越紧。 王炳今日没有练枪,坐在堂上像是等候已久。书办奉上茶后便退下了。今天的茶比昨天好许多,但比起布政司还是差不少。 王炳开门见山地说:“胡御史的诚意我看到了,合作这件事,倒是可以谈谈。不过我有三个条件。” 自古财帛动人心,周重和布政司衙门决裂原因在于既要都司剿匪,又不发放粮饷和抚恤,算起来也就十万两银子的事。 要知道布政使一年的官俸不过两百八十两白银。都指挥使年俸只有六十七两白银。 胡凌川笑着说:“王指挥请说。” 王炳说:“第一,不能所有人任你差遣,蒋千户是你同乡是吧,蒋千户手下六百人可以任你调遣,至于其他卫所人员,须事前与我禀报。胡凌川可放心,只要不是什么忌讳和招祸之事,本官不会阻挠的。” 胡凌川点头同意,他本来不需要他干什么,只需要在关键时候能出面顶住就行。 王炳继续说:“第二,调遣卫所人员必须有巡河衙署的咨文。有布政司衙门或都司衙门的堪合。第三,役使军兵期间不得克扣工银口粮。” 这三条要求胡凌川在来之前就意料到了,自然不会拒绝。 在后院吃了一顿便饭算是正式达成合作。胡凌川没有直接回云潭右守御千户所,而是去了府城西侧的阴阳学衙署。 胡凌川亮出身份之后,连通报都免了,直接被引到正堂的主案等候。 不一会一个发须半百,戴着乌纱帽,穿着青色圆领官袍的老人快步赶来。见到胡凌川立马磕头行礼。 胡凌川说:“免礼。” 阴阳起身试探问:“敢问御史前来所为何事。卑职任凭上官调遣。” 胡凌川说:“仪水河年年决堤,你日日观天象,可看出什么来了。” 阴阳连忙下跪,声音带了惊恐说:“御史恕罪啊,卑职测算动工皆为良辰吉日,至于决堤,实在不干卑职的事啊。卑职只是个从九品微末小官,怎么左右得了府衙修河堤的事宜。” 胡凌川狡黠一笑说:“不必惊慌,本官前来不是兴师问罪的,本官最近倒是寻了一位阴阳师傅,对测算,风水堪舆极为在行。以你族亲的身份,替本官堪舆测算,你带着阴阳学上下所有人常驻工地,必须完全听从她的调遣。” 说完从袖子里拿出一封文书,上面盖着巡河衙署的印信放到案台之上说:“你即刻着急阴阳生,前往云潭县衙待命。” 阴阳用袖子擦了一下额头上的冷汗说:“卑职遵命。” 做完这些事,胡凌川悄悄地回了云潭千户所。布政司衙门,陈群坐在大堂上,随意翻看着各地府衙呈文。 赵濂走了进来笑着说:“没想到胡御史这位钦差还信命理之学。” 陈群抬眼看他一眼说:“你我这个年纪,还不信命理之学吗?” 另一边的沈自山没有待在云潭千户所。她现在可有的忙了,毕竟时间紧迫。这两天雨势小了,但明显地能感觉得到南风里的水汽。 沈自山去了云潭县的一座石灰窑。有些事情她想得还是太简单了。自己动起来才知道难。不过既然决定做,她就不会轻易放弃。 别的都好说,关键是窑温难以控制和测量。但是她可是现代人,顶级高校硕士毕业生,这点问题还难不住他。 蚌壳煅烧的温度需要维持在900度左右。银的熔点为961度,铜的熔点在1083度。留一个透火孔,看两者的熔化情况就行。 再加个火照,这办法是自古就有。高岭土加草木灰捏成三角锥,煅烧到堪堪弯曲就行。就是900度左右。 还要一点就是受热均匀。这个就只能交给烧灰的老师来解决了。 现代水泥是水硬性,古代的假水泥是气硬性的无法用到水利上面。 她土木工程材料可不是白学的,读研的时候混凝土实验做到吐,为了水论文各种材料,各种配比一通排列组合。 水泥是硅酸盐材料,往里面加铝硅质材料形成水化物。硅酸盐材料吗?水泥玻璃和陶瓷。 找碎砖瓦片和烧窑用的废匣盒平替火山灰就行。 沈自山理清这条实验线路,今天就开始烧实验品了。 胡凌川来的时候,她正坐在炉前看炉温。吴忠行礼的声音把窑工的注意力全部吸引到胡凌川身上。众人连忙要下跪,胡凌川挥手说免礼了。 吴忠走了上来汇报说:“沈先生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法子。” 沈自山转过身,脸上沾了灰也没在乎说:“我告诉你吧,就我这个东西弄出来,谁能拿到,谁就是工部尚书。” 一个窑工说:“东家,这法子我们也知道,就是不好用。有时坚硬如石,有时软烂如泥,还总是胀裂。” 众人脸上明显不相信,还带有一丝不服气。 胡凌川没有不相信的意思,只是平静地说:“慎言。” 沈自山说:“你们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等几天见分晓。” 忽然有人喊了一声沈自山说:“沈东家,银融了。” 沈自山回头看向炉子说:“把风箱转慢一点。” 旁边一个窑工问:“这要烧多久啊。” 沈自山说:“按理来说估计就十来个小时吧,哦,也就五六个时辰。我看着,争取一炉成功。”她已经做好一夜不睡的准备了。她也不知道以古代着火力烧多久能行,所以过一段时间就要去一个小块实验一下。 趁着烧窑的空隙,沈自山规划着怎么最简单把这个方法给记录下来,之后再慢慢优化。 之后万一有机会还可以做生意,凭借这一手,赚个盆满钵满不成问题。比搞什么玻璃,肥皂简单多了。 胡凌川一直等她写完才开口问道说:“吃饭了吗?” 沈自山说:“垫了两个米饼,真难吃啊。”这话脱口而出,说完她有些懊悔。能有米饼已经是不错的了,大部分河工吃的都是陈米粥配咸菜。 胡凌川说:“稍等,我让吴忠去附近人家寻些吃食来。” 沈自山连忙拦住他说:“不用了,不搞特权。看你今天心情不错啊,事情办好了?” 胡凌川浅笑说:“尚可。” 沈自山接着问:“那我昨天托你的事呢?没个身份出行都不方便。” 胡凌川拿出一个木牌,上面刻着怀沙阴阳刘氏。沈自山拿着看了看说:“阴阳?几品官。” 胡凌川说:“我已经让府衙的阴阳正术带领阴阳生在云潭县候着了,负责堪舆和风水,二十人任你调遣。” 沈自山拱手说:“妥妥的够了。谢了。对了,你是不是要去监督一下修河堤。县衙那群人信得过吗?关键部位的堤坝,按我教的办法来,挖掉,重新打基础,堤坝外侧一定要做贴坡排水反滤层。堤脚做反滤压盖,光做完这个,决堤的风险能小一半。不着急,我弄出这个,亲自跑现场。” 胡凌川说:“多谢。” 胡凌川没一直守着沈自山,下午便回了县衙。嘱咐吴忠和窑工听从她的调遣。 煅烧蚌壳做石灰的时间她没闲着,高温煅烧碳酸钙获取生石灰只是第一步。关键补充是硅铝酸盐。 这个比石灰更容易获取。拿烧坏的砖瓦捣碎过筛磨成粉。 唯一难的就是捣碎和研磨,这一次是实验炉,所以她搞了四组,从两个砖窑,一个瓦窑,一个瓷窑收集烧坏的砖瓦和废匣。 “沈东家,你看这个程度怎么样。”一个窑工喊了一声。 沈自山走过去手指伸进缸里搅了一下,看向计时的香可以了,然后记录下来,搅拌三分之二炷香。 她对窑工说:“可以了,放着,一号缸沉淀一寸香,二号缸沉淀一寸半炷香。沉淀好了,把上层浊液撇到木桶里面。” 搞到这一步后面就是等的时间了。要等六七个小时。八个实验组,应该能试出几个火山灰活性好点的吧。 窑一直烧到晚上十一二点。沈自山从窑眼夹出一块蚌壳,滴上立马炸开成白粉。 沈自山立马提起精神,生石灰遇水冒热气,嘶响,典型的生石灰遇水生成氢氧化钙的反应。又从不同高度和位置的窑烟夹出几块测试反应一样。 沈自山立马停火封窑,等生石灰自然冷却。另一边静置的浊液也差不多了,在缸的底部沉积了一层细腻的泥。 沈自山指挥人把泥捏成泥饼放到灶上隔火慢烘一个晚上。 第二天天刚亮,沈自山就招呼人开窑取壳。把生石灰全部铲到一个砌筑的石槽里面。一炉差不多能烧出一吨来,差不多刚好一缸。 现在的蚌壳一捏就能碎,但是还有些欠烧和过烧的。招呼人舂碎,挑出黑石硬块过筛。 沈自山说:“小心点啊,尽量不要上手。” 窑工笑着说:“东家,我们都是匠人了,这点忌讳还是晓得的。” 沈自山心里有些激动,这比上辈子做实验轻松多了。没有做实验定时定量,不需要那么精准,大差不差就行。 一天过去,终于算是搞出了一缸生石灰来了,现在就是检验火山灰活性的时刻了。 接着就是加水搅拌反应生成熟石灰,步骤和活性土差不多。沉淀烘干。陈化这个步骤太浪费时间了,直接跳过,正式生产起来再搞。 配合比先按上辈子学的来,熟石灰比活性土比粗砂一比 一比二,然后昨天叫木工赶制的十几个立方体模具里面。没有润滑,模具都是一次性的。 接下来就是养护,标准养护条件肯定搞不出来,而且一天两天搞不成。目前生石灰和人工火山灰都是确定能搞出来的。 后续的生产就交给窑工负责了。这方面他们比沈自山有经验的多。比如敲碎废砖瓦这一步还用上了水碓这个沈自山也不知道的工具,效率快得多了。 这个方法他们知道,但是搞出来的效果不理想,比不上石灰加糯米浆。 他们知道用瓦灰可以加强强度,但是不知道哪种瓦灰效果好,也不知道要磨细到微米程度,生石灰熟石灰碳酸钙混在一起分不清。 配比更是面多了加水,水多了加面,完全没有水胶比这个概念。加上施工方法、材料从来没有统一。搞出来的水硬性水泥大多是碰运气。 沈自山了不一样,在学校就做烂了实验,工地上还有水泥室力学室,进场施工的水泥都先要现场做一遍实验,虽然有些实验很糊弄,甚至是后补的。 胡凌川给他搞的专家团队在第二天下午到灰窑。沈自山正在里面养护记录呢。 吴忠推门进来说:“沈先生,御史爷给找的人来了。” 沈自山从后院走了出来说:“吴忠,麻烦你守着,别让人破坏了。” 吴忠拱手说:“小人遵命。” 沈自山已经说了无数遍不用这么多规矩。他之前虽然是个小领导,但是说话弯腰拱手,她受着不自在。 特别是动不动就遵命领命的,和以前好的收到一样,让人不舒服。 刚和吴忠说完之后不要搞那些礼数,外面的刘阴阳见他立马又弯腰行礼说:“卑职刘阴阳见过沈先生,奉御史爷之命,前来听从沈先生调遣。” 沈自山看着后面二十来个人,不得不感叹权力真好用,说:“进来吧。” 她带着几人回到偏房,里面摆着这两天她做的一个水文记录本。 背后之人已经知道的修堤时间来不及,光靠堵水肯定是不行的了,排水必须考虑进来。 这本来是她最开始就想搞的,所以才让胡凌川给她找一些人了。 从怀沙往上一直到衡州大约400里路,每隔40里驻守两个人,记录流速和水位,如果发现水位和流速变化。 一旦有剧烈变化快马加鞭汇报,比不上现代的信息传递速度,但真有洪水的话,几个小时的准备够做很多事了。 沈自山说:“大家不必这么拘礼,我要诸位做的事很简单。事情办好了,胡御史不会亏待大家的。” 刘阴阳说:“敢问沈先生需要在下干什么事。” 沈自山问:“测水位知道怎么做吗?” 众人面面相觑,刘阴阳说:“在下只懂一些堪舆风水,这个是河工衙门负责的事宜。” 沈自山说:“这个放心,胡凌川他会派人教你们如何测水位的,你们只负责记录和传达即可。我会监制一批标准水则,你们按我说的做行了。” 手底下多了二十人一下让他找到做领导的感觉了,都没注意自己刚才自己喊了胡凌川的名字。 刘阴阳脸色苍白,有些惶恐地说:“不可直呼御史爷名讳,沈先生慎言。” 沈自山这才反应过来说:“口误口误,胡御史大人大量,不会计较的。我现在叫你们这水尺如何看,怎么记录。” 刘阴阳挺殷勤,有几个阴阳生却不太乐意的样子。沈自山讲的时候窃窃私语,心不在焉。她虽然没有当官的经历,但管教起这几个人还是手到擒来。 她不需要管住所有人,只需要管住刘阴阳一个人。所以把事情交代好了之后,她只留了刘阴阳一个人在房间里。 刘阴阳说:“沈先生还有何事。” 沈自山学着胡凌川假笑着说:“没什么大事,就是想向刘阴阳打探一些事情。” 刘阴阳拱手说:“沈先生请问,在下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沈自山说:“无需这般拘谨。刘阴阳在衙门当差,多多少少听说过三年前河道主事许玄,仪南知县罗浑的事吧。” 刘阴阳眼里有些不解,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三年前仪水大决堤,淹死了许多人,怀沙周围百姓对其恨之入骨,没有不知道他们的下场的。 刘阴阳试探地说:“知道一些,按察使贴了告示。” 沈自山继续打哑谜说:“那赵理,钱材,孙结,周水这几个人说过吗?” 刘阴阳跟不明白了,小心地摇了摇头说:“在下不知。” 沈自山说:“哦,这是怀沙府几位河工的名字,修堤经验丰富。我想找有没有认识他们的亲戚同乡,去他们同乡里面几位河工师父。” 刘阴阳说:“沈先生既然认识几人,让胡御史遣人寻来即可。” 沈自山摇了摇头说:“可惜了,前年因为发洪水,他们因为修堤不力,被朝廷斩了。唉,可惜了,要我说上面的人贪墨,干下面的河工什么罪吗?” 10. 手段 这话一出刘阴阳脸色瞬间煞白,小心翼翼的看着沈自山问:“敢问沈先生这话是什么意思。” 沈自山冷笑说:“没什么意思,就是觉得实在是冤枉,不过也没办法,民怨沸腾。” 刘阴阳听到这怎么都明白她的意思了,赶紧表态说:“卑职必将尽心尽力,为命是从。” 沈自山说:“你这么想,你的几位学生好像不是这么想的啊。” 刘阴阳说:“卑职下去之后必将严加管教,今日之事不会再发生了。卑职甘为御史效犬马之劳,还望先生在御史面前美言几句。” 沈自山说:“这个好说,只要差事办好了。自有好处等着你呢。今年河堤修的好了,河务平稳。封赏擢升,无非是胡御史在题本上写上“晓畅天文,熟通水利”一句的事。” 这一点对刘阴阳诱惑不可谓不大,阴阳这个官职虽是世袭,但是实在是没有什么前途,如果主政府尹大人心善尚能领些俸禄,大部分时间都是不给俸的。 且不说升到京师的钦天监当差,有了这句话他后面日子也过得轻松一些,不用再看衙门书办的眼色。 沈自山敲打完刘阴阳就返回了她的实验室。那些阴阳生怎么管教就是刘阴阳的事了。 吴忠一直守在门外,目睹刚才沈自山教那些人用水尺记录本,然后如何恩威并施的驯服刘阴阳的,眼里闪过钦佩之色。 另外一边的胡凌川没闲着,视察沿江几个县衙修河堤的进度。 胡凌川一身官服穿的极正,腰束白玉革带,手里捏着巡河御史的牙牌,气定神闲的坐在景山县县衙的大堂。任谁见了都得说一声兰枝玉树。 但下面弓腰行礼的景山知县常行之丝毫没感受到他的温和,豆大的汗顺着肥胖的脸颊往下流。 一直等常知县维持着官礼过了二三十息。胡凌川才把目光移到他的身上说:“常知县还在啊,速速起身,本官思量修堤事宜入了神,常知县见谅。” 常知县擦了一下额头的汗说:“岂敢岂敢,胡御史肩扛大任,夙兴夜寐,劳苦功高,南楚百姓之福。” 胡凌川笑了笑说:“是吗?常知县主政一方,就是不知道景山百姓之福。” 常知县连忙跪下说:“卑职御下不严,以致下属玩忽职守,督工不力,卑职失职,还请御史恕罪。” 胡凌川坐直身子说:“好一个玩忽职守,好一个督工不力。你可是景山堤坝后面是什么。是良田千顷,是百姓数万。若是汛期来临,景山决堤你当如何。” 常知县双腿一软趴在地上沉默。 胡凌川说:“去年汛期是有上游仪南县九处决口,分走了水量。若是今年仪南堤固人安,你觉得凭着景山半丈高的堤坝能防得住几分水势。本官几日前面便交代,堤角铺设排水层,内测河堤铺设反滤层压盖。阳奉阴违,你倒是给自己形容的恰当。” 常知县磕头说:“御史恕罪,此前卑职有要事在身,此事下官全权交于徐县丞署理,不知他如此不知轻重……” 没等他说完胡凌川惊堂木一敲说:“不知悔改。要事在身,何等要事要去秦楼署理。” 常知县愣在原地无话可说。这位常知县已经不是一次违背他的命令了,上次由于时间紧迫没有处置。不管他是不是受人指示敷衍塞责,这次乘着机会正好杀鸡儆猴。 胡凌川喊了一声说:“来人,停职查办,摘去顶帽,压入后堂看管。县丞,主簿堂前侍命。” 常知县哭喊了两声御史饶命,就被带走了。门外的几位佐官看着这幅场面冷汗涔涔,但不得不硬着头皮走进去。 恭恭敬敬的对着胡凌川行礼。 胡凌川走下堂去,拍了拍徐县丞的肩膀笑着说:“由你暂署理景山县事宜。希望你不要重蹈常知县的覆辙。孙主簿,本官呈文已经拟好,一日内驿送布政司,不得有误。” 也没叫他们起身说完便往县衙外走去。徐县丞的声音传来说:“卑职遵命,卑职必定恪尽职守,亲自督修堤坝。” 处理完景山县,胡凌川便骑马继续南下。这一路当然不只是为了看河堤修的怎么样,还有一点便是收集河工的口供。账册可以作假,人做不了假。 但是这两点都不是他此行的最终目的。坐以待毙不是他胡凌川的性格,涟州这个龙潭虎穴,无论如何他都得闯一下。 路上耽搁了两天,胡凌川骑着马一路狂奔,赶在黄昏之前到了涟州城外,勒马驻在城门口。 门口的守备立马走向前来对着胡凌川作揖行礼说:“卑职城门守备李成,敢问上官尊讳。” 胡凌川居高临下的看着他,看这涟州城城门守备军士,比怀沙城还严肃许多。他从腰间摘下牙牌亮出说:“本官大理寺少卿兼仪水巡河御史,奉旨监修仪水河务。” 李成走上前来双手奉过头顶说:“上官可否将牙牌交于卑职查看一番,若是核查无误,卑职即刻前去通报。” 胡凌川面色微笑,把牙牌递给他没说话。 李成仔细翻看了后,双手奉还说:“上官远来辛苦,还请胡御史稍等片刻,卑职立马差人前去府衙通报,好为上官安排歇马之处。” 胡凌川拿过牙牌,笑了笑说:“涟州府上下倒是恪尽职守啊。” 李成拱手说:“职责所在,城门风沙大,请大人下马可在城楼稍作休息。” 胡凌川说:“不必。” 不一会儿,一辆马车从门内驶出,下来一个身着青色官服之人对着胡凌川拱手行礼说:“下官涟州府通判刘文,不知胡御史莅临,有失远迎。府衙已备好歇马之处,供御史暂歇。请胡御史下马随本官进城。” 胡凌川翻身跳下马背,温和的笑说:“无妨,走吧。” 刘文对李成使了一个眼色,李成立即上前牵走胡凌川的马。刘文说:“胡御史,上车吧。” 跟着刘文一路走到到府衙二堂。刘文招呼书办沏了杯茶说:“董知府外出处理事务,还请胡御史稍等片刻。敢问御史今日前来所谓何事。” 胡凌川看向刘文,放下茶轻笑着说:“本官任仪水巡河御史,来此自然是为了仪水工事。” 刘文看着胡凌川思量了一会才说:“御史大可放心,涟州府境内仪水河段山高水深,些许河堤固若金汤,这么些年,从未有过洪水之患。” 胡凌川说:“仰赖董知府治理有方啊。不过水患少见,水匪怎么听说十分猖獗,以至于周指挥常年驻守在涟州卫整顿军纪,剿灭水匪。” 刘文愣了一下,绕过这个话题说:“不似怀沙,蘅州沃野千里,涟州土地贫瘠。百姓走投无路沦落为匪也是难免。” 胡凌川川笑了笑没说话,两人一直在堂上等了半个时辰。胡凌川极其有耐心,到最后反逼的刘文坐不住了。 董知府和郑同知两人才姗姗来迟,对着胡凌川拱手说:“在下府务缠身,胡御史久候,还请见谅。” 胡凌川笑着,没有客套的回应而是反问说:“不知是何等要务?拖住了董知府这么长时间。” 董知府眯眼看着胡凌川,他知道胡凌川来着不善,布政司协济银子的事他早就听说了,因此对胡凌川自然没有什么好脸色。 他随便找了个借口说:“今日祭祀圣贤,本官前去主持,耽误了时辰。” 府学自然是日日需要祭颂圣贤,拿圣人挡枪胡凌川无话可说。但是董知府忘了胡凌川可是二十岁的进士。 胡凌川微微一笑说:“是吗?董知府如此敬重圣贤 ,相比对圣人之言领会颇深。本官有一句话想请教一下董知府,还望知府不吝赐教。” 董知府虽然不知道胡凌川想要说什么,但是他也是两榜进士,熟读经史,自持学识不弱于胡凌川的。董知府说:“赐教不敢当。” 胡凌川说:“子曰,未能事人,焉能事鬼。孔圣人这话是何意思。” 董知府立马明白了胡凌川的意思,没有直接回答说:“胡凌川一甲进士出身,这话何必本官来解释。事人事鬼,非着于眼底一处,胡御史检修河道事一世之人,教化万民何尝不是事百世之人呢?” 胡凌川笑着说:“董知府高见。刘通判说涟州穷困,百姓走投无路落草为寇。这些人可有感召过府尊大人的教化。仓廪实而知礼节。山有草匪,野有饿莩。百姓都成路边白骨。教化万民事人之后,确实可对着路边白骨事鬼了。” 董知府看向刘通判眼里压着怒火,但还是咬牙咽下去平静的说:“胡御史今日前来若只是为了与本官讨论经义,本官便不奉陪了,怀沙南山书院,蘅州玉钟书院,有好几位讲经论理的大儒。胡御史可以去他们去讨论。” 胡凌川依旧笑的温和说:“自然别的要事。本官记得涟州府谭同知是负责水利河工事宜的。” 董知府做到大堂之上说:“胡御史耳听八方,怎么不知道谭同知前去乡野劝农了。” 胡凌川一副原来如此的模样,接着起身拱手说:“既然谭同知不在,那等哪天谭同知回来再谈吧。布政司的札付专委谭同知与本官商议河工事宜。” 董知府说:“本官为涟州府知府,府上事务皆由本官处置。本府上下什么事是本官不知,只能是谭同知与胡御史商议?布政司札付何在?本官自会辨别真伪。” 胡凌川从怀里抽出一封文书,涟州府与布政司衙门不合也非一日两日了。无非是水患分不到银子,反倒要摊牌省里修河堤工役的口粮,灾民赈灾粮的任务。 他接着说:“是吗?那请问府尊去年修河堤支了募了河工几何,支了多少银子。” 董知府被这一问,都忘了去胡凌川的文书,眼神闪躲了一刻,语言有些含糊说:“你说的这些衙门户房都有案卷,本官署理一府所有政民,事无巨细,怎么记得此等具体的数字。” 还没说完就被胡凌川插进话中说:“既然有案卷,何不拿出来看看。” 董知府这个时候知道掉进胡凌川的陷阱了,但这点招数对他来说应付起来轻而易举说:“胡御史是巡河御史,不是巡按御史,涟州府案卷文书府衙要件,岂能随便查看。” 胡凌川本来就没打算看,只是借题发挥罢了。虚报差役,克扣工食,涟州府贪污之事,肯定不会写在案卷当中,却一定会落在当地百姓身上。来的路上他就已经去一个村子打听消息。 他笑了笑说:“那便等谭同知回来在说吧。本官舟车劳顿,烦请刘通判带本官去寅宾馆。” 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看着董知府,笑了笑说:“董知府对圣人经典如此感兴趣,本官从京城收了本郑玄公的《论语注》孤本,哪日差人送份抄本赠予知府,聊表今日赐教的恩情。” 离间是胡凌川管用的招数,夫妻两人尚有二心,何况一府。谭同知或许也不是什么好人,但是他和董知府几位不对付,便值得胡凌川拉拢了。 他来涟州真正的目的自然是试探哪位都指挥同知究竟站在什么立场。若是摇摆,事情尚有转机。若不然,便是你死我活了。 胡凌川心中知道不会有什么好的消息,但就算不能抟还也要打探一下已经到了什么地步,早做准备。 趁着双方没有撕破脸皮,露出真实的算计之前,布政司兼巡抚这个杆旗还挥的动,好好利用一下吧。 11. 交锋 胡凌川到寅宾馆坐了一会,对门房的衙役说:“烦请上杯茶来。”说着在桌上不动神色的放下五钱银子。衙役小心翼翼的打量着他。胡凌川谦和地接着说:“劳烦上些好茶来。” 衙役连忙拱手作揖,顺势把银子摸进袖子里说:“好的,大老爷稍等。” 时间紧迫,胡凌川可功夫陪他们空耗。衙役上了茶,喝两口他就去了涟水城的西边渡口。 涟水城的设在渡口在城外仪水和涟水的交汇处,市井繁华沿着河岸长出了一片鳞次栉比的房屋。 他没换上常服,路上人见了他纷纷让路行礼。还未出城便几艘槽船的桅杆。 守城门卫看见胡凌川上前问说:“上官要出城?” 胡凌川嗤笑说:“本官出城难道尚需向你汇报。” 门卫连忙半跪说:“不敢。只是知府有令,城门每日酉时一刻准时闭门,以防贼寇潜入城内夜中作乱。事先知会上官一声。” 胡凌川说:“本官知道了,现在可以出城了吗?” 门卫起身回答:“上官请。” 胡凌川走出几步,忽然停住脚步说:“本官初来乍到,对涟水城不熟悉,你且找个人来为本官引路。” 门卫还想说什么,看了胡凌川一眼又咽了回去。叫来一个衙役跟着胡凌川出了城门。 走到街市看到渡口,他指着涟水河对衙役说:“那条河通往什么地方。” 衙役恭敬的回答说:“回禀大老爷,沿着这条河走下去能到仪南县,但是是条断头河,寻常没有船只通行。” 胡凌川听着他的话琢磨了一会说:“寻常没有船只通行,那不寻常呢?” 衙役猛地一惊,犹豫了一会说:“有时些许百姓要回乡里,会走这条河。” 胡凌川点了点头说:“好了,你回去吧,本官就在此地转转。” 衙役如释重负,连忙拱手告退。 远看还不知道,走进才知这个渡口竟然比怀沙的神官渡还大不少。他走进一间渡口边的茶馆。吵嚷的茶厅瞬间安静了下来,纷纷注视着胡凌川。 掌柜立马出来接见说:“拜见大老爷,不知大老爷前来,有失远迎。” 胡凌川说:“无碍,本官舟车劳顿,进来讨口茶喝。” 掌柜说:“大老爷里面请,小的这就给您上茶。”说着就将胡凌川往二楼的茶室引。没过一会,掌柜便亲自提着茶水壶上来,给他斟了一杯茶说:“小店茶贱,还望大老爷不要嫌弃。” 他在京城混了这么多年,茶好茶坏便是分得出的。这间茶馆开在渡口的进最近出,招待的都是来往的大客户。胡凌川说:“无妨,你且坐下,本官有些事想问问你。” 掌柜处变不惊,杵在一旁躬身作揖说:“敢问大老爷想要问什么,小人所知,知无不言。” 胡凌川问的还是那个问题,但是这次换了一个问法说:“你在这开铺子多少年了。” 掌柜说:“小的打小就在这了,店面是小人先父传下来的。已有几十年了。” 胡凌川接着问:“去年仪水决堤,南楚南部诸州府盐茶槽船有多少走了涟水。” 掌柜脸色大变立马跪下说:“大老爷,官差这等机要草民怎么知晓。大老爷莫要为难小的了。” 胡凌川笑着说:“起来,不是什么大事,你日夜住在这里,抬眼便能看到渡口。去年停了多久的船,船往哪走总该有些印象吧。若是不知道也无碍,你日日与渡口力夫差役打交道,给我寻个知道的人来,不为难你吧。” 掌柜抬头看向胡凌川的脸上说:“大老远莫要怪罪,小人只知道去年五六月份,朝廷的官船在渡口停了一两月,有几条船走的涟水,至于装的啥,多少小的实在不知。”说完像是为了让自己说的可信些补了两句说:“涟水是断头河,水浅,寻常不会走大船,每年就汛期的时候是有商船走这边,听说是可以到仪南,再走一段陆路。” 胡凌川目光在掌柜身上点了点无意地说:“董知府真是赚钱的高人啊。掌柜生活在渡口,可知鱼命丧什么缘故?” 掌柜立马心领神会,表态说:“今日大老爷来只喝了茶,什么都没说。” 胡凌川点头往向窗外,窗外渡口的大小船只频发。他想起了那日沈自山的推断,心里对她佩服增加了几分,凭借水网地形,真推断的分毫不差。 胡凌川没继续多问,不出意外知府应该派人来请来了。他屏退掌柜,茶水刚刚变温,喝了一口,坐在窗前远眺着河堤。 楼梯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他回头一看,掌柜领着一个书办穿着的人走了进来说:“御史爷,府衙的书办老爷找您。” 书办挑不出差错尊敬地对胡凌川行礼,说谭同知已经回府,府尊请他前去议事。 胡凌川起身说:“请带路吧。” 再次回到府衙走进二堂,两侧均坐了三四人,只留下右侧最末端空了一把椅子。众人的目光移到胡凌川的身上,目光不善带着嘲笑。 胡凌川拱手对董知府说:“这几位是……” 没等董知府说话,左侧第一人站了起来说:“涟州卫指挥使范文柄。”接着后面几人也介绍说分别是涟州卫的几位军官。 胡凌川谦和一笑,恭谨行礼。 官场流程结束后。董知府先开口说:“胡御史方才说等谭同知回来才好议事,如今涟州上下署官本府都找来了,不知胡御史是什么大事。此时总该可以说了吧。” 胡凌川做到右侧最后一席,端起茶喝了一杯说:“当然可以。”说着把布政司的文书放到旁边的茶台之上继续说:“仪水河堤工事紧急,人手不够,布政使付札中令涟州征调军夫、征收徭银,以济工事。” 董知府使一个眼色,一旁的书办把文书呈了上来,一目十行的看完缓缓开口道:“军夫一千五百人,徭银五千两。怀沙人口百万,良田千顷,不知征了多少徭银。涟州只是三等之府,年年按一等府缴纳赋税。 如今还要征收五千两,如此放富差贫,胡御史,涟州外田里的青苗你拿去卖了,看能卖到几个钱便是涟州的徭银了。激起民变,胡御史和陈布政最好先准备好平息的法子。至于军夫一千五百人,范指挥就在着,你去与他商议吧。” 胡凌川被讥讽毫不生气,平静的说:“涟州府有涟州府的实情,本官亲自前来便是来商议的,最来雨势愈沉,要是汛期来临,仪水决堤淹了城死了人,朝廷追究起来,本官乃是首责。本官可以直言,你们之间的恩怨纠葛本官都不在乎,本官来此只办五月的这一场水。” 董知府眯着眼神说:“那本官也可以直言,五千两,胡御史大可派人去征,能征到多少本官一概不过问。” 胡凌川没有继续和他争辩而是看向范文柄说:“范指挥也是这个意思。” 范指挥一直坐观上壁,此时才把目光移到他身上说:“军户一千五,只怕涟州卫出不了多么多人。” 胡凌川说:“原因。” 范文柄说:“军户逃逸,军饷欠发,水匪猖獗。这三条理由不知够不够。” 门外传来雨声。 胡凌川看向谭同知说:“不够。历年仪水修河堤,涟水卫都掉了军夫协济,今年为何不行。去年涟水协济了两千人。担心本官克扣例银口粮大可不必,本官可以先支后调,由你们负责发放,本官只要人。要是不行,巡抚的文书再此,周指挥坐镇涟州,我到要看看,涟州卫听说的。 谭同知你负责河务。去年仪水修缮仪水河段,涟州府出了多少人,支了多少例银,应该知道吧。若是不知道,布政司衙门有去年、前年几年的府札和支销账册。各县还有征收底册。董知府要本官拿出来看吗? 本官来次事为了商议,若是二位都是这番意思,那边无需多言了。本官所见所闻自会上报朝廷,这仪水工事本官力有不逮,无非是罢官撤职。但是后面朝廷派人下来追究,诸位今日这番话,最好是能说服都察院的诸位巡按御史。” 胡凌川不知道知府究竟贪墨了多少,甚至他根本不知道董知府贪没贪。 但是钱虽然不是谭同知征的,但是是他发的。去年维护涟州境内河段,布政司府札是四千两,府衙若是征了六千两,却只发了三千两,最后支销四千两,这中间的三千两可不是火耗能盖过去的了。 说着他直接 问到:“谭同知,本官以巡河御史身份问你,去年仪水河堤支了多少工银。谭同知可要想好再回答。” 满堂寂静,所有目光都聚到谭同知身上,他不可能冒着风险去替董知府说谎,只得如实说:“口粮加例银共两千七百四十两。” 胡凌川听到这个数字笑了笑看向董知府和范指挥说:“现在可以谈了吗?” 董知府挤出应该笑来说:“时局艰难,闾阎凋敝。三年前仪水大决堤,前年涟州摊牌了一万两协济银,去年又是六千两,今年还要五千两。怀沙年年免赋,布政司的银子哪里来的。胡凌川这般会查账,怎么不去朝廷工部和布政司衙门查查。” 胡凌川说:“本官说了。往年如何本官并不感兴趣,本官只管今年一场水,待到八月汛期过了之后,堤固人安。你们有何冤屈不忿陈情上奏朝廷即可。” 一旁的郑同知见堂上气氛有些许剑拔弩张,轻咳一声,出来打个圆场说:“董知府,范指挥,胡御史,殊途同归,诸位都是为了朝廷为了百姓。 古人云:运用之妙,存乎一心,然着力之处,各有攸当。既然是议事,那便有商量的余地。下官斗胆,银子折中办如何。两千两,涟州百姓身上担子轻些,陈藩台也会理解的。至于军夫,范指挥可赞同下官这个建议?至于能出多少。范指挥与胡御史商议吧。” 就在几人争论的片刻之间,雨势忽然大了起来,瓢泼大雨,倾盆而下,天色暗沉了三分。 几人看向右侧,一时安静了下来,只剩雨声。范指挥继续喝茶,放下茶杯轻吐两个字说:“四百。” 胡凌川一个毫无暖意的笑容挂在嘴边说:“三千两,八百人,三天之内。” 堂上一片沉默,众人面色平静,像是在盘算着胡凌川这句话能不能接受。 僵持了几十息,董知府先开口说:“既然如此,那便按胡御史的意思办吧。为了朝廷,勉为其难。” 胡凌川的目光移到范指挥身上。 范指挥开口说:“既然这样,那便按胡御史的意思来办吧。不过本官还有些事情要问,付札只说征调军夫用作修堤事宜,但不知是什么事宜。” 胡凌川:“督办工事,预防工乱,押送木料。董知府,听说涟州水匪猖獗是不是。” 董知府脸色阴沉说:“胡御史忽然问这个是什么意思。” 胡凌川笑着说:“既然水匪严重,以防匪患干扰工事,负责剿匪的前后千户所便不征调了。诸位什么异议吧。” 范指挥看向他摩挲着手里的扳指,最终还是保持沉默。 董知府说:“那便先就这样定下来吧。郑同知拟个征收河工银的议案交由胡御史过目,呈文布政司,发帖到各县,赶紧去办吧。” 范指挥带着几个下属起身离开。胡凌川喊住了他说:“不知三日后,下官去哪里要人。” 范指挥说:“城外左守御千户所营房。” 郑同知动作很快,不到半刻钟便把议案拟了出来。盖上府衙和巡河行署的印章,便火急火燎的离开了。堂中只剩下胡凌川和董知府两人。 胡凌川依旧坐在末尾,喝了口茶,已经凉了。 董知府说:“不知胡御史还有何事。” 胡凌川放下茶杯说:“不知方才董知府所说,布政司的银子哪里来的事什么意思。” 董知府冷笑说:“布政司协济了五万两银子,胡御史当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胡凌川已经拿了布政司的银子便说明两方已经沆瀣一气,拿着布政司的付札来敲涟州府的税银。 胡凌川笑着回敬说:“就是不知道才想请教董知府,毕竟,在下不喜欢把命绑在别人身上。” 董知府楞了一下,刚才咄咄逼人的胡凌川这时又表示可以服软的意思,一时他也不清楚胡凌川到底什么意思。 胡凌川继续说:“董知府不必多想,本官所做所为,只求自保罢了。” 董知府说:“胡御史读了那么多书,可不知战国苏代的下场。” 胡凌川看向门外,依旧大雨倾盆说:“仪水的漩涡吞人,若不是无可奈何,谁愿在夹缝中周旋呢。” 12. 改进 百里开外的沈自山,正指导着灰窑煅烧石灰如火如荼。两个窑群,大窑一窑可以到三四吨,小窑也有一吨多,一天可以烧出十五六吨来。 她这几天守着实验室有了结果,运气竟然不错。除了瓷窑,砖瓦窑的沉淀出来的火山灰活性尽然都不错。瓷窑废匣钵也能用,但是品质不是很稳定。 吴忠提着食盒推门进来,放到桌上说:“沈先生,先吃饭吧。” 沈自山没抬眼说:“放这吧。我待会吃。” 吴忠犹豫了一下,劝了一句说:“沈先生还是趁热吃吧。”这两天沈自山算得上废寝忘食,好几次饭菜放在一边就放忘了。 沈自山觉得没什么,上辈子就是这样过来的。按时吃饭本来就是奢望。想起来和做起来还是有一大截的距离。设备虽然赶不上上辈子实验室的严格,但是严谨记录已经刻进骨子里了。 晚上睡觉的时候,她都感觉梦回上辈子实验室。上辈子的事逐渐越去,记忆都开始变得模糊。 或许是本来就没什么留恋的吧,本就孤身一人。唯一值得可惜的是,她卷出来的学历,卷出来的职称。 毛笔字记录起来还是太难了。但经过这么些天慢慢适应,写的字至少是自己能够认识了。沈自山丝毫不觉得有问题,对这份自带防伪功能的实验报告和科研项目书感到十分满意。 整个房间32个试块,干湿两种养护条件,两种配合比,四窑的人工火山灰,以及不同的沉淀时间。 吴忠放下食盒退了出去。 “湿—A—丁—1,已脱模,指甲能划出痕迹,掉渣,湿—A—丁—2,已脱模,痕迹略浅,掉渣对比结论,丁窑火山灰活性不够……”沈自山一边记录一边念叨。 记录完已经离吴忠把饭盒放房间过去了半个小时。饭菜都凉了,不过还行,纯生态无污染饭菜,就是没什么味道。 简单对付完两口,沈自山从窑侧的院子走了窑厂里面。窑厂和之前已经大有不同,胡凌川安排蒋练帮的忙,将整个窑厂周围请出来一片。顺带把几十米米开外的水引了过来,百来人一天就干完了。 蒋练看到沈自山走了出来打了个招呼。沈自山有些意外:“蒋千户今天不练兵?” 蒋练笑着说:“哪有天天练的。”说着走向前来说:“沈先生说可以锻造出比我这把匕首硬的多的武器,是不是真的?” 沈自山白了他一眼。自从上次挖引水渠的时候,她看到锄头断了好几把,吐槽了一句真不禁用,有钢筋就好了。然后想到可以试着搞点高强度高刚度的钢,被蒋练听到了。后面好几次打听她说的是不是真的。 金工实习虽然学了砂型铸造,但是炼铁他真不会啊,原理倒是知道一点,含碳量决定不同的性质,还有就是回火可以消除脆性。 现在造水泥,找最佳配合比,如何增加人工火山灰强度,忙的不可开交,哪有心思搞这个。 等胡凌川度过这个危机,带着她辉煌腾达了,别说钢铁了,什么玻璃,肥皂,小苏打,甚至蒸汽机她都想试着搞一搞。 沈自山说:“蒋千户就当在下头脑发热瞎扯的吧。哪有那么简单啊。你就这么相信我吗?” 蒋练看上去有些失望,手里握着匕首说:“你知道渡岳有多聪明吗?” 沈自山点点头。胡凌川的聪明他见识过,背书就能看出来,过目不忘的本事绝对是最聪明的象征了。她反问说:“那和我有啥关系。” 蒋练说:“关系大了,你以为胡渡岳一般人看的上,他眼睛长在头顶上。他相信你就值得我相信你。”这其实不是唯一原因,还有就是他已经见识沈自山搞得水泥石块在水里泡了两天,竟然坚硬如石。他太清楚这有什么意义了,若是城墙能用这个砌筑,攻破起码难度要加两成。 沈自山笑着拱手说:“当仁不让,我现在是他头号幕僚。你真这么想要?” 蒋练准确抓住他话里的言外之意,惊讶的问:“真能搞啊。” 沈自山憋了一下嘴,有些无语说:“不是你说相信我吗?” 蒋练说:“信,我信。要什么人手,我立马给你找来。” 沈自山说:“不违法吧,不会砍头吧,私铸兵器?” 蒋练说:“胡渡岳护着你,谁能砍你的头。而且怀沙卫杂造房造的东西愈发不行。你要是有办法改进,王指挥保你还来不及。” 沈自山摆了摆手说:“你找里给你打铁师傅,就在旁边造个小炉子,这些天我试着能不能优化一下,先说好,我不保证能成啊。” 蒋练毫不犹豫的答应,生怕她反悔一样。 反悔到不至于,只是不能确保能成是真的,她心里估算最多也就三成把握能够搞出来。毕竟他学的是土木,不是金属冶炼,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她看过相关科普的短视频。 蒋练迫不及待的去找打铁匠户,沈自山转身回到灰窑旁边视察。 有了胡凌川和蒋练的身份护体,这些人对他也是言听计从。特别是看她有些成果之后,也暗中佩服。当然最关键的是,沈自山大方。 其实并非她格外大方,只是以往窑厂太不当人了。以现在窑工的待遇说一句沈自山是菩萨下凡他们都信。因此窑工对她也是愈发敬重。 她走到窑房内部,几个人纷纷行礼打招呼说东家。 沈自山走到张大面前说:“烧多久了。” 张大递给她一个本子说:“已经有三个多时辰了。”张大会写字,负责管理窑群两个大窑。 沈自山拿过本子点头,古代生产一个很大的缺陷就是没有规范化。沈自山来了之后便重新定了规矩,每一窑放多少,产多少,烧多久,由谁负责,全部登记好。 一圈视察完之后,她便去沉化池去看了,一共四个搭着简易棚子,每个两丈乘两丈。 这几天有空的时间她算了一下,把关键段加强一下至少也要三四百吨水泥。碱水闸,涵洞尚且另说。时间还是太赶了,给他半年,她敢说把仪水治理的几十年不发洪灾。 回到实验室院子的窑厂,就听到一番争吵的声音。 “张大,我两这么多年同乡,你通融一下,没事的。” “对啊,张大你得了东家赏识,就看不上我等了。” “都有忘性的时候,就这一次,有什么关系。” “你们没关系我有,出问题了,东家先找我。” 沈自山走过去立马安静,纷纷躲开不说话。 沈自山扫视一圈说:“怎么回事?张大你说。” 张大走了上来,有些犹豫不敢开口。 沈自山说:“把记录本拿给我看看。” 众人的神情微变,纷纷看向沈自山。 沈自山收拢了平时的嬉笑神情,略显严肃说:“继续看火。” 拿过记录本一看她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了。这一窑上个时间段缺少一次记录。 人的习惯很难改变,匠户出身的他们从小就跟这家里人干这个活计,生产过程中所有的动作和判断都是基于这些年的经验。 沈自山不否认经验有用,但是经验有经验的局限,要想稳定生产,必须建立起一条细致研究可复现的工艺流程。所以她一开始就是从实验做起,而不是上来就套用上辈子的经验。 沈自山看着张大说:“你干的很好,月末发三十一日例银。” 刚说完,旁边的一个窑工便跪了下来说:“沈东家,我下次一定注意,你别让我走。” 沈自山沉默了一会说:“起来。” 对方无动于衷。 她声音再大了几分,带着训斥说:“站起来。” 对面小心翼翼的看着她,慢慢站起身来。 沈自山叹了口气,等级森严尊卑分明,她知道这是时代的局限,她很难去改变。但是她尽量让自己周围的人活得有尊严一点。 沈自山说:“这几日我待诸位如何,诸位心里应该有数。你自己说清事情原委。如何责罚我自由判断。” 对面声音发颤说:“本来是午时要记一次,当时正好赶上用饭时间,我想着吃快些回来时间刚好,结果……回来之后……忘了。东家,我下次一定不犯了。” 来这里的第二天,沈自山就召集了所有窑工开会,把她的规章制度说了一遍。现代那点压迫在古代压根不够看,所以沈自山给出待遇远超他们之前。 不仅借胡凌川免了他们的役,还负责锅伙提供一日三餐,工钱照发。而且加 上了日薪制,干的好的加一日薪。 当然现代管理手段少不了画饼。除了这些实打实的好处之外,许诺干的好的,提拔上来管窑,终极大饼是承诺胡凌川出面举荐他们后辈去南山书院读书。 但即使条件开的再好也会有人投机取巧,之前已经有看不上沈自山这一套规矩的窑工,觉得麻烦弄虚作假,沈自山自然没有留人,直接开了。 那一次沈自山毫不留情,一下开了七个人,算是杀鸡儆猴。毕竟古代最不缺的就是人。 沈自山看着他,在脑袋里思索着名字说:“章顺,你叫章顺是吧。” 章顺点头说:“小人就是章顺。” 沈自山说:“记一次罚,扣三日薪。”说着对后面的吴忠说:“吴忠去房间把用工人员册拿过来。” 吴忠这次没说遵命直接去拿了。 沈自山边写说:“我这人一向奖罚分明,漏记一次罚一日薪,漏了就记住下次不要再犯,不是想着造假糊弄过去。回去看火吧。” 章顺一副劫后余生的模样,连忙道谢说:“小人下次不会了。” 沈自山接着说:“公私分明,下次谁让我在听到以同乡之情要挟,直接开除,绝不留情。”说完直接回了实验室。 蒋练的动作不是一般的快,雷厉风行晚上就找了了人,第二天一天就搭建起了一个锻造棚子,火炉,铸槽,风箱,一应俱全。 一起领来的还有两个看着只有十五六岁的小孩加上一个瘸腿的老师傅。 蒋练给沈自山介绍说:“这是所里的白师傅。以前杂造局复责打刀剑的老师傅。这位是沈先生,胡御史的坐上宾,对水利天文,烧瓷制陶,铸剑锻刀颇有见地。白瑾,白瑜,你们好好跟着沈先生学,继承白师傅的手艺。” 两人当即对沈自山作揖说:“见过沈先生。” 沈自山扶起两人说:“还需要白师傅指导。” 白师傅眼睛微亮,睁大了眼神看着沈自山说:“不敢当,小的自当听从是蒋千户爷的命令。” 几人走进刚搭起来的锻造房。沈自山说:“事不宜迟,今天刚好有时间,麻烦白师傅和我说一下你们锻造的工艺流程。”说完扫了周围一眼,连铁料和煤炭都准备好了。 白师傅走到灶台上说:“沈先生想知道什么。” 沈自山指着煤炭说:“你们现在用这东西打铁了啊。不同木炭吗?” 白师傅说:“煤烧的火力大,便宜耐烧。” 沈自山点了点头,有些疑惑说:“你们炼铁不都用的木炭吗?有煤炭没什么不用煤炭冶炼。你们就直接烧不处理这个煤?” 白师傅解释说:“五五之数,木炭练出的铁质好些,煤炭练出的品质逊色不少。” 沈自山接着问吧:“你们用的生铁是木炭练的还是煤炭练的。” 蒋练回答说:“煤,便宜。” 听到这沈自山立即想到了一个可以改进的点子,胸有成竹说:“那我知道有什么改进方法了。这个煤就有问题。你们这个煤的含硫量肯定太高了,导致打出来的兵器变脆。先把煤蒸成焦炭。” 几人一看就没有听懂,疑惑着看着沈自山。 蒋练说:“麻烦沈先生讲清楚一点。” 沈自山看向白师傅说:“白师傅打了这么多年铁,应该知道木炭烧出来的比煤炭烧出来的铁器更韧一些,不易折断吧。” 白师傅点头。 沈自山说:“先练煤,在练铁。蒋千户,麻烦你再找些人来吧。砌窑。” 蒋练没多问,转身找人去了。另一边的沈自山看了一遍白师傅打铁的流程,打的一把菜刀。她边看边做笔记,差不多对这个时代打铁的流程有个大致了解。 脑子里已经有了一个大致的提升品质的方向。主要就两点,提纯和控碳,以及退火。她发现白师傅打铁纯看经验,压根没有高碳钢低碳钢的概念。 这一点其实很好判断,不同含碳量的钢断面颜色不同,越纯的铁颜色越接近银白色。高碳钢硬而催,低碳钢软而韧。 具体控制在多少,还是要多次实验试出来。但是上辈子的科学告诉了她两个值,0.3%和0.7%,这两个含碳量分别适合做刀背和刀刃。 13. 动摇 昨天几人交锋不欢而散.胡凌川回了寅宾馆,董知府连个招待的书办也没安排。 胡凌川不在乎,要是对方对他的举动逆来顺受,全然答应,那事情才真的糟糕了。对方的反应,至少是在五六月水来之前没有打算撕破脸皮的。 胡凌川主动找来一个衙役说:“这份拜帖,你去帮我交给周都指挥。”一起放在桌上的还有一钱银子。 衙役犹豫了一会接下拜帖,顺带把银子摸到手里说:“小的遵命。”说完便拿着拜帖走了。 都指挥暂驻在城外左守御千户所。衙役拿着拜收到营门前。 “干什么的?”应该守门军士拦住衙役。 衙役说:“巡河御史前来送拜帖,烦请前去通传一声。” 军士想都没想直接说:“我家将军近来事务繁忙,不便见客。拜帖留下吧,我家将军哪日得空会遣人递交回帖回拜的。” 衙役迟疑了一会最终还是开口说:“御史爷找都台必定是有要事相商,还请军爷前去通传一声。” 军士涌上一副不耐烦的神情说:“要事?我家将军日日处理的剿匪、练兵哪件不是要事。你这拜帖还留不留,不留你就拿回去。军营重地,速速回去。” 衙役不敢再多言,把拜帖递给守备便回去了。回到寅宾馆向胡凌川汇报的时候,胡凌川正喝着茶,看着书见衙役进来问到:“都台怎么说。” 衙役说:“御史爷,小的已经把意思说到了。营门守备收了,说是军务繁忙,来日得空会回拜帖的。” 胡凌川点点头说:“你下去吧。叫人送些饭菜过来,本官饿了。” 周重闭门不见早在他的预料之中。陈群和周重视同水火,现在他和陈群勾结,周重自然不愿见面。这番举动做给董进和范文柄看的而已。 衙役不久后就提着饭盒进来了,把饭菜摆到桌上。饭菜潦草,不算苛待也不是招待。胡凌川简单对付两口,然后穿好官府带好官帽往城外右营去了。 马车一路开到营门几十米开完,胡凌川下车独自往营门走去。 守备见胡凌川客气的招呼,但态度依旧是推脱不见。 胡凌川笑着拿出加盖了巡抚大印的文书说:“本官钦差巡河御史,奉巡抚宪牌,找周都指挥有要事相商,烦请通传。” 守备脸色凝重面面相觑,最终说:“御史稍等,容卑职前去通报一声。” 营门主殿里只坐着两人,周重,还有一位佥事,见到守备的禀报,脸色铁青,桌上的纸被攥成一团一拳砸在案台之上说:“欺人太甚。” 佥事拱手说:“指挥,见吧。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我看这位胡御史,未必就是陈群他们的人。” 周重闭眼,长吁一口气说:“把人带进来。” 守备小跑出去,领着胡凌川来到大堂。刚踏进大堂,就听见周重的声音传来:“不知道胡凌川几次三番强闯营门,究竟是何要事,连巡抚衙门的宪牌都搬出来了。” 胡凌川拱手说:“下官无礼,还请周指挥恕罪。” 周重冷笑一声说:“胡御史宪牌在身,本官岂敢怪罪。胡御史今天最好是说出个什么要紧事来,不然,本官这左营也不是那么好进的。” 胡凌川说:“刚才营外军容整肃,纪律严明,周指挥治军有方,对于悍匪奸凶来说,自然不是好进的。” “虚情假意的话就不必说了。胡御史直接说事吧。”周重毫不客气的说。 “本官前来自然是为了修河的事。”胡凌川说。 周重看向吴佥事。吴佥事开口说:“昨日御史威风凛凛,在府衙仪的董知府和范指挥面前出尽风头,怎么,今日还想到我们面前来耀武扬威吗?” 胡凌川说:“周指挥,下官能坐下回话吗?” 周重一脸不耐烦,压抑着怒火却只能让他坐下。 胡凌川一排慢条斯理的落座,端着一副儒雅的气度说:“周都台对陈藩台之间的不满,无须发泄到下官身上来。下官领着巡河御史的差事,但是本职依旧是大理寺少卿。仪水河年年决口,其中的苟且,朝廷,都察院和大理自然不信是奏本里天灾这个理由能盖过去的。” 这个意思说的极其直白。 周重有些发愣,一下摸不清胡凌川说这个话的意思,沉默了一会才开口说:“盖不过去也盖了七年了。胡御史好本事,能说动陈群拿出五万两银子。并且本官听说,胡御史还让陈群发了怀沙卫去年的欠饷,就是不知道这钱是从哪里出来的了。” 胡凌川丝毫没有对他这番带有威胁的话感到恐惧,倒是意外于周重能在陈群经营的铁板一块的怀沙拿到消息。 胡凌川思索了一会说:“自然是协济银两里出的。” 这话一出两人都惊讶了,毕竟有些事,暗中做和放到台面上来说是两件事。如果这一万两银子还了怀沙卫的欠饷,那修河工最终的账目便少了一万两。 倒时追查起来,说不出缘由那边说中饱私囊,就算理清缘由,也会落得个挪用公款的罪名,而且是结交卫所,性质只会更加严重。 他没在意两人的惊讶,接着说:“周都台若是想那这个扳倒陈藩台,现在就可以上奏朝廷了。本官还有一些往年的河工账册以及口供,周都台可以一并呈上去。本官自行回京请罪。” 周重完全不知道胡凌川到底是什么意图,但火气却在一两句话之间被磨得烟消云散,平静的问:“胡御史这话本官不懂什么意思。” 胡凌川浅笑轻言:“下官说的还不够明白吗?若要下官直言就是,本官只想当好我巡河御史的差事,安然回京。” 周重指尖轻叩这案台,气息微滞,眼神中闪过一丝慌张说:“有了陈藩台的支持,胡御史还需要担忧吗?何必来找本官呢?自古首鼠两端的人可没有好下场。” 胡凌川嘴角微扬,带着似有似无的笑让人捉摸不透说:“真无须担忧吗?出京之前,下官钦天监的好友云监正给下官卜了一挂说,下官此行有血光之灾。下官担惊受怕,不得不思虑周全些。” 吴佥事看向周重,身子绷紧面色凝重欲言又止。胡凌川捕捉到他的变化说:“吴佥事有话想说,可须本官回避一下。” 吴佥事收回目光,松了肩垂眸看着案台说:“不是什么大事。胡御史说了这么多不知所云的话,究竟前来所为何事。” 胡凌川说:“我需要一千军夫去蘅州押运木料,五百军士驻扎在仪南防止民乱。” 堂上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几人的呼吸声都格外清楚。 周佥事的目光落在胡凌川身上,像是想将他看出一样,眼中疑惑不解,更多的是警惕提防,还有些许凶狠。 周重平静的回答,就事论事的说:“昨日胡御史已经向范指挥要了八百人,今日开口又是一千五百人。涟州卫就四千人,胡御史要全部调走吗?” 胡凌川云淡风轻的回答他的质疑说:“工事艰难。本官可以保证河工例银粮饷绝不克扣。例银工饷交由周都台自行发放。涟州卫四千人,南楚都司在册可有六万军士。即便郴州,庸州,辰州因军士逃逸无可调之人,蘅州源陵尚各驻有四五千人。” 周重手指又叩起案台说:“蘅州卫源陵卫扛着压制西南苗乱的重任,孰轻孰重?况且运木料,会需要一千人?胡御史到底是在修堤,还是在如何。” 胡凌川唇角轻扬,明眸皓齿说:“下官已经说了,只为修河,别无他图。” 堂中再次陷入寂静,周重闭眼考虑着胡凌川的话。僵持不下的时候,门外突然闯进来一个士兵来报。对着周重拱手说:“禀报都台,右守御所张千户找您说有要事相商。” 周重回首,眼神飞过一丝精明,看向胡凌川说:“让他进来。” 张千户被带到屋内,恭敬的对几人行礼。胡凌川见过他,在昨日在府衙二堂上。 胡凌川起身说:“既然周都台有军情要事,那下官先行回避一下。只是,下官今日所说,还望周都台仔细考虑。” 周重拦住了他说:“没什么可回避的,胡御史是朝廷钦差,又有巡抚宪牌。且听听张千户所报何事,胡御史或许可以有解决良策呢?” < p>胡凌川心中估算十之八九是范指挥派人来的,自然是为了阻挠自己周重调兵而已。能调动兵自然是最好,但是调兵可不是他来这里的目的。 要不然也不用先递拜帖,再拿出巡抚旗牌这个多次一举了,就是为了既不把周重彻底逼向一方,有和他一个谈判的余地。告诉周重,朝廷知道陈群的贪墨,知道决堤另有隐情只是一个目的。另一个目的是告诉他,粮饷布政司也能给。 他不需要周重立即站队,他只需要动摇他的想法就行,利益权衡这位都指挥会重新斟酌的。 张千户看了胡凌川一眼,继续禀报说:“回禀都台,桃源县闹了匪患,范指挥使呈文请求出兵剿匪。” 吴佥事立马站了起来一副惊讶的模样说:“什么?” 周重的目光却落在胡凌川身上,静静地望着他缓缓开口说:“胡御史听到了,征调军夫怕是无能为力了。” 胡凌川面色平静说:“桃源县,隶属于源陵府吧?都台为何不命源陵卫平乱。” 周重脸色逐渐僵硬,沉默了一会才开口说:“源陵卫一向肩负拱卫王府的职责。” 胡凌川说:“是吗?既然拱卫王府,王府驻地府城闹出匪患,不更应该出兵围剿吗?” 张千户打断了胡凌川的发文,语气不客气的说:“胡御史,昨日府衙议事,涟州卫以征调八百民夫以修工事,胡凌川亲自说左右千户所不征调人,今日如何便拿着巡抚宪牌肆意调兵遣将,是不是有些代庖越俎,擅权营私。” 胡凌川被扣帽子没有丝毫慌张说:“本官无意干涉都司安排,只是一些事情些许好奇罢了。都司节制一省军士,管着八九个卫所,几十个千户所,何必舍近求远要涟州府来出兵。并且本官从未说要在涟州卫征调军夫以修河堤。方才周都台既然说无须回避,本官便直言了,具体如何安排,自然是周都台与几位指挥使之间的事。” 周重的眼神复杂,沉思片刻开口说道:“胡御史方才也听到了张千户的话了,涟州卫已经调不出人手来了。不过,本官发文行移蘅州卫,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能有多少人,胡御史去与徐指挥商议吧。今日天色已晚,本官还要与张千户前去处理匪乱,便不留胡御史了。吴佥事,送胡御史出营。” 吴佥事立马起身,作了一揖说:“胡御史请吧。” 胡凌川没起身而是看向周重,笑意淡然,丝毫没因为周重的驱逐感到生气说:“本官刍荛之言,都台勿怪。喋喋半晌,口干舌燥,敢请都台乞杯茶喝。” 周重又沉默了一会,思量着胡凌川的言外之意。胡凌川这样的人绝对不会无的放矢,一杯茶只是试探自己的态度而已。 想明白这一点,周重挥手示意吴佥事叫人来,一边说:“本台疏忽,只顾着议事,忘了奉茶,怠慢了胡御史还请见谅。本台已遣吴佥事唤人上茶。” 胡御史理了理袖口,安静的等着,不一会儿,一个书办便提着茶壶给胡凌川来上茶了。 同时,周重开口说:“张千户坐下喝杯茶吧。” 茶是好茶,喝完之后胡凌川便向周重告退了。不到申时,天色有些暗沉,看样子又是要下雨。吴佥事一路送到营门,拱手说:“胡御史慢走,本官便不送了。” 胡御史回礼,呵笑了两声说:“这个天色,只怕慢不了。前两日陈藩台教诲本官说,不在其位不谋其政。那便是,在其位,谋其职。 本官深以为然,本官忝领巡河御史之职,如何修堤,用什么修堤,用哪些人,都是本官分内之事。都台身为南楚都指挥,主管一省军政,想必这般浅显的道理是懂的。 今日无礼闯营,实非下官本意,只因汛期在即,水况紧急,实缺人手不得如此。还请见谅。下官这番话,烦请转告都台。” 吴佥事眼光幽深,眉头紧锁,想说话却像是不敢问出口最终拱手说:“胡御史恪尽职守,南楚百姓之福。这番话,本官会转达的。” 天气和周重一样没给胡凌川面子,刚走不远便下雨了,雨势不大。胡凌川撩开马车的帘子,营门已经隐没在烟雨之中了。 14. 试验 炼焦的窑炉很简单,把煤炭砌成一个馒头,用黄泥闷住,隔绝氧气慢烧就行。 沈自山手绘馒头窑示意图,拿着图指挥着差役砌窑。蒋练在旁边看着,双手交叉抱在胸前问:“煤烧一遍那不成灰了吗?还能拿来打铁吗?就算能烧还能有几成火力。” 沈自山卷起图纸说:“你就把煤想成木头,木头烧了之后能成炭,更耐烧,烧出来的火约高,烟约烧。煤烧了之后能成焦,一样的道理。把里面油烟,尘土杂七杂八的东西逼出去。焦的固定碳比煤可高多了。一般的煤能烧到千三十百度就不错了,焦可以烧到千六七。” “固定碳?”蒋练发问。 沈自山才发现自己又不经意蹦出现代词汇了,打了个哈哈说:“我自己琢磨的,大致就是相同质量……重量的煤炭,里面纯炭多,杂质少炉温容易拔高。” 一番解释没有打消蒋练的疑问,反而让他的眼神中多了几分奇怪。 沈自山用笑意掩饰心虚,看向旁白打铁的白师傅说:“煤毒伤铁,白师傅应该知道。蒋千户可以让他解释。” 因为赶时间,这一窑焦很小,不到半天就砌的差不多了。沈自山走近检查说:“这里,有裂缝,那黄泥灾封一下。” 窑工立马摸一把黄泥糊上去说:“沈先生,烦你查查哪里还有问题。” 沈自山注视着插在窑两侧的竹筒,是留出的出气口说:“还有更细的竹筒吗?把这个出气口在缩小一点。” 窑工说:“没有更小的竹筒了,大了的话,要不不要竹筒,直接留出个口来。” 沈自山沉思片刻说:“就这样吧。”接着把白瑜喊了过来说:“你负责看管这座窑。” 白瑜瞥了蒋练一眼,那目光是在等蒋练下令。 蒋练咳了一声说:“在窑厂,你们都要听沈先生的,他的话就是我的命令,做的好的,好处本千户少不了你们的。” 众人立马拱手作揖说:“小的遵命。” 白瑜说:“沈先生需要我做些什么。” 这一番举动让沈自山心里有些不痛快,这些时日,这样的举动也不是一会两回了。她能理解,也能接受。 这个时代女子地位低下,更别说还是工这一行的女子。但是或多或少还是会对这样的明里暗里的偏见与歧视感到愤懑。即使那些表面上对他恭恭敬敬的如刘阴阳,白师傅等人,无非也是因为胡凌川蒋练的身份而已。 她有点怀恋胡凌川了,不管胡凌川那副谦和尊敬是真心还是在官场磨出的演技,至少沈自山和他相处起来十分轻松。 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他那边应该更艰难吧。 白瑜再次喊了一声把沈自山从走神里面拉出了。 沈自山拿出昨天写的炼焦工艺流程和注意事项说:“你识字,应该看的懂。我给你讲一下。这个窑点燃下部煤之后,闷烧……差不多半个时辰,这一点你留意一下,只要看到下部煤层燃起来即可,立即封住所有通风口……” 交代完她便回了打铁房,白师傅正在铁条。这是沈自山初拟的实验方案,打造十几个铁条看断面颜色。 古代用的炒钢法,将熟铁加热到半热熔,搅拌除炭,停火完全看经验。 她每个一段时间便取样冷却,用不同搅拌时间取出的铁块断面形成一个颜色条。 这块铁是木炭练出的铁,算是好料,白师傅开始有些不愿意,觉得浪费。但蒋练有令他不得不从。 至于白瑾,沈自山他安排记录时间和颜色。这个工作按理来说他自己应该来干。 只是时间紧迫,灰窑那边的实验养护的时间差不多了,这两天是检验的时候了。 灰窑煅烧蚌壳生产有条不稳,对比山里开采的石灰石蚌壳容易煅烧多了。 推开实验室的大门,现在整个房间都被清空了,密密麻麻放着上百个试件。 古代没有现代的测压仪器,最简单的就是破坏实验。光靠一组可以不行。 每个试件上都标号了养护的日期。沈自山走到最里面,上面的日期已经到了七天。不用算,这一批她试件什么情况她早就熟稔于心。 沈自山回头看向站在门外的吴忠喊到说:“吴忠,找一些人把一批实验试块搬到隔壁去。还有,把灰窑的刘二,孙季,孟大三个老师傅喊过来。” 吴忠回了一声领命喊人去了。蒋练走了进来。沈自山连忙提现说:“不要撞到试块了。” 蒋练驻在原地没上前,有些不解的问:“筑这些方块用来干什么。那些泡在水里的能行吗?” 沈自山嘴角抑制不住的上扬说:“待会你就知道了。约瑟夫会让你心服口服。” 蒋练说:“约瑟夫是谁?” 沈自山打开角落箱子里拿出实验记录本,开玩笑说:“蒋千户知道张良的故事吧。” 蒋练说:“比不过胡渡岳博闻强识,学富五车,但谋圣的典故还是知道的。” 沈自山笑意漫过眼角说:“蒋千户不是问我这法子来了的吗?就是我有次过桥,一位老人坐在桥边,我给他穿鞋他传给我的。” 蒋练有些不确定的问:“那老人叫约瑟夫?” 沈自山点头走出门去。 吴忠已经喊来了两三个人在院子里,三十六个试件一会便全部搬到隔壁房间里去了。 隔壁房间里堆了一些铁板,共十三块,通过银子排水法换算到现代重量大概是大概有四千二百斤。铁胡凌川安排人帮的忙弄来的。 还有一大堆石块,按花岗岩密度2.7吨每立方米,一个试块差不多21.6千克。 都是沈自山前两日叫石匠急赶慢赶凿出来的。十厘米二十厘米都是沈自山估计出来的,反正计算也不需要这么精确。 沈自山招呼两人把一号试块放到条垒起来的一个半米台面上。然后把试块放到中间。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沈自山要干什么。 沈自山没在意那些怪异疑惑的目光说:“拿标尺来。”标尺也是现做的,多高无所谓,只要是统一高度就行。继续说:“吴忠,你拿着这个铁球提到我标记的这个高度放下。” 吴忠走向前去按照沈自山指示操作。随着一声巨响,试块表面砸出个浅坑。 沈自山在立马记录,干—A—甲—1,砸出浅坑约0.4厘米,边角崩落,声音清低。 她记录完,对吴忠说:“换一面再试一次。” 房间再次发出一声巨响。沈自山接着记录。 周围几人看着,窃窃私语讨论着沈自山这番举动是什么意思。 沈自山接着叫人换下下一个试件,重复之前的操作。 蒋练走进看着沈自山记录,不太确定的问:“这是在测其坚硬程度?” 沈自山投过去一个欣赏的眼光说:“有觉悟。差不多吧。等下还要做压载实验。蒋千户且等着看吧。” 刘二几位老师傅在后面探着脑袋,他们几人眼中不止有惊讶还有惊喜,小声讨论说:“这比三合土硬不少啊。也不知道沈东家在里面加了什么,有什么比糯米粉还粘啊?” 沈自山微微侧目,没有打断她们之间的讨论,继续记录着数据。直到三十二个都记录完毕之后。 沈自山把三位老师傅喊上前来说:“刘师傅,接下来是三合土这几个试件的冲击实验。” 刘二走向前来说:“沈东家,需要小人干什么。” 沈自山挥了挥手说:“不用,今天就是让你们来看看,见证一下。” 她不是喜欢出风头的性格,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样的道理她是懂得。但是不做出点东西给他们看,窑群上百号人服她只是因为胡凌川的权势罢了。 作为一个经历过科学思想环境培养的现代人,在做不到百分之百依附于人,包括她的生存,成就以及名誉。 既然给了她穿越的机会,她便不能浪费。她来这个世界可不是感受古代封建制度的压迫的。 自从她决定要做水泥那一刻开始,她的目标就是,改变这个时代。 她对几人说完便继续指挥吴忠几人把剩下几个试块搬到台上,按照刚才的方法继续测试。 铁锤落在三合土石块上发出一声闷响,中间铁球砸到的地方之间陷进去一块,试块直接碎成三四块。刚才那么多次也有被砸碎的,但没有碎的这么软的。 沈自山继续记录说:“不用试第二次了,换湿的来。” 湿的试块更是脆弱,还没到 台上就自己棱角就自己崩掉了。铁球一砸更是不堪一击,直接碎成一摊。 沈自山对刘二说:“发现什么了没有。” 刘二看向周围摇了摇头说:“东家,我没懂你的意思。发现什么?” 沈自山的目光看向剩下两人。孙季向前走了一步,鼓起胆子开口说:“沈东家做出来的石块比三合土块要硬不少,但是……”他的目光看向旁边对着的黄岗岩块。 沈自山示意他接着说。 孙季说:“就是就算硬也比不过条石啊,用来干嘛。” 孟大推了孙季一把说:“憨货,三合土也不是当石头用啊。” 沈自山看他们都没说到点子上,目光投向蒋练说:“蒋千户看出什么来没有。” 蒋练摇头。 沈自山合上记录本说:“刘二,你说三合土是干的硬还是湿的硬。” 刘二毫不犹豫的说:“当然是干的硬,湿的水一泡不都散了嘛?” 沈自山的到满意的答案狡黠一笑说:“那你们在看看之前的石块是干的硬还是湿的硬写。” 众人的目光被沈自山的话吸引到一旁,几十个石块摆在旁边,干的湿的颜色不同一眼就能认出来。很明显湿的整体来说损伤小不少。 众人都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惊叹到自言自语说:“神仙了,这东西泡水里,还更硬些。” 孟大甚至走到旁边用手掰了掰,敲了敲试块。 蒋练目光如炬的看着沈自山,他不懂水利,但是他立即意识到这东西绝对不简单。刚才击落实验就够他惊讶的了,但惊讶之处无非是硬点而已。 沈自山说:“我说了,我这东西和你们之前搞出来的有本质区别,水硬性和气硬性,差距有多大,等下压载实验做完你们就知道了。吴忠,重新摆试件。” 吴忠拱手说,有些激动的说:“属下遵命。”这些天他天天守着这些试块,现在有成果他也犹有荣焉。 按理来说压载实验最起码要养护二十八天,至少也要十四天,但是现在没时间了。 几人抬着铁板放到试块上部,铁板中有一个约半里面深的漕,正好让试件嵌进去,试块和铁板中心对齐。随着沈自山一声令下,几人往铁板垒铁板。 保守估计如果能达到C10的强度,按七天养护达到标准强度的60%,至少也有C6的强度,承载力极限可以达到6MPa,也就是6吨。 随着铁板一层一层往上加,试件开始出现裂缝。 力夫听着下面的石头开始蹦响,有些慌张连忙提醒说:“东家,石头要碎了。” 沈自山没有理会说:“继续加,要的就是他们碎。” 第一个试件没有撑到4200斤。铁板便开始倾斜,最最后一块铁板放上去,轰然碎裂,铁板倾向一边下滑顶在防护圆木之上。 沈自山记录完,眼神冷静,虽然比她预期的低了一些,不过也还行了,毕竟养护时间只有七天。 想通这一点她里面招呼人继续下一个试块的实验。 第二个试块就用上了石块。一层稳住的话可以放16个。沈自山观察着下部试块的情况,发现没有什么变化,继续让他们再堆放一层。 压载实验比之前冲击实验长不少。一直到天色渐晚,也才进行到十四个。 沈自山把第十四个试件破坏情况记录好,对众人说:“今天先到这里吧。明早继续。” 等工人走了之后,房间只剩下沈自山吴忠蒋练三人。吴忠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语气急切有些佩服说:“沈先生,这东西……用在修河堤之上,多大的水都不用怕了。” 沈自山得意一笑说:“还行吧。虽然搞不成C30,C35的混凝土,C15还是有希望的。”说完看向蒋练,“蒋千户作何评价。” 蒋练点头,迟疑了一会才说:“非同寻常。” 几人从实验室退出来,外面又下雨了。沈自山说:“抓紧时间。” 今天已经有满意的结果了,湿—B—乙—2号一直抗住了七吨都没有碎,如果按正常养护到28天,强度甚至能接近C20。 这这一件相邻工况的一批也几乎都差不多。人工火山灰活性最好的是乙号砖磨出来的。 15. 指点 西山初泛着曙光,晨雾还未散去。沈自山已经召集好人来到昨天的实验室,继续剩下试件的实验。 今天来人比昨天多不少,把房子挤得满满当当。沈自山不介意,本来就是要让人来看的。 吴忠看向沈自山等着他的命令。 沈自山把记录本和笔准备好说:“开始吧。” 几个伙计立马开始搬铁板,三百多斤的铁板子足足要四个人来抬。 被刘师傅喊过来的窑工看不懂这是在干什么,小声地问了声说:“刘二,这在干嘛。” 刘二说:“你昨天没看,东家这东西真不同凡响。你看到下面那个石块没,就是烧出来的石灰和在一起筑的,能扛起万把斤。” 窑工一脸惊讶说:“万把斤?” 刘二拍了拍他说:“嘿,你别不信,昨天不是我亲眼看见我也不信。你说这东家往里面加了什么啊。放水里养着还能硬得和铁一样。” 这些话没故意避人,在旁边的能听得清楚。沈自山没解释继续指挥。 吴忠小心翼翼地把石块往上垒说:“沈先生,七千斤。” 沈自山往底部的试件看去,还没有出现裂缝,指挥说:“加一层。” 一直加到所有石块都放满,还是没有出现裂缝。石砖堆到接近两米高。 沈自山很想试出极限在哪,心里有些郁闷,想早知道就把试块浇筑小点了。正准备叫人把石块慢慢拆下来。 蒋练走了进来打断了伙计的动作说:“等会。”接着对后面的人说:“搬进来。” 屋里的人让开一个通道,一些人抬着铁锭就往房间里搬。蒋练走上来说:“五千斤。够用吗?就是有些不好放。” 沈自山眼睛放光说:“可以可以,多谢蒋……千户。”蒋哥差点脱口而出,幸好刹住了口。她可是问了这个时代随便对外家男称呼哥的意味。 沈自山看了看石塔说:“吴忠,这个先拆了。太高了你们小心点。” 有了蒋练送来的这五千斤铁锭,后面的试件只有一个两个扛住了全部重量。这个结果沈自山已经很满意了,按目前得出的配比最终强度平均能有C10混凝土的强度,用作砌筑的砂浆绰绰有余。 实验一直持续到太阳接近落山。三合土的试件完全比不了,堪堪放个两千斤被压得粉碎,水里养护的试件更是两块铁板都扛不住。 沈自山一番实验像风一样传遍整个窑厂,上下都在讨论沈自山在里面加了什么东西。不然一个小小的石块怎么能扛得住一两万斤的重量。 对于窑工的讨论她毫不在意,正在检查窑厂生产的熟石灰和人工火山灰。火山灰和石灰全部是用缸贮藏起来。缸口木板盖住,然后用黄泥封口。一缸差不多有两千斤,几间房子堆着满满当当。 视察完沈自山便回了打铁房,路上对吴忠说:“明天你去怀沙车马行找些人马,后天拉到仪南县去,这些东西要正式派上用场了。” 吴忠立马叫人去做。 蒋练一直跟着沈自山,看到实验成果沈自山也是心悦诚服。同时对她这一身本事越发感到疑惑。 沈自山一眼看穿他的心思,开玩笑说:“蒋千户想什么事呢,遇到什么难事了。” 蒋练回神说:“没有。还不知道沈先生怎么认识胡渡岳的呢?” 沈自山眯着眼笑说:“上天算到他有一劫,让我来帮他化解。” 蒋练听到这个答案停了脚步。沈自山回头反问他说:“蒋千户怀疑我。” 蒋练有些不好意思,移开视线看向外面说:“沈先生一身本事令人实在好奇。” 她对蒋练印象还行,至少能够尊重技术人员,也没有在县衙见到的那芝麻大的官给人高高在上盛气凌人的性格。 沈自山看向远处,山峦起伏,雾霭朦胧。很远的地方,估计再也不回去了。她随手一指说:“在下会的可不知这一点。” 蒋练说:“比如?” 沈自山卷起袖子,把头发挽到耳后说:“蒋千户对数算有所涉猎吗?” 蒋练说:“略懂一些。” 蒋练小时候也曾考过科举,后面发现这条路实在走不通,便回来承袭了他们家千户这个职位。蒙学的时候六艺学过一点数算。 沈自山分不清是诚恳还是谦虚,但是对比沈自山蒋练学的那点小学数学简直是开玩笑。她轻笑两声说:“数算,我就极其在行。” 两天过去,焦炼得应该差不多了。沈自山走进打铁房,里面和两天前全然不同,一个小型高炉立在房子一角,旁边还连着一个大型鼓风机。里面多了不少人,先对蒋练弯腰行礼,接着对沈自山称呼了一声沈先生。 炼铁这东西,沈自山不是专业的,主要操作还是只能靠白师傅来。沈自山的作用在于,告诉白师傅的经验结合现代的知识,比如,她知道炼焦可以除硫,她知道要回火,她知道含碳量不同导致合金的性质不同,最关键的是她具有读研那几年培养出的标准化素养。 今晚正式炼铁肯定做不成了,过来就是看看焦练得如何了。招呼人炼焦窑给拆了。几人走了上来。 白师傅捏起一块焦看了看,神情有些意外说:“轻了不少。”说着拿着两块敲了敲。声音清脆,如同冰凌开裂的声音。 白瑜有些惊喜地说:“这声音,听起来像上好的银炭。” 沈自山俯下身捡起一块说:“看着还行。硫肯定除不干净,但是比单纯的煤肯定好上不少。” 白师傅说:“可以加些石灰。” 沈自山诧异地看着他,她天天和石灰打交道居然没想到这一点。白师傅解释说:“以前用煤的话,都会加些石灰,品质会好些。” 沈自山右手一拳砸在左掌上说:“对啊,石灰也可以除硫。” 白瑜听着沈自山说得有些没懂,问了一句:“沈先生?你说的硫是什么。” 沈自山说:“就是煤毒,不把煤炼成焦,煤里面的毒都跑到铁里面了。” 当然不只是看看焦炭,她还要看看铁条断面,来分析含碳量。靠断面颜色和硬度肯定分不出具体的含碳量。但是大致可以分出高中低碳几个档次。 沈自山卷起来可不是一般人,熬夜通宵对他来说是常态。那天仔细观察了白师傅锻刀的整个流程,整理出几条立马可以优化的点。 炼焦就不用说了,光改进这一点就能让武器的品质稳定不少。其次就是灌钢法,夹钢法,但是这些白师傅也知道。回火这一点对韧性也能有一定的优化。 还有一点就是,鼓风机太小了,靠人工拉,火力根本不稳定。这两天夜里她都在想怎么把风箱改进一下。这一点是窑厂那个水碓给的他想法,她试着能不能改进一下。 最后靠大量重复实验来确定最佳含碳了,但这件事不是目前核心工作,之后有时间找一堆人慢慢来摸索。 这两天撑着夜里搞出了一个初步的想法,至于能不能实现就交给蒋练了。她觉得应该挺现实的。 原理还是挺简单的,她可是土木水利出身,设计一个这个还是手拿把钱,用水流带动转盘,然后再接上一个曲柄轴。 不过单靠一个曲柄还是效率太慢了,设计两个齿轮啮合提高转速,她还是做得到的。手绘图极其潦草,估计只有她看得懂,连夜整理好说明,明天交给蒋练,后续就让负责了。 吴忠大早就把饭菜给他准备好了。沈自山一连几天都睡得晚,加上灯也昏暗得很,熬几天今天起来眼睛痛得厉害。 用清水洗了洗脸清醒了一下。她便准备去打铁房和白师傅商量一下,引水的位置都已经想好了。 吴忠放下食盒回禀昨日她交代找人的事说:“沈先生,属下已经派人去府城联系车马了。” 沈自山极其随意,从食盒里拿出两个包子说:“谢了,不用这么客气。早饭吃了吗?” 吴忠说:“路上吃了。” 两人一边聊着往打铁房里走。白师傅一行人也已经到了。 沈自山打了个招呼说:“白师傅早。” 白师傅把馒头咽下去,拱手说沈先生早。剩下几人也连忙打招呼。扫视了一圈,蒋练今日没在。 她问了声说:“蒋千户今日不在。” 白师傅说:“昨晚有事来报,千户爷连夜回了千户所。” 沈自山点了点头说:“白师傅,麻烦您移步后院。” 白师傅说:“沈先生有什么吩咐。” 沈自山摆手说:“不是吩咐,白师傅是打铁的专家,我有几个想法想和您讨论一下。” 白师傅姿态很谦逊说:“沈先生指教。” 走到后院,沈自山把这几日整理的工艺改进指南交给了白师傅。白师傅打开看了看说:“这么贵重的东西,沈先生就交给我了。” 沈自山顿了一下,贵重怎么都算不上吧,后面想了想古代能有一技之长安身立命就不错了,很多人守着手艺不肯传承,才导致技术迭代得这么慢。 她深吸一口气说:“白师傅不用客气,炼焦的法子是一个老人家传给我的。炼铁技术,我是从一本古籍上学来的,遗失了着实可惜,白师傅精通炼铁,希望白师傅把技术传下去,进一步钻研发扬。” 白师傅说:“在下知道。” 既然是要钻研和发扬,当然不能局限于工艺上的改造。沈自山知道炼铁的原理,告诉一些原理,埋下一个研究的种子。看之后有没有机会长成树吧。 她示意白师傅去那边坐着,说:“白师傅打了这么多年铁,知道为什么不同的铁硬、脆、软、韧。” 白师傅合上沈自山给他的工艺改进指南,抬头注视着她,松弛黝黑的皮肤团在眼睛周围,眸子闪出一道神光说:“在下家里世代都是匠户,打铁这门手艺已经不知道传了多少代了,自幼便学着打铁了。铁这东西,比饭还熟悉。” 沈自山说:“嗯,白师傅您接着说。” 白师傅想了想继续开口:“铁的软硬脆韧,说法很多,有的料子生来就烈,性子猛,有的铁料绵得很,性子软。最终能打成什么样,料子便决定了。再看火候,铁在炉子烧多久,烧到什么程度,是发白,发红,发黄,具体咋样我也讲不清楚,都不一样,就凭着手里的感觉。然后是打,打是最讲究的,烧一次打一次,把渣子、气泡打出了。这一步也是最讲手上功夫的。没 个几十年练不出来。”说着白师傅有些自得。 沈自山没打断他,让他继续说下去。白师傅蹭了一下眼皮说:“淬火,就不讲道理了。用什么淬的都有,用水,用油,用尿都有,不过深井里的水效果好一些……”白师傅滔滔不绝给他讲了一堆打铁的经验和知识。 沈自山频频点头,等他全部讲完才开口说道:“白师傅经验丰富,技术老练。但是我要和白师傅你讲的不是这些。吴忠,把铁条拿进来。” 吴忠抱着铁料来的,一直放在门外的箱子里。提进来放到两人跟前。沈自山向前打开蹲下,把二十几条铁条放到桌上说:“白师傅肯定知道生铁硬,熟铁软。也知道生铁颜色发暗,熟铁颜色发亮。不过白师傅知道为什么吗?” 白师傅迟钝了一下说:“在下不知。” 沈自山说:“根源在碳。” 白师傅带着疑惑重复了一句:“炭?木炭,煤炭?” 沈自山缓缓摇头说:“我说的这个碳,他和铁铜金银并列,就是碳。只是它不是金属,木炭里面有,煤炭里面也有,墨里面也有。就像青铜是铜加了锡。生铁里面就是铁里面加了碳,而碳的多少,决定了铁合金的性质。” 白师傅听着直皱眉头。 沈自山喊吴忠拿一碗水来,同时准备了笔墨纸砚,然后就演示起来说:“白师傅,这一碗水就是纯铁。”接着蘸了一点点墨放到碗里面,水便灰了些许。沈自山说:“这个墨就相当于碳,我现在往铁里面加了一点碳,所以水变黑了一点。放到铁上面也是一样的。” 说着拿出昨天那天煅出的铁条,找到最亮的那一根银白色说:“这就是只加了一点碳。”又向碗里沾了一点墨,水变黑了些许。沈自山拿起颜色银灰色的铁条给他看。随着滴入的墨越多,水已经彻底黑了,对应含碳量最高的生铁也就是铸铁。 白师傅低头沉思,带着些许怀疑,咂摸了一会说:“所以用炭烧铁不只是在面上烧。” 沈自山点头说:“把生铁炼成熟铁这一步就是把碳逼出来。若是逼过头了,铁就发软,少了就发脆。” 白师傅沉吸一口气说:“原来如此。沈先生这道理也是哪本书里写的?” 沈自山说:“我父亲是河工,也在县衙当过工房小吏,识得打铁的匠人,这道理是那个匠人传授给我的。白师傅打了这么多年铁,我说的有理是否,您心里肯定清楚。”说着拿着那个银白色发亮的铁条说:“这样的,更适合做刀身,中间颜色灰暗一点的更适合做刃口。” 白师傅忽然抬头,然后起身对沈自山鞠躬说:“多谢沈先生不吝赐教。” 沈自山连忙扶起白师傅说:“我只是外行,具体怎么来,怎么实现,还要仰赖白师傅和几位打铁师傅。我这里面还写了几条我知道的可以改进的法子。比如这条,你们以前打铁淬火之后一般自热冷却,可以尝试淬完火之后,放到低温的炭火焖一会,这叫回火,但具体回多久也要看白师傅把握了。” 白师傅点头说:“我下次便试试。” 沈自山接着拿出昨晚规划的风力风箱,正准备和白师傅说这件事。白师傅先说了出来:“水排?” 这下轮到沈自山疑惑地问道:“白师傅知道这个东西。” 白师傅笑道:“炼铁的师傅哪有不知道这个的,水排吗,寻常高炉炼铁用得着。我们这小炉子,不太用得上。” 沈自山愕然说:“可以试着用一下,焦烧的温度可以达到……可以让铁完全熔化,烧出的熟铁干净很多。” 两人在房间里讨论到中午,才从后院里出来。炼铁这一块就交给白师傅了,她还是要专心负责水泥这一块。这才是她的老本行。 明天就要正式上场用了。 从景山到仪南有近两百里路,平昌车马行的队伍百余辆车马沿着官道拉开数百米,一趟差不多要一天的时间。 沈自山在队伍中间的马车里面,吴忠在外面赶车。蒋练没有跟来,但派了五十军士押送和保卫。 车队忽然缓缓停下,沈自山撩开帘子一看,吟泉驿。名字倒是格外有诗意,沈自山心里想着。 吴忠和布政司衙门的书办出示文书,驿馆的差役立马接待。沈自山没有下车,让吴忠拿了些吃食回来。车马行路上的吃喝已经草料都是自备的。 沈自山简单对付两口,路上颠簸的她实在有些吃不下问:“还有多久能到仪南县衙。” 吴忠说:“估计还需两个时辰。” 到仪南县衙已经是黄昏时刻了。布政司的书办走进县衙,刘县令立马上来接待,接着为众人安排吃住。刘阴阳在县衙也早就等候多时了,见到沈自山下车立马前去迎接说:“沈先生。” 刘县令一眼便瞟到了这边,走了上来说:“沈姑娘,好久未见。” 沈自山别扭地行礼说:“见过刘县令。” 刘阴阳眼眸跳出光亮,心里琢磨,就连刘县令对她这么客气,看来胡御史确实十分器重这位沈姑娘。 刘知县说:“这里不是说话之地,请随我来。” 胡凌川去涟州之前便把这边的事交代好了,等沈自山来便听从她的安排。 16. 修闸 几人走进后堂。刘县令招呼几人落座说:“沈姑娘舟车劳顿,本官已经让抓紧厨房准备饭食,只需稍等片刻。” 沈自山说:“没……多谢刘县令。”没事两字几乎是脱口而出,她当了几天小领导差点一下没转变过来身份。 刘县令说:“趁着时间,说正事吧。沈姑娘,胡御史交代的事,本官尽数办妥当。今日天色已晚,明天本官便带沈姑娘实地去看。” 沈自山听出来刘县令话里的意思说:“刘县令这般用心,胡御史肯定能知道的。” 刘县令听到这话喜上眉梢,打了两句仁政爱民的官腔,把话题又转到修堤上来说:“胡御史交代的关键地方,本官已经按沈姑娘的法子去修了,但仪南县堤坝数百丈,时间怕是来不及。”话中满是担忧。 沈自山入局的第一天便知道时间来不及,所以她做了二手准备,语气毫不慌乱说吧:“时间够,胡御史交代几处堤坝和涵洞加固重砌了吗?” 刘县令说:“按照胡御史的吩咐重点修缮了。” 沈自山说:“最近堤坝没出什么状况吧。” 刘县令迟疑一会如实说:“有些小决口。用沈姑娘的法子都补上了。” 刘阴阳忽然插话说:“前几日下了两场大雨,水位涨了半尺。” 沈自山点头说:“刘县令,陈家坳那边的工事怎么样了。” 刘县令说:“遵从胡御史的交代,本官已经暗中派人前去执行了。只是人手不够,工事稍有些慢。不过我已经想办法去周边百姓征调人手,可能需要……” 沈自山说:“钱不是问题。” 刘县令还想问什么。衙役推门来报说:“县爷,饭菜备好了。” 刘县令起身说:“沈姑娘移步。” 几人走出门外,沈自山抬头看了看,月光清澈明熙,明天天气应该不错。刘县令在前面带路,沈自山忽然开口道:“刘知县方才想问什么?” 刘县令停了一步说:“没什么,沈姑娘这次回来,不回乡看看?” 很明显刘知县开始想问的不是这个问题。她没有戳破,她大致猜到了刘县令是想问为什么要在陈家坳挖一道渠。堵不如疏,最开始在周围考察地形的时候,他便在留意泄洪区。 陈家坳位置可以,村民少且集中,离湖荡近,只需决开一块小坡,不用淹什么田便能将水引到湖荡里面去。时间紧迫,交通不便,沈自山没时间去考察一个位置最好的引水渠了。 回乡对于她意义不大,唯一的牵绊沈砚有胡凌川派人照看着。她刚来周围邻里人挺好的,明日有时间可能去看看吧,顺便报答一下当时送东西的恩情。 第二天如沈自山昨晚所料,天气晴朗,穿着长衫还有点热。沈自山挽起头发拿起木钗钗住,这也是她穿越过来学到的新技能,算起来还是胡凌川教的呢。不得不承认胡凌川长得好,沈自山居然这么容易就想到他了。 事不宜迟,吃完早饭沈自山就动身去工地。刘县令没来,大早有人来报,说县里一个大户和佃农闹了事故,打死了人,村里几百人找大户讨要说法。 离河岸越来越近,远远望去便密密麻麻上千工人沿着河堤边夯土砌石。 但沈自山的目的不是视察工地,她要去开一个减水闸,说来也巧,陈家坳就在沈自山家里那个蓬塘镇,离蓬塘村决口也就四五里的路。 路过蓬塘镇那一段堤坝,沈自山下车看了看,刘县令执行能力还不错,至少表面看上去把她说的听进去了,一整段百来米全部决开砌筑了一遍,还有反滤层的痕迹。毕竟关乎刘县令的性命,因此上心许多吧。 上百辆车队浩浩汤汤,引的河岸的工人纷纷驻足观看。 李钊骑马奔来。沈自山揭开车帘。李钊拱手说:“沈先生。” 沈自山嗯了一声算作回应,目光望向河岸边堤坝,岸边临时用竹木搭起一排棚子,像是回到上辈子施工现场。想到这沈自山不由得一笑,结构受力分析,弯矩剪力这些知识在脑子里浮现。上辈子学的那些专业知识和工地经验是她最坚实的底气,上了工地气场都变了三分。 李钊和刘阴阳几人陪在沈自山身后。众人见这架势还以为是来了一个什么大官,等几人走进一瞧才发现是为女子,便更加好奇了,窃窃私语议论纷纷。 沈自山在众人的目光中走到发放伙食的棚子几口大锅正煮着粥,旁边隔着几个坛子散发着咸菜的酸味。沈自山看向刘阴阳。 刘阴阳走向前一步拱手说:“沈先生有什么事吩咐。” 沈自山说:“麻烦你去招呼工人,把石灰水泥卸下来。” 刘阴阳得了指令便去招呼人手了。沈自山说:“李钊?” 李钊拱手说:“属下在。” 沈自山说:“不用这么客气……规矩,麻烦你修闸口的老师傅喊过来。” 不一会儿,李钊便领着穿着袍服的四人走了上来。四人上下打量着沈自山,眼神中满是怪异和质疑。李钊先开口介绍到说:“这位是沈先生,御史爷的座上宾,精通天文水利,后面怎么干须听从她的指令。” 四人听到着,相互张望了一番,挤着眉毛斜着眼,一脸质疑,只是碍于胡凌川的权势还是恭敬的行礼说:“小的见过沈先生。”其中一人用的是在下。 沈自山看向那位不同自称的人。李钊介绍说:“这位是县里的曾闸官。” 沈自山起身拱手说:“不用这么见外,都是干一个工程。好好干,胡御史不会亏待诸位的。” 几人对沈自山的直白有些惊诧,缓了会才连声称好。 沈自山没过多客套说:“李钊,把刘阴阳喊来,一起去闸口看看。”刘阴阳官职再小也是朝廷认命的九品官,说话分量比她有用不少。 走到闸口沈自山便看到了几个问题,最明显的是闸口两侧放坡太缓,再往堤岸看去,挖掉一半的堤岸没有丝毫支撑。沈自山心猛地颤了两下,上辈子事故就是因为围堰出来问题。土木这个领域,每一条规矩都是血淋淋的教训。 沈自山指着说:“地基开挖先停工,堤岸增加支护。” 曾闸官一愣说:“无碍,看着吓人罢了,凭我这么多年经验,现在水位冲不垮。” 沈自山说:“那水位在上涨一尺呢?” 曾闸官犹豫了说:“应该也不会。” 沈自山反问一句:“应该?”他十几年的经验可比不上沈自山学的水压力计算管用,凭她的直觉,水在高个三四十里面这点厚度的土墙肯定扛不住。 接着直接对刘阴阳说:“刘阴阳,停工,搭支护。” 曾闸官目光看向李钊。李钊说:“愣着干嘛,按沈先生的意思来。” 吴忠那边已经把东西卸的差不多,走向前来给沈自山禀报。曾闸官说:“石灰糯米已经送来,今天下午便可正式开工。” 沈自山说:“没有糯米,不用糯米。” 曾闸官皱眉说:“不用糯米怎么砌闸基、闸墩。” 沈自山一笑说:“几位随我过来,一看便知。” 这里没有现代的搅拌机,来之前沈自山便把可能需要的东西谋划好了,包括筛沙子的网以及打水的桶。打水的桶是沈自山算好了的。一缸熟石灰加一缸人工火山灰,兑八桶水以及三缸过筛细河沙,作为砌筑砂浆。 沈自山亲自演示,上辈子没吃到打灰的苦,这辈子反而吃到了。沈自山招呼人灰倒在整出地上,千算万算还是没有算到古代没有硬化路面,水会被土给吸收,只能用拆了棚子木板垫着。 曾闸官在旁边看着,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但也能猜得到是用来砌筑的,问道:“沈先生打算用这个来砌闸墩。” 旁边另外几位讨论起来说:“能顶用吗?不用糯米怎么粘的住。” 沈自山没解释说:“下午开始打桩。” 后面筛河沙和搅拌的苦力便交给工人了。 午饭在工地上吃的,他们几个的伙食是单开的一个灶。单独的棚子。沈自山看着摆出来的伙食,对比普通人吃的那些,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曾闸官招待沈自山几人入戏,客套的说粗茶淡饭。 沈自山没什么胃口,让吴忠打了点粥对付两口准备就和工人聊天去了。 “今天来的那姑娘什么身份,几位老爷点头哈腰的,姑娘家家来这干什么。” “我在旁边听到了,说是和御史老爷的沾亲带故。” “乱讲,人家御史爷家的姑娘怎么可能在这。” “我见过御史爷,也就三十来岁的模样,要说人家当大官呢?那长相就是文曲星下凡啊,要说我啊,这姑娘就是人家御史爷的……露水情缘。” “此话慎言。不过怎么觉得这姑娘好像在哪见过。” 旁边的工人打趣到说:“得了吧,你还见过。人家姑娘貌若天仙,你这泥腿子怎么见得。” “诶,刚才李爷喊她啥来着?” “好像叫沈先生。” 这人一脸恍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事情。“村头沈家啊,沈榆他们家姑娘就长这般。我说好像在哪见过,去年沈大出事之后,她婶子带着她挨家问过。” “你这么一说,好像是有点像。” 沈自山在后面听着,没说话。吴忠看着沈自山的沉默的神情说:“要叫几人过 来问问吗?” 沈自山想的不是沈大的事,而是刚才那群人说的话唤起了她趁机已久的隔阂感。她以为这么些天她已经可以若无其事的融入这个世界了,她有些高估自己了,封建社会的风吹在身上让她泛起一阵恶寒。 她点了点头,前面那些话她没打算追究,只是关于沈榆的事,她要替这句身体和沈砚问问。 几人被叫到沈自山跟前,四周张望着不知道什么事。沈自山深吸一口气说:“我叫沈自山,沈榆的女儿。” 几人一脸惊讶,目光直勾勾落在她脸上,确认长相。沈自山咳了一声说:“你们认识我……爹?” 身形消瘦皮肤黝黑穿着粗马短打的工人拱手试探地说:“认识,沈大人好心善,十里八乡修河的人都认识。” 沈自山面色放松说:“我不是来问罪的,我就想问问我爹当年的一些事,你们知道什么说什么就行,要有消息。”说着吴忠掏出一些碎银子放桌上。沈自山接着说:“我自有酬谢。” 几人眼睛盯着银子发光,胆子也大起来主动问说:“沈姑娘想问什么。” “我爹什么时候消失的?最后见了什么人?当时发生了什么事?最后去了哪里?”沈自问得稍显急切。 干瘦工人说:“我记得最后一次见沈大是在三月份。当时连下了三天大雨,蓬塘那边边决了口。他是工房清书,带着人去堵口子。忽然有一天我就没再见过他了。” 后面一个高大点的人插嘴说:“不对,我最后一次见就在我家门口,那个时候太阳快下山了,他赶紧赶忙的往村里走。我和他打招呼他也没理。” 沈自山问:“你家在哪?” 对面回答:“上山村。” 她一开始便知道她爹的死大概率不是意外,之前钱大通都知道河堤有问题,她爹作为衙门清书十有八九也发现了,因此被下了毒手。按这个时间线,沈榆消失尚在郑玄出事故之前。那说明沈榆不是应为被郑玄牵连,他是或许知道了一些更深的东西,或者说是准备去挖很深的东西。 沈自山暗自记下这个地点,如果她猜的没错的话,这个村应该会通往那篇湖荡。年年决堤,沈榆熟悉水利,不难发现其中绝非贪污的问题。 沈自山给说话的人两人发了一钱银子,后面几人争先恐后的吐露关于沈榆的事情。 后面的消息更加佐证的她的猜想。刘阴阳走向前来说可以开工了。 曾闸官几人在砂浆旁边围观,脸上堆满质疑。见沈自山来了收起来说:“沈先生,敢问接下来该如何做。” 沈自山听出了他话里的试探说:“地基处理好了?土夯实了没有。不打桩?” 曾闸官脸上有些异色说:“下面土地紧实,不用打桩。” 沈自山说:“先看看。”上午看挖的倒时挺深,下沉土质紧,基础做好一点不打桩也行。 沈自山亲自下到坑里面检查了一下,光靠人力做到这样不错了说:“取了土样吗?” 旁边因为老师傅说:“取了,下面半丈深都是老土,没淤泥。” 沈自山沉默思考了一会说:“现场取样,我看看。” 曾闸官没过问,招呼人按她说的位置取样。沈自山用手捏了捏取出来的土,结果还行说:“铺碎石,要一尺厚。开工。” 曾闸官有些不解问:“铺设碎石?那龙骨木和地平板?” 沈自山说:“缓一缓,排水才是关键。闸口上游挖个槽。” 这个做法之前没人干过,都不知道沈自山的意思。沈自山现场指挥加解释说:“碎石做垫层承担基础已经够了,龙骨做不做都行,关键在于渗的水排出去……” 沈自山在现场把整个建造的流程给几人过了一遍,砌筑的方案大体不变,只是讲糯米砂浆换成和她造的水泥砂浆。 她提出不同之处在于,他不仅仅只考虑闸。怎么预防水流从闸墩和堤坝间隙渗透,防止流水带走泥土掏空底部导致沉降。 几百人在沈自山亲自指导下,工程如火如荼的展开。 施工注意事项和方案是沈自山现场编制的。毕竟上辈子施工组织的资料也没少弄,手搓一个几百字的施工方案简单的很。 这一番举动下来,曾闸官再也不敢轻视她的能力了。毕竟他们干工程说一句糊涂账也不为过,第一次见到一个完整的方案编制。 回到县衙已经是深夜。沈自山不打算天天守着,堤岸那么多涵洞闸口,有时间还是要去检查一下。毕竟那是最容易破坏的地方,又靠近县城或者乡镇的聚集处。 不过这些都后面的事,明天她要去上山村看看,佐证自己的猜想。 17. 追查 从左营回来之后,胡凌川便一直待在寅宾馆,没有其他动作。 董知府也不想和胡凌川过多纠缠,一直到约好的第三天下午。府衙派来一个书办来通传说银两已经备好了。 胡凌川穿戴好官服走向府衙二堂。 堂内中间摆着一个箱子,贴着府衙的写着河工银赋封条。 董知府坐在正前方,见胡凌川进来说:“胡御史,银凉我已经给你备好了,你自己遣人清点吧。无误的话,这在这交付文书上签字盖章吧,本官连夜呈送布政司,不耽误胡御史宝贵的时间。” 胡凌川面上浮出一阵笑意,说:“相必董知府早就派人轻点好了,本官不必多此一举。”他本就无所谓,就算董知府交给他三个空箱子,他一样不看。因为这两千五百两他没打算带走,也不会经手。至于董知府打的孤立无援的招,他更加无意在这些小事上来争输赢,府衙上下谁都知道他是一个人进的城,让他清点,难不成他亲自来称吗?府衙协助的话,少个几百两他也发现不了。 董知府脸上有些错愕,望向旁边郑同知。郑同知同样琢磨不透胡凌川的举动,顺着胡凌川的话说:“既然胡御史信任,那便签字盖章吧。” 胡凌川走向前去,拿起呈文粗略浏览了一遍说:“对了,谭同知呢?今日又去劝农去了?本官还有河务想与他商议呢。” 董知府只想快点了结眼前的事,他把银子交了,完成省里的任务,免得胡凌川纠缠不休,对郑同知说:“去请谭同知前来。” 堂中只剩两人。董知府说:“商议河务也不耽误签字,谭同知稍后便到,胡御史可以签字了吧。” 胡凌川没再拖延,提笔便签了自己的名字,盖上巡河行署的官印。 不一会儿谭同知便来到了议事堂,简单见礼。 董知府说:“谭同知本官给胡御史唤来了,具体事宜你们商议,本官还有府衙公务,便不奉陪了。郑同知,呈文驿送布政司留档。” 胡凌川拦住了董知府说:“本官还有河务与诸位协商,请董知府留步,不会耽误诸位多少时间的。” 董进坐回椅子上,如今胡凌川已经签字盖章,没了省里的要挟他倒要看看胡凌川还能说出什么花样来。 胡凌川从怀中抽出一张纸说:“昨日本官拟了一份维护河堤的议案,还请诸位过目。” 董进说:“河务是胡御史与布政司的事,何须与本官商议,胡御史有什么要求,本官已经配合了。” 胡凌川把议案摊开放在董进面前说:“董知府主政涟州,涟州境内的河务自然要与董知府商议的。” 议案只有了了两三百字,意思很简单,就是关于堂上着两千五百两银子的预算,全部用作涟州各处堤坝的修缮。 董知府看向胡凌川,心里琢磨胡凌川什么意思。把文书交给另外了两位同知观看。 两人皆是一脸诧异,郑同知诧异之余带了意思讥讽说:“既然是胡御史的意思,我们照做就行了。” 谭同知一言不发。 胡凌川说:“谭同知有何顾虑。” 谭同知看向董进又看了看胡凌川说:“河务大事,知府和御史商议即可,下官按两位必会上官意思照办。” 董知府说:“那便按胡御史的意思来吧。” 商议结束后,谭同知带走银两,胡凌川去了城外前营。堂内就剩董知府和郑同知两人。 董知府说:“你说胡凌川什么意思?” 郑同知笑了笑说:“我还以为这位御史爷骨头有多硬呢?小人罢了,投靠了陈群又想拉拢周指挥。今天又想拉拢我们。拿我们的银子,过他一手再倒手给我们,就想让我们承着他的情了?” 董知府摇了摇头说:“拉拢周指挥尚说的过去,他何必拉拢我们。” 郑同知说:“这个年纪能爬到这个位置,定是汲汲钻营之辈,这样的人长袖善舞惯了。” 董知府嘴里念叨军夫工饷,目光忽然一闪说:“离间?” 郑同知眉毛一挑,瞬间明白董知府的意思说:“两千两银子,谁稀罕。他让谭弼发放,我们就就交给发,一两不动。这两千两送给范指挥了。” 前营营门威严,气势之盛比周重驻扎的左营犹有过之。 范指挥带着胡凌川去校场,面前站着的与刚才看到的军士大相径庭。范指挥笑到:“八百人,本官给胡御史找来了。” 胡凌川看着校场上的几百老弱病残,冷笑了两声暗道,真是辛苦他把这些人给召集起来了。 范指挥有些得意说:“胡御史笑什么,仪南军士常年担着剿匪的重任,诸位军士尽忠职守,不言战功显赫,亦是精忠报国。胡御史这般表情,莫非是嫌弃我帐下军士。” 胡凌川嘴角上扬说:“范指挥何必如此自谦,我进营中,只见军容整齐,将士威风凛凛。何来嫌弃这一说。事不宜迟,范指挥把诸位军士的黄册和收军册交给下官,本官清点好人数,即刻就走。” 范指挥说:“好说。”然后便传唤左右让张千户把东西拿来。 胡凌川拱手说:“麻烦范指挥搬张案台,拿些笔墨纸砚出来。” 范指挥找人照做说:“那胡御史便好好清点,仔细清点吧,本官便不奉陪了。” 胡凌川到前营已经是未时过半,紧赶慢赶才在到酉时堪堪清点好人数。对面几百人显然有些不耐烦,人群浮动。 中途范指挥回来过两次,讥讽两句回了中军大营。胡凌川没逞口舌之快,把八百人分成八组,每组选出一个小旗,清点好带着人便回了府衙。八百老弱,饥肠辘辘,行军速度缓慢,到府城已经很晚。 胡凌川早有预料,提前安排谭同知在路上接应,带着几百人到了河工城外窝棚。吃完粥饭,胡凌川立即召集众人发50文的工饷。众人骚乱的心思立马被压力下去。 等到安抚好这些人,谭同知脸色凝重诧异的走到窝胡凌川落座的那间窝棚,犹豫一会开口说:“胡御史征调这些人能干什么。” 胡凌川一向谦和的表情收了起来,面色平静说:“不能干什么?” 谭同知没料想到胡凌川没有反驳直接承认了,反而不知道如何追问下去。 胡凌川说:“能守堤护坝就行。如何安置他们,明日本官安排。” 谭同知没多问退了出去,胡凌川拿出几人等级的黄册,开始整理人员。 清点的时候他便记录了姓名年龄与伤残情况。这个情况早就在他预料之中,他只需要有两百人能用就行,其余几百人看着闸门堤坝就行。例银照发。 攻城为下,攻心为上。 如果真到了造反的那一天,八百人不值一提,但若是动摇军心,八百人可绰绰有余。人心似水,只要胡凌川出价高于范指挥,自然会向胡凌川这方流动。 就像那日和周重谈话一般。剿匪左营河前营以及源陵卫中军各出动了两百人。 军户每月粮饷不过半两银子,还要被上层军官盘剥。两千五百两养这一群被卫所上层吃干抹净弃之敝履的军户,足够他们为胡凌川卖命了。 借着油灯胡凌川熬了半宿才把人员整理清楚,伤残的占了大半,排除老幼,可用之人只有三百不到。 将伤残老幼人安排驻守在涟州附近的闸口之间,只需看着闸口,健壮的三百人交给谭同知维护河堤。 安排好事宜胡凌川便回了府城,一旬抬眼之间便结束。和董知府招呼一声,胡凌川打算返回怀沙。 董知府巴不得胡凌川赶紧走,脸上的喜色压都压不住,就差遣人抬着轿子给胡凌川送出城外了。 胡凌川和他客套一番笑说:“董知府要事在身,就不劳烦知府相送了。” 接着便独自一人除了城。城外渡口的墟市极为热闹,今天天气不错,又撞上大集,人流如织,熙熙攘攘,叫卖声不绝于耳。 “爷,看您这身行头,家里准有一位俏夫人,进来瞧瞧吧,新到的一批货,最时兴的簪子,做工用料都是顶尖,给您夫人捎一只,保准他高兴。”铺面外一个小厮吆喝。 胡凌川驻足看了一眼,他一向不贪图金银玉器。 小厮见他停步眼眸一亮,更加殷勤的介绍起来。 在街市上闲逛了小半时辰,胡凌川便从渡口上了一座小船离开涟州府。 沈自山检查完陈家坳开渠的工事,接着去了上山村,只带了吴忠一人。 到村口马车开不进去了,寻了一个人家把马车暂放两步行往村里走去。 两人独自走在路上,这么安静沈自山也有点尴尬,主动开口聊起天来说:“你们胡御史今年多大啊?”这么些天相处,沈自山都完全了解过胡凌川,正好路上找吴忠打听打听。 吴忠有些得意,嘴角上扬说:“家主今年二十八岁,朝中四品官员,我们爷是年纪最小的,多少高门显第,侯府公门家的女子对我们爷芳心暗许。” 沈自山纤眉微拧说:“他还没结婚?”古代这个年纪,她以为胡凌川的小孩都能打酱油了。 吴忠说:“结婚?沈先生想说成婚吧。” 沈自山点头。 吴忠接着说:“沈先生可知我们爷什么时候中的进士,太康二年的进士,那年爷才十八岁,把我们爷还年轻的进士,大景两百年也就一手之数。” 沈自山鼓了鼓掌,不是奉承,是真心觉得厉害,毕竟她在现代教育卷海里脱颖而出,对读书读的厉害的发自内心的敬佩。她接着说:“书香门第,耕读传家是吧。” 吴忠摇头说:“我们爷也是军户出身,家到老爷这一代早就中落了,主母去世的早。家里就几亩薄田,维持生计还行,读书的盘缠全靠爷自己谋划的。” 听吴忠这一说,他便想去自己上辈子的事了。她差不多,靠着助学金和半工半读把高中本科硕士读下来的。最窘迫的时候真的一个馒头掰成两半吃。想着到,沈自山心里笑了一声,穿越过来还碰到了同样命运的人。 她感叹了一句说:“不容易啊。”似在怀念上辈子,也像是在赞叹胡凌川的不易。 吴忠咬牙愤懑说:“木秀于林。要不是遭人嫉妒陷害,家主怎么会跑到这来修什么河堤。” 吴忠说:“不对啊,胡御史这么好的条件,不应该成婚的更早吗?万一有人找黄……万岁爷指婚,他不是不娶也得娶吗?”古代这个年纪不娶,别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比如分桃断袖啥的,那……有点遗憾了。 吴忠像是看穿了沈自山后面没说出来的那句话,说:“姨母刻薄,家宅不宁,家主他便不愿牵扯这些事情。”</p >沈自山笑了笑说:“儿女情长只会影响他建功立业报效国家,理解理解。” 吴忠有些严肃说:“沈先生不用多想,你帮家主修堤的功劳,我们爷不会亏待你的。保沈先生与令弟一辈子衣食无忧,行住不愁,还是很简单的。” 沈自山稍微琢磨就听出来吴忠的言外之意,意思事说她配不上胡凌川是吧,不要想着挟恩相报靠嫁给胡凌川是吧。她还嫌弃胡凌川封建思想腐朽落后呢? 沈自山说:“希望你们家爷言出必行。放心,我这人别的都不贪,就贪钱。” 两人没再聊天,沉默的往里面走去。 路上的人家看着两个陌生人往村名走,纷纷驻足观看。吴忠说:“大婶,这里是上山村吗?” 大婶点头说:“外乡的?” 沈自山说:“大婶你好,我来这边省亲。大婶您认识沈山吗?” 大婶摇了摇头说:“不晓得。” 沈自山说:“我听说去年这里发了大水,我大哥去年没了消息,今年的得空来问问。” 大婶听到发大水几个字脸色里面沉了下去,叹了口气说:“去年发水,整个村子的淹了。淹了两个月,稻子全给淹死了。你去祠里问问,村长可能听说过你大哥,晓得情况。不过闺女,你也别多想。闺女长得这么乖,菩萨会保佑的。” 沈自山说:“谢谢婶子。请问族祠往哪里走。” 婶子走出院落门来说:“这个时辰了,还没吃饭吧,要不来婶子家里坐坐,祠里还有两里路呢。” 沈自山说:“谢谢大婶,不要了,带了干粮的。” 婶子看着沈自山,眼中忽然噙着眼泪说:“好闺女,菩萨会保佑的。你沿着这条路走到,半里路的样子,岔路口往右走,走过几百米砍刀一个湖,就到了。” 沈自山说:“左边呢?” 婶子摇头连忙说:“左边去不得,里面全是大沼,一般人走不得了。” 沈自山说:“沼泽那边有人住?” 婶子牵着沈自山说:“老李家老张家住那,采蒲打鱼讨生活,你们外来的千万别乱往里走,那大沼吃人不吐骨头的。千万去不得。” 沈自山满口答应说:“婶子放心,我们不去。我去村子打听我大哥的消息。” 往前走个两百米的样子就看到了岔路口,右边的地势明显低些,如果仪水决口,淹了一路的田冲到这,肯定会往这边走。他的猜想已经认证大半,如果沼泽后面确实连着听说的湖荡,之前的推断便全部证实了。 沈自山望向右边说:“走着边。” 吴忠说:“沈先生来这里干什么?” 沈自山头也不回的往前走说:“帮你家老爷查案。” 造反要的东西可不是一天两天能运完的,而且水涨起来也只能走平底船一船一船的运,这么多年,住在附近的多少能见到过一两次吧。不出意外,还会有简单渡口和仓库的痕迹。 王走了大概两里路边看到了一大批的芦苇从。几天下雨水已经涨了起来,大沼成了湖泊。 沈自山远远望着对面有两户人家,沿着岸边往对面人家绕去。看着不远,却足足走了半个时辰。 几十米外坡下便听到了犬吠。走进来院子里养着几只鸡,一个清瘦的女子推门出来张望,看到沈自山两人,喝住狗叫对屋里喊:“李哥,外头来人了。” 旁边的灶房门走出一个男子,大量两人两眼说:“你们是谁?” 沈自山说:“这位大哥,我们来村里省亲,沿着走到这来了。” 李大哥语气平静说:“你们走错了,村子在岔路口往右转。” 沈自山说:“能讨口水喝吗?我们走了一路,口渴了。” 清瘦姑娘走向前开篱笆院门,语气软糯说:“二位请进吧。” 房子极其简陋,比沈家有过之而无不及。不一会儿,清瘦女主那碗给两人打了水了。两个小孩在门后偷看。 李大哥推门进来说:“要打水吗?路上喝。” 沈自山说:“不急,我想向李大哥打听一些事情。” 李大哥里面地方起来说:“你们是谁?” 这份警觉便令人起疑。沈自山摸出半两银子房子桌上说:“借一步说话。” 李大哥没动作说:“你想问什么。” 清瘦女子主动出去牵走孩子。 沈自山说:“李大哥坐,我只是随便问问。李大哥平时打鱼吗?” 李大哥点头,他第一眼见两人服饰气度便知道两人肯定不是普通人。 沈自山接着问:“李大哥在这打鱼多少年了。” 李大哥说:“十年有余。” 沈自山声音变低说:“李大哥,平时这沼泽能走人吗?” 李大哥眼睛一抬说:“姑娘究竟想问什么。” 沈自山低着头,声音忽然哽咽的起来说:“李大哥,你说……大泽里面能住人吗?能不能走过去?” 李大哥听出她声音哽咽,神色一愣犹豫了一会说:“住不了。姑娘家里人……” 连串眼泪滴在地面上发出滴答声。沈自山说:“李大哥,我们家是省里的行商,去年十月左右我大哥到乡里收菰米,之后便没了音讯。”抬眸已经是双目泛红泪流满面。 18. 溺水 沈自山一番川剧变脸让两人不知所措。 李大哥看向吴忠投去异样的目光,同时带有求助的意味。吴忠目瞪口呆,僵在原地。 沈自山本来只是打算装可怜博同情,所以在脑中拼命的去想之前经历过悲伤的事。她一向很坚强,上辈子那么苦她都能笑着度过。即便不明所以地穿越到这个世界,她依旧心平气和,仅仅用了几天整理情绪便全然接受了这个事实。 穿过过来,父母双亡,家境一穷二白,姐弟相依为命。上辈子卷了这么久的成绩业绩职位一笔勾销,这些事情沈自山都坦然面对,就如同面对她每日都能看到的河一样。 她没想到自己会突然情绪崩溃,甚至在情绪崩溃之前,她都没有意识到。一直视线变得模糊,脸庞感受到湿润,她才发现。 吴忠不知道沈自山突然流泪的原因,但常年跟着胡凌川,见机行事的本事是有的,立即配合沈自山说:“小姐,你别太伤心。少爷他……可能只是一时回不来。” 沈自山啜泣片刻,将酸涩咽下去。 李大哥说:“所以姑娘是来找人的?” 吴忠点头。沈自山声音沙哑,低着头闭着眼睛,不让眼泪继续流,点了点头。 许是被沈自山真情哀恸感染,李大哥犹豫半晌说:“我带你去周围找找看吧。” 哭声持续了一盏茶的时间,沈自山一直低着头,哭是真哭,心酸是真的,尴尬也是真的。她脑子里飞速运转,要如何才能无声无息的收起悲伤的情绪。 李大哥对沈自山说的信了八分,愿意无它,面前这片大沼,年年都要吃掉不少人。隔壁老张伯,大沼里面摸爬滚打一辈子,去年夏天进去后,就再也没出来了。 沈自山从袖口掏出一块碎银子放桌上,低声说:“那便多谢李大哥了。这是在下的一点心意,还望李大哥莫要推迟。” 李大哥站了起来说:“不用了。” 吴忠说:“足下不必客气,能否弄点吃来,这点银两全当是饭钱和船钱。” 李大哥沉默,走出门去说:“糙米腌菜,不嫌弃的话,我拿过来。” 沈自山微微抬头说:“怎么嫌弃,实在麻烦李大哥了。” 沈自山这招示弱是跑工地的切实经验,她对项目一向是分毫必争,可怜算啥,能拿项目就行。 李大哥出去。屋里只剩吴忠和沈自山。唯一一个不知情的人出去了,沈自山刚刚压下去的尴尬泛上心头。 吴忠带着疑问的嗯了一声说:“沈先生真有一位大哥?” 沈自山目光看向门外说:“那不重要。” 吴忠说:“沈先生刚才着实情真意切。” 沈自山仰头看向吴忠,尴尬后只剩淡然。情真意切吗?刚才的眼泪未必不是真情流露。举目无亲,孤身一人,沈自山叹了口气。 李大哥不一会便端出来两碗饭菜说:“够吗?不够还有。” 她真有些饿了,毕竟大哭一场费力气。除了菜有点咸,味道还不错。 李大哥和他夫人交代一些事情,便准备撑船出发了。银子李大哥没收,沈自山偷偷塞到了小孩手里。 三人登上蓬舟,船舱很小,两人坐在尚有些挤。李大哥在舱外撑船。顷刻之间茅庐便消失在芦荡之外。 沈自山坐在船舱门口说:“李大哥,这里可以通向哪里。” 李大哥自顾自的撑船,沉默一会说:“我知道几个地方,你哥……去哪看看吧。”每年溺亡的尸体都会被水冲到几个固定地方。 沈自山问:“从这里能到涟水吗?” 李大哥回头说:“平时到不了,汛期几个月涨水,沼泽能接通涟水。” 沈自山点头说:“我哥当时在涟州贩货曾从涟水走过源水。” 李大哥说:“姑娘是哪里人。” 沈自山说:“源陵府寿桃县。” 李大哥说:“汛期的时候,有人从这边坐船。” 沈自山有些急切,追问到:“船多吗?” 李大哥回头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芦苇从江水面隔成了迷宫,红藻铺满水面,船行的痕迹在水面划出一道黑路。四周极其安静,行船荡漾发出的波纹声惊散了觅食的水鹭。 四周环境几乎一样,沈自山都不知道走了多久时间了,看天色已经是下午三四点了。 一股腐臭迎面袭来,沈自山被熏得想吐。船速缓缓降下来,沈自山揭开车篷,面前是一片滩涂。芦苇从变成了蒲丛。沈自山起身扫视周围,一团黑色浮在不远前的水面上,苍蝇缭绕。 李大哥平淡的说:“不是人。” 船逐渐靠近,沈自山捂住口鼻,岸边散落在好些白色骨头。骨头还缠着逐渐腐朽的麻衣。 李大哥说:“下去看看吧。” 几人下船,沿着岸边走过去。一路走去有七八具白骨。李大哥对此十分淡定说:“每年涨水,加上沼泽里暗流涌动,消失在这片水里面的没有上百也有几十,还有一些被埋的,那就没人能够发现了,你仔细看看吧。” 野猪腐烂尸体熏得沈自山想吐。本来就是胡诌出来的人,怎么会出现在堆骸骨里面。但又想到这些骸骨也曾是别人心心念念的家人,沈自山不由的有些愧疚,想必李大哥是因为这个动了恻隐之心才帮她来寻人。 岸上待了两刻钟。李大哥见沈自山沉默,推测是没有看到她的大哥,便说:“没见到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沈自山想起了上辈子,自己估计尸骨无存吧。有人会想自己吗?如果现在她出意外,胡凌川应该会想她的吧,毕竟自己也算帮了他一些,只是作用还未曾展示出来。 几人回到船上。沈自山说:“李大哥,你知道附近的渡口在什么地方吗?” 李大哥往水面上一指说:“往那边行半个时辰,能看到一个渡口,应该是商贾歇脚的地方,想去看看?走吧。” 沈自山靠在船舱外说:“多谢李大哥。” 渡口的位置与众不同,在岸上里水面还差十几米的地方。沈自山一眼就明白了其中的原因,这个渡口本来就是涨水后才能发挥作用的。沈自山走向渡口,木板上结满蛛网,看着荒废却有明显的磨损痕迹。 这个渡口再一次印证了沈自山的推断。旁边的四五间茅庐敞开着,沈自山走了进去,空荡沉闷,散发着朽木和淤泥的气味。 穿过木板的缝隙,一道寒光从缝隙中闪进沈自山的眼睛。她走过去准备细看,脚下木板碎裂一脚踩穿了楼板。 吴忠里面走向前说:“小心。” 沈自山撑着地面把腿拔出来,喘着粗气说:“吴忠,下面有东西。” 吴忠小心的把浮在地上把下面埋在淤泥里东西拔了出来,是一把铁凿。看着两段的尖头,沈自山立马想起那具被埋在堤坝下面的白骨。头骨上哪个孔,和这个几乎契合。荒郊野岭孤零零的一座渡口,凭空遗留了一把凿石的铁凿。最合理的解释,便就是抛凶器,或者顺手带到这里丢了。 沈自山在几间房子看了看,板缝里留了不少发芽的谷子。这个地方怎么会有稻谷,答案便是有人在这里停船转运粮食,茅庐作为临时仓库在用。 检查完她便准备回去,今天的目的已然达到。那把铁凿还算意外收获。她刚才看了看,铁器上面刻了工匠名字的。交给胡凌川看能不能溯源,试着找找真正杀害郑玄的人,同时洗刷沈榆的被栽赃冤屈。 李大哥看到东西问到:“你大哥的东西?” 沈自山坦诚说:“不是,今天多谢李大哥了。我哥他……”说着看向了远方。 李大哥说:“那便回去?天色不早了。” 沈自山嗯了一声,走进舟里。李大哥竹竿一撑,小舟逐渐远离岸边。沈自山指向右侧说:“李大哥,那边是涟州方向?” 李大哥说:“涟水就在不远处。”然后看向背面,“后面是源水。” 几人都没在说话。山林野雉鸣叫,岸边芦苇摇曳碰撞,衬得天地更为寂静。 寂静被落水声打破。沈自山寻着深夜看去,远处的水声菰蒲遮挡了视线。 沈自山问:“是不是有人落水了?” 李大哥点头,动作把船调转方向往声音传来方向开去。沈自山看着船上隔着的小桨,加入划船的队伍中。 吴忠走进说:“我来吧。” 看着不远,一百来米,划过去要四五分钟。逐渐靠近岸边,一丛丛荻芦挡住了岸线。 离岸三四十米开外,沈自山便看见水面上扑腾的一只手。她撑着船舷有些着急说:“加快点,他要沉下去了。” 两人立马加快速度。沈自山站起朝落水之人看了一眼,瞪大了双眼,嘴唇也不由的微张,身体微微发颤。四周声音似乎都安静了。她安慰自己说,不会,应该不是。 胡凌川耗尽最后一丝气力探出水面,往沈自山的方向看了一眼,发出浑浊不清的求救声。 沈自山心猛的一沉,脊背发凉,汗毛耸立。还有几米,沈自山毫不犹豫一头扎进水里。事情发生的太突然,船上两人都没反应过来。吴忠立马起身更着跳进了水里。 李大哥喉咙一声:“不要命了。” 沈自山会游泳,只是不经常游,大学暑期做兼职学会的。游泳馆的安全指南她背的比老板都清楚。但那些条例在看到胡凌川的脸时全部被她抛之脑后了。 水中的泥腥味钻进她的口鼻,水下漂浮的草屑黏在身体上。浑浊的水看不清方向。 水深两三米,她看着一团黑影往水下沉,那是胡凌川。 沈自山屏气往水下游过去,抓住胡凌川的衣领把他往水面上拖。 胡凌川已经昏迷过去了。沈自山挟住胡凌川的腰使劲探出水面,对着两米外的李大哥喊说:“这里。” 吴忠游了过来看到胡凌川面色巨变,语无伦次的喊着。 两人在李大哥的帮助下把胡凌川拖到船上。沈自山扒住船舷,吴忠水下推了一把翻上船。吴 忠一个人不好上,位置不够,靠人拉上来整个船都会翻。 李大哥说:“从后面上。” 沈自山没管还在水下的吴忠,拍了拍胡凌川的脸。胡凌川没有丝毫反应,脖子上的脉也停了。 沈自山把他的头掰到一侧,捏开他的口,伸手掏里面呛进去的泥草。 李大哥站在旁边看着说:“把他倒过来。快点。” 沈自山伸手,拦住他的动作急切说:“快靠岸。”说完立马想到什么说:“别在这靠岸,去另一边。” “压额抬颏捏鼻孔”,沈自山回想着项目上的溺水急救培训。 然后对着嘴对嘴往胡凌川口里猛吹两口气。然后准备进行心肺复苏。手指交叉放在胸前,摸到一块硬物。沈自山揭开他的深衣,一支点缀着花纹玉簪子出现在眼前。 没时间多想,拿开簪子继续心肺复苏。船上位置小,下压的同时船跟着往下沉,沈自山只有用更大的力气往下压。吴忠穿过舟棚子过来,眼神全是慌张:“爷怎么样了?” 沈自山十分冷静,嘴里数着按压的次数。吴忠想凑上前来帮忙。沈自山仰头,眼神凌冽说:“别来添乱,让船靠岸。” 天色渐晚,三月的水刺骨的冷,湿衣服贴在身上像刀割一样。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胡凌川,你不能死。 五六轮心肺复苏过去,胡凌川轻咳了一吐出些水。胸口微微有了起伏。沈自山拍了拍他的脸庞喊:“胡凌川,醒醒。”胡凌川没有反应。她用手摸探鼻息,很弱很乱。 沈自山立马继续人工呼吸。船靠到岸边,这是胡凌川已经心跳已经恢复,有了自主呼吸,但是还是昏迷的。 沈自山说:“把他抬上岸。” 吴忠跳下船上岸接应。 李大哥抓住胡凌川的肩,眼神诧异,动作一愣。沈自山跳下船,指挥两人把胡凌川抬到一颗树下的平地上。 沈自山立马开始拖胡凌川的衣服,一边说:“打火机,快点火。” 李大哥没懂打火机是啥,但是听懂了他的意思,立马返回船上拿火镰油绳。 吴忠跪在地上不知所措,声音颤抖说:“爷他……” 沈自山说:“去摘芦苇,快点。” 胡凌川袍子全被脱了只剩一件亵裤。李大哥拿来火镰捣鼓一会生起了火,接着脱了短褐递给沈自山。胡凌川的袍子吸水后本来就重,加上她给胡凌川心肺复苏那么就,实在拧不动他这件重的像千斤的深衣。 吴忠捧来一大半芦苇。沈自山拿过来往往胡凌川身上擦,这个时候应该管不了柔不柔软了。心跳刚恢复过来,要是在失温,那真的就是深陷难救了。擦完拿短褐给胡凌川裹着。 胡凌川躺在火堆旁边。吴忠脸色苍白,惊慌尚未褪去说:“爷怎么样了。” 沈自山摸着胡凌川的胸口,心跳呼吸已经平稳了,体温也在慢慢恢复。她沉默了一会说:“人救过来了。”她清楚,就过来不等于醒过来,大脑缺氧救治时间只有黄金四分钟。 吴忠惊恐消散不少说:“我再去找些柴火。” 李大哥走进说:“这是你哥?” 沈自山还有些恍惚,她在想胡凌川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为什么会溺水。听到李大哥的话,她无意识的嗯了两声。 李大哥说:“你是郎中?医家?” 沈自山这次听清了说:“略懂一点。”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夜风一吹,冷的人直哆嗦。沈自山时刻关注着胡凌川的动静。胡凌川身体时不时的抽动,但还是没醒。 沈自山手里拿着胡凌川怀里的那只簪子出神。吴忠把简单支起一个架子把衣服晾在火堆旁边。沈自山没办法脱衣服,只能裹着湿衣服贴着火烤。 晾完衣服,吴忠走了过来,对着沈自山跪下磕头说:“沈先生救命之恩,小人没齿难忘。我我家爷醒了,必定会报答先生的大恩大德。” 沈自山被冻得反应有些迟钝说:“起来吧。能不能醒来,看他的运气了。” 李大哥说:“我在水边生活这么些年,溺水的人没见过百个也有几十个了,救回来的一两个。断了气能救回来已经是神仙手段了。” 沈自山面前扭曲的火焰,喃喃自语说:“神仙手段吗?”真有神仙吗?可能要有吧,穿越都有了,有什么也不奇怪了。 晚上的林子寂静,但是在沈自山的耳中极为吵闹。很冷,思绪好乱,头有些晕。她还没有从刚才的紧迫摆脱出来。 身旁的剧烈咳嗽打破几人的安静。沈自山立马转身说:“你怎么样了。” 几人围上了。胡凌川喘着粗气,眼睛已经睁开,撑着身体企图坐起。但是全身发软,刚要倒下去,被沈自山捞了起来抱在怀里说:“你不能死。” 胡凌川意识模糊,颤抖的手抬起又掉了下去,口齿不清的说:“怎么了。” 沈自山这次发现自己动作有些过头,推开胡凌川扶他慢慢躺下说:“没事了。没事了。” 19. 暗流 百里之外,源陵府城的宁王王府灯火通明。 宁王纪宸和王府长史在书房中,几位不该出现在王府的几人,端正的坐在两侧,房中气氛静若寒蝉。 纪宸手里盘着一串翡翠珠子,斜仰着坐在椅子上。门口支开一道缝,门房探出头小步进来汇报说:“王爷,马指挥来了。” 纪宸声音压抑着怒火说:“让他进来。” 门房小心翼翼退了出去,不一会儿,源陵卫指挥使马顺被领了进来。 马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堂上的气氛让他察觉到不对,向两侧的几位投向疑惑的眼神。 两旁的人眼观鼻鼻观心,沉默不语。 马指挥走向前半跪行礼说:“属下见过王爷,王爷深夜喊属下前来,敢问什么要事嘱咐。” 纪宸坐正身子说:“胡凌川被人埋伏了,目前生死不明。你知道谁干的吗?” 马顺瞪大眼睛,有些惊讶说:“回王爷的话,属下不知道啊。” 纪宸说:“本王告诉你谁干的吧?你的好弟兄牛寨主。” 马顺僵在原地,缓了一会才立马磕头说:“属下不知道。王爷恕罪。” 纪宸说:“你是真不知道,还是打算邀功讨赏呢?” 马顺说:“属下为王爷马首是瞻,没有王爷的命令属下怎么干轻举妄动。此事是属下御下不严,属下这就把牛骏绑回来请罪。” 纪宸沉了一口气说:“御下不严了?请罪?”说着把手中的珠子朝着地上一砸咆哮到:“请罪,请罪有用吗?” 旁边的张长史说:“王爷息怒,现在惩处马指挥于事无补,当务之急是,想怎么确定胡凌川他死没死。” 纪宸说:“继续说。” 张长史说:“这十日先静观其变,若是胡凌川没出意外回到了怀沙,那最好不过,计划照常执行即可,汛期在即,就算胡凌川想追查也分身乏术。” 对面的屈知府说:“现在打草惊蛇,胡凌川不出来怎么吧?” 张长史说:“派人去河堤闹事即可,不怕他不出来。” 纪宸说:“现在怕的是他死。大理寺少卿,巡河御史,出了涟州府就不明不白的消失了。他老师刑部侍郎张维会轻易善罢甘休?就是陈群会放过这个整肃涟州的机会?怕是整个南楚都要被清肃。”这么多年的谋划功亏一篑,要是被查出点什么,等待他的只有身首异处这一条选项。最后一句他没说出来。 马顺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连忙磕头说:“属下和那牛骏毫无干系,他不知道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不听王爷的命令私自下手。” 张长史眼中闪过一丝厉色说:“如果胡凌川死了。杀人偿命,天经地义。牛家寨也没有留下的必要了。” 这些年牛家寨当王府的黑手套帮他干了多少脏活累活。且不说帮他劫粮盗铁,杀人放火。但说没有牛家寨,源陵卫五千人到不了宁王手里。 纪宸沉默,他知道张长史的意思。但是他不甘心,牛家寨五千人养了这么久。费劲心思拿下涟州,动摇周重。八年谋划,付之东流。他现在四十五了,还能有几个八年。 屈知府看穿了纪宸的犹豫说:“想胡凌川死的未必只有我们。” 纪宸目光移向屈知府说:“直接说。” 屈知府说:“先发制人,陈群他们手里本来就不干净,前些时日拉拢胡凌川,说明胡凌川手里必有他们的把柄。他们胆大包天,买凶杀人,不是做不出来。” 纪宸说:“胡凌川在涟州出的事故。” 屈知府说:“三人成虎众口铄金。如果胡凌川真死了,先在怀沙传播谣言,让人先入为主,陈群管的住百人,管的住怀沙几十万张嘴吗?再以陈群的名义买凶杀胡凌川两次,把人一同押送朝堂。董进带头参陈群一本,怀沙知府白若水就不想更进一步?” 纪宸手指轻叩着案台,思索着两人所说的话,半晌才开口说:“马顺即可带人去搜查胡凌川踪迹,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若十日内无胡凌川消息,按张敬和屈承恩的意思办。至于牛骏,马顺你该知道怎么处理。本王是不是对他们太好了。” 马顺跪在堂上磕头谢恩,虽然逃过一劫,但心里砰砰直跳。 纪宸十分震怒,只因这个时候是用人之际,就算砍了马顺于事无补,还会惹来更大的麻烦,所以只能压下火气说:“起来吧。” 马顺自进来便一直跪着,厚重的身材压的膝盖发软,起身时差点摔倒。商议完白知府和马指挥便退下了。堂内剩下的两人却没有立即离开。 纪宸躺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说:“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张长史说:“王爷,此时未必全是坏事,古之成大事者,大多借机行事,顺势而为。如今我等谋划八年,涟州,源陵,宝庆,沅,辰,庸皆在掌控之中,将士数万,粮草百万。五月水患,陈群他们自身难保。先以雷霆之势拿下怀沙,直取云梦,横扫九江安庆,顺江而下直奔江宁。倒时半臂江山尽在王爷之手。问鼎中原指日可待。” 纪宸阴沉一晚的脸色,听到张长史这一番话露出笑容来说:“他们办事我不放心,你找人看着。今夜晚了,你退下吧。” “属下遵命。”张长史小步离开书房。 另一边的沈自山在夜里冻得瑟瑟发抖。胡凌川醒来之后又发起了烧。衣服一时半会烘不干。 沈自山知道她这样下去肯定是要高烧的,她这身体刚死过一回,免疫力肯定差的很。 非常时刻顾不上男女大防了,脱了袄裙,贴着火把里面的汗衫和膝裤烘干。然后把采来的蒲绒塞到衣里面。李大哥身上唯一的的干衣服给胡凌川。 沈自山不敢睡,她怕睡下去就醒不过来了。发烧是板上钉钉,山野里面保不准有什么豺狼虎豹。 守着火挨到五点钟的样子,山边微微泛出光芒。 李大哥说:“走吧,回去。” 几人把胡凌川抬上船,衣服半干,没办法只能先给胡凌川裹着。回到李大哥家小院接近中午时分。 李大哥夫人听到声响立即走出门来,见几人回来立马跑出来迎接。李大哥背着胡凌川,吴忠扶着沈自山往院子里走。 李大哥夫人柳姝见这情形,没等李大哥开口便说:“我去烧水。” 胡凌川高烧还未褪去,但已经感觉没之前那么夸张了,睡得极其不安稳,盖着被子身体还在不自觉的发抖。 吴忠有些焦急说:“还有被子吗?” 吴忠毕竟常年武练,身体素质比沈自山好不少,泡了水又穿着单薄的衣裳一夜没睡依旧还能坚持住。 对比沈自山,她是强行撑着精神坐在床边说:“被子够了,打温水来,煮姜汤,开窗透风。吴忠,帮他保持之前侧卧的姿势。” 吴忠把胡凌川翻过身子,对大哥说:“李兄,村子里可有郎中。” 去县衙找大夫时间至少一来一回至少要六七个时辰,先让村里郎中看看,再去县衙请大夫。李大哥说:“有个赤脚大夫。” 吴忠拱手,掏出二两银子说:“还请李大哥帮忙前去请大夫前来,我身上只带了这二两银子,等我家爷醒来,在下必有重谢。” 李大哥没收,径直走向门外说:“我尽快。” 不一会柳夫人把水端了进来。沈自山拿水给胡凌川身子简单擦了一遍,对吴忠交代说:“千万不要捂汗,不要捂汗,出汗了给他把汗擦掉。拿一块湿帕子帮他降温,贴着脖子,额头,腋下,几分钟后拿开。准备盐水和糖水吗?盐水只需一丝丝咸。等他醒了,一定要醒了,才能喂他喝盐水,糖水和姜汤,别喝多了。想要胡凌川活下来,一定要听我的。大夫来了也一样。” 后面两句沈自山话的极为严厉,实在是没有力气说话,咬着牙几近是扯着嗓子说出来的。 吴忠被沈自山严峻的语气镇住,停顿了一会然后答应。 交代完这些事情后,沈自山只感觉头脑发晕,天旋地转。她咬着牙说:“麻烦柳夫人给我打些热水,备身衣裳我洗个澡。” 柳姝轻声细语说:“不麻烦,姑娘随我来。” 回来的片刻,一大锅水已经烧的滚烫。在灶房隔壁一件房杂务的的房子。柳姝给她备了一大盆水,关上门窗说:“姑娘水不够可以唤我,我去给你拿衣服。” 自然比不过在胡凌川给她安排住处的沐浴条件。站在盆里面用水从头上淋下来,热水一洗人清醒不少。 沈自山抓了抓打结的头发,混乱的思绪飘荡到现代洗发水上。 精神只在洗澡的时候有,洗完换好衣服,她感觉意识在逐渐坍塌,上下眼皮像被吸住了一般,要拼命睁开才能露出一道缝。 衣服有些短,床也有些短。柳姝家里唯一大床被胡凌川睡了,她挤在柳姝女儿的小床上。 沈自山知道自己有些发烧,但是她的发热只是因为着凉,胡凌川可能是因为肺炎。她只能祈祷胡凌川能扛过去,对柳姝交代好胡凌川醒了一定要喊醒她后,想着胡凌川不能死这个念头沉沉睡去。 一个时辰李大哥便请来的村里的郎中。吴忠立马让开身子让郎中诊脉。 郎中说:“溺水?几时落的水?” 吴忠说:“昨日未时左右。” 郎中说:“救起来时可还有气。” 吴忠没说话。李大哥说:“没了。他……家里人按他胸口,给他渡气,给救过来的。” 郎中说:“福大命大。水入肺络,郁积不出,引起邪火。我这药箱只备了些许清热的药材。至于泄毒的方子药材,县里的医家药房才有。你们赶紧去吧。赶快些今夜还能入城。你们先拿这个清热的方子给他喝下,且看他体热能不能退下去,若是能退下便不要紧了。如不退,连夜往县城赶,明日中午把县城的大夫请来,才有生机。” 郎中拿了诊金便离开了。 胡凌川在下午申时悠悠转醒,头痛欲裂但意识已经复苏。 吴忠靠在床边小憩。 胡凌川看着陌生的床架,扫视周围微微起身。胸口传来撕裂般的疼痛。他发出嘶的一声,额头瞬间泛出一头汗,带着渴了两声,喉咙干裂痛的发紧,扯到胸口刺痛连忙压着 咳嗽。 吴忠被声响吵醒,见胡凌川心里面露喜色,连忙起身说:“爷,你现在如何了。” 胡凌川只说轻声说了一个字——水。 热水壶一直交在地炉烧着的。吴忠立马拿来炊壶到了点热水放盐水里面盐,小心的扶起胡凌川,把碗凑到他跟前。 胡凌川缓慢的把水喝下去,躺了下去。 吴忠说:“我去喊沈先生。” 胡凌川转头,眼睛里满是诧异,但没说话阻拦。 沈自山发着烧睡得并不平静,上辈子的事在梦里反复碾压,她一时分不清到底哪个才是梦。 吴忠站在门外。柳姝走到沈自山窗前,轻轻拍着沈自山的肩说:“沈姑娘醒醒。” 梦里的世界随着柳姝轻拍开始震荡破碎消散,耳边的声音逐渐清晰。沈自山剧烈睁开眼睛喊:“胡凌川醒了。” 柳姝被喊声惊住了,呆了会儿说是的。 沈自山掀开被子,塌上鞋立马往胡凌川睡得房间走。脚尚且有点发软。 胡凌川听到门口的动静,微微抬头。沈自山负责门框松了口气,缓慢走过去。两人对视了片刻,沈自山先轻笑了一声。 沈自山觉得头疼缓和了大半说:“感觉怎样。想咳嗽。” 胡凌川微微点头。 沈自山俯身捞住他的脖子,扶他起身。吴忠走上前来帮忙。两人靠的太近,能感觉到对方的气息,胸膛几乎要贴上。胡凌川往后移了一点,扯到胸口痛的咬紧了牙。 沈自山捕捉到胡凌川的动作,要死了还在乎这些礼数。她作为是现代人,再怎么克己复礼也做不到古人那样刻进骨子里的男女有别。以前兼职的时候挤地铁公交那真的是在人缝里钻。 沈自山说:“胸口痛是正常的,肋骨断了。养个一两个月就好了。我帮你摁住胸口,你把痰咳出来。吴忠,帮他拍背。痛也要忍着。” 胡凌川这辈子没这么狼狈过。沈自山卷起被子箍着他的胸口,推着他侧过身子。 胡凌川猛地咳了起来,一边咳一边收着劲,生理性眼泪都流出来了。 一咳便咳个不止,咳了一盏茶的时间才渐渐止住。胡凌川倒讲礼貌这个时候还说了声多谢。柳姝拿木柴灰清理了咳出的黄绿色痰液。吴忠把糖水姜汤端过来说:“爷,姜汤。” 沈自山接过碗说:“你扶着他,我喂你。” 一碗姜汤喝了半刻钟才喝完。沈自山说:“再睡会吧。晚上醒了可以喝点米汤。吴忠你去睡会吧,我守着他。” 吴忠看向胡凌川。胡凌川微微点头。 吴忠拱手说:“属下告退。沈先生有什么都要第一时间喊我即可。” 柳姝退出去的时候,顺带关上了门。 沈自山看着胡凌川凌乱的头发,脸被抹干净了,反差便更加大。她啧啧两声说:“被人追杀?” 胡凌川轻声嗯了一声。 沈自山在水里看到第一眼就知道是这个原因了。她担心有人在岸上找胡凌川,所以才叫李大哥去别处靠岸。 沈自山说话没讲客气说:“你差点死了。”她也算不清胡凌川现在在她心中的重要性,但是她在水中看到胡凌川的那一眼心里头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胡凌川不能死。这个念头一直持续到刚才。 她思考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为了衣食住行?为了荣华富贵?好像都不太准确。 沈自山问那句话带有一丝生气。如果她昨天没来上山村,没找到李大哥,没去大沼找人没接着去渡口,就算这些都做了,若是其中任何一项差了那么几分钟。她可能见到便是胡凌川的尸体。一切都这么巧合,巧合到如同上天设计出来的一样。 现实就是如此,胡凌川命该如此,沈自山上辈子的命也是如此。 如果不是和甲方扯皮,她就不会耽误那趟车。如果她不那么在意那个项目,就不会改转车的签。耽误了几个小时。如果她不着急,听项目上的人坐下吃顿饭先,就不会冒雨前去。如果能拒绝领导的无理要求,就不会夜里检查。如果她敷衍了事得过且过,如果她随波逐流与世无争,就早十分钟或者晚十分钟,她都不会死在那场洪流里面。 胡凌川痛的说不出话来,看口型大致在表示感谢。 沈自山忽然想起来上辈子一个短视频对英雄救美的解释,长得好看的就以身相许,丑的就来世做牛做马。她不仅想还问了出来说:“怎样?你是想以身相许还是来世做牛做马报答啊。” 胡凌川瞪大眼睛,撇过头去。但是红色从脖子蔓延到耳根,整个耳朵都红了三分。 沈自山抽了抽嘴角,心里想这位少卿大人还是这般纯情的一个人。她知道胡凌川是不会回答她的,无关喜不喜欢,生死面前情爱太过脆弱。 她自顾自的说:“放心,我不图你什么。等汛期过来,你我顺利活下了,你能护我衣食无忧,不被欺负,我感谢你一辈子。” 胡凌川头移了回来,眼神没有平素的温和。伸出被子里的手抓住了沈自山撑着床上的手腕,使劲说道:“胡凌川必不相负。” 20. 谋划 胡凌川突如其来的郑重承诺让沈自山有些意外,一时不知道如何回应,生硬的转移话题说:“你先养好伤再说吧。” 胡凌川嗯了一声。 沈自山又觉得这句话对胡凌川的真诚略显敷衍,想一下说:“下次不要独自行动。”这话说的是关心更像是命令。 胡凌川却丝毫没看出生气,微微笑着点头。 沈自山和胡凌川相处的时候压根想不起来胡凌川少卿御史的身份,说话起来特别轻松。但在职场礼仪和说话上吃过亏的她,早就养成说话谨慎的习惯。因此面对刘县令、沈炼,即使说话带着现代思维的开朗,却拿捏着合适的分寸的。只有和胡凌川相处,总是忘记顾忌古代的尊卑。 她不知道缘由,或许是胡凌川确实是一个谦和的人,八面玲珑,让她产生不了两个世界的距离感。要不就是胡凌川给了她在这个世界生存下去的的底气,所产生的光环效应。 沈自山把他的被子往上提了提说:“我可以帮你,现在估计真是你死我活了。”前半句是承诺,后半句是感叹。 胡凌川没说话。沈自山读懂了他沉默的意思。 沈自山说:“别小瞧技术性人才,工程师治国体制不是假的。没实操过,但是理论我可是学的烂熟于心,考研政治八十二,你理解不了的含金量。” 胡凌川拖着沙哑的声音说:“我信。” 沈自山说:“好好休息养伤,时间紧迫,十天之内,他们肯定还会有动作。” 胡凌川注视着她。 聪明人说话之间是不用说明白的。但沈自山几人决定帮胡凌川就要展示自己的能力,继续解释说:“我如果是宁王,当务之急就是确定你究竟死没死。最简单的办法就是用修堤工事闹事,逼你现身。只要你还活着,只能出面。不然河工闹事汛期决堤,活着也只有死。” 这些事胡凌川都还没来的及考虑。毕竟他刚醒,脑子还是乱的,光是理解别人说的话都有些迟缓,僵硬的点头。 沈自山看着他费劲的样子,自己也头疼脑热说:“你在睡会吧,晚上醒来可以吃点东西。” 胡凌川闭上眼睛,呼吸逐渐平稳。 沈自山推门出去,发现吴忠就守在门口。他也泡了水,加上一天一夜没睡,铁打的人也扛不住。沈自山拍了拍他的肩说:“不必守着了,找个地方睡会。” 吴忠揉了揉眼睛说:“爷他怎么样了。” 沈自山说:“睡下了,他身体好,扛过来了。烧基本上退下去了。” 吴忠说:“多谢沈先生,沈先生先去睡会吧。我在这守着。” 沈自山看向旁边的柳姝说:“李大哥呢?” 柳姝说:“家里没什么吃的了,郎君去村子里换些肉粮来。” 沈自山问:“还有床吗?” 柳姝摇头说:“不打紧的。去柴房拿几捆稻杆铺着,能对付睡觉。” 沈自山说:“吴忠你先去睡,明日还要你去去镇子带些东西回来。” 吴忠抱来几稻草就铺在李大哥家的卧室地上,守着胡凌川。没有杯子拿毯子和袍子盖着。 沈自山有点饿但没胃口,喝了碗红糖姜汤驱寒,便继续睡下了。 她这一次睡得沉,没做梦,累过头了像是昏倒了。她以为着凉发烧已经好了,结果是刚开始。到了晚上整个人烧的滚烫,全身一层一层的冒汗。 直到半夜被热醒,喉咙如同开裂一般。房间漆黑一片,沈自山只能摸着记忆力位置找到门。客厅里面照入月光稍微亮了一点。桌上放着炊壶喝了两口水头疼的症状缓解了不少。里面的衣服几乎全部汗湿了。 卧房的门敞开的。天窗和窗户的光都透在床附近,胡凌川的眉毛松开了。 李大哥和柳姝抱着小女儿睡在床对面的地上,吴忠睡在窗下。沈自山本来想叫醒柳姝换件衣服,最终没有进去。自己抹黑把里衣脱了,擦干身上的汗,裹着袄裙入睡。被子翻了个面,调转睡得方向。 沈自山算是真实体会到诗圣写的茅屋为秋风所破歌了。 睡觉条件很恶劣,但是这两天实在是太累太晕,不一会她又睡了过去。 第二日柳姝来唤她起床吃饭,看到她后背脖子上几条绯红的痕迹问怎么了。 沈自山手捂着脖子说:“有些发烧,自己给自己拔了拔痧。”上辈子的习惯了,不管是心理作用还是怎么,反正拔完之后头疼瞬间会缓解不少。 柳姝没在问喊他出来吃饭。沈自山说:“柳夫人,能给我拿件里衣吗?” 柳姝有些犹豫,拿过过来衣服很旧好几个补丁。沈自山穿好衣服,先去看了一眼胡凌川。他已经可以坐起来了。 沈自山走进去说:“现在感觉怎么样,好很多了吧。” 胡凌川声音还是沙哑说:“胸口略痛。” 沈自山在他诧异的目光中拿手贴了贴他的额头说:“烧退了,应该不会有什么大问题。别这么差一点额看着我,你就当我是一个大夫。手有力气吗?” 胡凌川抬起双手转动了一下。 沈自山说:“揭开衣服,我看看胸口。” 此言一出胡凌川又愣住了。 沈自山沉了一口气说:“我是大夫,要看那天把你从水里面捞出来的时候早就看过了。” 胡凌川低头拉开衣襟说:“我不是这个意思。”胸口整一片全是青红色淤斑。 沈自山凑近看了看说:“呼吸说话抬手痛吗?” 胡凌川说:“轻微。” 沈自有些无语说:“这个时候不是展现你意志力和忍耐力的时候。不是刮骨疗毒,什么感觉就说什么感觉,看看你什么时候能下床。” 胡凌川说:“比较痛疼,撕裂一般,尚能忍受。” 沈自山把他的衣襟关起来说:“还好,没怎么肿,应该只断了一根肋骨。”前天情况紧急根本来不及考虑骨折的问题。后面想起来如果多处骨折出现连枷胸的话一阵后怕。 吴忠大早就出去拿东西找人了。沈自山两口灌了一碗粥,端着另一碗去喂胡凌川。 胡凌川精神不似前两日那般萎靡。沈自山把粥推倒他面前说:“手有力气吗?能自己喝吗?” 胡凌川抬手准备接住,脸色忽然扭曲,咬牙紧闭双眼,眉毛拧成一个结,小声喘息,压着咳嗽。 沈自山搁下碗,坐到床边说:“喉咙痒?减缓呼吸,想咳的话忍着痛咳出来。”和上次一样,她横着手撑着胡凌川的胸膛,轻轻按住。 胡凌川头搁在沈自山的右肩上,用力渴了两声,吐出肺里的白中带黄的痰。 沈自山抚着他的背帮他顺气,一遍通过自己的呼吸带着胡凌川的呼吸逐渐平稳。 胡凌川咳完之后,整个脸都红了,牙齿不自觉的颤抖。 沈自山扶他靠在床头说:“喝点水,清清喉咙。”说完便起身把准备好的淡盐水端了过来。 这一周胡凌川估计不能自己进食。沈自山用勺子搅了搅盐水,送到他嘴前说:“烫的话可以说。” 胡凌川缓缓摇头。他喝的极为缓慢,吞咽动作太剧烈的话会导致胸口痛疼。一碗水一碗米汤喂了两刻钟。 沈自山看着胡凌川凌乱的衣襟和杂乱的头发,脸上还有泪痕,嘴角沾着米汤,但是即便这样,也盖不住他兰枝玉树的模样。她心里感叹,她这老板着实生的好看。 胡凌川被沈自山看着不自在,发出嗯的一声提醒她。 沈自山嗤笑出声说:“要不洗洗?御史大人。” 胡凌川说:“之后直接唤我渡岳即可,大人称呼有误,应该我唤你为……恩人大人。”说完轻咳起来。 沈自山说:“难为你说这么长的话了。我去背你打水,洗洗脸吧。” 柳姝在门口用稻草织席,听到沈自山走出来说:“沈姑娘有什么事吗?” 沈自山说:“柳姐姐,麻烦给我一个脸盆打些水来。” 古代不似现代,水都是从村里干净的井水挑过来的。一来一回要二十来分钟。柴火同样珍贵,李大哥大早便去山里砍柴去了。 拿着粗糙的麻布给胡凌川擦了擦脸,头发没洗拿梳子梳了梳,里面全是草屑泥土。 这个时候沈自山对洗发水和沐浴露的渴望超过了手机空调。 吴忠的手脚很快,下午两点左右就会来了。五个人挑着箩,一个人腰间挂着箱子。吴忠说:“李大夫这边请。” 沈自山看着大夫走进房间,眉毛往中间挤了挤,心里想着,胡凌川受伤这件事不宜外传,吴忠应该知道吧。招呼人把东西放下,后脚跟了进去。 李大夫一番望闻问切对胡凌川诊断,拽出一堆医理医辞,结论就是胡凌川吉人天相,神仙保佑,现在没什么大碍了。然后药方里面开来一下化痰清肺的方子,再加人参,灵芝这些大补的药材。 大夫开完方子吴忠就送人离开了。沈自山对吴忠说:“你亲自去请的大夫?” 吴忠说:“沈先生放心,属下没有透露爷的信息,东西都是托人现买的。” 东西买了不少,五个人挑了两回。被子褥子带了好几床。 李大哥背着一捆巨大的柴火回来,手里提着两条鱼,在门口喊柳姝开门。 柳姝和沈自山在灶房做饭。吴忠买了不少肉米。她的厨艺可以说聊胜于无,毕竟上学工作都没什么机会和时间锻炼厨艺。 吴忠扶着胡凌川走进门,往灶房看了一眼。沈自山对着他笑了笑。胡凌川撇过头去,不再看她。 古代没有现代那没多的调味料和佐料。咸菜加酱油,原始风味还算不错。这两天沈自山算是第一顿有滋味的饭菜。 胡凌川近一周都只能吃流食。沈自山端着鸡蛋羹和米糊走进去说:“吃饭了。能坐起来吗?” 胡凌川对刚才发生的事还有些尴尬。 沈自山说:“人有三急天经地义。有什么尴尬的。当时我要是尴尬,你现在都已经见阎王了。体面是留给活人的。” 胡凌川说:“我知。我不在意。”< /p>沈自山坐到床边说:“吃吧,吴忠守着你,你有需要喊他就行。” 胡凌川第四天已经完全清醒,起身叫吴忠烧水准备沐浴。沈自山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冷着脸说:“躺下。” 刚才还不听吴忠的劝告执意要去洗澡的胡凌川坐回床上。沈自山走近说:“站的稳吗?现在,你。” 胡凌川说:“可以。” 沈自山说:“过两天,今天让吴忠给你擦擦身子。想早点好就听我的。” 胡凌川沉默。沈自山对吴忠喊到说:“打热水了。御史爷,我来伺候你沐浴更衣。” 胡凌川这次回答的快说:“不用。” 这句话只是一句玩笑话。沈自山切了一声小声说:“把你从水里捞上来的时候早就看光了。”她没管胡凌川听没听到,转身走了出去。 擦完身子换完衣服,胡凌川已经百分之八十回归他以前的温和肃雅的气质了,剩下百分之二十在发型上。 沈自山走进去就看着见黑色头巾包裹着额头的胡凌川,怎么说呢?还挺潇洒,像电视剧里的侠客。 胡凌川注视着沈自山。沈自山敲了敲门说:“不认识我?” 胡凌川移开目光。沈自山走进来,手里拿着那天他怀里的簪子递给他说:“那天你衣服里面掏出来的,前两天忘了。还好没断,要不我可赔不起。” 胡凌川有些不好意思,犹豫说:“赠你。” 沈自山说:“送我的?为啥。” 胡凌川说:“你帮了我。” 沈自山眯着眼睛微笑说:“是本就送我的,还是我救了你之后决定送我的。” 胡凌川说:“你拿着。我……是我用行商身份,打探消息,顺手买的。” 这样扯淡的理由沈自山自然不会相信。不管胡凌川什么意思,她反正好意思收,握紧簪子说:“那就……写过御史爷了。” 胡凌川说:“我说过,不必这么生分。” 沈自山说:“你不照样叫我沈姑娘吗?” 两人没在称呼上纠缠下去。 沈自山来这不是找他闲聊的,她开门见山的说:“算无遗策,也没料到对面直接下手吧。谁动的手知道吗?” 胡凌川说:“山匪。”这件事完全在他的意料之外,毕竟他死了对宁王的计划没有好处。这件事他也明白了一个道理,不是每个人都有那么聪明理智的。 沈自山点头说:“造反第一步,养寇自重。说说你这次死里逃生有什么收获吧。本幕僚给你参谋参谋。” 胡凌川说:“周重没有完全投靠宁王。涟州卫半数在宁王手里。目前宁王手里兵马,源陵卫约五千人,涟州卫两千余人,王府家丁农奴两千人,附近流寇,牛家寨,天虎堡,龙门帮暗中由宁王掌控,其中仅牛家寨就豢养了数千人马。目前周重手中尚能指挥仅有涟州卫千五百人,蘅州卫三千余人。” 沈自山手敲着床沿说:“一万五六。” 胡凌川摇头说:“不止。若是真到了造反那天,估计能有两万余人。若是周重投靠,宁王手下将会有三万余人。” 沈自山抿了抿唇角说:“厉害,几天便打探到了这么多消息。不过三万人就敢造反吗?” 胡凌川说:“靖难之役燕王起兵不过八百。若是拿下怀沙,南楚便收入囊中,一两月便能聚起七八万兵力。北取荆襄,西收豫章。” 沈自山摇头说:“不会,若是拿下怀沙,下一步他肯定会直奔江宁。” 胡凌川思索片刻点头表示赞同。 沈自山说:“看样子是打不赢了,不如我们跑路吧。”这句话是开玩笑的。 胡凌川却格外严肃说:“百姓呢?”他们能跑,怀沙几十万百姓能跑吗? 沈自山被问沉默了,为自己辩解一句说:“我开玩笑的。我……没有那个意思。” 胡凌川说:“他们成不了。” 沈自山说:“嗯,我会帮你,尽我所能。就不能搬救兵吗?隔壁省现在赶过来,应该赶的上啊。”她学过政治理论,但掌握的信息太少,对政治规则也不懂。 胡凌川否定这个想法,第一不能打草惊蛇。若是事情摆到台面上,修堤争取的喘息之计没了。宁王绝对会先下手为强。其次,他调不动人马。他只是一个巡河御史,没有巡抚总督的命令,兵部的调兵文书,隔壁都司怎么会听他的。就算他能调动,以什么理由呢?宁王造反,还没有确凿证据。随便对王爷下手,到时候不造反王爷的也造反了。 沈自山说:“别的我活性帮不上吗?但是我能保证,汛期来了之后,水绝对淹不了怀沙城。” 胡凌川说:“辛苦。” 沈自山说:“一条身上的蚂蚱,估计你出事第二个死的就是我。虚张声势,围魏救赵。你是朝廷的钦差,真到了那一步,竖起朝廷这个旗帜平叛,他们攻打怀沙,你带兵直取源陵。” 胡凌川眼神闪过一道光芒,微微点头,满是敬佩。刚才沈自山所言,与他所想不谋而合。 21. 养伤 胡凌川在煎熬了六日之后,得到沈自山的批准从头至尾地洗了个澡。正好赶上好天气,缠绵细断断续续四天。今天冒出一个大晴天。 穿上一身玄色直身,挽起头发扎好束发冠,一身温和清贵气度重新回归。本来就白皙的面色更加苍薄,泛出青色。 几天的折腾沈自山同样不免消瘦了两分,平添几分憔悴削弱了她三分开朗随性的气质,多了些许温婉,螓首蛾眉,双瞳剪水。 之前为了方便一直穿的都是比较朴素便捷的袄裙。今天换吴忠上买来的青素色立领长袍,下穿同色马面裙,外搭蓼蓝色的比甲。整个人气质为之一变,亭亭玉立。 沈自山感叹着年轻就是好,皮肤好身体好,就连头发都比上辈子多不少。但是头发多不见得是件好事,没有吹风机,她足足在屋外晾了半个时辰才把头发弄干。 胡凌川坐在厅堂里面给蒋练写信,让他帮忙查一下哪个铁凿出自哪个卫所杂造房。余光瞥到沈自山走进来,手中的笔停住了。 沈自山小声吐槽说:“这么麻烦的衣服,穿起来不累吗?看倒是挺好看的。”撩起袖子坐到胡凌川右侧的凳子上说:“写啥呢?” 胡凌川回神说:“黄帝、尧、舜垂衣裳而天下治。” 沈自山抬头,笑说:“耳朵挺灵,先别想着教育我了。我打算走了,不知道耽误这么些天,也不知道那个闸口修得怎么样。希望能按我说的来吧。你呢?后面怎么打算。” 胡凌川把剩下的几个字写完,搁笔说:“我和你,一起回府。” 沈自山直接说:“不行。你现在的身体,经不起折腾。胸口还痛着吧。最起码休养半个月。伤筋动骨一百天呢?” 胡凌川说:“暗中回去。他们迟早会逼我现身。”他担心两点,一是宁王为了逼他现身,肯定会在河堤上有所动作。如果宁王鼓动百姓闹事,没有及时处理,民怨似水,一旦掀起来平息再想下去千难万难。二是,目前双方平衡已经打破,宁王视角他已经是九死一生,与其等他留的后手,他担心宁王害怕坐以待毙,选择先下手为强。 他去涟州之前虽然没有想到会发生劫匪这件,但有所防备,若是三月三十日没有他的消息,就把他提前写的奏本递交给朝廷。狡兔五窟,他留了三份,一份给宁王,一份给陈群,一份给朝廷,给朝廷的那份找了两人。如今已经是三月二十三日。 沈自山摇头说:“现在是你的身体走不了这么远,其次你待的地方就知道宁王没有眼线。你现在在这里待着,以逸待劳,将计就计。他们在明,我们在暗。等他们等不及了,你再出来。这年多年都忍下来了,不相信他们会在这几天忍不住。真要动手,绝对会到汛期。” 胡凌川沉思摇了摇头,他知道沈自山说的这些,不过沈自山忽略了一个最大变量,民怨。常年累月的水患水匪,南楚百姓早就积怨已久。就他一路过来便出了三起河工闹事的事情。他让陈群去征调民夫,是因为陈群应对这样的闹事惯了,他找王炳要人同时也在地方这民变。 他被遭遇劫匪杀机之前,宁王只需要以逸待劳,维持着表面平静,不需要横生枝节让胡凌川进一步追查惹火上身。但现在不一样,他们不得不出手了,谁也不知道民怨这把火点起来,最终会烧成怎么样。 若是陈群管控不住,宁王带兵平民变,这件事几乎必然发生。 沈自山毕竟没有胡凌川代天牧民的经验,解决过最大的闹事都是几十个农民工拖欠工资,最终解决办法很简单,她没管程序,强行把钱发下去了。 胡凌川二十六岁在京师任治中的时候,见过京畿饥民积聚,顺天府尹处理不当,暴动抢夺府衙赋税钱粮。胡凌川当机立断,借京畿卫所八百士兵铁血镇压。 此时此刻非彼时彼刻,南楚这个漩涡之中,八百人可不够。 沈自山琢磨胡凌川否定的原因,还是不太理解胡凌川的顾虑在什么地方。但是胡凌川的身体,肯定是经不起一两天奔波的折腾。她看着胡凌川,挑眉说:“你觉得他们不会赌?真闹事了,你就扛着走一步咳三声的身体去挡?陈群一个省长,闹事了几天都拖不住吗?” 不是陈群拖不住,是宁王等不了,有些事情一旦发动就没有刹不住了。 胡凌川解释说:“民变。闹事可以,但绝对不能发展成民变。陈群压的住闹事,但压不住民变。之前的民变有宁王在压着,因为宁王要靠民变聚拢流寇,要靠打压民变拉拢掌控卫所。” 胡凌川这么一番解释,沈自山明白了不少接着他的意思说:“链式反应。民变一旦激起,陈群会发现自己压根就管控不住,宁王名正言顺趁机平乱,或者说不是平乱,等流寇攻破怀沙后,宁王收编反民。到这一步,朝廷的目光都会移到宁王身上,不管他有没有造反的心思,朝廷绝对不会放任宁王做大。更何况宁王本来就要造反。”就算沈自山再不懂,也看到过历史书上无数次重申着战争的残酷。 沈自山叹气,垂眸说:“石壕村里夫妻别,泪比长生殿上多。” 胡凌川仿佛是听到极其了不得的话,眼神瞬间贴到沈自山身上,左侧嘴角轻咧,微微蹙眉。 沈自山在想起来上辈子历史书上写的一句话——罪行累累,罄竹难书,她以为这辈子这些事都离她很远,结果现在却切身卷入到了这些事情里面,不由得感叹。感叹结束她正想问胡凌川有什么解决办法才注意到胡凌川诧异的眼神。 沈自山稍稍后仰说:“怎么了?你这是什么眼神。” 胡凌川收回惊诧的目光。 沈自山反应过来他是在惊讶什么连忙解释说:“哦,你好奇刚才那句诗啊,不是我写的,听别人说的。” 胡凌川说:“入木三分。” 沈自山说:“你打算怎么办?” 胡凌川没有解释,反问道:“仪水河堤,那一段工事最紧要。” 沈自山回答:“最重要的是仪南太平段,景山流石段。如果算现在最急的应该是仪南蓬塘段。”前面一段护着仪南县衙以及附近良田千顷,后面一段围住流石水库,一旦决口,不要汛期,水库里的水都能吞掉景山县衙,直奔怀沙。不过这两段从未有人敢动手脚。仪南蓬塘段年年决堤,汛期还没到已经几处决口了,沿线河工足有三四千人。她立马领会胡凌川的意思问:“所以你觉得他们会在这里挑动河工闹事。所以你想反客为主,致人不致于人。主动挑事,把事态控制在可控范围之内。等宁王自投罗网?” 胡凌川点头说:“太平段离县衙仅有两里的路程,我早已托付蒋练派了两百人守着。” 沈自山赞同,拍了拍胡凌川的肩膀说:“胡大人深谋远虑神机妙算。” 胡凌川猝不及防,扯到胸口咳了两声。 沈自山弹的般收回手说:“忘了,忘了,你是病患。” 胡凌川没有在意她的无礼和身上的痛,纠正她说:“称呼错了。” 沈自山受电视剧的影响改不过来说:“不要在乎这些细节,大人在我这表示尊重敬仰。待会我准备走了,你好好养伤。虚不受补,医生开的那些药尽量少吃。多吃鱼,鸡蛋,少喝肉汤,康复的快些。” 胡凌川点头说:“路上小心,有什么需要,尽管与吴忠直言。” 沈自山说:“吴忠?我一个去就行,李大哥把我送到村口。我坐村口刘家的牛车入城。” 胡凌川说:“不用,我一人能行。让吴忠跟着你。” 沈自山眼睛一眯笑说:“脱个衣服都够呛,你还能行。” 胡凌川被噎的说不出话来,把墨迹干了的纸折了起来,撑着桌子站起来往门外走去。 吴忠在帮忙劈柴。听到胡凌川喊他走了过去。胡凌川把两封信交给他说:“亲自递给蒋练,不得有误。” 吴忠接过拱手:“属下遵命。” 沈自山追了出来说:“生气了?我道歉,对不起,是我可无遮拦了。” 胡凌川没理会沈自山继续对吴忠交代说:“稍后你送她回去,须听从她的指令。” 沈自山说:“好,我的指令就是你呆在这好好守着你的御史爷,他弯腰起身方便,还有监督他平时多走走。” 吴忠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游荡,不知道听谁的。胡凌川说:“这条不算。”然后转身回了房间。 沈自山跟进去说:“真生气了。” 胡凌川面色平静说:“没有。” 沈自山说:“我成年了,十公里的路,还能出事。李大哥送我出去,外面还有李钊接应。你最重要,你完蛋了,我们能有好结果。” 胡凌川毫不动摇说:“我无碍。” 沈自山真心不太放心。或许是因为死过一次,对死亡极其敏感,也或许只是单纯因为胡凌川。她自己也分不清。 沈自山长吁一口气说:“行吧。你打算什么时候现身,你给我个时间,倒时我让人来接你。” 胡凌川说:“二十八日。”< /p>吴忠东西收拾的很快。行李很少,无非就是水囊和米饼,在路上吃。 李大哥和柳姝出门相送。吴忠说:“这些时日麻烦李大哥和柳夫人了。我家爷后面几日还需两位照拂,若是有什么急事,拿信物仪南县衙米庄,他们会通传。” 李大哥说:“会的。” 柳姝恭敬行礼说:“应该是我们多谢几位老爷。” 沈自山回头看向胡凌川。胡凌川站在门檐下,扶着门框,重伤没有完全痊愈,磨灭了他一向柔和的神情,苍白脸色显得冷峻。 沈自山嘀咕了一句说:“不说一声拜拜吗?” 胡凌川像是听到一般,清冽的声音传来说:“一路长安。” 沈自山猛地回头,隐秘的期盼被人发现送来称心的礼物,笑容浮上脸庞。这一刻沈自山想回去抱一抱胡凌川,这个念头升起来就被掐断了,只是说:“好,早日康复。” 前几天的雨让村里的路泥泞难行,几日不见,杂草就挤满了路。吴忠在前面开路,沈自山跟在后面。一路沉默。 她的思绪还困在刚才出发前升起的去抱一下胡凌川的心思那件问题上。想了一两个小时没想清楚原因。 牛车的颠簸已经不允许他多想了。 两人赶在天黑之前回到了县衙。刘阴阳听到消息干了回来,汇报这些时日的水位变化。蘅州水位变化最为剧烈,二十日内水位变化达到三丈有余,涟州水位和蘅州趋势相同,但是平稳不少。到怀沙水位就是逐日上涨,对不二十日前水位已经涨了三尺有余。 水文表极其粗糙但是管用了,就目前来看宁王还没有在仪水上游动什么手脚。 沈自山把一锭二两银子推倒刘阴阳面前说:“刘阴阳辛苦了。” 刘阴阳没拿拱手说:“为朝廷办事,为御史爷办事,不敢说辛苦。” 沈自山说:“阴阳不必客气有些事还需要你去办呢?” 刘阴阳说:“沈先生尽管吩咐。” 沈自山看着水文记录本说:“不是吩咐,提醒一下,这个叫廖言礼的阴阳生好像不太听从刘阴阳的管教啊。” 刘阴阳一愣,没理解沈自山为什么突然这样说,廖言礼平素对他言听计从,他同样把廖言礼当徒弟看待。刘阴阳有些惶恐,连忙起身说:“还请沈先生直言。” 沈自山指着记录本上的廖言礼记录的一页说:“他的记录全是错的。” 刘阴阳瞪大眼睛说:“怎会如此。” 沈自山说:“如果这个记录本没被篡改,那边是就是他没有认真记录,胡编乱造了一组数据写了下来。还有这几位,刘阴阳仔细查查把。御史爷待你等不薄,如此糊弄,不太好吧。” 她一眼看的出水文记录表的问题,一条河短短几十里之间不可能出现上下游水位变化接近,唯独中间一段水位变化没有规律。即使某一处连续下来几日暴雨,前后的变化应该会有相同的趋势。 刘阴阳看不懂水文记录,但看沈自山的脸色不像是在开玩笑。刘阴阳立马表态说:“在下立马去查,若是如沈先生所言,在下必定严惩不贷。” 沈自山说:“刘阴阳收下吧,日日奔波劳累,权当路上的脚费了。至于我说的几位,刘阴阳应当知道如何处理。” 刘阴阳小心的把银两揣到自己袖中说:“卑职多谢御史爷了,属下必定不负御史爷所托,必定会给沈先生一个交代。” 有了刘阴阳的承诺,她没在追究这个问题,话题移到河工有无闹事个问题上。她问:“刘阴阳近几日与河工打交道,胡御史不在的这些时日,河工之间可有什么议论?有没有发生什么事。” 刘阴阳沉思了一会说:“河工辛苦不免有些牢骚,要说发生什么事,倒是听说蓬塘那边发生了骚动,具体什么事,在下便不清楚了。” 沈自山点了点头,解决完这些事情,刘阴阳退下了。吴忠推门走进来,眼神中带着诧异说:“沈先生怎么知道那几人有问题。” 沈自山平静地说:“河水是不会骗人的。信送出去了吗?” 吴忠没懂沈自山的意思,回答后面的问题说:“已经交给韩彰了,说务必让他亲自交给蒋千户。” 沈自山点头看向门外,月光皎皎,月华如练。她想到了胡凌川,确实如他所料,蓬塘河段,有人闹事。只不过宁王动作有些太快了,她以为最起码也会等个十天半个月的。这才距离胡凌川出事故六日,宁王便按捺不住了。 22. 闹事 回到县衙第二日沈自山去了闸口检查。没出什么问题,李钊监督按照她的图纸施工。 水泥的效果有目共睹,纷纷讨论是在灰里面加了什么东西。曾闸官见识到了水泥的效果,收起了轻视的姿态,对她刮目相看。 在工地待了一天,回到县衙门房便迎接了上来说:“沈姑娘,吴忠爷,你们可算回来了。几位县爷有事找二位商量,二位赶紧随小的去吧。” 吴忠问到:“出什么事了?” 沈自山心里有所预料,十有八九是某段修堤河工闹事了。 门房十分着急说:“刁民闹事,撂挑子了。” 两人被门房待到二堂。路上沈自山问了一句是不是蓬塘堤的河工,果不其然。 走进二堂门口,就听到刘县令咆哮声,刘县令喊:“衙门怎么养了你们一群饭桶。” 门房小心推门进去回禀说:“县爷,沈姑娘和吴爷回来了。”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刘县令收起发怒的神色说:“沈姑娘,吴管家,你们可算回来了。你们知道御史爷到哪去了吗?最近堤上有刁民闹事,风言风语,我等速去禀报御史爷,看看如何解决。” 沈自山没有回答关于胡凌川的问题,主动问说:“劳烦刘县尊说说具体发生了什么事,让我们明白事情原委,才能想办法解决啊。” 旁边的一个尖嘴猴腮的抢话说:“还是尽早去请御史爷。县衙就这几个人,闹起事来,我们怎么当的住啊。” 对面的黑衣人沈自山见过。刘县令看向他说:“刘武,把给二位事情说清楚。” 刘武得到刘县令准许主动说起话来:“两日前蓬塘旁边河工忽然传出一个谣传,说涟州那边河工一日一钱,五日一结。他们便起了歪心思,说有人贪了他们的工钱。找御史爷出面要个说法。不然不干了。今天十几个人围着张户房要说法。” 沈自山皱了皱眉,听完便发觉了事情的不对劲,以古代的信息传播。虽然涟州仪南只隔了几个县,但如果不是有心去传,普通人压根就不可能知道涟州那边的消息。毕竟,在这个时代,普通人出个县都困了,大部分人去得最远的地方就是村附近的镇子上。 而且就算知道这样的消息,一般也不敢聚众找衙门要说法。 坐在最后面的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开口说:“县爷,干脆把闹事的全部抓起了,打一顿,杀鸡儆猴。” 沈自山回头看向他带着质疑的问了句:“你们抓人了?” 刘县令看向他,语气爆起来说:“抓你妈,抓你全家。就知道抓人,闹事的几百人,全住起来,河堤你去修啊。” 沈自山继续追问那个王牢头说:“你抓人了?抓了几个?什么时候。” 难怪刘县令这么生气,衙门抓了人事情一下就闹大了。要是平时真的只是有些谣言流传,抓几个领头羊吓唬吓唬,其他人也就不敢传了。但现在一看就是有人煽风点火,推波助澜,这个时候县衙抓人,正好授之以柄。 刘县令说:“昨日我就一日没去看,你们就给我闹出这么大的事,衙门给你们发的粮食都到狗肚子里去了。” 沈自山知道刘县令的困境,现在人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王牢头平时作威作福惯了,出了什么事二话不说先抓人。 王牢头老老实实挨骂,大气不敢喘一下,等刘县令平静了说:“那小人把人放了?” 刘县令像是被气急了闭眼深吸一口气说:“闭你的嘴。” 吴忠开口说:“先说到底抓了多少人,什么时候抓的。” 对面的徐主簿说:“抓了三人,昨晚抓的。现在肯定不能放人,衙门抓了的人,随便放了更是火上浇油。” 沈自山沉思片刻说:“火上浇油也已经浇了。不放人更加让人起疑。人要放,但不能全放。放两个人,他们只是听信谣言,另一个要坐实造谣,目的就是挑起事端要挟衙门涨工钱。” 刘县令眼睛猛地真开,坐直身体,眼神一亮。 沈自山说:“刘县令,我问一句,河工的例银口粮可有拖欠贪墨。” 刘县令说:“本官怎敢。御史爷亲口吩咐,今年工钱比往年已经涨了一分。胡御史心善,怎知刁民贪得无厌,动了歪心思,算盘打到衙门身上了。” 往年的工钱大多在两分八厘左右,胡凌川直接提到了三分八厘,但是离一钱还差了六十二文。难怪普通河工跟着闹事。但若说刘县令丝毫没有贪墨她同样不太相信。 以往肯定是贪了的,但今年说贪墨算不上。胡凌川提到三分八厘,便是留了三厘充做疏通用的。 吴忠说:“在下相信刘县令没有贪墨,但是下面的人是怎么样?刘县令可有详查。” 刘县令被驳没有生气。宰相门前三品官,布政司衙门一个传话的书办他尚且要看脸色。胡凌川不在,吴忠代表的就是他。 刘县令拱手说:“徐主簿,蓬塘工事的钱粮支销是你负责的,具体是怎么情况,你与吴管家说,要是真有贪墨的情况。求情的话你留着和胡御史去说吧。” 徐主簿拱手说:“卑职岂敢。河工开销,户房都有都有账册,卑职这就叫人把账册抬出来当面详查。来人,去把张户房叫过来,还有几个账房一起叫过来。” 刘县令没拦说:“二位放心,若是真查出贪墨,本官必定严惩不贷。现在要紧的事,河堤工人撂挑子要说法的事。工程要紧,近来雨日是越来越多了。若是胡御史能出面解释,谣言便不攻自破了。” 沈自山目光灼灼看着刘县令,心里盘算着刘县令到底是什么意图,是帮宁王试探胡凌川还活着吗?还是只是怕事情闹大,他控制不了。她心里估计应该是后者。 她正要开口移开话题。吴忠开口说到:“仪水几百里,堤段几十里,涵闸上百个,爷一个人哪能处处管的过来。爷去涟州自然是有更要紧的事要办,把仪南河堤的事宜托付给刘知县,便是相信刘知县能处理好这些小事。” 刘县令连忙称是说:“本官会处理,只是仪水工事牵涉千家万户,需得谨慎些。不知二位还有什么建议。本官的意思是,先按沈姑娘的意思来办,本官亲自出面解释。最好是能调些军户看着。不要多了,一两百人就行。” 说话的片刻,门外传来一连串脚步声。张户房领着几位账房拿着账册走了进来。给几人拱手见礼站到一旁。 刘县令说:“把账册呈上来。” 一共五本。刘县令打开一本翻了翻说:“沈姑娘也看看?” 沈自山走向前去,拿起一本打开。翻了十来页还真发现有问题了。 账册上结了三次工钱。人数八百七十人上下。每日每人例银三分五厘没有问题,十天发了三百零四两五钱。这样的计算她直接可以心算。 但后面跟着记录进度篇土方计算一看便有误。旧堤加高加厚,按之前她自己记下的堤坝数据。堤底十二米,堤顶四米五,要加高一米的话,每十米差不多应该要二十二土方。 四十余组,每个夫头带领二十余人,按上面写的挖的两千六百土方转运到堤坝应该能夯实加高四百二三十百米的长度,也就是一百三十丈左右,但上面记录的却只有工程进展九十七丈,也就是三百一十米左右。 很明显,有人虚报了人数。差了一百多米,换算到土方在换算到人就是虚报了二百多个人。 沈自山合上账册举起说:“蓬塘唐家湾这本账册是谁记得。” 刘县令动作一滞说:“怎么了。” 几人不认识沈自山,对沈自山的问话置若罔闻,等着刘县令发话。 刘县令说:“沈姑娘问是谁记得,站出来。” 人群中走出来一个四五十岁模样的男子,模样挺周正,就是额头多了颗痣,对刘县令拱手说:“回县爷,小人负责这一块的。” 刘县令看向沈自山问:“有什么问题,沈姑娘尽管发问。” 沈自山说:“详细的河工账册有吗?记录具体人员的。” 旁边的徐主簿说:“工房应该有。” 沈自山说:“具体什么情况我不清楚,但是这本账册记录的有问题。虚报了两百多人。你负责登记的,就没有发现问题?还是……” 对方脚一软差点摔倒,顺势跪下说:“县尊冤枉。你是哪个,随便看了两眼,空口白牙污蔑人。你懂看得懂账吗?” 沈自山说:“我不看的懂账不重要,但我能算的清数。账册在这,是不是污蔑,一算便知。” 对面底气像是足了不少说:“算。若是算出来无误,如何?我男儿岂能被你一届女流侮辱。” 沈自山还想客气的跟他掰扯,毕竟对方只是一个记账的,下面报上来来多少不可能完全去查。所以她才问河工账册。但听到这句话她就不留情面了。 沈自山把账册砸在案台之上说:“是女子又如何。你要算,我就跟你算个清楚。” 刘县令指挥人那算盘和纸笔过来,在旁边小案让另外一个账房先生计算。 沈自山打开账册说:“新修一丈河堤所需土方约二十方,第一旬八百七十四人,每日每日零点三方,合计二白六十二点二方,十日便是两千六百二十二方,可修筑河堤一百三十一点一丈。可进度写着九十七丈六尺。这差出来的三十三丈半,你如何解释。还有粮米,从县衙粮库到唐家湾……” 沈自山计算的极快,账房的算盘劈啪作响也追不上她的速度。沈自山边看边算,不仅是工程有误。后面的运粮发粮的火耗计算都清清楚楚的算了一遍。 对方听到沈自山的一串话,身体抖成糠筛大喊:“冤枉,我不知道啊。县尊明查,我是按着下面夫头报上来登记的啊。” 沈自山冷笑一声说:“不知道?你不是说我看不懂账吗?” 旁边的账房递给刘县令一张纸说:“县尊,这是土方对账结果,这位姑娘……算的几乎无误。” 刘县令吐出一口气说:“不用算了。王牢头,把他先带下去,关起来,择日在审。”接着看向其他几人说:“账册留下,若是觉得没问题就回去,有问题先更着王牢头去牢里歇着吧。” 几人面面相没有走,然后一起跪下了说:“县尊明查,我等知识一个记账的,下面 上面钱粮不经过我们手啊。” 沈自山叹了口气,真是没有一个干净的。权利寻租,自上到下,从古至今一直都没变过。 刘县令懒得听他们辩解挥了挥手说:“王牢头,都带下去。” 大晚上几人哭着喊冤,听起来还有些瘆人。一番闹剧过后,刘县令开口说:“今日多亏沈姑娘。一眼看穿账本的腤臜。只是现在要事事河工闹事,账本的事解决了这件事我必定会给胡御史一个满意的交代。” 沈自山说:“他们既然敢虚报,为什么不敢贪墨了。每日每日三分五厘,有多少到了工人手里。不是请来了三人吗?找了问问,若是还有克扣例银粮饷,不怪人家要闹事。” 刘县令说:“我这就叫人请来问问。” 吴忠脸色铁青,看的出生气,胡凌川担着个要命的差事,上面的人千方百计掣肘,下面的人还阳奉阴违的糊弄。他冷冷地丢出一句话说:“今晚见闻,我会如实回禀我家爷。” 刘县令虚假的陪笑说:“应该的,这件事是本官失察。” 蓬头垢面的三人很快就被带了上来。里面跪下认错说:“小人不敢乱说话了。县爷饶命,县爷饶命。” 刘县令气的胡子瞪起来说:“谁要你命了。虽然你们轻信谣传,惑乱人心。但是念在初犯,带你们来只是略施惩戒。本官有话要问你们,你们如实回答。” 几人说:“小的遵命。” 沈自山说:“你们每日例银多少。” 几人移开目光没说话。 刘县令说:“回话。” 几人说:“按例支发,没少,没少。” 沈自山说:“没少是多少。” 几人有不敢说话了。 刘县令被气的拍桌子说:“照实说。” 几人传来细碎的声音说:“算下来,每天三分二三厘的样子。” 果然不出沈自山所料,贪都贪了,再多贪点还怕啥。虱子多了不怕痒。 刘县令有些错愕,目光看向沈自山略显慌乱。 沈自山继续追问:“你们从哪里听出来的消息说涟州那边工每日一钱。” 对面一日磕头说:“县爷,是小的道听途说,胡说八道,小的再也不敢了。还望县尊恕罪。” 沈自山说:“前几日见你们说的言之凿凿,今天怎么就是道听途说了。到底是听说,还是受人指使。如果是听说,那就说听谁说的,又是谁指使你们挑事的。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对面说:“没人指使,前天就是散工回乡,村里面就再传这件事,我本来也不相信,第二日上工,隔壁村子也有人说。然后就在堤上传开了。小人平时从来不敢犯事,堤上都是知道的。都是他们怂恿说,找官爷问问,不会有事。我也就说了一嘴,哪知道就被……抓来了。小人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沈自山听他说话也看出他确实不是什么奸诈的人,真聪明就不会当着县太爷倒豆子一样的诉苦。 刘县令看向徐主簿说:“钱粮的烂账我先不追究,他说的是不是真的,谁叫你们随便抓人的啊。” 徐主簿拱手说:“县爷息怒,我也不知道啊,王牢头说有人闹事,等我赶过去的时候,已经抓了人了。” 沈自山问:“谁怂恿的?” 几人对视说:“好些人,孙二李伯他们。” “具体名字。”沈自山说。 对面赶紧说:“孙从祖,李伯清。” 沈自山暗中记下两人的名字说:“可以了。” 刘县令说:“带下去吧,带到后院,和他们换身衣服洗个澡,在弄点吃的。” 几人磕头感谢,被门房带下去。刘县令看着手低几人来气,纷纷屏退。二堂里面剩下刘县令和吴忠三人。 刘县令看向沈自山说:“沈姑娘觉得这件事是有人暗中鼓动。” 沈自山没有回答是不是,把话题移到怎么平息事情上面来说:“三分八厘到手只有三分二三厘,接近一成五的克扣。” 刘县令没等沈自山说完,立马说:“全是蟲蠹,沈姑娘放心,本官明日便严查手下的贪墨,绝不姑息。多出来的钱全部照发下去。” 没贪墨到二分八厘就已经出乎沈自山的意料了。怎么查,贪的钱怎么到时候怎么处理胡凌川回来的事。目前为止,这个贪墨肯定是不能认下来的。 沈自山说:“没有贪墨,至少现在没有贪墨。查出来的钱怎么处理是胡御史回来处理。当务之急是平息谣言。” 刘县令说:“怎么做。” 沈自山说:“本来就是道听途说,能听的到高价的,就能听到低价的。且不说谣言真伪。工种险易,路程远近不同,工价本就不同。明日早上等工人上工的路上,找几队押运货物或者协济过来的人马偶遇工人,从景山那边过来,工钱只有二分三厘。衙门有衙门的章程,三两二分从没少发。考虑近期工事赶紧,刘县令想御史申请每人每日工价提高五厘。第二日胡御史酌情每人每日涨三厘。” 刘县令眼眸发光,惊喜地说:“这个办法好。本官即可派人去办。” 23. 平息 第二日清晨下起来微微细雨。沈自山与刘县令一起去蓬塘工地平息流言。 她不打算出面,她跟着去的目的是看看能不能查出些幕后推手的蛛丝马迹。昨天的拷问出的两人,十有八九是受人指使。 刘县令连夜把两队人马安排在唐家坳最近的驿站,趁着天蒙蒙亮往河堤上走,刚好能碰上附近村子的河工。 按照沈自山的计策主动打听河工工钱。对方果然一脸惊讶,等刘县令安排的人主动问起他们的例银,好几人都不说话了。 几人从县衙出发到河堤马车需要一个半时辰。雨一直没有停过,到河堤上,几十个衙役按着腰刀,指挥着几百个戴着斗笠的工人运土堆石。 唐家坳这一块交给唐县丞在督工。刘县令到的时候,唐县尊正坐在工棚里面喝茶,旁边坐着几个人有说有笑。 放在平常这样的场景算不得失职,就算他亲自去监督,大部分时候也是支着个椅子远远看着。县里的老爷能亲自来工地看着已经是负责了。 今天不一样,吴忠和沈自山在场。他们看到的第二天就能传给胡凌川。这样的事可大可小,但堤上刚闹了事,还是一副这样的做派,胡凌川心里不免要记他一笔。 刘县令冷着脸走进工棚。唐县丞手一颤,茶杯一倾,水泼在自己身上,顾不得烫连忙起身拱手行礼说:“卑职见过县尊。” 刘县令指着外面的带刀衙役说:“那些人怎么回事。” 唐县丞说:“前日那些刁民围着卑职要说法,卑职磨破嘴皮讲道理,他们既然敢不搭理,纷纷躲起懒来。昨日又闹起来,工事紧急,卑职只得出此下策。” 唐县丞还一肚子火没地方撒,昨天河工闹事围住了工棚,逼得他连县衙都没回。连忙通知巡检带了几十个弓兵来镇场子。不然今天都罢工不干了。 刘县令没追究,只是招呼他说:“停工,把人喊过来。本官有事交代。” 沈自山坐在马车里面。看着沿线近千人往工棚这边靠拢。马车靠在棚子旁边,透过车窗离刘县令背后十来米的距离。 几百人熙熙攘攘,又带着斗篷黑压压的一片。巡检司几个官差站到刘县令两翼,手底下弓兵围着一圈。 刘县令清了清嗓子说:“前两天,本官听说这里穿出来一个荒谬绝伦的谣言,还有人要向衙门讨说法。本官今天来了有什么说法要讨,现在尽管开口。往后传,哪个要说话走向前来。” 下面的人东张西望议论纷纷。半晌也没有人敢出头说话。 刘县令记着说:“修河堤,朝廷出钱,尔等出力。即是为了朝廷,亦是为了尔等自己。河堤垮了,汛期发大水,淹的不只是朝廷的土地还有你们自己的家宅田产。居然有丧心病狂人传谣言,惑乱人心,阻挠工事,其心可诛。” 下面人群骚动,挤出来一个人说:“草民见过刘县令。草民有话要说。” 刘县令说:“走近来些,你说。” 对面没问谣言的事,先问被王牢头抓走的三人说到:“前几日六爷抓了谢二三人,几天没消息。三人乃是我同乡,孤儿寡母在家,我替他们家老幼问一声,谢二三人究竟犯了何事?现在何处?” 刘县令说:“你姓甚名谁,哪个村甲。” 对面回答:“草民张文成,家在唐家坳四甲。” 刘县令对左右说:“记下。”然后回答张文成之前问的那个问题。“谢二唐七两人,传谣生事,耽误工事,衙门抓他两理所应当。昨日本官已经亲自审讯,了解事情,他们二人已经承认自己是自己心有贪念,借机谋财。本官念在二人初犯,已经准备放其归家。把二人带上来。” 后面走来二人正是谢二唐七二人。 刘县令继续说:“至于王五,造谣生事,妖言惑众,阻碍朝廷工程进展,以大景律例,理应当斩。本官同样看在没造成大事,如今关在县衙,具体如何发落等胡御史处置。” 下面人群冒出一句声音说:“怎么就是谣言?大家都听说了。若御史爷出面澄清,我们才相信。” 下面声音嘈杂,分不清刚才那句话是谁说的。刘县令示意唐县丞维持安静说:“刚才是谁问的?站出来本官便亲自回答。” 底下人沉默不语。 刘县令说:“这些事何须需要胡御史澄清,本官便可给你答复。二等推选出一个人来,有什么问题交于他来说。尽管直言,本官不追究你无礼之罪。” 最靠近前面的几十人相互推选,最终张文成再次站了出来说:“草民无礼,还望县尊恕罪。” 刘县令说:“本官在此提前说好,本官给尔等一个说话的机会,今日不服不忿之人皆可直言,即便无礼本官也不追究。如二等有理本官自然酌情采纳。若是无礼,往后便不必再谈。今日过后,若是有谁还敢传谣闹事,怠慢工程,县衙牢狱自有大刑伺候。张文成,你要问什么问题。” 张文成丝毫不惧说:“草民听说,涟州那边河工一日工钱足有一钱银子。” 刘县令反问说:“听谁说的?何名何姓,家在何方。如果说不出来便是谣传。” 张文成被刘县令追问问的神情一滞,思索一会回答说:“前些日子涟州那边的人路过村子,村里好些人家都听说了。” 刘县令说:“路过的人是谁,好些人家有事谁。此等空口无凭的话,要是能信。如果那日路过一伙人说修河堤每日每日发一两银子。二等是不是要堵住衙门要说法。如果二等听说某处工钱乃是一日两分,还有人找衙门要说法吗?” 众人沉默了。 刘县令继续说:“一日一钱银子的工钱,一年便是三十六两银子,本官一年俸禄不过九十石,折色不过二三十两银子。这样的谣言,你们也信,可见是有人在暗中煽风点火。王五已经被抓获,底下的人若是改过自新,本官不会追究。若是还搬弄是非,兴风作浪,休怪本官的杀威棒无情了,绝不姑息。” 这一番话下去,底下人神色都退缩了两分。他们相信这个谣言,本来就是秉着人多势众捞点好处,有枣没枣打一杆子的心态。现在刘县令出面解释合理,他们这闹下去便没了底气。 沈自山在后面的马车里听着,却觉得事情不会这般简单。毕竟一日一钱的银子这个谣言本身可信度便不高,稍微动脑子想想就知道是个空穴来风的谣言。 张文成底气反而更足,走向前一步说:“草民还有话说。今年工事时间紧急,常常冒雨抢修工事,若是晴日更是日夜兼程,打着火把赶工事。御史爷原定下的工钱是每人每日三分八厘,我们到手只有三份二厘,差的六厘,我们要找御史爷问清楚。” 这话一说就如同冷水进了热油,人群中一下炸了锅,口耳相传波浪般的传遍底下几百人,声浪骚动一下盖住刘县令几十人的声音。 沈自山瞬间明白背后之人玩的把戏了,之前那个谣言,只是调动河工情绪,把人聚到一起,真正的刀子是后面这句“差的六厘”。底下人刚被压下去的心思,瞬间会因为理所应当拿到的六厘反弹的更高。 刘县令脸上的笑意僵住了,昨日和沈自山商讨对没有预料到这个问题。他一时想不出如何天衣无缝的回答,立马便拿出来他之前应对这样的情况的管用手段。刘县令指着他,言辞犀利说:“你在龙执哪里当什么头目。杜巡检,抓起来。” 张文成脸上漏出一声恐慌说:“什么龙执,我不认识?” 刘县令说:“难怪近来堤上风浪不停,原来是有水匪作祟。” 若是以往这一招是无望不利。但是现在人群中,不管张文成是不是有人指使,绝对不止一个人想把事情闹大,加上想要钱的也不知张文成一个人,几百人不敢言而敢怒。 沈自山撩开马车的帘子走了出去说:“吴忠,走。”再让刘县令谈下去,今天被压住了,后面事情只会越闹越大。她还是对古代的执政水平太乐观了。 吴忠走在前面喊了一声说:“住手。” 人群的目光落在两人身上。刘县令喊人让开让两人走进人群,微微躬身说:“沈先生,吴管家。” 沈自山给足刘县令面子按着学来的礼数行礼。吴忠拱手说:“先把人放了。” 刘县令挥手说:“松手。” 吴忠走到前面大声说:“安静。我是御史爷身边侍从,跟着我家爷来河上办差,你们的意思我家爷已经知道了。方才刘县令对进来堤上的谣传说的清楚。” 说着侧开身子,让沈自山走到人前说:“沈姑娘是阴阳刘家的传人,通晓天文水利,便是你们今年新加的工钱也是沈先生向我家爷提的。后面关于你们追问差的六厘,我家爷请沈姑娘为大家解释。” 刘县令上前一步,接着吴忠后面说:“吴管家说的不错。沈先生精通天文地理,去年南城水井干涸,便是在沈先生的勘测之下重新寻到水脉。” 众人的议论逐渐平息,目光聚焦到沈自山身上。 沈自山走到人群,沉一口气,目光看着张文成说:“三分八厘,谁说了你们每日工钱是三分八里?若是空口无凭,那便是造谣生事。按大景律,妖言惑众怎么判刘县令已经说了。” 张文成一眼便能看出是有备而来,面对沈自山的质问丝毫不惧说:“草民是亲耳听御史爷说的。” 沈自山说:“只有你一个人听说还是大家都听说了?” 周围人沉默。张文成说:“是不是三分八厘,河工账册有记录,沈先生一查便知。我们拿到手里的只有三分二厘。” 沈自山说:“谁质疑,谁举证。没有实证,单凭你的揣度,就能调取衙门的文件,你当衙门是你家开的啊。” 张文成说:“沈先生刘县令,这是不愿给我们看了,那我们就去找胡御史要说法。” 沈自山冷笑说:“你杀了人。” 此话一出,众人神情皆是一愣,目光全部聚焦在张文成身上。 张文成被目光打量了的有些慌张说:“这是诬蔑。” 沈自山有御史爷和刘县令的背书,说话天生带来三分权威。沈自山说:“你既然知道这是诬蔑,你暗中言之凿凿说衙门克扣了银两便不是诬蔑吗?拿不出证据,你说的话和我说的话有何区别。” 张文成毫不思索的反驳说:“当然不一样。” 沈自山知道是不一样,但是她知道对面说不出个所以然来那边是一样的。虽然不道 德,但是现实就是如此。读书人通过掌控者语言的定义权和解释权,把控权利的解释权。 沈自山说:“不一样在什么地方。” 所有人都能感觉出不一样,但是他们却说不出来。沈自山说:“衙门的河工账册可以明账。但是不能在有心之人的揣度下明账。” 张文成低着头,沉默了一会说:“我有证据。我这有衙门的账册。”说着从怀里抽出一本册子举着给众人看。说着便打开册子说:“这里面明白写着,河工每日每日开支三分八厘。” 刘县令脸色骤变,目光铁青的扫视着唐县丞。唐县丞一面不知所措,额头冒汗。 沈自山神色平静说:“先不说你这个账册是不是真的,就算是真的,你知道账册记得是什么吗?刘县令,麻烦你那本账册来。” 唐县丞感觉把叫人把手头的账册取来给沈自山。沈自山说:“我先问,砌筑、夯土、运输、开挖,你们更愿意干什么?” 下面议论纷纷,要说最累夯土肯定是最累的。 沈自山说:“河堤工事,工种不同,工银自然不同。每人每日开支三分八厘,当然不只是河工例银开销。河工例银一部分,其余六厘,押运料钱要不要钱,铁锹,镐子,箩筐扁担,坏了修换,工具损耗要不要钱,官吏伙夫挑水砍柴要不要钱,这笔钱怎么算。算在什么地方。你们看看账册上面有没有记录这一笔开销。工具是谁磨损的,煮的谁的饭,为谁烧的柴,为谁跳的水,这一步摊到每人每日六厘里面,有什么问题吗?去年修河堤,工价是每日二分八厘,今年长了四厘怎么没人问为什么涨了四厘呢?” 众人沉默。 沈自山在项目上干了这么久,她可太知道那些账说不清了。做预算的时候都会留一笔冗余,随便按个什么名义。比如采购钢筋,肯定要考虑不合格的,要考虑加工浪费的。 别的不说,工程领域就没有百分之百对的上的账想废钢筋、废纸皮,有人拿去卖了不仅可以拿一笔废品钱,到账册里面还可以那一步废品处置费用。这样的账谁说的清。 沈自山说:“今日我来,本来不是是为了掰扯这笔账怎么算的。刘县令体恤民情,进来雨势越来越赶,工事加急。刘县令本来便准备禀报胡御史,四月之后,河工例银涨至每人每日三分五厘。” 张文成僵在原地不知道怎么反驳。 沈自山看着张文成,眼神平静。上辈子她从入职,到升职,再到和甲方谈生意,大大小小什么场面没见过。这点面上虚的为难对她来说完全不够看。上辈子有些项目,拒绝不了又干不下去,她照样最后干成了。 更何况她本来就有权力背书,项目一切的解释权在她这里,她发挥起来更加得心应手了。 沈自山说:“我的解释够清楚吗?不说以往,今年胡御史对诸位是如何体恤有目共睹,自己心中清楚。今日之后如果不想干的,刘县令不会为难,无非县衙再去召集工人,耽误一两天时间罢了。再不济,胡御史奏请巡抚衙门,从卫所调集军夫来协济工事。但你们备好河工银,衙门会派衙差收河工赋税。” 军夫自然不是随便调遣的,人一时半会也找不来,但他们不知道。权力体现信息差距。 刘县令趁热打铁说:“有人不想干的,现在就可以留下地址名册。本官一概不追究。” 众人无动于衷。 沈自山看着人群中的张文成说:“你还有什么疑问吗?” 张文成已经没有之前的理直气壮,低声说:“草民明白了,是草民无知,还请县爷恕罪。” 沈自山冷笑说:“只是无知吗?你没有问题,我有几个问题倒是想问问你。河工账册你是如何得来的。” 张文成目光闪躲说:“捡的。” 沈自山立马追问说:“什么时候捡的,在哪捡的,为什么捡到后你立即不禀报衙门。就算有疑问,为何前两日不说。偏偏今日当着众人的面提起来。” 张文成支支吾吾不知如何回答,半晌才开口说:“昨日捡的,今日本想告诉县爷。一时情急忘了。” 沈自山说:“随身带在身上也能忘了?你们信吗?” 刘县令没等他回答对着杜巡检说:“先拿下,待会衙门细审,本官早就怀疑你不对劲,龙门堡的龙执和你什么关系。” 刚才一番争辩,沈自山早就把张文成推到其他河工的对立面,早就忘了张文成最开始是帮他一起说话的了。这下他们只会庆幸自己没有强出头。 后续的事情便是交给刘县令处理了。沈自山回了马车,她当然知道这件事只是暂时平息下去,后面肯定还有别的手段。抓张文成只是杀鸡儆猴,不会对他怎么样,也不打算从他口中敲出什么关键信息,关一两天就放了。现在核心目的是拖延时间,胡凌川养伤要时间,加固加高河堤要时间。 账册的龃龉,本来就是心照不宣的事。陈群、董进之流,借着河堤实修捞的银子何止上万两,账册上面照样光堂。制度如此,不是某个人能改变的。 沈自山交代了后续的一些事,让人推动今早上安排的人传出工钱二分三厘的消息慢慢发酵。人一旦有了更差对比,接受现状就轻松多了。 24. 反民 张文成被待到县衙大牢里面关了两天,一直喊冤。刘县令河上查账,也没去审理他。 刘县令觉得自己是无妄之灾,他虽然算不上什么好官,但只说是是印庸碌无为,出了衙门的开支不得不贪一些,其余的钱他都没敢多贪一分,没想到,下面的人竟然敢瞒着他贪墨。 那一天过后堤上的风波也逐渐平息下来。刘县令日夜奔波,势必要给胡凌川一个交代。但他不是莽夫,这个时候用人之际,有些贪墨程度还能说的过去的,他只在心里记了一笔,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过了。 门房推开县衙寅宾馆的门,对沈自山说:“沈先生,太爷请您过去议事。” 沈自山这两天日日去闸口看,工程进度有条不紊,不出意外汛期之前肯定能完工。泄水口挖了一大半了。 刘阴阳手下几个不安分的学生,刘阴阳丝毫没有留情,全部把人赶了回去。最近一次水位汇报没出什么问题。 沈自山和吴忠回答二堂,刘县令一声官服满是泥点,堂上摆着装满账册的巷子。 刘县令起身说:“二位请坐。” 沈自山目光落下账册上面说:“请问刘县令有什么事。” 刘县令说:“近两日,仪南各处河堤工事账册,本官已经详查,其中贪墨克扣,中饱私囊的县差,本官全部都关在牢里,具体如何处置,等候胡御史发落。还请两位禀报胡御史。” 沈自山点头。吴忠回答说:“刘县令有劳,在下会回禀我家爷的。” 刘县令动作确实快,几十年官不算白当,听到吴忠的语气松了一口气说:“贪官污吏,祸国殃民。都是为朝廷办事,不敢说劳累。”一番客套之后问起来其他的事说:“那张文成怎么处置,需不需要本官审讯,还是有御史亲自审问。” 沈自山说:“不用,明天他安排人带他押走。” 刘县令点头,接走也好,万一在他县衙出什么事还要追究到他的身上。之前那个钱大通,就是前车之鉴。 吴忠联系了沈炼,找几个人把张文成押到景山千户所。看能不能引蛇出洞,如果一路上没出什么事,到景山千户所那边放了。 沈自山没想到蒋练亲自带人来了。刘县令亲自陪着蒋练来寅宾馆找沈自山。她正在院子了啃着包子,无所事事。 吴忠拱手对两人行礼。蒋练一挥手示意,坐到沈自山桌子旁边说:“你厉害啊。” 刘县令说:“江千户这么早赶来,想必还未曾吃早饭吧。我这就遣人送来。” 蒋练拱手说:“麻烦刘县令了。” 刘县令转身离开。 沈自山把油纸包着的剩下的一个包子递给蒋练说:“没吃饭,垫垫。” 蒋练说:“不用,不用。我来告诉你一个喜事的。” 沈自山看到蒋练神色,猜到他是想说什么。无非是白师傅的炼铁有些进展了。她把包子咽下去说:“你中彩票了?” 蒋练被她一句不知所云的疑问问住了,顿了顿说:“你说啥啊。” 沈自山轻笑说:“没什么。蒋千户说吧,有什么喜事。” 蒋练从腰间各抽出一把匕首,放到桌上说:“看看。” 沈自山拿起一把,抽出刀鞘。刀颜色很亮,都能照出自己的双眼。刃磨得很光滑,摸起来一点都不糙。有点想现代刀剑的工艺品。她分不清一把刀剑的好坏,但光看蒋练的神情就知道这把刀一个挺厉害的。她奉承的夸到说:“好刀,好刀。” 蒋练像是找到了知音说:“多亏了你啊,我打小就和刀刀剑剑打交道,第一次见这么好的刀。按你说的方法打出来的铁,又硬又韧,起码比之前好用了两个档次。” 沈自山没觉得她提供的方法能打造出什么神兵利器,当然目的也不是打造神兵利器。她的方法最大的优势在于可以稳定的提升兵器的强度。毕竟光靠除硫这一步,就算是跨时代的降维打击。 沈自山把匕首插入刀鞘说:“白师傅的功劳,我不懂打铁。” 蒋练说:“我就知道,能让渡岳刮目相看的人绝对不简单。你不知道,要是之后打出来的武器都有这个程度,我那一百人换这东西,兵力能涨一截。” 沈自山对打打杀杀不感兴趣,甚至可以说抵触。她成长在和平社会,接受的也是和平思想教育。她能接受古代生死不由人的残酷阶级法则,但是她无法认同。 所以有事她想到王爷王爷造反,血流成河、流血漂橹的场景,她控制不住的恶心。只能凭借穿越这件事将自己从这个世界来抽离开了,作为一个旁观者,才能接受。 她不想和蒋练讨论设个技术对兵力有多大提升,这些用在农业工业上是她期盼的。 沈自山叹了口气,交代正事说:“你回去的时候注意些,有人可能不想让他安心回去。” 蒋练说:“我懂,要是路上有人动手脚,我保证给你把那些人一起抓了。诶,对了,胡渡岳也去涟州有半个月了吧,他什么时候回来你知道吗?听说陈藩台有事找他。” 陈群和周重不对付,胡凌川跑到周重大本营待那么久,难免陈群会多想。毕竟周重多少知道一些他的污点。胡凌川去的时候可是说借着巡抚棋牌去压制周重手里的兵权的。 沈自山目光一停,语气轻松的说:“他没事,应该过几天就会回怀沙。要是人待到景山都没什么意外的话,你就把人放了。” 蒋练说:“放了?”仪南河工闹事,他来的路上便听说了,找人打听了个七七八八。这个张文成怎么看不像是普通河工,绝对是有心之人在故意挑事。 沈自山点头说:“放了。”要是一路上都没有人来劫,那说明张文成知道的压根无关紧要,估计逼问也问不出什么重要证据线索。有人来劫的话,后面的事就靠蒋练了。 蒋练听沈自山再次确定,明白了她的意思说:“好。我懂了。” 刘县令遣人把早饭送来,中规中矩算不得铺张招待。蒋练囫囵对付,拿起一把匕首别到腰间说吧:“我回去了。” 沈自山说:“匕首。” 蒋练说:“你的法子打出来的好刀,给你一把,防身。” 沈自山愣了下,目光落在那把匕首身上,后背泛起一阵战栗。 她知道目前的局面很危险,会死人,但这些都不至于让她恐惧。真正恐惧的事情是,她刚才恍然意识到一件事,她可能会杀人,她可能需要杀人。 这个念头让人泛起一整恶寒,觉得照在省上的太阳光都冷了两分。她拿起来那把匕首,刀上冰冷的寒气传达到全身。 蒋练和刘县令客套几句,从县里大牢把张文成带走。没有囚车,没有枷,就在脚上套了个铁环,用牛车拖着往景山走去。 蒋练只带了三个人。所以他回景山之前,先去太平堤坝绕了一圈。 沈自山去最近的堤上看了看,思绪不由得飘到胡凌川身上去了,也不知道他康复的怎么样了。 吴忠撑伞走了上来说:“下雨了,沈先生回县衙吧。” 沈自山拿手接雨,目视仪水上游一会,转身回了马车里面。 几十里外开的胡凌川坐在檐下,同样凝望着远方。手里捏着吴忠给他传来的信。 一日的路程蒋练走了两日,第三天沈自山就收到了蒋练的传信。看来张文成知道一些事情,和沈自山意料的一样,路上有人想杀人灭口。好在蒋练提前有准备,调了二十人在暗中跟着。蒋练连对面埋伏的地方都猜到了,没费什么劲七个人给抓了。本来有八个,死了一个后面七个都老实了。 蒋练的信很简单,交代事情问后续怎么处理。 审讯是胡凌川的本行,后面应该怎么做她没办法决定了。她有些不安,她确实高估自己的心理素质了,局势愈演愈烈,暗流涌动,下一步只怕就是直面真刀真枪了。 沈自山合上蒋练的信,正准备写信给胡凌川。门被猛地推开,吴忠闯了进来说:“出事了,河工闹事了。” 沈自山被吓得一笔摁在纸上,看向吴忠说:“怎么了。” 吴忠缕了一下打湿的头发说:“张文成一家四口全被杀了。”这话一出,沈自山神色僵住了,下意识的反问说:“什么?” 吴忠走进来说:“现在上百人堵着县衙,要说法。堤上的人跑了大半。他们是冲着我们来的,我们先走。” 张文成被抓第二天,他 家里人便来过县衙问。当时刘县令直接找人打发回去了。 沈自山还没理清状况,就被吴忠带着从县衙侧门进了马车。一路颠簸之后马车停在一个巷子里面。 从巷子里面一个门到院子,里面站着十几个人对吴忠拱手说:“忠爷。” 沈自山走到房间里才喘过气,把之前没来的急问的话出来,“什么情况。” 吴忠说:“张文成家里人尸体身上翻出一本账册。” 沈自山打断问:“又是账册。” 吴忠说:“这次不一样,这次是去年仪南县衙门的赈灾和赋税账册。已经在堤上传开了。” 沈自山脑子里瞬间闪过胡凌川说过的两个字——民变,神情有些紧张说:“去通知胡凌川?” 吴忠说:“刘县令压不住。” 沈自山脑子里思索着账册,去年仪南县衙门的账册怎么出现在张文成手里,上次河工账册,还有那次钱大通牢房失火,再加上仪南河堤年年决口,仪南县衙里面有内鬼。她盘算着县衙几个人,县令县丞、主簿典史,能接触到赋税账册的也就这几个。 吴忠已经骑马治本上山村去了。 庭院很安静,沈自待在房间,手里握着那天蒋练送的匕首。 仪南衙门已经被几百人团团围住,张文成一家四口的尸体摆在县衙门口。刘县令在大堂急得团团转。 门房小跑进来禀报说:“吴爷不见了。那个沈姑娘也不在。” 几人一愣,不知所措。旁边的县丞说:“县尊,我们现在怎么吧。” 刘县令满脸慌张说:“我怎么知道。王牢头,杜巡检呢?先叫人守着县衙。” 主簿说:“禀报布政司吧。” 刘县令想都没想,脱口而出说:“不行。”这样的事报上去,他这个官也坐到头了。想到这他脑子瞬间清醒了不少说:“去堤上找李钊。” 主簿说:“找他还有用吗?吴忠和那个什么沈先生跑的比谁都快。” 刘县令犹豫了一会,最终还是说:“去找。”他一个七品小官,要是寻常他可以在一个县里耀武扬威,但是闹气事了,就靠县衙那几十个衙役,他什么都挡不住。 几百人在外面堵了两个时辰。刘县令窝在县衙里不敢出来。门房说忽然冲了进来说:“太爷,不好了,他们要闯进来了。” 刘县令眼睛一闭,他知道他不得不出面了。以往也不是没有百姓闹事,他一贯的策略就是把人晾着,一两个时辰人就散了。 几位佐官看着刘县令起身说:“一起走,出去看着。” 刘县令挡不住,他们就更挡不住了。 几人走到县衙门口,县衙大门已经被挤开一个口子。刘县令喝了一声说:“停手。开门。” 两个衙役把门只开,人流潮水一样涌进来。刘县令后退了两步,不敢和众人对视。 门口就摆着张文成一家四口的尸体。一个人这时没管官民尊卑了,冲进来就说:“为什么要杀人。” 刘县令被问了一愣说:“谁杀人了?” 那个人举着一块铁牌说:“这时老张手里抓着这翁牌,不是你们派人杀得,还能是谁。” 旁边的人跟着喊说:“把人交出了,杀人偿命。狗官,张文成发现你们贪墨的证据了,你们就杀人灭口,连家人都不放过。砍了他们,为张文成报仇,到府里讨说法去。” 刘县令被吓得连忙往后躲,一边喊说:“我不知道,冷静,这是陷害。” 周主簿反而冷静不少,还企图安抚暴动的人群说:“稍安勿躁。”这一声没起怎么作用,瞬间淹没在示威的人群中。 旁边飞县丞扶着刘县令,刘县令满头冷汗,扯着嗓子说:“听本官说,听本官说。” 这两声哑着的,但官字一喊出,对面稍稍平静了些。 周主簿趁机说:“这是衙门,有什么冤屈可以好好说。” 对面吼说:“人都死了怎么好好说。” 刘县令说:“冤有头债有主。你们这样,本官如何查明冤案。” 对面说:“还有什么远的。这是衙门捕快的腰牌,不是你们派人杀的,还能有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