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人嫌搅得全宗鸡犬不宁》 1. 被骗身后惨遭过河拆桥 祁晓蜷缩在锦被中,整个人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幼兽。 他睁着眼,视线模糊得厉害,只能勉强辨认出头顶帐幔的轮廓。 三日来不间断的哭泣让他那双本就生得极美的狐狸眼肿得厉害,眼尾像是被人毫不留情地揉弄过一般,泛着艳红之色。 “嘶——” 只是稍微动了动身子,他便疼的倒抽一口凉气。 腰肢像是被车轱辘碾过似的,腿心稍一摩擦便牵扯出钻心的痛楚。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手臂上、锁骨上、乃至脖颈处全是青紫交错的痕迹,有些地方甚至渗着血珠。 “做解药可真不好受……” 他哑着嗓子嘟囔了一句。 眼眶又开始发酸。 他不是个爱哭的人,可这三日流的泪比他过去二十来年加起来还要多。 最可怕的是,他现在连哭都快哭不出来了。 眼泪早已流干,只剩下干嚎的力气。 “我不想死,也不想变成瞎子……” 细若蚊吟的哭声断断续续地从喉间溢出,在这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凄凉。 章行简推门而入时,看到的便是这幅景象。 那少年半倚在榻上,一头长及大腿的墨发散落在枕间,再如瀑布一般垂落塌下,精致无瑕的脸蛋白得如雪。 睫羽上还凝着泪珠,随着他微弱的呼吸一颤一颤的。 章行简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那些疯狂、那些失控,历历在目 堂堂三宝宗大长老,修行数百年来从未如此失态过。 方才沐浴时,当他看见少年□□那触目惊心的红肿和血丝时,饶是他这般沉稳之人,也险些握不住手中温热的帕子。 “你忍着点,打开腿让我瞧瞧好吗?” 章行简坐到榻边,声音放得很轻很柔,像是在哄一只受惊的小兽。 他素来不苟言笑的面容紧绷着,眼底满是复杂难言的情绪。 祁晓猛地往后缩了缩。 “我动不了……我疼……” 他掐着嗓子,吐出来的话就跟被吹上半空的柳絮似的,软绵无力,摇摇欲坠。 章行简伸手抚上他的脊背,渡了几分灵力过去。 温煦的灵气顺着经脉流淌,稍稍缓解了些许疼痛。 “别怕,放松些。” 祁晓却不领情,他很怕章行简再次对他“动手”。 他抬起那双肿得通红的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章行简:“你给我找医修来,好不好?我真的好疼,又感觉自己要瞎掉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求你了,夫君。” 那两个字轻飘飘地落入章行简耳中,让男人明显皱了下眉。 “好……” 章行简走后,祁晓一个人在屋里等了很久。 久到他几乎以为那人把自己忘在了这里。 他百无聊赖地拨弄着自己的长发,指尖缠着一缕墨黑的发丝把玩。 他的五官精致得近乎妖冶,尤其是那双狐狸眼,天生带着三分媚意。 鼻梁挺秀,唇形饱满,唇色是不点而朱的嫣红,皮肤更是白如凝脂。 狡黠的笑意挂在唇角,邪气肆意。 “吱呀——” 门被推开的声音打断了祁晓的动作。 他抬起头,正准备摆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迎接章行简,却在看清来人时愣住了。 乌泱泱的一大群人鱼贯而入。 为首的自然是章行简,他变回了那副冷峻的面容,看不出喜怒。 身后跟着副掌门闻笑、几位长老,还有十来个内门弟子,一个个面色凝重地盯着祁晓,像是在审视什么犯人。 祁晓的心咯噔一下。 他下意识地拉了拉身上那件轻薄的外衫,想要遮掩些什么,可那布料实在太薄太透,根本遮不住他满身的痕迹。 羞耻感瞬间涌了上来。 “怎么来了那么多人?” 他拉着章行简的衣袖,小声问道。 章行简低头看着他,眼神幽深:“副掌门都跟我说了,那毒是你下的对吗?” “什么毒?” 祁晓瞳孔骤缩,一股寒意直冲天灵盖。 闻笑从人群中走出来,脸上的笑容带着几分得意,狠狠甩了祁晓一巴掌。 “混账,大长老喝了你泡的茶水后便失了心智,狂暴至极,伤人无度,是你说的,解药就是你的血肉!” 他字字清晰,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为了爬上大长老的床,真是煞费苦心!” 人群中不知是谁插了一嘴,引来一片附和声。 祁晓张了张嘴,想要辩解:“我没有……” 可他的声音太小了,小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闻笑不依不饶:“大长老,您说,该如何处置这人?” 章行简没有理会他,而是直视着祁晓的眼睛:“副掌门说的,是真的吗?” 那一瞬间,祁晓什么都明白了。 他看着章行简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又扫了一眼周围那些虎视眈眈的目光,忽然觉得自己可笑极了。 这群人,分明就是要行过河拆桥之事。 他垂下眉眼,没有再解释。 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章行简都已经将这么大一群人带到他面前对峙了,作为三宝宗的大长老,站在哪一方,答案已经不言而喻。 更何况,他本就是货真价实的细作。 真要追究起来,他比这些人想象的还要罪加一等。 祁晓的沉默,在章行简眼中无异于默认。 章行简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眸中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愤怒、失望、还有几分难以言喻的恶心。 他甚至差点就要说出那个“杀”字。 好在这时,掌门边庭匆匆赶来。 “都散了吧。” 边庭面容俊朗温和,说话的语气也平易近人。 他挥了挥手,示意那些围观的弟子们退下,又转头对章行简道:“你先去歇息,这事我来处理。” 章行简站在原地,目光沉沉地看着祁晓,良久才开口: “将他修为废了,丢出宗门。”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便走,衣袂翻飞间,没有半分留恋。 等所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房间里只剩下边庭和闻笑,以及榻上的祁晓。 边庭叹了口气,走到榻边坐下,看着祁晓那张苍白的小脸,眼中闪过一丝不忍:“抱歉,我们知道毒咒不是你下的,以你的修为,弄不出那样的咒术。” 祁晓一双红肿的眼睛盯着边庭,神情愣愣的。 闻笑抱着双臂站在一旁,冷笑一声:“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原本不过是叫你来献点血,没想到你居然趁此机会勾引大长老。” “住口。”边庭睨了他一眼。 说到底,他们这些知情人都清楚章行简所中的咒不一般。 那是上古禁术,会让人变得暴怒嗜血贪性。 所以没有一个人愿意当那颗解药。 思来想去,最后便将主意打到了一个刚入门的小弟子身上。 谁叫那小弟子平日里为了讨得大长老青眼,对大长老鞍前马后? 闹得整个宗门上下人尽皆知。 想必能成为大长老的解药,他感恩戴德都来不及。 祁晓看着边庭,语气平静无波:“掌门这是也不打算为我澄清?” 边庭:“若是澄清,大长老只会迫于流言同你合籍,总归不是心甘情愿的。” 言下之意便是,大长老本就不喜欢你,在一起以后谁都不会幸福。 不如就为风光霁月的大长老担下这罪名罢了。< /p>“毒不是你下的又怎样?你敢说床不是你主动爬的?” 闻笑又泼了一捧脏水。 边庭抬手制止他,对祁晓道:“再怎么说你也是救了大长老,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祁晓深吸一口气,缓缓坐起身,墨发倾泻而下,堪堪遮住身上那些暧昧的痕迹。 他抬起头,露出那张我见犹怜的脸廓,唇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 “好,我就一个要求,希望掌门能说到做到。” “请说。” “我要你心甘情愿地同我结为道侣。” 此话一出,闻笑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哈哈哈——你疯了?” 这个要求跟让大长老收了他有什么不同?左右还是妄想着攀高枝。 边庭皱起眉头,正要拒绝,却见祁晓忽然换了一副神情。 方才那楚楚可怜的模样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脸慵懒的疲态。 他将长发拂至耳后,撑着酸软的腰肢缓缓靠在榻上。 “我身上附了留影娃娃,” 他慢悠悠地说,“你要是不答应,我立马就将这三天的事传出去。” 边庭和闻笑同时变了脸色。 留影娃娃,那可是与宿主性命相系的玩意儿。 若是宿主死了,生前所存的影像便会在整个仙界上空大肆轮播,谁都拦不住。 这下好了,他们连杀人灭口都做不到。 闻笑急了:“既然这样……那还是让大长老和你……” “我不要大长老,”祁晓打断他,笑得眉眼弯弯,“我就要掌门。” 他知道闻笑爱慕边庭已久。 这件事在三宝宗几乎是公开的秘密,只是没人敢当面议论罢了。 他现在不仅要那秘宝,更要抢这副掌门的意中人。 “你——”闻笑气得脸色铁青。 边庭却很快冷静下来,权衡利弊后点了点头:“好。” 为了宗门名誉,跟个小弟子成婚而已,算不得什么。 —— 章行简望着远处残阳,不知在想些什么。 落日熔金,暮云合璧,天边烧出一抹绚烂的橘红。 那颜色浓烈得像泼洒的鲜血,又像某种不祥的预兆,沉甸甸地压在天际线上。 山风拂动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四周一片寂静,连鸟雀都噤了声。 好半晌,他才走进院内,开口问站在一旁的杂役:“那小弟子,被遣下山了?” 怎么一点水花都没有了?也不过来缠着他求求他网开一面。 花小蒲耷拉着脑袋,不敢抬头看他:“掌门不让咱们宫的人过问此事了……” 他们这些小杂役也很好奇,私底下偷偷去打听过,结果全被轰回来了。 章行简垂眸,看来现下要得知祁晓的状况,还得他出面亲自过问。 他举步间,橘红色铺满大地,整片天空都被染成了瑰丽的色彩。 花小蒲惊奇地仰头看天:“长老,您看那天!” 漫天红光云霞,层层叠叠,像是有人在天上铺了一层又一层的红绸。 那光芒映照在山川草木上,万物都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 她请教章行简:“可是天降吉兆?” 章行简眯起眼,望向那片异样的天光,片刻后淡淡道:“是有人在举行结契大典。” 规格还不小。 “在咱们宗?” “嗯。” 章行简顿了顿,又问:“近日可有人送请柬来?” 花小蒲摇摇头:“没有,许是弟子成婚,碍于您的威严,不好意思邀请您吧。” 章行简不大高兴:“本座有那么高不可攀?” 花小蒲:“这……” 她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准备件贺礼过来,我偏要去凑这个热闹。” 2. 敢绿老子! “三长老携贺礼——赤角珊瑚一对!” “四长老赠珍品——流霞金丝木一方!” 管事的声音拉得老长,摆手让手下抬走贺礼,在登记簿上记下送礼人。 宾客络绎不绝,整个宴会厅张灯结彩,处处洋溢着喜庆的气氛。 就在这时,一块椭圆状的墨紫玉佩缀着长长的金色流苏,掷地有声地落在了管事桌前。 那玉质地极佳,通体呈现出深邃的紫色,内部隐隐有流光转动,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于管事的目光顺着那玉往上移—— 他连忙起身,脸上堆满笑容:“大长老,您怎么来了!” 章行简负手而立:“怎么,不请自来就这么不受待见?” 于管事连忙摆手:“不敢不敢……” 只要大长老不尴尬,尴尬的就是他们这些旁人。 章行简一指那玉佩:“这是靡它玉,将新人姓名写于纸上,我亲手为他们刻字。” 管事一听,心道,这可是传说中的宝物。 将此玉悬于房中,可凝聚灵气,更能助夫妻双修事半功倍。 可……大长老竟然不知谁在成婚? 章行简托起玉佩,在掌中盘了一阵,不耐烦道:“愣着做甚?你在此记薄,不知二位新人姓名?” “知道知道……” 于管事颤着手拿起笔,蘸饱了墨,在红纸上写下两个名字。 边庭。 祁晓。 章行简定睛一看,他手中那块价值连城的靡它玉,差点被他当场捏碎。 “你在戏弄我!”他声音低沉,令人胆寒。 于管事吓得魂飞魄散,差点跪倒在地:“冤枉啊大长老!这……这场婚事就是掌门和祁晓弟子的!小的万万不敢戏弄大长老啊!” 围观众人口观鼻鼻观心,一个个装作什么都没听见的样子。 真是闹笑话。 全宗上下谁人不知祁晓先前引诱大长老犯戒之事?才不过几天,又仗着姿色可人投入掌门怀里。手段计谋极其可怖! 章行简吐出一口浊气,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怎么也压不下那股翻涌的怒意。 祁晓怎么能与别人成亲! 正好瞧见闻笑往这边走来,他当即将人拦下问道:“闻笑,这是为何?” 闻笑正在气头上,这下连大长老都不放在眼里了:“为何?还不是因为你不早点把那玩意儿弄死!” 他的声音尖锐刺耳,引得周围的宾客纷纷侧目:“现在留了祸害,你是玩烂了,那姓祁的到现在说不定腿肚子都是酸的,这要是按凡人的习俗,他连火盆都跨不过!” “闻笑!” 一声低喝打断了他的滔滔不绝。 边庭穿着大红喜袍,自宴会厅中走出。 他面容儒雅,此刻却带着几分不悦:“作为师长,这是你该说出来的话吗?” 闻笑冷笑一声,毫不示弱:“你一个百来岁的,娶了个刚及弱冠的小弟子,作风又有多正派?” “你明知——” 明知他是被迫的…… 碍于现下还有其他门派的话事人受邀而来,边庭只能压下满腔怨念,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今日是边某大喜的日子,还请各位赐个薄面,若是难为,大可自行回府。” 闻笑冷哼一声,一甩袖子,踏进了厅内。 这酒他今天还非吃不可了! 章行简沉着脸色,看了边庭一眼。 边庭对上他的目光,面上端的是如沐春风,做出一副请宾入内的姿态。 闹剧过后,该办的流程还是得办。 —— 另一边的祁晓,早已被一群侍从拉扯着换上厚重的喜服。 那喜服是大红色的,料子极好,绣工精致,上面用金线绣着繁复的吉祥纹样。 可这衣服也实在是重,层层叠叠的,少说也有十几斤。 被章行简作弄得死去活来后,现下他的确是连腿都迈不开了,只能让人领着他拜堂。 每走一步,他都觉得自己的腰快要断了。 他实在摆不出笑脸相迎的姿态。 边庭也觉得勉强,便在宴礼前匆忙让人寻了条喜帕,遮盖他那没什么血色的面容。 与章行简同桌的二长老见了,揶揄道:“这怎么还弄了个盖头?真当自己是新娘子?” 闻笑死死盯着缓缓走来的祁晓,目光像是要把那层喜帕烧穿:“腰还故意勒得那么细,喘得过气来吗?” 章行简的眼神剜过那段腰身。 那处才不是勒出来的…… 他清楚地记得,那腰肢在自己掌中时是怎样的柔软纤细。 二长老附和道:“就是,个头又不够,那喜服都给他穿到拖地了。” 三长老弱弱地反驳:“有没有可能……他的喜服就是这个样式?” “才不是!” 二长老斩钉截铁地说,“掌门的喜服和他明明是一个款的,你看人家掌门穿起来多利索?”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边庭身上。 确实,同样款式的喜服,边庭穿起来挺拔利落,而祁晓穿着却拖拖拉拉,像是一个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 祁晓每走一步路都在喘气,这身衣裳的下摆也太沉重了。 本就挂着淤青的腰身好像再次被一双大手死死扒着,每迈一步都牵扯着酸痛。 “呼……” 好累…… 成个亲怎么那么麻烦?以后再也不要成亲了。 搀着他的侍女还在催促:“小师弟,走快些,别误了吉时。” 没办法,祁晓一鼓作气,迈宽了步子。 结果就是这么一扯,他脊骨一软,整个人失去了平衡,连人带衣倒向侧方的酒桌。 章行简就知他定要作妖! 已经做好推开他的准备,哪成想祁晓大叫一声后,撞入了正闷头喝酒的四长老怀里。 “啊——!” 四长老高嫁山此刻手里还端着酒杯,被这突如其来的投怀送抱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揽住祁晓的双肩。 祁晓:“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高嫁山:“没……没关系……” 一旁的章行简显然黑了脸色。 他下意识地催动术法,一道无形的灵力托举住祁晓的下身,想要将他扶起来。 貌似意识到自己屁股底下有东西支撑,祁晓寻了个舒服的姿势,不禁暗自放松了会儿。 术法无形,但修炼到一定境界,施术者便能与之通感。 章行简感受到祁晓正“坐”在他的意念之上缓缓挪动。 可这在外人眼里,他分明是坐到了四长老腿上! 还没有一点要起来的意思! 主厅上的边庭虽有不满,但到底也不敢在众人面前失态,只能强忍着不悦,维持着表面的风度。 即使他与祁晓只是装模作样,但在外人看来,便是自己的道侣当众投入他人怀抱,他何其难堪? 僵持之下,章行简意念微动,那道灵力绕着祁晓的周身一转,稳稳地将人扶起,再送入厅中。 回过味来的四长老高嫁山嗅了嗅手上残留的余香,心中暗道:手段果然高明!居然在大庭广众之下以这种方式勾引他! 章行简知祁晓身体不适,不情不愿地继续动用灵力扶他拜了天地,谢了宾客。 他牙关咬得死紧,心中暗骂,这个祁晓真是卑鄙无耻!竟然让自己扶着他跟别人拜堂! 祁晓知道有人在暗中帮他动作,也不管是谁,索性偷了个懒,任由那人摆布。 像是一个提线木偶,被人牵着线完成所有的仪 式。 直到最后入洞房时,托着他的那道力道骤然消失。 他身子一软,差点又倒在地上。 不过那道灵力居然又折返了回来,仿佛不得已妥协似的,一路扶着他去了新房。 新房内,红烛高烧。 大红色的帐幔、大红色的锦被、大红色的桌布,处处透着喜庆。 祁晓坐在床榻上,盖着喜帕,等了许久。 天色渐渐晚了,门外终于传来了脚步声。 “吱呀——” 门被推开,又关上。 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榻前。 祁晓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喜帕下方,他看见一双穿着黑色靴子的脚停在自己面前。 “咳。” 那人清了清嗓子,正是边庭的声音,“那个……祁晓啊,我有话跟你说。” 边庭似乎有些尴尬,踌躇了片刻才开口道:“这场婚事来得突然,你我之间……” 他的话还没说完,后颈突然遭到一记重击。 “呃——” 边庭瞪大了眼睛,还没来得及回头看清袭击者的面目,便眼前一黑,软趴趴地倒了下去。 自盖头下方,祁晓见边庭倒地不起,错愕道:“夫君?” 喝醉了? 他正要掀开盖头查看情况,一只青筋暴起的手猛然袭来,掐上他的脖子,将他整个人按在喜被里。 “你胆敢绿老子!” 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滔天的怒意。 喜帕脱落,露出一张惊慌失措的脸。 祁晓的呼吸在一瞬间停滞。 章行简怎么闯进来了?! 章行简平日里身为掌教,本就不怒自威,如今之势更是令人闻风丧胆。 他双目赤红,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整个人散发出一股浓烈的戾气。 浓重的气息扑面而来,祁晓只觉威压笼罩,难以喘息。 眼前又浮现出那三日非人的折磨,令他浑身战栗,几欲昏厥。 “没……没有……” 他艰难地吐出破碎的音节。 “没有?” 章行简冷笑一声,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 “你才刚下了我的床就入了这奸人的洞房!还敢狡辩!” 祁晓被掐得眼前发黑,却还是拼尽全力挤出几个字:“您要不要……看看……谁才是……奸夫……” “你说什么?!” 章行简气红了眼,另一只手抓住祁晓的喜服领口,猛地一撕。 “刺啦——” 上好的锦缎应声而裂,露出里面雪白的中衣和那片片青紫的痕迹。 浑身上下,哪一处没被他叼过? 竟然有脸带着这样不堪入目的痕迹嫁与他人! 祁晓急了:“章行简!今日是我大婚的日子!你别乱来!” 章行简手掌覆上他大半张脸,五指收紧:“不许喊。” 祁晓喘不过气,挣扎间张嘴咬上章行简的虎口。 那一口咬得极狠,几乎要咬出血来,他咬着不放,口齿含糊不清道:“你就这么害怕别人发现?” 章行简抿着薄唇,低声嘶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点心思!无非就是想让别人撞见我闯入你的婚房,让他人以为我对你念念不忘,食髓知味!” 祁晓怒道:“我没有!快住手!我都叫你别乱来了!” “到底是谁在乱来?!” 章行简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歇斯底里。 “一开始想方设法勾引我的是你!给我下毒的还是你!” 他抚上祁晓柔软的后腰,指尖在那段纤细的曲线上流连:“老子不过这么一碰,你就软成了一滩水,你就是凭着这股子媚劲,勾得那不男不女的半阉上赶着娶你?” 3. 不过是多个通房 章行简的掌心滚烫,贴着祁晓的后腰缓缓摩挲,像是在丈量猎物的尺寸。 他当时看见那抹红色的身影倒在别人怀里时,看见这人穿着大红喜服、顶着盖头与人拜堂时,握着酒杯的手指节节克制,青筋暴起。 祁晓浑身僵硬,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他能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透过层层喜服传递过来,所过之处激起细密的战栗。 祁晓偏过身,想要躲开那令人窒息的气息,却被章行简一把捏住下巴,强迫他与自己对视。 “是不是随便哪个男人都能让你投怀送抱?” 章行简回忆起第一次见到祁晓时的场景。 那时这小子刚入宗门,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瘦瘦小小的一个,站在一群同龄人中毫不起眼。 唯独那双眼睛,滴溜溜地转着,一看就是个不安分的主儿。 后来果不其然,他开始变着法子接近自己。 他本以为这只是小孩子心性,过些时日便会消停。 可谁知这人不但没有消停,反而变本加厉。 直到那场变故发生…… 祁晓被他压在锦被之中,满头青丝散乱铺陈,像是被风吹皱的一池汪潭。 他收起回忆,敛眸看去。 红色的喜服领口松松垮垮地滑落到祁晓肩头,露出一截纤瘦的锁骨。 那锁骨生得极好,线条流畅而匀称,中间凹陷处刚好能盛下一泓清露。 此刻上面却布满了深深浅浅的红痕,像是雪地上落了一树殷红花瓣,诡异地带着几分旖旎。 他的皮肤白得不像是常年修炼之人该有的颜色,更像是上好的宣纸,薄得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脉络。 此刻因为窒息和惊恐,那层剔透的皮肤下泛起一层浅淡的绯红,从脸颊蔓延到脖颈,再到被扯开的胸口,如同被人在宣纸上不小心泼了一砚朱砂。 最要命的是他那双盛满水雾的眼睛。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一点洁白的贝齿和一小截殷红的舌尖。 那唇形饱满丰润,像是熟透的小桃果,轻轻一掐就能渗出汁液来。 此刻因为缺氧变得更加鲜艳。 章行简的虎口正卡在他脖颈处,拇指抵着下颌骨,其余四指陷入他颈侧的软肉中。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掌下脉搏在疯狂跳动,像是一只被困住的雀鸟,拼了命地扑腾翅膀。 那种脆弱的、随时可以被捏碎的感觉,让章行简体内某种原始的暴戾蠢蠢欲动。 祁晓被他掐得呼吸困难,眼前阵阵发黑,却还是倔强地扯出一个笑来。 那笑容虚弱得可怜,却偏偏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挑衅意味:“大长老……这么在意我……跟谁成亲……莫不是……对我……余情未了?” “放屁!” 章行简手上一紧,祁晓顿时发出一声痛苦的呜咽,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滚烫的泪珠滴在章行简的手背上,竟让他有一瞬间的怔忡。 祁晓整个人就像是被人揉碎了的花瓣,被碾轧成泥,却还残留着一缕幽香。 章行简忽然想起那日在浴池中,他第一次仔细打量这具身体时的场景。 他的背很薄,脊骨分明,腰也很细,没有一丝赘肉…… 水珠顺着他的发梢滴落,沿着脖颈滑入胸脯,消失在那片若隐若现的春光中。 “你在看什么?” 祁晓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章行简回过神来,对上那双含着泪光的眼睛,心中莫名一慌,随即又被更大的怒意淹没。 他在慌什么? 他有什么好慌的? 分明是这个人先来招惹他的! “我在看,你这张脸皮,究竟有多厚。” 祁晓闻言,竟是轻轻一笑。 那笑容脆弱得像清晨的露珠,一晃即逝,却仍强撑着一股子媚态:“大长老若是看腻了……大可以……一掌拍死我……何必……这般折辱……” 他说得断断续续,每说几个字就要停下来喘口气。 可偏偏就是这样卑微的话语,配上他那副泫然欲泣的表情,竟有一种说不出的风情。 章行简只觉得一股无名火从丹田烧到天灵盖。 他松开掐着祁晓脖子的手,转而抓住他的脚踝。 “啊——!” 祁晓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整个人被拉成了一个毫无防备的姿势。 喜服的下摆顺势滑落,露出两条布满淤痕的腿。 最严重的地方甚至还有些肿胀,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红,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破开。 章行简的眼神暗了暗。 那三日他虽然神志不清,但身体的记忆却异常鲜明。 他清楚的记得那股混合着血腥和某种奇异幽香的气味。 “你看看你自己,这副样子,还敢嫁人?” 祁晓别过头去,不看他的眼睛,声音里带着几分赌气似的倔强:“关你什么事……我乐意……” “乐意?” 章行简俯下身,凑到他耳边,热气喷洒在他的耳廓上:“你乐意被那个伪君子碰?” 章行简的手停在他的腰间,“你一被碰到这里,就会忍不住发抖。” “你——” “我怎么?我说的不对吗?” 祁晓咬着下唇,不说话了。 他的眼眶越来越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鼻翼微微翕动着,呼吸急促而不稳,胸口起伏间,露出更多被遮掩的痕迹。 章行简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某个角落忽然软了一下。 下一刻,他便重新硬起心肠,冷冷道:“我不管你打的什么主意,但你给我记住——” 他俯下身,几乎要贴上祁晓的嘴唇:“你是老子玩过的人,就算我不要了,也轮不到别人来捡破烂。” 祁晓的眼泪散落在凌乱的锦被之间。 “明明是你强迫了我,还想废我修为……将我逐出宗门……” “我恨你!” 这三个字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带着无尽的委屈和不甘。 他拔下头上的发簪,簪头雕着一朵含苞待放的红梅。 他握着那支簪子,冰凉的金属贴着他的掌心,寒气顺着纹路渗入骨髓。 然后,他扬起手—— 狠狠地刺入了自己的咽喉。 “噗嗤——” 利器刺入皮肉的声音放大在他章行简耳畔。 鲜血顺着簪身汩汩流出,一滴一滴落在红艳艳的锦被上,洇开一朵又一朵暗红色的花。 “祁晓!” 章行简将他抱在怀里,一只手按着他的后背,另一只手按着他的后脑勺,将他整个人圈在自己的怀抱中。 那支银簪还插在他的脖颈上,露出截簪尾。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失去了血色,眼睛半睁半闭,意识已经开始模糊。 “你疯了!”章行简连忙用手捂住祁晓的脖颈,试图阻止血液继续流失。 温热的液体从他的指缝间溢出,染红了他的手掌,顺着手腕流进袖口。 他连忙掰开祁晓的嘴,往他嘴里度了一口灵气。 精纯的灵力顺着喉咙流入四肢百骸,修复着受损的经脉和血管。 脖颈处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那支银簪也被他小心翼翼地拔了出来,“当”地一声丢在地上。 止了血后,伤口缓缓愈合,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红印。 章行简怕他再次自残,一手按住他两只手腕,另一只手撕开 大红色床罩的里衬,取出里面质地柔软的白色棉布。 他撕下一块,随意擦了擦自己手上和祁晓脖颈上的血渍,然后将那块染血的布料丢进了榻里。 又一脚将那带血的银簪,踢到了房间的角落。 “我不是真心想赶你走的,你平日里胆子那么大,又爱死缠烂打,放下身段求一求我又有何妨?” 祁晓缓缓睁开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神采,只剩下疲惫和空洞。 “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做得那样绝,要我如何开口求你?还说不是真心赶我走?你都说我是死缠烂打了,也从未回应过我对你的爱慕之情,我出身低贱,但也遭不起你们这样折辱!” 章行简无话反驳。 他想起那三日,他将祁晓压在身下时,祁晓明显是受了惊吓的。 那时祁晓苦苦哀求,说他虽仰慕大长老已久,但不想无名无分如炉鼎一般遭人作践,求章行简放过他。 而章行简那时被毒性控制了心智,眼热心急,话也说不出来,一开口就是阵阵低吼。 吓的祁晓几经颤抖。 他忍不住去想,如果当时带人闯入寝室前,他冷静下来,随口将祁晓纳了,那现在这场婚席的新人,应当就是他和祁晓了。 不过是多了个通房而已,又能如何? 他叹了口气,语气软了几分:“副掌门与掌门二人情投意合,你又何必搅这淌混水?” 祁晓的声音陡然拔高,歇斯底里道:“若是情投意合,哪由得我来拆散?!” 章行简伸手一招,桌上的茶杯飞入他手中。 他低头嗅了嗅,确认里面是茶水而非酒水,这才扶着祁晓的后脑,小心翼翼地将杯沿凑到他唇边:“喝点水,润润嗓子。” 祁晓没有拒绝,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流下去,滋润着干涩的嗓子,也稍稍缓解了脖颈伤处那股火烧火燎的痛感。 停顿了一会儿,章行简再次开口:“边庭他……不会爱你的,若你想悔婚……” “婚契已成,” 祁晓咽下茶水,打断了他,“您就算是长辈,也不该如此毫无边界。” 章行简如鲠在喉。 他看着祁晓那双曾经盛满爱慕、如今却只剩下冷漠的眼睛,哑然失笑。 “你心悦之人……一直是我,不是吗?” 祁晓静静地靠在章行简的怀里,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倦意:“我听闻你给我随了份子,是什么?” 章行简愣了一下,然后从袖中取出那块椭圆形的紫玉佩,放入祁晓手中:“没随出去。” 祁晓双手接过,低头端详着那块玉:“只是块玉?” “靡它玉,可温养肉身……” 助双修…… 章行简顿了顿,“原本是要刻上名字……” “谁的名字?” “你的。” “就只有我的?” 章行简没有回答。 祁晓将玉握入手中,感受着那温润的触感:“礼送到了,席也散了,贵客请回吧。” 章行简不甘心地松开了怀里这个身着大红喜袍的他人道侣。 他看着祁晓那张淡漠的脸,看着那双不再有温度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失落。 他站起身,怄气似的,一脚将地上昏迷不醒的边庭踢进了床底。 祁晓:“等等。” 章行简闻言,心中一喜:“怎么?” 祁晓:“把我夫君从床底下拖出来。” 章行简怒道:“凭什么!” 祁晓冷冷道:“我不想刚成亲第二天就被休。” 章行简气得一甩袖子,将边庭从床底拖出来重重丢到床沿。 4. 接连被破两次 翌日。 腰酸背痛的边庭从床沿上缓缓坐起身。 “我的腰怎么那么疼?” 他龇牙咧嘴地揉了揉后腰,又往下摸了摸尾椎骨,更是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嘶——” 他低头一看,身上的衣裳全没了,立马提起被子盖住关键部位。 他努力回忆昨晚发生的事情,却发现脑海中一片空白。 他只记得自己走进新房,想要跟祁晓说清楚两人的关系,然后……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像是有一段记忆被人凭空抹去了一般。 他抬起头,看向榻上。 祁晓已经醒了,正靠坐在床头,一头墨发散落在肩头,衬得那张小脸愈发苍白。 他穿着一件宽松的中衣,领口随意敞开,露出一截纤瘦的锁骨和上面隐约可见的红痕。 祁晓想起昨晚章行简那一脚就是踹在边庭腰上的,且他冲着自己过来的时候,好像还一脚踩在了边庭后腰下。 祁晓眼珠子一转:“相公觉得是为何?” 他的手里握着一块墨紫玉佩,正在细细地把玩。 边庭的眼睛扫过床榻,忽然定格在某处。 面色霎时惊恐不已。 他指着床里那块染血的帕子,声音都变了调:“这是你的我的?” 他不是不能人道的吗! 祁晓眨巴眨巴眼睛:“昨晚相公你进来后,没多久就熄灯了,然后……然后就……” 他低下头,脸颊泛起一抹可疑的红晕,声音也越来越小:“相公你不记得了吗?” 边庭:“……” 他记得个屁! 他什么都记不得了! 边庭皱着眉头,他觉得要么是昨晚的酒有问题,要么就是祁晓的手段太过高明。 可他实在回忆不起昨晚发生了什么。 索性,他弯腰凑上前,将脸贴在祁晓的侧脸上,蹭了蹭。 没甚感觉…… 昨晚他真的同祁晓洞房了吗? 感觉像是被亲了又不像的祁晓:“?” 两人诡异的氛围没持续多久,边庭就像要去处理什么事一般,穿上衣服,整理好衣襟腰带,连忙离开。 他走得仓促,连看都没多看祁晓一眼。 祁晓望着那扇合上的门,撇了撇嘴。 也好,省得他还要费心应付。 侍者陆续而来,为他换衣梳头。 他们的动作轻柔熟练,可祁晓还是能感觉到,那些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总带着几分轻蔑。 他懒得计较。 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的面孔。 那双狐狸眼略显红肿,眼尾还残留着昨夜哭过的痕迹,却丝毫不减其风华,反而平添了几分楚楚可怜的韵味。 镜中人轻轻侧头,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脖颈,上面隐约可见几瓣浅红烙印。 侍者们低着头,不敢多看,却又忍不住偷偷抬眼。 这位新晋的掌门夫人,生得实在是……太勾人了。 那是一种带着致命妖气的、摄人心魄的艳色。 如入自家门院一般,闻笑背着手大摇大摆地走进屋来。 “哟,这不是我们的掌门夫人吗?” 声音阴阳怪气,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 他本是过来嘲讽祁晓独守空房的。 听人汇报,今早边庭早早便离开了新房,想必就算与这贱蹄子同房共处一夜,边庭也不会要他。 不过是徒有虚名,根本不得边庭欢心。 可他一进门,一眼扫过床榻,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他指着榻上的血帕大惊失色道:“你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这代表什么? 昨晚上边庭真的和祁晓洞房了!? 祁晓看他跟看傻子似的,没搭理他。 这些人一个个老大不小,做出的事说出的话就跟未开智一般,他连应付都懒得应付。 可闻笑却不依不饶。 他怒目圆睁,大步上前,抬手以气凝剑,一道凌厉的剑气划开祁晓的小臂。 “啊——!” 祁晓疼得惨叫一声,鲜血瞬间涌出,顺着白皙的手臂蜿蜒流下。 侍从们也傻了眼,一个个愣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闻笑却不管不顾,他俯身沾了一点地上的血迹,以灵力一验。 那帕子上的血,确实是祁晓的。 “你——你竟然真的……” 他面容扭曲,用指尖抵上祁晓的腹部:“你这儿,可真是什么都吃得下去。” 祁晓唇色发白,捂着手臂发抖,鲜血从他的指缝间渗出,染红了他的衣袖。 他咬着下唇,疼得眼泪啪嗒落下两滴,却还是咬牙回怼:“怎么?你吃味了?” 闻笑俯身在祁晓耳边,压低声量道:“接连被破两次身,挺能耐啊。” 甩下这一句,他便自顾自转身离去。 祁晓站在原地,捂着手臂,看着那个远去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寒光。 待他走后,才有个小侍战战兢兢地过来,帮祁晓擦拭伤口。 那小侍年纪不大,约莫十五六岁,生得眉清目秀,动作却笨拙得很,显然是头一回处理这样的伤势。 “您忍一忍……” 小侍的拿着棉球手没收住力道。 “呃……” 祁晓疼得倒吸凉气,轻声道:“你慢慢来……不着急……” 就在这时,门外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比闻笑来时更加沉重,压迫感更甚。 章行简大步跨进门槛,就见祁晓那截白皙的小臂上缠着一圈纱布,纱布外层已经渗出了点点血迹。 祁晓的衣袖被撩起,露出一截藕臂,在晨光下隐约可见底下青色的血管脉络。 章行简两步并作一步上前,一把抓起他的手腕,盯着那渗血的纱布:“这是怎么回事?” 祁晓低头不语,他的嘴唇抿着,像是在忍耐什么,又像是在赌气。 章行简又问了一遍:“谁伤的你?” 他的脑海里已经闪过了好几个念头。 是边庭吗?就算他昨晚与祁晓“通奸苟合”,也不能这么对待新婚道侣啊! 那混账东西,表面上装得温文尔雅,背地里竟然—— 祁晓还是没回话。 小侍察言观色,哆哆嗦嗦地替祁晓回道:“回大长老……是、是闻掌门……” 章行简躬下身来,与祁晓平视:“他伤的你?为何不说?可是他威胁你了?” 祁晓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眼里盛着明显的委屈埋怨。像是随时都会落下泪来,却又倔强地忍着。 “之前他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打我巴掌,你都没说什么。” 刚说完,臀侧便落下一只大手,他就这么被扶起了身。 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章行简带着走出了新房。 议事厅内,各长老和边庭都在,正围着一张长桌讨论着什么。 见两人突然闯入,所有人噤声打断了议题。 祁晓躲在章行简身后,大眼珠子滴溜溜地转。 边庭瞥了眼冒出半个脑袋的祁晓,再看向章行简:“大长老,您来了?” 来的那么晚就算了,为什么还把祁晓带来了? 闻笑心中也是同样的疑惑,但他想起昨日自己大着胆子当众顶撞了章行简的事,眼下恨不得缩成鹌鹑,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可现实偏偏不如他所愿。 一道凌厉的掌风掼在闻笑脸上—— “这一掌是替掌门夫人还你的。” 闻笑捂着痛到发麻的那半张脸,难以置信的程度不亚于今早见到那面血帕:“大长老……您……” 怎么站到祁晓那儿去了! 章行简托起祁晓受伤的那只手,高高举起,让所有人都能看到那渗血的纱布。 “掌门夫人与宗门荣辱相系,岂是你说伤就伤的?” 全场鸦雀无声。 二长老展清歌率先反应过来,皱眉看向闻笑:“闻笑,为何伤人?” 虽然在他眼里,祁晓不过是个资质平平的小弟子,侥幸攀上了高枝罢了。 可眼下大长老都发了话,他自然也要表态。 闻笑咬牙,朝祁晓弯了个腰:“在下知错,晚些便去戒所领罚。” 他的声音里满是不甘,却又不得不低头。 展清歌满意地点了点头:“嗯,知错就好。” 无须前因后果,反正一通表面功夫做下来,实际上无伤大雅。 任谁也不会想到章行简会真替他最厌恶的祁晓打抱不平。 就算闻笑真进了戒所,应当也是晃一圈就出来了。 章行简冷哼一声,心道戒所那处向来归他管控,闻笑若是进去了,不掉层皮,别想出来。 三长老苏画堂待人温和,她笑着对祁晓道:“我等在此有要事相商,还请回避。” 祁晓点点头,正要转身离开,余光却瞥见了一道意味不明的目光。 是高嫁山。 那位四长老正坐在角落里,看似身处事外,眼神却不自觉地往祁晓身上瞟。 他的视线在祁晓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又迅速移开,假装在看别处。 祁晓捕捉到了那道目光,嘴角一勾。 他回过头,朝高嫁山抛了个媚眼。 狡黠顽皮。 高嫁山的脸唰地一下红了,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尖。 他猛地低下头,假装在研究桌上的茶杯,可那不断滚动的喉结却出卖了他的紧张。 大庭广众的,做什么做什么? 这也太刺激了吧! 这么个惹人稀罕的小玩意儿,以前怎么就光知道追着章行简这块铁皮木头了呢! 祁晓转过身,背对众人,唇角掠过一丝笑意。 寻宝去咯! 他还未来得及跨出门槛,就被人提溜住了后领。 5. 不可以罚我 祁晓回头,对上章行简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你要干嘛?” 章行简:“带你去上课。” 边庭:“大长老……” 话还未毕,章行简一脸肃穆,偏头道:“边庭,你儿时也是我教导过来的,莫要徇私。” 边庭顿感无力。 他哪里有想徇私祁晓的意思? 他是想说叫个杂役带走祁晓便好,现在会议正开着,原本大家就等着章行简拿主意。 谁想到这大长老刚来又要走。 祁晓弱弱地说了句:“我才刚洞房完……” 成亲一天很累的好吧? 边庭听了也是顿感头疼,洞房什么的是可以明晃晃拿出来说的吗! 而且祁晓又是跟章行简有过纠葛,现在又同他成亲,日后,他与大长老之间的关系只怕是微妙得很。 章行简面不改色:“你都旷了几日的课了?” 祁晓只好妥协:“好吧……” —— 接下来的日子,祁晓过得苦不堪言。 他原本以为,做了掌门夫人就可以一劳永逸,从此过上吃喝玩乐、作威作福的幸福生活。 可事实证明,他太天真了。 上了半个月课下来,点名提问演示次次都有他。 那些师长们像是商量好了一般,对他格外“关照”。 每次提问必点他的名字,每次演示必让他上台,每次炼药必让他试药。 同门弟子还时不时边打量他边小声谈论。 “你看他,那腰带勒得那么细,生怕别人不知道他的腰有多软似的。” “就是就是,走路还扭来扭去的,也不知道在勾引谁。” “会攀高枝就是不一样不一样,现在搬什么去掌门院里了,不知道有多风光呢……” 要是搁以前,他再怎么高调追求章行简,别人也不过曲解两句便过去了。 现在可谓是彻底成为众人眼中随处移动的焦点。 好不容易趁着没人“监管”,他偷摸到禁地入口,正想用掌门夫人的威仪逼退守门弟子,就被章行简逮了个正着。 章行简一手握上祁晓的腰身,将人带离禁地。 那只手落在他的腰侧,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那灼热的温度。 祁晓的腰本就敏感,被这么一握,整个人都软了半边。 “你们这些个小弟子,怎么总爱到这里试胆?” 章行简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说了多少回了,禁地就是禁地,不是用来闯的。” 祁晓在他手里扑腾,像是一条被捞上岸的鱼:“我不要上学,不要修炼,我要耍威风,我要闯禁地!” 章行简按得更紧了:“你哪儿来的威风可耍?” “我是掌门夫人!”祁晓理直气壮。 “是掌门夫人就要更加勤学苦练,不可懈怠。” 章行简语气酸溜溜的,“你真该庆幸边庭没把宗门内务交于你,不然全宗上上下下大大小小的杂事都要交由你掌管打理。” 祁晓一听,身子一摊,完全借力到章行简的臂膀里,一张脸猛地埋到人胸口,放声哭嚎。 “呜呜呜!给别人当夫人一点也不好!怎么会那么辛苦?那些师长最近待我更加严厉了,打坐好枯燥,练剑又好累,他们炖出来的药剂还差点把我毒死!就不能去宝库里拿点仙丹给我突破境界吗?” 章行简低头,看着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在自己胸前拱来拱去,没好气道:“辛不辛苦还不是看你跟没跟对人?” 祁晓撇撇嘴:“我就是不要上课!” …… 被章行简强行拉着说教一番后,祁晓安分了不少,老老实实回去上课。 他经过学堂走廊时,大开窗内的弟子们皆是侧目。 一身宝蓝色束襟的弟子服,穿在他身上煞是好看,腰间系着一条银色束带,更是勒得腰肢玲珑。 墨发随意束起,碎发拂过那张妖孽得不像话的脸,煞是惹眼。 有人不屑地撇了撇嘴,小声嘀咕:“迟到了还这么大摇大摆的晃荡……” 这人说完,想寻求认同,扭头一看身旁的同伴。 谁知那同伴的双眼早已直勾勾黏在祁晓身上,半天挪不开眼,直到被人拽了拽袖子才回过神来。 祁晓对这些明晃晃的视线视若无睹,径直走进学堂。 他对讲坛上的人颔首:“闻仙君,抱歉,我来晚了。” 闻怒鼻子出气:“哼,还不快些入座!” 祁晓在椅子上刚坐下,邻座那位挺着孕肚的女孩便凑了过来。 允潇眨着眼睛:“祁晓,你怎么迟到了?” 她是祁晓在三宝宗为数不多能说的上话的人。 因为祁晓之前大胆示爱大长老一事,许多弟子对他避之不及。 允潇则是因为怀了孕的缘故,同门弟子怕不小心冲撞了她,都敬而远之。 久而久之,这被众人有意避开的二人便不知不觉分成了邻桌,也慢慢熟络起来。 祁晓把脸埋在臂弯里,闷声抱怨:“呜呜呜……我不想上课。” 允潇忍不住也跟着抱怨:“我也不想……” 她揉了揉自己隆起的肚子:“但是得给孩子做胎教……” 修真界卷生卷死,还是得抓紧让孩子赢在起跑线! “允潇!祁晓!” 讲台上传来一声怒喝,如同平地惊雷。 闻怒手持戒尺,怒目圆睁地盯着两人。 祁晓看过去,不由觉得他眉眼间虽然生得与闻笑有几分相似,但气质截然不同。 闻笑阴鸷刻薄,闻怒则是火爆脾气,一点就着。 “你们两个干什么呢?!” 闻怒手中戒尺重重敲在讲坛上。 “站起来!” 在全班弟子的注视下,两人不情不愿地站了起来。 “我方才教的你们都会了?掐个火诀看看。” 允潇伸手一挥,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又试了一次,还是没有反应。 课室里传来几声压抑的偷笑。 闻怒脸色难看:“连个火诀都记不住,要不是看在你怀有身孕,早罚你洒扫千阶峰去了!” 允潇瘪瘪嘴:“我错了嘛,下次一定好好听课。” “行了行了,趁着还没放课,抓紧练习。” 闻怒摆摆手,示意她坐下。 允潇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好的老师。” 祁晓还站在原地出神,脑子里还在想着刚才那个火诀的口诀到底是什么来着? 灼?焰?燃? 他正想着,忽然感觉屁股上挨了重重一下。 “啪!” 闻怒的戒尺拍在他臀上,力道不小,打得他往前踉跄了一步。 “看什么看?说她没说你是不是?” 闻怒瞪着他,“伸手,掐诀。” 祁晓一手揉着被打疼的地方,另一只手伸出来。 他努力集中精神。 “噗”的一声,一小团火焰在他掌心燃起。 祁晓心中一喜,还没来得及高兴,那团火焰便猛地窜高,舔舐上他的手指。 “烫烫烫!” 他脸色一变,甩着手大喊,那团火焰被他甩飞出去,落在地上熄灭了。 课室里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 “哈哈哈哈——他把自己给烧了!” “我第一次见有人掐诀把自己烫着的!” “不愧是掌门夫人,连掐诀都与众不同!” 闻怒的脸色黑如锅底:“方才说了多少次了?要把火苗浮于掌心之上!你直接把自己给烧了,能不疼?扫千阶峰去!” 祁晓委屈巴巴地看着他:“你不可以罚我。” 他的声音又软又糯,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听得在场的几个男弟子心神一荡。 闻怒却不为所动:“为什么不能?就因为你是掌门夫人?我告诉你,掌门夫人更该以身作则。” 一想到就是这种货色把他弟弟闻笑的心上人给抢了,还害得闻笑进了戒所挨板子,闻怒就气不打一处来。 他恨不得多打几板子才解气! 祁晓余光瞥见窗外云海中若隐若现的千阶峰,九千级青石阶,扫完怕是要去掉半条命。 他一本正经地说:“不是,因为我肚子里也有孩子,所以不能罚。” 此言一出,满室皆惊。 所有人都愣住了,眼神不由自主地落在祁晓的肚子上。 闻怒的嘴角抽了抽:“开什么玩笑?” 祁晓扶上后腰,挺了挺小腹:“不信你摸。” 他的腰肢本来就细,这么一挺,那截纤细的腰身弯出一道弧线,衣料贴着皮肤,清晰勾勒出微微隆起的小腹轮廓。 闻怒将信将疑地走上前,覆上祁晓的腹部。 他的手掌隔着衣料贴在那片柔软的皮肤上,感受着掌心下的热度。 祁晓的腰很细,细到他一只手掌就能覆盖完全。 能完全感受到呼吸间带起的细微起伏。 闻怒的眉头越拧越紧。 其余弟子被闻怒的神情带动,呼吸都为之一滞。 这祁晓该不会真能怀吧? 但怀的到底是谁的?大长老还是掌门的? 就在众人胡思乱想之际,闻怒的手指忽然一收,揪起祁晓腹上一小块软肉,用力一拧。 “你耍我呢?!” 哪有什么孩子!分明就是一块赘肉! “疼疼疼——” 祁晓捂着肚子,整个人都弯了下去,眼泪都快飙出来了。 “你松手!松手!” 闻怒松开手,冷哼一声:“还不快去扫千阶峰!” 他转向的允潇,冷冷道:“既然你们俩那么爱说悄悄话,允潇你就过去监督他,他不扫完,你也不许回来。” 允潇倒是无所谓:“哦哦。” —— 千阶峰上忽起狂风,吹得满山灵叶簌簌作响,卷起一地落叶在半空中打着旋儿。 祁晓握着那把比他胳膊还粗的竹扫帚,有气无力地挥动着。 扫帚划过青石阶,带起一小片落叶和尘土,又被风吹散了大半,等于白扫。 他已经扫了快一个时辰了,才扫了不到一百级台阶。 照这个速度,扫完九千级怕是要扫到明年。 “晓晓,你累不累啊。” 允潇坐在台阶上,悠闲地挺着个大肚子。 祁晓头也不回,有气无力地挥着扫帚:“累死了……” 允潇歪着头问:“掌门都不帮帮你的吗?他不是你道侣吗?” 祁晓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冷哼一声:“他那个没用的东西,能帮我什么?” 一阵嘈杂的说笑声由远及近。 一群弟子从山上走下来,约莫七八个人,为首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少年。 锦衣华服,面容倨傲,正是程家的小公子程天。 6. 晓晓打人很疼 程家在修真界也算有些根基,程天自幼被宠坏了,养成了目中无人的性子,行事乖张。 他看见祁晓和允潇,脚步一顿,脸上浮现出明显的讥讽之色。 “哟,这不是我们的掌门夫人吗?” 程天往高阶上一站,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两人,声音拔得高高的。 “怎么在这儿扫地呢?您的掌门夫君没给您安排个好差事?” 他身后的几个小弟立刻跟着笑了起来。 祁晓头也不抬,继续扫地,仿佛没听见。 程天见他不搭理自己,觉得有些没面子,便提高了音量,高声嘲讽道:“唉,我们这些弟子可入不了某人的眼,人家要是见到掌门和大长老都是笑脸相迎,不像在我们面前,趾高气昂的装清高。” 允潇听不下去了,她扶着腰站起身,挺着肚子看向程天:“喂喂喂,你说谁呢?还某人某人的,阴阳怪气的到底想干嘛?” 程天:“你觉得是在说谁?某人可是连爬两个男人的床呢!” 他身旁的小弟立刻帮腔:“就是就是,也不知道掌门看上他哪点了。” “还能是哪点?不就是那点床上的本事呗!” 祁晓这回终于抬眼看向他们。 允潇冲着那几人冷笑:“怎么?羡慕我们家晓晓魅力大?你们这是缺男人了?” 程天顿时涨红了脸:“你你你说什么!你才缺男人了呢!” 小弟也跟着脸红脖子粗,结结巴巴地反驳:“胡、胡说八道!我们喜欢的是姑娘!” 允潇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双手叉腰,挺着肚子往前一站:“哦~原来是想引起本姑娘的注意啊,对孕妇那么感兴趣?那我今晚就爬进你们家里,把你们爹娘肚子搞大!” 程天和几个小弟都被她这番话震住了,一时间竟不知道怎么接话。 允潇不依不饶,继续输出:“不对,看你们这么没教养的样子,你们爹娘应该都死绝了吧?不然怎么能教出你们这种满嘴喷粪的东西?” 程天的脸色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 他的小弟也急眼了:“光会造口孽!也不怕生下的孩子没□□!” 允潇毫不在意地摆摆手,一脸无所谓:“没□□就没□□,天生就是当攻的料,日翻你们所有人!” “你——!” 程天气得说不出话来,手指着允潇,浑身都在发抖。 他身后的几个小弟也都目瞪口呆。 允潇却还不罢休,她往前走了两步,挺着肚子逼近程天:“怎么?不服气?不服气你来打我啊?来啊来啊,往我肚子上打!” 程天连连后退,脸色难看至极:“你、你疯了!” —— 竹林居内。 闻怒风风火火地走进来,向边庭告状道:“掌门,您那小夫人实在不成体统。” 边庭正与章行简商议宗门事宜,闻言放下茶盏:“他又怎么了?” 闻怒将今日在课上发生的事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祁晓如何扰乱课堂纪律,如何与允潇交头接耳,如何连最基本的御火诀都掐不好,还想逃避责罚。 “他见人家允潇肚里有孩子,受不得责罚,竟然也说自己怀孕了!让我别罚他!” 一旁的章行简将茶盏放回案上,嗤笑道:“他那小身板,怀什么孕?” 最多也就怀只小猫崽子。 闻怒:“就是!” 他自顾自给自己倒了杯茶,一饮而尽。 短暂的安静过后,他眼珠一转,看向边庭:“掌门,若他真怀了,你该当如何?” 边庭:“别开这些不合时宜的玩笑。” 就算有了,是不是他的还两说呢。 章行简听了这话,唇角的笑意敛去,手指在桌案上轻叩两下,不知在想些什么。 一弟子快步走到三人面前:“大长老!掌门!千阶峰那边有弟子打架斗殴!已经送去明德院戒所了。” 明德院乃是三宝宗设立的专门用来监督弟子品行的部门,上至斗殴伤人、下至衣冠不整,统统归他们管。 而明德院的负责人正是大长老章行简。 他听罢起身:“我去看看。” —— 戒所内,明德院的掌院大师兄周指着几人呵斥道:“怎么回事?为什么在千阶峰打架斗殴?” 瞧着面前几张或青或肿的面孔,最后再一看到那个最显眼的熟悉身影,他顿时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怎么又是祁晓! 就冲着祁晓之前大胆示爱宗门大长老的行为,他早已是戒所的常客了。 旁人来戒所,大多是头一遭便吓得涕泗横流、发誓改过,祁晓倒好,来得比回弟子宿舍的卧房还勤快。 掌院师兄一看到他就头疼不已:“怎么又是你啊?现在当上掌门夫人了,性子能不能收敛点?” 这回好了,不追着大长老闹了,反而跟人打起来了。 真是不得消停! 祁晓拉着允潇辩解道:“不是,是他们先骂人的,我平时都不爱打架的,你看我朋友还怀着孕呢,都是他们欺负我们!” 当时程天骂他的时候,他确实挺生气的。 虽然他在外的表现的确浪荡了点,但他又没骚扰到程天头上,真不知道这种人站在什么立场这样打抱不平。 而且自己都成为掌门的道侣了,还总是有人找他茬,他当时也是越想越气。 加上允潇在旁边怂恿他一起“打怪”,他一气之下就扛着扫把冲了过去。 允潇立刻附和道:“就是就是!他们骂人可难听了!我肚子里的孩子还那么小,万一听见了可怎么办!到时候生出个恶霸来,全宗门都得遭殃!” 掌院师兄揉了揉太阳穴:“咱们宗有你们两个就已经够遭殃了……” 祁晓是经常骚扰大长老的那个,这个允潇又是天天挺着个肚子热爱碰瓷,动不动就坐在地上说别人撞到她,要赔钱,虽然她要的赔偿顶多也就几文钱,完全就是在闹着玩。 都是混不吝的主,真不愧能玩到一起。 程天指着自己肿成猪头的脸:“掌院师兄,你看他们俩把我们打成什么样了,还不快把那个祁晓抓起来法办!” 程天觉得他们不是打不过这两人,落败的主要原因还是因为允潇肚子里的孩子。 修士受天道制约难以怀胎,修真界后代金贵难得,孩子一生下来基本都是天生仙体。 万一他把允潇的孩子打没了,就算他家里再厉害,也堵不住修真界众人的悠悠众口。 若是留下案底,他这辈子都别想飞升了! 于是当时允潇一面在前边挡着,一面指使祁晓动手揍他们,他们也不敢对拿孩子当盾牌的两人怎么样。 他和他的小弟们只能被动防守,憋屈得要命。

偏偏宗门内用来扫地的扫把又是带有攻击性的法器。 那些扫帚乃是用灵竹所制,竹枝上刻有简单的攻击符文,本是用来清扫落叶时顺便驱赶山中低阶妖兽的。 有的厉害的师兄,不拘泥于形式的,干脆还会直接拿那扫把当做武器参加宗门大比,反正坏了再去仓库里换一把就是,还不用花钱买。 于是他们的防守没多久也是被祁晓几个扫帚下来攻破了。 程天嚷嚷着:“掌院师兄,你得给我做主!他一个掌门夫人,跟个泼皮无赖一样打人耍横,成何体统!” 掌院师兄摆了摆手:“稍安毋躁,如今有关掌门夫人,这事我可不敢乱来,已经让人通知掌门了。” 程天:“哼,咱们掌门现在都被这个狐狸精迷了心窍了!” 祁晓闻言,不怒反笑:“你这连着鼻筒的猪嘴巴要是吃屎了闭不上,就别说话,喷出来的粪脏人家掌院师兄一脸。” 程天气得浑身发抖:“你!你——” 掌院师兄也是第一次听到祁晓骂人骂得又毒又损,还牵扯到他身上了,不由得皱了皱眉:“你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之前明明……” 以前的祁晓,虽然总是追着大长老跑,但被抓来戒所时都是安安静静的,低着头不说话,长长的睫毛垂下来,看起来乖顺极了。 他问什么,祁晓就答什么,声音小小的,让人不忍心多苛责一句。 而且那时候的祁晓,除了爱慕大长老外,都没做过什么其他出格的事。 不像现在,成了亲,反而像是解开了什么封印似的,骂人打架样样精通。 他将目光对谁允潇。 心道该不会是允潇教坏的吧? 允潇毫不客气地回瞪过去:“看我干嘛?朝你喷粪的是程天。” 程天:“……” 掌院师兄:“……” 祁晓大大方方地解释道:“哦,那是我之前以为大长老喜欢乖的嘛,现在我都成亲了,当然不用装了。” 而且也是因为他欺软怕硬,程天跟他一样都是宗门弟子,骂就骂了,反正是对方先骂他的,他这是还回去。 要是面对的是掌院师兄或者章行简,他肯定不敢这么嚣张。 正想着,章行简走了进来。 他一身金白衣袍,带着一股凛然的气势,打量着室内众人。 “发生了何事?” 掌院师兄冲他鞠了一礼,而后将几人打架斗殴的经过大致说了一遍。 章行简听完后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掌院师兄请示:“那您看该如何处置?” 章行简:“允潇,你回去休息。” 允潇咧嘴一笑:“虽然你眼瞎看不上我们家晓晓,但我还是要谢谢你!” 她一巴掌拍在肚子上:“免死金牌buff就是好用!” 掌院师兄看得心惊肉跳:“你别那么用力!伤的还是你自己的身体。” 允潇笑嘻嘻地往外走,她挺着个大肚子,走路却一点不含糊,三步并作两步就到了门口。 祁晓看着她快快乐乐地就要走出戒所,急忙喊道:“你就这么走了?说好的有难同当?” 允潇回头冲他眨眨眼:“嘘!我出去了之后再回来劫狱救你啊!笨蛋!” 祁晓恍然大悟,认真地点头:“哦哦,对不起,错怪你了,我下次不说那么大声了。” 7. 想到疯魔 掌院师兄:“你们俩当着我们的面讨论劫狱,是不是太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了?” 章行简对程天道:“所以,事情的起因便是你们先对掌门夫人出言不逊?” 程天不服气地偏过头,梗着脖子道:“是。” 章行简:“在戒所思过七日,每日罚抄三遍宗规,晨时去后山砍柴,午时去灶房帮工。” 程天正要抗议,章行简已经转向了祁晓:“随我走吧。” “等等!” 程天急了,大声喊道,“大长老,我不服!凭什么祁晓不用罚?他打我的时候我都没还手!掌门夫人就是可以仗势欺人吗!” 章行简语气意味深长:“你也知道他是掌门的人啊,特权大着呢,是吧,祁晓?” 祁晓歪歪脑袋:“真的假的?” 章行简:“……” 他不过调侃两句罢了,这个祁晓竟然还顺杆爬了! 程天听了这话,胸口一堵,想他程小少爷从小到大都是自己以势压人,横着走到大的,现在被他最瞧不起的人反压一头,简直气炸了! 可他又不敢当着章行简的面发作,只能咬着牙,把所有的怒气往肚子里咽。 祁晓跟着章行简走出戒所。 就听见走在前面的章行简来了一句:“哟,掌门夫人,还挺威风,压着人家弟子打成什么样了?” 祁晓:“你能不能不要这么阴阳怪气的?” 章行简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他。 “你现在跟我说话都这么不客气了?” 明明以前嗓音软得让人骨头都化了,现在冷得像块冰! 当上掌门夫人后,脾气也变臭了。 他拳头握紧,看着祁晓的眼睛。 原本这双眼睛总会追逐着他,无论他走到哪里,都能感受到那道目光。 那时候他觉得烦,觉得这个小弟子不知分寸、不懂进退,像一块甩不掉的狗皮膏药。 于是他冷脸相对,不留情面。 直到他将那人压在身下,听着他哭着哀求,看着他眼里的光一点一点熄灭,又当着所有人的面将他推开。 从那以后,那双眼睛里好像就再也没有他了。 祁晓以为他要动手打自己,拔腿就跑。 可他还没跑出两步,就被章行简一把抓住了胳膊。 “跑什么?怎么,就这般急着同我撇清关系?” 章行简这么一抓,手腕上传来的温度和力道,令祁晓感觉自己仿佛又回到了那间屋子。 鼻尖弥漫着血腥气和汗水混杂的味道,耳边是粗重的喘息和布料撕裂的声响。 他被压在被褥之间,手腕被一只铁钳般的手攥住,按在头顶,动弹不得。 他哭着求饶,嗓子都喊哑了,可对方像是听不见一样,只顾着发泄□□。 祁晓猛地往回抽手,整个人都在往后挣。 可章行简的指力惊人,他挣了几下,那只手纹丝不动,像是被焊死在对方的掌心里。 就像那时候一样。 怎么挣都挣不开。 怎么求都没人理。 祁晓的呼吸开始急促,胸口剧烈起伏,瞳孔急速收缩。 他低下头,盯着那只握着自己手腕的手,指节泛白,青筋微凸,这只手曾经在他身上留下过无数青紫的指印,掐过他的脖子、掰开他的嘴…… 祁晓:“放手。” 章行简察觉到了他的异样,眉头微动,但他没有放手,只是从紧握变成了虚握,拇指轻轻摩挲过祁晓腕间那截细嫩的皮肤。 祁晓感受到那抹温热的触感,浑身一僵,随即猛地一挣,终于将手抽了出来。 他后退了两步,拉开距离,垂着眼帘,不再看章行简。 也不再说话。 方才在戒所里那股张扬跋扈的劲儿,此刻像是被抽走了一般,整个人安静下来。 章行简定定地望着他。 午后的阳光从廊檐下斜斜照进来,落在祁晓的侧脸上,可以看清他耳后细小的青色血管。 垂落的鬓角遮住了一点侧颜,从章行简这个角度望过去。 正好能看见他挺秀的鼻梁、抿起的唇线,他的唇色是天生的浅红,没有涂抹任何脂粉,却好似精心妆点过一般。 他的眼睛、鼻子、嘴巴,每一样都生得无可挑剔。 章行简还是第一次这样肆无忌惮地近距离欣赏祁晓的容貌。 从前祁晓追着他跑的时候,他从来不肯正眼看他。 即便偶尔目光扫过,也只是匆匆一瞥,满心厌烦,觉得这小弟子不懂矜持,不知自重。 他从未认真看过这张脸。 “从边庭那里,搬出去。” 他忽然来了这么一句,像是在吩咐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祁晓一怔:“搬去哪儿?不对,我为什么要搬?” 章行简:“我给你安排一处院落,你自己住。” 祁晓皱眉:“为什么?” 章行简不满他那么多问题。 在他看来,他没逼着祁晓现在就同边庭和离,就已经是在迁就祁晓了。 他暗示得那么明显。 单独安排院落,意味着他会时常去看他,意味着他会照顾他,意味着他们之间的关系还有转圜的余地。 难道还不够吗? “叫你搬你就搬,以往你不是最听我的话?” 祁晓:“我不要,我成亲了,就是要跟相公住在一起。” 章行简:别告诉我,你还真拿他当你相公!” 祁晓:“不然呢?” 章行简扫视过祁晓那双曾经盛满爱慕的眼睛,以及那张曾经一遍遍喊他“大长老”的小嘴。 胸腔里翻涌起一股燥热。 他掐住祁晓的下巴,指腹抵着那截柔腻的肌肤,迫使其微微张开。 露出一点洁白的贝齿和一小截殷红的舌尖。 章行简的目光落在那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记得那处的滋味。 里边红艳艳的小舌不知被他吮了多少回。 这几晚,他每夜做梦都会梦到那几日的缠绵旖旎。 梦里的祁晓被他压在身下,眼角泛红,泪珠挂在睫毛上,欲坠不坠。 他一开始亲吻撕咬祁晓的时候,祁晓怎么都不愿意张口,咬紧了牙关,偏过头去躲他。 直到后来他以蛮力迫使祁晓陷入迷离之中后,无意识地张开嘴,他才得以趁虚而入,品尝到那温润柔软的触感。 嘴唇被他吻得红肿,吐出里面那一小截软舌。 他活了二百五十年了,从未感受到,□□之事竟然如此美妙。 修道之人讲究清心寡欲,他一直以为自己对那档子事毫无兴趣。 宗门里也不是没有弟子偷偷去凡间的烟花柳巷寻欢作乐,他知道了也只是皱眉,觉得那些人耽于享乐、荒废道心。 是人就会有贪念。 但他在遇到祁晓前,一直以为自己的贪念都在于修道之上。 他追求至高境界,追求飞升大 道,以为这便是他此生唯一的执念。 眼前的祁晓轻咬下唇,他不禁又回忆起那舔舐过的温润的触感。 回忆起那条小舌躲闪时的笨拙,回忆起含住它时发出的那声呜咽。 口舌愈发干燥。 祁晓对他来说就如同不良嗜好一般,惹得他自从开了一次头,便愈发食髓知味,想到疯魔。 他想要他。 想把他锁在身边,想把他藏起来,想让那双眼睛里重新映出自己的影子。 章行简眼中的□□越烧越旺,但他手上的力度却逐渐放松下来。 先前在新房时,他将祁晓按在喜榻上暴怒就已经是失去了控制。 他不能再那样做了。 他清楚地知道,如果他再用强,那便是在以师长身份欺凌对方,下作的如同禽兽。 他不能这样下去。 他的确亏欠了祁晓,所以多关注他一些无可厚非。 现在祁晓更是边庭的道侣,也没有要与边庭分开的意思,若是再次越界,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祁晓感到下巴上的桎梏消失,随即头也不回地跑开了。 章行简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 方才还捏着那截小巧下巴的指尖,仿佛还残留着那温润滑腻的触感。 他慢慢地收拢手指,像是要将那抹温度永远留在掌心里。 —— 前些日子,闻笑被章行简抓进戒所挨了三十大板。 打得他皮开肉绽,趴在榻上起不来身。 原本他在会议厅说什么“愿意领罚”不过是装装样子,想在众人面前表个态度,显得自己大度知礼。 谁知那个章行简竟然还真对他动了手!一点也不顾及他副掌门的颜面! 莫不是真的对祁晓动了情? 可他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若章行简真对祁晓有情,怎不见他把祁晓从边庭身边抢走?反倒拿他开刀?这算什么道理? 他越想越气,背后的伤口被激动的情绪牵动,疼得厉害,却比不上心里的憋屈。 若不是因为章行简中了那劳什子的毒,边庭才不会被迫与祁晓结为道侣。 章行简那家伙说不定到现在都不知道,边庭为了替他收拾烂摊子,牺牲了自己往后的幸福! 可恶,偏偏那个祁晓身上还附了留影娃娃,杀又不能杀的。 早知道他当初就不污蔑祁晓了!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闻笑又立刻把它摁了回去。 不行,若不污蔑祁晓,那岂不是让那个小贱人轻而易举地过上好日子?凭什么? 他一开始就讨厌祁晓。 讨厌他对章行简能如此高调地当众示爱。 讨厌他敢在众目睽睽之下追着章行简跑,敢在所有人面前大声说“我喜欢大长老”。 敢一次又一次地被拒绝、被冷脸、被丢出大殿,然后拍拍尘土站起来,下一次依然笑得没心没肺。 可他与边庭相伴多年,却始终开不了这个口。 他怕被拒绝,怕被人议论,怕失了副掌门的体面。 他只能将那份心意藏在心底。 于是祁晓的热烈张扬令他忌恨不已。 更别说对方现在更是撬走了他的心上人! 他趴在床上,越想越气,一拳捶在榻上,震得伤口一阵剧痛,疼得他龇牙咧嘴。 闻怒此时推门进来。 他扫了一眼闻笑背后的伤,那纱布上还洇着血迹,心疼道:“还疼吗?” 8. 歹徒闯入新房 闻笑白了他一眼:“当然疼了!你挨三十板子试试?” 闻怒走到榻边坐下,沉默了片刻,低声道:“我今天替你打了他一板子。” 闻笑:“才一板子而已!太少了!” “本来还罚他去扫千阶峰来着,谁知他跟程天那小子打架斗殴,被抓进了戒所。” “活该!他挨罚了吗?” “没有,章行简说他是掌门夫人,罚不得。” “屁的掌门夫人!……嘶啊!” 闻笑一激动,牵扯到了背后的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闻怒连忙伸手去拍他的背,又怕弄疼他,手悬在半空,不知该往哪儿放,只好连声安慰:“好好好,他才不是什么掌门夫人,你才是正牌的掌门夫人。” 闻笑被他这句话逗得心情好了一些,却还是不甘心:“有没有什么办法,把他身上的留影法器取出来?” 闻怒思索片刻:“我倒是可以试试,那种与宿主性命相系的法器,大多是以神魂为引嵌入丹田的,若修习些旁门邪术,将其强行剥离,或许可行。” “他现在与边庭住在一处,不好下手啊,哥,你还是别冒险了。” 总归是条人命,他们三宝宗名门正派,若是追究起来,不好收场。 闻怒摆了摆手:“你有所不知,近来边庭事务繁多,被章行简派人监督他在竹林居处理事务至三更半夜才被放回去。” 闻笑一愣,随即皱起眉头:“那个章行简凭什么这么使唤边庭?边庭替他与祁晓结为道侣不知道有多委屈,他怎么好意思这样欺负边庭!” 他越说越气,声音也不自觉地拔高了,牵动背后的伤口,又是一阵钻心的疼。 闻怒按住他的肩膀,示意他别激动:“别气,你想,这样一来边庭也抽不出空与那祁晓厮混,岂不正好?” 闻笑闻言,情绪这才稍稍平复了一些,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有道理……那你打算怎么对那小蹄子下手?” —— 晚上,祁晓站在窗前,望着外面黑沉沉的夜色发呆。 他托着腮,指尖在窗棂上无意识地划着圈,心里头空落落的。 唉,边庭今天又是要很晚很晚才回来。 自从成亲以来,边庭就没有哪天是早早回来的。 每天一回来就累得一塌糊涂的模样,倒头就睡,连话都说不上几句。 小时候在鬼修师父那里,住在水牢里,冷得要命,他只能缩在角落抱着自己的膝盖取暖。 他还以为成亲了,就有人可以给他抱着温温暖暖地睡上一整夜呢。 虽然这亲事来的突然了点,不过修真界不就是讲究从一而终嘛,边庭好像真不当一回事的样子。 边庭不喜欢他,就会像章行简不喜欢他一样,所有人都会跟着讨厌他。 那他就没有什么“掌门夫人”的实权,没有实权,接下来的计划也很难实施下去,到头来还是得靠自己。 祁晓叹了口气,脱下外衣,搭在屏风上。 屏风后面放着浴桶,水面还冒着袅袅的热气,水面上漂着几片艾叶,散发出淡淡的草药香。 他抬脚跨了进去,温热的泉水漫过腰肢,他慢慢坐下来。 水波荡漾,漫到胸口,将那片白皙的皮肤熨出一层浅淡的粉色。 他靠在桶壁上,闭上眼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正当他沉浸在这宁静的惬意中,一双手臂突然从背后伸过来,将他整个人拦腰抱住。 那人力气极大,双臂收紧,直接将祁晓从水里提了起来。 祁晓双脚悬了空,湿漉漉的发丝在身后那人的胸膛上,沾湿了对方的衣襟。 “谁!来人啊!” 祁晓猛地挣扎起来,双手去掰腰间的那双手臂,可那双手臂像是铁铸的一般,岿然不动。 他想转头看看到底是谁,却被一只手掌住了眼睛。 “到底是谁?是边庭吗?别跟我开这样的玩笑,我害怕……” 他不停安慰自己,这里是掌门寝殿,寻常小贼进不来的。 可腰上的手臂越勒越紧,紧到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离了地的双腿不住地发抖,脚尖在空中胡乱地踢蹬着,踢翻了屏风旁的木凳。 “别吓我……我怕黑……” 天一黑就有人欺负他头上。 以前是师父师兄,现在又是这个不知名的歹徒。 他是不是天生就招这种晦气? 突然,屋外传来人声。 “祁晓,开门。” 闻怒今夜本是打算偷摸潜入掌门寝殿的。 他白天答应了闻笑要想办法取出祁晓体内的留影法器,便趁着夜色摸了过来。 可没想到这寝室的墙面上竟然还盖了层结界。 他们宗门的护山阵范围那么大,边庭怎么没事干在卧房也弄个结界? 但他见这周围没有侍从,便直接放声喊人。 “闻仙君!救我!” 闻怒在外听不见屋内有任何动静,便继续喊道:“祁晓,你蜡烛都没灭,我知道你在,别装睡,快开门,我有事找你。” 祁晓这才发觉,身后这个歹徒很有可能用的是单向隔音符。 里边的人可以听到外边的声音,外边的人却听不到里边的声音。 真是狡猾! 他试着好好和身后那人沟通:“你是为了什么来的?你倒是说呀。” 身后的人依旧毫无反应,像一座定了形的雕塑,纹丝不动,只有那双手臂固执地环在他腰间,越收越紧。 祁晓欲哭无泪,他打不过身后的人。 那人的身体越来越滚烫,那双手臂的力道、那胸膛的宽度……一切都令他倍感熟悉。 他张了张嘴,那个名字已经到了嘴边。 就在这时,那人突然松开了他,还顺手扯下屏风上的衣物,拢在他身上。 动作之快,像是方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幻觉。 等祁晓回过头,身后已经空无一人,只有窗棂晃动,像是有人刚刚从那里翻了出去。 他晃晃悠悠从地上爬起来,双腿还在发软,慌乱地裹紧身上的衣物,踉跄着跑去开门。 门外的闻怒正要抬手再敲,门却猛地打开了。 他看见祁晓站在门内,衣裳凌乱,湿漉漉的头发还在滴水,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闻怒不由得皱起眉头:“怎么衣衫不整的!在洗澡你好歹说一声啊!” “刚刚有歹徒闯了进来!”祁晓一把抓住闻怒的袖子。 闻怒听了,不禁嗤笑一声:“歹徒?该不会是你趁边庭没回来 ,找人排解寂寞了?怕被发现还说有歹徒!看来是我来得还真是时候。” 他想到今夜是来取出祁晓体内的留影装置的。 见他衣裳凌乱,下意识就往他领口看去。 那截脖颈又细又白,水珠正顺着锁骨往下滑,没入衣领深处。 啧,这皮肤真是白到他眼睛都要瞎了。 他正要伸手拨开祁晓的衣裳,确定留影装置的位置,余光却瞥见有几名小侍端着茶水朝这边走了过来。 祁晓对闻怒刚刚的嘲讽很是不满,他提高声音,大声嚷嚷道:“我说有歹徒你听不见吗!” 有病一样,明明是他们三宝宗防守不利,让歹人溜了进来,还要扣帽子到他头上! 那几个小侍听见了,纷纷驻足,不敢再往前。 他们面面相觑,目光在祁晓和闻怒之间来回扫了一圈,又迅速低下头去。 闻怒见状,只得收回伸到半空的手。 他冷哼一声:“罢了,你偷汉子我不管,等掌门回来收拾你。” —— 后半夜边庭回来时,刚走到寝房门口,就看见几个小侍聚在廊下交头接耳,见他来了,又慌忙散开,神色有些古怪。 他皱了皱眉,叫住了其中一个小侍。 结果听那小侍说,闻怒不久前来过,趁着夜黑风高,对祁晓动手动脚,还被祁晓骂跑了。 他显然不太相信,闻怒那样直肠子的人,平日里也不是不重规矩,怎么会干出这种事? 可这小侍实在又没什么必要说谎诓他。 难不成是因为自己的那方面缺陷……让祁晓觉得不痛快了,所以才想找他人纾解什么? 回到屋里,祁晓正窝在榻上,抱着膝盖,见他进来,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有气无力地说了一句:“咱家有点不安全啊,有歹徒来过。” 他当祁晓口中的“歹徒”说的是闻怒。 但他更多还是怀疑祁晓这是被“捉奸”之后的托词。 于是敷衍着做戏道:“我明日体力恢复,便在周围弄个阵法。” 说完,他便钻进屏风后边洗澡去了。 隔着屏风,祁晓看见他模糊的影子靠在桶壁上,像是累极了。 过了一会儿,边庭出来,躺到床上。 祁晓翻了个身,熟练地抱上他的胳膊。 这几天边庭也差不多习惯了祁晓睡觉的时候爱黏人的毛病。 这小弟子睡觉时总喜欢抱着点什么,非要挨着人才睡得安稳。 边庭闭上眼睛,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祁晓。” “嗯?”祁晓的声音迷迷糊糊的,带着几分困意。 “你是想我们两个真这样过下去吗?” 祁晓把脸往他胳膊上蹭了蹭,声音软绵绵的:“想跟相公过一辈子呢。” 边庭没有说话。 这句话他只听了一听,没有放在心上。 —— 第二天,闻怒走在宗门里,总觉得不管到哪儿都有人用异样的目光看他。 几个弟子远远见他走来,立刻凑在一起交头接耳,见他走近又慌忙散开,装作在聊天气。 他起初还不明所以,直到他的一个亲传弟子吞吞吐吐地告诉他,现在全宗都在传,说他昨晚偷窥祁晓洗澡,还扒人衣服,被侍从撞见后落荒而逃。 9. 别人的老婆是很香 闻怒气得七窍生烟。 他有那么饥不择食吗! 一到他授课的时辰,他便早早来到学堂。 他本想将祁晓再拉出来找个由头教训一番,让那些传闲话的人看看,他对祁晓根本没有半点意思。 可他还没开口,就听见台下有弟子在小声议论。 说他是因为祁晓接连看上的都是大长老还有掌门,就是看不上自己这一个“小小的教书先生”,于是便心生不满,处处针对祁晓,实则就是爱而不得! 闻怒的脸都绿了。 原本在祁晓追求章行简的那些日子里,闻怒一直是嗤之以鼻的。 他经常在课上拿这事当做话头来奚落祁晓,什么“有些人啊,心思不在修炼上,净想着攀高枝”、“法诀都掐不好,还有空追着人跑”。 许多弟子也被他带动,肆无忌惮地就在课上嘲笑祁晓。 闻怒也从不阻拦,甚至觉得这是祁晓自找的。 现在流言的主角变成了自己,他便是一刻也忍不了。 讲台下的弟子们还在窃窃私语。 “这闻仙君竟然真的喜欢祁晓!” “我就说他怎么每回上课都要点祁晓的名字……” “啧,我早就看出来了,闻仙君的眼神可一直往祁晓身上瞟呢!” “他上回又是打人家的屁股,又是摸人家肚子,啧啧啧……” “还罚人扫千阶峰呢,因爱生恨啊!” 这些话全都一字不落地流入闻怒耳中。 他站在讲台上,手握戒尺,指节发白。 比起一个小弟子不知羞耻喜欢上师长,作为师长要是觊觎起自己的弟子,那可是修真界的大忌! 而且讨论度肯定是比某某弟子喜欢某某师长高得多。 万一被天道有所发觉,像这种觊觎自家弟子的无良师长,可是要被剥夺飞升资格的! 允潇用胳膊肘碰了碰祁晓,压低声音问:“他们说的是真的吗?” 祁晓正趴在桌上发呆,闻言抬起头:“说什么?” 允潇:“就那姓闻的进你房间还扒你衣服什么的。” 一提到这个,祁晓就来气,他坐直身子,正要跟允潇详细说说昨晚的遭遇。 “都给我闭嘴!” 讲台上传来一声雷霆般的怒吼,震得整个课室的窗棂都在嗡嗡作响。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噤若寒蝉。 —— 待到下课的时候,弟子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 闻怒目光一直追着祁晓的背影,见祁晓和允潇边走边说话,他咬了咬牙,跟了上去。 程天几人原本因为被罚,对祁晓也是怀恨在心。 现在看到闻怒跟在祁晓后边,更是觉得有好戏看了,于是悄悄跟上,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闻怒加快脚步,走到祁晓面前,拦住他的去路:“祁晓,你跟我过来。” 允潇立刻警觉地挡在祁晓身前:“什么意思?搁这儿玩师生恋呢?” 闻怒的脸涨得通红:“我对他完全没有其他意思!” “哦~我懂了,” 允潇拖长了语调,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就有。” “我不跟你说话。” 闻怒绕过允潇,“祁晓,过来。” 允潇叉着腰:“恕我直言,就您这气质,实在是不适合走霸道总裁这条路子,虽然别人的老婆是很香,但到底是别人的。” “勿要造谣生事!” 闻怒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丝气急败坏。 一个吊儿郎当的声音插了进来:“闻仙君,何必如此动怒?” 程天脸上挂着一副看好戏的笑容。 他身后跟着几个小弟,一个个探头探脑的,像是等着看热闹。 闻怒:“程天?这里有你什么事?” “我还挺好奇的,仙君为何偏偏看上祁晓这路货色?他到底有什么过人之处,迷得掌门和你都晕头转向的?” “你不要血口喷人!” 祁晓站在一旁,看着这场莫名其妙的争执:“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允潇:“在说闻仙君暗恋你的事。” 祁晓愣了一下,转头看向闻怒,眼中闪过惊讶:“闻怒,你喜欢我?” 闻怒张了张嘴,想要否认,他当然不喜欢祁晓,他怎么可能喜欢祁晓? 可当他看见祁晓那双眼睛亮晶晶的,里面不像是装着算计,更多的是单纯的期盼,到了嘴边的话突然卡住了。 祁晓见他没说话,以为他是默认了:“哇,很少有人会喜欢我诶。” 他从小就是被师父捡走养大的。 但是师父对他不好,几乎是从小打到大的。 他的师兄们也仗着比他年纪大,经常欺负他。 那时候祁晓身上全是旧疤叠新疤,青一块紫一块的,没有一块好肉。 要不是师父想挑人来三宝宗卧底,而师兄们又不想来,把他推了出来,师父也不会花心思把他身上的疤治好,也不会给他买新衣服、找人给他梳头发。 来到这个地方也是一样,为了接近章行简,很多人都讨厌他。 虽然不会像师父师兄一样打他,但他们看他的眼神,跟师父师兄们一样,嫌弃、厌恶、避之不及。 他感觉很不舒服,但也习惯了,而且他本来就是卧底,被骂就骂了吧,除非像程天那样当面挑衅他的,他才会反击。 遇见允潇后,他也不知道怎么就跟允潇成了朋友,就是不知不觉中,两人的对话越来越多,而且允潇不会像别人一样讨厌他,只是拿他当普通同窗对待。 就这样,允潇成了他的第一个朋友。 现在得知有人主动喜欢自己,祁晓当然很开心。 闻怒心跳忽然漏了一拍,他别过头去,狠下心来,硬邦邦地甩出一句:“我才不会喜欢你这种人!” 话一出口,他就看见祁晓眼中的光倏然黯淡下去。 祁晓低下头,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睛,嘴角那个小小的弧度也消失了,整张脸都变得平静而黯淡。 闻怒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愧疚。 他张了张嘴:“你、你……” “哇,你身为老师居然对学生这么说话,这不是明摆着带头霸凌吗?太过分了!” 允潇一把拉住祁晓的手腕,“走,以后我们不上他的课了!” 闻怒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越来越远的背影,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闷得发慌。 目睹了全程的程天看着那个伶牙俐齿、骂人不眨眼的小少年突然安静得像一尊 没有生气的瓷娃娃。 忽然觉得很没意思。 他转过身,对身后的小弟们说:“走了,该去灶房帮工了。” 小弟们乖乖地跟了上去。 程天走在前面,脑海里却一直浮现着祁晓那双黯淡下去的眼睛。 真奇怪。 他明明是讨厌祁晓的,可看到他那副样子,他心里却一点都不痛快。 —— 饭堂。 允潇和祁晓端着餐盘,排在打饭的队伍后头。 两人伸长了脖子,往打饭口张望今日都有些什么好菜。 队伍缓缓向前挪动,空气中弥漫着饭菜的香气,混着灵谷特有的清甜味道,勾得人食指大动。 那日在戒所,允潇提前走了,后来祁晓虽然过来告诉她不用去“劫狱”了,但没跟她说关于程天那几人的处罚。 所以当她看见程天和他的一众小弟系着围裙站在饭口后面、手里握着大勺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你们居然在勤工俭学?” 程天穿着一件略显局促的粗布围裙,手里握着把大铁勺,脸色臭得像刚从茅坑里捞出来的一样。 他梗着脖子,硬邦邦地甩出一句:“本公子这是在积功德!” 允潇把餐盘往前一递,笑眯眯地说:“那给我多盛点,你多积积功德!” 程天板着脸,咬着牙,给她舀了几大勺。 红烧麒麟肉、清蒸天灵蔬、炭烤仙鹤腿,一样不少。 下一个便是祁晓。 程天的目光落在祁晓身上,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他不敢公开为难一个孕妇,但他可以为难祁晓啊!他就不信掌门还要为盛饭这点事找他麻烦! 于是他只给祁晓盛了一点点米饭,几块没什么肉的骨头,还有几片孤零零的菜叶子。 那点饭菜放在偌大的餐盘里,显得格外寒酸。 他拿着勺子,抱臂而立,就等着祁晓冲他发火。 只要祁晓敢开口骂他,他就有一百种话等着回呛。 掌门夫人又怎样?掌门夫人就能在饭堂撒泼了?他倒要看看,祁晓能拿他怎么办。 然而祁晓只是随意看了一眼那磕碜的饭食,没有皱眉,没有吭声,甚至没有抬头看他一眼。 他端着餐盘,转身就要离开。 他早就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一看到是这几人在食堂打饭,他就知道他们肯定要针对自己。 不过这也不算什么大事,从小师父师兄就没给他吃过一顿饱饭,他都习惯了,饿着肚子对他来说也无所谓。 而且允潇的餐盘里有不少饭菜,他要么去匀一点,要么跑回掌门殿,去掌门的厨房给自己弄点吃的就是了。 反正他现在也是掌门夫人了,又不是吃不起饭。 之所以不直接去蹭边庭的饭,是因为下午有课,掌门殿离得远,他懒得来回跑。 而且允潇还说自己是她的饭搭子,不能丢下她开小灶,他便陪着允潇一块来饭堂了。 他不久前也揍过程天他们了,以后他不想再和这群人扯上交集。 这些人闲得没事干,随他们去吧,他可是有正事要忙活的,要是再跟他们勾心斗角下去,很浪费精力。 他刚走出去半步,身后就传来一声急切的喊叫:“等等!” 10. 显怀了? 祁晓头也不回,继续往前走。 程天这下急了,他没想到祁晓居然不接招,这让他一拳打在棉花上,憋屈得要命。 他直接施展法术,一道灵力凭空缠上祁晓的腰身,将他整个人拦腰一转,带了回来。 祁晓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被带到摆放着饭菜的桌台前。 程天夺过他手里的餐盘,舀了满满几大勺饭菜,又夹了三只肥硕的仙鹤腿,重重地砸进他的餐盘里。 震得碗碟哐当作响。 “吃不完的话我就跟掌门告状,说你浪费粮食!” 祁晓被那突如其来的重量压得手臂一沉,险些没拿稳托盘。 他诧异地看着那堆成小山的菜肴,又看了看程天那张故作凶狠的脸,心里觉得莫名其妙。 周围人见了,虽然觉得程天搭上三只那么鲜美肥硕的仙鹤腿来威胁祁晓,这穿小鞋的方式未免有些令人费解。 但程天一向嚣张跋扈惯了,此次又是因祁晓才被派来饭堂打杂的,他们自然也就理所当然地认为程天定是在挟私报复,又不好直接动手,于是想着要把祁晓给撑死! 就是可惜了那么好吃的鹤腿了…… 祁晓端着堆成小山丘的餐盘,晃悠悠地走到允潇身边坐下。 他把餐盘放在桌上,看着那三只油光锃亮的仙鹤腿,叹了口气:“允潇,你要不要再来一个鹤腿?” 允潇正啃着手里的那只大肉腿,啃得满嘴流油,闻言摇了摇头,含糊不清地说:“不要了,吃不下了。” 祁晓犯了愁。 他对程天小儿科似的为难并不在意,主要是不想浪费粮食。 他从小就吃不饱饭,更别说吃肉了,所以更不想浪费这三只大肉腿。 可偏偏自己的胃又实在是塞不下那么多。 他左看右看,得想办法把这些肉分出去才行。 —— 闻怒正坐在角落里吃饭。 他今天心情很差,连平时最爱吃的饭菜都吃得不香,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半天也没送几粒米进嘴。 他正对着面前的饭菜出神,忽然一根硕大的仙鹤腿从天而降,“啪”地砸在他餐盘上,汤汁差点溅了他一脸。 他猛地抬起头,就看见祁晓站在他面前,展示着手上的油光:“请你吃的,不用客气!” 说完,祁晓就跑了。 闻怒低头看着餐盘里那根突兀的仙鹤腿,又抬头看了看祁晓跑远的背影,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 饭堂吃饭又不花钱,谁稀罕啊! 可那根鹤腿躺在他盘子里,他又不能当众扔了,不然被那些排队争抢鹤腿的弟子看到岂不是惹得众怒? 他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默默地抓起来,咬了一口。 另一边,高嫁山正和二长老展清歌、三长老苏画堂坐在一起吃饭。 三人一边吃一边聊着宗门里的事务,忽然一道身影小跑着过来,停在了他们桌前。 高嫁山抬头,就看见祁晓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只油亮亮的仙鹤腿,不由分说地塞进他手里。 “上次撞到你不好意思,这个给你吃。” 说完,祁晓就跑了,像是怕他拒绝似的。 高嫁山低头看着手里那只还冒着热气的仙鹤腿,又抬头看了看跑回另一边位置吃饭的祁晓,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展清歌放下筷子,挑了挑眉:“什么情况?他就拿这个当赔礼?” 苏画堂倒是笑道:“诶,怎么说话呢?这仙鹤腿在这些小弟子们眼里,可是很珍贵的,饭堂常常供不应求,这少年的一片心意,可不比什么灵草丹药来得贵重?” 展清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也是,这么一想,以前祁晓追大长老的时候,可从来都没拿什么东西送给大长老呢。” 高嫁山一听,也反应过来了。 祁晓这是在拿他自己认为珍贵的东西向他示好! 这可是章行简都没有过的待遇,更别说他现任夫君边庭了。 高嫁山握着那只鹤腿,忽然觉得手心有些发热,好像是祁晓的温度残留在上面了。 其实一开始边庭要跟祁晓成亲的时候,他们也疑惑过。 边庭为什么要跟一个给大长老下药暖床的人有牵扯? 所以他们这几个师长私底下都猜测,边庭肯定是之前早就单恋祁晓了,所以现在趁此机会将被抛弃的祁晓收入囊中。 早知道边庭那么不讲义气,他就先下手为强了! 现在怎么办?难道要他做那觊觎他人道侣的不轨之徒吗? 不行不行,他高嫁山身为堂堂长老,虽然年纪也没比边庭大多少,但怎么能抢人家小辈的道侣呢! 他正天人交战着,忽然听见展清歌说了一句:“你们听说了吗?昨晚闻怒趁边庭不在卧房的时候,潜了进去,把祁晓给非礼了!” “什么!” 高嫁山猛地一拍桌子,震得餐盘哐当作响,“有这种事不叫我!” 苏画堂:“啊?” 高嫁山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摆手,舌头打了结似的往回找补:“不不、不是,我是说,闻怒怎么能做这种事!叫我的话——叫我的话,我一定揍他一顿!” 他说完,低头狠狠咬了一口手里的仙鹤腿,嚼得咬牙切齿。 —— 章行简原本正在房中翻阅近日的宗门卷宗。 花小蒲将近来收到的传讯文书抱进来前,在门外与洒扫的杂役说着什么。 那杂役不知说了哪桩新鲜事,花小蒲突然拔高了声调,语气里满是震惊与鄙夷: “没想到闻仙君竟然是这种人!” 章行简听了一耳朵。 待花小蒲推门进来,将文书一一摆在案上,他便问道:“闻怒怎么了?” 花小蒲见大长老神色平淡,不像要追究她多嘴的样子,便压低声音,将今日宗门里传得沸沸扬扬的流言一五一十地说了。 无非是说闻怒昨晚趁着夜色,潜入祁晓的浴房,行那不轨之事,被人撞破后还仗着身份强行压下消息。 越听,章行简的脸色就越沉。 昨晚潜入祁晓浴房的人明明是他! 怎么转眼就变成了闻怒? 他章行简做的事,凭什么让闻怒那个莽夫顶了名头? 罪名被安在另一个人头上,他非但没有如释重负的感觉,反而觉得……像是被人抢走了什么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 那么祁晓呢?祁晓又是怎么想的? 他记得那天晚上祁晓被他吓得不轻,浑身发抖,声音都带着哭腔。 章行简闭上眼,那副画面便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祁晓湿漉漉的发梢贴着水润的脸颊,水珠顺着精致的锁骨往下滑落,他颤抖着喊叫着,无助极了。 那小弟子胆子那么小,当 时惊慌失措之下,会不会真的弄混了两人? 就算当时他与闻怒同时在场,闻怒在外面敲门,他在里面抱着人。 可祁晓当时被他吓得魂不附体,会不会在懵懂之中,意识涣散,误认为是闻怒所为? 若真是如此,那他岂不是白白便宜了闻怒? 他做的孽,凭什么让闻怒来背这个名声? 可转念一想,他又觉得荒唐。 他竟在嫉妒一个替自己背锅的人! —— 秋日的山路上,落叶铺了满地,踩上去沙沙作响。 虽然把那两只大鹤腿分出去了,但祁晓还是觉得自己吃得很撑。 他和允潇两人挺着肚子走在去学堂的路上。 当然,祁晓纯粹是吃撑了,不得不挺着腰走路,好让胃里舒服一些。 允潇一边走一边拍了拍自己圆滚滚的肚子:“儿啊,你看妈妈每天都要爬三十里山路带你上学,多辛苦!你以后可要孝顺妈妈。” 祁晓偏过头看她:“你怎么知道是男孩女孩啊?” 允潇理所当然:“你一个修士,不会给自己算算命?” 祁晓老实回答:“不会……” 他会的那些东西,都是师父为了让他更好地完成任务才教的。 杀人他会,隐匿他会,撒谎他会。 但算命、推演、观星,这些“无用”的技艺,师父从不允许他碰。 师父说,棋子不需要知道棋盘的走向,只需要在落子时服从命令就够了。 允潇来了兴致:“诶,那要不要我给你算一卦?不准不要钱。” 祁晓摇了摇头,目光落向前方蜿蜒的山路:“不用了,我自己的命,我知道。” 他的命本来就不在自己手里,算来算去也没用。 师父让他往东,他不能往西;师兄们欺负他,他不能还手;被派来三宝宗卧底,他就得来。 他的命从来都不是他自己的,算了又能怎样? 烂命一条,他也改变不了什么。 还不如不算。 允潇见他神色淡淡的,便也不再追问,只是笑嘻嘻地同他一道往前走。 章行简站在不远处,看见了两人并肩走来的身影。 祁晓的肤色很白,在秋日清冷的光线下,透着一种半透明的质感,看起来细腻、易碎。 五官是极精致的,眉峰秀丽,鼻梁翘尖,最动人的是那双眼睛。 眼尾微微上挑,瞳色是极浅的琥珀色,像是融了一整片秋日的薄暮进去。 此刻,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正微微垂着,看着脚下的路面。 视线移至祁晓微微隆起的腹部,章行简忽然一怔。 他想起上次闻怒告状时说祁晓谎称怀孕的事,当时他只当是笑话听。 可此刻远远望去,祁晓那微微隆起的腹部,在衣料的遮掩下勾勒出一道柔和的弧线,竟然真的有几分显怀的模样。 章行简呼吸一窒。 他下意识地回想了一下日子,距离那三日,都还未满一月。 若真有身孕,算算时间,也不该显怀。 可祁晓的肚皮那么薄。 他记得的,那三日里,他的手掌覆上去时,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片皮肤下柔软脆弱的脏器轮廓,能感受到他因为紧张而痉挛的颤抖。 那么薄的肚皮,里面要是有一点东西,就能将其撑起来…… 11. 找人接盘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章行简便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又酸又胀,说不清是惊喜还是恐慌。 一般来说,男性不能受孕产子,但既然祁晓会为了算计他,不择手段给他下药,害得他丧失理智。 那么祁晓会不会也提前吃了什么能令人受孕的药物? 那三日里自己毫无节制的索取、祁晓哭着求饶的声音、以及事后昏迷过去时那张苍白如纸的脸,不断在章行简脑海中盘旋。 若真是中了…… 难怪祁晓那么着急同人成亲,原来是想找人顶缸! 他快步走上前去。 “祁晓。” 祁晓被突然出现的人影惊了一下:“大长老……” “你……最近身体如何?” 祁晓被他这句没头没脑的问话弄得一愣:“什么?” “我是说……” 碍于有他人在,章行简斟酌着用词,想暗示祁晓自己已经知道了这件事,“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比如……容易疲倦?或者……胃口有变化?” 祁晓一时间没做出回答,允潇则一步跨上前:“大长老,您没事吧?之前做了那么过分的事,还有脸来找我们家晓晓,他健康得很,能吃能睡,不劳您费心。”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把祁晓拉走了。 祁晓被她拖着走出好几步,回头看了一眼章行简站在原地未动的身影,又收回了目光。 他忽然发觉,自己好像从来没跟允潇说过自己被章行简强迫的事。 而宗门上下都说是他给章行简下了药,蓄意攀附大长老,企图飞上枝头变凤凰。 那么允潇也肯定听说了。 他是那个心机深沉、不择手段的勾引者,章行简是无辜受害的正人君子。 可她在明知道是自己故意陷害他人的情况下,依然站在自己这边,毫不犹豫地挡在他身前,替他怼回去,也不刻意问他那令人难堪的缘由…… 祁晓突然觉得心里有些酸酸的,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 太久没人关心他了,他对此感到无所适从。 那种被人护在身后的感觉,温暖得让他手足无措。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被允潇紧紧握住的手腕,眼眶有些发热。 他想,这是允潇第二次挡在他面前了,第一次则是在面对闻怒说不喜欢他的时候 被人无条件相信保护的感觉实在美好。 可他不敢贪恋。 他用力眨了眨眼睛,将那点温热逼了回去。 从允潇手中抽出手腕,加快脚步,跟上允潇的节奏,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 传说,三宝宗藏着三样秘宝。 得了那三样宝物,就能称霸三界。 而祁晓的卧底任务,便是设法将秘宝盗出。 还好师父也没有太为难他,并没要他一定把三样宝物全部凑齐,只说能盗一件是一件。 师父打探过了,那三样宝物分布在三宝宗的三处地界。 一处是千阶峰顶,一处是后山禁地,还有一处是荆坡崖底。 千阶峰他爬不上,荆坡崖他不敢下去,只有后山的幽林禁地他尚且可以一试。 听说幽林禁地里关押着不少厉鬼,全靠里边藏着的宝物镇着。 那处藏着的宝物叫做渡魂囊,可以渡化那些难以消除的厉鬼怨念,使之净化消散,更是可以号令百鬼臣服。 令他的鬼修师父垂涎不已。 禁地外不仅设有结界,还时常有人看守。 掌门夫人的名头听起来风光,可实际上没几个人真把他当回事。 祁晓在幽林禁地外围找了块平坦的地方坐下,托着腮,拔着地上的草叶子。 一片,两片,三片。 他揪下一片草叶,在指尖捻了捻,又扔掉,再去揪下一片。 脑子里的念头乱糟糟的,理不出个头绪。 师父给他的任务已经拖了太久了。 他来到三宝宗这么久,除了把自己折腾得一身伤、成了全宗的笑柄之外,什么都没捞着。 师父在他身上施了术,基本没什么结界能拦住他,但他武力值不够,连看守他都打不过啊。 偷偷摸摸过去还是会被那些鼻子比狗还灵的巡查弟子察觉到气息。 他实在想不出什么好办法,越想越烦,手上揪草叶子的动作也越来越用力。 “祁晓!你在做什么!” 祁晓吓得一哆嗦,手里的草叶子掉了一地。 他抬头,就看见闻笑站在不远处,脸上挂着一种既愤怒又兴奋的表情。 很怪异。 感觉隐隐透着幸灾乐祸的意味。 他大步走过来,一把夺过祁晓手中还没来得及扔掉的草叶子:“你竟然把灵草给拔了!” 祁晓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地上被他揪下来的那些草叶子,这才注意到它们的形状和普通野草不太一样。 叶片边缘泛着一层淡淡的银光,茎秆也比寻常野草粗壮许多,断口处渗出几滴晶莹的汁液,散发着一股清冽的药香。 他刚才满脑子都在想怎么进禁地的事,根本没留意自己拔的是什么。 “对不起、对不起……” 祁晓慌忙站起身,本来就心虚的他此刻更是心惊胆战,“我没注意,我以为就是普通的野草……” 闻笑冷笑一声,将那几株蔫了吧唧的灵草攥在手心,力道之大,将那本就奄奄一息的草茎捏出汁来。 “你以为一句没注意就完了?” 他伤一好,就满宗门地找祁晓,想要报仇雪耻。 没想到刚好给他抓包了,人赃俱获,容不得祁晓抵赖。 他拽住祁晓的胳膊,一路拖着祁晓往竹林居的方向走去。 —— 竹林居中,边庭正伏案批阅文书。 案上的卷宗堆叠如山,手中执笔,眉宇间满是倦意。 门突然被推开,边庭抬头,就看见闻笑气势汹汹地拽着祁晓走进来。 祁晓被他拽得脚步不稳,进门时绊了一下门槛,险些摔倒。 “边庭,你看看你的好夫人!” 闻笑一把将祁晓推到边庭前面。 许是没收住力道,祁晓一不小心,膝盖磕在桌案上,整个人往对面的边庭怀里倾倒。 上半身被边庭下意识伸手环住,双腿则搭在了桌面上,弄的文书七零八落地散落在地。 闻笑咬牙看着边庭将祁晓抱起:“他竟然把药修弟子的灵田给毁了!届时药修弟子那边考核不通过,你就等着二长老来找他算账吧!” 边庭将祁晓放到一边站稳,眉头紧锁。 药田里的每一株药草都需要花费大量的时间与灵力去种植、培育、呵护,比试也是按谁种出的药草品质更好为胜。 每一株成品药草背后,都是一个药修弟子数年如一日的辛劳。 闻笑把几株蔫吧了的药草丢到边庭面前的桌案上,叶片无力地耷拉着,边缘已经开始枯黄卷曲,灵气几乎流失殆尽。 “你看,这都是你家夫人干的好事!” 祁晓:“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没注意到那是灵草……” 边庭低头瞧着桌上那几株惨不忍睹的药草,扭头瞥了眼祁晓那张写满委屈的脸,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本来就事务繁忙,案头的文书堆了大半日还没批完,此时更是被这突发的变故烦扰得脑仁疼。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祁晓,你到底想做什么?若是为了报复我们,也别牵连无辜之人。” 这话一出,祁晓猛地抬起头来,眼底满是不服。 他语气比方才硬气了几分:“我真不是故意的,我都还没开始报复你们呢!” 他觉得他现在所做的一切,包括跟边庭在一起,最主要的目的还是为了三宝宗的秘宝。 至于自己与他们的恩怨……

祁晓在心里暗暗想,他可还没真正跟他们计较呢! 边庭看着他理直气壮的样子,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毕竟是他们理亏在先,祁晓心里有气也是在所难免。 就在这时,门外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展清歌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闻笑,你刚刚传音跟我说的什么?灵田被毁了?!” 闻笑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看向桌案。 展清歌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见桌案上零零散散摆着几株没了灵气的草药,叶片枯黄,茎秆萎靡,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生机。 他愣了两秒,然后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惊呼:“这一株草药可是要花费我弟子五年心血才培育出来的啊!” 展清歌扑到桌前,颤抖着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捧起其中一株。 他看着那蔫巴巴的叶片,痛心疾首。 “整整五年啊!你知道我那些弟子每天起早贪黑地浇水施肥、引灵入土,就指着这批草药考核过关吗?你知道这银鳞草有多难养活吗?它怕冷怕热怕风怕虫,我弟子日日守在旁边伺候着!” 他越说越激动,转头瞪着祁晓,目光如刀:“你倒好,趁他不在,随手一拔,五年的心血就没了!” 祁晓被他吼得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了一句:“我又不知道那是灵草……” “这可是我药修弟子一月后要向仙盟申请药师资质的关键!这玩意儿整个三宝宗就种活了三株!” “好了好了,” 边庭出声打断了他,“事情已经发生了,你先冷静一下。” 面对祁晓,展清歌气愤不已,更是冷静不下来。 他又想起了祁晓和章行简那档子事。 那日章行简毒发,情况危急,他和边庭、闻笑三人紧急商议对策。 苏画堂和高嫁山则在前殿设阵,暂时压制住章行简暴走的灵力。 解药需要活人血肉为引。 宗门上下,没有一个人愿意。 谁都知道,大长老毒发时六亲不认,谁进去谁就是送死。 还是闻笑想到:“那个祁晓……不是一直想接近大长老吗?” 展清歌记得自己当时有些犹豫:“他一个小弟子……” “他愿意的。”闻笑语气笃定得有些奇怪,“我去跟他说。” 那扇门一关,就是三天三夜。 展清歌没有亲眼目睹那三日里发生了什么。 但隔着结界,他依然能听到一些破碎的声响。 祁晓的哭声,求饶声,还有那一声声沙哑的呻吟。 他一刻不停地炼制着调理气血的丹药,想着等结束后能给那孩子补补身子。 希望那孩子别被啃成了骨头渣子。 三日后,章行简主动来找的他,请他为祁晓医治。 也就是这时候,他们才明白那本该催发嗜血□□的毒,到了面对祁晓的时候,竟然是另一种药效。 闻笑在一旁听了,当即说出自己亲眼看到是祁晓对章行简下的毒。 展清歌一个药修,最是知道章行简中的那毒不是寻常之物。 那药名为“燃魂咒”,是用千年火蛇胆配合七种至阳至刚的烈性药炼制,再辅以毒咒加持而成。 莫说祁晓一个入门没几年的小弟子,就是他这级别的药师也未必能凑齐那些材料。 他瞬间明白,闻笑这是要将此事硬生生按到祁晓头上。 章行简是三宝宗唯一有望飞升之人,如果这事传出去,说三宝宗大长老强占了一个小弟子三天三夜,日后历劫飞升时,若有人将师徒□□一事祷告天道,天道定会收回他的飞升机缘。 况且,仔细想想,那向来没脸没皮的小弟子能与心上人云雨一番,不也是如他所愿吗? 于是他与边庭还有闻笑达成了无言的默契,没有选择为祁晓正名。 没想到祁晓竟然录下此事,用以威胁边庭娶他,实在是厚颜无耻! 12. 抓去做药奴 边庭:“既然是我道侣犯的错,由我来承担就是。” 他说着,伸手去拿桌上的玉牌。 那是掌门令,持之可调用宗门库房中的任何资源。 他打算看看能不能用同等价值的灵材抵偿。 他的手还没碰到令牌,就被闻笑一把拦住。 “不行!谁犯错就惩罚谁,哪有替人受过的道理?掌门,您这样包庇他,往后宗门里人人都学他胡作非为,您管得过来吗?” 他挑衅地瞥了祁晓一眼。 展清歌也皱了皱眉,他虽心疼那几株银鳞草,但也不想真的把祁晓怎么样。 毕竟边庭与他通过气,表示祁晓手中捏着大长老的把柄。 若是逼急了,谁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事来。 他沉声道:“祁晓,我知你手里握着有关大长老的……咳,但你也不能借此胡闹!那银鳞草是我亲传弟子的命根子,你总得给个说法。” 祁晓原本低着头,一副认错的模样,听到这话,忽然抬起头来,眼睛亮了亮。 “对哦,我有录像来着……” 他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当初为了自保,他跟所有人都谎称自己体内植入了留影法器,把章行简对他做的事全都录了下来。 虽然实际上他根本没有什么留影法器,那只是他随口编出来保命的借口。 但别人不知道啊! 那他为什么不干脆拿这件事来威胁他们交出秘宝呢? 然而他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展清歌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 “我已经说了,不可胡来!更何况那留影里还有你自己的影像!难道你就要为了这些与你无益的事,丢得起这个人吗?” 对啊秘宝毕竟是三宝宗的根本,若他真的拿录像去威胁,说不定他们宁可牺牲章行简,也不会交出秘宝。 想到这里,祁晓垂下肩膀,有气无力地问:“那你们要怎么罚我?我重新给你们种仙草行不行?” 他在心里打着小算盘。 反正那什么草要种五年,他说不定不用五年就跑路了。 到时候他人都不在三宝宗了,谁还记得种草的事? 展清歌思忖片刻,权衡这个提议的可行性:“可以啊,不过我这个月就要看到它长成你毁坏前的模样,不然我弟子下个月评不上药师,你就等着给我当药奴吧!” “啊……?”祁晓整个人都傻了。 一个月?种出那种要五年才能成熟的银鳞草? 他在炼丹课上试药都差点没把自己毒死,当药奴的话肯定更不好受。 他听人说,药奴每天要吃几十种不同的药材,有的有毒,有的相克,有的会让人浑身溃烂,有的会让人五脏六腑都像火烧一样疼。 运气好的话还能活着,运气不好的话…… 祁晓打了个寒颤。 闻笑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呵,二长老,我看您还是直接抓他去做药奴吧,别浪费时间了,一个月而已,怎么可能种得出银鳞草?那可是五年生的灵草,就算是大长老出手,也不可能在一个月内催熟,您这不是给他机会逃跑吗?” 祁晓:“不要!先让我试试嘛!万一我能种出来呢?” 他在心里暗暗祈祷。 只要这个月他能顺利偷到秘宝,就能快点逃离了!到时候管它银鳞草还是金鳞草,统统与他无关! 边庭不耐烦地制止了众人的争执:“好了,就按二长老说的办,都出去吧,我还有公务要处理。” 展清歌哼了一声,抓着那几株枯草走了。 闻笑虽然还想留下来陪边庭说说话,但见边庭脸色不善,也不敢再多说什么,悻悻地跟着出去了。 祁晓走在最后,临出门前回头看了边庭一眼,见他已经在埋头批阅文书了,便也识趣地退了出去。 轰走几人后,边庭重新坐回案前,看着桌上成堆的文书,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自从成亲以来,大长老便提醒他,既已成家,就该尽快学着独当一面。 以前章行简还会帮他分担大部分宗门事务,现在把包袱甩回给他,他一时间根本吃不消。 而且闻笑伤才刚好,他不好意思立马叫闻笑回来帮他。 本来这些信件应该提前让闻笑先审一遍再给他的,现在就连弟子对食堂的投诉信都掺了进来。 说食堂负责打饭的杂役手脚不够麻利,眼神太凶,要求换人。 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也要上报,简直不可理喻。 他已经好几天没睡好觉了。 等他终于把最后一封文书批完,窗外的月亮已经爬到了中天。 他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颈,这才往卧房走去。 原本他在自家卧房处理政务又不是不行,可章行简非说他在卧房定是怠惰不堪,于是便派人将他扯来竹林居监督。 他有些想不通,若是怀疑他怠惰的话,直接将负责监督他的修士派去掌门殿不就成了? 但事情一堆上来,他也就没了什么想不通的心思了。 若不是刚成亲不久,他不便在竹林居留宿,以免被人说他冷落道侣,更怕有人嚼舌根扯到他那方面有缺憾上来,他也不会拖着如此疲惫的身躯赶回来。 推开房门,屋内一片静谧。 祁晓睡相散漫地像一滩软泥。 这个没心没肺的家伙,今天刚被训斥过,还被罚一个月种出银鳞草,换作旁人早就愁得睡不着觉了。 可他倒好,回来就呼呼大睡,睡得比谁都香,还把被子给蹬到地上了。 边庭走过去,弯腰捡起地上的被子,正要给他盖上,见祁晓上衣撩了起来,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腰腹。 那肚子稍微有点鼓鼓囊囊的,看起来绵软极了,像是被灌了半袋水的水囊一样。 自从住到边庭这边来,祁晓时不时就让人给他开小灶,厨房那边的人看在掌门的面子上,总是给他多盛一些好的,很快就把小腹给吃出了一层肉来。 边庭帮祁晓将撩起的衣物往下扯了扯,想要盖住那截露出来的腰腹。 然而他的指尖刚碰到祁晓的皮肤,祁晓就像是被烫到了一般,猛地打了个激灵,一下子睁开了眼。 瞳孔涣散了一瞬,然后慢慢聚焦,落在了边庭脸上。 见是边庭,他紧绷的身体立马放松下来,像是确认了来人不是危险人物,整个人又重新软了下来。 “相公……” 那声音带着浓浓的睡意,含含糊糊的。 边庭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收回,在床边坐了下来。 “你想不想下山?” 祁晓的睡意顿时醒了大半,他睁大眼睛,有些紧张地看着边庭:“你要赶我走吗?” 边庭:“不是,我只是想,你在这宗门里过得也不快活,不如下山去看看,你放心,你的一切开支我来承担,也能暂且逃过二长老的责罚。” 祁晓留在宗门里,除了被人指指点点之外,没有任何好处。 与其在这里受苦,不如去山下逍遥自在。 反正他也不缺那点钱,养一个人还是养得起的。 祁晓:“我不要下山。” 边庭:“你可想好了,银鳞草种不出来,可是要给二长老当药奴的,到时候日日试药,生不如死,你可别后悔。” “我想好了……” 秘宝偷不出来,他回去了也一样是当奴隶的命,还不如留在这里搏一搏。 “只要二长老不要我的命就好……”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然后脑袋一歪,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边庭看着他恬静的睡颜,低声说了一句:“这可不一定……” 试药这种事,谁也说不准。 万一出了什么差错,中毒身亡也不是没有可能。 他转念又想,碍于祁晓死后,留影有可能会被放出来,展清歌应该会收敛一些,不会真的把他往死里折腾。 他理了理祁晓额前凌乱的碎发。 时间长了,边庭渐渐也有了些实感。 祁晓已经是他的道侣了,他也是有道侣的人了。 虽然有些别扭,但他好像并不太排斥这种感觉。 也许正是因为对祁晓没有多余的感情,所以才无所谓吧。 反正他本就是难以娶亲之人,原本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要孤身一人了,没想到还能有个伴。 只要不在乎他那方面的问题,娶谁都一样。 现在正好还可以拿祁晓打个掩护,省得总有人想给他说媒。 以往那些其他宗门的长老、掌门,三天两头就打探他的婚事,烦不胜烦。 现在有了道侣,总算能清净一些了。 他吹灭了烛火,黑暗中,躺在祁晓身旁,听着耳边均匀的呼吸声,他竟也觉得有一丝难得的安宁。 —— 祁晓领了银鳞草的种子后,打算在原本被自己破坏了的灵田里重新种植。 午时,其他药修弟子正在打理各自种植的药草,祁晓的到来,令众人警铃大作。 他们大师兄得知自己辛苦培育的银鳞草被作践后,倒头栽了过去,到现在都还昏迷不醒! 他们可不相信祁晓是不小心拔的。 每个人的灵田都分别布置了防护结界,如果不是有意闯入,根本不可能绕过结界把大师兄的灵田给糟蹋了。 在他们眼里,祁晓就是故意搞破坏的。 像这种坏种跟他们在同一处宗门也就罢了,偏偏成了掌门夫人!赶也赶不走。 “他来了……” “快护好自己的灵田!” “别让他靠近!” 有一弟子还对自家田地里的小草药们警告道:“乖宝们,记住那个人,以后离他远点!” 那些药草仿佛听懂了他的话,叶片颤动,朝着远离祁晓的方向倾斜了几分。 虽然他们都压低了声音,但祁晓还是听得一清二楚。 他已经习惯了被人厌弃的感觉,不管走到哪儿,所有人对他的态度都是这样。 反正他一个细作,也不在乎这些人的看法。 在师父师兄手底下活得战战兢兢的就算了,都跑到对家的地盘上来了,自在些怎么了? 他大摇大摆地走到灵田边上。 来种植基地前,展清歌扔给他一本培育纪要,厚得像砖头。 他翻了翻,密密麻麻的文字看得他头晕眼花。 什么“需引灵入土半尺,以温养其根”,什么“忌金铁之器相触”,还有什么“每日晨时,须以露水浸润叶片”。 一大堆规矩,看得他一个头两个大。 索性合上书,垫在屁股底下坐着。 而他脚下的这处灵田,除了被他祸害的银鳞草,还有不少作物种植其中。 那些药草长得郁郁葱葱,叶片肥厚,色泽鲜亮,显然是被人精心照料着的。 它们见祁晓来了,想起那被祁晓祸害过的同胞们的惨状,叶片瑟瑟发抖,纷纷朝外侧倾倒而去。 祁晓见状,慌忙把它们给捞了回来:“给我起来!” 那些药草被他粗手粗脚地一拨弄,抖得更厉害了。 “就这么想死在我面前吗!” 万一别人以为又是他弄死的怎么办! 13. 相公好厉害! 灵植们敢怒不敢言,也言不了,生怕这煞神心情不好,再随手弄死几个泄愤,它们只好又把“腰”直了回来,勉强恢复了原状。 祁晓也不再多管,随手挖了几个坑,从兜里掏出种子埋进去,浇了水。 可浇完水后,他就没事干了。 百无聊赖间,他抓了一把泥土,在手里揉来揉去,搓成一个圆球,然后搓了几个小球,给大点的泥球安上四肢。 隔壁灵田的弟子们一直在暗中观察他的一举一动。 见他不仅不好好照料灵田,反而在那里玩泥巴,一个个都露出了无语的表情。 祁晓自顾自地玩得不亦乐乎。 偶尔抬眼瞄一下旁边的弟子们,发现他们除了浇水之外,还要用灵气浇灌灵田。 有的弟子打坐下来,双手覆在泥土之上,将体内的灵力一丝一缕地导入土壤之中,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显然,这个过程极为耗费心神。 祁晓瘪了瘪嘴。 他自己身上的灵气稀薄得要死,他才不要用自己的灵气浇灌呢! 再说了,他只要能在这一个月偷到秘宝,就能跑路了,费那个劲干嘛? 玩泥巴玩得累了,祁晓打了个哈欠,看了看天色,决定明天再来,而且现在有了要来灵田的理由,他后边也好趁机接触接触禁地边缘。 他拍拍屁股走了,那本厚厚的培育纪要被他遗忘在地里。 “他就那么走了?” 药田里的弟子们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一个个目瞪口呆。 “这也太敷衍了吧!种下去浇了点水就不管了?连灵气都不输一道?” “哎,要是让大师兄知道,肯定还要再被气死一回。” “怎么了这是?”闻笑负手走来,笑容温和,看起来像是恰好路过。 “副掌门,您来了,您看,那个祁晓,他把银鳞草的种子埋进土里浇了点水就不管了!” “他到底是不是认真来赔罪的啊!”另一个弟子气得直跺脚。 “我看他可能就是破罐子破摔了,我们师尊才给他一个月时间,怎么可能种出银鳞草嘛!五年生的灵草,一个月就想催熟,这不是天方夜谭吗?” “哼,等他当了药奴,我一定要给大师兄出出气!” 闻笑听着众人的抱怨,压下嘴角即将扬起的弧度:“毕竟都是同门,何必为难你们小师弟呢?更何况他现在还是掌门的道侣,掌门可是亲口说过,愿意动用私库替他赔礼呢。” 一个年轻的弟子忍不住脱口而出:“副掌门,恕我直言……这祁晓当上掌门夫人,您真的甘心吗?” 闻笑眼底的温度倏然降了下去。 那名弟子被他看得头皮发麻,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低下头,不敢再多言。 闻笑甩袖而去,走出几步后,他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看吧,三宝宗上下都知道他闻笑的心意,偏偏边庭那个木头什么都不懂! 如今更是多了祁晓这么一个绊脚石! —— 第二天正午,祁晓来到药田时,发现自己昨天挖的三个坑全被刨开了。 泥土被翻得到处都是,像是被小野猪拱过一样。 他昨天“辛辛苦苦”埋下去的种子不见踪影。 “你的种子呢?” 旁边一个药修弟子路过,探头看了一眼,忍不住笑了,“不会是昨晚被妖兽偷吃了吧?” 祁晓在泥土里翻了翻,一颗种子都没找到。 他心想,这也不对啊。 虽然他没费太多精力设个结界什么的,但要是有妖兽过来,为什么不吃这块田里已经长好的其它草药,偏要把银鳞草的种子挖出来吃? 那些长成的草药叶片肥厚,灵气充沛,怎么看都比几颗干巴巴的种子更有吸引力。 难道是那个嘎嘣硬的种子更好吃吗? 他百思不得其解,蹲在原地发了会儿呆,最后还是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认命地去找展清歌。 展清歌正在药庐里调配药剂,听他说种子没了,手里的捣药杵重重地砸在碗沿上。 展清歌转过身来,目光如刀,“你就不能上点心?” 祁晓缩了缩脖子,小声辩解:“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明明埋得好好的,今天去看就没了……” 展清歌从抽屉里取出几粒种子:“再弄丢,你也不用种了,直接过来试药吧!” 左右种不熟,他也就指望着借助祁晓的灵力,让其发几个小芽就好,也能稍微给自家大弟子交代交代。 祁晓连连点头,双手接过种子,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 他没有先回去药田,而是灵机一动,想到可以砍些灵竹回来,削尖了做成竹刺陷阱,插在药田周围。 可以防防妖兽什么的,要是能抓到什么美味可口的小妖兽,还能顺便给自己加餐! 他一个法修,没有武器,又不想动用太多法力,便先去掌门殿的厨房摸了一把菜刀。 竹林居里竹子长得又高又粗,质地坚硬,绝对是做陷阱的好材料。 祁晓来到竹林边,挑了一根看起来比较细的竹子,举起菜刀,对准竹根部,用力砍了下去。 “铛——” 刀刃砍在竹子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竹子纹丝不动,祁晓的手臂却被震得发麻。 他甩了甩手,又砍了一刀。 “铛——” 还是没砍动。 他咬咬牙,双手握住刀柄,一刀接一刀地砍下去。 屋内的边庭正伏案批阅文书,听到外面传来的动静,笔尖顿了顿。 他唤来在门外负责监督他的花小蒲:“外头怎么回事?” 花小蒲:“是您夫人在外边砍竹子呢,要拦着吗?” 边庭:“他没事砍竹子做什么?” 花小蒲:“不知道,我去问问?” 边庭站起身:“不用,我自己去跟他聊聊吧。” 他刚要迈步,花小蒲却拦在了他面前,一脸正色道:“大长老说了,您没工作完之前,最好不要和您夫人待在一起,免得美色误人,耽误正事。” 边庭的脚步顿住了,表情有些微妙。 美色误人? 花小蒲说完就把门带上了,自己小跑到祁晓身边:“小夫人,你在干什么呢?” 祁晓正专心致志地砍竹子,半天砍不下来一根,累得气喘吁吁,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抡起菜刀,又是一刀砍下去,刀刃卡在了竹子里,他使劲往外拔,拔了半天才拔出来。 过了一会儿,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小夫人”这个称呼是在叫他。 他一脸理所当然地回答:“我在砍竹子啊。” 这还不明显吗? 花小蒲耐着性子又问:“我知道,我是问你砍竹子来做什么?掌门正在屋里办事呢,你吵到他了。” 祁晓一听,加快了动作:“那我砍快点。” 他两只手的手掌都磨红了,有些发麻。 将全身的力气都灌注到双臂上,他对准竹干的最后一处支点,狠狠地砍了下去。 “咔嚓——” 竹干猛地朝着两人站立的方向倾斜。 “啊啊!” 两人同时发出一声惊叫,双手交叉护着脑袋,嗷嗷叫着往后退去。 预想中的撞击并没有到来。 祁晓放下手臂,睁开眼睛,就看到边庭不知道什么时候闪到了两人中间 ,一只手稳稳地撑住了那根倒下来的竹子。 祁晓一个箭步冲上去,一把抱住边庭的腰,脸贴在他的胸口:“哇!相公好厉害!” 边庭被他突如其来的拥抱弄得一愣。 他清了清嗓子,有些不自在地开口:“咳,你先放……” 话还没说完,一道怒气冲冲的声音由远及近。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章行简盯着窝在边庭怀里的祁晓。 祁晓也扭头朝他看过来。 太会蛊惑人了。 章行简心想。 靠在他人怀里,还要不遗余力地用那双含情眼望着他。 仿佛在说——你看,我现在是别人的了。 就好像故意挑衅他,想让他为其争风吃醋! 他才不会上当! 边庭将手里的竹子放下,挡在祁晓身前,解释道:“大长老,晓晓不过是来砍个竹子而已。” 刚才祁晓的夸奖让他有些飘飘然,他甚至没有细想祁晓为什么要来砍竹子,只觉得祁晓既然想要,而且又不是什么过分的东西,砍就砍了。 晓晓…… 章行简的后颌骨微微动了动,牙关紧咬。 才成亲几个月啊?就这样亲密了?! 一股酸劲浸泡着章行简的五脏六腑,像是有人从他心口处浇进去一坛陈年老醋。 他竭力克制翻涌的情绪,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不应该这般失态才对。 之前与祁晓的事只是意外,是药效驱使下的失控之举。 许是余毒未清,他才会如此在意祁晓的一举一动。 他应该让自己尽快清醒,回到正轨才是。 那夜在新房发生的事,还有在禁地附近捏着祁晓的腰,以及在戒所门口那回,已经让他屡次在祁晓面前丢尽颜面了。 想到不久前他还上赶着关心祁晓有没有怀孕的事,当时竟然还被祁晓当着别人的面甩了脸色,他就更觉难堪。 不能再让祁晓认为自己对他有意。 既然祁晓选择了和边庭在一起,也不愿和离,那以后怎么样,都是祁晓自找的。 就算知道祁晓有了他的孩子又怎样?谁叫祁晓为了气自己,偏要带着自己的孩子跟着边庭? 跟着一个他根本就不爱的男人。 “果真是色令智昏,边庭,回去把卷宗批完再出来,以后没有我的允许,祁晓不准靠近竹林居。” 边庭:“大长老,也不必如此苛刻吧?” 祁晓:“没事没事,我要一根竹子应该就够了,我走了,不来了。” 他说着,蹲在那根倒下的竹子旁,试着拖了一下,竹子纹丝不动。 边庭:“你一个人能搬走吗?我先帮你搬吧,一会儿尽快回来就是。” 章行简:“我来。” 边庭有些意外地看向章行简,没想到他会主动帮祁晓的忙。 毕竟在章行简眼里,祁晓可是给他下药算计过他的仇人。 刚刚看祁晓的眼神也不怎么友善。 祁晓也不管那么多,有人帮忙最好,省得他自己费力气:“那你帮我把它搬到灵田那边吧。” 章行简走到祁晓面前,弯下腰,一手扣住竹干,将其稳稳地托了起来,举在肩侧。 两百来斤的竹子在他手中轻若无物,他甚至没有表现出丝毫吃力的样子。 花小蒲在一旁看得两眼放光:“不愧是大长老,好厉害!” 听了她的夸赞,章行简状似无意地瞥了祁晓一眼,似乎在等待什么。 然而祁晓只是神色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走吧。” 然后自己走在前面,也不等章行简,径直往灵田方向走去。 14. 妖孽 章行简扛着那根粗壮的灵竹,沿着宗门的主道一路前行,难免会引人注目,更别说他还跟在一直与他有不正当传闻的祁晓身后。 有人猜测祁晓不过是狐假虎威罢了,大长老做什么自有他的道理,不就是砍了根竹子而已,说不定是有什么用处。 而祁晓肯定是看大长老手头忙着,没功夫驱赶他,所以故意走在大长老面前耀武扬威。 都已经跟掌门在一起了,还想要和大长老不清不楚地搞关系,真是不知检点! 两人途经一座凉亭时,一阵喧闹的笑声从里头传了出来。 程天正和他那群小弟在亭子里斗灵宠消遣。 程天百无聊赖地靠在栏杆上,视线随意一扫,正好看见祁晓正要从亭前经过。 那家伙害得他们在饭堂帮工一整月,搞得他们颜面尽失,他们可还记着呢。 正愁找不到机会出口恶气,真是冤家路窄就撞上了。 程天的一个小弟凑到他身边,压低声音说:“老大,我听说那个祁晓最近把二长老亲传大弟子的草药给毁了,正被罚着到灵田干活呢,他走这个方向,应该就是去灵田的。” 程天嘴角一扬,懒散地靠在凉亭的柱子上,双腿交叉搭在长椅上,看似散漫地朝一边的草木看去,余光却一直锁在祁晓身上。 等祁晓快要走过他面前时,程天忽然开口:“祁师弟,怎么不跟我们打个招呼就走了?怎么?看不起我们?” 祁晓脚步不停,仿佛没听到一样,继续往前走。 程天等了片刻,没等到回应,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 他身旁的小弟急了,捅了捅他的胳膊:“老大,他走了!” 程天将双腿放下,坐直了身子,提高声音喝道:“给我停下!” “你在命令谁?” 程天猛地回头,就看见章行简扛着根粗大的竹杖走来,气势慑人。 “大、大长老……” 程天连忙从椅子上站起来,脸上的嚣张气焰瞬间熄灭,惶恐道,“我、我没有……我就是跟祁师弟打个招呼……” 章行简睨了他们一眼,继续跟上祁晓。 灵田里,药修弟子们正在各自的地盘忙碌着,见章行简走来,登时愣住。 “大长老?您怎么搬了根竹子来灵田?”有人忍不住问道。 章行简实在不想说是帮祁晓搬的。 跟被人当苦力使唤似的。 祁晓手里还拎着那把从厨房顺来的菜刀:“好了,大长老,帮我把竹子放下就行了,谢谢你啦。” 众弟子本来是有往章行简是在帮祁晓搬东西的方向想过,不过又有些不敢相信。 祁晓这句话,直接把他们的猜测坐实了。 可是祁晓要竹子过来干什么? 展清歌给了祁晓种子之后,左思右想还是放心不下。 大徒弟的药田里还有其他草药,万一祁晓手贱又给拔了,那他可真是欲哭无泪了。 于是他决定亲自过来灵田看看情况。 没想到一来只看见了灵田里的三个坑,祁晓则不知所踪,问其他弟子,他们也都摇头说不知道。 他正憋着一肚子火,准备等祁晓回来好好训斥一番,就看见祁晓悠哉悠哉地走了过来,身后还跟着挑着一根巨竹的章行简。 听到祁晓让章行简把那巨竹放下,他脸色大变,急忙喊道:“先别放下!大长老,您拿这么粗的竹子干什么?别把我的灵田压坏了!” 祁晓举起手里的菜刀,一脸认真:“有妖兽偷种子吃呀,我想削竹子做陷阱呢!” 展清歌听完,简直要被气笑了:“你不会弄个结界吗?!” 祁晓理直气壮地回答:“我想省些灵力嘛。” “你怎么那么抠呢!” 祁晓被他吼得缩了缩脖子:“我花心思给你种菜,我还有错了?” 展清歌气得胸口疼:“行了行了,我给你弄个结界,行了吧!” 反正也是为了自家弟子的灵田着想,一个小结界而已,又没什么大不了。 总比让祁晓拿着菜刀在灵田里瞎折腾强。 章行简听到这话,脸色变得更加阴沉。 起初他因为不想与祁晓有过多交谈,所以也没问祁晓要这破竹子做什么。 如果知道是给灵田加个防护这种小事,他一挥手即可。 可现在,他当着宗门众人的面,都已经把这玩意儿从竹林居一路扛到灵田来了,结果展清歌一句话就说用不上了。 那他岂不是白干了?岂不是被耍了? 做了这等无用功,传出去岂不是让人耻笑? “师弟,这是他自己的责罚,与你何干?你这样帮他,只会助长宗门弟子的歪风邪气。” 展清歌一脸茫然:“大长老,您扛那么大根竹竿来,不也是在帮他胡闹吗?” 章行简:“他至少会自己动手,你这样弄一个结界下去,岂不是全给他办妥了?做错了事,就要有偿还的样子,你不必再为他说话了。” 展清歌十分不解。 他什么时候帮祁晓说话了?他明明是想省点麻烦而已! 但碍于大长老的威严,他也不好再争辩什么,只好妥协道:“行吧行吧,但设陷阱也不需要那么多竹子,劈一截下来就够了。” 言罢,章行简当即一个手刀劈下去,“咔嚓”一声脆响,那根粗壮的灵竹应声断成两截。 切口平整光滑,像是被利刃斩断的一般。 他将剩下的大半截竹子往远处一投,那竹子砰地落在远处的空地上,没有砸到任何属于灵田的范围。 劈下来的那一截竹子大约半人多长,祁晓自己也能搬得动了。 他抱起那截竹子,费力地挪到灵田间的过道上,然后一屁股坐了上去,双腿夹着竹身,准备开始削竹刺做陷阱。 白皙的脸上因为吃力而泛起淡红,他喘着气,双手搭在竹身上, 落在他人眼里,本该是再正常不过的画面。 可就在下一瞬,一阵山风拂过,章行简一眨眼睛,只觉得落日的残辉忽然变得恍惚起来。 一瞬间,他好像看到了祁晓身下的竹干有了变化。 他看到那竹干仿佛在逐渐幻化成人形,轮廓逐渐清晰,眉眼、鼻梁一一浮现,竟然是他的模样! 而祁晓正骑在那个“他”的身上,双腿夹着他的腰身,笑靥如春,眼波流转,脸上漾着醉人的笑意。 章行简心脏骤停。 然后他看到,祁晓突然举起刀来,一刀砍下,“他”的头颅滚落在地,鲜血四溅,染红了脚下的泥土。 再一刀下去,五脏六腑流了一地,猩红的液体汩汩涌出,浸透了祁晓的衣摆。 而祁晓依然在笑。 章行简猛地回过神来,眼前的幻象瞬间消散。 祁晓仍坐在那截竹子上,正举起菜刀,对准竹身用力砍下。

“铛”的一声,刀刃嵌进了竹子里,他正使劲往外拔。 刚才那诡异的一幕全然消失了,仿佛从未发生过。 “妖孽……” 这两个字被他无意识地脱口而出,声音不大,却足以让身旁的展清歌听得清清楚楚。 展清歌心中了然。 果然,祁晓又在故意招惹大长老,借口让大长老帮他扛着玩意儿过来胡闹。 不过大长老还是一如既往地看不顺眼他,倒也没什么好稀奇的。 这样一通折腾下来,也差不多到了傍晚,两位长老走后,其他弟子也都各自收拾工具,三三两两地离开了灵田。 只有祁晓还在装模作样地插竹刺。 程天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脸上挂着欠揍的笑。 “哟,在种地呢?” 他俯视蹲在地上的祁晓,语气里满是戏谑,“种出来了吗?让我看看。” 祁晓没理他,专心致志地把新领的种子埋进土里。 程天见他不说话,也不恼,自顾自地继续说:“我听说银鳞草特别难养,五年才能成熟,一个月就想种出来?做梦呢吧。” 他绕着祁晓的“防御阵”走了一圈,啧啧有声,用脚尖踢了踢一根歪倒的竹刺:“你看看你这地,贫瘠得很,灵气稀薄,别说银鳞草了,连野草都长不旺,我看你还是早点放弃吧,要么乖乖去给二长老当药奴,要么……” 他意味深长道,“也可以求求我,我去帮你给二长老求求情,或许还能让你少受点罪。” 程家在宗门山脚下方圆百里一带是养殖仙草的大户,为了让宗门上头的人多关照程天,每年都会主动向三宝宗提供不少灵材。 程天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有足够的底气在三宝宗横行无忌。 也不想想自己不久前才因打架斗殴一事被处罚过,程家的面子也没起什么作用。 祁晓始终不接话,埋头干活。 程天感觉自己像是自言自语一样,好像祁晓是他求着祁晓一样,无趣极了。 他冷哼一声,临走前还不忘丢下一句:“你就等着当药奴吧!” 这天夜里,祁晓没有回掌门院,而是守在药田边。 他原本打算趁夜摸黑再跑去禁地周围转转,抓抓那些巡视守卫有没有什么疏漏的地方,好让他有机可乘。 刚走出去一段路—— “啊!” 就听到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从灵田那边传来的。 难道是他设的陷阱抓到妖兽了? 但如果没能成功扎死那只妖兽的话,它说不定还会挣扎着刨坑把种子吃了。 那样的话,他明天就会被展清歌抓去当药奴了,这可不行! 他跑回灵田,借着月光,他看见自己设下的竹刺阵中,有几根竹刺上沾着暗红色的血迹。 竹刺周围空空如也,不见妖兽的影子。 他弯腰凑近查看那些血迹。 血迹还很新鲜,顺着竹刺往下淌,滴落在泥土里。 看来那东西刚逃走不久。 正低头研究着,忽然脊背一凉,一股强烈的危机感涌上心头。 猛地回头,就见闻笑面目狰狞地向他扑来,双眼通红,杀意十足,嘴里发出一声嘶吼:“贱人!竟敢暗算我!” 他避无可避,被闻笑推着向后仰去, 他的身后就是他亲手安置的竹刺,那些削尖了的竹刺正对着他的整片上身。 15. 把人惹哭 眼看就要被那些竹刺捅穿身体,一道熟悉的灵力忽然从侧面袭来,精准地缠上他的腰身。 祁晓只觉得腰上一紧,整个人被一股柔和的力量托起。 下一秒,他撞进了一个温热的怀抱。 再一转头,边庭出现在他身边,伸手托起了他的腰。 腰身上的灵力顺势收走。 祁晓紧紧扒在边庭身上,双手搂住他的脖子,指着闻笑控诉道:“他推我!” 边庭冷下脸来:“我看见了。” 闻笑站在几步之外,一条腿微微弯曲,不敢用力着地,看起来腿脚有些不便。 他听到边庭的话,脸色变了变,强撑着走出半步,指着祁晓骂道:“不是我!都是他的错!他用竹刺……” 话说到一半,他突然想到,如果承认自己被竹刺扎伤了,那岂不就是坐实之前挖种子的事是他干的吗? 不然深更半夜跑到别人家的药田里做什么?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后半句话。 边庭劝告道:“闻笑,再怎么说,之前也是我们对不起晓晓,更何况,你伤了他,届时留影暴露,大长老若是失去飞升机缘,宗门声誉也会因此受到牵连。” 闻笑面色阴狠:“我知道了,以后我会小心的,尽量不弄死他!” 边庭眉头皱得更紧:“不许伤他。” 闻笑眼眶泛红,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可置信的颤抖:“你为了他凶我?!” “莫要耍孩童脾性!” “行,我不动他便是!” 闻笑说完就跑了,一瘸一拐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有些狼狈。 边庭松开扶着祁晓的手:“没事吧?” 祁晓摇了摇头,从他怀里退出来:“没事,不过你怎么会在这儿?” 他要确定边庭是特意来找他的,还是偶然路过。 以便权衡接近禁地时被边庭发现的风险。 边庭:“我回到卧房,发现你不在……” 他知道祁晓可能在为培育银鳞草忙碌,本来他也不想管祁晓怎么样,白天忙了一整天,他累得只想倒头就睡。 可当他躺到床上后,却发现身边空荡荡的,没有那道温热的呼吸声,没有那具柔软的身体蜷缩在他身旁,没有那双习惯性地揽着他入睡的手臂。 总觉得少了点什么,空落落的,很不舒服。 再怎么说祁晓也是他的道侣,如果不管不问,是不是有些说不过去? 思来想去,他还是决定去找祁晓。 恰好看到闻笑扑向祁晓,祁晓向后跌倒,眼看就要撞上那些锋利的竹刺。 他当时离得远,差点以为祁晓小命不保。 还好祁晓反应快,后腰一弯,保持了一会儿平衡,给他争取到了足够施法跑来的时间,他才能恰好接住他。 祁晓:“不用来找我啊,我最近忙着种草呢。” 月光下这张干净漂亮的脸显得有些稚气。 边庭注视着他:“那也不能日夜不休吧?先同我回去,明日我给你想想办法。”边庭说。 祁晓:“好吧。” 他也想不出什么理由拒绝边庭,毕竟他现在是边庭的道侣,过问他的行踪合情合理,他也不好犟下去。 他抱着边庭的手臂,倚靠在他身上:“走吧走吧,我们回家睡觉去。” 两人走后,黑暗中,章行简抬起右手,指尖缠绕着一道微弱的灵光。 —— 祁晓醒来时,身边的床铺已经空了。 他伸手摸了摸身边那片褥子,凉飕飕的,显然边庭走了有一阵子了。 他迷迷糊糊地支起身,长发散落如瀑,慵懒的睡颜丝毫不减那张脸的精致,未着妆的眼尾像是有人用胭脂细细勾勒过一般。 双眸中还带着初醒的迷茫与水汽,眼睛半睁半阖。 窗外天色尚早,晨光才刚刚爬上窗棂。 边庭每天天不亮就要到竹林居去处理宗门事务,这祁晓是知道的。 可昨天他明明答应了自己,说要帮自己想办法的。 现在又没了影,连句交代都没有。 更何况昨天章行简那个王八蛋还不让他靠近竹林居,他就算想去竹林居找边庭,也进不去。 想到这里,祁晓就一肚子气。 他愤愤地抬起手,一巴掌拍在边庭睡过的位置上,柔软的褥子被他拍出一个浅浅的凹坑。 少年眼角眉梢满是怒意与委屈,抿着唇瓣鼓着脸,气呼呼的模样煞是可爱。 若是有人看见他这副模样,怕是会忍不住想将他好好抱在怀里哄上一哄。 正坐在床上生闷气,祁晓忽然感到身后传来一阵异样的触感。 一股温和的灵力不知从何处溢出,悄无声息地垫在了他的后背与床栏之间,托住了他的身体。 那灵力温柔而克制,带着一种微妙而又小心的试探,仿佛怕惊扰了他一般。 紧接着,那股灵力缓缓上移,“手掌”搭在了他的头顶抚摸了一下。 像是安抚,又像是眷恋。 “……章行简?” 他迟疑着唤了一声。 这道灵力总是时不时地出现又消失,让他捉摸不透。 与他有纠葛交集的人寥寥无几,他能想到的不是边庭就是章行简。 可他觉得,如果是边庭,应该用不着这样偷偷摸摸地触碰他。 边庭是他的夫君,若想亲近他,光明正大地来便是,何必躲在暗处? 那就只能是章行简了。 许是那次强迫了自己之后,章行简便在心中将自己半归为了他的人。 要不然结契大典那日,他也不会闯进新房来质问自己。 那种占有欲,那种不甘心,祁晓感受得清清楚楚,就像师父师兄们待他那般…… 想到这里,祁晓打了个寒颤。 果然,在他喊出章行简的名字之后,那股灵力像是被识破了身份的小贼,仓皇地消散。 祁晓心里的火气腾地一下窜了上来。 “章行简,你出来!” 他冲着空荡荡的房间喊了一声。 如果有一个人一直在暗处监视着自己,任谁都不会舒服。 更何况祁晓这个混进三宝宗的细作。 他不知道章行简为什么要在背地里关注自己,他只知道,自己绝不能被人抓住把柄。 屋门被缓缓地推开了一条缝。 一个小侍探进头来:“怎么了?祁公子。” 祁晓:“没什么。” 他翻身下床,随手抓起搭在衣架上的外袍披在身上,胡乱系好腰带,连头发都来不及梳理,就风风火火地往外走去。 他要去问问章行简,到底想干什么。 祁晓走在石板路上,晨风拂起他 的发梢和衣袂。 衣料轻薄,贴合着他柔韧的身躯,跑动时衣摆晃动,更显得身姿绰约。 路上已经有早起的弟子往来,见到祁晓匆匆走过,侧目打量。 “他怎么不好好穿衣服也不束发啊?好没规矩!” “难怪掌门和大长老都……唉,这谁能顶得住啊。” 祁晓一概不理,脚步不停。 刚爬上山道,一个人影突然从旁跳了出来,拦住了他的去路。 “去哪儿呢?祁师弟。” 程天双手抱胸,歪着头看他。 祁晓眉头紧蹙:“关你什么事?” 他绕过程天就要走,程天却脚步一挪,又拦在了他面前。 他上下打量了祁晓一番,目光在他凌乱的衣襟和未梳的头发上停留了片刻:“这个方向是大长老的居所吧?打扮成这个样子……你是要去找大长老?” 祁晓侧身想从他旁边绕过去。 散落的头发拂过程天的手臂,馨香盈鼻。 程天不依不饶,又跨出一步挡住他,倾身到他发侧:“你现在都已经跟掌门在一起了,还去找大长老做什么?也不怕被人说闲话?” 祁晓不耐烦道:“你时不时就跑我面前缠着我,就不怕别人说闲话了?” 程天恼羞成怒地提高了声音:“我、我又不喜欢你!我怕别人说什么闲话!我就是看不惯你!你莫不是又想给大长老下药吧?之前那回,若不是掌门保你,你早就被逐出宗门了!” 祁晓:“我对他下药又怎样?又不是对你下!他难道就没占我便宜吗?!” 这话落下,程天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指着祁晓,声音颤抖:“你你你……你居然承认了!所以你跟他真的双修过了?!” 虽然宗门上下都在传言,还有人甚至说自己亲眼见过祁晓被摧残得不成人形的模样。 那些传言绘声绘色,细节丰富,仿佛说话的人当时就趴在窗台下偷听一般。 但程天一直不敢相信这个事实。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排斥这件事。 为什么每次听到别人议论祁晓和章行简的传闻时,他心里就会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为什么看到祁晓安安分分地待在一旁时,他会忍不住想要上前招惹。 祁晓用力推了程天一把,趁着对方踉跄的间隙,沉默地往前跑去。 程天被他推得后退了两步,稳住身形后,却发觉祁晓的状态有些不对劲。 那低头奔跑的背影不像是在逃避他的追问,倒更像是在逃离什么更沉重的东西。 他鬼使神差地追了上去,一把扯住祁晓的胳膊,将人拉了回来。 “你——”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到了一张泪痕涟涟的脸。 祁晓没有嚎啕大哭,甚至连抽泣声都没有。 眼泪一滴一滴地砸落下来,睫毛被泪水濡湿,颤巍巍的惹人怜。 一滴灼人的泪珠顺着下颌落在程天的手背上。 程天手上力道蓦地收紧。 “你哭什么!我欺负你了吗!” 他手足无措地站在祁晓面前,想伸手去帮他擦眼泪,又觉得不合适。 想转身离开,又觉得就这样走了好像太过残忍。 他从来没见过一个人可以哭得这么安静,又这么让人心慌。 16. 两面三刀的老东西 祁晓垂下眼帘,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水分的小苗,蔫蔫地站在那里。 肩膀微微颤动着,单薄的脊背弓出一个无助的弧度,素白的衣袍裹着他瘦削的身形,显得空空荡荡。 方才他刚刚醒来就在气头上,意识还混沌着,情绪正是脆弱的时候,又被程天那般咄咄逼人地质问,那些积压已久的委屈便像决了堤一样涌出,怎么也拦不住。 他吸了吸鼻子,用力憋住眼眶里残余的泪水。 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他硬是没让它们再落下来。 他用力眨了几下眼睛,将那股酸涩逼了回去。 他不能再哭了。 以前在师父师兄面前就是这样,被冤枉了会哭,被打疼了会哭,饿得受不了了也会偷偷躲起来哭。 他哭得越凶,师兄们就越觉得他软弱可欺,欺负他的手段就越发肆无忌惮。 后来他不哭了,咬着牙忍着,那些人反而觉得无趣,渐渐也就不再刻意找他麻烦了。 在章行简面前也是这样。 那三日里他哭得嗓子都哑了,眼泪流干了,换来的不过是对方更疯狂的索取。 没有人会因为他的眼泪而心软,没有人会因为他的示弱而放过他。 祁晓用力抽回自己的手。 这一次程天没有抓紧,被他轻易挣脱了。 他看向程天,眼眶还是红的,鼻尖也红红的。 “我可以走了吗?” 程天看着祁晓那张犹带泪痕的脸,心里涌起一股歉疚。 他刚才说的话,是不是太过分了? —— 来到破晓台外,祁晓扣了扣门。 过了好一阵,大门才被拉开一条缝,花小蒲探出头来。 “小夫人,您是来找大长老的?” 祁晓:“嗯,他在吗?” 花小蒲回头看了一眼院内,又转回来,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他说他不在。” 祁晓:“……” “叫他出来见我!” 花小蒲:“他应该不会听的……” 大门被祁晓用力一推,花小蒲被推得往后退了两步,门扉大开,祁晓大步跨过门槛,径直闯了进去。 “章行简!有本事你别躲着啊!有本事偷窥没本事承认是吧!” 院前一间卧房的门忽然凭空打开了。 应当是一种默许,章行简的意思,是让他进去。 祁晓也不客气,大步走进那扇门。 屋内光线昏暗,窗幔低垂,章行简正坐在案后,手里执着一卷书,姿态闲适,仿佛对他的到来毫不在意。 他抬眼看了祁晓一眼,很快收回视线:“又来寻我做什么?” 他这话说得轻巧,仿佛两人还是当初那般,祁晓还是那个会时不时主动来找他、缠着他的小弟子。 那时祁晓总是找各种借口往破晓台跑,有时跑来借书,有时请教功法,有时什么理由都没有,就是想来见他。 祁晓没有接他的话茬:“之前是不是你趁我洗澡的时候捉弄我?” 章行简翻书页的手指顿了一下,随即继续翻动,语气波澜不惊:“不是。” 祁晓又问:“今天早上你是不是隐身摸我了?” 章行简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不是。” 什么叫隐身摸他?明明是他见这小弟子一大早被道侣冷落在房里,独自生闷气的模样实在可怜,用神识好心安慰一番罢了。 怎么到他嘴里就成了采花贼的行径了? 祁晓眯起眼睛:“昨晚上是不是你接住的我?” “不是。” 章行简嘴一快,否认完了才反应过来,祁晓问的是昨晚被闻笑推的那一下,是谁先接住的祁晓。 他眉头皱起,心底一阵懊悔。 他否认得太快了。 如果他大方承认了,祁晓至少会记他一份情。 可他现在否认了,这份恩情就彻彻底底地记到边庭身上了。 祁晓双手撑在桌案上,盯着章行简:“以后不许再跟着我,不许再捉弄我,听见没有?” 章行简放下手中的书卷,靠在椅背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片刻后,他轻笑了一声:“现在当上了掌门夫人,脾气见长啊,还反倒教训起我来了?你知不知道你那道侣,可都不敢违抗于我?” “你觊觎别人的道侣,你无耻!” “可不是我觊觎他人的道侣,是他人的道侣觊觎我,以退为进在我这儿可行不通,祁晓,回去吧,安分守己,我也不会主动难为你。” 祁晓咬着下唇,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你最好是这样,两面三刀的老东西。” 说完,他转身就走,头也不回地跨出了房门。 章行简坐在案后,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门口,半晌没有动。 老东西? 他有那么老吗? 他不过比祁晓大了两百来岁而已,修真界里这点年龄差算什么?怎么就成老东西了? 他气得不轻。 他活了这么多年,还从来没有人敢这么骂过他。 更何况,骂他的人还是一向爱慕自己的祁晓。 他早上才瞧见祁晓独守空房,郁郁寡欢。 方才来与自己对质时,眼睛都是红的,显然是受了委屈。 昨夜还被丈夫的前任欺负,他丈夫也不过是三两句话敷衍过去,半点实质性的惩罚都没有给闻笑。 现在祁晓还是要硬撑着来与自己抬杠。 章行简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祁晓方才的样子,那双唇那么软,说出来的话却扎人得很。 他就不能服个软?非要跟自己犟。 既然他自讨苦吃,想要自己为他呷醋拈酸,那就随他去吧。 章行简敲了敲案几:“花小蒲,进来。” 门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方才在门外偷听的一众小厮们慌乱散开,立刻回到原位,假装自己一直都在认真扫地、擦窗、修剪花枝。 只有被点名的花小蒲无处可逃。 她捏着两边衣角,一步一步地挪了进来。 章行简:“我不是叫你跟他说我不在吗!” 花小蒲小声嗫嚅道:“可您以前还教我要诚实待人……” “那也要分情况!” “分情况是看对方是好人还是坏人……小夫人又不是坏人……” 章行简的脸色又黑了三分分:“不许叫他小夫人!” 这个花小蒲,是他早年收养的义女,那时她还是个流落街头的孤儿,他见她可怜,便将她带回宗门,让她跟在自己身边打打杂,学着管人理事。 她个性单纯善良,不善修行,但做事还算细心周到。 以前也是挺乖巧懂事的,可现在怎么越来越不听话了! 花小蒲被他这一声喝斥吓得缩了缩脖子:“哦……” —— 傍晚下课,祁晓又来到了药田处看了一 眼。 药田那三块新填的泥地连一丝绿意都没有冒出来。 跟昨晚没什么差别。 祁晓拿起放在一旁的水瓢,去灵泉边舀了半瓢水,浇在土坑上。 他放下水瓢,正准备离开,一起身,差点撞上一个人。 程天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还没发芽呢?” 祁晓依旧是侧身要走。 程天:“等等!我有办法让种子发芽。” 祁晓:“你想要我做什么?” 他的反应完全出乎程天的意料。 得知别人可以帮到自己,祁晓竟然直接说出这种话来,好像自己有什么其他企图似的…… 虽然本来也有。 他就是想让祁晓求求他而已,想看看这个平时对他爱答不理的小弟子低声下气地求自己帮忙的样子。 可现在祁晓主动开口问他,反倒让他不知所措了。 “我……我还能要你做什么?”程天有些语无伦次地摆了摆手。 他说完这话,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祁晓问出这句话时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像是早已习惯了这种交易。 好像只要有人愿意帮他,他就能做任何事,付出任何代价。 祁晓坦然地列出了一串选项:“给你当小弟,给你擦鞋按摩,端茶倒水伺候你,都可以。” 程天听得嘴角直抽抽。 他想象了一下祁晓蹲在地上给他擦鞋的画面,又想象了一下祁晓端着茶杯恭恭敬敬递给他的样子……好像确实挺解气的。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又觉得有些遗憾,好像他要的不应该是这些。 他故作大方地说:“我今天心情好,叫声师兄就好。” 祁晓挑了挑眉:“我还不知道你能有什么办法呢,不会是骗我的吧?” 程天被他质疑的目光一激,立刻从怀里掏出一支小白瓶,凑到祁晓耳边:“喏,你看,这是青霖液,用了可以让灵植加快生长,这可是我们程家的独家秘方,外面买都买不到的!而且我本来就比你大,叫一下还能少块肉不成?” 程家在修真界以培植灵药闻名,这青霖液确实是他们家不外传的秘方,程天从家里带出来,本来是留着给自己应急用的。 祁晓干脆利落地喊了一声:“师兄。” 声音清亮,尾音上扬,带着几分刻意的乖巧。 听在耳中,像是有人在心尖上挠了一下,酥酥麻麻的。 一时间,周围几个正在打理灵田的药修弟子纷纷往这边看了过来。 一个个脸上的表情都十分精彩。 程天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忽然有种明明是自己出了好处,却让别人白捡了便宜的感觉。 他板起脸来:“叫程师兄。” 祁晓那双含着天然风情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声音又软又甜地喊了一声:“程师兄~” 他说完,还故意朝程天抛了个媚眼,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刻意的挑逗和十足的戏谑,分明就是在膈应程天。 程天被他这一个媚眼抛得浑身一激灵,手里的白玉瓶差点没拿稳。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结结巴巴地说:“你、你你你……你正经点!” 祁晓见他这副反应,心里暗笑:“瓶子可以给我了吧?” 程天正要把白玉瓶往他手里一塞,一只手忽然从旁边伸过来,按住了他的手腕。 展清歌不知何时出现在两人身侧:“程天,你这是要做什么?” 17. 已经不喜欢他了 展清歌话音刚落,程天便毫不客气地顶了回去:“二长老,我见自家师弟有困难,帮扶一下,你也要阻拦?” 展清歌没理会他的叫嚣,盯着他手中的白玉瓶:“这是青霖液?” 程天扬了扬下巴,语气里带出掩饰不住的得意:“嗯。” 展清歌一把将那小白瓶从他掌中夺了过去:“不许给他用。” 程天登时急了,上前一步就要去抢:“为什么?!” “你说为什么?” 展清歌将瓶子攥得更紧,冷冷看着他,“要是靠这些旁门左道就能拿药师的名号,早有大把人效仿了。” 药师考核之所以严苛,之所以独独选用银鳞草作为考核药材,不是因为它多珍贵稀有,而是因为它极难养活。 五年悉心栽培,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灌注自身灵力,与灵草建立深厚的灵力联系。 这考验的是一个药修弟子的耐心、毅力,以及对灵植最本真的亲和力。 若单靠药物催熟,种出来的草药外表看去或许与正常生长的无异,可药效折损得不只是一星半点。 考核评委又不是瞎子,拿这样的草药去糊弄,无异于自取灭亡。 到时候不仅考核过不了,还会被整个修真界耻笑,连带着三宝宗的名声都要受损。 程天听他这番话,若有所思地眯起眼,上下打量着他:“原来你让祁晓种银鳞草,是为了给你大弟子过考核用的啊?” 他语调一转,玩味道:“可据我所知,灵植师的考核方式,是看灵草的灵气归属来的,除了日月灵气,更要看其本身气息是否与栽培人契合,若是不契合,那也不可能通过考核,你把银鳞草交给祁晓来种,就算种出来了,气息也不对,你大弟子照样过不了关,你这岂不是白费功夫?” 他程家世代经营灵药生意,对这些考核的门道再清楚不过。 银鳞草对栽培者的灵力气息极其敏感,每一株在生长过程中都会深深烙印下栽培者的灵力印记,这种印记无法伪造,也无法转移。 就算祁晓真的在一个月内种出了银鳞草,那草也只认祁晓的气息,跟展清歌的大弟子毫无关系。 展清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而且他本来就没有要祁晓接管银鳞草的全程种植,只要他贡献灵力催芽就行。 他盯着程天,心底泛起一丝狐疑。 程天不是一向和祁晓不对付么?怎么如今反倒像是在维护他?还主动拿出自家的青霖液来帮忙? 程天硬声道:“那你这不是故意为难人吗?要人家一个月种出银鳞草,还不给用药水,这不是存心要他去当药奴?” 展清歌:“那是他有错在先!拔了我大弟子辛苦五年的心血,难道不该受罚?轮得到你来多管闲事?你们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你还帮他出头。” 程天:“谁跟他关系好?我不过是来看他笑话的,现在看够了,我走了!” 他说走便走,脚步踏得又急又重。 走出几步,却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祁晓正朝他的方向望过来,眼神里带着些许茫然,像是还没完全搞清楚刚才发生了什么。 程天被他这一眼看得心里猛地揪了一下,狠狠扭过头,大步走远了。 他在心里告诉自己,刚才他才没有刻意维护祁晓,只是祁晓真的去当了药奴,以后就没人能让他欺负了,那多没意思。 祁晓目送着程天的背影消失在道路尽头,收回视线,又转向展清歌。 展清歌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看什么看?好好干活去!” 祁晓正要蹲下身,继续佯装努力地浇水,余光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正沿田道走来。 边庭走到近前,眼神在祁晓和展清歌之间扫了个来回,察觉出气氛不怎么融洽:“这是怎么了?” 展清歌语气讥讽:“管好你的人吧,勾三搭四的,别哪天给你戴顶绿帽子。” 虽然在跟祁晓结契前,边庭就已经自愿把帽子扣自己头上了。 边庭神色未变,只走到祁晓身侧,自然而然地握住他的小臂,将人往自己身边带了带:“二长老言重了,晓晓年纪尚小,爱玩了些,还请二长老海涵。” 展清歌看着他这护短的模样,越发不痛快:“你现在怎么也这样向着他?真把他当你道侣了?” “二长老慎言,晓晓本就是我的道侣。” 展清歌被他噎得无话可说,一甩袖子:“行行行,随你吧。” 他满脸不忿,只觉得边庭抓着祁晓的手格外碍眼。 恰在此时,远处有几个弟子扬声喊他,想必是种植药草时出了什么问题,他便顺势抽身走了过去。 边庭等他走远了,才转过身来面对祁晓。 他从衣袖里取出一物。 那是一截流光溢彩的灵脉,通体雪白,呈现出碧绿和淡紫交织的颜色,像是将一整条星河浓缩在了巴掌大小的一块玉石之中。 光芒流转间,浓郁而纯净的灵气波动弥散开来,连脚下的泥土都似乎因这灵气的浸润而鲜活了几分。 “你将灵脉埋在种子旁边吧。”边庭说着,将那截灵脉递到祁晓面前。 祁晓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亮晶晶的瞳孔里映着灵脉流转的光华:“你今天早早出门,是给我找灵脉去了?” “嗯。” 边庭将灵脉放进他手心,“灵脉难得,我可是推了宗门事务为你寻来的,以后可别惹祸了。” 灵脉这种东西绝非寻常之物,一条完整的灵脉足以支撑一个小型宗门的运转,即便是一截碎片,也价值连城,有钱都未必买得到。 边庭为了帮他种出银鳞草,竟不惜推掉宗门事务,亲自去为他寻来一截灵脉。 祁晓看着掌心里的灵脉,又抬头看边庭,环住了他的腰,将脸埋在他的肩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声:“谢谢你……” 边庭拍了拍他的背,心底某个角落微微一动。 他忽然觉得,祁晓也不是什么顽劣不堪之人。 有时候还挺乖的,也挺讨人喜欢的。 就是不知以前为什么对章行简情有独钟。 毕竟两人年纪相差太大,又是师生关系。 一般来说,也没几个弟子那么大胆,敢喜欢上自己太爷爷辈的长老。 “你现在还喜欢……” 他想问祁晓现在还喜不喜欢章行简,话到一半又顿住了。 他觉得自己貌似没什么资格问。 就算他现在是祁晓的道侣,也不过是祁晓当日怕被赶出宗门的权宜之计。 这段婚事从一开始就 不是因为两情相悦,他又有什么立场去过问祁晓的心意? 祁晓从他怀里退出来,捧着那截灵脉翻来覆去地看,满眼都是惊叹:“哇,好好看的灵脉……你刚刚要问我什么来着?” 边庭看着他闪闪发光的眼睛,摇了摇头:“没什么。” 祁晓歪着头看他,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啧,有话你就问嘛,吞吞吐吐的。” 边庭终于还是开了口:“你现在还喜欢……大长老吗?” 他问出这句话时,语气尽量保持着平静,可攥在袖中的指尖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祁晓将灵脉往怀里一揣,上前半步,仰起头看着边庭的眼睛。 日光落在他脸上,将他那双含着天然风情的眼眸照得格外明亮。 “不喜欢。” 他的声音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喜欢你。” 这三个字来得太突然,在边庭心底荡开一圈来不及防备的涟漪。 过了好几息,他才回过神来,忍不住笑了一下:“我竟不知,你是个惯会哄人开心的。” 祁晓也嘿嘿地笑了笑,歪着头看他,往前凑了半步,仰起脸,声音里带着一丝俏皮的甜意:“知道我喜欢你,你会开心吗?那你喜不喜欢我呀?” 这话问得直白又大胆,像是孩童一般天真而坦然。 边庭被他问得一愣,耳根处悄悄浮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红。 “你们两个!” 展清歌的声音在远处冷不丁炸响,一手指着他们,满脸的怒其不争,“若是要谈情说爱,莫要在此处有违观瞻!” 祁晓被他一喝,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冲着展清歌古灵精怪地吐了吐舌头,咯咯笑着躲到了边庭身后,只露出半张脸来。 边庭被他拽着衣角,无奈地摇了摇头,却也任由他躲在自己身后,没有让开。 灵田边界的一棵老树下,章行简静立良久。 他手里握着一截灵脉,与边庭给祁晓的那截几乎一模一样,甚至更大,灵气更充盈。 这是他亲自跑去灵脉矿中凿出来的上品,此刻握在手里却显得有些多余。 原本想着或许可以让祁晓软下腰来求求自己,却又是被边庭捷足先登了。 凭借过人的耳力,他清晰地听见方才祁晓对着边庭撒娇,对着边庭说“喜欢你”之类的话。 章行简心底一紧,泛起冷笑。 又是这样,每回他一出现,总是能看到两人在打情骂俏。 他都怀疑是不是祁晓在自己身上留了什么追踪印记,否则怎么会这么巧?每次他想靠近的时候,总能看见他最厌恶的画面。 不是因着祁晓与他人卿卿我我,而是他知道祁晓这是故意演给他看的。 那个小弟子如今最擅长的,不就是以退为进、欲擒故纵的把戏吗? 嘴上嫌弃他是老东西,还偏要在他眼皮底下跟别人打情骂俏,不就是想让他吃醋、让他后悔、让他主动去把他抢回来吗? 他是禁得住这拙劣的引诱的。 可边庭尚未经历过情爱之事,说不准就被祁晓这浪荡的撩拨给蛊惑进去了。 看来,他得找个时机好好与边庭说道说道,让他别陷得太深。 章行简最后看了一眼祁晓那张笑靥如花的脸,将手中的那截灵脉藏于身后。 18. 抽风的老东西 山风又起,吹得灵田边的老树簌簌作响。 章行简本打算转身离去,无知无觉中,他的视线竟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牵引着,粘到了祁晓身上,怎么也挪不开。 他看见祁晓回望着他。 隔着半片灵田,隔着摇曳的药草,眼尾微挑,瞳仁漆黑,可里头装着的东西却让章行简心头一凛,那不是祁晓该有的眼神。 太媚了,太艳了,像是淬了毒的花蜜。 章行简想移开视线,却发现自己的身体不听使唤。 紧接着,天地变色。 视野所及之处,整片灵田、整座山头、整片天空,都被一层浓稠的血红色吞没了。 连天际的云霞都变成了一条条猩红的绸带,在空中缓慢地蠕动。 展清歌站在不远处,嘴巴一张一合,似乎在说着什么,可他听不见声音。 边庭也在回应着,手上做出拉扯祁晓的动作,可那些动作在他眼中都像是被放慢了无数倍,模糊而遥远。 唯有祁晓是清晰的。 祁晓站在那片血色中央,冲着章行简笑了,唇角弯起的弧度既天真又放荡,像是不谙世事的少年无意间流露出的一丝风情,又像是久经风月的妖物在故意勾引猎物上钩。 那张脸在血色的映衬下白得近乎透明,唇色却红得像是被人吮出了鲜血,艳丽得惊心动魄。 章行简看见祁晓朝他走来,脚步轻盈,衣袂翻飞,每一步都踩在虚空中,脚下却漾开一圈圈血色的涟漪。 走到近前时,祁晓伸出手,指尖泛着淡淡的粉,那只手朝他伸过来,眼看就要触到他的脸颊。 章行简猛地捏紧了手中的仙脉。 仙力瞬间倾泻而出,他深吸一口灵气,神智骤然清明,那股冰凉的气息顺着经脉游走全身,将他从幻境中拉了回来。 眼前依然是那片灵田,药草青青,流水潺潺,一切都安然无恙。 展清歌还在与边庭交谈着什么,祁晓则靠在边庭背上眨眼睛。 方才那诡谲的景象消失得一干二净,仿佛从未存在过。 又是幻觉。 从他与祁晓经历过那件事开始,他整个人就不对劲了。 血漫苍穹、妖物惑心的景象,一次比一次真切,一次比一次骇人。 若不是手中这截仙脉蕴含的灵气及时将他唤醒,他不知道那个幻象会将带他向何处去。 此时,边庭和展清歌同时察觉到了一阵异常的仙力波动,齐齐转头望向灵田边的老树方向。 那棵老树下空空荡荡,只有几片落叶随风打着旋儿。 边庭:“方才那股气息……” 展清歌敛了神色,凝神感知了片刻:“许是祁晓手里的仙脉泄出了些仙力罢了。” 没有人再深究下去。 —— 拿到仙脉的祁晓并没有将其种入药田。 边庭和展清歌各自有事离开后,他便蹲在田埂上,双手捧着那截流光溢彩的仙脉,翻来覆去地看了又看。 趁大伙不注意,他悄悄低下头,张嘴啃了一口。 嗯!好吃! 又香又甜,还脆脆的。 入口即化,满口生津。 比他在食堂吃的免费供应的果子好吃多了。 至于为什么只拿食堂的免费果子来做比较。 当然是因为他跟着师父混饭吃的时候,从来没吃过正经果子。 那时候能吃饱饭就不错了,哪还敢奢望水果点心?经常饿极了,他会自己在外头采些野果充饥,但那些野果又酸又涩,有时候吃完更饿了,可不吃也一样饿得慌。 所以在他的认知里,食堂那些免费的、没什么灵气的果子,就已经是天底下最好吃的果子了。 而这截仙脉——天呐,简直是神仙吃的东西。 他双手捧着仙脉左看右看,心想真是一分钱一分货,这仙脉果然是好东西。 他只是咬了一小口,里头的仙力就溢满了整个口腔,浓郁得像是含了一整片灵泉在嘴里。 他赶紧闭紧嘴巴,生怕仙力跑出去白白浪费了。 腮帮子被浓厚的仙力撑得鼓鼓的,他也不肯张嘴,只能一点点炼化,慢慢往下咽。 原来当掌门夫人好处这么多,之前只是他没发掘出来而已,嘿嘿。 他正美滋滋地吸收仙力,背后突然被人重重拍了一下。 祁晓吓了一跳,嘴巴一张,里头的仙力“噗”地一下喷了出来,化作一团莹白色的雾气,洒落在面前的灵田里。 那三块种着银鳞草种子的小秃地,泥土微微隆起,紧接着“啵”的一声,三只嫩绿的小芽破土而出,颤巍巍地舒展着两片小小的叶子。 一扭头,看见章行简站在身后,手上还保持着拍他肩膀的姿势。 祁晓瞬间炸了毛,破口大骂:“老东西你是不是抽风了?你干什么?吓老子一跳!” 这一声骂得中气十足,响彻整片灵田。 自打最近祁晓发现不管怎么骂章行简“老东西”,章行简都不会对他有什么实质性惩罚开始,他就愈发肆无忌惮了。 以往因为性命攥在别人手里,他经常被人又骂又打,活得战战兢兢。 现在有贱人上赶着给他发泄,他何乐而不为? 周边还在照顾灵草的药修弟子们全都愣住了,手里的活计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 一听这话,都不敢相信是从祁晓嘴里冒出来的。 这个曾经追在大长老屁股后面跑、一口一个“大长老”叫得比蜜还甜的小弟子,现在居然敢当面骂大长老“老东西”? 祁晓有多喜欢章行简,全宗上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就算祁晓在宗门里再怎么作妖,在章行简面前仍是一副乖顺模样,与在其他弟子面前判若两人。 当然,其他弟子指的是程天那伙人。 祁晓竟然连大长老都敢顶撞,还骂得那么狠,这下不仅是令人匪夷所思,更是胆大包天。 想大长老先前总是因祁晓是小辈而不予计较他的愚痴,如今顶撞师长,可不得好好送去戒所挨几鞭子? 章行简被他劈头盖脸骂了一通,按理说应该感到气愤,可他的嘴角却自发地上扬了一下。 意识到自己的反应,他迅速压了下嘴角:“好啊,给你仙脉原本是想让你好好栽培银鳞草的,你倒好,拿来偷吃,就你这样的修为,消化得了吗?别一会儿把肚子撑破了,到时候肠子流一地,你还得捧着去找二长老给你医治,你看他要是知道你偷吃,还给不给你医!” 他说得吓人,但也不无道理,方才祁晓吃得腮帮子越撑越大,脸颊上的细小血管清晰可见,像是随时都要爆开一样。 如若不是他及时一拍将那股仙气震了出来,祁晓怕不是真要给撑爆了脸。 就他那点可怜的修为,根本承受不住一整口仙脉的灵力冲击。 祁晓听得胆寒,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确认还是完好的,才松了口气:“我就吃一小口而已,你说话那么难听干嘛?”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空空如也。 “我的仙脉呢?去哪里了?!” 他一下子慌了神,趴在地上四处摸索,双手在泥土里扒拉来扒拉去,摸了一手的泥,却怎么也找不到那截流光溢彩的仙脉。 他急得脑子发晕。 怎么办?那仙脉不会一接触地面就融进去了吧?还是被谁顺手牵羊拿走了?他可是只来得及吃上一口呢!那么贵重的东西,就这么没了? 他欲哭无泪,看来师兄说得对,自己天生就是穷苦命,无缘享受这些好东西。 章行简弯下腰来,凑近了些:“怎么就要哭了呢?” 他从袖中取出一截仙脉,递到祁晓面前:“给你。” 祁晓一把抢到手里,像是怕晚一秒就会被人抢回去一样。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章行简始料未及的事,他双手轮流在章行简的衣襟上蹭了两手泥,把那些湿漉漉的泥土全抹在了章行简一尘不染的衣袍上。 章行简看着自己衣襟上那两道明显的泥印,眼神阴鸷,圈住祁晓的手腕:“你!” 祁晓吃痛,挣扎着要抽回手:“放开!抓就抓了,你能不能轻点!” 他最讨厌别人抓他抓得那么紧了,轻点会死啊?动不动就掐着他的手腕把他拎来拎去。 周边的药修弟子们听到这里,已经不约而同地默默把自己往高高的草丛里缩了缩,恨不得就地挖个洞钻进去。 他们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明天会不会被灭口? 章行简没有放开。 祁晓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脸涨得通红。 又一阵风吹过,带来了祁晓身上淡淡的草木香气。 章行简察觉到异样,那种熟悉的、危险的征兆又在脑海中蠢蠢欲动。 在幻觉来临之际,他松开了手,扭过头去,身形一闪,瞬移离开了灵田。 祁晓失去了支撑,双腿一软,跌坐在地上,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 他拿出那块新得的仙脉,想着闻上一闻缓解一下心情,却忽然发现这块仙脉完好无损,表面光滑莹润,他原本咬下的牙印不见了。 怎么回事?难道仙脉还可以自我修复? 另一边,章行简落荒而逃,一路飞掠回到了破晓台。 他关上房门,靠在门板上,闭着眼喘息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压下心头那股躁动。 他伸手探入怀中,取出那截被祁晓咬过一口的仙脉。 上面那一口小小的牙印清晰可见,周边的缺口处隐隐渗出晶莹的仙液,在昏暗的室内泛着微光。 那缺口的大小,刚好和祁晓的嘴巴吻合,看起来香甜可口极了,让人垂涎欲滴。 章行简盯着那枚牙印看了很久。 忽然间,他将仙脉递到嘴边,两排牙齿一合,将脆生生的仙脉咬碎,汁水四溅。 他咀嚼着,喉结上下滚动,如同撕咬什么猎物一般,带着一种近乎野蛮的力度。 模样粗犷得又像是江湖酒馆里的壮汉侠士撕咬熟肉。 他眼神中的痴迷之色更甚,仿佛是在品尝什么禁忌的滋味。 19. 还真把自己当苦主了 祁晓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腔里的心跳还没完全平复下来。 他摸摸手中那截完好无损的仙脉。 心里那股疑惑挥之不去。 但他向来不是个爱钻牛角尖的人,想不通的事就不想了,反正仙脉还在,这才是最重要的。 他将仙脉揣进怀里,又用手隔着衣料按了按,确认它妥帖地待在衣襟内侧那个专门缝制的小暗袋里。 那暗袋是他用师父给的收纳袋缝上去的。 他站起来的动作有些慢,腿还有些发软。 方才章行简捏住他手腕的那股力道,到现在还让他心有余悸。 手腕已经红了一圈,像是被套上了一圈朱砂色的镯子。 周边的药修弟子们虽然各自低头忙着手里的活计,却不约而同地往祁晓的方向张望。 方才那一幕,他们都看在眼里。 大长老亲自来了药田,径直走向祁晓,两人之间发生了某种他们看不清全貌的冲突。 但光是听到的部分,就已经足够让他们浮想联翩了。 尤其是祁晓被捏住手腕时发出的那声轻吟。 那声音又软又细,听得人心里头发痒。 有好几个年轻弟子当时就不自觉地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耳朵悄悄竖了起来,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们偷偷交换了一个眼神,目光里藏着心照不宣的意味。 “啧啧,大长老可真够可以的。” 一个男弟子压低声音,对身旁的同伴说道,“祁晓都已经是掌门的人了,他还上赶着来招惹人家。” “可不是嘛。” 同伴回应道,两人一边假装在给灵草松土,一边用余光继续瞄着祁晓的方向。 “以前祁晓追他的时候,他那副样子你忘了?端着架子板着脸,连看都不愿意多看一眼,现在倒好,人家嫁人了,他反倒贴上来了。” 另一个年纪稍长的弟子插嘴道:“男人嘛,不就是这样,送到嘴边的肉不吃,等肉被别人叼走了,又开始惦记了。” “不过话说回来,那次的事情,你们听说了吧?就是祁晓下药那次。” “谁没听说啊,整个宗门都传遍了,三天三夜呢。” “三天三夜……哪有那么持久的药效?依我看啊,怕是半个时辰就把药解了,剩下的时间全是——趁机耍手段玩花样……” 即使被下了药又怎样?章行简不是照样占了便宜就跑? 几人对视一眼,发出了几声压意味深长的笑声。 但他们也只敢说到这里了。 议论宗门大长老,那可是大不敬。 更何况明德院的弟子遍布宗门各处,耳目众多,万一哪句话被听了去传到章行简耳中,轻则关禁闭,重则逐出宗门。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也就是他们仗着药修弟子这边没什么明德院的弟子,才敢说出宗门弟子上下间那点心照不宣的想法。 大多数弟子心里想的是这一出,但为了掩人耳目,话说出去,又是另一出。 即使不少人心知肚明章行简得了便宜还卖乖,在外却也把所有的过错都推到了祁晓头上。 不过谁叫祁晓也是个眼高手低的,同门那么多优秀的师兄师姐他不爱搭理,非得上赶着去给那个二百来岁的老头子当枕头。 虽说大长老修为高深、地位尊崇,但年纪摆在那里,都能当他曾曾曾爷爷了。 一个年轻弟子巴巴地贴上去,图的什么?还不是贪图人家的权势和资源? 哪里能来什么真爱那套? 真不知道那老头子有多得意威风,听在现场的内门弟子说,他把祁晓作弄得魂都快没了,真是老当益壮。 祁晓犹犹豫豫听到了远处几人的议论,猜想肯定又是在说他不检点啊、伤风败俗之类的。 他气鼓鼓地揉了揉自己的手腕,越揉越疼,索性不揉了,放下手来,任由那道红痕留在皮肤上。 心里一阵憋屈。 方才吸入的那口仙气还在他体内缓慢地运转着,像是一条慵懒的蛇在经脉中缓缓爬行。 他的经脉本就比常人细窄,灵力运转滞涩,根本无法快速吸收那股精纯的能量。 这使得他这副身体在章行简面前依旧是羸弱无比。 不过,即使他把那整段仙脉尽数炼化了,他也是打不过章行简的。 实力的差距摆在那里,不是一朝一夕能弥补的。 他真是越来越猜不透章行简是怎么回事了。 总是时不时地冒出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出现在他身后。 这样很妨碍他办事啊! 禁地周边本来就已经是药田的范围了,那些药修弟子白天总是陆陆续续地来来走走,他根本找不到机会靠近结界,只能等到晚上再行动,当然,晚上人少,也方便隐藏身形。 但到了晚上,他又得给边庭那边找个借口。 不然边庭看不到他回去,有可能会出来找他。 虽然边庭不是那种黏人的性格,但毕竟他们是名义上的道侣,他总不好天天夜不归宿。 原本还能用“在药田忙碌”搪塞过去,可目前边庭已经为他寻来了仙脉,他这借口好像也不能天天用。 再加上多了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跳出来的章行简,弄得他焦头烂额。 他都已经警告过章行简不要跟踪自己了,可章行简不听的话他也没法子。 看来章行简应当也是真记恨上自己了。 时不时跳出来骚扰他跟他作对,分明就是在报复他。 还真把自己当苦主了。 祁晓决定,先观望两三天看看,如果章行简能连续两天不主动出现在自己面前,他就赶紧趁热打铁,找机会往幽林禁地里钻。 不管怎么说,今天的收获还是不错的,仙脉到手了,银鳞草也发芽了。 他沿着暮色中的小路往回走,脚步轻快。 —— 祁晓不禁感叹,还好自己今天早早就回掌门殿了。 因为今天边庭也回来得格外早。 往常他总要熬到三更半夜才回,今日亥时就踏进了院子。 祁晓看到他进门,还愣了愣神,他本以为边庭又会像往日一样,不到深夜不见人影。 好在白日里被章行简吓着了,弄得他晚上不敢再往禁地钻,不然边庭回来看不到他说不定又要去找他。 然后在找他的时候,说不定就恰好撞见他要闯禁地。 上回在章行简面前,他就已经闯过一次了,那回他是糊弄过去了,可万一他对于目标太过执着的话,难保这些人不会起疑。 想到这里,祁晓心里一阵后怕,暗自庆幸今晚没有贸然行动。 边庭见他对着自己发呆,笑了笑,走过来伸手掐了一把他软乎乎的脸蛋:“想什么呢?我早些回来你不高兴吗?” 祁晓被他掐得回过神,唇角弯弯:“高兴的。” 他顺势抱住边庭的胳膊,半边身子贴了上去,“这样我就能抱着你 睡一整晚啦。” 边庭被他这黏糊糊的语气逗笑了:“就那么爱抱着人睡吗?” “嗯,因为你暖暖的。” 祁晓把脸往他手臂上蹭了蹭。 边庭刮了刮他的鼻子:“你这孩子,想必在家被爹娘宠坏了吧?这么黏人。” 那双环在边庭胳膊上的松了松。 祁晓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轻得几乎要散在空气里:“才没有宠坏……我连爹娘都没有……” 边庭的笑容顿住了。 他看见祁晓那双黑亮亮的眼睛此刻像是被风吹灭的烛火,光芒倏地暗了下去。 那张方才还带着笑意的脸,此刻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生气。 他轻声道:“抱歉……” 他一时忘记了,祁晓是苏画堂当年在外捡回来的,那时恰逢三宝宗招收新弟子,便让祁晓跟着一起入宗了。 他们家三长老向来喜爱四处云游,时不时回来就会带上一两个孩子,除去那些天赋异禀的修仙奇才,多数都是吃不饱饭的苦孩子。 祁晓冲他勉强笑了笑:“没关系,我习惯了。” 他松开边庭的胳膊:“去洗澡吧。” 边庭应了一声,转入屏风内。 祁晓坐在床上,拢紧被子,将自己抱成一团。 “被宠”这个词离他太远了,他连爹娘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他从记事起就在师父门下讨生活,所谓的“家”,不过是水牢里铺着稻草的一个角落,冬天漏风不说还冷得要命,雨季的时候地上永远是湿的,稻草沤烂了发出一股霉味。 他就睡在那股霉味里,蜷缩着身子,尽量让自己少占一点地方,以免占了师兄们的“地盘”。 之所以黏人,也是因为以前没人能给他黏。 他渴望温暖,却又享受不起这样的感觉。 短暂的温暖过后,迎接他的只会是更深的寒冷。 那个人把他抱在怀里,那么紧,那么用力,像是要把自己所有的温度都传递给他。 他至今还记得那个怀抱的触感,宽阔的胸膛,有力的手臂,温热的气息。 可那个拥抱结束得太突然了。突然到他都来不及反应,甚至不知道是不是在做梦就戛然而止了。 应该是在做梦吧,这个世上的巧合那么多,长得像的人也不少。 他的师父师兄们当时也佐证了那不过是他在做白日梦罢了,还威胁他说如果再敢做那样的梦,他们就挑断他的手筋脚筋。 当时他被打得皮开肉绽,哭着跟他们保证自己再也不会做那样的梦了,他们才堪堪罢休。 他闭上眼睛,在黑暗中静静地看着头顶的帐幔。 边庭洗完澡出来时,看到祁晓蜷缩在被子里,小小的一团,显得十分可怜。 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吹灭了烛火,躺到他身边,揽住了祁晓的肩膀。 祁晓的身体紧绷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下来。 他没有睁眼,而是顺着那股力道,将脸埋进了边庭的胸口。 他不是真正的正道弟子,也不是什么好人,既然不是好人,那作为坏人,他贪心一点也没关系的吧? “掌门,大长老那边唤您过去。” 门外传来侍从的声音。 边庭正倚在床头,一只手还搭在祁晓的肩上,闻言微微蹙起了眉。 “这么晚了,找我何事?” “说是有要事相商……大长老说,请您务必过去一趟。” 20. 袜子不见了 边庭看向怀中的人,祁晓也在睁着眼睛看他。 他松开搭在祁晓肩上的手:“晓晓,我去去就回。” 祁晓点了点头:“你去吧。” 边庭起身披上外袍,推门出去了。 祁晓躺在床榻上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壁,虽然有些失落,但他心里清楚,跟宗门的正事相比,他在边庭心里肯定是不占地方的。 不过边庭的那句“去去就回”,还是给了他一点希望。 也许他真的会很快回来呢?也许他真的只是去去就回呢? 他等啊等。 窗外的虫鸣一声接一声,夜风穿过窗棂的缝隙,吹得烛火轻轻摇晃。 他盯着那跳动的影子,看着蜡烛一点一点地变短。 他捱到了后半夜,实在困得受不了了。 在闭上眼睛前的最后一刻,他想,他们本来就是敌对关系,他也不该期待的。 他只是个来偷秘宝的细作,仅此而已。 所以,不要期待任何人会对他好,不要期待那些不属于他的东西。 他闭上眼睛,放任自己沉入黑暗之中。 —— 到了章行简的书房,边庭才发现章行简大晚上的叫他过来,其实并没有什么紧急的宗门事务要商议。 章行简只是坐在案后,慢悠悠地翻着卷宗,像是闲话家常一般开口:“边庭,你与那祁晓相处也有些时日了,可有发觉什么不妥?” 边庭:“大长老指的是什么?” “他身上有古怪。” 章行简放下手中的卷宗,目光沉沉地看着他,“你难道没有察觉吗?” 边庭如实答道:“未曾察觉,晓晓虽然行事跳脱了些,但并无什么异常之处。” 章行简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了敲,循循善诱道:“你想想,他出现之后,宗门里出了多少事?先是给我下药,后又与你成亲,桩桩件件,哪一件是一个普通小弟子做得出来的?” 边庭却不为所动,反问了一句:“既然大长老觉得他身上有古怪,那大长老早些时候为何不以晓晓罔顾尊长为由,将他逐出宗门,又何必留到现在?” 章行简:“我尚未查明他是否为妖,若是贸然驱逐,打草惊蛇,反倒不妙。” 边庭:“如果晓晓真是妖物,与我同塌而眠时,我怎会没有发觉?” 毕竟他的修为也不算低。 同塌而眠…… 章行简放在桌案上的手攥紧了拳头,他强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借此掩饰那一瞬间的失态。 放下茶杯后,他换了个话题,挑了些关于宗门近来管理的问题与边庭聊了几句。 从灵田的收成谈到外门弟子的考核,从明德院的巡察安排谈到下季度的灵票预算,事无巨细,一一过问。 时间被一拖再拖。 边庭虽然心中觉得这些事大可明日再议,但大长老开了口,他也不便推辞,只得一一作答。 凌晨过半,章行简终于摆了摆手:“罢了,今日就先到这里,你且回去歇息吧。” 边庭应了一声,起身行礼退出。 他踏着月色回到寝居时,烛火已经燃尽,只剩下一截短短的烛芯躺在烛台里。 祁晓已经睡下了。 他侧卧在床榻内侧,被子被他裹得紧紧的。 边庭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尽量不发出声响地脱去外袍,在床榻外侧躺了下来。 —— 早晨,边庭起床时,祁晓便也跟着醒了。 祁晓坐在床上揉眼睛,见他起身,只是迷迷糊糊地看了他一眼,打了个哈欠,什么也没问。 还好祁晓没有深究他食言的事。 边庭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 就像是一个在外应酬的丈夫,因为公务缠身没能陪伴爱侣,第二天醒来时,心里带着些微的忐忑愧疚。 是了,他现在也已经是为人丈夫了。 虽然祁晓对他来说不算良配,出身低微,修为平平,还曾与大长老有过那样一段不堪的过往。 但看在他自己也身有残疾的份上,也算是勉强凑合了。 而且虽然是男子,但奈何祁晓长得好看,那张脸无论是谁看了都要晃一晃神。 稍加调教一番,带出去也不会太丢面子。 至少能让外人知道,他是个健全的男人。 边庭想到这里,心里那股别扭的感觉稍稍减轻了一些。 他整理好衣冠,回头看了一眼祁晓正趴在床沿上,伸长了胳膊去够地上的袜子。 这个动作让他的衣襟松散开来,大片的衣料向下滑落。 边庭垂下眼帘,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唉,终究是有心无力。 民间管这叫什么来着?哦,守活寡。 祁晓把袜子团好,套在脚上,然后伸腿一拉,将袜筒拉到半截小腿上,正要扎起束口。 他伸直了腿,脚丫子在半空中蹬了一下,却抵在了一层无形的屏障上。 那触感温热、结实,带着一种奇异的弹性。 祁晓的动作凝滞了一瞬。 边庭已经不在视线范围内了,那个背影越拉越远,最终消失在门外。 整个屋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那刚才踢到的是什么? 他满腹狐疑,但那触感立马消失了,像是从未存在过一般。 怎么回事?是袜子没穿好,卡住了吗? 他双手在空气中摸索了一番,试图抓住那东西的轮廓。 —— 闻笑再次收到了掌门殿那边的人通风报信。 彼时他正在自己院中抚琴,刚弹奏出几个音律,还未入神,便被来人的几句话搅得再无半分兴致。 听闻边庭昨日放下手头事务,专门去矿脉为那贱狐狸寻来了一段仙脉。 闻笑就气得想摔琴。 那可是仙脉!他边庭当了这么多年掌门,何曾为谁这般劳心费力过? 他本来就听说边庭平日就算在竹林居工作到半夜,也要强撑着回去陪那贱狐子睡觉,如今更是被迷得晕头转向了。 他将手中的琴重重地往前一推,大步跨过门槛,径直往掌门殿里走去。 他的步伐又快又急,沿途遇到的侍从见他面色不善,纷纷低头避让,不敢与之对视。 毕竟闻笑对掌门那是自来熟惯了,平日里边庭没少不经通报就闯进来同掌门攀谈。 掌门之前碍于情面,又不好意思说什么,便也没让他们拦着。 久而久之,闻笑进出掌门殿就如同进出自己的院子一般随意,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从不需要通报。 只是如今掌门已经成家,副掌门这样做,当真合适吗? 屋内,祁晓正伸着手,在半空中摸索着什么,像是在寻找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闻笑进来的那一刻,祁晓那只在半空中摸索的手,恰好落在了他的胸口上。 两个人同时愣住了。 祁晓的手很软,指节温热,贴在他胸口的那一瞬间,闻笑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团温软的云朵击中了。 白净透亮的指甲有些削尖,指端泛着粉色,瞧着又是锐利又是柔美。 他对上祁晓无辜的眼睛,立马向后退了一步。 “你在干什么!” 祁晓收回手:“我还想问你在干什么呢!大清早的闯进别人房间,你还有理了?” “这是边庭的房间!” 闻笑手指几乎要戳到祁晓的鼻尖上,“你一个外人,凭什么赶我?” 祁晓一把拍开闻笑的手指,声音比对方还大:“我是边庭的道侣!这里就是我的地盘!” < p>闻笑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你真当自己是掌门夫人了?你心里那点龌龊心思谁不知道?不就是仗着手里有点把柄就赖着不走吗?” 祁晓:“你才龌龊!你全家都龌龊!” 闻笑额角的青筋都暴了起来:“你算什么东西?你以为章行简不要你,边庭就会要你?” “对呀,边庭就是要我,昨晚他还抱着我睡觉呢,副掌门,你现在不会还在惦记着我家相公吧?” 祁晓扬着下巴,故意拖长了尾音。 闻笑被他这话激得双目赤红,上前一步,一把揪住了祁晓的衣领:“你再说一遍?” 祁晓毫不示弱地瞪了回去,双手抓住闻笑的手腕,尖利指甲几乎掐进他的皮肉里:“说一百遍都一样!我是边庭明媒正娶的道侣,你算什么东西?” 闻笑:“我跟边庭认识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个山沟里讨饭呢!也配跟我比?” 祁晓一脚踹在闻笑的小腿上,趁他吃痛松手的间隙挣脱开来。 闻笑被踹得倒吸一口凉气:“你找死!” 祁晓虽然修为远不及对方,但输人不输阵,他抄起手边的枕头就砸了过去:“来啊!谁怕谁!你敢动我一下,我就去告诉边庭,说你非礼我!” 他说着就一手把自己的衣服扯开,一手举起枕头,正中闻笑的脸。 闻笑扯下脸上的枕头,气得七窍生烟。 他扑上前去,一把抓住祁晓的肩膀,将他整个人掼倒在床榻上。 祁晓还没反应过来,闻笑已经欺身而上,将他压在床上动弹不得。 “你不是说我非礼你吗?来啊!看看边庭到底站在哪边!” 他扯住祁晓的衣襟,用力向两侧一撕。 祁晓只觉得胸口一凉,大片白皙的肌肤裸露出来,从锁骨到胸口,一览无余。 他本能地抬手扇向闻笑,却被闻笑一把按住手腕,压在头顶。 “闻笑!你疯了!” 祁晓刚穿好的袜子也被他粗暴地扯下一只。 闻笑的动作顿了一瞬,像是被那片雪色晃了一下眼,但很快咬紧牙关,去扯祁晓的裤子。 “住手!” 一道灵风袭来,直接将闻笑刮倒在地。 闻笑:“大长老……” 章行简瞧见那只被扯下来扔在地上的长袜,眉头皱起。 他开口道:“出去。” 这话明显是对闻笑说的。 闻笑从地上爬起来,灰溜溜退出了房间。 屋外的侍从松了口气,他们刚刚听到屋内有打斗声,便想去竹林居告知掌门,没想到半路上先碰上了大长老,就把大长老请过来了。 还好没有伤亡,不然怪罪到他们头上可就惨了。 祁晓坐在床沿上,方才被闻笑那一番折腾,他本就气息不稳,现在看到章行简还站在屋里,不好的记忆一下子涌现,更是觉得胸闷气短,连呼吸都不顺畅了。 他偏过头,闭上眼睛:“你出去。” 章行简听到这话,脸色沉了沉。 他好心替他解围,这蠢货不领情也就罢了,还赶他走? “欺负你的是闻笑,又不是我,需不需要我帮你撑撑腰?”章行简俯身逼近。 祁晓把脑袋更是往里偏:“不要,我不想看到你,离我远点。” “这可是你说的。” 章行简收回将要搭在祁晓肩上的手,气哄哄地走了。 祁晓独自坐了许久,才慢慢睁开眼。 他从柜子里翻出一件干净的衣袍换上。 他弯腰整理床铺,把被揉皱的被褥抚平,他光着一只脚,在房间里四处搜寻另一只袜子。 他趴在地上看了床底,翻了翻床褥,连窗户下边都找了一遍,就是找不到另一只袜子的踪影。 也不知道被闻笑丢去哪里了。 21. 祁晓抓着他不放 闻笑一路怒气冲冲地找到闻怒,推开门时力道大得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哥!那个祁晓,他竟然说我非礼他!” 闻怒还躺在床上没起来,身体裹在被子里,只探出半个脑袋:“哦?” “我怎么可能非礼他?” 闻笑越说越气,在屋子里来回踱步,“我看得上他吗?仗着自己长了张狐媚子的脸皮就以为所有人都喜欢他?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货色!还想跟边庭告我的状!难怪这么讨人嫌!” 闻怒打了个哈欠,慢腾腾地从床上爬起来,走到闻笑面前按住他的肩膀,语气温和地哄道:“好好好,都是那个祁晓不好,是他陷害你,你怎么会非礼他呢?哥知道,你也是下边的,压根对他没兴趣!” 闻笑脸上的厌恶之色丝毫未减:“我现在一想到他就觉得恶心!真想弄死他!” 闻怒随口附和道:“那就弄。” 闻笑却换上了一副为难的表情,低下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虚伪的犹豫:“可我答应了边庭不对他下手……” 闻怒听了,脸上的爽快也滞了一瞬。 他摸了摸下巴:“最近宗门里有不少人在传我跟祁晓的闲话,不是哥不帮你,只是这阵风头还没过,要是有人看到我接近祁晓,难免多加揣测,传出什么更难听的话来也就算了,若是暴露了才是坏事。” 闻笑抓着闻怒的手臂摇了摇:“哥,那祁晓最近不总是往灵田那儿跑吗?那地方离幽林禁地近得很,又偏僻,待到晚些时候,药修弟子也差不多散了,而那祁晓还要为那银鳞草忙活……” 有了仙脉,银鳞草的前期培育也不是一蹴而就的事,一个月时间太短,祁晓肯定会焦急,总有日夜照料的时候。 他压低声音,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我这里有块通行令牌,你拿去,帮我把他引进去,只要他踏进禁地一步,里面的恶鬼自然会替我们收拾他,到时候死在禁地,谁能怪到我们头上?” 闻怒接过令牌,翻来覆去看了看,却还是有些犹豫:“幽林禁地的封印法阵高深莫测,如若祁晓死在里边,那他体内的留影法器也投不了天幕,这倒是个干净的办法。” 可将那小弟子投入恶鬼群中…… “是不是……太残忍了些?” 闻笑见他动摇,立刻换上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哥,这种人留着,后患无穷,你看他,可以陷害大长老,可以逼迫掌门,现在又泼我们兄弟俩一身脏水,将来指不定还会做出什么把整个宗门搅得乌烟瘴气的事情来呢!” 闻怒摩挲着手中那枚冰冷的令牌,良久没有说话。 最终,他将令牌攥紧,收入怀中:“行,哥替你做这一回。” 翌日傍晚。 闻怒在食堂用过饭后,见允潇和祁晓挥手告别后,他便也悄悄跟了上去。 祁晓一路上毫无察觉。 到了药田边,他弯腰查看。 那三株银鳞草的嫩芽还是同昨日一般,不见生长的迹象。 他用手指轻轻拨了拨其中一株的叶片,嫩芽软塌塌的,没什么精神。 闻怒在远处站了一会儿,见周围没有其他人过来,便不紧不慢地走了过去。 “祁晓。” 祁晓看见是闻怒,语气里带着几分戒备:“有什么事吗?” 闻怒脸上挂着一副温和的表情:“上次你给我的那只鹤腿,我一直没来得及跟你说声谢。” 祁晓没想到他会提这茬,愣了愣才道:“哦……那个啊,没什么,反正我也吃不完……闻仙君过来这里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个?” 以闻怒的性子,不太可能专程来跟他道谢。 闻怒状似随意地开口:“幽林禁地附近有异动,我看到那边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发光,像是有什么灵物出世,不过那地方凶险,你最好别靠近。” 灵物出世……肯定就是渡魂囊了! 祁晓努力压制住脸上的喜色,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亮光还是没能逃过闻怒的眼睛。 闻怒知道,他这是上钩了。 毕竟修士有几个不对宝物动心的?何况是祁晓这种出身低微、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小弟子。 既然是祁晓自己贪心,那就怪不得他了。 他不再多言,转身便走。 走出几步后,他指尖轻轻一弹,一枚黑色的物什无声无息地滑落,落在祁晓脚边的泥土里。 祁晓捡起那块木牌。 入手颇为沉重,木牌通体漆黑,正面刻着“通行令”三字,背面则镌刻着三宝宗的徽记。 闻怒已经走远了,好像根本没有注意到自己掉了东西。 祁晓赶紧将通行令藏进怀里,又警惕地左右张望了一番,快步走到一棵粗壮的树干后面,将那块令牌掏出来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这东西看起来像是有一定权限的高级令牌,说不定能帮助他通过幽林禁地的结界。 躲在隐蔽处的闻怒,看到祁晓捡起令牌后躲到树后的举动,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祁晓,要怪就怪你的贪心和自不量力吧。 他最后看了一眼祁晓躲藏的方向,转身消失在林间。 祁晓拿着令牌,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心里七上八下的。 他也不太敢确定这东西到底能不能让守卫放行。 要不他先试探着直接往禁地闯?反正结界也拦不住他,主要是怕触发结界外层另外覆盖的感应阵,一旦惊动了守卫,他就彻底暴露了。 如果有人拦截他的话,他再把令牌拿出来试试?可如果这令牌没用的话,自己岂不是死定了? 正犹豫间,手中的令牌忽然被人抽走了。 祁晓吓了一跳,抬头一看,程天正站在他面前,两根手指夹着那块漆黑的令牌晃了晃。 他身后站着几个小弟,一个个抱着手臂,脸上挂着看好戏的表情。 程天:“刚刚你偷走闻仙君令牌的事,我都看到了。” 他们原本在食堂吃过饭,出来时正好看见祁晓往灵田方向走。 程天忍不住多看了几眼,满脑子都是之前把人欺负哭的场面。 他身后的小弟们见自家老大一直盯着祁晓的背影看,还以为他又想找祁晓麻烦,便起哄着要拉他去拦祁晓的路。 结果他们还没走近,就看到闻怒先一步跟上了祁晓。 程天想到之前宗门里那些关于闻怒喜欢祁晓的传闻,心里泛起一丝狐疑,便示意小弟们噤声,远远地再次跟在两人身后。 于是他便听到了闻怒说什么“灵物出世”,又看到闻怒离开后,祁晓从地上捡起了什么东西。 祁晓伸手就去抢:“还给我!” 程天把手一抬,他比祁晓高了将近一个头,手臂一伸,令牌便高高悬在祁晓头顶上方,任凭他怎么蹦跶也碰不到。 程天:“你偷来的东西,还什么还?” 祁晓不抢了,放下手,神情落寞。 程天一看他这副表情,心里就咯噔了一下,他怕祁晓又要哭。 他赶紧撑着架子,清了清嗓子,故作大方地说道:“咳,要想我还给你也可以,我也要去禁地,宝物各凭本事抢。” 程天身后的小弟们一听,立刻 来了精神,纷纷凑上前来:“老大,我们几个也想去!” 程天没理他们,看向祁晓,挑了挑眉:“怎么样?我们大家一起进去,万一被罚,还有个伴。” 一个小弟急了,拉了拉程天的衣袖:“老大,你跟他客气什么?东西都抢过来了,还怕什么?我们自己进去就行了,别管他了,我们去寻宝去!” 程天道:“不行,待会儿他去告密怎么办?” 那小弟挠了挠头,想了想也觉得有道理:“也是……” 祁晓上前两步,两只手抓住程天的小臂:“我和你们一起去!” 也只能这样了,虽然多了些人跟自己抢东西,但万一进不去的话,到时候罚起来,也不会只有自己一个人。 程天低头看着他抓着自己手臂的那双手,声音有些不自然地拔高了几分:“放开!” 祁晓没放,依然抓着他的手臂。 程天看了一眼身后的小弟们,又低头看了看祁晓睁得大大的眼睛:“我、我叫你放开!” 祁晓抓着他的力气并不大,明明程天只要一甩手就能挣开,他却只是站在原地,任由那双手抓着自己的手臂,嘴上喊着放开,身体却一动不动。 那模样,倒像是在强调自己不是自愿被抓着的,都是祁晓上赶着抓他一样。 不过他身后的小弟们可不这么想,只觉得祁晓在故意恶心程天。 其中一个小弟看不下去了,走上前来硬生生掰开祁晓的手指:“别碰我们老大!” 程天推了那小弟一把,语气急躁:“你干嘛!” 那小弟被他推得一个趔趄:“我在帮你啊老大……” 程天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咳嗽了一声来掩饰尴尬,对祁晓说了一句:“跟上,我们一起进去。” 几人来到幽林禁地附近时,暮色已经完全笼罩了整片山林,将那些扭曲的枯树枝干映成一道道狰狞的黑影。 禁地外围的雾气比白天更浓了几分,像是一层灰白色的帷幕,将里面的景象遮得影影绰绰。 程天站在禁地入口处,左右张望了一圈,确认周围没有巡视弟子的身影后,才从怀里掏出那枚通行令牌。 他将令牌握在手中,调动体内的灵力缓缓注入其中。 令牌表面的符文像是被唤醒了一般,开始泛起一层淡淡的光芒。 程天将令牌往结界的方向一推,令牌便悬在了半空中,符文中射出一道金光,落在结界表面。 青蓝色的屏障向两侧分开,露出一个可供一人通过的缺口,缺口边缘泛着涟漪般的光晕。 祁晓看得眼睛都直了:“原来是这样用的啊!” 他还以为这令牌是要拿去给看守,让看守验过之后才能放行呢。 他方才还在心里盘算着,如果看守问起来他该怎么解释。 结果根本用不着这么麻烦,直接注入灵力就能打开结界,自己真是没见识。 程天见他这副大惊小怪的样子,忍不住轻嗤了一声。 他率先迈步走进了那道缺口,回头朝祁晓和几个小弟招了招手:“跟上,别磨蹭。” 跨过那道缺口时,祁晓感觉到一股阴凉的气息扑面而来,空气中的温度骤然下降了好几度。 那道缺口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重新恢复成一道完整的结界,将他们与外界彻底隔绝开来。 禁地之内,一片死寂。 没有风声,没有虫鸣。 地面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 祁晓攥紧了衣袖,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22. 绵软好吸水 “别走!” 程天一手用力扣住了祁晓的肩膀。 祁晓被他抓得生疼,猛地一扭肩膀甩开他的手:“别抓我!” 程天被他甩开,有些不服气地嘟囔道:“反应这么大做什么?你刚刚不也抓着我的手不放吗?” 祁晓懒得理他,反正进了幽林这一刻,他的目的就达到了一半。 至于程天这些想要跟他抢宝贝的家伙,自然是离他们越远越好,而且还要赶在他们前头找到渡魂囊。 他不再废话,踏出一步。 脚下的枯枝被踩断,发出一声清脆的断裂声。 像是触动了什么开关一般,周围瞬间起了风。 那风不是从某个方向吹来的,而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涌起,围绕着他们呼啸打转,卷起地上的枯叶和尘土,形成一个又一个漩涡。 风声尖锐,像是有人在耳边凄厉地尖啸,听得人头皮发麻。 枯叶被卷入半空,又纷纷扬扬地落下,打在脸上带着细微的刺痛。 程天咽了咽口水,声音有些发颤:“这禁地里不会真有鬼吧?” 他们拜入宗门时,第一课就是听师长们讲述宗门的布局、规矩以及注意事项。 其中便有关于禁地的内容。 师长们千叮咛万嘱咐,再三强调禁地不可擅入。 那时候还有弟子开玩笑说:“里边难不成有鬼?”台上的师长笑了笑,答道:“的确有鬼。” 因着那弟子的话引得大家哄笑起来,便也没什么人在意师长的叮嘱。 加之那禁地在各届外门弟子中传得神神秘秘的,反而引得不少人争相好奇。 之前就有几个师兄师姐想闯着玩,结果不仅被结界弹飞,摔了几个跟头啃了一嘴泥,还被巡逻弟子发现,抓去戒所挨了好一顿罚。 现在看来,这禁地还真是有鬼! 这下完蛋了,要是真遇上鬼怪,他们这些修行不过一两年的菜鸡,连实战都没经历过,怎么打得过啊! 祁晓也觉得有些渗人。 他看着前方那片被雾气笼罩的密林,黑暗中仿佛藏着无数双眼睛,正冷冷地注视着他们。 他没敢往前继续走。 有人慌了神,声音里带着哭腔问道:“老大,令牌呢?令牌怎么不见了?” 程天脸色一白,声音也有些发紧:“那令牌是一次性的……糟了,我们出不去了……” “快传音让仙君他们来救我们!” 有人立刻掏出传音符,注入灵力试了试,符纸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 那人的脸色彻底垮了:“传了,传不出去啊!” 程天一行人彻底乱了套。 有人开始埋怨不该进来,有人急着在原地打转,还有人试图用灵力攻击结界,却被反弹回来的力量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有个胆子小的弟子已经开始抹眼泪了,鼻涕一把泪一把地念叨着“我不想死”“我还没结道侣”之类的话。 祁晓站在一旁,看着他们乱作一团,心里虽然也有些发毛,但总体上还算平静。 他早知道这里面镇压着不少鬼怪,师父也同他说过。 而且他师父本身就是鬼修,已经下咒庇护过他了,说没有鬼怪能伤到他。 虽然他师父不是什么好人,但如果自己死在这里,师父想要的秘宝也就得不到了,所以师父应该没骗他。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迈步继续往前走,周围的灌木丛忽然剧烈晃动起来。 紧接着,几道灰白色的影子从地面悄然升起,像是从泥土里生长出来的烟雾,逐渐凝聚成模糊的人形。 那些影子漂浮在半空中,面目模糊,只有一双双空洞的眼睛散发着幽幽的冷光,齐刷刷地转向了他们。 鬼影围了上来。 —— 桌上,搁着一条小臂长的丝绵白布条。 若是仔细一看,便知道是一只袜筒的形状,正是章行简不久前才从祁晓房中捡回来的那只。 他坐在案后,手里端着一杯灵茶,茶香袅袅,却无心品味。 那只袜筒静静地躺在桌角,边缘处微微卷起,仿佛还残留着穿戴者的体温。 他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捡这么一条脏东西回来。 自从与祁晓纠缠不清后,他整个人都变得不像自己了。 定是因为余毒未清,他这样告诉自己。 那药的效力太过霸道,虽然已经过去数月,但想必还有些残余的药性滞留在经脉深处,影响了他的心智,让他做出这些反常的举动。 不过他也不怎么想去找人开药解清余毒,仿佛潜意识里并不想彻底清除那股药力。 祁晓在他眼里是放荡不堪的代号。 一个给师长下药的小弟子,一个为了攀附权势不择手段的狐媚子,一个刚与他有过肌肤之亲便能转身嫁给别人的薄情人。 他应当对其厌恶至极才对,应当对这样的人嗤之以鼻、避之不及才对。 做不成自己的通房,就跑去勾搭别人,脏死了。 连同他碰过的所有东西都应当是肮脏的、污秽的、下贱的…… 所以他应当远离祁晓才对,更要将所有心思放在修行之上,才是正途。 大道无情,无欲则刚。 可是越是逼自己不去在意什么,脑子里就越是浮现出那张脸来。 他记得每一个细节。 那人被掐着,半身悬于榻外,双手无所攀附时,只能无助地想要抱住他。 那张脸带着悲艳,像是被风雨摧折过的花骨朵,纵然凋落,却依然残留着绝望的美。 那张脸上满是泪痕,嘴唇被咬得红肿,露出点点贝齿。 那人嘴里好像还说着什么。 除了呃呃啊啊的呜咽之外,说了什么来着? 好像是“放过他”之类的…… 不对。 章行简自顾自地否认。 祁晓那样的人,哪怕哈个气都在算计着怎么以最好的姿态勾得别人神魂颠倒。 所以他那时说的应当是一些淫词艳语罢了,是故意说来撩拨他、刺激他的。 真是骚到没边了。 章行简手里没喝完的茶水被他一松手,落在桌上,茶杯倾倒,茶水泼洒出来。 他不耐烦地正要挥手施法扫干净桌面,忽然明白了什么。 关于自己为什么要把这只袜筒捡回来。 或许是为了拿来当抹布 罢了。 对,这布料绵软,应当很好吸水才对。 他伸手拿过那只袜筒,用它擦拭去桌面上的水渍。 绵白的布料吸饱了茶水,在桌面上留下一道湿痕。 他擦完了,随手将它甩在桌面上。 呼吸愈发不畅起来。 他想,总闷在屋子里也不好,出去走走,透透气罢。 他刚走到廊下,便看到一个杂役弟子提着一箩筐红艳艳的果子,兴冲冲地跑来问花小蒲:“花姐姐,灵田那边有弟子将刚采摘下来的红玫果送来,您看要不要给大长老送去?” 花小蒲凑过去看了看,箩筐里的果子红艳艳的,娇艳欲滴,果香扑鼻,馋得她口水直流。 她摆了摆手,大大咧咧地道:“不用不用,大长老平时不爱吃灵果,我们几个悄悄分了吧!” 杂役弟子脸上露出喜色,正要点头应好,不经意间看到了花小蒲身后站着的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大长老。” 花小蒲闻言回头,也问候了一声:“大长老。” 章行简负手站在廊下,目光淡淡地扫过那只箩筐。 这些果子,个个表皮红得透亮,像是涂了一层薄薄的蜜蜡,泛着诱人的光泽,仿佛轻轻一咬就会有甜美的汁液迸溅出来。 “送来凉亭一些。” 说完,他便转身走向凉亭。 花小蒲和那杂役弟子面面相觑,应了声“是”。 而后拣了一盘品相最好的红玫果,端去了凉亭。 章行简在凉亭中落座,凭栏远眺了片刻,很快便有人将他要的灵果端了上来。 他并未急着品尝,只是捏起一颗葡萄大小的红玫果,放在指尖缓缓转动着把玩。 他的确不爱吃这些甜腻腻的东西。 往日里弟子们孝敬的各色灵果,他多半是随手赏给了底下的人,自己连看都懒得多看一眼。 之所以心血来潮,是因为这小果子,红扑扑的,圆润如珠,顶端还带着一点尖尖的果脐。 长得很像那人的某两处部位。 就是这果子的个头大了些,不若那人的那般。 还是用红粉珍珠做比更贴切些。 章行简将那颗果子含进嘴里,没有咀嚼,而是用舌尖轻轻滚了一圈,感受着那层薄薄的果皮在温热中皱缩,然后才缓缓碾磨,咽下。 甜润的汁液在舌尖化开,他却皱了皱眉。 果然大了些。 但那人边缘的弧度一同入口时,倒比这小果子饱满多了,也更加柔软,像是含住了一口棉绒,带着些许的颤抖和湿润的温度。 用手的话,则是恰到好处地包裹贴合。 有杂役弟子凑上前来,躬身问道:“大长老觉得这果子如何?培育灵植的弟子们想听听您的意见,好改进明年的种植之法。” 章行简回过神来,淡淡道:“告诉他们,果子太小了,像是发育不良,端下去吧。” “是。” 杂役弟子连忙端起那盘几乎没怎么动过的红玫果,躬身退下了。 下一刻,章行简忽然感应到了什么,他眉头皱紧,冷肃的目光投向远处的山林。 禁地那边……有异动。 23. 摸到你了 竹林居内,边庭正与三长老苏画堂相对而坐。 茶烟在两人之间升腾起一缕淡淡的白雾,又从半开的窗棂间逸散而出。 苏画堂端起茶盏轻啜一口:“说吧,找我何事?” 边庭问出了压在心底的探询:“三长老,说起来,当初你把祁晓带回来的时候,我也没来得及细问,你是在什么地方遇见他的?又是怎么把他带回来的?他的身世如何?” 他现在为人丈夫,理应关心这些。 苏画堂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回忆当时的场景。 “祁晓的身世……貌似是某个落魄的富家子弟,我见到他时,那些村子里的百姓为了讨好我,特意将他仔仔细细地打扮了一番,衣衫虽算不上名贵,却是新的,头发也梳得齐整。” 她忆起那日的情形,她刚出手解决了几只在村中兴风作浪的低阶游魂,收了法器正要离去,几个年轻农夫便拥着一个少年来到她面前。 那孩子生得实在好看,眉眼如画,唇红齿白,一双眼睛清澈得像是山涧里最干净的泉水,五官精致得不似凡俗中人。 他穿着崭新的洁白衣裳,骨子里透出的那股灵气浑然天成。 几个农夫七嘴八舌地开了口,说这孩子命苦,家中遭了变故,孤零零一个人,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四处流浪走到他们村子,看着实在可怜。 他们恳求仙人发发善心,收下他当个仙童,好歹给他一条活路。 也让这孩子替他们村子修修福缘。 等到村民们把话说完了,祁晓双膝一曲,当场跪了下来,喊了她一声师父 苏画堂当时哭笑不得,连连摆手,跟村民们解释了半天,说她并不需要什么仙童,宗门收徒自有规矩章程。 可那些村民见了她出手驱鬼的神通,更是将她当成了活神仙,对道听途说来的仙家传说深信不疑,执意要把孩子塞给她,七嘴八舌地求了又求。 她稍一低头,就能看到那个跪在地上的少年,仰起的脸上没有哀求,也没有惶恐,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她终究还是心软了,弯腰将他扶了起来,拍了拍他膝上的尘土,便将他带回了宗门,与新招收的弟子一同入了门。 “怎么说也是个可怜孩子,没了亲人,又四处漂泊,没有人在他身边教他分辨是非对错,认不清什么是爱,所以才追在大长老后头,误入歧途……” 她眼神慈和,“你既这样喜欢他,不顾他人非议也要与他成亲,便好生与他相守就是,别让他再走岔了路。” 边庭听完,心底也是五味杂陈:“是。” 苏画堂又道:“这些天来我也反省了许多,那孩子毕竟是我选择带回来的,我因怠惰不愿收徒,没教好他,难辞其咎,若是当初我能多费些心思……” “三长老,您不必自责,其实我觉得晓晓本性不坏,他虽然有时候会犯糊涂,做事也莽撞了些,但他听话懂事,骨子里是个好孩子。” 边庭语气诚恳。 苏画堂见边庭这样维护祁晓,不禁笑了笑,正要再说些什么,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个弟子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连礼都顾不上行:“掌门!三长老!不好了!禁地那边有异动!” 边庭与苏画堂对视一眼,两人同时站起身来,衣袂翻飞之间,已经掠出了竹林居。 —— 阴风呼啸,裹挟着尖锐的嘶吼声从身后席卷而来。 一群少年在林中疯狂奔逃。 祁晓本来不想跟他们跑的。 但他还没来得及走出多远,程天就攥住了他的手腕,拖着他一道狂奔。 枯枝败叶被狂风卷起,劈头盖脸地砸在他们身上。 脚下的路崎岖不平,好几次有人差点被树根绊倒。 他们又躲又跑,不知在密林里兜了多少个圈子,累到气喘吁吁, 他们一边跑,一边手忙脚乱地往外扔符咒。 将最前面几只扑上来的恶鬼逼退了几步。 但符咒的威力实在有限,炸开的金光很快就被浓重的阴气吞噬殆尽。 那些恶鬼只是被阻了一阻,便又嘶吼着扑了上来,数量丝毫不见减少。 “没符了!”一个小弟摸遍了全身,脸色煞白地喊道。 “我的也用完了!” “我、我还有两张……啊!用掉了!” 他们都是入门不过一年的普通弟子,平日里最多也就是练练基本功、互相切磋几招,哪里经历过这种真正的生死关头? 面对那些面目狰狞、怨气冲天的恶鬼,他们的腿肚子都在打颤。 一只恶鬼猛地从侧面扑来,程天眼疾手快,将祁晓往自己身后一拽,另一只手甩出最后一张符咒。 符纸在恶鬼面前炸开,将它逼退了半步,但炸开之后,程天手中已经空空如也。 “接着找地方躲!”程天拽着祁晓,转身就往密林深处冲去。 他始终把祁晓护在自己内侧,用身体挡住了那些伸出来的枯枝。 身后的小弟们连滚带爬地跟着,一个个气喘如牛,脸色惨白如纸。 祁晓被程天拽着跑了一段路,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黑压压的鬼影,又看了看程天紧绷的侧脸,心里有些复杂。 这人明明自己都怕得要死,却还是这样紧紧护着他。 他们躲到一处杂草茂盛的林地里,用最后一点灵力施展隐息之术。 加之四周是高过人膝的野草和密密匝匝的灌木丛,暂时将他们与那些恶鬼隔离开来。 远处还能隐约听到恶鬼的嘶吼声,在雾气中回荡,但至少暂时看不见那些可怖的身影了。 几人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一个小弟带着哭腔问道:“老大,我们是不是要死在这里了?” 程天后脑抵着粗糙的树皮,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正要说什么来安抚一下众人的情绪,却见祁晓忽然站了起来。 “你们在这里待着,不要乱跑。” 祁晓拍了拍衣摆上的泥土和草屑,语气出奇地平静,“我去找办法破坏结界,放你们出去。” 程天一把拉住他的手臂:“你一个人去?不行!太危险了!” 他手上发抖,已经没什么力气拽住祁晓了。 祁晓很轻松地挣开他的手:“你们跟着我更危险,我一个人行动更方便,还能走得快些,你们留在这里,等我回来。” 程天:“可是结界破了,这些恶鬼岂不是要跑出去害人?” 祁晓轻描淡写地抛下一句:“不是还有掌门他们吗?他们会处理的。” 等他拿走禁地当中的渡魂囊,阵法应该就维持不住了,届时那些恶鬼从禁地里涌出去,头疼的是三宝宗的长老和弟子们,跟他 一个外人有什么关系? 而且有章行简在,以那人的手段修为,这些恶鬼也翻不出什么大风浪来。 祁晓不再多说,转身便冲了出去。 “祁晓!” 程天想追上去,却被扑面而来的浓雾迷了眼,等他挥手驱散眼前的雾气时,又疾步往前追了几步,可前方已经空无一人。 他只能退回草丛中,与剩下的几个兄弟背靠着背,警惕地注视着周围的动静,谁也不敢放松。 程天坐在那里,手里捏着方才那张已经燃烧殆尽的符纸的残角,心急如焚,愈发地担心祁晓的安危。 刚跑出去没多久,祁晓就被那群恶鬼缠上了。 它们从雾气中涌出,无声无息地围拢上来,灰白色的身影在昏暗的林间飘忽不定。 祁晓摆出防御的姿态,却发现那些恶鬼并没有攻击他,它们只是围着他打转,伸出半透明的手,七手八脚地往他身上缠。 有的扯他的衣袖,力道轻轻的,像是在拽着什么稀罕的东西。 有的碰他的头发,冰冷的指尖从他发丝间穿过。 有的将脸颊贴在他的肩头,蹭了又蹭,发出低低的、像是呜咽又像是轻笑的声音。 它们不说话,只是围着他嗅闻着,亲近着他。 祁晓被它们缠得寸步难行,只能一边推开那些凑上来的鬼脸,一边艰难地往前挪动。 那些鬼魂被他推开后又黏上来,不依不饶。 他正埋头拨开它们,忽然察觉到前方的雾气有了异动。 一团比周围更加浓重的黑雾缓缓汇聚,旋转凝聚着,逐渐勾勒出一道修长的人形轮廓。 那轮廓越来越清晰,最终化作一个身着黑袍的青年男子,面容清癯,眉目间带着一种阴鸷而深沉的气质。 正是他师父的模样。 祁晓的动作猛地顿住,那些缠着他的恶鬼也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纷纷退开了一些,为他让出一条路来。 “师父?” 照寂站在几步之外,长发未束,散落在肩头,被风吹得轻轻扬起,黑袍在阴风中拂动,面上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小七。” 祁晓下意识地往前走了半步,又停住了,他咽了一口唾沫:“您怎么在这儿?” 照寂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你不需要知道这些。” 他缓步走到祁晓身侧,冰凉的指尖落在祁晓的腹部,隔着衣料缓缓摩挲了一圈。 嘴角的弧度带着几分病态的餍足:“我终于……摸到你了……” 一股寒意从那只手触碰的地方蔓延开来。 祁晓的身体抖的厉害,这是被常年施虐所留下的本能反应。 什么叫终于摸到他了? 师父不是经常掐着他又打又踩的吗? 怎么说得好像头一回碰到他似的? 照寂的手没有移开,反而稍稍收拢,像是要将那片温热纳入掌中。 那力道轻柔得近乎缱绻,跟平日里罚他时那种毫不留情的劲儿判若两人。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好奇:“你跟章行简睡过了?滋味如何?舒服吗?” 祁晓想要悄悄从照寂怀里挣脱出来。 但那只按在他腹部的手虽然看似随意散漫,力道却不容挣脱。 祁晓垂下眼睫,不敢去看照寂的脸:“不舒服……” 24. 你终于来了 照寂的笑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眼尾的弧度里尽是讥诮。 他语气慢条斯理的往外吐:“你当然不舒服,章行简怕是要舒服死了,他那样的人物,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什么样的风流韵事没经过?可偏偏是你,这样一个入道不过一两年的小弟子,倒叫他上了心,你越是难受,他怕是越觉得有趣。” 他抬起另一只手,冰凉的指尖捏住了祁晓的下巴。 那截细白的下颌被他用指腹钳住,迫使祁晓抬起脸来与他对视。 照寂的目光在他脸上缓缓游走。 从眉心到鼻梁,又从鼻梁滑到唇线。 他凑近了一些,呼出的气息冰凉而潮湿,落在祁晓的颊侧:“你是怎么诱惑的他?用什么样的话?什么样的眼神?怎样的姿态?做给我看看。” 祁晓停顿了一息,慢慢地闭上了一只眼睛,又睁开,动作生硬而滞涩,像是一个被人扯着线勉强摆弄的破旧木偶,四肢百骸都不怎么灵光,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带着笨拙的勉强。 照寂看了他这愚蠢幼稚的表演,笑容里却没有半分温度,薄薄的唇弯起来,眼底冷得像结了霜:“拙劣,拙劣至极,不过也无妨,那药有用就行。” 祁晓指尖在袖中微微蜷了蜷:“师父,你拿到渡魂囊了吗?” 照寂没有回答,他收回捏着祁晓下巴的手,转而牵起祁晓的手腕,领着他往一个方向走去。 五指收拢得像是一把铁钳,指节硌着祁晓的腕骨,一寸一寸地收紧,像是要将他的手掌硬生生掐碎一般。 许是为了惩罚他方才那一瞬间微弱的反抗意图,又或者只是单纯地想要让他疼。 祁晓只觉得骨缝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来回碾磨,疼得他几乎要叫出声来,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极短的抽气,又被他自己硬生生咽了回去。 唇瓣被自己的牙齿咬得发白,他默默忍下那股钻心的疼痛,不敢言语,也不敢挣扎,低着头,乖顺地跟在照寂身后。 那些原本最爱纠缠着他的恶鬼在他们经过时自觉退避,灰白色的身影向两侧徐徐分开,空洞的眼窝朝着他们的方向凝视,却不敢靠拢。 它们像是畏惧照寂身上的气息,连嘶吼声都压低了。 照寂停下脚步,祁晓也跟着顿住,从他身后探出半个头来,望向前方。 面前是一轮正在运转的青蓝色阵眼,巨大的光轮悬于地面。 符文在其中流淌不息,一圈一圈地交错缠绕。 阵眼中心的地面上,泥土微微隆起,像是埋藏着什么东西,只露出一截细细的绳头,在灵光中轻轻晃动。 照寂抬了抬下巴,示意祁晓:“去,把阵眼挖开。” 祁晓踏入阵眼中央,跪坐下来,双手探入泥土中,开始挖掘。 他不敢在照寂面前使用术法挖掘,生怕自己细微的动作引得照寂不满。 泥土潮湿而松软,混杂着腐烂的草根和细碎的石砾,很快就沾满了他的十指,指缝里嵌满了黑色的泥垢。 指尖触碰到了一个柔软的织物。 他拂开周围的泥土,将那个东西从土里捧了出来,那是一个沾满泥污的小荷包,布料是褪了色的靛蓝,看起来普普通通,甚至可以说是简陋。 这就是渡魂囊? 祁晓心里涌起一阵巨大的落差感,他还以为渡魂囊是什么流光溢彩、灵气逼人的宝物。 结果就是这么个不起眼的小布袋? 褪了色的蓝布,连个像样的穗子都没有。 它看起来就像是从哪个凡人村落里某个老人的针线篮里随手捡来的,跟路边卖菜的小贩挂在腰间的零钱袋子没什么两样。 可能是他修为太低,根本感受不到这东西有什么特别之处,如果他会用这些乱七八糟的法器就好了,说不定连一直欺负他的师父都会被他收服…… 突然,他的脊骨一疼。 像是一根烧红的铁针从脊椎深处的某个节点猛然刺入,沿着骨髓一路向上灼烧。 他的表情瞬间扭曲了一瞬。 糟了,他不能那样想,照寂给他身上下的那东西还在,如果一有背叛照寂的想法,这疼痛就是警告。 照寂察觉到了他的异样:“你在想什么!出来!” 祁晓不敢耽搁,忍着脊骨处传来的阵阵钝痛,从阵眼中踉跄着走了出来,脚下一虚,绊了一下,差点扑倒在地。 照寂一把夺过他手中的荷包,动作粗暴而急切,拿到眼前。 他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疑惑,又从疑惑变成了难以置信。 他将荷包翻到另一面,只见那褪色的靛蓝布料上,用深浅不一的丝线绣着一朵精致的芍药花。 花瓣层层叠叠,每一片都用不同的颜色过渡,从深粉到浅白,针脚细密而匀整,看得出绣花的人用了心思。 一针一线仿佛都带着某种沉甸甸的情意。 照寂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铁青:“怎么会是这个东西……渡魂囊呢!?” 祁晓:“这不是吗?” “当然不是!”照寂猛地将那个荷包扔在祁晓身上。 他的双眼布满血丝,死死地盯着祁晓,“是不是你动了手脚!” 鬼气骤然弥漫开来,阴风呼啸着席卷了整片林地,周围的树木被吹得剧烈摇晃,枝叶纷飞。 周围的恶鬼被这股狂暴的气息惊得四散奔逃,发出尖锐的嘶鸣声。 祁晓不自觉地揪住怀里的荷包,被那股气势逼得往后不断退去:“师父……我没有……” —— 程天几人背靠着一棵老树,手持各自最后的护身法器,拼死抵挡着四面涌来的恶鬼。 他们身上已经挂了彩,有人手臂上被鬼爪划出几道深可见骨的血痕,有人肩膀上鲜血淋漓,染红了半边衣袍。 程天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他的左臂袖子被撕去大半,露出一道还在渗血的伤口。 就在他们即将力竭之际,数道凌厉的剑气破空而来,贯穿最前面的几只恶鬼。 那些恶鬼发出一阵尖锐的嘶鸣,化作黑烟消散殆尽。 剩余的鬼魄被这股强大的气势震慑,遁入暗处。 闻笑扫了一眼这几个狼狈不堪的弟子:“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他暗自纳闷,不应该是祁晓一个人进来送死的才对吗? 他明明给了闻怒令牌,让闻怒把祁晓引进来。 怎么现在出现在这里的却是程天他们?这几个爱同祁晓作对的弟子怎么会掺和进来?是哪里出了岔子? 程天急切地抓住了边庭的衣袖:“掌门!快去找祁晓!他也进来了!” 边庭的脸色一变:“他也进来了?” “嗯!他说是要找办法破坏结界,让我们在这里等他,但是他已经去了好一阵子了,一直没有回来!” 身旁的章行简身形一闪,倏地一下就没了人影,苏画堂亦是紧随其后。 边庭随即也要动身去寻找,却被闻笑一把拦住了去路。 “等等!” 闻笑挡在他面前,“先把这群弟子带出去再说,他们伤得不轻,留在这里只会更危险,你仔细看看他们的伤,鬼气已经侵入伤口了,再拖下去,就算救回来也要废掉半 条命。” 边庭脚步一滞,他看了看程天和他身后那几个浑身是伤的弟子们。 是了,这些弟子修为尚浅,若是留闻笑一人守着也不甚稳妥。 可祁晓独自面对这些凶残的鬼物,怕是凶多吉少。 一番思量,想到有章行简和苏画堂前去寻找祁晓,他只得应道:“好,先带他们出去。” 闻笑做出一副关切的模样,弯腰扶住了一个摇摇欲坠的年轻弟子。 他巴不得祁晓快点死在这禁地里,最好是尸骨无存,连那留影法器也一并毁去,让一切死无对证。 边庭若是不去,祁晓便少了一分生还的希望。 可若是祁晓被那两人救下,届时托出原委,他与哥哥该如何逃脱罪责? —— 章行简找到祁晓的时候,他正蜷缩在阵眼中心,把自己团成一个紧紧的小球,双臂抱着膝盖,额头抵在臂弯里,整个人缩得看不见脸。 青蓝色的阵眼在他身下流转,将他与周围的黑暗隔绝开来。 禁地里最是凶残的恶鬼照寂,已经散成一团浓稠如墨的鬼气,环绕着他盘旋,不断地寻找着阵眼的缝隙,试图渗透进去。 那团鬼气时而凝聚成一张模糊的人脸,五官扭曲狰狞,时而又散开成一片翻涌的黑雾。 祁晓虽然暂时有阵眼庇护,但那股鬼气的侵蚀力太强了,许是在祁晓躲进去前就已经缠到了他身上。 他的脸色苍白得可怕,唇上失了血色,泛着一种不正常的青白,整个人蜷缩在那一小片灵光里,意识看起来也不太清醒,眼皮半阖着。 一股无名火从心底窜起。 章行简眉眼冷峻,从袖中取出一道金光锁链,每一节链环上都镌刻着符文。 此物名为天光引,乃是驱邪的利器,专克阴祟鬼物。 锁链一出,金光大作,将周围的阴气逼退了几分,那些弥漫在空气中的灰白雾气被金光一照,便嗤嗤地蒸腾消散。 章行简手腕一抖,锁链带着刺目的金光直击那只盘旋的恶鬼。 那恶鬼被锁链击中,发出一阵凄厉的嘶吼,散开的鬼气被金光打散了一部分,又重新凝聚成形,张牙舞爪地朝章行简扑来。 黑雾翻涌之间,隐约可见一张扭曲的人脸在其中嘶嚎。 章行简手中锁链翻飞,几番交锋之后,那恶鬼的嘶吼声渐渐弱了下去。 他看准时机,身形一闪便掠到了阵眼中央,弯腰将蜷缩在地上的瘦小身躯抱了起来。 怀里的人抖得停不下来。 他的衣衫湿冷,沾满了泥土和草屑,贴在身上冰冰凉凉的,脸颊惨白得没有一丝暖意,呼吸每一下都浅而微弱,像是随时都可能断掉。 章行简将他揽入怀中,手臂收紧,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暖他。 有什么东西从祁晓的怀里滑落出来,掉在地上。 章行简低头一看,那是一个荷包。 靛蓝色的布料,颜色已经洗得发白,边缘磨损得厉害,线头毛糙地翻着,沾着泥土的痕迹,看起来像是在土里埋了很久才被挖出来的。 章行简一勾手,那荷包便从地上飞入了他的掌中。 当他看清荷包上绣着的那朵芍药花时,他的眼眸骤然睁大了。 怀中的祁晓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视线模糊地对上章行简那张逆着光的脸庞。 他看不清那人的表情,只能看到一片高大的剪影轮廓。 他像是认出了来人,紧绷的身体忽然放松了下来,一直僵着的肩膀塌了,手臂软塌塌地搭在章行简胸前:“你终于来了……” 25. 一团软肉 章行简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轻柔:“你在等我?” 祁晓遇到危险的时候,一直想着的是他吗?是希望自己来解救他,还是带着什么其他的想法? 还有这个荷包,为什么会在他身上? 祁晓伸出手臂,环住了章行简的脖子,细细的胳膊交叠在他的后颈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像是压抑了多年的痛苦终于得到了解脱:“我一直都在等你……你怎么才来……” 眼泪簌簌落下,滚烫的泪珠滴落在章行简的颈侧。 章行简将祁晓更紧地拥入怀中。 祁晓身上萦绕的鬼气,丝丝缕缕地往他的经脉深处钻去,若不及时驱除,后果不堪设想。 章行简的眉心跳了跳,立刻想到了后山有一处瀑布,那里的水流蕴含天然的灵力,可以涤荡污浊、疗伤祛邪。 他抱着祁晓一路掠出禁地,直奔后山而去。 来到河流边,他带着祁晓纵身跃入水中,朝着瀑布下方走去。 河水没过他的腰际,冰冷的河水浸透了他的衣袍。 走到瀑布底下,湍急的水流从高处倾泻而下,章行简低下头,嘴唇贴着祁晓的耳廓,对他说:“先别睁开眼。” 祁晓听话地闭上眼睛,睫毛颤了颤:“嗯。” 章行简抱着他来到瀑布正下方,让湍急的水流冲刷过两人的身体。 蕴含着灵力的水流冲击在祁晓身上,将他体内盘踞的鬼气一丝一缕地剥离出来。 那过程无疑是痛苦的,鬼气已经侵入他的经脉深处,被强行剥离时,就像是将长在肉里的荆棘一根根拔出来。 祁晓“啊”地叫了一声,疼痛让他本能地张口呼吸,却不小心呛了一口水进嘴里,剧烈地咳嗽起来。 章行简连忙一只手捂住他的脑袋,将他湿漉漉的脸护在自己胸前,让流水进不去他的眼睛、耳朵和口鼻。 他下巴抵着祁晓的发顶,声音低沉而温柔:“别怕,忍着点。” 祁晓在疼痛中紧紧抓住他的衣襟,手指攥得指节泛白,声音里带着哭腔:“咳……好疼……你别走……” 章行简的心像是被一只无骨软掌揉碎了,软成一摊:“我不走,我会一直陪着你。” 祁晓将脸埋在他的胸口,很是依赖眷恋:“我好想你……” 章行简嘴唇贴着祁晓的发顶:“我也是……” 他低下头,吻了吻祁晓的唇。那是一个很轻的吻。 祁晓的嘴唇冰凉而柔软,在他的触碰下轻颤着。 在流水的冲刷下,祁晓的意识逐渐清晰起来。 那些像是隔着一层水雾的画面一点一点地变得分明。 视线重新聚焦,看清了眼前那张脸。 他推开章行简的脑袋,手掌拍在他的脸颊上:“章行简?” 章行简被他推开,也不恼,只是后仰了半分,应了一声:“我在。” 祁晓突然挣扎起来,双手推着他的胸口,腿也蹬了起来:“放我下来!” 章行简宠溺地笑道:“怎么突然害羞了?刚才不是还说想我?” 祁晓挣扎得更厉害了,浑身的力气都用上了:“快放我下来!” 章行简:“你身上的鬼气还未散去,得再冲一会儿。” 他感受到祁晓的抗拒,心里涌起一阵不悦。 明明刚才还小鸟依人地说想他,现在怎么就翻脸了? 祁晓别过脸去,不看他:“我自己洗,不需要你!” 章行简看着他这副口是心非的模样,心里又好气又好笑。 他心想,刚才应该是祁晓在神志不清的情况下说出了心里话,现在清醒了,竟然又不承认了。 明明那么喜欢他,还偏要嘴硬,装出一副冷淡抗拒的样子,也不知道是在骗谁。 既然这样,他也不伺候了。 他抓了一把祁晓的腹部,里边除了一团新长出的软肉之外什么都没有。 指腹又按了按,确定自己没有摸错,手一松,祁晓便扑通一声摔进了水里。 他在水里扑腾了两下,呛了几口水,手忙脚乱地划着水往岸边游去。 他艰难地从水里游到岸边,双手撑在岸边的碎石上,浑身湿透了,衣袍沉重地贴在身上。 水珠顺着下颌滴落在石子上,分不清是河水还是眼泪。 他又认错人了。 不是那个人,那个人没有出现,他还是没有来。 他趴在岸边,肩膀一抽一抽地哭了起来。 他哭了很久,久到眼泪都快流干了,河水的凉意浸透了全身,让他止不住地哆嗦。 边庭沿着河岸走过来,蹲在祁晓面前:“晓晓,怎么哭了?” 祁晓听到他的声音,用手背胡乱地抹了抹脸上的泪痕,把脸上的水渍蹭得一片狼藉,声音沙哑地问道:“你怎么来了?” 边庭:“大长老说他把你放在这儿了,让我来接你。” 祁晓低低地“哦”了一声。 边庭握住了祁晓那只还带着河水凉意的手,掌心干燥而温暖,包裹住祁晓冰凉的手指,将那股凉意一点一点地捂化。 他将祁晓从地上拉了起来:“走吧,回家。” 祁晓被他拉着,站稳了脚步,声音轻得像是一声低喃:“嗯,回家。” —— 三日后。 站在禁地外围,边庭看着那道被重新加固过的结界,确认没有遗漏任何一处薄弱之处,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转过了身。 程天和他那几个小弟排成一排,他们伤势未愈,一个个身上缠着布条,有的还拄着拐杖,看起来好不狼狈。 但他们的嘴巴却一个比一个硬,这几天无论边庭怎么问,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 “是我们自己凭本事打开的”,“祁晓是被我们强掳进去的”,“要罚就罚我们,跟他没关系”。 边庭看着他们这副模样,心里既好气又好笑。 这几个小子都是混不吝的性子,他都是知道的。 这回却一个个挺直了腰板,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明显是在庇护祁晓。 他不明白,程天和祁晓之间的关系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了? 明明前些日子还在千阶峰找茬打架,闹得鸡飞狗跳的,现在却宁愿自己受罚也要护着他。 少年人的情谊,来得真是简单纯粹。 带过来“罚站”盘问了一番,还是问不出什么,他又去找了祁晓。 祁晓虚弱地躺在榻上,脸色依然不太好,唇上没什么血色,整个人陷在松软的被褥里,显得格外瘦小。 边庭放软了语气,坐在榻边,好声好气地哄他,声音压得又低又柔,问他为什么要闯禁地,是怎么进去的。 可祁晓就只会红着眼眶,低着头,手指绞着被角,反复说着“我错了”、“我们只是好奇才闯进去的”,翻来覆去就这两句,像是提前背好的词。 对于怎么进去的细节只字不提,嘴巴闭得比蚌壳还紧。 问急了,他就开始掉眼泪,那双眼睛本来就红着,一眨就滚下两颗泪珠子来,顺着脸颊滑下去,啪嗒啪嗒地落在被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他吸着鼻子,肩膀一耸一耸的,那副可怜兮兮的模样让边庭再也问不下去。 祁晓也不傻,要是说出偷令牌一事,后果只怕会更加严重,边庭既然一直追问,那就说明程天他们也没抖搂出来。 边庭叹了口气,只能暂时作罢,伸手替祁晓掖了掖被角,站起身离开了卧房。 章行简那边,似乎对此事完全放手不理。 边庭去找他商议时,章行简正坐在窗前的蒲团上,手里捏着个旧荷包,指腹一下一下地 摩挲着那朵芍药花的花瓣。 边庭说了半天禁地的事以及那几个弟子的处置,章行简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句“你自己看着办便是”。 连头都没抬,便继续低头把弄那个破旧的荷包。 既然大长老不愿插手,这个问题便全落到了边庭自己头上。 他觉得惩罚什么的都是次要的,当务之急是查明他们到底是怎么进去的。 禁地的结界是历代掌门、长老加持过的,一层一层叠上去的灵光密如织网,寻常弟子别说破解,连靠近都会被弹开。 如果他们真的是凭自己的本事打开的,那说明结界存在某些他们不知道的漏洞,必须尽快修复加固。 如果是有人从外部协助,那更严重,说明宗门内部有人心怀不轨,在暗处动了手脚。 无论是哪种可能,都关系到全宗的安危,一刻也耽误不得。 —— 章行简捏着手里那只已经洗净的荷包,陷入沉思。 靛蓝色的布料在透过窗棂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旧色,边缘的线头已经被岁月磨得发白,但那朵芍药花依然清晰可辨。 这是他之前遗失在禁地的东西。 一百年前,他将照寂押解至禁地封印,照寂怨气冲天,不甘被缚,在封印的最后一刻拼死挣扎,引得禁地暴动,阴气翻涌,鬼影四散。 他在混战中出手镇压,金光与黑雾碰撞不断,荷包便是在那时不知落在了哪处角落。 结界阵法需及时启动,否则厉鬼便有挣脱封印的可能,他当时想着日后再找便是,不急在这一时半刻。 没想到这一搁置,便是整整一百年,那荷包也被泥土和枯叶掩埋,无声无息地沉入了地下。 可都过了一百年了,谁还记得这件事? 百年光阴,足够几代弟子更替,难道是宗门的史卷里记载了?也不是没有可能。 毕竟他年纪大了,宗门史卷里关于他的事迹记载了不少,哪一年做了什么、去了哪里、封印了什么邪祟,都写得清清楚楚。 祁晓又那样执着于他,会去翻阅关于他的史卷也不奇怪。 他想到那个小弟子从前追在自己身后时,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满是崇拜和仰慕。 那时候他嫌他烦,嫌他不懂规矩,嫌他不分场合地凑上来,可此刻握着这个荷包,再想起那张脸,心里却生出一种柔软的酸涩来。 他来到掌门殿,此刻已过晨时,边庭不在殿内。 他隐去身形,步入卧房。 祁晓躺在榻上,睡的安稳,一只手搭在枕边,五指微微蜷着。 章行简在床前现出身形,没有惊动他,只是无声地拖来一张凳子,坐了下来。 他静静坐着,双手交握搁在膝上,弓着身,凝视着那张睡颜。 祁晓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睁开了眼睛。 床前坐着一个人,逆光的面容隐在明暗交界的阴影里,轮廓被光晕模糊了。 他呆呆地望着那张脸,随即认出了来人。 还是那个讨厌的章行简,不是他要等的人。 “为什么要闯禁地?”章行简问。 祁晓正想用一直搪塞边庭的理由来敷衍过去,话还没出口,就听章行简继续道:“是不是想找什么东西?” 祁晓的心脏直直坠入谷底。 完了,章行简这是发现了他偷盗秘宝的事? 他脑海里闪过无数个念头,否认、狡辩、装傻,把锅甩给闻怒。 可他的表情已经出卖了他,那张脸上的惊慌和心虚太过明显,眼珠不安地转了转,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说出话来,连呼吸都乱了节奏。 章行简看到他那一脸被识破的表情,便认为自己猜对了。 他从袖中取出那只荷包,提着两边的抽绳,在祁晓面前轻轻抖了抖:“是为了这个吧?” 26. 邀请他到床上来 祁晓咽了咽口水,如果他供认不讳,三宝宗会放过他吗? 可就算三宝宗放过他,照寂又会放过他吗?他想着自己惨淡的未来。 任务失败,回去被师父惩罚,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烧红的钢针穿刺过他的手掌还有膝骨…… 他不寒而栗,浑身上下都发起抖来,被角被他攥得皱成一团。 正当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时,就听章行简道:“你不惜以身犯险也要进入禁地,就是为了帮我把这荷包寻回来?值得吗?” 祁晓突然有些发懵,求生欲使他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值得!” 章行简定定地看着他。 祁晓被看得心里发怵,支起上身往后挪了挪。 章行简误解成了某种默许与邀请的讯号。 他从凳子上站起,坐到祁晓身边,床榻因他的重量突地下陷了一块。 他伸出手臂,将祁晓揽入怀中,左手握住祁晓的手,右手将那只荷包放在他的手心,让那靛蓝色的布料贴上他的掌心,布料柔软而温热,带着被章行简的体温捂过的温度。 “这是我爹娘留下的,之前被我弄丢了。” 祁晓摸摸掌心里那只旧荷包,轻声道:“那你好好保管吧……别再弄丢了。” 章行简托起他的脸,拇指擦过他的颧骨,指腹擦过祁晓眼下那一小片还带着泪痕的皮肤:“怎么一脸苦相?还在生我的气?” 祁晓答非所问:“你爹娘肯定对你很好吧……” 能把章行简养成那么厉害的一个修士。 章行简:“我十岁后,便再也没见过他们了。” 那时候凡间兵荒马乱,尸殍遍野,他爹娘带着他逃难,路上遇到了三宝宗的老掌门。 老掌门心善,见他根骨清奇,又怜他年幼,便说可以将他带回宗门抚养,传他道法,给他一个安身立命的地方。 他爹娘商量了一夜,第二天便点了头,然后将那装着他们全身家当的荷包交给了老掌门。 里边只有堪堪几文钱,铜板磨得发亮,是他们逃难路上省下来的最后一点积蓄。 老掌门将里边的钱拿出来还给他们,又从自己的袖中取了几两银子塞进他们手里,说路上总要用的,只留了荷包,说是给这孩子做个念想,将来长大了,好歹知道自己的来处。 他爹娘跪下来磕了三个头,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他追出去很远,被老掌门拎着后领拽了回来。 后来章行简得道修炼,一路大成,老掌门也已羽化多年。 他则从一个无名弟子,一路升到现在大长老的位置。 那个荷包也早已被他炼化成了储物囊,随身携带,装些零碎的物件和丹药,百年来从未离身,直到那一次禁地暴动,才不慎遗落。 一百年,足够他将许多事渐渐淡忘。 他忘了那个荷包,也一并忘了父母与他分别前的叮嘱。 要他谨记君子行义,待人宽简,莫要因为得了仙缘便忘了来路。 这百年来,他待人一向严苛,律己更严,宗门上下的弟子见了他都噤若寒蝉,连边庭与他说话时都带着几分恭敬和疏远。 他成了三宝宗人人敬畏的大长老,修为通天,位高权重,一言一行都被人奉为圭臬,再也没有人敢在他面前随意说笑。 他那时候确实有跟人说过自己有东西落在了禁地,这件事在宗门里也不算秘密。 他抱紧了祁晓的腰,不禁反思。 纵然祁晓算计了自己,可他也实打实地对祁晓做了那种事情。 不管起因是什么,结果是他占了这个孩子的便宜,还因为随口的一句话,让这可怜的孩子害怕修为被废、被逐出师门而与一个不爱的人成婚。 “之前的事,是我不对,不管怎样,是我对你教导无方,我也不该对你说重话。” 听着章行简说的关于他身世每一个字,祁晓没有共鸣,没有感触,只有一种空荡的茫然。 不是因为知道了这个荷包不是什么渡魂囊,虽然这确实让他心里有些失落,但这种失落很快就被另一种更空洞的情绪淹没了。 章行简说起“爹娘”这两个字时,语气里有怀念,有怅然。 而他听到“爹娘”这两个字时,脑子里是一片空白,什么画面也没有,连一张模糊的脸都描摹不出来。 章行简后来抱着他,又低声说了些什么,但祁晓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章行简走了,祁晓一个人躺在榻上,盯着头顶的横梁看了很久,才慢慢缓过神来。 他忽然有些想找人倾诉什么。 以前没人愿意听他说话。 照寂他们只会想从他口中听到他们爱听的话,但他不爱说那些。 每次照寂问他什么,他都要先在心里把答案翻来覆去地检查一遍,看看有没有哪里会惹师父不高兴,有没有哪句话会招来一顿罚。 不管遇到什么事,他都只能默默在心里对着那个人说,那个他记了很多年、却再也找不到的人。 他把那人的眉眼、声音、衣角的颜色都在心里描摹过无数遍,描到闭上眼睛就能看见那人的轮廓。 但那个人肯定是听不到的。 他说了再多遍,倾诉的对象其实只有他自己。 他把所有的话都咽回肚子里,让它们在心底腐烂、化为淤泥,一层一层地沉积下来,把他变成一个密不透风的罐子,盖子封得死死的,谁也撬不开。 但他现在有朋友了,他想起允潇那总是笑嘻嘻的模样,忽然很想见见她,想听她说些有的没的。 允潇坐在一张竹椅上,手里翻着几件小衣服,那是毛绒绒的婴孩衣裳,袖口和领口镶着一圈柔软的绒毛,看起来又暖和又可爱。 她身边站着一个年轻女人,穿着一身装饰着兽皮的深色长袍,金玉相缀,看起来身份不低。 那女人正微笑着俯身,手掌贴在允潇的肚子上:“这孩子长得很好。” 祁晓站在院门口,看到院子里堆满了各种各样的礼盒,大大小小的盒子摞成了几堆,有的扎着绸带,有的雕着精致的花纹,几乎要无处下脚。 修士生的孩子大多是天生仙体,资质远超凡人,所以很多人在孩子还没出生前就会过来巴结允潇,送丹的、送宝的、送灵草的,五花八门,谁不想和一个未来的天才修士攀上关系呢? 而同宗的弟子未出江湖,不知世事,虽然没有那些掌权人一样的想法,但也不敢轻易得罪允潇,毕竟她肚子里的孩子将来多半是要一飞冲天的。 还有些弟子家里会给他们施压,让他们给允潇送礼,但大家都是同门弟子,平起平坐,被家里人催着去讨好允潇时,都感觉很是别扭,送礼的时候脸上陪 着笑,心里却尴尬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加上允潇又是个爱闹的性子,挺着肚子也不消停,今天去果园上树摘灵果,明天去灵湖里捞鱼,大家顾及她肚子里的孩子,不敢轻易来找她玩,怕磕了碰了担不起责任,万一出了什么事,谁负得了这个责? 祁晓猜测,那个陌生女人应该是哪家的掌门人吧,跟她说话时脸上带着笑,语气里带着讨好的意味,也想巴结巴结允潇,以及她肚子里那个还没出世的天才。 他听允潇说过,已经有好多人预定了她孩子干爹干妈的位置了,有人为了这个,还差点吵起来。 所以仔细想想,允潇跟他其实是不一样的。 别人是忌惮允潇,巴结允潇,讨好允潇,但对于他祁晓,都是厌恶的。 他在宗门里走过时,那些人看他的眼神只有鄙夷和嘲讽,恨不得绕着走。 此刻站在允潇的院门口,看着院子里那些堆成小山的礼物和那个微笑着抚摸允潇肚子的女人,他忽然意识到,其实他是不够格和允潇做朋友的。 高嫁玥瞥一眼院门口,看到一个少年正扒在门框旁,探头探脑地望着这边。 那少年生得唇红齿白,一双眼睛又黑又亮,瞳仁分明得像是两颗上等的墨玉,可此刻却带着一脸怯懦的神色。 因着他未穿弟子服,所以她不确定是不是三宝宗的弟子。 她压低声音,偏过头询问允潇:“那是你认识的人?” 允潇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她笑着对祁晓招招手:“晓晓!快过来坐呀。” 扒在门框旁的祁晓摸了摸鼻子,迟疑了一下,走了进去。 高嫁玥视线在他脸上转了一圈,问允潇:“这是你弟弟?” 允潇随口应道:“嗯,是啊。” 她说得自然极了,好像祁晓本来就应该被归在“家人”那一栏里。 高嫁玥闻言,便识趣地站起身来:“那我就不打扰你们姐弟了。” 她朝允潇笑笑,又看了祁晓一眼。 等她走远了,祁晓才小声问道:“你为什么说我是你弟弟呀?” 允潇摆了摆手:“懒得解释了,再说了,我们是朋友,她又没问是不是亲弟弟。” 祁晓“哦”了一声,又问:“她是谁呀?” 允潇把手里的小衣服放在膝盖上,拍了拍旁边的椅子示意祁晓坐下:“又一个来给我送礼的,还想跟我结拜,她是牧龙谷的掌门,也是四长老的姐姐。” 她说着,努了努嘴,指向桌面上那几件小衣服,“你看,这些都是牧龙谷的特产,用妖兽皮做的。” 祁晓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兽皮做的小衣服颜色鲜亮,泛着光泽,一看就是上品。 其中还有一块虎皮肚兜,他摸上去滑溜溜的,做工精致极了,一看就花了不小的心思。 祁晓感慨道:“哇——” 真是羡慕允潇肚子里的孩子,不仅有疼爱他的母亲,甚至还没出生,就大受欢迎。 有那么多人盼着他来到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人准备好了礼物和祝福在等他。 而他呢?他来到这个世界上的时候,迎接他的是什么? 他连自己是在哪里出生的都不知道。 没有人期待他的降生,更没有人给他准备过礼物。 27. 欺负他,喜欢他? 允潇把手里的小衣服往桌上一放,做出一副兴师问罪的表情:“对了,我还没跟你算账呢!你跟程天他们闯禁地的事我都听说了,为什么不带我!这么大的热闹,你居然一个人跑去凑了,把我们孤儿寡母撇在这儿,你怎么跟他们玩到一起去了?你们不是死对头吗?你这个叛徒!” 祁晓摸摸脖子,嘴里狡辩道:“我们那只是意外嘛……又不是故意不带你,我们也是被卷进去的,谁知道禁地那边突然出了事,而且你肚子里还有宝宝,多危险啊。” 允潇哼了一声:“那你跟我说说,那个禁地里都有什么?是不是真的有传说中的秘宝?有没有什么特别厉害的东西?我听说禁地里封印了好多上古的邪物,是不是真的?” 祁晓:“全是厉鬼,老吓人了,那些鬼还会往人身上扑,还好大长老他们来得快,不然我就死里头了,你就再也见不到我了。” 允潇收了收玩笑的神色:“那程天他们没在里边欺负你吧?他们那几个平日里没少找你麻烦,进了禁地那种地方,指不定怎么给你使坏。” 祁晓:“没有,他还保护了我,一路上都把我拽着跑,有什么东西扑过来他也挡在前面。” 允潇的表情变得古怪起来:“哈?他不会对你有意思吧?” 祁晓被她这个结论惊到了:“不会吧?他平时那么讨厌我,恨不得见我一次找我一次麻烦,怎么可能对我有意思……” 允潇摸摸下巴,做出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眯着眼分析道:“啧,难说,你看他总是莫名其妙招惹你,三天两头来找你茬,说不准就是想引起你的注意,小学生不也这样吗?喜欢谁就去扯谁的辫子、藏谁的书,他这德行跟那些小屁孩一个样,不过这种追人方式也太蠢了,一点技术含量都没有,以后他要是跟你表白,你可别答应!这种人追到了估计也不懂得怎么疼人。” 祁晓:“我已经有道侣了啊……” 允潇挑了挑眉:“万一他就喜欢人妻呢?跟我……不是,跟那个闻怒似的。” 祁晓干巴巴地说:“他们不喜欢我吧……” 那两人对他从来都是凶巴巴的,没给过他好脸色。 闻怒更是直白地表示讨厌他。 允潇点了点祁晓的额头:“你管他们呢!谁让他们时不时来欺负你?你就当他们全都喜欢你!以后他们一来找你,你就说不约,爱谁谁去,别给他们好脸色看!” 她捏住祁晓的两边脸颊,按着他软乎乎的腮肉,往两边拉了拉,“我跟你说,他们绝对绝对喜欢你!对自己的魅力自信一点对你自己又没坏处!” 祁晓含糊应道:“嗯唔……” 允潇的想法跳脱,什么话都敢往外冒,他跟允潇在一块混久了,知道她说话就是这种风格。 —— 祁晓一边踢着路边的石子,一边在心里琢磨着允潇说的那番话。 石子被他的脚尖拨出去,骨碌碌地沿着石板路滚了几圈。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走动的鞋尖。 那些总是来找他麻烦的人,说不定真的是因为喜欢他? 他那个阴晴不定的师父照寂,还有那些师兄们,好像也是那样。 特别爱欺负他,爱挑他的错处,爱看他被逼得手足无措的模样。 他能察觉到他们不怀好意的目光,那种黏腻的的眼神,像是把他从头到脚地量过去。 可能那两人也跟他们一样,对他别有所图,嘴上说着教训的话,心里盘算着别的什么。 可这种带着压迫的、居高临下的、稍有不遂就要翻脸动手的喜欢,真的是自己需要的吗? 如果可以的话,他倒想让现在的道侣多多喜欢自己。 边庭对他温和有礼,看他时总是温和包容的,他贪恋那种温度。 而且边庭要是再不喜欢他的话,等他身份暴露,那么不止边庭,所有人都会更讨厌他。 他从小就隐隐约约地知道,照寂让他做的事不太对劲,可他那时候太小了,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如果不听话就会挨打。 从小跟在照寂身边,被照寂灌输那些错误的观念,他是会隐隐感到不适,总觉得那些行为与他本能的是非感格格不入,却因为从小被蒙骗而无法彻底摆脱。 只有照寂决定派他潜入三宝宗前的那段日子,才难得地好好教他识字读书。 他第一次看到了“仁义礼智信”这些字,才彻底明白原来以前照寂说的那些都是错误的。 什么他们唯一要尊崇的只有照寂,照寂就是他们的主人,而一切凡人、仙人都是该死的,照寂让他们杀谁,他们就得杀谁。 听起来简直荒唐得可笑。 可他已经被困在里面太久了,久到那些错误的东西已经根深蒂固。 他心不在焉地走着,石子从脚边骨碌碌地滚出去,他没注意看向前方,一头撞进了一个人怀里。 闻怒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他的肩膀,手掌落在祁晓单薄的肩头上。 那触感让他愣了一下。 这小子的肩膀比他想象中还要窄,还要软,像食堂的竹筷一样纤细。 他松开了手,动作快得有些刻意。 正要发作:“你!”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想到自己拦截祁晓的目的,忍了下来。 他没想到,祁晓拿着那个令牌,居然还拉帮结派地带了程天那一伙人进去。 并且在与程天他们失散之后,竟然还能存活下来,没有被那些厉鬼撕成碎片。 匪夷所思的很,真不知道踩了什么狗屎运了。 祁晓活下来,对他和弟弟都是极大的威胁。 听说他们并未将令牌一事说出去,许是怕偷盗令牌的罪名会罪加一等。 所以他和弟弟现在暂时是安全的,但难保他们伤好后,被抓去戒所逼问时不会将此事供认出去。 即使那令牌用过一次便消失作废了,没法再追查来源,可祁晓身上又带有留影器物,足以证明令牌是从他身上掉的。 以闻怒的职级,本是没有资格自由通行禁地的。 若是被人知道令牌是从他这儿流出去的,加上所有人都知道闻笑暗恋边庭,届时他们不用脑袋都能想到闻笑是为了除掉祁晓上位,而闻怒则是帮凶。 更别说还误将那么多弟子意外置于险境,其中还有几个家世显赫的,到时候人家爹娘找上门来可不是闹着玩的。 他光是想一想那些家长联合起来告到长老会的场面,后背就冒了一层冷汗。 所以,他必须尽量保证这群小兔崽子不会把令牌的来处抖露出来。 闻怒收起了那副不耐烦的嘴脸,脸上挂着一副刻意为之的温和表情:“我听说你不小心入了禁地,在榻上躺了几日,可还好?身体没有什么大碍吧?” 祁晓忽然想起允潇说的那番话。 “闻仙君,我不喜欢你,请不要再纠缠我了。” 闻怒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开,再闭上,嘴唇抖了好几下。 这小子说什么胡话呢! “我都说我对你没那个意思了!都是别人乱传的,你这个当事人难道不明白?我什么时候纠缠过你了?”他一生气,就没控制好音量,远处那些八卦得要命的弟子耳朵一动,立刻朝他们所在的小道这边涌来。 还假意看天,装作正在缓慢路过的模样,实则耳朵都竖得老高,生怕漏掉一个字。 偏偏祁晓这人嘴里还在说疯话,一句比一句离谱! 祁晓看到闻怒被自己惹急了的模样,心里涌起一阵快意。 他做出一副无辜的表情:“我知道我以前追大长老的时候开了个不好的头,给大家留了不好的印象,但我年纪小,不懂事,您怎么也跟着不懂事?原本我还以为你反对我追着大长老,是为了教导我,结果是因为你也喜欢我啊?” 闻怒:“你闭嘴!” 周遭这些弟子已经把他的话全听进去了,比他授课时听得还要认真专注。 闻怒自知嘴笨,没有祁晓这般伶牙俐齿。 平日里在弟子面前他还可以靠威严压人,可此刻面对祁晓这不按常理出牌的招数,他竟一时不知该如何反驳。 “我都说了我对你没有其他方面的想法,你只是我的弟子!” 祁晓那双黑亮的眼睛里带着几分刻意的天真:“我也只拿你当师父啊,而且你也知道,我跟掌门在一起了,你怎么着都比不过他的,人家是一宗之主,您只是个普通修士,这怎么比嘛。” 关于闻怒“仙君”的名号,祁晓还听允潇跟他八卦过,据允潇从一些长辈口中听来。 当初闻笑当上副掌门后没多久,亲自给他哥哥颁了个仙君的名头,还越过了好几个已经有足够资历可以评级仙君的师长,其中的水分可想而知。 闻怒顿时火冒三丈:“我比不过他?” 因着闻笑一直以来在他面前总是“边庭”长“边庭”短的念叨,闻怒听到耳朵都起茧子了。 加之他又是个偏向自家人的,自然是觉得边庭那样在感情方面优柔寡断的男人配不上闻笑。 他觉得边庭只不过是运气好才当上了这个掌门,实际宗门的运营一直是章行简在打理。 大大小小的事务都是大长老拍板定的,就算如今边庭接班大半,也不过是只知道躲屋里批文书,一天到晚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废物都能做到的事,有什么了不起的! 他打心底里瞧不上边庭,又因职级低,有时还要被各个长老呼来喝去地差遣,既没有弟弟闻笑那样的待遇,又没有边庭那样的威风,坐在掌门殿里舒舒服服地发号施令。 不甘长久屈居人下,自然会生出些不满之心,日积月累,怨恨的毒瘤在他心里生长了多年,祁晓这一句话算是正中下怀。 祁晓手掌在他肩头拍了两下,重复一遍道:“人家是掌门,你怎么比得过嘛,所以以后不许再骚扰我了,不然我就告诉他,让他把你开除!” 闻怒听得火气攻心,整张脸涨得通红,额角的青筋都暴了起来。 他正要反驳,没想到祁晓撂下这句话就一溜烟跑了。 周遭还有人在看热闹,闻怒刚跑出几步就意识到自己绝对不能明摆着追,不然就会更加坐实他苦苦单恋的传闻。 他刹住脚步,攥紧拳头,看着那个欢快的背影越跑越远,牙关咬得咯吱作响。 祁晓边跑边跳,嘴角咧得老开。 原来被讨厌的人喜欢是不用在意不用接受的,就像章行简对他一样,拒绝讨厌的人的感觉真是心情舒畅! 还不用费力打斗就解决了麻烦,动动嘴皮子就能让人吃瘪,气得对方七窍生烟。 他欢欢喜喜地跑着,没注意看路,迎面又撞上了一个人。 28. 背着老公偷吃 等他看清来人时,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起来。 展清歌被他灿烂的笑容晃得一愣:“刚从禁地闯完祸出来就那么高兴?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捡了什么宝贝呢。” 祁晓脑子里还沉浸在刚才的胜利中,那股得意劲儿还没过去,脱口而出:“你也喜欢我吗?” 展清歌眉头皱了起来,提起祁晓的后领,祁晓的双脚离地,在半空中晃荡着。 “你不在的这段日子,那几株草苗都枯死了,仙脉你根本没埋进去吧?走,跟我回去当药奴。” 祁晓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就消失了,他在半空中挣扎着,手脚乱蹬:“不要啊!我不要!还有半个月时间呢!再给我一次机会吧!呜呜呜……二长老!”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夸张的哭腔,眼眶也配合地红了起来,看起来可怜极了。 展清歌见他这副模样,心里忽然升起了坏心思。 他想看祁晓更加窘迫的模样,想看看祁晓还能使出什么花招来求饶。 于是故意板起脸来,语气更加严厉:“不给,加上你还带人闯禁地捣乱,加倍惩罚!” 祁晓心如死灰,脑子一热:“你不能这样对我……我喜欢你啊……” 他说完自己都觉得离谱,话音还没落就心虚地别过了头。 展清歌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精彩纷呈。 他连忙捂住了祁晓的嘴:“你说什么呢!你已经有道侣了,也不怕被人听了去。” 祁晓看到展清歌居然因为一句话就被拿捏了,顿时来了精神,等展清歌松开手后,他又把刚刚用在闻怒身上那一套搬了出来,眼神含情脉脉:“二长老,我知道你也喜欢我,既然喜欢我,那就放放水嘛,当药奴可以,那药可不可以挑些吃了不会疼不会死的?” 展清歌惊得手一松,祁晓落在地上。 他上下打量了祁晓好几遍:“你莫不是得癔症了?要不要我给你开几副药?我那里有清心宁神的方子,专治胡言乱语。” 祁晓抓起展清歌的手,双手合握住,掌心贴着掌心:“二长老,你的情意我心领了,但是我已经有道侣了,你风度翩翩、一表人才,一定会找到更好的!真的,你这样的长相修为,往外面一站,不知道多少人抢着要,不必在我这一棵树上吊死。” 展清歌目瞪口呆,甩开他的手,后退了一大步:“我再给你半个月时间,你快滚去种地!半个月之后要是再交不上来,你就等着做一年的药奴吧!” “得嘞!”祁晓又是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展清歌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消失的背影,又好气又好笑地摇了摇头。 这小子,真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心口,刚才被祁晓撞到的地方还隐隐发痒。 闻怒好不容易甩开众人的视线追过来,就听到祁晓与展清歌在掰扯什么。 他仔细一听,好像是展清歌也喜欢祁晓! 不对,他为什么要用“也”? 为什么祁晓轮到展清歌这里就是“一表人才风度翩翩”了? 他又是比不过这个只会种地的药修? 他闻怒好歹也是仙君的身份,怎么到了祁晓嘴里就一文不值了? 展清歌被他带有敌意的眼神看得心中不悦,想到宗门里那些弟子间传说闻怒喜欢祁晓一事,又看到闻怒不善的眼神,他立马明白了,并且确定了流言的真实性。 看来闻怒这是把他当成情敌了。 呵,真有意思。 一对兄弟,各喜欢人家那一对道侣中的一个。 以师长身份妄图染指自家弟子,实在是相当可耻。 其实原本像边庭这样,弟子还在宗门修习期间就与之结为道侣的,是会被天下唾弃的。 偏偏祁晓之前的传闻并不好听,又犯了本该被逐出师门的过错,所以边庭这次接手对外来说也算是深情一片。 但闻怒当时又没站出来,现在大伙差不多安定了,他倒是跳出来盯上祁晓了。 于是他也眼神不善地看回去,讽刺道:“纠缠已婚弟子,可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啊,闻仙君。” 闻怒一听,当即以为展清歌是真的喜欢祁晓,所以拿他当情敌了! 真是个傻子,难道不知道自己最大的情敌是边庭吗? 既然这样,那如果让展清歌把祁晓抢走,他弟弟岂不是又有机会了吗? 他故意呛道:“展长老,那边庭作为掌门都与弟子成婚了,你还在意这些做什么?他边庭开了个不好的头,难道还要反过来怪别人不成?” 展清歌见他油盐不进,反而还振振有词地搬出一套歪理来,语气严厉道:“他既已与边庭成婚,抛开师徒身份,觊觎他人道侣,那也于理不合,这是基本的伦理纲常,岂能因为有人开了头就视若无睹?” 闻怒:“你这人就是太守规矩,出了宗门外,哪一方不是美人为能者居之?有本事的人自然配得上好的,没本事的人才拿规矩当借口。” 他的目的是在暗示展清歌不必顾忌身份,尽管去抢。 展清歌则以为闻怒是在给他自己寻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好为自己的越轨行径开脱:“所以你认为自己是能者?比得过掌门?” 闻怒没多想,接话道:“那是自然。” 说完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失言了。 这话若是传出去,那可就是不自量力,自大妄为。 “咳,展长老别往心里去,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展清歌轻蔑地扫视着闻怒匆匆离去的背影。 五大三粗的莽夫,还妄想强夺他人道侣。 祁晓眼光高得很,就算边庭本来不愿和他在一起,想必也不会和这种人将就。 —— 仙脉已经被祁晓这些天自己安抚自己受到惊吓的心灵而啃的坑坑洼洼的了。 趁屋里没人的时候,他时不时就抱着仙脉一小口一小口地啃。 但问题是,他修为太低,根本吸收不了那么多的灵气。 于是那些多余的灵气便从他身体里溢出来,边吃边噗噗地往外吐气,像是煮开的水壶在冒蒸汽。 吐得整个卧房仙气缭绕,白雾弥漫,边庭推门进来还以为进了什么洞天福地。 他每天一回来,就看到满屋子的仙气飘飘渺渺,空气里飘荡着一股甜津津的气味,祁晓还窝在榻上缩成一团。 他心知肚明,倒也没拆穿。 那截原本光滑莹润的仙脉,表面布满了深深浅浅的牙印,像是一根被老鼠光顾过的萝卜。 祁晓又挑了个还算完好的地方咬了一口。 仙脉在口中化开,浓郁的灵气充盈了整个口腔,他含着那股灵气,朝那三株枯死的银鳞草幼苗吐出了一口气。 白色的灵气从他的唇齿间倾泻而出,像是一缕薄雾,温柔地笼罩在那三株幼苗上。 银鳞草的叶片微微颤动了一下,像是在努力地吮吸着那股灵气。 原本枯黄卷曲的叶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舒展开来,重新泛起了一层嫩绿的光泽。 它们死了这么些天,终于是又活了过来。

连带着周边的灵草也跟着沾了光。 那些原本蔫头耷脑的灵草,在接触到祁晓吐出的灵气后,纷纷舒展开叶片,精神抖擞起来,还往上蹿高了一截。 灵草们虽然还未开智,但它们天然地觉得,这个本来令它们感到有些畏惧的人,近来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让它们舒服的气息。 只是对着它们呵一口气,它们就浑身舒坦,长得更快更高了。 它们纷纷摇晃着叶片,像是在向祁晓打招呼示好,几株离得近的把叶子探过来,轻轻地蹭他的袖口和指尖,亲昵得不行。 祁晓蹲在田埂上,看着那三株重新焕发生机的银鳞草,心里总算松了一口气。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其中一株的叶片,鲜活湿润,在他的指尖下轻轻颤了颤。 其他药修弟子被他口吐仙雾的操作惊了一下,一个个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白雾从他唇间溢出的那一瞬间,他蹲在田埂上的身影被雾气半遮半掩,阳光从背后打过来,在雾气中折出一圈柔和的光晕,衬得他整个人都朦朦胧胧的,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 宛如仙子下凡一般。 一个药修师姐放下手中的小药锄,走到祁晓身边蹲下来:“小师弟,仙草不能这样养的,你应该把仙脉种下去才对,把它埋进土里,灵气自然会从根须渗透出来,比你这样一口一口地吐要有效得多,而且也不会浪费。” 祁晓憨憨地笑了笑,脸上带着几分腼腆:“可是它们都很开心啊,而且把仙脉种下去,我舍不得。” 他也知道银鳞草难种,就算有了仙脉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长成,三株幼苗要养到能交差的程度,至少要两三年。 他半个月后大概率还是要被抓去做药奴的,种下去也是白种,还不如自己多补补身体,养得身强力壮,被折磨的时候至少能多扛些。 他这样好说话的性子不知道为什么令周遭其他弟子有些不爽。 远处一个正在拔草男弟子把手里的野草往地上一扔,大声喊道:“师姐!你别管他了!谁让他把大师兄的灵草拔了,他活该!让他当药奴也是他应得的,你教他干什么?他还不领情!” 祁晓刚要开口询问面前药修师姐的名字,就被那一脸义愤填膺的男弟子打断了。 罪责被翻了出来,他也不好意思跟这位师姐聊下去,脸上那点笑容收了收,声音也低了几分:“多谢师姐提醒。” 说完,他自顾自地跟几株冲着他挥叶子的灵植玩了起来,伸手拨了拨其中一株的叶尖,那叶子便顺势缠上了他的手指,像是在撒娇。 那位师姐见了,无奈地走回自己的田垄。 那男弟子左顾右看,发觉祁晓身边没了人,便刻意走到他身侧,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蹲在田埂上的身影,语气里带着几分挑衅和不满:“喂,你会不会种啊?不会种就别在这儿浪费仙脉,还不如给我们用呢。” 祁晓飞快地把手里那截被啃得不成样子的仙脉藏到兜里,也不理他,连头都没抬,依旧低着头拨弄那几片缠在手指上的叶子,像是根本没听到有人在跟他说话。 那男弟子更气了,明明刚刚还跟师姐聊得那么欢,转眼就不理人,摆明了是瞧不起他。 真是个两面派!就知道在别人面前装乖。 “我跟你说话呢。”他伸手就要搭在祁晓肩上,五指还没碰到衣料,就被一只横伸出来的手猛地推开了。 程天一把搡在他的胸口上,力道不小,推得那男弟子踉跄了两步,差点一屁股坐进旁边的泥地里。 “滚。” 29. 干瘪的仙骨 程天一只手还伤着,用布兜着手臂挂在脖子上,眼神不善地瞪着那个男弟子。 他家世摆在那,在这宗门里没几个人敢当面跟他叫板,那男弟子被他这么一推一瞪,撇了撇嘴,悻悻地转身走了,边走边低声骂了两句什么,却也不敢回头。 祁晓看到程天这几人身上缠着药布,有的拄着拐杖,有的额头上贴着膏药,走路的姿势歪歪扭扭的,又滑稽又狼狈。 祁晓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程天:“你笑话我们!” 他嘴上这么说,语气里却没有多少真正的怒气。 经历了禁地里那一遭,他对祁晓的态度早已发生了变化。 虽然还是习惯性地板着脸,但心底的敌意消散了大半。 祁晓嘴角还是止不住地往上翘。 程天哼了一声,也不跟他计较,一屁股坐在祁晓身边的草地上。 他连带着还伤了一条腿,走路还不太利索,坐下时牵扯到腿上的伤,疼得他龇牙咧嘴地倒吸了一口凉气,五官都拧了一下才慢慢松开。 那一群小弟也在祁晓周围找了位置坐下,七歪八扭地围成一个半圆,把祁晓圈在了中间。 祁晓被他们围在中间,感觉有些不自在,四面八方都是视线和呼吸。 他站起身想要离开,却被程天一把按住了肩膀,五指扣着他的肩头,又给按回了地上。 “干嘛?” 程天斜睨着他,眉毛挑了挑,“不待见我们?好歹也是同生共死过的交情,你这翻脸也太快了吧?” 确实不待见……,但话还没出口,祁晓肚子里就翻涌起一阵咕噜声。 除了刚刚那一口仙脉,他这些天积攒在体内的灵气还没有完全消化,此刻被程天这么一按一颠,仙气从胃里涌了上来,顺着食道一路往上窜。 冲着程天的脸,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嗝。 “呃——” 带着一股甜得腻人的香,直直地喷了程天一脸。 程天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一样,一动不动。 那股仙气扑在他的脸上,温热湿润,像是春天第一茬花开时的气息,又像是蜜糖融在水里蒸出来的雾气。 从鼻腔一路甜到了肺里,让人浑身骨头都酥了一瞬。 周围的小弟们也愣住了,一个个瞪大了眼睛,看着这诡异的一幕。 如果说祁晓是在羞辱他们老大的话,可哪有用给人“渡”灵气羞辱的? 这也太奢侈了吧? 他们也闻到了空气中的那股子气息,身上的伤口瞬间不疼了,好像还似愈合了许多。 这可是好东西啊,他们不禁凑过来多呼吸了几口,恨不得把那股白雾全吸进肺里去,一个个像小狗似的伸着鼻子往前凑。 祁晓:“程天,你是不是喜欢我啊?” 程天猛地站起来,一下子又是扯动到腿上的伤口,疼得他嘶了一声,但还是强撑着吼道:“你你你瞎说什么呢!你脑子是不是被鬼气熏坏了!我怎么可能喜欢你!” 小弟们见状,连忙七嘴八舌地帮腔: “我们老大怎么可能喜欢你!他平时见了你就烦,恨不得绕着走!” “我们老大只喜欢女的好不好?而且他可讨厌你了,整天跟我们说你坏话呢。” “就是就是,你别自作多情了!我们老大眼光高着呢,怎么可能看上你!” “当然,你在禁地里独自引开那群厉鬼,确实是令我们刮目相看,这一点我们承认,但那跟喜欢是两码事!” 程天瞪了他们一眼:“你们闭嘴。” 他转向祁晓,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严肃一些,但脸上的红晕还没完全褪去:“我们过来是想让你加入我们,不是那种意思,就是……结拜兄弟,懂吗?以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不是那种乱七八糟的关系!” 祁晓继续追问:“不喜欢我干嘛一直缠着我欺负我?” 程天:“你脑子是不是有问题?你管一直欺负你叫喜欢?” 祁晓:“因为之前有人喜欢我就是这样做的。” 比如他的师父师兄们。 程天愤怒道:“那才不叫喜欢!喜欢一个人怎么会舍得欺负他?你喜欢大长老的时候,你会去欺负大长老吗?虽然你也欺负不过……但因为喜欢你而欺负你的人,根本就是变态!那种人不配叫喜欢,那叫有病!” 程天那张难得正经的脸,让祁晓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懂了。” 程天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此地无银三百两地慌张道:“你看着我干嘛?我又不是变态!” 祁晓在心里默默地想,变态才不会承认自己是变态呢。 就像他是坏人,他也不会光明正大地承认自己是坏人。 程天:“喂,我刚刚说的结拜的事情,你考虑得怎么样?要不要跟我们一起?以后有人欺负你,我们帮你出头,你被人骂了,我们帮你骂回去,怎么样?” 祁晓嘴唇刚张开,脊骨突然又是一阵剧疼袭来。 他的脊骨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翻搅着、碾压着,所有的话都被堵在了喉咙里,变成了一声微弱的抽气。 他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小七……小七……” 是照寂在传音给他。 那声音像是从极深极远的地方传来,穿透层层空间,直接灌入他的脑海。 声音里没有愤怒,没有焦急,只有如同毒蛇缠绕般的平静。 但正是这种平静,让祁晓感到更加恐惧,因为他知道,照寂越是平静,就说明他越是气愤。 程天见他突然捂着肚子倒下去,慌忙将他从地上抱起来,动作急切得顾不上自己腿上的伤:“你怎么了!坚持住,我带你去找二长老!” 祁晓疼得说不出话来,他的眼前一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照寂的声音还在脑海里回荡,一遍又一遍地唤着他的名字。 程天抱着他,一瘸一拐地往展清歌的药庐狂奔而去。 身后的小弟们相互搀扶着连忙跟上。 —— 祁晓躺在药庐内间的窄榻上,身下垫着一层薄薄的软垫,蜷缩着侧卧。 胸口起伏的频率比平时快了不少,眉头皱着,即使在昏迷中也显得不安稳,眼皮下的眼珠时不时地轻轻转动,像是在梦里也逃不开什么追赶他的东西。 程天守在榻边,身子前倾,紧盯着展清歌收回了搭在祁晓腕间的手指:“怎么样?他有没有事?要不要紧?” 展清歌面色平静,不紧不慢地将祁晓的手腕放回被褥里,又替他把滑落的袖口理了理。 “没什么大碍,许是前些天鬼气入体,还未完全清除,体内灵气也稍显驳杂,一时冲撞了经脉,休息一会儿便好,你们先出去吧,让他好好歇着,别在这儿围着添乱。” 程天有些不放心,又看了一眼榻上双目紧闭的祁晓,那单薄的肩头和蜷曲的姿势看着实在让人揪心。 他不是医修,也不是祁晓什么重要的人,留下来也帮不上忙,只得带着几个兄弟走出了药庐,脚步拖沓。 药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榻上轻微而绵长的呼吸声。 展清歌站在榻边,垂眸俯视着那小小一只的少年,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方才在给祁晓寻病因时,他探入灵力仔细检查了一番,就在灵力扫过祁晓脊骨中段的时候,他发现了一件令他震惊的事—— 祁晓的脊骨处,有一块被掏空的仙骨。 本该波光盈盈、灵气充沛的仙骨,此刻却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抽空了一样,只剩下一副带着裂纹的空壳,干瘪地卡 在脊椎的位置上。 那空壳里面,装满了黑色的浊液,黏稠而浑浊,散发着一股阴冷的气息,像是什么腐烂的东西在里面发酵,又像是淤泥灌进了本该清澈的骨腔。 也就是说,祁晓本身的资质是不同寻常的,甚至有可能天生灵体,根骨清奇,是那种万里挑一的修仙苗子。 到底是谁对他做了这样残忍的事? 抽干灵髓,挖空仙骨,致使他的筋脉异常脆弱细窄,修为进展缓慢,连最普通的弟子都比不上。 若不是碰上了苏画堂,他根本没资格入三宝宗来,早在入门考核那一关就被筛下去了。 展清歌早前就听苏画堂说过,祁晓是一群村民硬塞给她的。 当时苏画堂说起这事时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和怜悯,说那孩子跪在地上喊她师父的样子可怜极了。 虽然从苏画堂口中,祁晓是可怜凄惨的,但他在宗门里表现得完全不像个怯懦的孩子,反而张扬地对章行简表达爱意,闹得满门风雨。 人人都知道有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弟子追在大长老身后跑,丢尽了脸面也不肯回头。 于是在展清歌眼中,苏画堂怕不是被这厚颜无耻的少年还有那群无良村民给蒙骗了。 她以为是只柔弱的小白兔,实则带回来一只狡诈的小狐狸,面上装得乖巧温顺,肚子里不知道打了多少鬼主意。 可现在看来,事情似乎并非如他所想的那般。 展清歌作为一个药修,接待的病患无数,自然是知道这种将人灵髓掏空的术法有多么歹毒残忍。 天生仙体原本就是得了天道眷顾而降生的,百八十年才出一个,稀罕得紧,没有十年八年的长久吸食,根本不会把人掏得这般彻底。 那里边黑乎乎的浊液也不知道是什么,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寄生、在啃噬、在慢慢地把那具身体变成自己的巢穴。 他又检查了祁晓上下,也没发现有植入什么留影法器。 看来是为了留在宗门胡诌的。 他若是将此事告知边庭,边庭一定会把他休弃之后逐出宗门吧? “疼……” 祁晓皱紧了眉头,发出一声喑哑的呓语,好不可怜。 他指腹抠着身下那层棉布,像是在梦里正承受着什么难以忍受的折磨,挣扎着想要摆脱却又挣脱不开。 展清歌心头一动,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赶忙俯身查看。 他运起一缕精纯的疗愈真气渡入祁晓体内,温养着他受损的经脉。 祁晓的眉头逐渐舒展开来,攥紧被角的手指慢慢松开,安静地搭在枕侧。 展清歌将手伸向祁晓的脊背,指尖隔着衣料,轻轻按压在那块凸起的脊骨上。 他能感觉到,在那层薄薄的皮肤和肌肉之下,被掏空的仙骨正在微微发烫,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蠕动,像是活的一样。 恶心的粘液堵塞灌满了本该白净的脊骨,腐臭粘稠的烂泥将这具躯体污染得肮脏不堪。 所以,这只圆滑狡狯的小狐狸,本该是只纯洁无辜的小兔子,对吗? 展清歌想到这里,嘴角弯了一下,他在祁晓的耳畔低声呢喃:“到底是谁把你弄成这样的……” 祁晓闭着眼睛,还没有醒过来,但隐约听到了他的声音,嘴里一直嘟嘟囔囔的,像是在回应,又像是在说梦话。 展清歌替他掖了掖被角。 看来,他发现了这只兔子的小秘密。 他一门心思都在眼前这只受伤的“小白兔”身上,没发觉有人掀开门帘走了进来。 “二长老。” 一道清朗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边庭眼珠往下一扫,停在展清歌放在祁晓腰下的那只手上,眼神里貌似带着几分不悦。 30. 偷情不可以光明正大哦 展清歌从容地收回手:“边庭。” 边庭走进药庐:“我听闻晓晓出了些事,怎么样?可有大碍?” 展清歌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你何时对他这般上心了?还真打算同他过一辈子?” “他愿意的话,我未尝不可。”边庭道。 展清歌不以为然:“不过是被他要挟了而已,你又何必这样纵容他?这孩子心思多得很,你又不是不知道,你越是纵容他,他越是蹬鼻子上脸,到时候闹出更大的乱子来,你收都收不住。” 边庭的眸光落在祁晓那张憔悴的脸上,声音温沉:“我本就没有成家的打算,多一人在身边,对我来说也无妨。” 展清歌:“多一个四处惹祸的孩子在身边,多少还是麻烦的,你一个掌门,整天替他收拾烂摊子,传出去也不好听,这样吧,我帮你把他从你身边弄走,你看如何?” 边庭:“你要如何帮我?” 展清歌揽起祁晓的上身,将他拥在怀中,让祁晓的头靠在自己的肩膀上。 “帮你把他抢过来,你不想跟他过,我替你接手,省得你为难。” “那应该由大长老来做。” 边庭的声音不冷不热的,“二长老,您的话,晓晓可不一定感兴趣。” 展清歌:“我倒是没觉得他有多喜欢章行简,当初说不准只是想找个最厉害的当靠山,谁最强就往谁身上贴罢了,小孩子嘛,崇拜强者,情情爱爱的懂什么?换了别人,他照样能贴上去。” 边庭没再接话,他走上前,一手环过祁晓的肩,另一只手将展清歌放在祁晓身上的手拨开。 将祁晓从展清歌怀中接了过来:“他如今已有靠山。” 他将依然还在昏迷的祁晓,往怀里拢了拢,“晓晓既无大碍,就不留在这儿叨扰二长老了。” 说完,他抱着祁晓转身便往外走,门帘落下,摆荡了几下才停了下来。 看着那个快步离去的背影,展清歌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思。 空了的手掌摊开,指尖似乎还残留着祁晓衣料的温度。 过了一阵,章行简掀帘走进来,视线在药庐内扫了一圈,像是在寻找什么:“祁晓呢?” 今日程天抱着祁晓在宗门里一路狂奔至药庐的消息,传遍了整个宗门。 从外门到内门人人都在议论,说那小子又闹出了什么幺蛾子。 章行简听到消息后,便立刻赶了过来。 展清歌看到章行简那张难得露出几分焦急的脸,不由得笑道:“你来晚了,他已经被他夫君接走了。” 他特意咬重了“夫君”二字,像是在提醒章行简什么,又像是在试探什么。 章行简站在药庐门口,脸上的表情隐在明暗交界的阴影里,看不真切。 僵持了片刻后,便也是转身离开。 —— “小七……” 照寂的声音还在悠悠传入祁晓耳中,像是从极深极远的井底传来,穿过层层水幕,清晰地落在他识海深处。 那声音不疾不徐地刺入他的神经。 “渡魂囊是假的,你该怎么做,知道吗?” 照寂传音问道,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祁晓不敢怠慢,连忙在识海中恭敬地回答:“知道,我会去寻下一个秘宝。” 照寂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他没有再说什么。 祁晓脊背上的威压缓缓撤去,很快,他就感觉背后的骨头也不疼了,只留下隐隐的酸胀感。 他缓缓睁开眼睛,视线从模糊到清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躺在卧房熟悉的床榻上了。 他身上只着中衣,锦被妥帖地盖着,从肩头一直盖到脚踝,边缘被仔细地掖好,像是有人细心照料过。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安神香的味道,那香气清幽而绵长,让人心神安定,全身都浸在一种懒洋洋的暖意里。 边庭见他醒了,神色肉眼可见地松了松,起身倒了杯温水,然后坐回榻边,扶着祁晓的上身让他靠在自己怀里,将水杯递到他唇边: “喝点水,润润嗓子。” 祁晓接过杯子,双手捧着,温热透过瓷壁传到他的掌心,他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喝完。 温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滋润了干涩的喉管,让他稍微恢复了一些力气。 边庭:“二长老给你治疗过了,你身上的鬼气大多消退了,后面几天慢慢静养就是,我让厨房给你熬了些药膳粥,待会儿送过来,你多少吃一点。” 祁晓点了点头,他的喉咙还带着几分沙哑,不想开口。 他心里盘算着另外两个秘宝的位置。 除了禁地里那个假的渡魂囊,还有两件秘宝。 一处在千阶峰,传说峰顶藏着一枚上古玉镜,灵力充沛,可撼山岳。 一处在荆坡崖,据说崖底埋着一卷失传的古卷,记载着某种早已断绝的秘术。 千阶峰足有六千六百六十六阶,越往高处,威压越大,那石阶上每一级都残留着历代先贤的灵力烙印,寻常弟子走到五六百级就要喘不上气。 以他这点微末的修为,怕是连一半都爬不到,就要被那股磅礴的灵力威压碾成血雾了。 那条路对他来说,几乎是一条死路,还没开始就已经看到了尽头。 而荆坡崖底虽然没什么灵力威压,但满是荆棘藤蔓和毒瘴,那些藤蔓上面生着倒刺,扎进肉里就会红肿溃烂,毒瘴更是无孔不入,吸一口就能让人昏迷不醒。 底下的蛇兽虫蚁更是瘆人,有些是上古遗留下来的异种,又毒又狠,极难对付。 听闻那地方就是因为早年宗门建立之初,初代掌门人们无法将其开辟,尝试了几次都折损了人手,才保留下来的死地,千百年来无人敢去触碰。 因着凶险外露,所以那些爱冒险的弟子也不敢轻易靠近。 更何况那地方还在大长老居住的破晓台后面,更没人敢接近了。 两处都是险地,真难选啊。 一个去不得,一个近不得,像是两堵高墙把他夹在了中间,进退两难。 祁晓抬起眸子,正好对上边庭的眼睛。 边庭正温柔地看着他,那双眼睛里带着关切和担忧。 他坐在榻边,一只手还搭在被子上,姿态自然而亲近,仿佛他们已经这样相处了很久,仿佛这一切都是那么理所当然。 边庭此刻并没有察觉到,他身后的窗外,有一双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两人。 像是一头潜伏在暗处的凶兽,沉默地注视着屋内的一切,一动不动,只有那双瞳孔里的幽光亮得瘆人。 祁晓的目光不经意地偏移了一瞬,越过边庭的肩膀,与窗外那人对上了视线。 既然这样……那就选择荆坡崖吧。 章行简与祁晓对视的瞬间,隐约看到祁晓咧嘴笑了一下。 那双黑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他从未见过的锋芒,像是鞘中之刃露了一线寒光,稍纵即逝。 祁晓唇畔两侧的尖利犬齿在唇间若隐若现,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打量猎物,好像下一秒就要扑上来吸食他的血肉。 章行简眯起了眼睛,他隔着窗棂定定地看了祁晓几息,试图从那张昳丽的面孔上捕捉到更多的东西。< /p>可祁晓很快恢复了那副乖巧柔顺的模样,垂着眼帘,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一瞬间的锋芒消失得干干净净,让章行简怀疑自己又是眼花看错了。 边庭察觉到祁晓的异样,顺着他的眼神转身往窗户看去。 窗台上只有一只啁啾的小鸟落在那里,歪着脑袋啄了啄自己的羽毛,然后又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 章行简回到自己的住处,推开门,屋里光线依然显得有些昏暗。 自从他与祁晓的那几日过后,他便将这件卧房的窗户封了起来,尽量不让阳光透进来。 太过清晰的场景,只会加深他的记忆与不可控的梦境。 他走到书案旁边,从最上层的抽屉里取出一只木盒打开。 里边装着的是他洗净晾干的那只长袜。 叠得整整齐齐,像一块方正的绸缎放在盒底。 他本想着找个机会还给祁晓。 可一想到边庭可以光明正大地与祁晓共处一室,可以名正言顺地守在他榻边,章行简就觉得心里有一股火气在蒸腾,烧得他坐立难安。 那股火气无处发泄,闷在胸腔里,像是一锅沸腾的水被盖子死死压住,随时都要喷涌而出。 他攥着那只袜子,来到了后山的瀑布下。 水流从高处倾泻而下,砸在岩石上发出轰鸣的水声。 他脱下衣物,叠好放在岸边的青石上,来到瀑布正下方,水流砸在他的肩头和脊背上。 他用那只新得来的“浴巾”狠狠地搓洗着身体,尤其是那个他认为浑身上下最污秽的部位,指腹用了极大的力气,像是要把什么肮脏的东西从皮肤上刮下来。 他要将那些不该有的念头、那些不该有的欲望,统统洗刷干净。 水流冰凉刺骨,却浇不灭他心底那股灼热的火气,反而像是往火堆里泼了油,越浇越旺。 —— 傍晚,祁晓来到破晓台,站在院门口探头探脑地张望了一会儿,里边的杂役看到是他,便告知他章行简不在。 他正准备转身离开时,恰好遇到了沐浴完回来的章行简。 章行简高高束起的黑色长发上还在滴着水珠,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白衣,整个人看起来清爽而冷冽,眉眼间还带着几分未曾散尽的水汽。 他手上拿着一块雪白的布帛,看起来像是一块浴巾。 祁晓看了一眼那块“浴巾”,觉得有些眼熟,但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章行简也不遮遮掩掩,拿着那块“浴巾”走到了祁晓面前,神态自若,仿佛手里拿着的真的只是一块普通的浴巾。 “来找我的?”他问。 祁晓:“嗯……” 他有些犹豫,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他想去荆坡崖底,但要去那里,就必须经过破晓台。 而破晓台又是章行简的地盘。 啧,他还以为终于不用再讨好章行简了,没想到现实又给了他一记重击,绕来绕去还是绕不开这个人。 章行简看了看周围,确认四下无人后,微微倾身,对祁晓悄声道:“晚些,我去药田找你。” 他说话时呼出的气息带着水汽的凉意和皂角的清冽,扑在祁晓的耳畔,灼烫又潮湿。 祁晓这样大咧咧地跑到破晓台来找他,实在是太招人耳目了,若是被有心人看了去,不知道要传出什么闲话。 年轻人真是无所顾忌,偷情哪里有光明正大的? 祁晓头顶缓缓冒出一个问号:“?” 为什么要去药田?他就是想先借破晓台的路,试探一下荆坡崖的状况而已。 31. 带着乳香 但觊觎秘宝这种事又不好明说,虽然他也不太明白为什么非要选在药田见面,那里白天还好,到了晚上黑灯瞎火的。 但求人就得有求人的态度,姿态放低一些总没错。 既然章行简叫他晚上去药田等他,那就按他说的做吧。 晚上,祁晓如约来到药田边。 出门前他特意交代了侍从,若是边庭办公回来了,就说自己在药田照看银鳞草,让他不用担心,晚些就回去。 章行简已经在那几株银鳞草幼苗旁等候多时了,他负手而立,身上的衣服由白衣换成了一身深棕长袍,要是颜色再深一点,接着往那暗处一站,恐怕连他的轮廓都分辨不出来。 祁晓走到他面前,还没来得及开口,章行简便牵起了他的手,将他带离了药田,走向旁边那片密林。 正是最靠近禁地的那片树林。 走到那里,甚至都可以看到禁地的结界在不远处若隐若现,像是夜色中浮动的磷火。 密林里比药田暗得多,头顶的枝叶层层叠叠地交覆着,将月光切割成零零碎碎的光斑洒在地上。 章行简停下脚步,低声道:“方才巡逻弟子已经来过了,别怕,现在只有你我二人。” 他握着祁晓手的力道放得很轻。 但这轻柔的触碰,依然让祁晓感到有些窒息,特别是他根本就听不明白章行简话里的意思。 什么叫“现在只有你我二人”?难道章行简知道他是细作,但还是想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还是说,章行简只是发现了他的目的不纯,这是在试探他?祁晓的脑海里转过无数个念头,每一个都让他心惊肉跳。 可惜,他不是自愿变坏的,就算给他改过自新的机会,他也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 他背后那根无形的锁链还在,照寂随时都能把它收紧。 他正胡思乱想着,忽然感觉到自己被章行简牵着的那只手被抬了起来,越抬越高,直到章行简的唇边。 而后,令祁晓意想不到地,章行简轻轻吻在了他的手上,正是拇指下方那一块柔软的肉垫上。 吻很轻,带着一种虔诚而珍重的触感。 祁晓浑身一颤,猛地收回了手,将那只手藏在身后,指尖发抖。 章行简平日里的冷峻和疏离都像是被夜色融化了,露出底下一种从未示人的柔软:“乖,别躲,让我抱抱你。” 他伸出手臂,搂住祁晓那一段纤细的腰身,将他轻轻带入怀中,下巴搁在他的发顶。 嘴唇落在祁晓的颅顶,声音里带着几分沙哑:“真的就那么喜欢我?” 不惜背负污名也要跟他私通。 祁晓整个人都僵住了,他实在没想到是这一出。 他浑身不自在,下意识地想要推开章行简,可拳头刚抵上章行简的胸口,就被他自己克制住了。 这是个很好的机会,他不能轻举妄动。 章行简一拍他的肚子:“明明里边什么也没有,还敢骗人说你有了身孕,胆子一直这么大。” 祁晓想了想,那是他那时候被折腾得迷迷糊糊,整个人像是踩在云朵上,眼前的东西都在打转。 他看到自己的小腹一鼓一鼓的,还以为自己肚子里也有孩子在踢来踢去。 后来清醒过来,知道是自己出现了幻觉,但为了逃避责罚,就谎称自己有孕,想以此蒙混过关。 他忽然感到腹部一凉,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章行简双手掐腰举了起来,后背抵在了身后粗糙的树干上。 章行简将他举到与自己同样的高度,让他双脚悬空,无处着力。 好方便自己与他对峙。 “啊啊啊!” 背后粗糙的树皮将祁晓磨得生疼,他尖叫出声,声音在寂静的密林中格外刺耳。 他拼命地摇着脑袋,双手用力推着章行简的肩膀。 此处密林偏僻,鲜有人至,不知名的野兽妖物时常出没。 一只没经过妖化的可怜幼兽,很快落入了一只比它体型大上数倍的食肉巨兽口中。 进食吞咽的啧啧咀嚼声在密林里回响,幼兽散发出的乳香令食肉巨兽胃口大开。 伴随着祁晓含混不清的呜咽和喘息,在夜色中交织成一片混乱的声响。 夜风穿过枝叶,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是在为这一幕遮掩。 幼兽只能无力地抵着野兽的臂膀,爪子蜷了又松、松了又蜷。 祁晓浑身软得像是中了药,四肢百骸都使不上力气。 半眯着眼睛,视线越过章行简的肩膀,无意中扫向了不远处的禁地结界。 照寂站在结界内侧,一身森冷地盯着他,还有他怀里的章行简。 这种死寂让祁晓感到了彻骨的恐惧。 照寂会生气的,不能惹照寂生气…… 祁晓好不容易凝聚起一丝力气,声音里带着颤抖和哀求,连尾音都是破碎的:“章、章行简……快松开……” 呼吸灼热而急促,喷洒在幼兽的颈侧和锁骨上,烫得幼兽每一寸被覆盖的肌肤都在发麻。 眼见照寂的头发已经开始无风自动,丝丝缕缕地散开飘起,结界的幽光在他的映衬下都暗淡了几分。 祁晓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眼眶里迅速蓄满了泪。 他拼命地捶打着章行简的肩膀:“松开……求你……快松开……” “晓晓?晓晓你在哪儿?” 边庭的声音打破了密林中的旖旎氛围。 猛兽的动作猛地一顿,终于舍得从那销魂窟里退了出来。 章行简的嘴唇还带着湿润的水光,眼神里满是意犹未尽和恼怒不满之色,像是被打扰了好事一般,眸色沉沉地暗了一瞬。 他松开手,祁晓便沿着树干,慢慢滑了下来。 祁晓双腿发软,膝盖都是弯的,好不容易摸到树干撑住了身体,才没有直接瘫坐在地上。 章行简的脸色明显不悦,眉头紧锁,但他也知道此刻不宜声张,只能压下那股火气,深吸了一口气平复呼吸,低声道:“你先去吧。” 祁晓也不敢多待,待会儿被边庭发现他同章行简在这林子里做这种事,那不是给人戴绿帽吗! 他慌乱地拢了拢衣襟,双手哆嗦着把衣带系上,也顾不上齐整,粗糙地拉拢就算完事。 他感觉到章行简的不悦,伸手摸了摸章行简的手臂,以示安抚,指尖在那人的袖口上轻轻按了一下,然后转身跌跌撞撞地离开了密林,脚步又急又乱,好几次差点被地上的树根绊倒。 他从树林里钻出来时,正好撞上了循声找来的边庭。 “边庭……” 边庭见他突然从林子里钻出来,头发有些散乱,脸颊潮红,目光闪烁不定,疑惑道:“你怎么去里边了?” 祁晓:“我刚刚赶野猪呢……有一只野猪跑到林子里来了,我怕它拱坏药田,就去追了一下。” 边庭的目光落在他散乱的衣襟上,那里露出了半片鼓鼓囊囊的肌肤,上面还带着可疑的水光,锁骨下方那一小片皮肤红得不像话。 有什么东西在他的眼底深处凝了一瞬。 他抬手往祁晓的衣领伸去。 祁晓以为他要将自己的衣裳拉开查看,整个人紧张得屏住了呼吸。 没想到边庭只是帮他把衣襟拉好,又帮他整理一番。

而后,边庭收回手,语气平淡如常:“赶个野猪,弄出一身汗,回去洗个澡吧。” 祁晓连忙点头如捣蒜:“嗯嗯嗯!” 两人并肩走出几步后,边庭转过头,往那处密林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的目光在黑暗中停留一瞬,接着收回视线,跟上祁晓的步伐。 洗完澡后,两人躺在榻上。 令祁晓没想到的是,今晚边庭破天荒地主动将他搂进了怀里。 祁晓愣了一下,随即心里涌起一阵抑制不住的欢喜。 他美滋滋地窝进边庭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将脸贴在边庭的胸口满足地蹭了蹭,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边庭的手臂环过他的肩背,手掌搭在他的肩头,指尖偶尔无意识地动一下。 我听闻……你今日去破晓台了?” 祁晓刚升起来的困意瞬间消散得一干二净,连脚趾头都蜷了起来。 生怕自己露出什么马脚。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我、就是随便晃晃……那里景色好,就去转了转。” 边庭没有追问,五指穿过他的发丝:“晓晓,你说过的,你已经不再喜欢章行简了。” 祁晓揉了揉有些发痒的胸口,刻意地嫌弃道:“提他做什么?” 他在心里暗暗骂道: 章行简真是属狗的!明明那毒咒的药效已经过了,还跟个没断奶的孩子似的,到处乱啃乱咬! 边庭收紧了手臂,将祁晓更紧地拥入怀中,下巴抵在他的发顶,不再开口。 月光在地板上投下一片银白色的光影,照出榻边散落的鞋履和衣袍的轮廓。 边庭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某一处,久久没有入睡。 —— 翌日。 祁晓刚放课,就被守在教室外的展清歌一把拉住了手腕,拖着往外走。 允潇眼疾手快,一把扯住祁晓的另一只袖子,气势汹汹地质问展清歌:“你要把我的饭搭子拐去哪里!” 展清歌:“他身上鬼气还有残留,我得给他医治。” 允潇听了,这才松开了手,但还是有些不放心地叮嘱道:“那你给他好好治哦。” 展清歌瞥了她一眼:“还用你教?” 药浴已经备好。 祁晓褪了外衣,搭在旁边的架子上,泡进热气腾腾的浴桶中,温热的药液包裹着他的身体,只留一个脑袋露在水面上。 那些残余的鬼气在药力的作用下被缓缓逼出体外,化作一缕缕黑色的细烟,在水面上绕了一圈就不见了。 展清歌怕祁晓一个人泡着无聊,特意弄了几只小灵鱼放了进去。 那些小鱼在水中游弋时会发出淡淡的荧光,绕着祁晓的身影打转嬉戏。 隔着屏风,展清歌的声音悠悠传来:“听说你昨天去找章行简了?” 祁晓正捏着一只小灵鱼的尾巴玩,听到这话,手一松,小鱼从他指间滑走了:“怎么你们都知道啊?” 这么关注他,难不成真喜欢他啊? 他心里嘀咕着,又伸手去捞那条逃走的小鱼。 展清歌站在屏风另一侧,手里捻着一片草药,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上。 这件事正是他的丈夫边庭告知的。 展清歌想,边庭也许是真怕祁晓跟着章行简跑了,担心他自己一个人拉不住这个小家伙,所以连带着把他展清歌也一起拉下水,好让他帮忙看着点,或者,帮忙争一争。 真有趣,怕自己道侣跟别人跑了,于是亲自给自家道侣物色新情人。 展清歌的声音隔着屏风传来:“你其实不喜欢章行简,对吧?” 32. 大大方方的偷看 祁晓泡在药浴里,温热的水漫过他的肩膀,水面上漂浮着各色草药,散发出沁人心脾的药香。 他手指捏着一条小灵鱼的尾巴,那鱼儿通体晶莹,在他指尖轻轻挣扎,尾巴扫过他的指腹,带起一阵细微的痒意。 听到展清歌的话,他动作顿了一下。 展清歌继续说道:“不论是章行简还是边庭,你所求者,无非一座可凭之倚之的靠山罢了。” 祁晓松开手指,那条小灵鱼从他指间滑走,摆动着尾巴游到了浴桶的另一头,藏进了漂浮的草药叶片下。 他抬起头,目光透过氤氲的水汽望向屏风上那道模糊的人影。 屏风是素白的绢帛制成,上面绘着几竿青竹。 他开口道:“你想说什么?” 展清歌绕过屏风,走到浴桶前,直视着他:“我自知不及章行简那般位高权重,但边庭可以为你做的,我一样可以。” 祁晓靠在浴桶边缘,热水浸润着他的肩膀,药气蒸腾而上,熏得他的脸颊绯红如霞。 睫毛上凝着细小的水珠,像是清晨花瓣上滚动的露珠。 “你能登上千阶峰峰顶吗?” 展清歌一愣,似乎在思索这个问题背后的用意。 片刻后,他回答:“除了已故去的师祖,无人能做到,怎么,你想上峰顶?” 祁晓手指在水面上轻轻划过,带起一圈圈涟漪,那涟漪扩散开来,推着漂浮的草药叶片轻轻晃动。 “我听说能上峰顶的人很厉害。” 展清歌轻笑,了然道:“晓晓喜欢厉害的男人,对吗?” 祁晓从鼻腔里慵懒哼了声:“嗯……” 展清歌走到他身侧蹲下:“登不上峰顶,我也足矣护你周全。” 忽然,祁晓感觉到有一只手探入了水下,沿着他的背部缓缓往下探去。 他吓得一个激灵,抬起身来,沾着水的巴掌“啪”的一声拍在了展清歌的脸上。 “变态啊!” 几条小灵鱼被吓得四处乱窜。 展清歌挨了这一巴掌,摸了摸自己脸上发热的皮肤,无奈道:“你激动什么?你背后有一块骨头坏了,需要修复,我只是想探探情况。” 骨头坏了? 祁晓怔住了,他慢慢地从浴桶边缘滑坐下来,热水重新没过他的肩膀,只露出一个脑袋在水面上。 他想起自己幼时经常被照寂正面朝下地托起,像托着一只待杀的羔羊,然后那人便会低下头,咬在他的背后,好像在吮吸他的鲜血、骨髓一般。 那种感觉伴随着他的整个幼年时期。 难道是因为被照寂吃多了,把他骨头吃坏了? 祁晓:“怎么个坏法?” 展清歌点了点祁晓后腰偏上的位置:“本来好好的一块骨头,不知怎么地,被人掏空了,填入了肮脏的秽物代替。” 祁晓知道,那“秽物”应该是照寂用来控制他的东西。 是会在他违抗命令时会让他痛不欲生的东西。 但这是能治疗的吗?如果能把这些东西取出来,他是不是就能摆脱照寂的控制了? 他小心翼翼地问道:“你可以帮我治吗?” “可治是能治,但换髓非同小可,需要至少不下一百味上等灵药熬制七七四十九日,炼就保命金丹,还需仙脉主芯作为新的灵髓,就算是这样,成功率也只有七成,也恢复不到最初的天生仙体资质。” 夺取他人气运可比逆天改命容易多了。 要不然也不会有人对那么小的孩子下手,直接对自己使用换髓之法即可。 祁晓的眼睫一垂,就遮住了所有情绪。 看来是治疗不好的了,他还是无法摆脱照寂。 展清歌看到他这副模样,语气放得柔软:“不过我可以试着慢慢修复那块骨头,里边的浊液也可以试着慢慢取出,至少能缓解些病痛,虽然不能根治,但也能让你好受一些。” 祁晓想了想,能让自己在遭受照寂折磨时痛苦减轻些,也是不错的。 “那就麻烦你了,二长老。” 展清歌指了指自己左脸上那道还带着水光的红痕:“不说我是变态了?” 祁晓有些不好意思,他拧干搭在浴桶边上的浴巾,探过身去,给展清歌擦了擦脸。 “对不起呀,我刚才太激动了。” 展清歌笑了笑,任由他擦着,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没关系,我这人大度,脾气好,不像章行简,天天板着脸吓唬人。” 祁晓顺着他的话恭维道:“嗯嗯,你比他好太多了!” 展清歌被他这副乖巧讨好的模样逗笑了:“你以后不用在边庭那儿洗澡了,每天晚上来我这儿泡个药浴就是,对你的身体有好处。” 祁晓不疑有他,连连点头:“好的好的!” 展清歌看着他这副毫无防备的样子,心里暗暗感叹。 真是好哄。 这么容易就相信别人,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就在这时,一个人影突然映在了屏风上。 那影子来得突兀,打断了药庐里温馨的氛围。 “二长老?二长老你搁哪儿呢?” 来人是高嫁山,声音里带着分火烧火燎的催促,像是有什么十万火急的事情。 展清歌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从屏风后走了出来:“什么事?” 高嫁山站在药庐门口,看到他出来,连忙道:“我早前不是算到照寂肉身的大致方位了么?之前边庭刚成完亲,咱们开过会,说派侦查弟子前去查探,如今果然有了线索。” 展清歌神色一正,方才脸上的轻松笑意收敛起来:“什么线索?” 高嫁山:“走走走,去大殿说,大伙就等你一个了,你怎么回事?自己一个人窝在药庐里,不让弟子靠近,害得我亲自来请你,架子不小啊。” 展清歌回头看了一眼屏风的方向,犹豫了一下:“我还有事,你先过去。” 高嫁山可不惯着他,上前一把扯住他的胳膊就往外拉:“你就是躲起来偷懒吧!这儿又没有伤患,别墨迹了,赶紧的。” 展清歌被他拽着往外走,无奈之下,只能回头用只有祁晓能听到的声音传音道:“再泡上半炷香便可,衣服穿好再回去,别着凉了。” 两人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祁晓扒拉着浴桶的边缘,回味着刚才高嫁山的话。 他们在找师父的……肉身? 之前的疑惑好像有了解答。 也就是说,照寂的灵魂是被困在三宝宗的禁地里了,而肉身则是他多年来朝夕相处的那个。 他一直以为照寂只有一个呢。 他们找师父又是为了做什么?师父是坏人,应该是要杀了他对吧? 那祝他们旗开得胜吧。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脊骨那块地方再次疼得他猛地一颤。 “啊……” 他连忙闭上眼睛,用力咬住下唇,努力压下心里对照寂不敬的想法。 深呼吸,放空思绪,什么都不想。 良久,那股钻心的疼痛终于渐次平息下来,他瘫软在浴桶里,看着水面上漂浮的草药残渣和自己的倒影。 水面轻轻晃动,他的面容在水波中破碎扭曲。 为什么……他连在心里恨那个人的自由都没有。 刚开完大会的边庭,一回府便听闻祁晓此后都不再回家沐浴了,心中登时郁结难平。 他原本得知祁晓还对章行简余情未了,便动了些歪心思。 想着展清歌虽然也喜欢祁晓,不如就顺势让展清歌来追求祁晓,转移祁晓对章行简的注意力。 毕竟章行简这个情敌实在是太强,他自问在祁晓心中的分量,未必比得上那位高高在上的大长老。 与其让祁晓心心念念想着章行简,不如让另一个人来占据他的目光,哪怕那个人是展清歌。 谁料计划赶不上变化。 此番查出照寂肉身确切方位之后,章行简便决议亲自前去捉拿。 这一去,归期未定,谁知道要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边庭也是后悔了,早知道章行简要走,他何必多此一举,让展清歌去勾搭祁晓? 现在倒好,引狼入室,反要自己收拾烂摊子。 当晚,边庭带着祁晓一起来了药庐。 祁晓走在前头,步履轻快,似乎对去药庐泡澡这件事颇为期待。 边庭跟在后头,看着他雀跃的背影,百感交集。 到了药庐,祁晓熟门熟路地走到屏风后边,脱下外衣,赤条条地进入浴桶。 热水漫过他的肩膀,药香弥漫了整个房间。 边庭和展清歌站在屏风外边。 展清歌低头碾药,边庭正要把他叫出去聊聊,想跟他说说清楚,却见展清歌端起刚碾好的药粉,抬脚就要往屏风后边走。 边庭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他的肩膀,警惕道:“你要做什么?” 展清歌回过头,用一种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着他:“药浴不放药粉怎么行?” 边庭被他噎了一下,但仍不肯松手:“为何不在他进去之前放好?” 展清歌耸了耸肩,无辜道:“我还没捣鼓好呗,现在放也不迟,再说了,这药就是要现磨现放效果才好,放久了药性就散了。” 他说完,也不等边庭反应,便绕过他的手,径直走进了屏风后边。 边庭站在原地,握了握拳头,又松开。 少顷,展清歌从屏风后走出。 边庭以为他终于忙完了,正准备开口,却见展清歌又绕过他行至院落。 边庭跟了出去,心想这回总算可以说正事了。 谁想展清歌走到角落一处露天大莲缸前,拾起一旁的葫芦瓢,舀了半瓢水。 边庭走近一看,发现那瓢水里还装着几条小鱼。 随即展清歌端着那瓢水,转身又折返屋内。 边庭索性跟着他进进出出。 只见展清歌又一次钻进了屏风后头,边庭站在屏风外,听着里面传来的水声,终于忍不住,也钻了进去。 屏风后的空间不大,浴桶占据了大部分地方。 祁晓正泡在热腾腾的药浴里,露出的肩头和锁骨被水汽蒸得泛着淡淡的粉色。 看到展清歌端着葫芦瓢进来,他双眸倏然一亮,脸上带着几分孩子气的期待神色。 33. 软软的炮弹 展清歌将葫芦瓢悬在浴桶上方,曲起手指,在瓢壁上轻轻敲了敲。 那几条小鱼像是得了信号,纷纷从瓢中跃出,落入浴桶之中。 它们在温热的水中欢快地游弋,绕着他的手指和小臂打转,偶尔用脑袋顶一顶祁晓的皮肤,痒得他咯咯直笑。 祁晓兴致盎然,探手入水,追逐那几尾灵巧的小鱼。 边庭站在屏风侧畔:“二长老,可否移步一叙?” 展清歌这才将黏在祁晓身上的视线移开,随边庭出了屋。 两人的脚步声在药庐外的石板地上响了几步,在院落里停了下来。 边庭开门见山:“晓晓身上的鬼气已清理干净,日后就不必麻烦二长老了。” 展清歌双手抱臂:“鬼气是消散了,但他还留有暗伤。” “是何暗伤?” “他脊骨处原本生有一块仙骨,被人掏空了,还塞了些邪物进去。” 边庭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凝重起来,沉肃道:“谁干的?” 展清歌摇了摇头,放下手臂:“不知道,他没主动说过,我也没问,看他的样子,不是什么好事,我怕问多了他难过。” “能治好吗?” “要是治好他,得花光我们宗门大半财库,你能从章行简手里讨来多少?咱俩还是想办法攒钱给他慢慢治吧,一步一步来,至少先把那些秽物慢慢清出来些许。” 边庭:“好……” 为了祁晓,他也只能暂时同展清歌合作了 —— 洗完澡后,祁晓换上边庭给他带过来的新衣服,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那是一身淡青色的长袍,质地柔软,剪裁合身,上面绣着几枝若隐若现的兰草暗纹,衬得他整个人带着一股子清贵可人的气质,宛如一株刚刚抽芽的嫩柳,在月色下亭亭玉立。 他低头打量自己身上的新衣服,忍不住翘起了嘴角。 当掌门夫人真好,他以前只有一件普通的弟子袍,现在衣柜里满满当当的,各种颜色各种质地的衣服挂了好几排,还经常多出好几件新衣服来,每一件都比上一件更好看。 他蹦蹦跳跳地走到边庭身边,自然而然地抱住他的手臂,将脸贴在边庭的袖子上蹭了蹭。 紧接着,他回过头,冲站在药庐门口的展清歌挥了挥手:“二长老再见!” 展清歌目送那抱着边庭手臂、笑容灿烂的少年,微微颔首:“再见。” —— 胥承运坐在篱笆旁,手里握着药杵,一下一下地捣着石臼里的药材,动作机械而迟缓,每一下都带着一种有气无力的沉闷。 他的两颊有些凹陷,眼下挂着一片青黑的阴影,整个人看起来憔悴不堪,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干了精气神。 他正是此前被祁晓“迫害”过的药修大师兄胥承运。 小半个月前他就醒过来了,只是一直不愿面对现实,苦心种了五年的仙草,就这样被祁晓随手拔了。 再有半个月,宗医苑就要举行一年一度的药师考评了。 胥承运自知无望,他索性自暴自弃,连药田都不再去看了,整天窝在自己的小院里捣药,捣完了一筐又一筐,堆在墙角积灰。 “大师兄,怎么还闷着呢?” 秦朝绪在篱笆外探头问道。 胥承运病恹恹地应了一声:“师妹……” 他低下头,继续捣药,药杵在石臼里发出沉闷的咚咚声,一声接一声,像是在捶打什么怨气。 秦朝绪觉得他这样一直消沉下去也不是个事儿,整个人都像是被抽走了魂魄,连头发都比以前毛躁了。 二长老原本还说要来多开导开导他的,近来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整天不见人影。 她想了想,计上心头:“大师兄,你若不再去瞧瞧你那药田,剩下那些灵草怕不是要易主了。” 胥承运捣药的动作停住,药杵悬在半空:“什么意思?不是师父在帮我照料吗?” 秦朝绪:“师父是偶尔会去看看,但那小弟子不是在帮你栽种银鳞草吗?其他药材他也一齐照看了,现在那些小药草粘他粘得紧呢!我看那些灵草见到他,比见到你还亲热,叶子一个劲儿地往他手边凑。” 胥承运一听,坐不住了,他把药杵往石臼里一扔,霍地站起身来:“他怎么可以这样!” 那可是他的药田!他的灵草!怎么能让别人占了去! 他二话不说,撩起衣摆就往药田的方向跑去。 秦朝绪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急匆匆的背影,捂嘴偷笑。 胥承运一口气跑到药田边,气喘吁吁地停下脚步。 他放眼望去,出乎意料的是,他那块药田里的灵草长势良好,叶片翠绿,茎秆挺拔,比他昏迷前还要精神几分。 药田周边围了圈竹刺,看起来是防小动物踩踏的。 他蹲下身,碰了碰一株衔露草的叶子,那衔露草没有排斥他的触碰,反而像是在辨认他的气息一般,蹭了蹭他的指尖。 胥承运松了口气,还好,它们还认得他。 还有三株已经发了芽的银鳞草,竟然真的被祁晓短时间内种出来了,倒也有些本事。 他正出神地观察着那几株银鳞草,忽然感到肋部一痛,整个人被一股巨大的冲力撞倒在地。 余光中,他好像看到个类似“小炮弹”一样的东西不知道从哪里飞出来砸中了他。 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那“小炮弹”就变成了一个软乎乎的东西坐到了他身上。 胥承运被撞得眼冒金星,肋骨隐隐作痛。 “小炮弹”骑在他身上,气鼓鼓地瞪着他,一双黑亮的眼睛里满是警惕和敌意,脸颊鼓得像两个小包子:“不许动它们!” 他好不容易……其实也没有多不容易,但总之就是他辛辛苦苦一口一口奶出来的银鳞草,可不能被人破坏了! 秦朝绪尖叫着跑了过来,一边跑一边喊:“祁晓师弟!快下来!这是我们大师兄,这块药田就是他的!” 祁晓认出了她是上次跟自己搭过话的师姐,脸上的凶狠表情顿时消失:“啊……” 他连忙从胥承运身上爬起来,手忙脚乱地去扶他, 嘴里忙不迭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是你,我以为有人要来搞破坏……” 胥承运揉着自己快要散架的肋骨:“祁师弟,你可真是凶悍……” 这人当初追大长老的时候也是这股子作风吗? 祁晓帮他揉着被撞疼的地方:“师兄对不起啊,银鳞草我可能养不好了,这个赔给你吧。” 说着,他从兜里掏出那截被啃得缺了好几口的“萝卜”仙脉,用清洁术仔细清洗干净,递了过去。 胥承运看着那截仙脉,眼睛差点没掉出来。 那仙脉虽然被啃得破破烂烂的,东缺一块西缺一块,活像被小耗子反复光顾过,但依然散发着勃勃灵气,引得旁边的灵草都微微偏过头来。 他有些怀疑自己的眼睛,伸手接过,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声音都变了调:“这是仙脉?” 秦朝绪在一旁插话道:“师兄,这就是仙脉,只不过祁师弟最近啃了几口后,又把仙气吐出来滋养地里的药草了,你没发现那些灵草长得比以前好了吗?” 胥承运看着手里那截被啃得不成样子的仙脉,沉默了许久。 算了,仙脉这玩意儿,可轮不到他嫌弃的。 别说被啃了几口,就算是被啃得只剩渣滓,那也是仙脉啊! 他拿起挂在腰间的小药锄,在田地中央挖了个坑,将仙脉填埋进去。 祁晓有些羞怯地开口:“师兄,可不可以帮我跟二长老求求情啊,我不想当药奴……” 胥承运:“不可以。” 他还是原谅不了祁晓把他五年的心血轻易毁了。 祁晓失落地低下头,肩膀塌下来:“好吧……但是二长老还给了我半个月时间,这半个月我可以跟你一起种菜吗?” 能拖一天是一天。 胥承运太阳穴突突地弹了两下:“菜什么菜!这是仙草灵药,不许说菜这个字!” 他左右看了看,紧张兮兮的,“它们都听得懂的知道吗?你这样说它们会伤心的,一生气就不长了。” 祁晓被他那副煞有介事的模样唬住了:“哦……那……我可以跟你一起种这些超级无敌厉害能活死人肉白骨的仙草灵药吗?” 他乖巧讨好的样子让胥承运心里的气又散了几分:“随你便。” —— “罚你们每日洒扫授业楼,直至自愿供出闯入禁地的缘由为止。” 边庭坐在主位上,对殿中几名少年道,“可有异议?” 程天等人伤愈之后,处罚也随之而至。 几人一心护着祁晓,咬死了也不愿意说出是怎么进到禁地的,边庭便将祁晓从受罚名单中剔除,只留下他们几个。 几人对视一眼,然后咬着牙认了——洒扫就洒扫。 边庭见他们宁愿选择认罚也不说实情,脸色沉了几分,挥袖将他们赶出了大殿:“出去吧,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来见我。” 少年们如蒙大赦,刚走出殿门没多远,只听一声轻喝:“且慢。” 闻笑从殿侧的廊柱后转了出来,行至他们身后。 34. 粉白小衣 几人躬身道:“副掌门。” 闻笑走近几步,左右环顾,确认四下无人,才压低声音道:“授业楼那边……一月打扫一回即可,其余时候,你们该修炼修炼,该休息休息。” 程天:“可是掌门刚才说……” 闻笑:“掌门那边我去应付,你们不必担心,你们几个倒是有情有义,不过下次再犯,我可就不帮你们兜着了。” “多谢闻副掌门!” “行了行了。” 闻笑挥挥手,目送着几个少年千恩万谢地离去,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 令牌一事,最好就那么轻飘飘地过去了,无人再提,便不会牵连到他。 那个祁晓,可真是够命硬的,进了禁地居然还能全须全尾地出来,还带了一堆人跟着他出生入死。 —— 眼看下山在即,捉拿照寂肉身一去,追查布阵,少说也要数月之久。 章行简心底竟生出几分恋恋不舍之意。 上次密林中与祁晓那番纠缠,被边庭打断得猝不及防,主要是尚未尝够甜头,这才叫他一直惦记着,提醒着他那个没来得及收尾的夜晚。 像是一颗初熟的果子,表皮还是青涩的,咬一口下去,舌尖触到的是带着微微酸意的甜。 汁水在齿间迸开,清冽又勾人,让人忍不住想要再尝第二口,那种滋味盘旋在他的舌尖上,挥之不去。 即便此事有违礼法、不合道义,他仍决意在临行前做些什么。 否则此去数月,心底那团火怕是要将自己焚穿了。 他先是吩咐手下弟子,今夜务必好生盯着边庭加班,将近期积压的宗务尽数送去竹林居,让边庭脱不开身,埋头批到半夜都批不完。 又找了个借口,把花小蒲暂时拨去了掌门殿,叫她帮忙看顾着祁晓,对外托词便说让边庭在他不在的日子里帮忙照顾下他这义女。 一切安排停当,他靠坐在椅上,闭目凝神,识海中分出了一抹神识,无声无息地飘向授业楼的方向。 祁晓正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上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头顶的发丝随着他点头的动作上下晃动。 恍惚间,耳边传来章行简的声音,清晰得像是在他身旁低语:“今晚,药田。” 这次,不会再有人来打扰。 祁晓猛然清醒,他直愣愣地盯着前方,呼吸停滞了半拍。 闻怒站在讲台上,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注视看得心里发毛。 他张了张嘴,正想吼他一句“看什么看”,又想起近日宗门里那些关于自己和祁晓的流言越传越离谱,已经到了他日日夜夜无时无刻不想着祁晓、黏着祁晓的地步。 连他去茅房都有人猜他是不是在偷偷跟踪祁晓。 面对祁晓,他再不复从前的威风,那小子说什么他都得掂量着接,生怕哪句话又被人传出去添油加醋。 他只能干瞪眼,然后别过头去。 得了章行简“暗示”的祁晓只觉得胸口发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慢慢烧起来。 那股热意从胸口蔓延开来,顺着脖颈一路上涌,烧得他的脸颊滚烫。 又要来?章行简到底对他是怎么个意思?话也不说清楚,也不表态,搞得他像是呼之即来挥之即去一样。 上回给他下的咒怎么就失控了呢? 原本他见照寂将那毒咒运用得炉火纯青,能使中咒者癫狂暴乱、心智尽失,继而对其言听计从,是顶好用的手段。 可轮到自己施展时却收不住了,还被章行简反将一军,偷鸡不成蚀把米。 如今那没脸没皮的家伙竟以这样变态的方式赖上了他,真是倒了血霉! 他在心里把章行简骂了八百遍,面上却不敢表现出太多情绪,只能咬着下唇,把那股又羞又恼的劲儿压下去。 碍于秘宝的缘故,他又不得不继续接近章行简,这日子可真难熬。 倒是比跟照寂他们在一起时轻松些,至少不会有人动辄打骂他,不会有人把他按在地上用脚踩他的手指,不会有人拿鞭子抽他的后背让他跪着认错。 正道也就这点好了,除开妖魔鬼怪,对于看不惯的人大多是言语攻击,很少动手,顶多就是骂几句难听的。 他叹了口气,将目光投向窗外,看着天边渐渐西沉的太阳,心里盘算着今晚该怎么应对。 当晚,夜幕降临,星子稀疏散布。 祁晓先跑回卧房,将柜中所有衣物尽数翻出,一件件往身上套。 里衣、中衣、夹袄、外袍,层层叠叠裹下来,直把自己穿成了一个圆滚滚的球,才摇摇晃晃地从门里挤出来。 在地板上投下一个胖墩墩的影子,摇摇摆摆的。 花小蒲今晚刚被调过来,就看到他这副模样,上前关怀道:“小夫人,你这是怎么了?冷么?” 大长老可是给她画了好大的饼,只要把祁晓照顾妥当,等他回来便赏她许多灵票当零花,她可得把这份差事办好了。 祁晓顶着一脑门细汗,喘了两口气:“是有点冷,所以我多穿点。” 花小蒲:“可你穿的法衣不都是驱寒避暑的吗……你浑身都冷吗?” 她伸手摸了摸祁晓的袖子,那厚度让她咋舌,指尖下的布料层层叠叠,已经摸不出胳膊的轮廓。 这得穿了多少层啊? 祁晓的目光飘忽了一下,声音像是蚊子哼哼:“胸腹凉……” 一想到章行简接下来要对他做的事,就凉到他浑身发烫。 花小蒲:“那就添件保暖的心衣吧。” 她拉着祁晓就回了屋,“你先等着。” 说罢跑去宗门制衣库,挑了半天,在一堆花花绿绿的面料里选了又选,最终寻了件粉底白面的裹胸小衣回来。 可她回来时,正好撞见一个鼓鼓囊囊的人影已经跑出了掌门殿。 花小蒲见状,立马追上去把祁晓拖了回去:“你这样穿很难受的。” 就算天凉了,也没见哪个修士裹成这般模样的吧? 她把祁晓按在矮榻上,动手把他身上那些层层叠叠的衣服一件件给扒了下来。 不消片刻工夫,祁晓便被扒得只剩一条单薄的白裤,松松垮垮挂在腰间。 他费了好大劲穿了那么久的衣服,眨眼间就被扒光了,充满了无力感和挫败感,面如死灰地躺在矮 榻上,四肢摊开,一动不动地任由她摆弄。 乌黑的长发散落在榻上,衬着那张粉白面庞,倒有一种凌乱而撩人的美感。 花小蒲还在摆弄他,翻来覆去地折腾,在他胸前围了一道粉底白面的抹肚。 那抹肚并无绑带,只一块倒三角的布料,质地柔软光滑,里侧的颜色粉嫩嫩的。 两端的角被剪平缝了暗扣,于背后相扣,系在腋下,最下一角塞进裤腰里。 胸腹与肚脐倒是护得严实,但仅限御寒罢了,若有人拉扯,轻而易举便能解开。 祁晓下身一条里裤,上身就这件小衣,腰侧肋间的肌肤白花花地袒露在外。 他两只手垂在脑袋两侧,一脸生无可恋地看着屋顶的横梁,那副任人宰割的模样,可怜又可爱。 花小蒲拍了拍手,一副大功告成的模样,满意地打量着自己的杰作:“好了,要帮你把外衣一并穿上吗?” 祁晓蔫巴巴地从床上坐起来,自己默默把外衣一件件穿好。 他系好腰带,整理好衣襟,推门出去,站在门槛上回看花小蒲一眼:“我现在可以出去了吧?” 花小蒲笑眯眯地朝他挥手:“可以可以,早点回来哦!” 行至药田,祁晓没看到章行简的身影,倒是撞见了胥承运正蹲在银鳞草旁边。 他有些意外,走过去问道:“师兄,这么晚了你怎么还过来?” 胥承运头也不回,指尖凝聚出一缕极淡的灵力,小心翼翼地喂给那几株银鳞草幼苗。 银白色的灵光在叶片上流转了一圈,被根系缓缓吸收,叶片随之舒展开来,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 他做完这一切,才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解释道:“银鳞草幼苗期最是脆弱,需要悉心照料,早晚温差大,我不来看看总不放心,万一夜里起了风露伤了根,前面的功夫就白费了。” 祁晓蹲下来,托着腮帮子看他忙活。 他闲着无聊,便指着旁边一株开着紫色小花、叶片呈锯齿状的药草问道:“师兄,这是什么草?” 胥承运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是紫霜草,取它的叶片晒干研磨成粉,可解热毒,外用敷在伤口上能消肿止痛。” 祁晓又指向另一株叶片肥厚、泛着暗红色光泽的植物:“那个呢?” “血尾藤,它的汁液是炼制护脉丹的主药之一,能温养经脉,对阳气较盛的修士尤其有益。” 胥承运一株一株地给他讲过去。 讲到兴起时,还会摘下一小片叶子放在祁晓手心,让他感受叶片上的药力波动。 祁晓听得认真,不时点头应和,偶尔抛出几个问题,胥承运也都耐心解答。 两人一问一答,不知不觉间竟聊得颇为投契,药田里回荡着低低的交谈声和偶尔的笑声。 章行简立于不远处的树影之下,不过是来晚了一步,祁晓便与他人聊上了。 他望着祁晓蹲在胥承运身侧,仰头认真听讲的模样,那双眼睛比天上的星星还要亮,满是毫不掩饰的好奇与专注。 从前祁晓向他请教时也是这般神情。 那是曾独属于他的目光。 35. 肚兜也不见了! 早知道便寻个更为隐蔽的地方了。 章行简在心里懊恼地想。 他大步走近,扬声唤道:“祁晓。” 祁晓听到声音,立马站起身。 胥承运也跟着站起,行礼道:“大长老。” 章行简忖度着。 不如冒险将祁晓带回卧房,再布下几重隐蔽结界,把今夜好好利用起来? 话尚未出口,便听另一个声音自背后传来。 “大长老?您怎么也在这儿?” 展清歌从另一条小径上走来,手里还提着一盏小灯笼,暖黄色的光芒在夜风中摇曳。 他眉头挑起,目光在章行简与祁晓之间逡巡了一圈。 章行简并不回答,只冷冷回视。 展清歌也不在意他的冷淡,转而对祁晓道:“祁晓,你今晚没去泡药浴,我在药庐等了你小半个时辰,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 祁晓这才想起来这回事:“哎呀,我给忘了。” 章行简的声音不高不低地插进来:“为何要泡药浴?” 展清歌解释道:“大长老有所不知,祁晓之前从禁地出来后,身上被鬼气侵蚀得厉害,残余的阴寒之气蛰伏在经脉深处,若不及时拔除,日后恐怕会留下病根,最近这段时间还是需要多多调理,每晚泡一次药浴,才能彻底根除。” 章行简听罢,眉心蹙起,似在在权衡什么。 理智与欲望在激烈博弈。 是放祁晓去养伤,还是把人带回去满足自己的私欲? 理智告诉他,祁晓的身体要紧,若是养不好,日后留下隐患,那才是真正的麻烦。 可欲望却在拉扯着他,他马上就要下山了,此去数月,临行前连一口甜头都尝不到,实在是不甘心。 他思忖片刻,终是理智占了上风。 祁晓若养不好身子,日后也经不起他折腾。 况且祁晓向来痴迷于他,待他归来,那少年自会如从前一般糊到他身上,像以前一样黏着他、追着他跑。 他看了祁晓一眼,目光里满是隐忍:“去吧。” 祁晓听章行简放自己随展清歌离去,心底暗暗松了口气,向胥承运道别:“师兄,那我先走了,明日见!” 胥承运:“明天见。” 祁晓跟上展清歌,朝药庐方向行去。 可未料刚走出不远,他无意间回头一瞥,竟见章行简不紧不慢缀在二人身后。 展清歌也察觉到了,驻足回身,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和试探:“大长老,你这是?” 章行简:“我跟你们一起。” 展清歌:“这……” 不等他拒绝,章行简便补充道:“我要下山捉拿照寂,你给我备些药带走。” 这个理由实在是无可挑剔,大长老下山执行任务,找药修长老备些丹药防身,合情合理,谁也挑不出毛病来。 展清歌只得点了点头:“那……大长老请吧。” 于是三人便一同往药庐行去。祁晓走在前头,展清歌紧随其后,章行简则不疾不徐缀于末尾。 到了药庐内间,章行简先环顾一圈,随即寻了正对屏风的位置落座。 他姿态闲适,仿佛只是来品茶做客的,可那双眼睛却牢牢落在屏风方向,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专注。 祁晓顶着那道灼人的目光,硬着头皮绕到屏风后。 他能感到那道视线穿透绢帛,仿佛有了实质一般落在自己背上,令他浑身不自在。 一件件衣物被搭上屏风边缘,在烛光映照下拓出清晰的轮廓。 章行简端坐椅上,目光不由自主被屏风上那些衣物的轮廓牵引。 他见衣衫一件接一件叠搭上去。 先是外袍,青色的料子垂下,带着衣带上的缀珠在烛光下一闪。 再是内衫,白色的一层,搭上去时几乎透光。 布料柔软的垂挂在屏风边缘,像是蝉褪下的软壳。 当最后一件衣物搭上去时,他的心跳不觉快了几分。 那是件极小的衣物,粉白粉白的,布料看起来柔软轻薄,上面并无绣花纹样,简洁得不能再简洁。 且无束带,不似衣袍上的配饰,而是一整块倒三角形的裁片。 不知原是裹在何处的。 看样子,这是最后一件解下的,应当是贴身之物,紧贴着皮肤的那一层。 章行简的目光在那小衣上停留了片刻,脑海不由自主浮出些许画面。 那布料贴在某处的模样,柔软的轮廓,带着体温…… 手指不自觉地握住了扶手,指腹在木质的扶手上摩挲。 就在这时,他见一旁碾药的展清歌忽然放下手中的药碾,端起盛着药粉的小碗,径直走向屏风后。 章行简瞳孔收缩了一下。 透过屏风,他见展清歌的影子微微前倾,似在往浴桶中倾倒药粉,动作从容而自然。 章行简握紧扶手,指节泛白,手背青筋隐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胸腔里猛地收紧了。 他想着祁晓对展清歌又不感兴趣,这两人之前也一直没什么交集,应当只是寻常的医患关系,这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屏风后,展清歌倒完药粉后,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搭在屏风边缘的那件粉白色小衣。 他正疑惑着这是个什么玩意儿,这种形制的衣物他从未见过。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抓起来仔细看看。 指尖刚要触碰到那柔软的布料时,他陡然意识到章行简就在屏风之外,那双眼睛大抵正盯着这边的一举一动。 他伸至半途的手硬生生顿住,随即若无其事地收了回来,装作什么也未曾发生。 他赶紧出了屏风,从药架上取下几个空瓷瓶,开始替章行简备药,手指拨动着药柜上的抽屉,将一枚枚丹药分装进瓶里,只盼早些将这尊瘟神送走,省得在此碍眼。 祁晓泡在浴桶里,温热的水漫过肩膀,药香袅袅,飘升而上。 他听到屏风后边,展清歌在跟章行简交谈。 他垂眼望了望自己的浴桶,水面上只有几片草叶和一些细碎的药渣,在烛光下漂浮着。 展清歌现在顾着章行简那边,好像忘记给他送小灵鱼了。 他之前泡澡习惯了有那些小鱼陪伴。 现在没有小鱼了,浴桶里安静得只剩下水波轻轻晃动的声音,他靠在浴桶边缘,看着水面上孤零零漂浮的草叶,突然觉得有些索然无味。 他将身子缓缓沉入水中,只留上半张脸露在水面上,鼻子以下全部没进了温热的水里,嘴巴在水里咕嘟咕嘟吐着气泡。 祁晓无意识地听着屏风外交谈的声音。 章行简好像一直在使唤展清歌给他找药,一会儿要止血的,一会儿要镇痛的,一会儿又问有没有能短时间提升内力的丹药。 像是要把展清歌那药架上的好东西全搜刮一遍才肯罢休。 展清歌的声音带着几分被支使来支使去的无奈。 心想章行简怎的这般不济事了?以他的修为,什么止血的、镇痛的哪里用得着? 一边在药柜间翻找,一边耐着性子讲解药效和用法:“止血的是这瓶,外伤撒上即可,内服亦可,但用量减半……这个是镇痛的,一次一粒,不可多服,否则会伤肝气……至于短时间提升内力的……” 药瓶碰撞间,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响,混着展 清歌絮絮的讲解声,像是某种催眠的节拍。 祁晓隐隐听到“咻”的一声轻响,像是衣物摩擦的声音,又像是有什么布料被轻轻抽走了。 那声音离得很近,似乎就在屏风边上。 但他眯着眼睛泡得困困的,眼皮也沉沉的,心神都温热的药水浸得软了,就没怎么在意,只调整了一下姿势,将脑袋靠在浴桶边缘。 泡得有些久了,热水把他的皮肤泡得发红发软,他在半梦半醒之间被屏风外的展清歌叫醒。 “祁晓,可以了,出来吧。” 祁晓睁开眼睛,眨了眨,伸展泡得酸软的四肢,手臂举过头顶拉伸了一下,从浴桶里爬了出来。 他拿起搭在一旁的干布巾,把自己从上到下擦拭干净,擦过肩头和手臂的皮肤时,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草本清香。 展清歌调配的药水并没有多少难闻的药味,闻起来清新淡雅。 他也不用费力施展净身术再清洗一遍,只擦擦干净,套上衣服就行了。 他伸手探向屏风上方,本想拿起自己第一件要穿的里衣。 指尖在屏风边缘摸索了几遍,从左到右划过去,又折返回来,却未触到预想中的布料。 他疑惑地看去,发现搭在最上方的那件新里衣不翼而飞了。 那一小块布料,不会掉到屏风另一侧去了吧? 他先将其他衣裳一一穿好,一边系腰带一边在脑内推测那件衣服的去向。 他绕出屏风,先是在地上看了一圈,没有。 他又回头寻了一眼浴桶周遭,也不见踪影,连屏风底部的缝隙都弯腰看了,还是什么都没有。 展清歌见他虚扶着屏风,频频回顾,便问道:“怎么了?丢了什么东西?” 祁晓摇了摇头:“没什么。” 他心想那件小衣大约是落在哪里了。 反正也是件挺多余的衣裳,穿在里面也没人看见,只是新东西不见了,难免有些可惜,才穿了不到半个时辰呢。 章行简还坐在椅子上,姿态闲适,手边桌上搁着一个药盒。 祁晓前脚刚踏出药庐门槛,章行简便将药盒握入掌中,随之起身跟了出去。 展清歌站在门口,见那两人看似毫无交集,保持着一种微妙的距离,中间隔了约莫五六步。 确认走出展清歌的视线范围后,章行简加快两步,三两下就追到祁晓面前,挡住了他的去路。 月光从章行简背后照过来,将他那张冷峻的脸映的黑压压的。 “你可知我明日便要启程了?” 祁晓:“是去抓那个……厉鬼吗?” 章行简:“嗯。” 祁晓:“路上小心。” 这么说来,明天过后,章行简就不在破晓台了,那他不就可以更好地潜进去了吗? 章行简对他的反应不太满意:“除了这句话,就没有别的了吗?” 祁晓歪了歪头:“你要去多久啊?” 章行简眸色微亮:“我会尽快回来的,争取两个月内。”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会让你等太久。” 祁晓“好”了一声,干脆利落,没有多的不舍和留恋。 话落,他便绕过章行简,朝着掌门殿的方向走去。 章行简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在月光下越走越远,越走越小。 他蓦地挥拳砸在身旁树干上,震落几片枯叶,飘飘摇摇地落在他脚边。 他都要走了,还故意吊他胃口,在他面前挺着胸脯晃来晃去却什么都不给他,连个像样的告别都没有。 等他回来,看他如何收拾这小狐狸精! 他在心底暗暗发狠道。 36. 嘤…… 我实在太想他了,就让我去他家…… 出发前,章行简带了两个随行弟子,在山门前驻足。 清晨的风裹着山间的雾气,吹动他暗红色的衣袍下摆。 他回头看向山上的方向,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屋檐和树梢,落在那条石板路上。 迟迟不见他要等的人来送行。 他想,他与祁晓在外人眼里多少是有些矛盾存在的。 不清不楚的关系最容易让人遐想,还是避嫌的好。 他对两个弟子道:“走吧。” 其中一个弟子刚迈出一步,无意间往山门内看了一眼,忽道:“那不是祁晓师弟吗?” 章行简耳朵一动,像是被什么东西牵住了神经。 他假装不经意地回头。 祁晓正站在山门内那高高的眺望阁上,朝他们这边遥遥张望。 那道青白的身影立在栏杆后,晨雾在他身边缭绕,似真似幻,宛若纱幔。 隔着小半片空谷的距离,他就那样静静地伫立在那里。 两个弟子嘀咕道: “不会是来给大长老送行的吧?” “肯定的啊……” 他们没把话说完,只暗自感叹。 这祁晓都跟掌门在一起了,竟还对大长老情根深种。 大清早的跑到眺望阁上远远地望,这份痴心也算是难得了。 就是不知道掌门作何感想。 清晨的山风裹着松涛与雾霭掠过,携来草木的清香和露水的湿润。 眺望阁孤悬于一座山坡之上,飞檐挑破晨雾,恍若展翅欲飞的神鸟。 风从那边吹过来,将祁晓鬓边的几丝碎发吹散又聚拢。 他并未伸手去拂,只那样安静地望着章行简,隔着漫天将散未散的云气。 他的身影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是一幅被水汽晕染开的水墨画,清淡而遥远。 章行简突然觉得,天地间的一切都变得缥缈轻盈起来。 眉如远山含黛,眸似秋水映月,风掀起祁晓的衣袂和发梢,祁晓的唇边似乎弯了一下,又似乎没有。 隔着这么远的距离,章行简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却总觉得他是在笑的。 确定章行简已经到了山门口,祁晓转身走下眺望阁,只留下一角青色衣袂消失在晨光里。 山门外云雾翻涌如海,来去无踪,恰如方才蓦然出现、又倏忽消逝的那道青白身影。 —— 祁晓跑进食堂,穿过稀稀拉拉的人群,冲到允潇对面坐了下来。 允潇已经帮他打好了一碟子早餐。 两个白胖松软的包子、一根油汪汪的油条、一碗热腾腾的豆浆,旁边还贴心地多放了一个焦黄焦黄的炸鸡翅。 祁晓风风火火地落座,嘴里嚷嚷着:“我回来啦,我回来啦。” 他抓起最爱之一的炸鸡翅就啃,咬得咔咔作响。 允潇把勺子里的一口白粥送到嘴里:“你说说你,怎么就那么恋爱脑呢?你不是都已经跟掌门在一起了吗?还要跑去给那个章行简送行,大清早的跑到眺望阁上去吹冷风!” 祁晓撒谎撒多了,现在已经不用打草稿了,张口就来:“没办法,谁叫我就是喜欢他呢?”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无奈和深情,仿佛真的是一个为情所困的痴心人。 每回听到祁晓这样说,允潇就忍不住叹气。 她看着祁晓那没心没肺大快朵颐的模样,也不知道他说的有几分真几分假。 她摇摇头:“唉,你喜欢就好,可别委屈了自己。” 两人不过是朋友,她也不能替祁晓做决定,只能尊重他的意愿了,感情这种事都是冷暖自知的。 她只希望祁晓不要在这条路上摔得太惨。 —— 要想趁章行简不在的时候混进破晓台,最好的办法当然是跟里边的修士啊杂役啊什么的套近乎,暗闯是不可能的。 他想到了被章行简托付到掌门殿的花小蒲。 放课回来后,他便差人去叫花小蒲到自己房间里来。 花小蒲推门而入:“小夫人,怎么了?” 祁晓拉她在凳子上坐下:“小蒲姐,破晓台那里是不是天天都有人打扫啊?” 花小蒲:“对啊,你们掌门殿不也是天天有人打扫吗?那么大一座殿,不天天打扫的话,不出三天就落满灰了。” 祁晓搓了搓手:“我可不可以……去帮你们打扫啊?” 花小蒲:“啊?掌门夫人,这可使不得,你是掌门夫人,怎么能干这种粗活?再说了,破晓台又不是掌门殿,你去那儿打扫,传出去像什么话?” 祁晓拉住她的胳膊撒娇地摇晃:“你偷偷带我去嘛,别告诉别人,我就打扫打扫大长老的院子,保证不乱动别的东西。” 花小蒲神色纠结:“你……你不是都跟掌门……” 她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你都跟掌门在一起了,怎么还惦记着大长老? 祁晓睫毛扑朔几下:“哎呀,我跟掌门在一起那不是迫不得已吗?我要是不跟他在一起,大长老就要把我逐出师门了,你是不知道我当时有多难……求求你了,我是真的很喜欢他,你就帮帮我吧,我就想去他住的地方看看,感受一下他的气息,这样我心里也能好受些。” 花小蒲心软了:“可是……” 祁晓见她神色松动,连忙乘胜追击:“小蒲姐,求求你了,我知道你最好了,以前我去破晓台都是你给我开的门。” 他想到什么,跑到梳妆柜前,拉开下面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把灵票,花花绿绿的,面额都不小。 一股脑塞到花小蒲手里,“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你收下。” 花小蒲:“这是掌门的钱吧?!” 祁晓:“掌门的,不就是我的吗?” 花小蒲把灵票塞回祁晓手里:“不行不行,我不要,我也不能这样做,小夫人,你都已经是掌门夫人了,何苦呢?大长老他……他也不是什么良配啊。” 祁晓那双黑亮的眼睛里迅速蓄满了泪水,然后成串成串地掉了下来:“嘤……大长老离开那么久,我实在太想他了……就让我去他家看看吧……不然我晚上若是睡着了做梦喊他的名字,我相公会打死我的!” 花小蒲一阵语塞。 “行行行,我带你去,但你千万不要动大长老的任何东西,知道吗?” 祁晓脸上的泪痕还没干,笑容就已经绽开了,像是一朵带着露珠的花:“好!” 哪里还有半分刚才的委屈和悲伤? 花小蒲觉得自己是不是被套路了? 踏进章行简的院子,祁晓抄起靠在门边的扫把,佯装勤快,三步并作两步便冲进了章行简的房间。 花小蒲站在院门口,看着他这副急不可耐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孩子……真是没救了。 她倚在门框边等了片刻,听不见里头有扫地的动静,心下生疑,便抬脚走了进去。 绕过一道山水屏风,定睛一看。 祁晓正趴在窗户上,一条腿已经跨过了窗沿,正准备翻身出去,活像一只准备翻墙偷鱼的猫。 花小蒲脸色一变,连忙跑上去,一把拽住他的后衣领,将他从窗台上拖了下来。 “你这是要翻到哪里去?” 祁晓被她拽得一个趔趄,脸上带着被抓包后的讪讪:“我看大长老的院子后边生了好多荆棘,枝枝蔓蔓的都快爬到墙根了,我翻过去清理清理,免得扎到人。” 花小蒲探头往窗外看了一眼。 院墙外头密密麻麻地生着一大片荆棘,暗绿色的藤蔓交错,尖刺林立,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 她把窗户关上,拉住祁晓的胳膊往回拖:“那些荆棘有毒的,划 破皮肉可不是闹着玩的,等大长老回来,他挥一挥手就清理干净了,你可千万别碰,而且后边就是荆坡崖了,你要是翻过去,一个不小心失足掉下去,那可危险了!下面全是碎石和陡坡,摔下去连个抓的地方都没有。” 祁晓仍往窗户那边瞟:“没事,我回头找把镰刀过来清理,小心些就是了,反正不被伤到就行了嘛,我有分寸的。” 花小蒲抬头看天,暮色渐沉:“时辰到了,你该去二长老那里泡药浴了。” 祁晓被她拖着往外走,还有些不甘心:“我才刚来,还没扫完地呢……” 花小蒲连哄带劝:“好了好了,我以后每天带你来看一眼嘛,又不是不让你来了,走走走,泡澡去,乖乖的哈,你要是把身体养坏了,回头大长老回来,还不得怪我没照顾好你?到时候他扣我工钱怎么办?” 祁晓被她半拖半拽地拉出了院子,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窗户。 今日不成,明日再来便是。 反正章行简要走两个月,他有的是时间,不急这一时半刻。 —— 翌日午后,日头正烈。 祁晓扛着一把比他人还高的镰刀,气势汹汹地往破晓台的方向走去,那把镰刀刀柄粗长,扛在他瘦削的肩上显得格外不协调。 像是一只小蚂蚁扛着一根巨大的树枝。 花小蒲无奈地跟在他后头,一边走一边絮絮叨叨:“小夫人,你这又是何苦呢?那些荆棘真的有毒,再说了,大长老的院子自有人打理,你何必亲自动手……” 祁晓头也不回,脚步轻快:“我这不是闲得慌嘛,就当活动活动筋骨,你放心,我会小心的,绝对不会伤到自己。” 他说着还回头冲花小蒲笑了一下。 花小蒲知道自己劝不住他,只能亦步亦趋地跟着。 站在荆坡崖上,祁晓双手握住镰刀长柄,高高举起,对准那片荆棘丛劈了下去,几根粗壮的荆棘应声断裂。 那把镰刀是他特地从宗门的杂物库房里翻出来的,锋口打磨得锃亮,削铁如泥,砍起荆棘来更是势如破竹。 不过几下功夫,那片原本密不透风的荆棘丛就被他劈开了一道口子,露出下面灰褐色的泥土和碎石。 祁晓越挥越起劲,手臂起落间带着一股不知疲倦的蛮劲。 他顺着坡势一路往下砍,荆棘的断枝和碎叶在他脚下铺了一地,硬生生被他劈出一条蜿蜒向下的小径来。 传说中的秘术古卷,他来啦! 花小蒲站在坡顶,急得直跺脚:“诶!小夫人,快上来!没必要砍那么深!再往下就是崖壁了,危险!” 祁晓头也不回,手上动作不停:“没事!这里坡度大着呢,我掉不下去的!” 他嘴上说着,脚下的步子迈得更大,镰刀挥舞间又向前推进了几尺,残枝碎叶在身后铺了一路。 花小蒲眼看着那条新砍出来的小径越延越深,坡势也越来越陡,从上面望下去,祁晓的身影已经小了一大截。 她又不敢贸然下去帮忙,那小径狭窄陡峭,两侧皆是参差不齐的荆棘断茬,尖刺横生,万一她下去绊住祁晓,反倒一个不慎将人推落下去,那便追悔莫及了。 “你上来歇一歇!太辛苦了!这活儿不急于一时,回头让杂役来处理就是了!” “我一点也不苦,一点也不累。” 祁晓的声音从下方传来,喘息急促,但语气里那股执拗劲儿却丝毫未减,像是铁了心要把这条路打通。 他挥起镰刀,又要往下一丛荆棘劈去。 花小蒲干脆双指并拢,运转灵力,一道柔和的白光自她掌中飞出,如同一匹无形的绸缎,拦腰缠住祁晓,将他从下方晃晃悠悠地拉了上来。 祁晓双脚离地,手中还握着那把镰刀,在半空中徒劳地划拉了几下,如同一尾被钓上岸的鱼,满脸不甘地被拖回了坡顶。 37. 疼不疼? 接下来的日子,祁晓像一只被抽得团团转的陀螺,从早到晚连轴转,几乎没有一刻停歇。 清晨睡眼惺忪地赶往授业楼听课,在课桌前坐下时眼皮还打架,打了好几个哈欠才勉强撑开眼睛。 师长站在讲台上讲得唾沫横飞,他在台下强撑着打架的眼皮,脑袋一点一点的。 好在闻怒不敢拿他怎么样,所以在闻怒的课上,他便有时间打个瞌睡。 好不容易熬到午时钟响,他草草吃上几口饭食,便扛起镰刀,直奔破晓台。 看得允潇大骂他舔狗,说他这是上赶着给人当苦力。 午后的日光毒辣,晒得他汗流浃背,他挽起袖子,露出白白净净的小臂,挥舞着镰刀在荆坡崖上奋力开路。 花小蒲则站在坡顶,用法力在他头顶帮他撑伞,挡住了大半日头,一旁放着茶水,时不时喊他上来歇口气。 他每次都应一声“马上就好”,然后又在坡下多砍了小半个时辰才肯收手。 傍晚,他便从破晓台转战药田,蹲在田垄边,跟着胥承运一起照料那几株银鳞草。 秦朝绪也常常在侧,三人之间的气氛越来越融洽,偶尔蹲在田边说说笑笑,吹吹山风。 待到夜幕落下,他便拖着疲惫的身躯赶往药庐,褪去一身汗湿的衣袍,泡进温热的药汤中。 垂眸看着浴桶里的游鱼,那几条小灵鱼绕着水面上漂浮的草叶打转,它们身上的荧光一闪一闪的,在水波中拖出细碎的光痕。 祁晓算了算日子,心里蓦地一紧。 还有七天就到展清歌留给他的最后期限了。 可那几株银鳞草,即便每日吸纳仙脉灵气,也不过长高了半寸,叶片上该有的银色纹路连个影儿都没有。 他知道这本来就是不可能的,在短短半个月内将银鳞草从幼苗培育至成药,无异于天方夜谭。 每天这样辛苦地往返药田,其实并不值得,可不做做样子,又怕展清歌会折磨他。 到时候真被抓去当了药奴,日夜泡在药房里捣药碾草试药,那他哪还有精力去挖荆坡崖? 他现在已经在荆坡崖开辟出了一条小路,还用锄头挖了几节简易的台阶。 即使时不时会遇到毒蛇从杂草里窜出来,但还没靠近他三步之内,就被花小蒲弹指一挥赶跑了。 这几日再努努力,争取挖到底部去,等残卷到手,他立马就跑! 虽然挖的久了,他也越来越怀疑那除了野草还是野草的地方,到底会不会藏着什么传说中的绝世秘宝……要是白挖一场,那可就亏大了。 “二长老,宗医苑那边派人过来了,说是药修考核的内容有变动。” 祁晓听到屏风外门帘掀动,有人进来向展清歌禀报。 他正巧穿好衣裳,一边系着腰带一边从屏风后绕出来。 听说是关于药修考核的事,想到应该与胥承运和秦朝绪相关,他便决定跟过去看个究竟。 展清歌应声出门,见祁晓一路跟在身后,一脸好奇张望的模样,便刻意放慢了脚步。 到了议事大殿,祁晓一眼便看见允潇坐在主位上,手里捧着一只茶杯,姿态闲适。 客位上坐着一位抚着白胡子的老头,衣料上绣着宗医苑的纹章。 殿中还有不少药修弟子聚集,三三两两地站在两侧。 展清歌见允潇坐在主位上,隐隐泛起怒意:“允潇,不许胡闹,赶紧下来,回去好生歇着。” 客位上的老者站起身来:“展长老,稍安勿躁。” 展清歌向他作了个揖:“陈老。” 那被唤作陈老的老头摆摆手:“老朽此番前来,主要是为药修考核一事……” 在这老头的一番解释下,祁晓才知道,允潇竟然悄悄将往年参加药修资格考试的修士给举报了。 理由是考试内容设置不公,少数世家子弟通过青霖液走捷径作弊,甚至养出的银鳞草在初期比正常培育的还要茁壮,致使许多有潜力的药修弟子被不公正地筛掉。 她不知从何处搜集了一摞厚厚证据,历年成绩单、数位匿名弟子的证词、与程家药商的交易凭证,一股脑儿递到了宗医苑监察司。 监察司翻出往届考生留存下的银鳞草一看,果然有好几株已然枯萎,按理来说正常种植的银鳞草至少百年不腐,那些枯萎的植株无疑表明有人在其培育过程中动了手脚。 于是今年的药修资格认证直接改革,原本延续多年的笔试加银鳞草种植模式被推翻,改为现场养殖一株三日即可成熟的速生灵草。 虽说养殖时限大为缩短,但听说对灵力控制的精细度与药性理解的要求却更为苛刻,半点马虎不得。 胥承运听完,一蹦三尺高:“这么说我就算没有银鳞草,也可以参加考核了?” 秦朝绪则是愁眉苦脸:“那我养了这么久的银鳞草岂不是白费了?我都照料五年了……” 此番改革,令新入门的药修弟子欢呼雀跃,几个年轻弟子甚至击掌相庆,而那些已培育银鳞草多年的弟子则叫苦不迭,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大殿内的气氛顿时分作两拨,一边是喜笑颜开,一边是唉声叹气。 展清歌看向允潇:“你何时去举报的?怎不早些说?连我都不知道这事。” 允潇靠在椅背上,手里捧着那杯热茶:“主角都是最后登场的嘛,再说了,举报这种事,没有确凿证据怎么能随便开口?我花了大半个月才把那些材料搜集齐全。” 临走前,陈老特意向她行了个礼:“允姑娘,后会有期。” 态度谦卑得不像是对一个普通弟子应有的礼数。 展清歌看在眼里,心里隐隐察觉出了什么。 待宗医苑的人走后,允潇漫不经心道:“二长老,胥师兄的银鳞草也不用考了,那您是不是也该放过祁晓了?” 展清歌笑着回驳道:“你这话说的,好像我有多咄咄逼人似的,我那是为了让他长长记性,不是真想把他怎么样。” 允潇支着脑袋,眼睛斜睨着他:“不是你说,想要他给你当药奴的吗?” 展清歌讪笑道:“没有没有,绝对没有的事,我开玩笑的,他那细胳膊细腿的,当药奴也干不了什么重活,还得我费心看顾他。” 允潇:“一点都不好笑,看来你很喜欢使唤别人给你当奴隶?” 展清歌急忙反驳:“那不可能,我们三宝宗名门正派,向来不会逼迫他人为奴为婢,试药的也都是我们药修自己人,绝不会强迫他人试药,这个你放心好了,我是那种人吗?” 允潇:“那就 好,要好好给弟子们做个榜样啊。” 祁晓知道允潇做这些事是为了帮他,不禁朝允潇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 允潇冲他眨了眨眼,端起茶杯,里边的浅棕色乳茶晃了晃,她悠然地啜了一口。 —— 祁晓挥着镰刀,埋头清理荆坡崖上的荆棘断茬。 花小蒲原本坐在坡顶乘凉,手里摇着一把蒲扇,懒洋洋地靠在树荫下。 余光瞥见一道修长的身影正沿小径走来,她定睛一看,立马识趣地站起身来,匆匆退开。 临走前她递给祁晓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可惜祁晓正背对着她,镰刀挥得虎虎生风,并没有接收到。 边庭飞身而下,悄无声息地落在祁晓身后。 瘦削的背影一下一下地挥砍着,肩膀随着动作起落,衣料被汗水浸透贴在背上,勾勒出肩胛骨的轮廓。 那么小一个少年,午间放了课后本该好好待在家中歇息,养足精神,偏偏要来干这费力不讨好的脏活累活。 边庭看了一会儿,才开口:“你就那么惦念着他?” 祁晓后背明显僵住了,握镰刀的手停在半空。 这些天边庭都没问过他这事,他还以为边庭要么不知情,要么不在意,再者就是不想管他,他也就没放在心上。 然而边庭早已知晓祁晓日日往破晓台跑的事。 是闻笑告知的他,说祁晓仍对章行简余情未了,天天扛着镰刀往大长老的院子里钻,劝边庭莫再做老好人,不如直接撮合章行简与祁晓算了。 他只是假装不知罢了。 可这些天来,祁晓去破晓台的次数愈勤,归来的时辰愈发的晚,他心底的不安便愈浓愈烈。 祁晓一时寻不到合适的说辞,边庭也没再追问,只默默带着祁晓回了掌门殿,一路上两人都没有开口。 回到卧房后,边庭打了盆温水,端到矮几上,浸湿布巾,拧干,拉过祁晓的手。 这只手比往日粗糙了些,掌心有几道被镰刀柄磨出的红痕。 他握着祁晓的手,拿着布巾在祁晓的掌纹间来回擦拭,一遍又一遍,直到那双手重新恢复了洁净。 又从抽屉里取出一盒药膏,旋开盖子,用指尖蘸了药膏,涂抹在祁晓泛红的手心上,指腹在那片红肿的皮肤上打着转,将药膏均匀地推开。 “都红了,疼不疼?” 祁晓缩了缩手指,指尖在边庭的掌心里蜷了一下又松开:“还好……不怎么疼。” 药力渗透进皮肤里,温温热热的。 下一刻,照寂的声音气急败坏地传入耳中,透着压抑不住的焦躁和惊惧:“小七!回来!章行简来了为何不告知我!快将他引走!快!” 祁晓在心底回应:“我不知道……” 照寂的声音更急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那边追着他跑:“快回来!立刻!” 他好像很惧怕章行简 祁晓垂下眼帘,在心底应了一声:“好……” “在想什么呢?”边庭把他泛着油润光泽的掌心翻过来看了看,又翻回去,像在检查还有没有遗漏的地方。 祁晓扯出一个笑容来:“在想,相公对我真好。” 掌心上药膏已经被吸收了大半,留下一层淡淡的油润光泽。 38. 以蓝春梅弓 深夜,祁晓躺在床榻上,辗转反侧。 脊骨已经开始隐隐作痛了。 那种疼痛并不剧烈,却绵长入骨。 若他迟迟不依照寂之命赶去,这疼痛只会越来越深,越来越烈,直到他再也无法忍受。 他阖上双眼,试图以入眠逃避,可那疼痛如附骨之疽,如影随形。 他在心里暗暗期盼着。 希望章行简早点把照寂杀了,这样他就……嘶!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脊骨处便猛地一抽,疼得他冷汗涔涔。 他又怕惊醒边庭,只得咬紧牙关强忍着,待那阵剧痛缓缓平息,才稍稍放松身子。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望着头顶的帐幔,久久无法入睡。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 今日弟子放假,授业楼空空荡荡,无需上课。 但边庭可没有假期,他一早便起身洗漱更衣,往前殿处理宗务去了。 临行前他替祁晓掖了掖被角,又凝望片刻。 祁晓躺在床上,听着那脚步声远去,又躺了一会儿,才缓缓坐起身来。 他环顾四周,他虽在这间卧房住了些时日,但他其实也没什么可以收拾的东西。 他来时两手空空,走时也不该带走什么。 走到柜子前,他拉开抽屉,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叠灵票和几锭凡人的银钱。 指尖触到那叠灵票的边缘,却又停住了。 想到这些都是边庭的钱…… 迫不得已帮照寂做坏事时,贿赂花小蒲的时候倒是拿得顺手,眼睛都不眨一下。 可轮到拿给自己用,他那点微不足道的道德感便开始作祟了。 他盯着那叠灵票看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把抽屉推了回去,没有拿走一分一毫。 他来到允潇的院子前,打算与她道个别。 允潇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晒太阳,手里捧着一碟葡萄,看到祁晓站在院门口,连忙招手:“你来找我玩的吗?快进来!正好我刚洗了葡萄,可甜了。” 祁晓站在门槛外,没有迈步:“我不进去了……我来跟你告别的。” 允潇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她放下碟子,走上前:“什么意思?你不会要退学吧?遇到什么困难了吗?” 祁晓:“我……要去找章行简。” 允潇:“你怎么就那么傻呢!他根本就不值得你这样!而且他不过离开几个月就回来了,你能不能清醒一点?” 祁晓低着头,不说话。 他想到以后可能再也回不来了,想到这些天在宗门里认识的那些人——边庭、胥承运、秦朝绪、花小蒲……眼泪止不住地涌了出来。 允潇看到他哭了,手忙脚乱地掏出手帕递过去,语气一下子就软了下来:“你别哭,别哭啊……我错了,我不拦你了,你去吧……你要是真那么喜欢他,那就去吧,路上小心,照顾好自己。” 祁晓接过手帕,胡乱擦了擦脸,哽咽着道:“再见……” 他正要转身离开,允潇忽然叫住了他:“等等,这个你拿着。” 她伸出手,掌心向上,一道蓝光自她手腕处流转而出,凝聚成一柄长弓。 那弓身通体湛蓝,弓臂上盛开着几朵殷红的梅花,在蓝光的映衬下格外醒目,像是一簇在冰原上绽放的烈焰。 祁晓:“这是……” 允潇:“这叫以蓝春梅弓。” 她握住弓身,另一只手勾住弓弦,缓缓拉开。 一支蓝色的透明箭矢凭空凝结而成,箭尖凝聚着一点璀璨的光芒。 她瞄准对面的一座山头,松开手指。 箭矢破空而去,拖曳出一道蓝色的流光。 只听一声巨响,那座山头瞬间崩塌开来。 祁晓目瞪口呆:“这么厉害!” 允潇把长弓往祁晓手里一塞:“你应该能使出十分之……呃,零点零一的威力,好歹能防身或者吓唬人,快逃吧!” 祁晓一时没反应过来:“逃什么?” 允潇指了指对面那座还在冒烟的山头:“山头都塌了你说逃什么?你难不成要我挺个大肚子受罚去啊?” 祁晓这才反应过来,山头都被炸了,三宝宗必然是要追究责任的! 他抓紧长弓,眼泪都忘了流,对允潇说了一声:“再见!” 随即慌慌张张地转身就跑。 允潇提高声音喊道:“早去早回!” 祁晓怀里揣着那柄蓝色长弓,快步往山下奔去,他不敢走大路,专挑偏僻的小径绕行,生怕被哪个眼尖的弟子或管事拦住盘问。 方才允潇那一箭炸塌了半座山头,那声巨响这会儿多半已经传遍了整个宗门,他远远就能听到明德院那边传来的嘈杂人声和急促的脚步声。 他可不能在这个时候被人逮住。 低头疾走间,绕过一片枫林时,秋日的枫叶已经红了大半,他视线被飘落的叶子遮挡了一瞬,险些与人撞了个满怀。 “哎!” 两人同时刹住脚步。 程天穿着一身便服,肩上挎着一个小包袱,行色匆匆,像是也要出山门的样子。 “祁晓?” 程天看清是他,也有些意外,“你怎么在这儿?放假出去玩?” 祁晓随口答道:“我去找章行简。” 程天:“大长老?他去哪儿了?” 章行简下山一事虽不是什么秘密,但也没必要大张旗鼓地宣扬,所以知道的人不多。 祁晓:“出任务去了。” 程天:“你不是都当上掌门夫人了吗?还要追着他跑?你这也太……” 祁晓:“我贱呗。” 他说得轻描淡写,语气里没有自嘲也没有委屈。 程天:“谁教你这么说的?” 祁晓:“你们以前不也是这么说我的?” 程天:“我……” 祁晓:“别挡道,我赶时间。” 他绕开了程天,朝着山脚的方向继续走去。 程天犹豫了一瞬,快步跟上他:“我跟你一起。” 他本来也是要下山的,因为允潇最近不仅把历年作弊的药修考生举报了,也把程家贩卖强化版青霖液的事一并揭发了。 他便想趁着假期,回去看看家里怎么样了。 可刚刚不知是哪个缺德的,把宗门的一座山头给炸了,轰隆一声巨响,地皮都跟着震了一下。 一时间出入宗门的道路立刻被明德院的弟子封锁了,说是要追查肇事者,大路都被堵得水泄不通。 眼下只能走走小路,看能不能绕过他们溜出去。 祁晓一直往山下走着,步伐没有因为身后多了一个人而放慢半分。 他听到程天的脚步一直跟在自己身后,也懒得理他,只管闷头赶路。 两人穿过偏僻的谷涧,总算下了山。 到了山下城里,程天先是拉着祁晓回了自己家。 程家宅院气派,青砖黛瓦 ,高门大户,门前两尊石狮威武雄壮,张着大口像是要吞人似的。 祁晓要把脑袋仰得很高很高,才能看到大门上的匾额,上面写着“程府”两个烫金大字。 程天进门问了几句话,跟管事和账房聊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得知家里虽然被查了,但也只是罚了一笔钱了事,并未伤筋动骨,那笔数目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程家还掏得起。 他放下心来,又拉带着祁晓到了门口街边:“你知道大长老在哪儿吗?” 祁晓:“要么在大饼镇,要么在米饭村。” 照寂经常在这两个地方活动的。 程天:“这什么地方?” 祁晓:“我自己去,你忙你的。” 程天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扣得紧紧的:“走路去多累啊?走,上马车。” 一辆青篷马车从街角驶了过来,驾车的是个穿着程家仆役衣裳的伙计。 程天掀开车帘把他推进车厢里,自己也跟着钻了进去,对车夫道:“去那个……那个……大饼镇?” 他回头看了祁晓一眼。 祁晓:“嗯。” 车夫一扬马鞭:“得嘞!” —— 另一边,章行简带着两个弟子追到一处人群熙攘的集镇。 卖糖葫芦的小贩扛着草把子吆喝着走过,挑着担子的货郎在路边摆开了针头线脑的杂货,一群孩子追逐嬉戏,来来往往,人声嘈杂。 章行简站在街心,将每一张路过的面孔都纳入眼底。 却再也感知不到那道阴冷的气息。 照寂的气息像是被这片喧闹的人声吞没了一般,消失得干干净净。 又是黑夜,灯火阑珊,人影幢幢,辨不清哪个是寻常百姓,哪个是那具被操控的肉身。 其中一个弟子愤愤地跺了跺脚:“真是能躲!咱们每次都扑了个空!” 另一个掌院弟子叹了口气,神色疲惫:“那家伙能躲藏百年不被发现,必定狡猾至极,咱们追了他这么多天,连他的一片衣角都没摸着,可见他每一步都算得死死的。” 章行简在人群中又逡巡了一圈,最终道:“先回客栈。” 他率先转身,朝镇东街那家楼舍走去,两个弟子紧随其后。 他们一早抵达这大饼镇时,便已在这镇子以及周边村落布下了封锁结界,那结界是专门针对无魂无魄的行尸走肉设计的,无形无质,将这方圆数十里的地界严严实实地罩在其中。 那个照寂再怎么跑,也逃不出这地方,他们有的是时间跟他周旋。 —— 夜风拂过街巷,吹动檐下的灯笼来回摇晃。 熙熙攘攘的人群下方,是一座横跨河面的过街天桥,桥上是来往的行人和叫卖的小贩,桥下流水穿过桥洞,向下游延伸而去,越往下游,两岸便越是冷清,人家的灯火渐渐稀疏。 人际寥寥之处,河水幽暗如墨,水面忽然泛起一圈异样的涟漪,从中心向外荡开,一圈又一圈。 一个人影从水底缓缓浮现出来。 照寂的肉身像是提线木偶一般,肢体僵硬地从水中爬出,手臂撑在岸边的石阶上。 关节弯曲的角度带着一种非人的僵硬。 他的动作迟缓而诡异,每动一下都伴随着关节处发出的细微咔咔声,仿佛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在操纵着他的四肢,生硬得不像是活人该有的姿态。 他抬起头,月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那双空洞的眼睛对着月亮,什么也映不出来。 39. 逼真的心魔 黑暗中走出四五个青年,他们围到河岸边,七手八脚地将照寂扶起,然后架着他穿过一片荒草丛生的空地,带回一处废弃院落。 院墙坍塌了大半,土坯墙面上爬满了枯藤和青苔,几间破屋歪歪斜斜地立着,屋顶的瓦片缺了大半。 照寂被安置在简陋的木榻上,几个青年生火烧水,在院角的泥灶上架起一口铁锅。 其中一人蹲在灶前添柴,另一人在井边打水,忙碌不休。 守在照寂身边的青年为他脱衣擦身,一面转头朝外喊道:“老三老四,水烧好没有?” 破陋的屋门外,两个青年应声,声音一高一低地叠在一起:“好了好了!” 其中一人抬着盆水进来,几人拿起帕子为照寂擦洗,擦拭干净后,又为照寂穿上一身黑衣。 照寂坐起,目光冷冷地扫过面前几人:“小七呢?” 他身边那个最为年长的青年眼皮垂着,不敢直视:“应该还没回来……” 照寂一挥手,袖中带出一道黑色的风刃,五人齐齐倒地,后脑重重磕在泥板之上。 “一群废物!” 五人爬起,连衣袍上的灰都没来得及拍,自觉地退了出去,低垂着头,不敢多留一息。 走到离破屋足够远的地方,其中一人便啐了一口:“二师兄,凭什么七师弟不回来,咱们就得挨罚?他自己在外面逍遥快活,咱们在这里当牛做马,真是个煞星,不回来还要拖累我们!” 另一个人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酸溜溜的嘲讽,嘴角撇着:“就是,那小贱蹄子,净会惹祸,也不知道在仙宗里勾搭了多少男人,没准正躺在哪个野男人的床上快活呢。” 第三个人眯着眼睛,目光投向远处,喉结上下滚了滚:“要不是师父看得紧,老子早就……” 他话没说完,就被那年长的青年沉声打断:“行了,少说两句。” 他们原本不过是散修,想走捷径修习邪术,才拜入照寂门下。 可没想到照寂邪得发疯,他像一具行尸走肉,没有触感,不知冷热,也不知痛痒,更起不了正常人的欲望。 他跟个太监似的也就罢了,还不允许弟子们有那方面的念想,谁要是露出了半点心思,那二两肉就别想要了。 那六师弟照六,就是个典型的例子。 偏他们那七师弟,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出落得愈发诱人。 那小东西一开始的时候瘦得跟个柴火棍似的,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的腰身渐渐有了柔软的弧度。 被水泼过的皮肤白得像一捧新雪,眉眼间褪去了稚气,生出一种勾人心魄的妩媚来。 虽说脸上有一道极其碍眼的疤痕,却也挡不住他身姿撩人。 因着要去仙宗卧底,照寂怕他那副鬼样子仙宗不收,还特地拾掇了一番,用了些手段把那道疤暂时掩去,换了身干净齐整的衣裳,教了他一套文雅的举止,更是比从前又添了几分清贵柔美的味道。 可有照寂在,他们谁也休想染指那少年。 不过,照寂却可以放任他们对七师弟肆意打骂,扯他的头发、掐他的胳膊、踹他的小腿,只要不做那些不该做的事,怎么欺负都行。 所以这些年,他们算是把七师弟欺负了个够本。 每次看他缩在地上咬着嘴唇哭不出声的样子,都觉得又解气又痛快。 恨不得把平日里从照寂那里受的气,统统撒在他身上。 —— 虽然连夜赶了三天路,但祁晓被程天照顾得很好。 想吃什么吃什么,想喝什么喝什么。 车厢很大,两人睡在一起也不觉得挤,垫子厚厚的,马车颠簸时也只感觉是在轻轻晃动,像是被人托在掌心里,一路摇着走。 一路过来,他吃了不少以前没吃过的东西,什么糖炒栗子、水晶糕、马蹄酥、蟹黄包…… 只要他多看一眼,程天二话不说就掏钱买下来。 甚至连祁晓只是在首饰摊前多停了一步,多看了某支簪子两眼,程天便已经把钱丢到了摊主手里。 祁晓手里握着那支还带着余温的靛蓝青簪:“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程天被他问得一愣,继而笑了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大得祁晓身子晃了一下:“我不是说了要和你拜把子吗?那我们就是兄弟了,对兄弟好一点怎么了?” 祁晓:“你对你那些小弟们也这么好?” 程天回想了一下自己平时对那些跟班的做派。 吆五喝六、呼来喝去,心情好了赏几块灵石,心情不好了一脚踹过去也是常有的事。 给他们买东西?别说主动买了,他们求他他都未必搭理。 他挠了挠后脑勺:“我对他们……” 他又拍了拍祁晓的肩膀,咧嘴一笑:“诶!前面有家烤鸭店,闻着味儿就知道不错,我请你吃,吃饱好赶路!”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会对祁晓这样好。 初到三宝宗,他不止一次看过这个少年的莽撞、执着,和那股子傻乎乎的劲。 明明章行简对他冷得像块冰,他还是捧着热乎乎的心往上贴。 到现在也没放弃。 他侧过头来看了祁晓一眼。 选别人不好吗?为什么非要跟那个臭老头过不去? 他章行简有什么好的?除了修为高点、长得好看点、架子大点,还会什么? 吃了一顿烤鸭宴,两人接着赶路。 车厢内,祁晓靠在软垫上,随着马车的颠簸,渐渐闭上了眼睛。 拉车的马是仙品灵驹,脚程极快,剩下的路程不消半日,便抵达了大饼镇。 程天让车夫拿着三宝宗的弟子名牌去镇上的客栈一间一间地询问,很快就打听到了章行简他们所居住的客栈。 位于镇东头的兴元客栈,二楼临河的三间上房。 消息到手,程天心里却没有半分喜悦,他坐在车厢里,看着正躺在软垫上熟睡的祁晓。 祁晓睡着时的模样乖巧极了,少了几分那股子横冲直撞的劲儿。 程天看着他,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如果他一直拖着不告诉祁晓的话,两人是不是就可以有更多的时间相处? 他可以带着祁晓在这镇上多待几天,逛逛集市,吃吃小吃,看看风景。 “唔!”祁晓在睡梦中发出了一声闷哼,脊背弓起,像是在承受着什么痛苦。 程天还以为他是做噩梦了。 这几天祁晓好像一直在做噩梦,睡觉的时候总蜷着身子,脊背发抖,有时还会在梦里小声地哼哼。 他伸出手,想要拍拍他的肩膀,把他从噩梦中拉回来。 指尖还没碰到祁晓的衣料,祁晓突然睁开了眼睛。 他醒得突兀而警觉:“有大长老的消息了吗?” 背后的疼痛不断加剧,他必须尽快找到章行简。 可恶,他都已经拖了那么多天了,章行简那个废物怎么还没有杀了照…… “啊!”一声痛呼从他口中溢出,他的身体剧烈痉挛,像是在承受什么从内部撕裂他的东西。 程天吓了一跳,连忙扶住他的肩膀:“祁晓!你怎么了?你脸色好差!” 祁晓咬着牙:“章行简在 哪里?” 程天:“在兴元客栈,二楼,我已经打听清楚了,你别急,我一会儿就带你去。” 祁晓听到章行简在客栈,便猜想他应该没跟照寂在一处。 他连忙在心底传音给照寂:“我找到章行简了、我找到章行简了……” 背后的疼痛迅速减轻,他终于是喘过气来了。 可他方才一时疼得失了神,本该是心声传音的话,却也直接说出了口,清清楚楚地落在了程天耳中。 程天瞧着祁晓如此痴迷于章行简的模样,心里有什么东西好像碎了一声。 他放下扶着祁晓肩膀的手,掩去了眸中那一闪而过的黯然。 —— 章行简的脸色与外边的黑夜一般,乌云密布。 他坐在客房内的床榻上,双目微阖,试图以打坐入定来平息心头那股翻涌不息的燥气。 可每到入夜,眼前便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些画面,细腻如脂的肌肤、腿间磨破的红痕、青紫的指印深深浅浅地印在腰窝处…… 还有祁晓躺在榻上,下身如瘫痪般动弹不得,只有上身扭曲着往床外爬去,像一条被斩断后半截的鱼,绝望而徒劳地挣扎,手指抠着床沿,指节泛白。 章行简不明白。 明明是祁晓给他下的药,可那时的祁晓怎么一副恐惧到发抖的模样? 那双平日总带着几分狡黠与讨好的眼睛,当时盛满了真切的抗拒,瞳孔放大。 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至极的东西。 啧,小小年纪,便会这等高明手段,难怪能哄得边庭把他捡走当个宝。 还不知道给自己下了什么药,让他如今这般魂牵梦萦,夜不能寐。 如今见不着祁晓,他只能强行以打坐入定来化解心头那股燥气,把气息一遍一遍地在经脉里运转。 可越是压制,那些画面便越是清晰地涌上来,像是与他作对一般,在他闭上眼睛的那一刻争先恐后地挤进他的脑海。 房门被推开。 门轴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 章行简脑海里皆是祁晓的影子,沉浸在那“心魔”编织的画面中。 脑中浮现出他将人从头舔到脚的景象,细致入微,连皮肤上细微的战栗与呼吸的起伏都清晰可辨,甚至能想象出那具身体在他掌心下的温度和触感。 当然,那并非他自己乐意想的,他觉得自己大抵是滋生了心魔,才会浮现出那般画面。 那些念头不请自来,强行挤进他的识海,赶都赶不走。 不过是区区心魔,对他来说不足为惧,他只是想先亲身体验一番心魔的威力罢了。 他座下弟子无数,届时万一有几个走火入魔的,他也可传授应对之法。 所以如今他并不急着驱赶心魔,而是以身入局,研究一番。 就是他在研究心魔时分了心,未曾注意到有人靠近了他的卧房。 他睁开眼睛,望着那个从门外走进来的身影。 这心魔……可真是越来越强大了,竟能结合现实,凝出如此逼真的幻象。 一条小腿迈进屋内,紧接着是那张熟悉的小脸,和漂亮的眉眼,一步、两步,像是真正的活人一样走过来。 要不是章行简明白祁晓不可能无缘无故突然出现在这儿,他差点就信了这心魔的把戏。 好在他头脑清醒,定力过人。 祁晓反手关上了门,他走到章行简床边,在床沿坐下。 章行简仍维持着打坐的姿势,脊背挺直,双膝盘着,双手搭在膝上。 他倒要看看,这心魔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40. 为什么不坐脸? 祁晓见章行简没说什么,他也就没主动搭话,坐在床沿上安静地垂着眼,手指搁在膝盖上蜷了蜷。 师父叫他过来引走章行简,破除章行简所设下的困尸阵,但他又没个正当理由,总不好一进门就要求章行简把法阵撤了,然后跟他回家,多突兀啊。 只能静观其变,等待时机。 章行简见这心魔呆滞得要命,坐那儿跟个木雕似的,什么也不会,既不扑上来也不搔首弄姿,只觉得无趣。 但他转念一想,按理说,心魔都是修士内心深处渴望的映照,本人最渴望什么,心魔就是什么模样。 可章行简好像有些摸不透这只心魔的心思,它既不勾引他,也不诱惑他,就那么老老实实地坐着,像个迷了路误闯进来的小孩。 他要的是什么?就只是祁晓来到他身边吗?他自己都搞不明白。 果然,欲望这种东西就是麻烦。 以前他从来没有这样的烦恼,心里干干净净的,除了修炼就是处理宗门事务,连做梦都是枯燥乏味的。 都是祁晓……都是因为祁晓才害得他心性大乱! 他看着眼前的心魔,陡然生出了杀意。 章行简五指收拢,凌厉的杀气在指尖凝聚,就要朝面前那只“心魔”细嫩的脖颈掐去,却见对面也抬起了手。 没有格挡,没有躲避,而是将细软的手指搭在了他的衣领上,指腹按着他领口那块衣料,轻轻捏了一下。 他感受到了那只手潮润的温度。 祁晓的指尖捏住章行简领口那一圈白色的棉领,凑近了仔细端详,眉头越皱越紧。 他看了好半天,终于认出来了:“你拿我的里衣当口水巾!?” 章行简的外衣是暗红色的,深沉如凝固的血色,而他的脖领上则围着一圈白色的棉领,边缘卷起,遮住了半截脖颈。 不仔细看的确会以为那是里边白衣的领口,只是款式做得高了些,围到了半边脖子上,倒也不突兀。 祁晓一开始也是这么想的,他坐在床边,无意间瞥了眼章行简的领口,起初并未在意。 可越看那“领子”越觉得眼熟。 那布料的纹理和若隐若现的粉白光泽,都与他丢失的那件抹肚一模一样! 他上手一扯,指尖触到了那熟悉的暗扣,轻轻一掰,暗扣应声而开,果然就是那件抹肚! 章行简这才发现面前的人根本不是什么心魔,而是真正的祁晓。 杀意瞬间消散,那只已经伸到祁晓脖颈边的手僵在半空中,讪讪地收回来,摸了摸自己的鼻尖,罕见地露出了一丝心虚的神色,眼神游移了一瞬。 暗扣虽然被祁晓解开了,但那件粉白色的抹肚并没有立刻滑落下来,只是松松垮垮地挂在章行简的脖子上。 一边高一边低,像是一条歪歪扭扭的围巾。 堂堂三宝宗大长老,平日里威仪赫赫、不苟言笑,往那儿一站就能让弟子们噤若寒蝉,此刻脖子上却挂着一件情趣式的贴身小衣,怎么看怎么不伦不类。 像是一幅名贵的古画上被人用墨笔胡乱添了一只小王八,要多滑稽有多滑稽。 章行简面不改色,好似脖子上挂着的只是一条再普通不过的领巾。 神色坦然得像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他没有去整理那件抹肚,也没有解释的意思,只是伸手拿起一旁桌上的酒壶。 那壶酒是他睡前叫小二送来的,他担心自己一整夜梦里都是祁晓,翻来覆去不得安宁。 所以特地在桌上备了一壶烈酒,打算把自己灌醉了事,省得胡思乱想。 没想到酒还没来得及喝,人却自己送上门来了。 他仰起头,将壶嘴悬起,酒液倾泻而下,灌入喉中,喉咙上下滚动着,发出咕咚咕咚的吞咽声。 不少酒水顺着他的下颌滑落,淌过喉结,洇湿了领口那片衣料。 放下酒壶,他顺势扯起挂在脖子上的那件抹肚,毫不客气地往嘴角擦了擦,将那淋漓的酒渍尽数抹在那柔软的布料上。 那抹肚在他手里,当真就成了一块再普通不过的擦嘴布。 祁晓看在眼里,气得脸都涨红了,从耳根一直烧到了颧骨。 他觉得章行简这是在明晃晃地羞辱自己,偷了他的里衣不说,还堂而皇之地挂在脖子上当口水巾。 更是当着他的面拿来擦嘴,半点儿心虚都没有。 他一把夺过章行简手中的酒壶,抡圆了胳膊,狠狠砸在地上。 酒液四溅,碎片迸射开来。 章行简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碎片,又抬起头来看向祁晓,神色里带着几分意外和玩味。 他没料到祁晓会发这么大的火,眼睛里多了几分新鲜和饶有兴致的神色。 祁晓胸膛起伏着,心里生出一股破罐子破摔的快意。 反正照寂这次叫他过来就是为了给章行简添乱的,他越作越好,正好他也早就看章行简不顺眼了。 章行简见把人惹得气成这样,意识到再逗下去怕是要真把人弄急眼了,气势瞬间矮了半截。 他手臂环过那段细软的腰肢,抱着他转了半圈,转回了榻上,让祁晓坐在他腿上,身形一转间衣摆翻飞。 祁晓惊呼一声:“啊!” 等他回过神来,已经坐在了章行简的腿上。 章行简没有打他,反倒将他抱在怀中细细哄着:“乖,别生气,我就是拿你件衣裳玩玩而已,又没弄坏。” 祁晓被他这一番操作弄得晕头转向的,方才还在气头上,这会儿却被圈在怀里轻声细语地哄着,一时间竟不知道该继续生气还是该怎样。 他甩甩脑袋,想把那股晕眩感甩掉,前胸被一个颠颤晃了晃,他扶着章行简的肩膀直起身来,想要拉开一点距离,膝盖在榻面上滑了一下,不禁弓起腰来。 他跪在章行简身体两侧,直起身来,腰肢在章行简上方晃动着,像是一株在风中摇曳的柳枝。 章行简抬头瞧着这张艳丽的小脸,逐渐挡住自己眼前的光线。 祁晓的力道不大,压在他肩膀上的手掌软绵绵的,没用什么力气。 章行简故意顺着他,放松了身体,向后躺到榻上,后脑枕在枕面上,任由祁晓掌握了主动权。 祁晓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头发从肩头垂下来,发梢轻轻扫过章行简的脸颊。 章行简看着他一点点上移,仰了仰脖子,挺了挺鼻梁,等着什么东西坐上来。 眼前突地陷入一片黑暗,软质的遮挡物压在他的口鼻上,将他的视线和呼吸一同封住。 祁晓死死压着枕头,捂住章行简的口鼻,想教训一下他,双手用力地按下去,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上面。 可越到后边,祁晓越是发觉不对劲。 章行简一动不动,也没有反抗的迹象,身体松弛地瘫在榻上,连手指都没有动一下。 他松开了手,章行简还是没有动作,安静得像一具尸体,连胸口起伏的弧度都看不出来。 该不会真的闷死了吧?他松开按着枕头的手,从衣襟内袋里掏出那柄蓝色的长弓。 他虽然没真正杀过人,但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 对准脑袋,一箭下去,章行简的脑袋就会立刻开花,死的不能再死。 他蓄力拉开弓弦,对准枕心。 恰在此时,章行简一把将枕头拉开,视线正好对上那支对准自己的箭矢。 祁晓手一松,箭矢啪的一下,软绵绵地掉在章行简脸上,没有洞穿也没有爆炸,只是在他鼻梁上弹跳了一下,随即化作点点蓝光消散在空气中,像是一串 碎了的星星。 祁晓有些尴尬地把弓箭放下,方才的气势汹汹荡然无存,只剩下做坏事被抓了现行的窘迫。 章行简指腹覆在他的手背上:“这是谁给你的?” 祁晓:“允潇给的。” 他说着,把长弓往怀里带了带,像是怕被章行简抢走似的。 章行简还真就如他所想,夺过长弓,仔细端详了两眼。 那弓身通体湛蓝,弓臂上的梅花开得娇艳欲滴,像是有血液在花瓣脉络中流淌。 修长的指节扣住弓身中央,细细端详了片刻,眯起眼睛。 末了,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手臂环上了祁晓的腰际,用力一收,便将人整个圈进怀里。 祁晓眼前一花,后背贴上一具温热坚实的胸膛。 章行简顺势向后退去,半倚半靠地倒在了床头的软枕上。 而祁晓就这么被他桎梏在身前,动弹不得。 “你——”祁晓刚想开口骂人,脏话还没出口,章行简的下巴就搁在了他的肩窝: “别动。” 他将那柄长弓竖在两人面前。 祁晓的左手被带起,搭在弓身的中央位置,章行简又用右手手指勾住祁晓的右手,引着他去触碰那根紧绷的弓弦,指尖被带着按在那根银白的弦上。 章行简的手指覆在他的手上,带着他发力。 他的掌心贴着祁晓的手背,指节扣着祁晓的指节,将那双手一点点地往后带。 弓弦被一寸寸拉开,绷成一个危险的弧角,弦上的张力越来越大,祁晓的手指在发抖,那力道已经超出了他自己能掌控的范围。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章行简是在教他射箭 有了章行简的力道加持,弓弦越拉越满,几乎到了极限。 一支冰蓝色的箭矢在弓弦与弓身之间凝结成形,箭尖凝聚着一点刺目的白光。 箭矢成型期,周遭的空气开始剧烈流动,气流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在箭尖前方形成风涡,将桌上的烛火吹得剧烈摇晃。 强劲的气流吹得祁晓额前的碎发肆意翻飞,墙上的挂画也被吹得哗啦作响。 箭矢的力量还在不断增强,那股压迫感让祁晓感到窒息,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他的胸口上,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若是这支箭离弦而出,恐怕整间客栈都会被夷为平地,屋顶会被掀翻,墙壁会崩塌,楼下那些熟睡的旅客连发生什么都来不及反应。 “章行简!”祁晓慌了,“别……这样下去,伤到别人怎么办?楼下还有人!” 章行简在他耳畔低语:“怕什么?有我在。” 他的呼吸拂过祁晓的耳廓。 好在他已经提前将口中酒气排出,呵出的气息并不熏人。 他引导着祁晓的手指慢慢松开弓弦。 随着弓弦的复位,那支冰蓝色的箭矢也随之从箭尖逐渐瓦解。 风涡平息,烛火重新燃直,挂画也安分地垂了下来。 祁晓从章行简手中一把夺回长弓。 他扭头瞪了章行简一眼:“不许乱动我东西!” 章行简挑眉一笑,靠在软枕上,嘴角噙着笑:“行,我不动,这东西你虽然使不了全力,但防身还是不错的,好好带在身上就是了。” 祁晓哼了一声,下巴一扬:“要你教?” 这是他朋友送给他的礼物,他自然会好好保管,贴身带着,谁都不给碰。 “咚咚咚。”敲门声响起。 程天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大长老,你们没事吧?我好像听到刚刚有东西碎掉的声音?还有方才那股气流是怎么回事?” 章行简面色一变,将怀中的祁晓一把推开,迅速翻身下榻,理了理衣襟,又把床沿那件抹肚迅速塞进袖中。 41. 动静不小 祁晓被他这番迅捷的反应弄得一愣。 方才还将他搂在怀里教他拉弓,转眼间便将他一把推开,活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被人撞破了一般慌张。 这位平日里威风八面的大长老,这时候倒像个做贼心虚的少年郎。 门外的程天和另外两位弟子等不到回应,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程天又敲了两下门,声音比刚才更大了一些:“大长老?祁晓?你们在里面吗?” 梁丘晏站在走廊里,眉头紧锁,脸上的表情颇为复杂。 方才祁晓和程天刚到客栈时,挨个儿敲响了他们的房门。 第一间住的是梁丘晏,第二间是另一位弟子,两人开门一看是祁晓和程天,脸色都不太好看。 梁丘晏作为明德院的掌院大师兄,平日里在宗门里就没少被祁晓和程天这几个人折腾,隔三差五就要处理他们惹出来的烂摊子。 如今好不容易出了宗门,本想着终于能清净几日,专心办差,谁知道这两人竟然还追出来了。 祁晓还一个劲儿地想往章行简房里钻,他和另一位弟子自然是要阻拦一二的。 此番下山是为了捉拿照寂,是正经公务,谁有功夫陪这两个弟子胡闹? 也不知道祁晓什么时候跟程天混熟了,程天还帮他拦着他们二人,一手挡一个,愣是给他们腾出了空。 眼见祁晓钻了空子,一把推开章行简的房门,梁丘宴便也只能随这两人去了。 不让他们大半夜地打扰大长老休息,那是在帮他们,又不是害他们。 到时惹了大长老不悦,可不关他的事,他该拦的已经拦了。 虽然他们三人听不清里边的交谈声,但祁晓进去没多久就隐约传来了瓷片碎裂的声音。 程天听到声音时就已按捺不住,觉得是祁晓把章行简惹生气了,因着担心祁晓,他差点也闯了进去。 梁丘晏当时按住他的肩膀,低声劝道:“本来一个祁晓就已经够惹大长老生气的了,你要是再进去,只会火上浇油,更何况,大长老平日里凶是凶了点,但也不至于真拿祁晓怎么样。” 程天勉强冷静下来。 然而没过多久,情况发生了变化。 走廊里的空气开始变得不对劲,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吸收周围的灵气,朝着章行简的房间汇聚而去。 分明是修士出招之前的蓄力前奏。 即使不过几息功夫便平息而去,那股余波也让几人不寒而栗。 程天未得回应,又等了几息,终究沉不住气,一把推开了房门。 门外的三人朝内看去。 只见章行简站在床边,负手而立,衣襟上沾着一些湿漉漉的痕迹,像是被人用水泼洒过。 他的眼神严肃冷厉,面色沉沉,周身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势,眉头拧着,像是什么东西惹他不快了。 而祁晓整个人则发丝凌乱地撑在床上,看上去颇有些狼狈。 梁丘晏和另一位弟子交换了一个“果然如此”的眼神,心里暗暗摇头。 看这副模样,八成又是祁晓主动爬床,结果被大长老拒绝了,还被训了一顿,弄得灰头土脸的。 程天站在门口,他看到祁晓那副“惨遭拒绝”的可怜模样,发丝散乱地贴在脸颊上,衣襟皱巴巴的,坐在床沿上低着头。 眼底登时酸涩,钝痛沿着心脏四散开来。 他暗暗攥紧了拳,指甲掐进掌心,却无从宣泄,只能硬生生地把那股冲动压回喉间。 “大长老,” 梁丘晏率先开口,打破了尴尬的沉默,“您没事吧?方才那动静……” 章行简面上波澜不惊:“无事,不必大惊小怪。” 他不用正眼瞧祁晓,只冷淡地吩咐了一句:“将他带走。” 梁丘晏一听便明白了章行简的意思,这是实在不想与祁晓纠缠,先把人打发走再说,免得失了体统。 他应了一声,迈出一步,正要上前去拉祁晓。 程天比他更快,抢先一步扯起祁晓的胳膊,低声道:“我们走。” 在这种情形下,祁晓心里明白得很,章行简这样做,无非是想让他在众人面前丢尽脸面,当着程天和两个弟子的面把他像赶苍蝇一样打发走。 可他咽不下这口气。 他挣开程天的手,程天手上一空,大脑茫然了一瞬,眼睁睁地看着祁晓朝着章行简扑了过去。 然后—— “啪!” 祁晓竟然给了章行简一耳光! 力道还不小。 众人不解,且大惊失色。 章行简不可置信地转过脸来,左脸上浮起一道红色掌印,指痕分明。 但没等他摆完这个动作,祁晓就一把拉过程天的手。 两人窜出房门,沿着走廊一路狂奔。 梁丘晏走出房间往楼下看去,两道身影冲下楼梯,跑出了旅馆大门。 他回到房内,如实禀报,有些啼笑皆非:“他们跑了……” 章行简顶着那道火辣辣的掌印,声音却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追回来,别让他们在外头出事了,再开两间上房给他们。” 既然对方送上门来,他没理由客气,送到嘴边的肉哪有往外推的道理。 梁丘晏领命而去。 就这样,程天和祁晓刚拐过街角还没想好往哪条巷子里钻,就被梁丘晏一手一个揪了回来。 梁丘晏的修为高出他们太多,抓他们两个简直不费吹灰之力,一手拎着一个后领,像拎两只扑腾的小鸡崽,一路提溜回了客栈。 他将两人拎到客房门前,刚一松手,祁晓就一个劲儿地往程天身后钻,抱着程天的胳膊,两只狐狸眼都垂成了一副可怜兮兮的小猫眼,水汪汪的。 搞得好像他梁丘晏跟个大恶人似的。 被一双软软的小手拽着胳膊,程天的保护欲也被一下子激发起来了,整个人像充了气一样挺直了腰背。 他挺胸抬头,面对比自己高出好几个修为的掌院师兄,也不肯露怯:“要罚便罚我!是我带他来的!跟他没关系!” 梁丘晏抬手打了一下他的脑袋,力道不重,更多的是无奈:“你当这是英雄救美呢?” 他指了指两人身后的客房,门已经推开了,里面床铺整齐,桌上还放着一壶热茶,“一人一间,进去睡吧,没人要罚你们。” 程天抱住祁晓,手臂环着他的肩膀:“你休想把我们分开!” 他说完,便搂着祁晓的肩,进了其中一间房,反手把门关上。 祁晓懵懵懂懂的,被程天拉着坐到床边。 他反应过来梁丘晏没有要帮章行简报复他的意思,只是单纯把他们带回来安置好。 程天站在他面前,双手叉腰,拍了拍胸口,一脸郑重其事地道:“你放心,我会保护你的,大长老要是敢动你一根手指头,我先跟他拼了!” 祁晓虽然感激,但还是道:“呃……好像也没什么事了,你去隔壁屋休息吧。” 程天皱着眉:“可你刚刚打了大长老,就他那脾气,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我走了他来找你怎么办?” 祁晓:“没事的,他再怎么说也是我们的师长,不会对我们怎么样的。” 虽然他掌管的戒所有些可怕,但罚起人来大多也是体力劳作,抄书、洒扫、罚站之类,很少会有人身伤害的情况发生,不会真把人往死里打。 而且程天一直跟他在一起的话,他也不好对章行简动手。 “可是……”程天还 想说什么,又找不出合适的理由。 祁晓推着他的肩膀往门口走:“好了好了,快回你房间吧,时间不早了,早点休息,晚安。” 程天被他推到门口:“晚安……” —— 若是单纯睡在松软的车厢里赶路,祁晓觉得是不怎么累的,但这些天照寂无时无刻不在利用他脊骨中的疼痛来警醒他,弄得他没睡过一个好觉。 他脱了鞋子和外衣,钻进软烘烘的被窝里。 尖翘的下巴抵着蓬松的被子边缘,他闭上眼睛,准备沉入梦乡。 耳内钻进了照寂滑腻腻的传音,像是有什么湿冷的东西爬进了他的耳道:“小七……过来……” 祁晓整个人都不好了,他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突然觉得自己真的好累。 他不想下床,更不想去见照寂他们,不想看到那些师兄们不怀好意的笑,不想听到照寂那种带着审视和嘲弄的语气。 可是不去的话,肯定又是要受惩罚的,背后的骨头又会疼起来。 他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昏暗的光线中只看得见木梁模糊的轮廓,终于不情不愿地有了动作。 他慢吞吞地把刚脱下来的衣服和鞋子一件件穿好。 更深露重,客栈的大门早已落锁歇业,他没法走正门,只得翻窗出去。 虽然身手笨拙,但好歹是个修士,他小心翼翼地翻了墙,勉强平安落了地。 夜风迎面扑来,凉意钻进领口,让他打了个哆嗦,他拢了拢衣襟,低头往镇子外走去。 到了那处荒废的院落前,他那五个师兄已经等在那儿了,他排第七。 至于为什么是五个师兄,而不是六个,祁晓自己也不明白。 反正听说二师兄来到照寂手下后,照寂便给他赐名照二。 照二问起来为什么顺位排第二,照寂也只说他上头还有一个师兄,但不在了,具体原因也无从得知。 五人有的倚着断墙,有的蹲在石墩上,有的双手抱臂站在院门口。 看到祁晓走过来,眼睛在他身上来回刮了一遍。 祁晓假装没看见他们,平视前方,径自往院里走去。 照五照六故意使坏,往前迈了一步,拦在他面前,两个人一左一右堵住破破烂烂的院门。 照五抱着手臂:“哟,师弟,怎么去进修回来了连师兄都不认了?招呼也不打一个,在那些名门正派里都学了什么规矩?没教养。” 照六:“哼,你就仗着师父宠你,目中无人。” 祁晓:“起来,师父要见我。” 他心里腹诽——宠他? 照寂要是真的宠他,就不会放任这几人肆意欺辱他多年了。 那些年被扯着头发拖在地上拽,膝盖在地上磨破了一层皮,肋骨被踹得青紫一片,还有被掐着脖子按进水池里,水面没过口鼻时那种窒息的绝望感,至今想起来还会让他喉咙发紧。 桩桩件件,历历在目,没有一件是他愿意回想起来的。 而照寂就在一旁冷眼旁观。 这叫宠?他可消受不起。 见祁晓无动于衷,照五照六交换了一个眼神,另外三人也从两侧围拢上来,几个人团团围住了他。 后方院落内扫出一道黑色的风刃,凌厉如鞭,将除了祁晓之外的几人尽数击退。 几人捂着胸口踉跄后退,看向后方院落的目光里带上了几分畏惧。 “小七,进来。”照寂的声音从屋内传来。 门槛缺了半边,祁晓跨过去时几乎不用抬腿。 屋里光线昏暗,只有桌上一盏油灯在跳动着微弱的火苗,照寂倚在那张简陋的矮榻上,一身黑衣,面白如纸。 他拍了拍榻沿,示意祁晓坐下。 42. 打死你!打死你! 祁晓走过去,在榻沿坐了下来,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 照寂开口:“今晚没跟章行简在一起?” 祁晓:“在一起呢。” 照寂嘲弄地笑:“呵,若是在一起,又怎得空来我这儿?” 不是你叫我来的吗? 祁晓内心默默翻了个白眼。 照寂伸手按在他脊椎上,指尖带着一股阴冷的寒意,隔着衣料也能感受到那股冰凉,像是有什么活的东西贴着他的骨头在爬:“看来你也没把章行简拿捏得多牢,你那点本事,连个男人都拴不住?” 祁晓:“我……我已经和他……” 他含糊其辞,没有把话说完。 照寂:“我知道。” 他收回手,掀开自己的衣襟,肋骨左侧有一处黑色的坑洞,边缘参差不齐,皮肉翻卷着,却不见血迹,只有一股股黑气从伤口处往外渗,周围的血肉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灰败,明显是被人打伤的。 “你看,你的好夫君把我打成什么样了?” 照寂语气里的压迫感令祁晓后背发紧。 祁晓:“他不是我夫君……” 照寂玩味道:“他不是,那谁是?” 祁晓:“没有谁……” 照寂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在空旷的破屋里回荡:“唉,你得尽快把他从镇子上引走,要不然,我若是死在他链下,你们——一个也别想活。” 他说这话的时候,指腹沿着祁晓背后那几节凸起的骨节一节一节地向下滑,像是一把刀刃在丈量切入口的位置。 祁晓喉咙发干:“那药,不是出了意外?我没能控制住他……” 照寂淡漠道:“那不是意外,他本来就不是你能控制得住的,你以为凭那点东西就能让一个活了上百年的老怪物任你摆布?” 眼睛在祁晓脸上游移了一圈,“真是可惜,我这具皮囊内没有灵魂,感知不到,要不然,我可不一定舍得把你清清白白地交给别人……我那时让你当着他的面寻短见,你也做了?” 祁晓:“嗯……” 那三日过去,他一醒来就跟照寂说了那毒咒出了问题,照寂那时候没有正面回答,只让他假意寻短见,逼章行简同他在一起。 可他还没寻呢,章行简就不要他了。 后来章行简强闯洞房,他那时候也是被作弄怕了,又担心章行简会一直认定毒是他下的,于是就上演了一出苦肉计,想先将章行简这个麻烦剔除。 但这些曲折,他不敢对照寂细说。 他明白照寂对他的占有欲,能把他送到章行简身边,已经是照寂最能容忍的底线了。 他跟边庭在一起的事,还没跟照寂汇报,他也不敢汇报。 若是让照寂知道他不仅没能拿捏住章行简,还转头跟边庭成了亲……只怕照寂会气得又是将他毒打一顿。 照寂喃喃自语:“都这样了,还不够吗……看来那小子,得了道行之后,越发没德行了……” 他瞥向祁晓:“还是说,你对他动了心,舍不得我动他?” 祁晓连忙表忠心:“绝对不会的!师父,您放心,我一定为您马首是瞻!您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您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照寂哼笑一声,眉宇间那股阴沉的气息明显缓和了许多:“在那仙门倒是学会阿谀奉承了,一张嘴比以前甜了不少。” 他从指尖变幻出两张黑底白纹的符纸,上面的纹路像是活物一般微微蠕动,在纸面上缓缓爬行,一圈一圈地缠绕着,散发着令人不适的气息。 他将符纸递给祁晓:“继续想办法让章行简把这些喝下去。” 祁晓抿了抿唇,将那两张薄薄的符纸攥在掌心里。 这是之前他下给章行简的燃魂咒,章行简就是喝下了含有燃魂咒的茶水,才发了疯…… 他当时还骗章行简说是特殊的黑茶,黑黝黝的一碗,茶汤浓得像墨,章行简也没多怀疑他,接过来便喝了个干净。 如今照寂又要他故技重施,可章行简再次失控的话…… 上回章行简发疯时那副模样还让他心有余悸,对方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眼珠通红,气息狂乱,连说出来的话都带着一股陌生的狠戾,跟平日里那个冷峻自持的大长老判若两人。 照寂摆了摆手:“好了,你且去吧。” 祁晓立马把屁股从榻上弹开:“嗯嗯,师父再见!您好好养伤!” 他挥手道别后便转身走出了院落,恨不得直接飞起来。 那五个人依旧不死心地堵在院外边,三三两两散落在院门口的荒草丛里,见他出来,便一直跟在他后面,脚步声散乱地踩在枯草上。 祁晓加快了脚步,他们便闪身到了他面前,挡住了他的去路。 照三先开了口:“小七,听说你在仙宗勾搭了不少修士,怎么,轮到师兄们,你就嫌弃了?咱们好歹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你宁肯便宜外人也不肯便宜自家人?” 祁晓:“你从哪里听来的?怕不是你自己在外边就是这种人,还倒打一耙。” 照三眼珠子瞪出血丝,像是要从眼眶里蹦出来一般:“你找打!” 他扬起手,就要一巴掌扇下来。 照四将他那只扬起的手按在半空中,脸上挂着假惺惺的和善笑容:“小七,师父现在受伤了,可护不住你,你要是乖乖听话,讨师兄们欢心,师兄自然会好好疼你。” 祁晓往后退去,可背后也有人围了上来,照五照六不知何时已经绕到了他身后,堵住了他的退路。 前后夹击,五个人像是收网的渔夫,把网口越收越紧,哪边都逃不出去。 看来又是要挨揍了,他微微弓起了背,准备承受即将落下来的拳脚。 不,他们知道照寂受了伤,自顾不暇,所以他们对他的企图,绝不仅仅是揍一顿那么简单。 那几道淫邪的目光在他身上流连,像是一条条湿滑的舌头,舔过他的皮肤。 照四率先扑向了他,双臂张开,打算一把将他箍住。 祁晓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往哪里躲。 就在对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他的前一瞬,祁晓身上骤然张开一道耀眼的蓝色光芒,那光芒从他胸前迸发,将他整个人笼罩在其中。 照四惨叫一声,整个人被一股巨力弹飞出去,摔在三丈外的地上,扬起一片尘土,在地上翻滚了数圈。 照三:“怎么回事?” 祁晓也愣住了,看了看自己周身,那层蓝光如同水波一般,在他身体表面流转。 照五:“他身上有东西!二师兄,你上!把那东西打碎!” 黑色的雾气在照二掌中翻涌凝聚,他大步朝祁晓疾冲而去,蓝光再次亮起,两股力量碰撞,更强的反震之力将照二撞飞出去。 照二仰面摔在地上,吐出一口血来:“他身上有法器……品级不低……我破不开。” 这下其他几人也不敢上前了,眼中既有不甘又有忌惮。 他们在原地踟蹰不前,脚步虚虚地挪动着,却又舍不得就此放弃这块到了嘴边却吃不着的肥肉。 照五嘴角一撇:“好啊,果然是在仙宗勾搭了人,你的情郎给了你这么厉害的法器?没想到你这具皮囊还挺值钱,难怪师父要把你送去仙宗,原来是拿去卖了。” 祁晓这下有了底气,站直了身:“还不是你们自己不愿意去,不然哪能轮到我?” 照六:“我们才没有不愿意去!是师父偏心你!” 祁晓抬起双手,十指交叉,掌心向外翻推,活动了一下手腕关 节。 一拳过去,打在照五脸上,照五被这一拳打得脑袋一歪,牙齿都松动了,嘴角沁出一丝血迹。 接着祁晓将这几人一个个打了过去,拳拳到肉,脚脚生风。 他要把前十八年的屈辱一一奉还! “叫你们欺负我!叫你们欺负我!” 他的拳头砸在照三的肩膀上,一脚踹在照四的小腿上,转身又给了照二一拳。 最后他骑在照六身上,双手扯着照六的头发,使劲摇晃,把照六的脑袋晃得像拨浪鼓一样:“你这个没根的东西,凑什么热闹!打死你!打死你!” 这个照六,以前欺负他欺负得最狠了!每次都是他带头,每次都是他下手最重,踹他的时候专门挑肋骨和膝盖。 照六被他骑在身下,头发被扯得生疼,眼睛被打到睁不开了,嘴里连声求饶:“别……别打了……” 他有回实在按捺不住,把年仅十五的祁晓抓到荒草地里,准备实施暴行。 哪成想裤子刚脱下来,一道风刃过来,就把他命根子削了干净。 干脆利落,像是刀切豆腐。 照寂缓步而出,将祁晓抱在手上,走过来睥睨着躺在地上惨叫的照六,靴底踩在血肉模糊的地方反复碾转。 一句话没说,但无处不在昭示着祁晓是他照寂的私有物。 其他弟子们见了照六的惨状,便也歇了那份心思,再也不敢动那些不该动的念头。 但他们对祁晓又打又骂时,照寂倒是在一旁看得兴致盎然,从不阻止。 照六又觉得自己是因为祁晓才没了男人的尊严,更是对祁晓非打即骂,变本加厉地欺凌他。 祁晓发泄完怨念,拍了拍手上沾染的灰尘和草屑。 他其实恨不得杀了这几个人,那些年受的屈辱和伤痛,岂是几拳几脚就能偿还干净的? 可他又使不动那把弓箭,没有趁手的凶器,拿石头砸了好几下,也砸不死这几人,他只能作罢,往镇子的方向走去。 一边走,他一边想。 他根本没有任何拿捏章行简的资本。 章行简都不喜欢他,甚至能当着梁丘晏他们的面,再次将他推开,让他难堪。 就算章行简总是在对他做一些暧昧不清的举动,他也觉得那并不是喜欢。 因为程天说过,不会有人特意欺负并戏弄挑逗自己喜欢的人的。 他感觉章行简就是拿自己当个玩物解解闷罢了,兴致来了逗一逗,兴致过了便丢到一边。 唉,只能先想办法跟在章行简身边,给照寂汇报情况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前边有一个熟悉的人影也朝他走了过来。 那人身形修长,步伐稳健,在月色下投出一道笔直的影子。 走近一瞧,果然是他刚刚“心心念念”的章行简。 章行简显然也看到了他,便停下脚步,站在原地等他靠近。 祁晓慢腾腾地挪过去,他不知道章行简会不会拿今天的那一巴掌说事。 章行简:“你刚刚去哪了?” 祁晓:“出去走走。” 章行简:“怎么一身的泥?” 祁晓方才打人的时候把人按在地上,自己不免也沾了一身泥,袖口和衣摆上都印着大片的污渍。 “不小心摔进泥坑了。” “回去洗洗吧,换身衣服。” 祁晓刻意撒娇道:“我没带其他衣服,大长老,您给我买件新的呗。” 他身上穿着法衣,其实过一会儿就会自行洁净如新,根本不需要换。 但他就是想坑章行简点钱,反正章行简又不缺这点。 章行简从他发间拨下一缕杂草:“先回去沐浴歇息,明早商铺开门,我再给你买件新的。” 43. 好歹也是掌门夫人 第二天一早,章行简便独自去了镇上的成衣铺子。 他站在柜台前,挑着掌柜呈在托盘里的各式衣袍,指尖从那些布料上掠过,捻了捻质地的厚薄和软硬,心里却想着别的事。 他记得以前偷看师祖的小人书里,有过描述,说有些成衣铺子除了卖衣裳,还会私下售卖一些供夫妻行房之乐用的小玩意。 他压低声音向掌柜询问,对方便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转身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雕花木盒,揭开一条缝,偷偷给章行简瞧了瞧里面的东西。 章行简只看了一眼那盒中之物,便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 他强作镇定,面上维持着一贯的冷淡,连价格都没问,直接丢下一锭银子,将那盒东西连同方才挑好的衣服一并买了下来。 他给祁晓买的新衣内搭是一件浅粉色的交领衫子,颜色娇嫩得像三月枝头的桃花瓣,外层则是一件纯白色的外袍,领口和袖口绣着银色的暗纹,在光线流转间时隐时现,素雅中透着一丝精致。 这套配色与他从祁晓那里顺来的那件粉白抹肚极为相衬,显然是刻意挑选过的。 祁晓抖开瞧了瞧,又摸了摸布料,虽然是从凡家铺子里买的寻常衣物,但章行简好似在上边施了些小术法,赋予了它部分法衣的特性,耐脏耐磨,不易起皱,摸上去也比普通的衣料多了几分柔韧的质感。 他将衣服抱在怀里:“谢啦。” 换好新衣下楼的时候,三宝宗的几人已经坐在一楼大堂的酒桌旁等着了。 他走下台阶,转过楼梯拐角,出现在众人视野中的那一刻,整个大堂的人,呼吸都为之一滞。 那件浅粉色的内搭将他原本就白皙的肤色衬得愈发剔透,娇嫩得仿佛轻轻一捏就会沁出水来,更显得唇红齿白。 白色的外袍笼在他身上,衣摆垂落,勾勒出一道纤秀而柔美的轮廓,腰身在腰带的约束下显出一握盈盈的弧度。 有人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茶水在杯中晃了晃,险些洒出来。 原本正谈笑风生的旅客张着嘴,忘了自己要说什么,上一句话的尾音还含在嘴里没有吐出来。 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桌上,也浑然不觉,只是呆呆地看着那个从楼梯上走下来的人。 就连梁丘晏也被看呆了眼,目光定在祁晓身上,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哇!” 祁晓看到他们桌上摆着几碟精致的餐食,眼眸顿时一亮,飞快地在程天和梁丘晏之间坐了下来。 也不客气,抓起个小笼包就往嘴里塞:“好吃!” 梁丘晏看着他这副吃相,眉头软了几分。 他将自己面前那碟春卷也推到祁晓手边,手指在碟沿上轻轻点了点,示意他尝尝这个。 祁晓嘴里塞满了糕点,看到梁丘晏的动作,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弯起眼睛道:“谢谢梁丘师兄。” 梁丘晏的动作带着几分兄长般的宠溺和怜爱,掌心落在祁晓柔软的发顶上,轻轻揉了揉。 祁晓被这突如其来的亲昵举动弄得一怔,随即脸颊上浮起两团淡淡的红晕,他侧过头,在梁丘晏的掌心里蹭了蹭。 梁丘晏看着他这副模样,不由得轻笑出声:“这么乖啊?” 他这一举动,瞬间惹来了另外三人的不满。 程天更是一巴掌拍开梁丘晏的手:“梁丘师兄,人家好歹也是掌门夫人,你这样对一位长辈,合适吗?” 这话一出,桌上安静了一瞬,只有祁晓还在风卷残云,糕点一个接一个地往嘴里送。 确实,论辈分的话,虽然祁晓是他们的师弟,修为也比他们低了一大截,但他既已与掌门结为道侣,地位确实更高些。 只是因着宗门上下没什么人强调这一事实,掌门那边好像也没有多与祁晓在外人面前流露出那层关系,所以他们便也一直有意无意地忽略了“掌门夫人”这一身份。 梁丘晏拱了拱手,姿态端正:“失礼了,掌门夫人。” 祁晓摆摆手:“没事没事,你们可以不用把我当掌门夫人的。” 几人心想,比起掌门夫人,祁晓或许更想当大长老的夫人吧? 这个念头在他们心里盘旋了一圈,他们各自端起茶杯,掩去了脸上那点微妙的表情。 梁丘晏对祁晓和程天道:“一会儿我们和大长老出任务,你们俩就在房里待着,不要乱跑,我们晚间应该会回来,这镇子上看着太平,但那鬼修的踪迹还在附近,你们修为尚浅,若是不小心撞上了,怕是连跑都来不及。” 他说完,便与章行简和另一位弟子一同动身。 见三人起身要走,祁晓赶紧把手里剩下的半块糕点往嘴里猛塞,也顾不上咀嚼,喊了一声:“等等我——” 便追着他们跑出了客栈。 程天“诶”了一声,也追着祁晓跑了出来。 梁丘晏站在客栈门外的街面上,手中持着一只青铜罗盘,他单手掐诀,催动灵力注入罗盘,盘面上的指针开始转动,像是在感应着什么,一圈又一圈地绕着盘心缓慢扫过。 正巧祁晓跑到他们身边,梁丘晏侧身看了他一眼,还没来得及开口让他回去,那罗盘上的指针猛地一顿,随即开始急速转动,指向了祁晓的方向。 章行简眉心皱起:“胡闹什么?回房去。” 他这一脸不耐又严厉的模样,与私下里对着祁晓时的神情截然不同。 明明早晨给祁晓送衣服的时候还笑得令祁晓浑身发冷颤。 “我想跟你们一起去……”祁晓软磨着。 梁丘晏劝导道:“师弟,听话,这不是你们可以参与的任务,对方是一只二百年修为的厉鬼,困在禁地多年,都未曾减弱多少道行,现在又操纵了一具肉身在外,吸食路过修士的精气,实力不容小觑。”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手中的罗盘移了移,想使其不再对准祁晓。 可他突然发现,不论他把罗盘往哪个方向移动,指针都像是认准了祁晓一般,稳稳地指着他,分毫不偏。 梁丘晏:“这是怎么回事?” 他赶忙将罗盘呈至章行简面前,“大长老。” 章行简接过罗盘,仔细查看了一番,又将灵力注入试探了指针的灵敏度,确定罗盘本身没有任何问题。 “这罗盘追踪的是照寂身上的鬼气,你来这镇上时,可有接触过什么可疑之人? ”他问祁晓。 程天抢答道:“没有!我一直跟他在一起,没见他接触过什么人,连吃饭都是我给他点的,没让外人靠近过半步。” 他一脸自豪。 祁晓却道:“有。” 程天:“什么时候的事?” 他不是跟祁晓一起来镇上的吗?他怎么不知道? 祁晓垂下眼帘,做出一副回忆的模样:“就昨天晚上……我去散心的时候,碰到了一个很奇怪的黑衣人,他走得很快,跟我擦肩而过,我看不清他的脸,只觉得他身上有一股很冷的气息。” 章行简:“他还对你做了什么?” 他面上看似在正经调查情况,实际上心里早已经被气炸了,指节捏着罗盘的边缘,没了血色。 他知道在禁地里的时候,照寂的魂体就曾伤害过祁晓,这回定然是从肉身视角认出了祁晓,要对其下手。 那个该死的邪物,竟然还敢打他的人的主意。 祁晓:“我也就是遇到而已,因为晚上没什么人,我散步的时候他就跟我擦了个肩,就走了,我都没来得及看清他的脸……” 梁丘晏:“大长老,照寂该不会是盯上祁师弟了吧?” 章行简:“程天,把他带回去,客栈周围已经布了禁制,别让他离开半步。” 程天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扯住祁晓的胳膊:“走,我们回客栈,外头不安全。” 祁晓被他拖着往后走,还在挣扎:“不要!我也要去捉鬼!” 程天一路将他拖回了客栈大门内。 章行简见他被拉了回去,收起那只有些“失灵”的罗盘,带着两位弟子离开此地。 以他们之前得到的情报,周边还剩一个村落他们尚未走访,既然罗盘暂时失灵,便去那处村落看看吧。 三人沿着镇口的土路向东行去。 章行简带人在村落里逐户走访,从村头第一家问起,是否有人见过可疑的黑衣人或是听闻过什么异常动静。 村民们大多摇头摆手,要么说没见过,要么说村里一向太平,连个偷鸡摸狗的都没有。 问到第六户人家时,一位老大娘倒是提供了一个线索,说是前几日夜里,她起夜喂牲口时,曾远远望见一个黑影往村子东侧的荒林方向去了,当时还以为是眼花,便没放在心上。 章行简与梁丘晏交换了一个眼神,正要继续追问细节,身后传来一声气喘吁吁的叫喊。 “大长老!梁丘师兄!等等我们!” 两人跑到近前,祁晓咧开两排白牙:“我们……我们来帮忙!” 程天最后也没受住祁晓的攻势,被那双湿答答的狐狸眼盯了小半晌,终于败下阵来,选择了倒戈。 梁丘晏无奈地摇了摇头,瞧着面前这一高一矮两道身影:“二位师弟,怎如此不叫人省心?” 祁晓笑嘻嘻地,也不反驳,自动吸附到了章行简身边,衣摆贴上章行简的袍角。 梁丘晏看得嘴角扯了扯。 这位小师弟对大长老的执着,还真是毫不掩饰。 他转向那位大娘,想继续刚才的话题,却见那大娘正盯着祁晓打量,像是在辨认什么。 44. 我也很想他 梁丘晏开口问道:“大娘,为何这般瞧着我师弟?” 听到梁丘晏这么说,祁晓转过脸来,与那位大娘对视了一眼。 大娘笑笑,解释道:“哦,是这样的,前些年啊,时常有个孩子,来我这灶房的窗户要些白米饭……” 其实那孩子是不问自取,但她每每想起那只从窗沿伸进来的细细小小的手,便不忍心用那样难听的词来形容他。 那孩子身上的衣衫破旧得不成样子,补丁摞着补丁,脸色苍白,瞧着实在可怜。 大娘于心不忍,便也没拆穿他,只装作不知道。 而且那孩子只拿些白米饭,从不碰别的。 一只瘦骨嶙峋的手从窗户外伸进来,使劲够到饭勺,舀上一勺白米饭就放在手心里,然后转身就跑,边跑边把米饭往嘴里塞。 也不知是哪里来的苦命娃。 本来她觉得那孩子怪可怜的,想给他送些菜吃,可对方拿了米饭就跑,动作快得像只野兔。 她家那口子有一次追了老远,也没追上。 后来在周边村子里打听,也没人认识那孩子。 而且他来的次数特别少,有时候隔上个两三月才来一次,看来是迫不得已,饿极了才会这样。 于是每次她家蒸好米饭,都会特意放在窗边,方便那只小手能够到。 方才她见了祁晓,只是觉着祁晓有些像他罢了。 大娘连连叹气:“唉,可惜那孩子看着白净,脸上却有道长长的伤疤,怪可怜的。” 梁丘晏:“原来是这样……如若我们在周边发现了他,一定尽力帮衬。” 大娘:“上仙有心了。” 梁丘晏又问道:“那您近期可否还见过什么异象?除了那个黑影之外。” 大娘摇头:“除了那个黑影,就没了。” 梁丘晏拱了拱手:“打扰了。” 便转身准备离开。 祁晓跟在他们身后,走出几步后,忍不住回头看了那位大娘一眼。 大娘正站在门口,笑眯眯地朝他们挥手。 祁晓也朝她挥了挥手。 在还没拜入三宝宗前,祁晓日日还在为三餐发愁。 照寂师徒几人早已辟谷,不食人间烟火,自然也无人理会他的饥饱。 他那时尚未被教授任何修行之法,肉体凡胎,终究是要吃东西才能活下去的。 他很小的时候就学会了爬树摘果子充饥,山里的野果涩嘴酸牙,有时候还能抓到一些山鼠肉蛇虫之类的,也勉强能填一填肚子。 后来有一回,他饿得实在受不了,路过一户人家,灶房里飘出热腾腾的饭菜香气,他实在没忍住,趁人不备,从窗沿伸进手去,偷了一小把米饭。 那米饭热乎乎的,香喷喷的气味扑了满脸。 他躲到墙角,一把塞进嘴里,米饭嚼久了竟泛出一股甜滋滋的味道,他惊喜极了。 但他心里知道,偷盗是不对的。 所以他从不贪多,只在山里实在找不到任何能吃的东西时,才会去那户人家的窗台上取一小把米饭,够活命便足矣。 他拽了拽章行简的袖子:“大长老,可不可以给我点钱啊?” 章行简:“要钱做什么?” 祁晓:“我有用嘛……您就给我一点呗,越多越好。” 章行简袖中取出一只青灰色的钱袋,抛到祁晓手里:“拿去吧。” 祁晓接过钱袋,入手沉甸甸的,嘴上甜甜地应了一声:“谢谢大长老!” 正午时分,家家户户炊烟袅袅升起。 女人将新蒸好的米饭盛到木桶里,照例摆到窗边。 她正要转身去忙别的,余光却瞥见窗台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只青灰色的钱袋,鼓鼓囊囊的,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她放下手中的抹布,拿起纸条展开。 纸条上的字迹称不上工整,笔画间带着几分生涩的稚气,却一笔一划写得极其认真: “一饭之恩,千金难报。” 女人握着那张纸条,站在窗前,望着日光中无人的乡村小道,怔忡许久,眼角漾开一丝欣慰的笑意。 —— 梁丘晏见祁晓回到队伍,迎上两步问道:“祁师弟,你刚刚跑哪儿去了?一转眼人就没影了,害我们好找,还以为你被什么邪祟拖走了,正商量着要不要分头去找呢。” 祁晓:“我去尿尿。” 程天:“你不是都辟谷了吗?尿什么尿啊?” 祁晓岔开话题:“不说这个了,大长老呢?” 程天:“找你去了。” 他努了努嘴,“喏,回来了。” 祁晓转过身去,见章行简正沿着他方才走过的那条小径缓步归来,暗红色的衣袍在日光中显得愈发肃穆。 棱角分明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视线远远地落在祁晓身上。 —— 根据大娘提供的线索,一行人往东侧的荒林深处搜寻而去。 林间杂草丛生,越往里走,树木越发茂密,枝叶交错遮蔽了大半天光。 穿过一片低矮的灌木丛后,一座空荡荡的院落赫然出现在眼前。院墙坍塌了大半,墙头上爬满了枯藤和青苔。 里头的屋门歪歪斜斜地挂着,其中一扇已经脱落了一半,斜倚在门框上,风一吹便发出吱呀吱呀的呻吟声。 不过,其中一间正房相较于其他几间,倒是显得干净许多,一张长榻看着简陋,但一尘不染,一旁还立着半支白烛。 祁晓假意跟在后边,做出好奇搜寻的模样,实则他已经提前把消息传给了照寂,所以他们来到这里时,早已人去楼空。 梁丘晏在院内走了一圈,拨开齐腰高的荒草,在一块斜倒在地上的木牌前停下了脚步。 他蹲下身,拂去木牌上的泥土和苔藓,露出了上面镌刻的两个大字——“照府”。 字迹虽然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但依旧可以辨认得出。 他又在院内发现了一处隐蔽的地下水牢。 水牢的铁门早已锈蚀殆尽,半开半合地敞着,里面是一个幽暗的空间。 石壁上布满了青黑色的水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腐朽的气息,角落里还残留着几段锈迹斑斑的铁链,耷拉在石壁上。 程天站在水牢门口,借着洞口漏进来的微光打量着内部:“这墙边怎么还有一排稻草?难道他们就睡这里头?这群鬼修日子怎么过得跟乞丐一样?” 祁晓看了看,那是他之前睡过的地方。 梁丘宴:“看这破败程度,少说也得荒废了百来年。” 他回过头,看向章行简,“大长老,看来我们来晚了,又让他们跑了。” 章行简将罗盘取出,注入灵力催动。 盘面上的指针像只没头苍蝇一样,时而朝东,时而朝西,就是没有确定在某一个方位上。 “他们刚离开不久,气息还未散尽。” 所以周遭遍布鬼气,无法锁定具体方位了。 程天忍不住愤愤道:“这么狡猾?他们是知道我们要来?” 章行简将罗盘收回袖中:“不无可能。” 程天追问道:“那怎么办?就这么放过他们了?” 梁丘晏:“唉,先回客栈吧。” 程天有些不甘心:“这就不追了?” 梁丘晏:“程师弟,眼下连方向都确定不了,怎么追?况且你和祁师弟跟在我们身边,万一真撞上了那鬼修,我们也未必能分心护住你们,还是先回客栈再从长计议吧。” 章行简边往林外边走,边吩咐道:“明日去官府查查镇志,看看两百年前的照府是何情况。” 梁丘晏与另一名弟子应声:“是。” 回程的路上,祁晓罕见地没有贴在章行简身边。 趁此机会,程天挤到了祁晓身边。 两人从路边随手捡起一根纤细的树枝,并排走在队伍末尾,一人手持一根树枝,有一搭没一搭地比划起来。 两人越玩越起劲,从最初的一招一式渐渐变成了你追我赶,乐此不疲。 章行简走在队伍前方,目不斜视,但耳边的动静却一丝不落地全收了进去。 孩童心气,真是可笑。 真不知道祁晓怎么会被程天这种小招数给吸引,一根破树枝就能玩得这么开心,简直幼稚至极。 祁晓和程天两人正玩得欢,程天一个横扫过去,祁晓举棍格挡,只听“啪”的一声脆响,两根树枝同时拦腰折断,断茬飞了出去,落在路边的草丛里。 祁晓举着手里剩下的一小截树枝,有些惋惜地皱了皱鼻子:“啊,怎么断了?” 程天也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半截残枝,随手往路边一丢,拍了拍手:“那我们这次算平手。” 这两人修为低,没看出什么端倪,但梁丘晏却看得分明。 那两根树枝之所以会同时断裂,是因为有一线不易察觉的流光,击中了两人树枝的交击处。 他有些不解地看了一眼走在最前面的章行简 大长老为什么要平白无故地把那两人的“玩具”给毁了? 那两人幼稚归幼稚,倒也没什么碍眼的地方吧? 不过他很快就被别的事分散了注意力,便将这个小疑问搁到了一边。 一行人继续前行,走过一段林间土路后,梁丘晏放缓了脚步,侧过头来问祁晓:“祁师弟,你出来的时候,没同掌门他们说过吧?” 祁晓目光闪烁了一下:“呃……没有。” 梁丘晏面露无奈:“方才掌门传音给我,听语气很是着急,说你失踪好些日子了,宗门里有一座峰头还让人毁了,他怕你被歹人掳走,让我们在回去的路上留意找你,我跟他说你在我们这儿了,掌门还说,让你早些回去。” 祁晓:“好呀,你帮我跟他说,我也很想他,我很快就会回去的。” 这话一出,在场几人的表情各异。 梁丘晏眼皮抽动了一下,这不对吧?大长老还在这儿呢,祁晓还在追大长老呢,就当着大长老的面和自家道侣秀恩爱? 虽然论起这层关系来确实有些混乱。 他老老实实地给边庭传了音,把祁晓的话转达了过去。 片刻后,边庭的回音传来。 梁丘晏听完,脸上的表情变得更加微妙了。 他咳嗽一声,对祁晓道:“掌门说他……也、也想你。” 你们俩口子都没有私底下交换过传音符的吗! 梁丘晏在心里咆哮,面上却还得维持着身为师兄的稳重形象。 祁晓听到这句话,脸上浮起一丝羞赧,低下头去,“嗯”了一声。 完全就是沉浸在热恋中的小少年。 “咔吧”—— 程天手里刚捡起来的新木棍被他折成了两段。 他面无表情地将断棍丢到路边,瞟向祁晓那张带着羞赧笑意的脸。 梁丘晏再一看前方章行简的背影,尽管看不到正脸,但光是那道绷得僵直的脊背和愈发阴暗的侧脸,就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 造孽啊真的是,梁丘宴摇摇头。 回到客栈,几人各自回了房间,祁晓关上门,从怀里摸出那两张黑底白纹的符纸。 章行简知道他之前给的黑茶水里有问题,这回肯定是不能故技重施了,得想想其他办法。 他把符纸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又凑到鼻尖嗅了嗅,符纸上有一股淡淡的草木灰气味。 —— 祁晓走出房间,倚在二楼的栏杆上。 晚上客人不多,店小二不怎么忙,还有闲情跟几个客人攀谈。 祁晓唤了一声:“小二。” 像是山间凛冽的泉水一般带着丝丝凉意的声音,引得店小二与下边的客人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来。 45. 祁晓!我喜欢你! 祁晓并没有刻意做什么,他一只手搭在木栏上,另一只手撑着下巴,走廊上挂着的雕花白灯笼打下光来,洒在他身上,粉白色的衣衫浮起微光,如梦似幻。 店小二恍神的功夫,祁晓等的有些不耐烦:“还不来?” 店小二口齿打结:“仙子……不,公子,来,我这就来!” 在众人艳羡的注目下,店小二噔噔噔地跑上楼,急刹在祁晓面前:“公子有何吩咐?” 祁晓:“你们这有没有什么吃食,用药材做的,还是黑色的?” 店小二:“有有有,药膳乌鸡汤,加了当归、黄芪、枸杞、红枣,汤色黑油油的,药香足得很!公子要来上一碗吗?” 祁晓:“嗯,要一碗,一会儿送我房里来。” —— 约莫半个时辰后,热气腾腾的乌鸡汤送进了祁晓的房间,汤汁浓稠,漂浮着几颗红枣和枸杞,药香扑鼻。 祁晓关好房门,从怀中取出那两张黑底白纹的符纸,犹豫了一瞬,还是将它们投入汤中。 符纸遇汤即溶,化作几缕细不可察的黑白丝线,转眼便消散在浓郁的汤汁里,不留一丝痕迹。 他盖上盅盖,端起托盘,往章行简的房门口走去。 正要敲门,程天不知从哪个角落里冒了出来,伸手过来:“祁晓,你手里拿的什么?” 祁晓侧了侧身,避开他伸过来的手:“你回你房里去,别打扰我,这是给大长老准备的。” 程天的脸一下子耷拉下去。 他这几天处处照顾祁晓,对祁晓好得恨不得把心掏出来,可祁晓每次就只有几句冷冰冰的“谢谢”,哪里有这样殷勤地给他送过羹汤? 凭什么那个章行简什么都不做,就可以得到祁晓的一切爱意,让祁晓在有道侣的情形下,还对他死心塌地? 章行简的厢房门从里打开。 他站在门内,淡淡地瞥过门外的两人,以及祁晓手中的托盘上:“何事?” 祁晓将汤盅往前递了递:“大长老,这是乌鸡汤,我特地让人熬的,给您补补身子。” 章行简掀开盅盖,便一目了然。 程天酸不溜秋的:“凭什么给大长老送,不给我送?我也饿了,怎么不见有人给我送吃的?” 章行简将盅盖重新合上:“我不需要,你拿走吧。” 祁晓往前追了半步:“大长老,这是我的一片心意……” 章行简:“天色已晚,还请掌门夫人早些回房休息。” 祁晓还要再说:“可——” 章行简没有给他机会,直接将门关上了。 祁晓还要再抬手敲门,程天一手包住他虚握成拳的手:“你没听他管你叫什么吗?掌门夫人,你们俩是不可能的,他根本就不喜欢你。放弃吧,你这样追下去,只会自取其辱!” 祁晓攥着托盘。 那这燃魂符,可怎么办啊? 程天见他失魂落魄的模样,心里又酸又气,一把从他手里夺过汤盅:“他不喝,我喝!” 祁晓连忙上手去夺:“不可以!” 可程天已经仰起头,三两口就将那碗乌鸡汤喝了个精光,又捞起盅底的鸡肉啃得干干净净,末了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真香!大长老真是没这福气,吃不到掌门夫人亲手送的东西。” 中了燃魂咒的人,都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暴躁易怒,心神不宁,最容易滋生心魔邪念,严重者甚至会走火入魔、癫狂失控。 虽然程天的实力远不及章行简那般强大,真要闹起来,梁丘晏一只手就能把他按住,但终究是个隐患。 祁晓推着程天回他房里:“回屋睡觉去!今晚不许出来!” 程天:“我还不困呢……” 他人已经被祁晓推进了门内,祁晓啪地一下关上了门。 程天挠了挠头,觉得祁晓的反应有些莫名其妙。 难不成是他把该给章行简的乌鸡汤喝了,惹恼了祁晓? “凭什么啊……” 他回身倒了杯凉茶,咕咚咕咚喝了几口,解一解乌鸡汤带来的油腻感。 祁晓在程天门口站了一会儿,侧耳倾听,里面没有什么异常的动静,只有倒水和喝水的声音,以及程天自言自语般嘀咕了几句什么。他稍稍放下心来。 可是,燃魂符没了一张,他要不要告诉照寂? 照寂肯定会发火的吧…… 他心里纠结着这事,以至于有人徐徐靠近他身后时,他完全没有察觉。 一只手从背后探来,捂住了他的口鼻,将他整个人往后一带,拖回了屋内。 与此同时,一道无声的风掠过桌上的烛台,烛火应声熄灭,房间瞬间陷入一片黑暗。 房门在身后合拢。 祁晓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本能地挣扎起来。 那只捂在他脸上的手松了分力气,他趁机张嘴,一口咬了下去,犬牙嵌进那人的掌缘,用力得很。 “掌门夫人可真是好牙口。” 是章行简。 祁晓松开嘴,惊魂未定,怒气冲冲道:“你干什么吓我?有毛病啊?” 章行简的声音在黑暗中逼近:“你是觉得我跟你那软弱的夫君一样无用,所以才想要给我下药?” 祁晓登时心虚,说话底气不足:“什么、什么药?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章行简将他抵在墙上,黑暗中他的呼吸近在咫尺,带着灼热的温度,声音压低,像是在说什么隐秘的情话:“你看,我不需要那种药也可以……” 祁晓抬腿,膝盖用力,朝他顶了过去。 “嘶!”章行简闷哼一声,捂着腹部,却愣是坚持着没有退开,反而一把握住了祁晓踹过来的脚踝,将其压在墙上,固定住不让动弹。 他缓了一口气,带着咬牙切齿的笑意,“没必要这样试探吧?那地方又不是坚不可摧。” 他跟祁晓单独在一起时,在没有感知到危险的情况下,自然不会在身上设下护体屏障。 他确实是提前预判到了祁晓会有动作,但没想到他真那么狠啊! 不过还好,他随手搓了搓被踹的地方,很快就缓过劲来,又冲着祁晓扑上。 祁晓真切地感觉自己好像遭遇了路边的流氓一般,推开他就往桌子后边躲。 章行简追过来,伸手越过桌面,一把抓住了他的小臂。 “章行简!你再这样我就要喊了!” 章行简将他往自己怀里一带:“你是想让他们都过来看看,三宝宗的大长老与掌门夫人,是如何苟合成奸的吗?” 祁晓:“是 你不经过我同意就乱来的!” 章行简:“在外谁不知道是你一直追着我不放?” 也就是说,就算祁晓往外控诉章行简,也没人会信他,只会觉得这是他为了攀上章行简而使出的手段。 章行简一只手托住他的腰,另一只手钻进他的膝弯,将他整个人抱了起来:“行了,别玩这些把戏了。” 整具身体轻盈而柔软,在他怀中瑟瑟颤抖。 章行简将他抱到床边,自己先坐了下来,把祁晓放在膝上。 祁晓的衣袍在动作间散落开来,浅粉色的内搭领口滑落了一边,露出一侧肩颈。 曲线在腰臀处流畅地展开,诱人至极。 祁晓闭上眼睛,身体往外倾着,想要逃离那只手的触碰。 突然,脚上一暖。 章行简竟是将他的鞋袜一并拽掉了。 祁晓的双足蜷着,像是两只受惊的白鸽在互相依偎,章行简将他两只脚腕紧紧握住。 脚背清清楚楚地感受到对方掌心的滚烫。 手掌沿着祁晓的脚踝缓缓向上摩挲,指尖触及那截细腻光滑的小腿肌肤,正要更进一步。 隔壁突然传来一阵不和谐的动静。 先是茶壶被砸碎的脆响,紧接着是程天中气十足的怒吼:“你就给本少爷喝这个?这都哪里来的茶?喝起来一股馊味,给本少爷换一壶最贵的!” 小二连连赔罪:“客官莫怪,咱们店小本生意,这就是咱们客栈最好的茶了,公子……” 程天不依不饶:“真是寒酸!还有你们这房间也真是又破又小,还不快给本少爷换间天字阁!要两间!” 他惦记着要把隔壁的祁晓也给带上。 梁丘晏那边也听到了动静,披衣过来解围:“程师弟,别那么无理取闹。” 他对小二摆了摆手,“你先去忙你的,别理他。” 小二道谢后赶忙退下。 程天冲着梁丘晏嚷嚷:“这有你什么事啊?少管本少爷,本少爷早看你不顺眼了!” 梁丘晏耐着性子道:“程师弟,我知道这里不是三宝宗,明德院的规矩在外管不了你,可我是你师兄,对于你这样恃强欺人的行为,我不能不管。” 程天竟是直接挑衅:“滚你的,有本事来打我啊!” 梁丘晏气得鼻子喘着粗气。 章行简趁他们争执之际,悄然从祁晓房中走出,踏进隔壁房中:“程天,休要放肆,安分些。” 程天直直走到章行简面前,指着他的鼻子,张狂道:“你叫我安分我就安分?你算老几?我告诉你,抛开你大长老的位置,你哪点比我强?也就比我多活了两百多年。” 章行简没有理会他的挑衅,而是侧头看向梁丘晏:“他这是中邪了还是喝醉了?” 程天继续指着章行简的鼻子骂道:“你就仗着祁晓喜欢你,你就对他颐指气使的是吧?人家好心给你送汤也被你赶走,你以为你是谁啊?你配吗?” 祁晓没顾上穿鞋,就踮着脚尖走了出来,靠在门框边探头探脑地看热闹。 看来是燃魂咒发作了,还好程天也就只是骂骂人而已,没有更严重的症状。 程天一看到祁晓来了,三两步冲过去,双手按住祁晓的肩膀,大声道:“祁晓!我喜欢你!” 46. 替身 祁晓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告白惊得愣在原地。 这些日子他与程天走得近了,关系确实缓和了不少,却怎么也没想到会迎来这样一番话。 他不好直接拒绝得太生硬,斟酌着开口:“我有道侣了……” 程天却毫不退缩,理直气壮地反问:“可你明知道自己有道侣,不还是追着这个老头跑吗?” 他抬手一指章行简,那声“老头”叫得掷地有声,仿佛生怕旁人听不见似的。 梁丘晏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忍不住插嘴:“程天,你真的没喝酒吗?” 话音未落,章行简周身的威压已如实质般铺天盖地罩了下来,压得在场所有人胸口一窒,呼吸都变得艰难起来。 走廊里的烛火被那股无形气势压得矮了半截,火光摇曳不定。 程天还在顽强地说着,声音断断续续:“谁规定……道侣……只能……有一个的?祁晓……” 话未说完,章行简恶意释放的威压便如潮水般涌来,程天眼前一黑,直直往前栽倒。 梁丘晏眼疾手快,赶在他扑到祁晓身上之前一把将他拖住,扶到一旁的床上躺好。 他抬眼瞧了瞧一脸阴郁的章行简,又看了看满脸无措的祁晓:“祁师弟,你鞋呢?” 祁晓见风波暂歇,连忙顺着这个借口开溜:“哦,我忘记穿了,回屋睡觉了,晚安!” 他说完便缩回门内,快手快脚地将门闩插上。 夜色愈发浓稠,章行简被这么一折腾,满腔的心思也只能暂且按捺下来,转身回自己房间去。 临出门前,他朝屋内瞥了一眼。 那一记眼刀,冷得梁丘晏脊背窜上一股凉意。 —— 翌日正午。 梁丘晏刚从官府查阅照府的旧档回来,推开客栈的门,就见程天坐在一楼店堂内,翘着二郎腿,一条腿还抖个不停:“后厨能不能快点?别让本少爷家的晓晓等久了!” 掌柜躬着腰站在一旁赔笑:“程公子息怒,马上就好、马上就好……” 祁晓坐在程天身侧,胳膊撑在桌面上,手掌托着腮,神色慵懒:“其实我也没那么饿……” 而章行简与另一名弟子则与他们同坐一桌,双手抱臂,冷眼看着程天发癫,眼神里满是嫌弃。 梁丘晏在他们旁边的空位坐下:“照家的事,打听到了。” 祁晓闻言,立刻来了精神,提起茶壶倒了杯茶,将杯子推到梁丘晏手边,一脸八卦地凑近:“说来听听。” 他那师父神秘得很,就连跟了他多年的弟子们,也没一个清楚照寂的身世来历。 梁丘晏正好渴了,端起茶杯正要送到嘴边,程天突然双手撑在桌上,脑袋凑过来,就着梁丘晏的手,把那杯水嘬了个精光,一滴不剩,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 梁丘晏转头对章行简道:“大长老,我觉得程师弟是得了狂犬病,要不叫郎中来看看?” 程天炸了毛:“你才得狂犬病!离我家晓晓远些,你算哪根葱?要我家晓晓给你端茶倒水!” 祁晓:“已经让郎中来过了,说他就是精力旺盛了些,没什么事。” 梁丘晏又提议道:“要不给他吃点静心丸?我这里还有几粒。” 祁晓:“吃了,没用。” 他一巴掌糊在程天脸上,把他往座位里按了回去,力道不小:“别管他,我们聊正事。” 他拎起茶壶,将温热的茶水倒在自己那只按过程天脸的手上,冲洗一遍。 待他洗完手,梁丘晏接过茶壶,拿过一个新茶杯,给自己倒了一杯,润了润喉咙,随后将照寂的身世娓娓道来。 原来那照寂本是贵商人家的独子,照员外的掌上明珠,自幼锦衣玉食,含着金汤匙长大。 他出生便能行走说话,天赋异禀,三岁能背诗文,五岁能作对子,人人都道他前程似锦,未来不可限量。 照家人对他极尽宠溺,他不愿读书便不读,他们觉得自家孩子就算不读书也能高中状元,便由着他肆意玩耍,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不仅如此,还给他纳了两房美妾,而他外出游历时,又带了十八房妾室回来。 那照公子虽说好色,却也是个怜香惜玉之人,从不亏待任何一房。 他将那二十房小妾养得珠光宝气,穿金戴银,全都抬成了平妻,府里热闹得像常年办喜事似的,日日笙歌,夜夜欢宴。 他尤其宠爱第七个妻子,对她几乎是言听计从,她要什么他就给什么,连天上的星星都恨不得摘下来捧到她面前。 可偏偏是他最爱的这个人,背叛得最深。 据说当年照寂到了参加科举的年纪,外头都在传那年的状元非他莫属。 上头有好几位大人物听说了此事,而他们家中的孩子也恰好那年科考,便心生忌惮。 而照寂也是个心高气傲的,此前游历主城时,写了不少讽刺权贵的文章散布,连皇室都不放在眼里。 当时照寂声名鹊起,受万人敬仰,一时无人敢光明正大地动他。 直到他归家后夜夜笙歌,纸醉金迷,又把追捧他的平民百姓给惹恼了,遭人唾弃。 照家只是商贾出身,无权无势,那些人便给他扣上了贩卖禁物、私养私兵的罪名,被屠了满门。 上下一百多口人,一夜之间血流成河。 家里的钱财以及他做出的诗句也被瓜分给了世家公子,成了那些人的成名之作。 原本照寂与那第七房妻子已经逃了出去,两人从后门的狗洞钻出,一路跌跌撞撞跑进山林。 可那女子贪生怕死,出卖了照寂,自己卷了钱财逃走,将他的行踪告诉了追兵。 照寂最后惨死于乱刀之下,尸骨无存,连一块完整的尸首都拼不回来。 此后他化为厉鬼,一个个索命报仇,那些参与屠杀的人,无论主谋还是帮凶,死状一个比一个惨。 至于那个抛弃他的妻子,倒是不知道有没有活下去。 祁晓听完,整个人像是吞了一只苍蝇,脸色难看得紧。 合着照寂一直叫他小七小七的,不单是因为他在照寂的徒弟中排行第七,更是拿他当替身来欺负。 梁丘晏语气感慨:“两百年过去了,早已物是人非,他亲人死了,仇人也死了,满门上下连个后人都没留下,也没什么理由能劝他放下执念、改邪归正了。” 感觉查了也白查,查来查去不过是一段百年前的旧恩怨。 祁晓瘪了瘪嘴:“他是很惨,但他仇不也报了吗?现在又杀了那么多无辜的人,凭什么要他改邪归正?就应该把他挫骨——” 话说到一半,尾音猛地变了调,祁晓扶着后腰,整个人微微弓起,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章行简:“你怎么了?” 程天也急了:“你没事吧!?” 两人同时伸出手来,一左一 右,碰到祁晓的后腰,两掌按在那截弓起的腰线上。 程天瞪着章行简:“大长老,你干什么呢!” 章行简语气带着一股明显的冷意:“你又是在做什么?” 祁晓把两人的手同时拍开:“你们两个够了!我本来就腰疼,你们还叽叽喳喳的,吵死了!” 他谁也不想理,直接头也不回地往楼梯走去。 程天连忙追上去道歉:“祁晓!我错了!你别生气!” 而章行简顾及自己的行为在弟子面前多有不妥,便没有起身去追,只是坐在原位,目光紧紧跟着那道背影上了楼。 小二将饭菜端上来,一盘盘摆好:“客官请慢用……那位程公子呢?不吃了吗?” 梁丘晏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不用管他,随他去吧。” 小二见桌上气氛不佳,识趣地退下了。 祁晓躺在床上,把自己裹成一个严严实实的蚕蛹,只留下一团乌黑的发顶露在被子外面。 程天坐在床边,急得抓耳挠腮,伸手去扒拉那团被褥:“晓晓,我错了,你别不理我……” 被子里没有动静。 程天又扒拉了两下,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哀求:“晓晓,你理我一下好不好嘛?就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祁晓把被子拉下来一点,露出整个脑袋。 他的长发在被子里蹭得有些凌乱,脸颊都闷红了。 “程天,没想到还是你最好了。” 明明中了燃魂咒,情绪一直处于失控暴躁的状态,动不动就砸东西骂人,却还是对自己那么好,小心翼翼地道歉,笨拙地讨好,生怕他真的生气。 虽然程天以前经常欺负自己,但至少现在,程天对他还是不错的。 就算喜欢自己,也没有像章行简那时候那样失控,没有强迫他做什么。 当然,也可能是因为程天的实力不允许。 他就算想乱来,也打不过梁丘晏,更打不过章行简。 不管原因是什么,这份被人小心珍惜的感觉,还是让祁晓心里涌起一阵暖意,眼眶泛酸。 程天在祁晓的屋里一待就是小半个时辰,房门紧闭。 楼下,梁丘晏与另一位弟子早就吃饱喝足,搁下碗筷,等着章行简发号施令。 可章行简只是坐在桌前,指尖转着一只空茶杯,不知在想些什么。 那茶杯在他指间转动,一圈又一圈。 梁丘晏等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提醒道:“大长老,时辰不早了,我们不去追踪照寂的行踪了吗?” 章行简缓缓开口:“我有些放心不下祁晓,毕竟他作为掌门夫人,若在此处有什么闪失,我难辞其咎。” 他找了这么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这才堂而皇之地抬步上楼。 走到祁晓房门前,他抬手轻叩了两下。 里面没有传来任何回应。 章行简等了片刻,又叩了两下,依旧无人应答。 他将神识探入门内,只觉两个热源正紧密地贴在一处。 再也顾不得礼数,他猛地推开房门。 眼前的景象让他浑身的血液瞬间冻成了冰。 只见祁晓蜷缩在床榻里侧,抱着程天的胳膊,脸颊贴着程天的上臂,睡得酣甜,嘴角还挂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程天侧躺着,一只手随意搭在祁晓腰侧的被子上,下巴抵着祁晓的发顶,姿态亲昵得刺眼。 47. 加了料的汤 “祁晓。” 祁晓与程天其实并未陷入深眠,只是聊着聊着便躺下歇息了片刻。 听到这一声呼唤,祁晓睁开眼,对上章行简那双猩红的眸子,整个人就是一颤,残余的睡意消散得干干净净。 程天挑衅地看了一眼章行简,然后伸手压住祁晓的后脑,将他的头按到自己胸膛上。 迎面就是一记重拳砸落。 程天被打得翻下床去,后脑磕在地上。 “程天!”祁晓扑下床去,抱住倒在地上的程天。 章行简猛地将祁晓扯起:“祁晓,你是不是忘记自己是谁的人了?” 祁晓甩开他的手:“谁的!?你告诉我是谁的!?是你的吗!” 楼下的两名弟子听到动静,立马执剑赶来,却看到程天倒在地上昏迷不醒,而大长老跟发了疯似的与祁晓对质着什么。 梁丘晏赶紧插到两人中间:“别吵别吵,大家都冷静冷静,我先把程师弟扶回他屋里。” 他扶起地上的程天,另一名弟子连忙搭了一把手,两人合力将程天安顿到隔壁床上。 章行简声音低沉:“你是掌门夫人,同自家弟子同枕共眠,传出去,不觉得羞耻吗?” 祁晓仰起头来看他:“我前些天一个人被你丢在床上,遭人白眼的时候,就不羞耻了?” 章行简:“我那是……” 祁晓打断了他:“该羞耻的是你,不是我。” —— 四人一齐沿着村镇间的交界处搜寻着。 章行简走在最前面,梁丘晏紧随其后,另一名弟子殿后,负责警戒后方。 而祁晓则不紧不慢地缀在章行简身后约莫两步的距离,既不靠近,也不远离。 梁丘晏余光几次扫过祁晓那张写满不快的脸,心里着实有些搞不明白了。 他方才在客栈里亲眼目睹了两人的争吵,那架势分明是做好了老死不相往来的准备。 可这才过了不到半个时辰,章行简一说要出发搜寻,祁晓便又板着脸跟了上来,一言不发地缀在队伍里。 脸色那么难看,却又口不对心。 梁丘晏在心里摇了摇头,暗自感叹这位小师弟的心思实在难以捉摸。 说他讨厌大长老吧,他又寸步不离地跟着,说他喜欢大长老吧,他又摆出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这究竟是唱的哪一出?依旧是百出不厌的欲擒故纵吗? —— 照寂躺在简陋的担架上,由照五照六两人一前一后抬着,在山坡的灌木丛中艰难穿行。 担架是用两根粗树枝和一块破布临时捆扎而成的,晃晃悠悠,吱呀作响。 照寂躺在上面,随着抬担架的人的步伐上下颠簸,枯瘦的身体在破布上滑动,像一具随时会散架的骨架。 除了躺在担架上摇摇晃晃的照寂本人,其余几人心里皆是怄气得很。 他们原本在镇上村里拦截各路散修,夺人宝物,取人气运,好不威风,如今却像丧家之犬一般在这荒林里东躲西藏,还得轮流抬着这个半死不活的师父赶路。 真是一点也不风光! 照四抱怨道:“小七就不能争点气?把那些个家伙引走,破了阵法,好让我们全身而退?就敞个身子的事,又不是没做过,扭扭捏捏的,害得我们跟着一起遭罪。” 照三脸上的表情写满了不耐与怨怼:“可不是嘛。” 照五照六抬着担架,气喘吁吁,没力气搭话,但从他们紧抿的嘴唇和阴沉的眼神来看,心里显然也是这么想的。 照寂躺在担架上,闭着眼睛,像是没有听到他们的对话一般,面容平静如水。 —— “那两张符纸,可让他服下了?” 照寂的声音在祁晓脑海中响起。 祁晓脚步一顿,落后了半步,在心底回道:“还没。” 再度开口时,照寂的声音里多了一层寒意:“尽快,我这具肉身若是毁了,你便也一起陪葬。” 祁晓:“是……” 传音切断,耳畔恢复了荒林中的风声和鸟鸣。 章行简毫无预兆地停了下来,而祁晓方才只顾着回复照寂的传音,一个没留神,整个人便直直地撞了上去。 鼻尖磕在章行简坚硬的后背上,传来一阵酸涩的痛感,眼泪差点当场掉下来。 “唔!” 章行简转过身来,睨着他那副捂着鼻子,眼泪汪汪的模样:“走路不看路,在想什么?” 祁晓揉揉鼻尖,声音闷闷的:“走神了……” 章行简扭头望向远处的林际线,眉头紧锁,唇线抿成一条直线,目光深沉,不知在想些什么。 梁丘晏走上前去:“大长老,是真的找不到照寂的行踪了吗?” 章行简呼出一口浊气,他以前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罗盘出了差错也就算了,明明知道人就在镇子附近,踪迹也发现了不止一处。 可每次循迹而去,赶到时都已是人去楼空,像是有人在暗中通风报信一般,步步都抢先他们一步。 可他不好说自己无能为力,身为三宝宗大长老,他不能在弟子面前露出半分颓态。 他定了定神:“分开行动,祁晓跟着我,梁丘晏,你带着宋劭往东边那片区域搜,日落之前,无论有无发现,都回客栈汇合。” 梁丘晏应了一声,朝东侧的山坳方向走去,两人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密林之中。 原地只剩下章行简和祁晓两人。 章行简侧过头,看了祁晓一眼:“走吧。” 祁晓就是那个通风报信的人,他当然知道章行简再怎么搜也不可能找到照寂。 这么漫无目的地走下去,除了累断两条腿,不会有任何结果。 他索性停下脚步,赖在原地不动:“大长老,反正你也找不到照寂,我们回客栈算了,偷个懒呗。” 章行简转过身来,眉头挑起:“你怎么知道我找不到?” 祁晓耸了耸肩,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你都找了这么多天了,罗盘坏了,人也追丢了,这不就是找不到嘛,与其在这里浪费时间,不如回去歇着,养足了精神说不定明天就有了新线索呢。” 他说完,打了个哈欠,:“回去呗,我给你熬鸡汤喝。” 章行简的语气变得意味深长:“程天不就是因为喝了那碗鸡汤,才喜欢上你的?” 祁晓扯出一个牵强的笑来:“怎么可能……” 章行简盯着他的眼睛:“那碗鸡汤里,你加了什么东西,你自己心里清楚。” 祁晓脸上的笑容僵住。 完了,他卧底的身份这下是真的暴露了!? 他二话不说,转身拔腿就跑。 然而他还没跑出三步,后领便被一把揪住,双脚离地。 章行简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语气悠闲,带着几分戏谑:“跑什么?不是说要熬鸡汤给我喝?” 祁晓垂头丧气地被他拎着往客栈的方向走去。 什么亲自熬鸡汤,祁晓当然不会费心费力给章行简弄那些。 他被拎回客栈后,趁章行简 回屋偷懒的工夫,悄悄溜到楼下,找小二点了一份乌鸡汤,还特意嘱咐要把汤熬黑些。 小二哭笑不得,说鸡是黑的,可汤熬不黑啊。 祁晓无奈撇嘴,挥挥手打发他走了。 约莫两刻钟后,汤送到了他房里。 祁晓关好房门,确认四下无人,取出最后一张符纸,掀开盅盖,将符纸投入汤中。 他伸出手指,在汤里搅了搅,加速符纸的溶解。 指尖被烫得生疼,他甩了甩手,吹了两下,然后盖上盅盖,端起托盘往章行简的房门走去。 “大长老,趁热喝吧。” 章行简坐在桌前,抬手接住托盘,目光落在那碗颜色深得不正常的汤上。 祁晓正要收回手,指尖还未完全脱离托盘边,便被章行简一把攥住了手腕。 祁晓心虚得指尖发颤,这是被发现了? 章行简垂眸看着他那只被攥住的手。 祁晓的食指纤细白皙,指尖泛着一片可疑的绯红,像是被热水烫过的痕迹。 章行简的拇指在那片红痕上抚过,力道轻柔:“手怎么红了?熬汤的时候烫着了?” 祁晓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下来,声音里带着几分刻意夸张的委屈:“嗯!不小心烫着了!那汤可烫了,我熬的时候洒了一点出来,疼死我了。” 他煞有介事地缩了缩手,把自己的手腕从章行简的钳制中抽回来。 章行简:“怎么那么不小心?” 他说着一手把托盘放下,一手端起那只汤盅,仰头喝了下去。 汤汁除了红枣和枸杞的甘甜,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难以名状的苦涩余味。 他没有去细究那丝苦涩的来源,也没有去想为什么这碗乌鸡汤的汤色黑得有些不正常,与寻常乌鸡汤的褐红截然不同。 他将汤盅放回托盘里,用拇指拭去唇角残留的汤汁,唇角似笑非笑。 看着他喝下那碗汤,祁晓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那我先回去了。” 章行简将祁晓往自己身前带了带:“你这是什么意思?” 给他喝了加了料的汤,就想一走了之? 祁晓被他拽得踉跄了一步,硬着头皮道:“回屋休息啊,熬汤很累的,我忙活了半天,还不能歇会儿了?” 章行简声音又压低了几分:“你故意使坏是不是?” 还是说这又是什么“诱敌深入”的把戏? 不耐烦和心虚交织的慌乱让祁晓涨红了脸:“放开!” 反正两张符都用完了,照寂交代的任务已经完成,现在已经没他什么事了。 他这样想着,一心只想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全然忘了另一张符是在程天肚子里的事。 章行简的呼吸明显重了几分,胸膛起伏的频率加快:“我好像……开始发热了。” 祁晓警惕地看着他:“发热就发热,关我什么事?你自己歇着吧。” 他可不想在这儿耗着等章行简发疯。 他立马用心音跟照寂汇报:“符纸用完了。” 上一次章行简中了燃魂咒之后的模样是他至今不愿回想的画面,那双通红的眼睛,失控的气息,几乎要将人撕碎的疯狂。 他可不想再经历一次。 剩下的烂摊子,谁爱收拾谁收拾去。 拉拉扯扯之间,章行简被那股燥热冲昏了头脑,他一把抱住祁晓的腰,反手将人抛到榻上。 祁晓被震得在榻上弹了弹:“喂!” 接着,章行简俯身一口咬在他的臀尖上。 48. 萎靡不振 那一口下去力道不轻。 “啊——!”祁晓疼得哇哇大叫,眼泪都飙了出来,“你也得狂犬病了吗!?松口!松口!” 章行简倒是松了口,但并没有放开他,反而将他压得更紧,像是要将人拆吃入腹一般。 与此同时,荒林深处。 梁丘晏惊讶地发现那只时好时坏的罗盘突然恢复了正常,指针稳定地指向了一个方向,不再像之前那样胡乱旋转。 也可能是祁晓不在,所以罗盘就不再乱转了? 他心中一凛,带着另一名弟子循迹而去,拨开层层灌木,穿过密密的荆棘,终于在一处隐蔽的山坳中找到了照寂一行人的藏身之处。 然而,他们还没来得及发出信号,便被一股突如其来的强大力量压制住了。 那股力量如山岳倾覆,压得两人动弹不得。 照寂伤势痊愈,正盘坐在一块青石上,黑气在他身周盘旋舞动。 他的嘴角挂着一丝阴冷的笑意。 借着那两张燃魂符从章行简体内汲取的灵力,不仅修复了受损的肉身,他的修为甚至比受伤前更胜一筹。 梁丘晏和宋劭被照寂抬手之间轻松拿下,封了灵力,捆缚在地,动弹不得。 而客栈这边。 章行简正将祁晓压在身下,忽然感到一阵力不从心。 体内的灵力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一般,四肢百骸涌上一股莫名的虚空感,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掏空他的丹田。 难道是祁晓上次那一脚把他踢出了什么暗伤,此刻才开始发作? 章行简低头看着自己忽然使不上力的身体,又看了一眼身下正用一双充满敌意的眼睛瞪着他的祁晓。 他缓慢地直起身来,故作镇定地清了清嗓子,风轻云淡道:“……今日状态不佳,暂且饶你一回。” 他说着,翻身坐到床沿,背对着祁晓,扶额闭目,像是在缓解什么不适。 实际上他此刻的心情可谓是翻江倒海。 身体虚软,头晕目眩,尤其是在这种时候。 太丢脸了…… 祁晓连滚带爬地溜下床,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门砰地关上。 章行简独自坐在床沿,望着那扇紧闭的门,眼底难掩怅然。 —— 照寂的声音陡然在天空中炸响,如同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裹挟着一股阴冷的寒气,笼罩了整个镇子:“章行简,你那两个弟子如今在我手上,你若想让他们活命,便把你设下的结界破开,否则,我一个一个,杀给你看。” 一道黑色的鬼气从天际斜斜掠下,如同一支焰火穿透云层,在镇外荒野上空拖出一道清晰的轨迹,蜿蜒向北,没入远方结界边缘。 那是刻意留下的踪迹,明目张胆地指引着方向,像是一种赤裸裸的挑衅。 章行简听到了那道声音,没有丝毫犹豫,身形一晃便朝鬼气消失的方向追去。 祁晓也听到了照寂的声音,纤白的手指蜷缩着搭在心口。 梁丘晏和另一名弟子被抓了? 他来不及细想,推开房门便冲了出去。 两人在客栈门口短暂对视了一眼。 章行简目光冷峻,没有多余的话语,转身掠出。 祁晓拼尽全力跟在他身后奔跑,可修为相差太远,不过跑出数百步便已气喘吁吁,脚步越来越沉。 就在他快要跑不动的时候,前方那道身影忽然折返回来。 章行简的手臂穿过他的腰侧,将他横腰揽起,带着他腾空而起,御风而行。 风声在耳畔呼啸而过,脚下的景物飞速倒退。 祁晓被他揽在身侧,悬空状态下只能下意识抓住他的衣襟稳住身形,偏过身来紧贴着他的胸膛。 他侧过头,看到章行简绷紧的下颌线和紧抿的唇线,那张脸上没有半分多余的表情,只有冷冽且专注的杀意。 抵达结界边缘,章行简将他放下,上前几步。 祁晓站在他身后,看到了对面的情形。 照寂面色依旧苍白,但眉宇间那股虚弱之气已经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从容。 他身后站着那五个弟子,照二照三的手中各掐着一个人,正是梁丘晏和宋劭。 两人的脖子上都箍着一只手,五指收紧,脖颈处的皮肤被掐得凹陷下去。 梁丘晏的脸色涨红,嘴唇紧抿,宋劭修为稍弱,已被掐得眼角泛泪,呼吸急促而困难。 章行简:“照寂,将人放了,只要你肯放人,我便打开结界。” 照寂低低地笑了起来,视线越过章行简的肩膀,落在他身后的祁晓身上,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放人?当然可以,不过我想到一个好玩的,” 一根枯瘦的手指直直指向祁晓,“我要他,用他一个人,换你这两个弟子,一换二,当然,若你肯打开结界,我再将他还你。” 章行简侧了侧身,将祁晓挡得更严实了一些:“三个人都是我的弟子,不论你抓走了谁,我都会救,不必担心交易不成。” 可恶,偏在他莫名虚弱、修为不知怎的流失之时出了这档子意外,若他有十成十的功力,早已完成瞬杀将那两人救下了。 照寂的笑容不变,但那双空洞的眼睛里却浮现出一丝冰冷的嘲弄:“可我就是要他。” 他一抬手,动了动手指,照二照三同时收紧了力道。 梁丘晏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脖颈充血泛紫,宋劭更是不堪,嘴巴大张着,喉咙里发出嗬嗬声响。 照寂欣赏着这一幕:“你看,我手里有两个人,如果你不让他过来,我就先杀一个,反正杀完一个,还有一个。” 章行简的拳头在身侧攥紧了。 祁晓站在他身后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不明白照寂为什么要这样做,难道是在帮他加上一重保险,日后混迹三宝宗时更不会被怀疑? 他拉了拉章行简的衣袖。 章行简侧过头来,祁晓唇瓣微张:“我过去。” 章行简伸手去抓他的胳膊,但又想到祁晓身上带着那支有护身之效的法器,应当无碍,便收回了手。 照寂看着祁晓一步步走近,嘴角的弧度加深了几分。 他伸出手,一把抓住祁晓的胳膊,将他拉到自己身侧。 祁晓能闻到照寂身上那股淡淡的血腥气和腐朽的气息,能感受到那具没有灵魂的躯壳所散发出的阴冷温度,胃里翻涌起一阵不适。 照寂冲着照二照三挥了挥手:“放人。” 照三率先松开手,宋劭立刻瘫软下来,双手捂住脖子,踉跄着爬起来跑回章行简身后。 但照二没有松手,他依然掐着梁丘晏的脖子,同时紧盯着祁晓:“师父,他身上有护身法器。” 章行简眉头猛地一皱。 这厮是如何看出来的? 照寂低头看了祁晓一眼:“拿出来。” 祁晓唇色抿得发白,在照寂的注视下只能将怀中的春梅弓取了出来。 照寂伸手去接,指尖刚一触碰到弓身便发出一声嗤响,一股白烟从接触处升腾而起,伴随着皮肉烧焦的臭味。 照寂掌心的皮肤在接触的瞬间便焦黑剥落,露出底下猩红的血肉,边缘处还在滋滋地冒着细小的血泡。 照寂神色淡定地甩开手,将弓身扔了出去。 他的肉身没有知觉,所以并未因此分神,寻找可乘之机的章行简没抓到他的纰漏,不甘地咬了咬后槽牙。 照四照六见状立刻扑上去抢夺。 照六的手最先碰到弓身, 下一刻便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整个人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疼得龇牙咧嘴连连甩手。 照四不信邪也伸手去试,结果同样被烫得嗷嗷叫着跳开,再没人敢碰那东西一下。 照二松开了梁丘晏的脖子。 梁丘晏获得自由后并未立刻逃跑,而是缓缓向后退去,每一步都沉稳而警惕,死死盯着照寂的一举一动。 他有些不理解照寂的举动,为什么非要换人?感觉多此一举。 明明可以直接用他和宋劭来要挟大长老打开结界,却非要绕这么大一个圈子把祁晓换过来。 照二径直走向祁晓。 祁晓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却被照寂紧紧揽住。 照二扬手便是一巴掌,扇在祁晓脸上。 祁晓被打得偏过头去,抵上了照寂的胸膛,半边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嘴角沁出一丝殷红的血迹。 “贱人。”照二啐了一口。 之前打他不是打得很爽么?那一拳一拳的,他可都记着呢!他又要抬手再打。 “住手!”章行简的威压将周围的空气都压得沉重了几分。 照寂抬手示意照二停下,眼睛在章行简和祁晓之间来回扫了一圈:“先把结界打开。” 章行简:“你先放人。” 照寂的笑容淡了几分:“既然我们谁也信不过谁,那不如这样,你将你的右手卸了,我便先放人,你再打开结界。” 他低头看了一眼被自己钳制住的祁晓,补充道,“不然我就把祁晓的胳膊卸了。” 他说着手上猛然发力,将祁晓的手臂反拧到背后。 祁晓疼得大叫一声,眼泪瞬间涌了出来,整条手臂像要被从肩膀上撕下来一般,剧痛沿着神经一路窜到指尖,让他整个人都痉挛了一下。 照寂还趁着他弓腰时,刻意将身躯贴在他身上,其中暗含的意味不言而喻。 “放开他!”章行简的声音吼了出来。 他背对着梁丘晏,单膝跪下,抬了抬一侧肩膀,“砍。” 梁丘晏迅速权衡。 大长老皮糙肉厚,受伤了也能扛过去,可祁晓不过是个小弟子,修为低微,身体单薄,若糟了不测恐怕性命难保。 而且说到底,若不是大长老低估了对手的实力,也不会把祁晓带来此地将他卷入险境。 既然是大长老的疏忽,那就别怪他不客气了。 他深吸一口气,拔出佩剑,一剑刺入章行简手臂与肩膀的连接处,狠心一转。 咔嚓一声,骨骼错位的脆响清晰可闻。 章行简闷哼一声,牙关紧闭,硬是没有叫出声来。 那条手臂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垂落下来,显然已经脱臼,鲜血顺着袖管渗出,顺着衣袖流淌。 照寂满意地点头:“行了。” 毕竟他可不想把自己未来要用到的肉身弄坏了。 章行简额上沁满了汗:“放了祁晓。” 照寂笑得邪魅,挑起祁晓的下巴,低头在他唇上印下一个吻。 那个吻冰冷而没有温度,像是一片死去的嘴唇贴在活人的皮肤上。 他自己没有触觉,感受不到这股温软,但他就是要气一气章行简,看看那张一向冷静自持的脸上会出现怎样的表情。 章行简看得目眦欲裂,眼眶简直要迸出血来,那只完好的手攥紧成拳,指节泛白,青筋在手背上根根凸起。 他眼睁睁看着祁晓柔软的唇被照寂肆意撬开,一条恶心滑腻的舌头探入祁晓口中,不住搅动搜刮,发出淫靡的水声。 祁晓被他吻得几乎窒息,不像是吻,更像是一条恶心的蛞蝓探入喉咙,堵住了所有的呼吸。 他被迫张圆了双唇,唾液顺着嘴角滑落,眸子已经无法聚焦,眼神空洞无比。 49. 舌珠 在他濒死之际,照寂将他推开。 祁晓摔在地上,膝盖磕在碎石上,传来一阵钝痛。 他软着腿站起身,摇摇晃晃地扑入章行简怀中,身体还在不停地发抖。 章行简用那只完好的手臂紧紧搂住他,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他的骨头勒碎。 照寂:“现在可以打开结界了吧?” 猝不及防地,章行简朝照寂扑了过去。 灵力在掌心凝聚成一道锋利的光刃,直取照寂面门。 照寂侧身避开,反手一挥,一道黑气如鞭子般抽向章行简的伤口。 两人瞬间战作一团,章行简祭出天光引,不顾伤势将神器的威力发挥到极致。 照二照三等人也纷纷出手,朝祁晓和梁丘晏围拢过来。 梁丘晏护着祁晓且战且退,但他和宋劭本就受了内伤,章行简又断了一臂,局势明显不利。 他一边格挡住对面的攻击,一边高声劝道:“大长老!把结界打开吧!” 宋劭也跟着喊道:“大长老!把结界开了!别强撑了!我们以后再找他们算账!” 被梁丘晏紧紧护在身后的祁晓,躲闪着照四照五他们频繁伸来想要拽他摸他的手,害怕地尖叫出声。 章行简的理智终于在他们的呼喊声中回笼了一些。 他逼退照寂,单手结出印诀,笼罩在镇子周围的透明结界如同破碎的琉璃一般,寸寸龟裂,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 照寂见状,也不再恋战,挥手带着一众弟子化作几道黑烟,朝着远方遁去。 —— 楼下厅堂里,梁丘晏与宋劭相对而坐,各饮一杯热茶。 茶烟盘旋飘向上方,两人的眼瞳不约而同地顺其而上,望向楼上那扇紧闭的房门。 宋劭语气幽幽道:“你说……大长老气冲冲地把祁晓留在屋里,干什么呢?方才那脸色,活像是要把人生吞活剥了。” 他回想起章行简上楼时的冷漠神情,让他这个旁观者都觉得脊背发凉。 梁丘晏神色不佳,眼神涣散地望着杯中沉淀的茶叶,回想起方才照寂按着祁晓的腰、□□不止的画面。 他无神地开口:“许是生气了,他若不是执意追着大长老来,也不会被照寂咬那么一下。” 宋劭还想再问什么,但看到梁丘晏那副心不在焉的模样——眉头紧锁,目光游离。 他又把话咽了回去。 —— 房间里,光线昏暗,窗幔掩着。 祁晓跪坐在床榻上,双手被天光引牢牢缚住,金色的锁链缠着他的手腕,举过头顶,将他的双臂绷得僵直,肩胛骨因此而高高耸起。 他不得不仰起身来,才能减轻手腕承受的重量。 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被束缚的关节,带来细微的酸痛。 他的膝盖陷在柔软的衾被中并拢着,脚踝被一条丝带系住,像一尊被固定在神坛上的祭品,连挪动一寸都做不到,连挣扎的余地都不留。 他身上只余一件单薄的里衣,雪白的手臂、肩颈袒露在外,浅粉色的料子贴身裹着,勾勒出一道纤韧的轮廓,布料在肋骨与腰侧绷紧,显露出底下的骨肉形状。 长发散落下来,乌黑的发丝凌乱地披散在肩头与背后,遮住了他大半张脸。 半边脸颊还残留着那片不正常的红痕,是照二那一巴掌留下的印记,久久挥之不去。 他的嘴里含着一枚圆润硕大的珍珠,珠面光滑莹白,泛着温润的光泽。 珍珠中间穿孔,系了一条细细的丝带,绕过他的嘴角,在脑后紧紧打了个结,勒进发丝之间。 珠面抵在舌面,卡在齿关之间,他的嘴合不拢,只能被迫张着。 唇角不断有津液溢出,透明的液体顺着珍珠的表面滑落,滴在膝盖前摆放着的一方丝帕上,帕子渐渐变得潮湿。 章行简坐在桌边,上身赤裸,露出一身精壮的肌肉,右臂上缠绕着一圈又一圈的白色布带,布带边缘隐隐渗出一丝血迹。 像在打量一件既想占有又想摧毁的东西,视线缓缓逡巡过那道被缚住的身影,从散乱的发梢到微红的脚踝,一寸一寸地滑过去。 下一刻,他蓦地扬手,将桌上的瓷杯砸在地上。 “砰——” 茶水混合着瓷片泼了一地。 祁晓惊得浑身一颤,肩胛骨猛地收紧,喉间溢出一声含混的呜咽,被珍珠堵住的音节模糊不清。 他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几下,对上章行简那双燃烧着暗火的眸子。 眼底的怒意和欲望交织在一起,像是两股拧在一起的火舌,炽烈而危险。 章行简大步上前,他俯下身,捏住那颗珍珠,指尖捏着珠面一扯,丝带从祁晓脑后松开,勒过发丝的细微刺痛一闪而过。 圆润的珠子从他唇间滑出,带着湿润的水光和体温,被随手抛在地上,咕噜噜滚了几圈,停在墙角。 他拿过一面新帕子,捏着祁晓的下巴,指腹按着他下颌两侧,替他擦拭嘴角,把那层湿漉漉的水光擦干净。 帕子的纹理摩擦过皮肤,留下一层火辣的痛感。 擦完之后,他提起茶壶,对准祁晓的嘴就灌了进去。 壶嘴抵着他的舌,冰凉的瓷器压着粉嫩的唇瓣,茶水顺着壶嘴涌入,带着苦涩的茶香。 祁晓渴了许久,本能地大口吞咽起来,喉结上下滚动,茶水顺着他的下颌滑落出一串水珠。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咽下几口,章行简便扼住了他的下巴,手指收紧,指腹陷入皮肉,迫使他的嘴再度张开:“吐出来。” 他放下茶壶,拿过洁白柔软的帕子,托着祁晓的下巴。 祁晓的嘴唇嚅动了一下,口中的茶水流淌出来,浅褐色的液体顺着他的嘴角淌进帕子里,很快便将帕子湿透,沉甸甸地垂在章行简手中。 章行简将帕子随手扔在地上:“脏死了,也往嘴里咽。” 眼泪簌簌落下,祁晓的嘴巴被捏得难以开合,嘴唇被压得肿胀变形,像一朵被碾碎的花。 他明明是被迫的,又不是他想被照寂那厮占便宜,凭什么要这样惩罚他?凭什么要这样羞辱他?他做错了什么? 那双被泪水浸透的眼睛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破碎,最后一点光亮正在被黑暗吞噬。 章行简的眉头终于出现了一丝松动,那抹冷硬的弧度软化些许,指腹松了几分力气,但仍没有完全放开。 无声地对峙片刻,又像是在与自己内心某种冲动搏斗。 他召回了天光引,金色的锁链化作流光回到他手中,同时解开了祁晓脚上的丝带。 松开的瞬间,他清晰地看到祁晓的手腕与脚踝留下一圈圈红痕。 祁晓双手撑在床面上,身体止不住地痉挛,失了魂一般的神情中,逐渐浮现出一种 不同于悲伤的东西。 那是恨意。 带着浓烈的怨恨和不甘,视线透过乌黑的发丝,扫过矮桌上的蓝弓。 那把弓静静地躺在那里,弓身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冷的冰蓝光泽。 他颤抖着手,握住弓身,指尖触碰到弓臂的瞬间。 温热的力量顺着掌心涌入他的经脉,沿着他的血管烧遍了全身。 他的手指扣住弓弦,灵力如同被抽空的井,只剩下最后一缕细流在经脉中挣扎,每往后一分,都像是从骨头里抽出筋络。 疼痛沿着手臂蔓延至全身,但他仍然将弓弦持续拉开。 恨意裹挟着他,点燃了他体内所有沉寂的灵力。 天地间的灵气受到了召唤,疯狂地凝聚于箭尖之上沸腾翻涌,为他所用。 祁晓的长发在灵力的激荡中狂舞。 光华凝结在了他的身上,皮肤上泛起一层荧光,莹白通透。 因恨意而迸发出的力量,让这一刻的他显得无比震撼,又无比凄美。 弓如满月,箭在弦上。 被箭尖瞄准的章行简并未躲开。 他站在原地,赤裸的上身没有任何防护,胸口正对着那支箭矢。 祁晓的指尖一松。 利箭离弦,带着破空之声,直直地射穿了他的胸膛。 噗嗤—— 箭矢贯穿章行简的身体,带出一篷血珠,有几滴落在祁晓的脸上。 余势未衰的箭矢钉入章行简身后的墙壁。 章行简的身体晃了晃,他低头摸了摸胸口那个正在汩汩冒血的窟窿,指尖沾满了自己的鲜血,又抬起头来,与祁晓四目相对。 这一箭,烧尽了祁晓身上所有灵力。 他无力地瘫坐在榻上,身体软软地塌陷下去。 蓝弓从他手中滑落,顺着榻沿滚落在地。 章行简像一个断了线的木偶,关节不甚灵活地扑抱住了祁晓。 “对不起……” “都是我的错……是我没护好你……是我无能……” 他将脸埋在祁晓的肩窝里,埋得很深,鼻尖抵着他的锁骨。 祁晓感觉自己的肩膀被液体浸透,是泪。 温热的泪水渗到皮肤上,带着另一个人的体温和悲伤,贴着皮肤洇开。 章行简的手攥着祁晓腰侧的衣料,五指嵌进柔软的肌肤里。 他的呼吸在祁晓的肩窝里碎成一团。 他不是个合格的丈夫——不,他什么都不是。 是他一次次地推开祁晓,任凭那双明亮的眼睛一点点黯淡下去,却始终不肯放下那可笑的架子。 甚至到了始乱终弃的地步。 他将一颗真心践踏在脚下,还自以为做得体面。 可当他亲眼看见祁晓与边庭拜堂之时,胸中又涌起强烈的不甘。 他那时为保全颜面,亲手将祁晓送入了别人的洞房,现在又害得他被那具鬼尸所欺辱。 目睹照寂贴上祁晓的唇瓣的那一刻,脑子的血管好似在瞬间崩断,噼啪作响。 他才意识到,原来他比自己以为的要在乎得多。 他不知道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修为会骤然倒退,为什么照寂的肉身明明已经被他打伤,却还能修复至比从前更强的程度。 他自以为掌控的一切,到头来不过是自大狂妄的笑话。 50. 遮住全身 祁晓听到那些破碎的、不成句的话语在耳边响起。 他的眼泪也在无声地流淌,滴在章行简的衣襟上,与那片血迹交融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 议事厅内,长桌两侧坐着各长老与一众执事弟子,气氛庄肃。 边庭坐在主位上,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拉回眼前的议事中。 不是嫌例会枯燥无聊,而是他心里总惦记着祁晓。 早些日子他就让梁丘晏传话,让祁晓赶紧回来,可这都过去好几日了,人还是没有踪影。 每过一日,他心头的焦躁便多一分。 例会照常进行,各要务负责人依次汇报了近期的宗门事务、灵石收支、弟子考核等情况。 边庭一一听过,点头简短地吩咐几句,面上看不出半分异样。 会议接近尾声时,四长老像是随口问了一句:“掌门,你那道侣还没回来?” 边庭还没想到要如何对付这个略显“刁钻”的问题,一旁的闻笑便接了话:“祁晓?说不定都跟大长老私奔了,毕竟人家追大长老追了那么久,如今好不容易有机会单独相处,哪还记得回来的路?” 话音落下,厅中气氛微妙地凝滞了下来。 几位执事弟子默不作声地翻阅着手中册子,头埋得更低了,恨不得将存在感降到最低,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边庭的目光缓缓移向闻笑,里边暗含着的无声怒意,令闻笑脸上的笑容不由自主地一僵。 “闻笑,慎言。” 边庭站起身来,拂袖而去。 不得不说,闻笑的话还是激怒了他。 他胸中翻涌的情绪复杂得连他自己都理不清楚,各种滋味搅在一起,分不出个所以然来。 他知道祁晓喜欢了章行简那么久,不可能说放下就放下。 可那时候的温香软玉靠在他怀中,仰着一张白皙的小脸,说着喜欢他的话,那双眼睛里盛满了真挚和依赖,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让他怎能不动容?让他怎能不心生期许? 他那“假道侣”连日以来的乖顺与柔情,将他密密实实地包裹其中,像一层柔软的茧,让他放松了警惕。 让他几乎忘记了祁晓之前对章行简有多么痴情。 那些深夜里的低语,那些不经意间的亲近,那些带着羞怯的笑容…… 原来都不过是镜花水月,一触即碎。 他的道侣就是个骗子。 还是个傻到极致的骗子。 如若章行简真的对他有意,就不会在他被其凌辱过后,顶着颈侧那些令人遐想的痕迹,当众羞辱他。 可祁晓偏偏看不清这一点,明知前方是烈焰,却还是义无反顾地扑去,羸弱不堪的翅膀被无情地灼伤,也要抱着断翅,固执地奔向章行简那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如果章行简真是端方自持之人,为何在中了毒咒的情况下,对所有人都是以戮杀回应,而独独对祁晓,是那样的“例外”。 二长老分明说过,要想破除毒咒,只能顺其嗜血的欲念,只要祁晓给章行简咬上几口,让他尝到血肉滋味,毒气便可自口中引出,从而痊愈。 而章行简却是以交合的方式来暴力占有祁晓,说明他心中定然是有不可言说之私密。 面对那样明艳的少年,他不信章行简没有动过心,就算没有动心,也一定动过其他难以启齿的心思。 边庭心中闷愤,被郁结之气堵得喘不过气来。 他以前怎么就没有这样想过?还一直当章行简清心寡欲,而祁晓轻薄放荡。 他觉得真该有人打自己一巴掌。 他徐徐走下山去,思绪飘远。 他知道自己当下不能离开三宝宗。 宗门事务繁杂,他身为掌门,有太多的责任和牵绊。 可他还是想往山下走去,哪怕只是走几步也好。 仿佛只要他走得够远,就能离他更近,哪怕只是臆想着自己能够将祁晓从章行简身侧带离,能够将那个傻到极点的小骗子带回自己身边。 山路蜿蜒而下,两旁的古木参天,枝叶交错,他走到一处拐角时,不经意间向下俯瞰。 一行人正往山上走来。 领头的正是章行简。 他背上背着一个人,那人身着孔雀蓝的衣衫,墨发披散,随着章行简的步伐轻轻晃动,像一面流动的绸缎。 那人的脸埋在章行简的肩头,看不清面容。 但边庭在看到那抹孔雀蓝的瞬间,心脏便猛地收缩了一下。 当那人被章行简仰面朝上放置在榻上时,边庭才看清了他的模样。 苍白的、消瘦的、带着倦意的面容,正是他这些日子以来心心念念的那个人。 不过他也早已猜到了。 这一路上他多次想从章行简手中接过祁晓,都被章行简默不作声地避开了。 不得已,他只能跟着几人到了破晓台,站在一旁,看着章行简将祁晓安置在破晓台内的卧榻上。 祁晓眼睛半阖着,整个人病恹恹的,没有半分往日的活泼与灵动。 他身上的衣裳崭新得很,应当是新买的,布料质地看着上乘,做工精细,一看就价格不菲。 只是那款式太过保守了。 衣摆垂落下来,密不透风地盖住了脚面,连一点鞋尖都看不到。 长袖也是层层叠叠的,宽大地垂下来,只露出指尖的一点儿白。 脖子上的衣领高得很,将他整个脖颈都包住了,连一点空隙都不留,像是故意要将什么遮住一般。 边庭的视线在那高高竖起的衣领上停留了片刻,又移到他被长袖遮住的小臂上。 他心中涌起一股疑虑。 虽然祁晓原本也只有一套弟子服,与他结契后的衣裳也是侍从置办的,款式各异。 但他直觉,祁晓身上这套衣服,不是他自己挑的。 年轻活泼的小弟子们大多喜欢短打劲装或是窄袖束脚的款式,轻便透气,又显得洒脱利落。 祁晓应当也是,不会选这样将自己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的厚重衣裳。 除非……有什么东西,是他不想让人看到的。 祁晓偏过头,目光有些涣散地落在边庭脸上,像是辨认了一会儿才认出他来。 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声音轻得像是一缕将要散去的烟,脆弱而缥缈:“边庭……” 边庭被这一声唤得心都软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化开。 什么骗子,什么红杏出墙的猜测,统统在这一声虚弱的呼唤中烟消云散。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祁晓的指尖:“我在。” 这一下,可把章行简看得眉头紧皱,醋意横生,下颌线绷得死紧,恨不得像街边的杂耍班子似的,喷出一口火来。 可他又能说什么? 祁晓在明面上,到底是边庭的道侣,他没有任何立场去干涉两人之间的亲密举动。 他应该感激边庭,在他头脑不清醒的时候,出手帮了祁晓一把,没有让事态发展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可他还是难以忍受两人这般亲密的举动,即使是将模范道侣的模样演给旁人看。 其他几位长老一同赶到,脚步声杂沓。 高嫁山最先开口,嗓门洪亮:“发生了什么?这次行动不顺利?掌门夫人怎么了这是?” 梁丘晏神情沮丧,低着头道:“没抓住那鬼尸,大长老还因此受伤了。” 展清歌径直上前:“我看看伤在哪儿了。” 他说着,却没有先看章行简,而是走到榻前,伸手搭在祁晓的手腕上,三指并拢,凝神把了片刻脉:“没什么大事,就是灵力亏损太多,这几天多注意休息,补补元气就好了。” 梁丘晏道:“祁师弟应当没什么事,主要是大长老……” 话还没说完,他就被一个人从身后推开。 程天挤到展清歌面前,伸出自己的手腕,急吼吼道:“二长老,快帮我看看!我就是睡了个觉,醒来以后身上的灵力全没了!” 展清歌挑了挑眉,伸手搭上程天的脉搏,了然道:“你之前的修为是靠丹药堆起来的?” 程天一脚踏地:“我才没有!” 展清歌不为所动,语气依旧平淡:“哦,那就是你家里人给你吃了什么药材,打通了你的根基,对吧?” 程天急道:“我都说没有了!虽然我家是种仙草的,我小时候也吃了不少,但都不是用在修炼上的!” 展清歌淡淡地收回手:“吃了就是吃了呗,有什么不好意思承认的?往后加强修炼,别四处闲晃偷懒就行。” 程天还要争辩:“不是,我真没——” 梁丘晏从后面一把将程天拉走,力道不小:“行了行了,别妨碍二长老给大长老疗伤了。” 展清歌这才转向章行简:“伤在何处?” 章行简坐在床沿,抬手脱下上衣,露出胸膛和手臂上的伤。 胸膛上那道贯穿伤周围的血肉外翻,手臂上的脱臼处皮肤青紫肿胀,淤血积聚成一片暗色,两处伤都是草草处理,没经过细致的缝合以及上药包扎。 伤势确实惨烈,但大家的关注点却更多地落在了别处。 他这么一脱一坐,正好把床上的祁晓挡在了身后,以这种姿态和别人的道侣同在一张榻上…… 虽然现在大庭广众的,章行简的一举一动也表现得坦荡磊落,但这怎么看怎么都有些不妥。 祁晓被他挡在身后,边庭只能伸着脖子,努力从章行简的肩膀上方与里侧的祁晓对视。 祁晓耷拉着眼皮,眼睑低垂,也不知有没有接收到他的目光。 展清歌也是将大多注意力给到后方的祁晓。 一张娇美昳丽的脸庞,配上这身密密层层的装束,越是遮掩,就越是想让人一探究竟。 他敷衍地扫视着章行简的伤口,良久,他得出结论:“还挺严重的,不过,怎么会有一道贯穿的箭伤?不像是鬼修所为,更像是……某种仙器所致。” 章行简:“这不是照寂伤的,不用在意。” 高嫁山一脸不解:“为什么不用在意?你倒是说清楚谁伤的你啊!总不能平白无故挨了一箭吧?” 章行简重复道,语气加重些许:“我说了,不用在意。” 高嫁山还要再说什么,苏画堂适时开口,截断了这个话题:“那便是个人恩怨了,嫁山,别问了。” 高嫁山悻悻地闭了嘴,嘟囔了一句:“行吧。” 苏画堂面上带着一抹得体的微笑:“大长老,可否先起身,让掌门将掌门夫人带走?” 章行简声音一沉:“带去哪儿?” 苏画堂理所当然道:“当然是回掌门殿了,掌门夫人受了伤,总不好一直赖在大长老的破晓台休息,于礼不合。” 章行简:“方才……展清歌说他需要休息。” 51. 不可以乱来 展清歌抱臂站在一旁,接口道:“是,但是回掌门殿休息也一样,而且人家同自己道侣在一起,说不定休息得更舒服,你说是不是?大长老。” 不甘、隐忍、愤怒、无可奈何,种种情绪在章行简眼中翻涌了一瞬,却终究无法让他有任何正当理由拒绝。 他极不情愿地站起身来,让开了床沿的位置,动作僵硬得可笑。 边庭立刻上前,弯下腰,将祁晓从榻上抱起。 祁晓的身体轻盈而柔软,呼吸浅浅,无力地靠在他怀中,像一只疲倦的鸟儿终于找到了栖息的枝头。 边庭只对苏画堂颔首致意,便抱着祁晓快步离去。 回到掌门殿,边庭在床沿坐下,伸手探了探祁晓额头的温度,又替他拨开散落在颊边的碎发:“我帮你把外衣脱了,穿着外衣睡不舒服。” 祁晓“嗯”了一声,声音低哑,像是随时都会睡过去。 黄昏的余晖从窗帘缝隙漏进来,铺在他脸上,碎发贴着额角,发丝随着呼吸轻缓地颤动。 他半眯着眼,睫毛在颧骨上投下细碎的影子,目光像是透过什么遥远的东西望出去。 吐息浅而缓,整个人陷在被褥里,像一朵开败的花。 边庭的手指落在祁晓领口的盘扣上,一颗一颗地解开。 盘扣全部解开后,他轻轻将外衣的领口向两侧拨开。 露出的颈侧像一截被剥开的春笋,乳白光洁,没有他预想中的那些痕迹。 他继续动作,将外衣从祁晓肩上褪下,搭在床边的架子上。 侍从这时端着一盆温水走了进来,将水盆放在床边的架子上,盆边搭着块亮洁的丝帕。 边庭挥挥手,示意他退下。 他将丝帕打湿,拧到半干,拉起祁晓的手腕,从指尖开始,一节一节地往上擦拭。 借此机会,他托着那只没有一丝余赘的手肘,指尖在那细腻的皮肤上停留了片刻,确认没有任何异样。 他心下稍定,手掌停在祁晓的发梢上,摩挲着那束柔软的黑发:“以后不要这样一句话不留就突然消失,你知道我找你找得多着急吗?” 他的语气并不严厉,甚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克制,像是怕说重了会吓到眼前这个病恹恹的人。 祁晓的声音很轻:“对不起……我不知道你还会找我。” 他还以为边庭和闻笑他们知道自己跑了会很开心呢。 一个名不正言不顺的掌门夫人失踪了,不是正合了所有人的意吗? 边庭见他说出这样的话来,眉头微皱,叹了口气:“你是我的道侣,你失踪了,我自然会担心,无事,平安回来就好,其他的,以后再说。” 他与祁晓的确是有名无实,但既已结为道侣,日后怎么说也是要过下去的。 碍于两人微妙的关系,他既不好苛责,也不好纵容,只得先将此事模糊过去。 祁晓听到“道侣”两个字时,目光晃动了一下,眼神变得更加悠远。 边庭注意到了那一瞬间的失神。 他看到祁晓的眼神有些微的偏移,他觉得祁晓在听到这个词的时候,心里想到的好像是其他什么人。 那股刚刚压下去的闷愤,又悄无声息地涌了上来。 边庭跨出门槛,带上屋门,让祁晓有足够安静的空间放松身心。 门扉合拢,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祁晓闭上眼睛,意识先是变软,接着在黑暗中慢慢化开,他就这么沉下去了,没有梦,没有思绪,只余下近乎虚无的安宁。 许久之后,他的身体颤了颤。 好像是有什么东西触碰到了他。 从他的手腕开始,沿着小臂缓缓向上,带着试探性的抚摸。 意识从虚无中浮起,他睁开眼,对上了一张近在咫尺的脸。 闻笑坐在他的床头,一只手撑在他身侧的床铺上,身体前倾,几乎要贴到他脸上来。 祁晓撑起上半身,看着闻笑那张笑得嘲讽的脸,往床尾挪了挪,后背碰到了什么,一回头,闻怒正坐在床沿,双手抱臂。 祁晓警惕地看着他们:“……你们想干嘛?” 闻笑和闻怒交换了个眼神。 闻笑转回头来,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我们是来帮你的啊。” 祁晓:“……帮我什么?” 闻怒:“咳,帮你搞定章行简。” 祁晓在心底冷笑了一声。 什么帮他搞定章行简?说得倒好听。 不就是闻笑还惦记着边庭嘛?只要把他这个碍事的掌门夫人打发走,闻笑就有机会趁虚而入了。 祁晓语气淡淡的:“不必了,我和大长老之间没有什么需要搞定的。” 闻笑脸色愠怒:“给脸不要脸是吧?” 他伸手去拽祁晓的胳膊,力道不小,五指故意抠进祁晓的皮肉里。 祁晓本就虚弱,被他这么一拽,整个人往前一栽,差点从床上滚下去。 闻怒一看这架势,心道不好。 要是真把祁晓弄出个好歹来,传出去可不得了,现在外边关于他对祁晓单相思的流言蜚语已经够多了,万一祁晓这个嘴皮子不饶人的跑出去乱说一通,指不定会被添油加醋成什么样! 他赶紧上前一步,一手推开闻笑,另一只手顺势揽住祁晓的胳膊,将他整个人带进自己怀里,想要稳住他的身形。 这一下,场面突然安静了一瞬。 闻笑被推开后,目光落在闻怒揽着祁晓的那只手上,脸色瞬间变得有些微妙,阴沉中带着一丝讶异。 闻怒也意识到自己这个动作不太对劲,揽着祁晓的胳膊猛地一收,然后往外一推。 祁晓被他这一推,整个人失去了平衡,向一侧倒去,不偏不倚地撞进了闻笑的怀里。 被一团柔软撞了个满怀。 闻笑下意识地接住了他,双手扶住他的肩膀,心脏猛地一缩。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祁晓,方才还满是算计的眼睛里,难得地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和不知所措。 祁晓被他们兄弟俩这一通折腾,头晕目眩,眼前金星乱冒。 他现在虚弱得厉害,根本没力气动嘴皮子跟这两人咋呼。 “我答应你们就是了……但你们不能乱来。” 闻怒伸手,虎口卡在祁晓下巴上:“我们乱来什么了?你还教育起师长来了?” 祁晓的脑袋往后仰了一下,后脑勺磕在闻笑的胸口上,他稍微一抬眼,就对上了闻笑低头俯视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有愠怒,有烦躁,还有一闪而过的局促。 他身体拧动挣扎着想要从两人的钳制中逃离。 闻笑按住他的肩膀,不耐烦地呵斥:“老实点!就你这样放浪,大长老怎么会看得上你!” 祁晓连白眼都翻得有气无力的。 他也实在懒得动了,干脆闭上眼睛,彻底放松了身体,直接往闻笑怀里一躺,一动不动。 闻笑感受到怀里的躯体越来越软,一股子幽幽的香气也从祁晓的衣 领、发丝缕缕钻入鼻腔。 不是脂粉的香味,更像是带着体温的淡香。 他心里的怒意越发升腾。 不要脸的东西!随随便便就做出这副媚态来,软绵绵地往人怀里靠,浑身散发着那股子勾人的香气,不停地勾搭人! 他越想越气,只觉得怀里那团柔软的温度烫得他心烦意乱,撒手像是甩掉什么沾手的脏东西一般,站起身,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出门去,脚步烦躁。 闻怒被留在原地,一时间竟有些手足无措,莫名其妙就被丢下一个人面对这烂摊子。 祁晓躺回床上,拉起被子蒙头,两只小腿往床尾蹬了蹬,踩到闻怒放在床沿的手。 那两只脚丫子光溜溜的,带着一丝凉意,踩在闻怒的手背上,力道不重,带着孩子气似的驱赶之意。 闻怒的手背被那微凉的触感一碰,僵的不行。 他正起身离开,免得被人看见误会什么,刚走两步,就撞上了恰好从门外进来的边庭。 边庭看到闻怒站在自己道侣床前,脚步顿住。 闻怒低头,立马从边庭身侧绕过去离开,连招呼都没打,像是做贼心虚。 边庭走到床前,目光落在床榻边缘那片被闻怒坐出的褶皱上,眉心拧了拧。 而祁晓没有给出任何解释。 见他回来,只是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回来了。” 边庭“嗯”了一声,眼睛却还是落在那处褶皱上,目光沉沉。 过了片刻,他开口道:“这榻子有些脏了,换一床吧。” 祁晓睡了一天,虽然身上还是没什么气力,但脑子已经清醒了许多,也不想再睡了。 他从床上坐起身来,拢了拢松散的中衣:“那你换吧,我出去透透气。” 他说着,便下了床,换上那件孔雀蓝的衣裳,走出门去。 边庭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他不是祁晓的正头夫君。 名不正,言不顺,自然不能强求太多。 就算人家夜不归宿,他顶多也就仗着师长身份教训几句,但那又能如何呢? 与其这样,还不如不要约束得太紧,至少还能保留几分体面。 待祁晓走后,边庭的气息变得紊乱。 先是章行简,然后是展清歌、程天,现在又来一个闻怒,后边还有谁? 想到祁晓最初被章行简磋磨,身上布满淤痕的模样,边庭怒火中烧。 胸膛剧烈起伏,浑身颤抖,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体内翻涌,指节攥起,牙关紧咬,咯咯作响。 他一把将那床被闻怒坐过的被褥扯了下来,团成一团,扔在地上。 一群混蛋,都仗着他不敢管束祁晓而当面挑衅羞辱他! 还有那个章行简,也真是越发无用了,连照寂的一具肉身都对付不了。 若是有其他大能愿意来三宝宗坐镇,还要他章行简做什么? 哼,章行简那个爱玩弄他人道侣的畜生,根本不配做三宝宗的大长老。 他自幼就奉章行简为尊长,关于自己的事情,章行简知道得一清二楚,最窘迫的时候也都是被章行简尽收眼底。 没了章行简,他不仅不用担心这最大的情敌威胁,那些他想要遗忘的、不堪回首的记忆,也会随着章行简的消失而被埋葬。 可他要怎么对付章行简? 边庭的眼睛缓缓转向窗外,望向远处层峦叠嶂的山影。 他想到了被关押在后山的照寂。 52. 灾星转世 夜深了,宗门山道空寂无人,只有月光漏过老松枝桠,碎银似的洒了一地。 祁晓踩着这满地碎光慢慢走上来,鞋尖有一搭没一搭地踢着路边的碎石。 长发松松地披散着,几缕滑到胸前,更多堆在肩后,发尾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动,如水中荡漾的墨色丝绦。 外袍只松松系着腰带,这件衣裳虽是章行简新买给他的,但领口太高,穿起来卡着脖子不舒服,他便也没扣上领子,任由领口敞开,露出里边雪白的中衣。 他抬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发丝,月光打在他侧脸上,鼻梁挺秀,下颌线条柔润,连垂落的睫毛都镀了一层淡银。 一声声轻散的哼唱从他唇间流出,调子随意而舒缓,被晚风揉碎了,飘向山林深处,与虫鸣交织在一起。 远处隐约传来巡夜弟子的脚步声,他停下哼唱的调子,偏头听了听。 待脚步声渐近,他慢悠悠朝来人方向懒懒瞥了一眼。 就这一眼,便让那群巡夜弟子脚步一顿,话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一张秾丽的脸庞映入眼帘,唇角噙着一丝懒洋洋的笑意,好似添了些漫不经心的风流。 尤其是敞开的领口,半遮半掩最是惹眼,玉颈凝脂,在冰凉的月下透着点点莹粉。 “掌门夫人……” 通常,他们面对祁晓,一般称作师弟,毕竟大家心底都不愿承认祁晓掌门夫人这个身份。 但此刻不知为什么,他们竟然觉得“夫人”这个称呼,格外贴切面前这个人。 这个词就这样自然而然地从舌尖滑了出来。 祁晓微微一笑:“巡逻呢?” 领头弟子压低了声音,像是怕惊着什么,但面对祁晓这个名声向来不怎么样的师弟,他的语气又不想太落于下风,带着几分刻意的倨傲:“这么晚了,怎么一个人在这儿逛?” 祁晓没答话,只是弯了弯嘴角,算作回应。 那弟子咽了咽口水,目光不自觉地往他散落的长发上飘了一瞬:“这几天不太平,后山一处山峰前几天不知怎的被人炸没了大半,到现在还没查出来是谁干的。” 祁晓“嗯”了一声,尾音拖得绵长,像是对这件事毫无兴趣。 那弟子见他这副漠不关心的模样,心里发急。 他好心好意提醒,对方却连一句谢谢都没有。 就好像自己被人泼了盆冷水一般,难受得紧。 他跟祁晓交情不深,人家不理他也正常,但祁晓先前对大长老那般大胆热情的举动,传得沸沸扬扬,他当然也没少在背后议论,跟着别人一起嘲笑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弟子。 结果祁晓现在面对他,却是这般冷漠,像是完全不记得他是谁一般。 落差感实在太大,令他一时气闷,似是吞了一口沙子。 “要我送你回掌门殿吗?”那人道。 祁晓拒绝道:“不用了,我自己回去就行。” 那弟子张了张嘴,脚步下意识跟出去半步,又硬生生刹住。 他看着祁晓的背影不紧不慢地走远,长发在夜风里拂动,腰肢纤细,步态散漫。 那弟子眼中划过一丝不甘,直到身后的弟子提醒他该动身了,他才回过神来。 祁晓沿着山道又走了一段,月色渐暗,头顶的松枝交织,遮住了大半月光,脚下的石阶陷入一片沉沉的晦暗中。 “小七……往这边来……” 照寂的声音从右侧方幽幽传来。 祁晓心底一慌,脚下差点打滑。 他扭头看去,只见那片阴影里空无一物,只有老松虬结的枝干在风中摇曳,投下扭曲的影子。 那语调像是从夜色里渗出来的。 “过来……” 祁晓不敢违背照寂的命令,硬着头皮朝着那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他的脚步停在山坡平台的边缘。 月光洒在这片开阔的坡地上,照亮了地面上那道以灵石勾勒出的星辰阵法。 阵纹繁复精密,星位交错相连,在月色下泛着银蓝色光芒,像是一片被拓印在地上的星空。 高嫁山坐在阵法中央,一条腿曲起,手臂随意地搭在膝盖上,姿态松弛,双眸微阖。 祁晓耳边的声音急切又微弱:“走进去……小七……走进去……” 断断续续的,像是支撑不住了似的,尾音在风中飘散,几不可闻。 祁晓犹豫了一瞬,抬起了脚,鞋底落在阵法边缘的刻痕上。 轰然之间,阵法光芒大盛! 银蓝色的光芒从每一道刻痕中喷薄而出,光柱冲天而起,将整个山坡平台照得亮如白昼。 阵法中央的高嫁山猛然睁开眼睛,脸色骤变。 整座星辰阵法在他眼前崩碎瓦解,刻痕断裂消散,光芒在短暂的爆发之后骤然熄灭,灵力反噬化作气浪荡开,将祁晓震退数步。 他踉跄后退,脚下踩空,整个人向山坡边缘倒去,眼看就要跌落下去。 高嫁山从地上一跃而起,在半空中接住了他,将他捞了回来。 “你做了什么?!”高嫁山质问道。 祁晓被他箍在怀里,眨了眨眼睛,脸上的表情迅速切换成一副无辜懵懂的模样:“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出来散散心,看到你在这里,就想过来同你打个招呼……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一踩上去它就碎了……” 高嫁山一口老血梗在喉头,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我正到关键时刻呢!就被你一脚踩没了!” 他松开祁晓,蹲下身去捡拾地上的灵星碎片,嘴里还在嘟嘟囔囔地念叨:“怎么一跟你沾边就没好事?” 祁晓站在一旁,听到他这样说,瘪了瘪嘴。 这个动作恰好被回头的高嫁山看到:“说你你还不服气了是吧?” 他起身戳了戳祁晓的额头。 祁晓捂着脑袋:“对不起、对不起!” 高嫁山:“你生辰八字呢?我可得好好算算你的命格不可!看看你是不是灾星转世。” 祁晓:“我没有这个……” 高嫁山也没在意,自顾自地掐算起来,算到一半,手指突然停住。 像是被什么东西截断了思路一般,神色变得有些微妙。 祁晓见他这副表情,好奇地开口问道:“我是灾星吗?”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几名巡逻弟子循着方才那道冲天而起又骤然消失的光芒跑了过来。 为首的弟子拱手问道:“四长老,这是怎么回事?方才我们看到这边有光亮升起,可是出了什么变故?” 高嫁山收敛了脸上的神情,将那只掐算的手收回袖中:“没事没事,我正推演星象呢,被你们掌门夫人闯进来打断了,行了,你们把他送回去吧。” 这队巡逻弟子正是方才祁晓遇到的那队,领头的弟子立马应了一声,转向祁晓:“掌门夫人,请吧。” 祁晓见高嫁山没有再追究阵法的事,暗自舒了口气,也不再停留,跟着那队巡逻弟子沿着来路往回走去。 被送回掌门殿时,领头的巡逻弟子在堂前简要地向边庭禀报了方才发生的事。 边庭坐在堂椅上,单手撑着额角,面容疲惫。 这已经是祁晓不知第几次闯出祸事来了,他轻叹一声,摆了摆手,示意众人退下。 领头的弟子拱手行礼:“是,掌门。” 他直起身来,又转向一旁的祁晓,目光在祁晓脸上停留了几息,“掌门夫人。” 祁晓听到这人是在跟自己打招呼告别,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随口应了一声:“哦,再见。” “再会。” 一队弟子离去后,堂内安静了下来。 边庭坐在椅上,对祁晓招了招手。 祁晓以为又要挨批了,他低着头走过去,站在边庭面前,等着对方训话。 边庭站起身来,牵起祁晓的手领着他往厢房走去:“现在不早了,回去躺下吧,若是睡不着,我陪你说说话。” 祁晓惊讶地抬起头,看着边庭的侧脸,意外于边庭对自己的态度实在是太过温和了。 祁晓另一只手抓上边庭的胳膊,脸上绽开一个有些腼腆的笑容:“……嗯。” 边庭拍了拍他的手背:“别怕,你若是不当心的,没人会怪罪你。” 既然大长老对祁晓心怀不轨已是昭然若揭之事,那祁晓闯了什么祸,让大长老担下便是。 章行简之前作践祁晓那么多回,总该有所补偿。 还有方才那队巡逻弟子,看祁晓的眼神,充满了痴望,尤其是那个领头的。 难道当着他这个“假道侣”的面,就能 如此明目张胆?不愧是章行简手下的明德院弟子,跟章行简一个德行。 —— 翌日议事厅内,例会进行到一半时,高嫁山拍了拍桌子,开始控诉祁晓昨晚的行为。 他对边庭道:“你家夫人,昨晚踩碎了我的星辰盘,我好不容易捕捉到一丝与照寂相关的天机轨迹,正打算进一步推演他的身世,结果他一脚踩上去,全没了!我窥视天机的代价都已经付出去了!” 这样深层的天机,加上照寂肯定会为他自己的身世因果进行层层遮掩干扰,错过了最佳时机,就再也难以追溯了。 他越说越气:“我昨晚连夜重新布阵,试图重新牵引那道天机,但星位已经偏移,怎么也找不到之前那个节点了。” 展清歌不以为然:“你算照寂的身世做什么?要么算出他肉身所在,一棍子敲死,要么算出什么东西能克制他的魂魄,斩草除根,算那些乱七八糟的有什么用?” 高嫁山手指点点桌面:“你要不要看看就连大长老都消灭不了他的魂魄?再说肉身,这次不还是从大长老手里跑了?无招可破,无计可施,那还不是只能从身世执念、宿命旧因入手了?” 边庭看向章行简:“大长老,此事你觉得该如何处理?” 章行简:“这件事的确是祁晓不对,四长老,你看看我的私库里有什么合适的补偿,你做主挑一件。” 此话一出,议事厅内的气氛微妙地变了变。 几位长老交换了一个眼神,却谁也没有开口。 让大长老替掌门夫人赔礼,这话怎么听怎么不对劲。 高嫁山本来还板着一张脸,听到这话不由得一愣,随即乐了,眉毛挑得老高:“他犯错,不应该掌门来帮他擦屁股吗?怎么是大长老你来伸这个手?” 他这话问得直接,带着几分看好戏的意味,目光在边庭和章行简之间来回扫了一圈。 会议桌上没人吭声。 空气安静了几息,安静得让高嫁山渐渐意识到自己这话说得有些不合分寸。 他尴尬地挪了挪身体,屁股在椅子上蹭了两下,干咳一声,自己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行,那我就不客气了,回头我就去你私库逛逛,看看有没有什么好东西。” 他说完,又正了正神色,将话题拉回到正事上,“不过照寂这事怎么办?现在其他宗门都知道一百年前我们就往外说过照寂已经被你拿下了,现在又有个肉身跑出来作恶,这不是打我们的脸吗?要是传到外面去,咱们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章行简:“这次让照寂逃脱只是意外,下次绝不会再出现这种情况。” 他回想起那日与照寂对峙的场景。 祁晓被吻得腰身软在照寂手里,纤细白皙的脖颈仰得很高。 他的睫毛在颤抖,眼尾泛着薄红,嘴唇被碾磨得殷红湿润。 那副被欺负得狠了、却又无力反抗的模样,将章行简的眼底烧得通红,烙印在眼前,挥之不去。 祁晓身上的每一处细节都在他的脑海里被放大、再放大——从衣领中延伸出来的纤长后颈,细腻得让人想要伸手牢牢圈住,那双垂落的睫毛,像蝶翅般轻盈地扇动…… 他想起那日他为祁晓买的那件嫩粉色的衣衫。 衬得祁晓肤白如雪,走起路来衣袂飘飘,像一朵行走的桃花,好看是好看,却也太过招摇了。 一想到那样的祁晓会被别人的目光觊觎,会被别人的视线亵渎,章行简就觉得胸口有一股烈火在烧。 于是他将那件衣衫撕烂,换了件素净又保守的衣衫套在祁晓身上,高领、长袖、宽大的衣摆,将那段脖颈、那截手腕、那双脚踝,全都严严实实地遮了起来。 可他还是不甘心。 他总觉得还不够,他想要把祁晓的脸也遮住,用一层面纱,或者一顶帷帽,将那张过分好看的脸严严实实地挡起来,不让任何人看到。 他意识到自己的想法有些过头了,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拉回到眼前的议事上来。 章行简给出承诺后,众人便也不再纠缠此事。 边庭环顾一周,见无人再有异议,便宣布散会。 “对了,大长老。” 就在众人准备起身离席时,高嫁山的声音再次响起,他的语气像是随意一问。 “祁晓的名字,可是你给他取的?” 53. 侍寝 那时祁晓刚被苏画堂带回三宝宗,被安排跟一众新弟子到山门前登记报到。 山门前排着长长一列队伍,新弟子们大多安静等候,神色拘谨,有的低头整理衣襟,有的偷偷打量着这座巍峨的山门,眼中既有敬畏也有忐忑。 明德院的两名弟子坐在山门前的案桌后,负责记录新入门弟子的信息。 祁晓站在队伍里,不像其他人那样安静等待。 他频频探头张望前方的登记情况,脖子伸得老长,脚跟微微踮起,显然对周围的一切都充满了新鲜感。 章行简那时恰好外出归来,经过山门前,便习惯性地巡视了一眼。 他的目光在那个不甚规矩的新弟子身上一扫。 那人探头探脑的,左顾右盼,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半点没有新入门弟子应有的拘谨和规矩,对一切都充满好奇,却不知收敛。 章行简皱了皱眉,心想这一届的新弟子怎的这般毛躁。 祁晓当时一看到他,整张脸骤然明亮起来。 他趁章行简路过时,猛地伸手扯住他的衣袖,兴奋地叫道:“是你!” 章行简一把甩开他的手:“无礼。” 祁晓脸上掠过一丝错愕,随即又笑了起来:“抱歉……” 他松开了手,却又大着胆子问道:“你也是这里的弟子吗?” 章行简未有应答。 他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新弟子,面色冷淡。 他身材高大,气势凛然,站在祁晓面前像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 祁晓身后的人拉了拉他的衣角,小声提醒道:“这可是三宝宗的大长老。” 说完,那人连忙朝章行简行了一礼,腰弯得很低:“见过大长老。” 祁晓直直地望着章行简,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畏惧,只有纯粹的好奇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热切:“大长老……” 章行简想到,以往想攀关系的人并不少,甚至还有冒充他亲人的,都被他一一识破,拒之门外。 这些人或是想借他的名头在宗门里谋取便利,或是另有所图,他都见得多了。 他那时只当祁晓年轻糊涂,想与他攀亲攀故,并不在意。 他正要转身离开,祁晓又叫住了他:“大长老!等等。” 章行简:“何事?” 祁晓像是有些紧张:“我……没有名字,你能给我取一个吗?” 章行简微眯起眼:“即无姓名,旁人平日如何唤你?” 祁晓:“我在家中排行老七,他们都叫我小七。” 章行简听了,并没有说什么,他只是深深地看了祁晓一眼,然后转过身,径直走向山门。 祁晓身旁的弟子见状,低声嘲笑起来,有人说祁晓一来就知道跟大长老套近乎,结果碰了一鼻子灰,真是不自量力,有人嗤笑一声,说这种攀附权势的人见得多了。 祁晓也是失落地低下了头,目光黯淡下来,脚尖碾着地面上的沙石,像是在发泄心中的沮丧。 等轮到他登记的时候,他走上前去,却看到了章行简就站在那两位负责登记的弟子身旁,还未离开。 其中一位弟子抬头看了祁晓一眼,例行公事地问道,声音平板而机械:“叫什么名字?” 祁晓正要开口说“小七”,那弟子手下的登记表上,突然凭空浮现出两个字。 那弟子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他回头看了一眼站在身后的章行简:“大长老,这……” 章行简负手而立:“他就叫这个名字。” 说完,他便转身朝山门内走去,没再多看一眼。 祁晓看着登记表上那两个陌生的字,歪着脑袋,问那弟子:“这是什么字啊?” 那弟子说:“祁晓。” 祁晓念了一遍:“祁晓……” 他抬起头,对着章行简快要走远的背影,双手拢在嘴边,大声喊道:“谢谢大长老!我喜欢这个名字!” 章行简没有回头,但他的脚步似乎顿了一顿,随即又继续向前,消失在门内的光影之中。 大长老为一个新入门的弟子赐名这件事,当年在宗门里也是轰动一时。 起初众人还以为祁晓是真的攀上了什么高枝,对他另眼相待,有人暗中揣测这个新弟子与大长老之间有什么关系。 不过随着祁晓后来愈发纠缠章行简、被拒数次无果之后,大家便给祁晓冠上了得寸进尺的名声,说大长老好心给人改名,结果惹了一身骚。 那些曾经羡慕他的人转而开始嘲笑他。 —— 章行简语带戒备:“你问这个做什么?” 高嫁山耸了耸肩,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我看他和咱们宗挺犯冲的样子,昨晚算了算他的命格,是空的,可能是因为没有八字,名字也不对,所以算不出来。” 章行简:“他原名叫小七。” 展清歌在一旁听得疑惑,插嘴道:“怎么改个名字就算不出来了?你之前不还劝人改名改运来着吗?” 高嫁山瞥了他一眼:“那就是人家根本不认‘祁晓’这个名字呗,就跟他的命格挂不上钩了。” 章行简指节收紧,沉默不语。 他明明说过他很喜欢这个名字…… 祁晓是在骗他吗?为什么要骗他? 不对。 祁晓那么喜欢他,喜欢到整个宗门的人都看在眼里,喜欢到不顾颜面地一再纠缠,喜欢到被当众羞辱也不肯放手。 那种炽热的、毫不掩饰的、近乎偏执的喜欢,怎么可能是假的? 这样一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人,怎么会不承认自己给他取的名字?这说不通。 章行简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山门前,祁晓第一次见到他时,那张灿烂明艳的脸上,带着像是重逢般的惊喜,像看见了什么阔别已久的、心心念念的人。 像是一道闪电劈开迷雾,章行简隐隐感觉自己好像窥探到了一直以来都被自己忽略掉的事实。那 众人陆续散去,议事厅内的人影渐次稀疏。 脚步声、交谈声远去,最后归于沉寂。 空旷的议事厅内,只剩下章行简,以及不知何时悄然留下来的闻笑。 闻笑凑到章行简身边,压低声音道:“大长老,有件事我一直想跟你说。” 章行简抬眸看了他一眼,目光淡漠,没有说话。 闻笑也不在意他的冷淡,自顾自地继续说道:“你刚下山的那几天,祁晓每天都去你的房间打扫,擦桌子、扫地、整理书架,他一个人就要忙活大半天,还有荆坡崖那边,祁晓一个人扛着锄头去开劈了好几日……” 章行简的眉头微微一动:“他开劈荆坡崖做什么?” 那处毒藤遍地,荆棘丛生,划破点皮都能让人中毒发烧数日,浑身溃烂。 他儿时就是不小心被毒刺划了道口子,差点就没了命。 闻笑煽风点火道:“你说呢?人家那么喜欢你,你一不在,就日日惦记着你回来,甚至追下山去,你呢?你就甘心看着他跟边庭一生一世一双人?” 章行简扯了一下嘴角,他故作松弛道:“我有什么不甘心的?不甘心的是你吧?对边庭单相思这么多年,到头来,就被他人捷足先登了,眼看着心上人娶了别人,还要日日看着他们成双成对出入,心里不好受吧?” 闻笑的面容肉眼可见地扭曲了一瞬:“大长老,我本来还想好心帮你抱得美人归,看来你的确是心狠,怪不得当初轻轻松松就是一句把人修为废去、逐出宗门,好,你不喜欢祁晓,有的是人喜欢,我看程天那小子不错,也算是给祁晓找个年纪相仿的伴,我就是要将边庭抢回来,还请大长老不要 多管我们这些晚辈的闲事。” 他说完,一脚踢开身后的椅子,就要大步踏出厅门。 “站住。” 闻笑的脚步下意识地顿住,他暗恨自己对付不了章行简这等人物,边庭和他在章行简面前,永远都硬气不起来。 他硬着头皮,没有转身,只留给章行简一个僵硬的背影。 章行简:“你要帮我?” 闻笑:“大长老不是对祁晓不感兴趣吗?” 章行简越过闻笑身侧:“今晚,把人带到我屋里来。” 闻笑心底腹诽,什么叫今晚把人带到他屋里去?当他是拉皮条的吗! 不管心里再怎么不满,闻笑还是照着章行简的吩咐,联合自己兄长,打算趁着边庭要连夜在竹林居处理事务时,再次潜入掌门殿,将祁晓掳走。 说来应该也不算掳,祁晓爱慕章行简已久,他们说不定就费个传话的功夫,人就屁颠屁颠地往破晓台跑了。 —— 边庭傍晚时派人传话来,说今夜要在竹林居处理一批积压的宗门文书,怕是回不来了。 祁晓对此没什么反应,他推开卧房的门,夜风迎面扑来,打算在院里吹吹风。 两道人影突然从门两侧的阴影中闪出,祁晓还没来得及惊呼出声,就被那两人架着胳膊带回了房间。 祁晓被按坐在床沿上,他抬头看着面前的闻笑和闻怒。 “???” 他一阵头疼:“你们想干什么!有病就去看医修!别在这儿折腾我!” 闻笑不理他的抱怨,捏住他肩头的布料捻了捻,嫌弃地皱了皱眉:“穿得那么土里土气的,大长老怎么可能会喜欢!赶紧换了。” 祁晓更是发懵,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 这身衣裳本来就是章行简买给他的好不好? 祁晓觉得闻笑这人真是魔怔了。 他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你要喜欢边庭,你就去追啊,逮着我干嘛?” 闻笑脸色一沉,正要发火,被闻怒及时抓住胳膊制止了。 闻怒转向祁晓:“行了,赶紧把你身上这身衣服换了,大长老要你今晚过去侍寝。” 祁晓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什么玩意儿?” 那个老东西还真当自己是皇帝了?他以为他是谁啊?还侍寝? 闻笑懒得跟他废话,直接从纳戒里掏出一套衣服,团成一团,随手丢到祁晓身上,布料轻飘飘地落在祁晓怀里。 “把这个换上,别磨蹭。” 祁晓接住那团布料,展开一看。 这套衣服的长袖上开了两个大洞,穿上之后肯定会露出整个肩膀和半截胳膊。 下摆也短得离谱,恐怕连膝盖都盖不到,整团布料轻薄得一只手就能轻松握住,几乎没有重量。 还有一条全透明的纱衣外披,薄如蝉翼,穿了等于没穿。 整件衣服轻飘飘、薄透透的。 祁晓把那团布料往地上一摔:“低俗!” 这个词还是他从别人议论他的话里学来的。 闻笑的耐心显然已经耗尽了。他上前一步,逼近祁晓,语气强硬:“你换不换?” 祁晓被这两兄弟一左一右围堵在床沿,逃也无路,无可奈何地败下阵来。 他塌下肩膀:“换,我换还不行吗?” 他不耐烦地解开衣带,领口向两侧滑落,手指继续往下,衣襟也随之越敞越大,平坦的小腹线条浮现出来。 闻怒嗓子一干,他想起之前祁晓骗自己说怀胎了的事情。 那时候祁晓故意挺起腰,让他摸摸肚子,那触感像是被阳光晒暖的丝绸,覆在隆起的棉花团上,柔软而温热。 他猛地别开视线,目光飘向墙角那只孤零零的花瓶,生怕被弟弟察觉到自己异样的反应。 54. 今天又被绿了呢 灰蓝纱幔般的月光倾洒铺展开来。 章行简缓缓扫视屋内的陈设。 他伸出手,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划过,不见一丝灰尘,书架上的典籍排列整齐,窗明几净,纤尘不染。 这些真的是祁晓做的吗? 可他破晓台内,本就不缺人洒扫,每日都有杂役弟子按时打理,祁晓何必亲自动手? 房门轻敲几下后被推开,花小蒲端着一盘灵果茶点,脸上挂着心虚的笑:“大长老,你不在的这些天,祁师弟天天来你屋里打扫呢!” 她将茶水放在桌上,偷偷觑了章行简一眼。 前几日祁晓突然失踪可真是吓了她一跳。 本来答应章行简要好好照顾祁师弟的,还把人给弄没了,她当时急得团团转,生怕出了什么事。 好在没过多久,掌门就告诉她祁晓是去找章行简了,她那颗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 不过说到底,是她没把人看好,章行简应该不会怪罪她吧? 章行简没有回应她的话,他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 夜风裹着草木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泥土的气息,他向外望去,窗外就是荆坡崖。 暮色中,那块原本杂草丛生、碎石遍布的斜坡,此刻已经被清理出一小片干净平整的空地。 整块地被拾掇得规规整整,边界分明,一看就是花了大力气的,就是不知道为什么,还单拎出一条小道往下延伸。 花小蒲凑到他身后,又絮絮叨叨地补充道:“对了对了,这也是祁师弟开垦出来的,这块坡地朝阳,土质也不错,可以种些花草,他说等春天的时候撒些花籽,开起花来一定很好看,大长老你觉得呢?” 章行简没有回头:“你出去吧。” 花小蒲默默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室内重新归于寂静。 章行简站在窗前,凝望着那处空地,暮色渐深,空地的轮廓在昏暗的光线中愈发朦胧,他忽然觉得,若是种上些花草,想来也是不错的点缀。 春日里花开满坡,风一吹,花瓣纷纷扬扬,倒也赏心悦目。 正当此时,窗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什么小东西在暗夜里小心翼翼地探路。 一道人影从窗外的阴影中窜出,月光自他身后倾泻而下,洒在那人披着的薄纱上,勾勒出一道纤细柔软的轮廓。 章行简陡然怔住。 祁晓身上披了一件薄薄的纱衣,内里是一袭白色衣裙。 薄软轻透的料子堪堪挂在肩头,遮也遮不住什么。 莹辉顺着肩颈流淌而下,在锁骨凹陷处聚成一汪润白的光。 裙摆短得只堪堪盖住大腿根部,两条笔直白皙的腿就那么明晃晃地露在夜风里,透薄的纱衣半遮半掩,勾勒出底下柔韧的腰肢曲线和胸前微微起伏的弧线。 章行简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停止了运转。 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又出现幻觉了。 许是因为受了点伤,这些天他的精神一直不大好。 祁晓再怎样喜欢他,追求他的方式也跟个没长大的孩子似的。 只会叽叽喳喳地跟在他身后大长老、大长老的叫,要么就是捧着书本找他请教课业,或者偶尔趁他不注意偷偷拽一把他的衣袖。 绝不可能穿成这样出现在他面前。 所以眼前这一切,一定是他内心深处某种不可告人的欲望投射出的心魔。 祁晓见章行简站在窗内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看,既不说话,也没有动作,就那么直挺挺地杵在那儿。 夜风一吹,祁晓裸露的皮肤上寒意刺骨,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来都来了,总不能就这么在窗外站着吹一夜冷风吧? 他咬了咬下唇,索性不再管章行简的反应,双手撑住窗台,一条腿跨过去,整个人笨拙地翻进屋里。 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冷意从脚心窜上天灵盖,他缩了缩脖子,走到床边,掀开被子钻进去。 锦被松软舒适,带着章行简身上清冽的气息,他蜷在里面,不一会儿就沉沉睡了过去。 章行简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那团隆起的被子上,眉心蹙紧。 他又开始动摇,这当真是幻觉不成? 他走到床沿坐下,迟疑了片刻,最后还是闭上眼,盘腿打坐,试图以清心诀压下翻涌的欲望。 但祁晓就蜷在他身侧不到一尺的地方,那具温热的身体隔着薄被散发出微暖的温度,若有若无地飘进他的感知里,让他一整夜都无法真正入定。 天光微明,睡饱了的祁晓从被子里钻了出来。 他揉揉眼睛,一头乌发散乱地披在肩头,身上那件本就暴露的衣裙经过一夜翻滚揉搓,皱巴巴地贴在身上,领口滑落到肩头以下,布料凌乱地堆叠在腰间。 他浑然不觉,还大大方方的伸了个懒腰。 章行简坐在床沿,一夜未眠,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 晨光柔和,将祁晓那带着睡意的眉眼、惺忪迷离的眼眸、张开的湿润唇瓣,都展现得纤毫毕现。 就连脖颈处因睡姿不当而压出的红痕也清晰可见。 他终于确信,这不是幻觉,是真的。 祁晓昨夜是真的穿着那身不成体统的衣裙翻进了他的窗子。 啧,他早该想到的,连那种恶心的药都敢下给他吃,还弄得他上回在客栈那次吃坏了身子,起都起不来,还有什么下作事是祁晓做不出来的? 同时,他也觉得自己有些荒唐可笑,修道百年,心志坚定,何时竟沦落到虚实不分的地步? 可自从那日看到祁晓被照寂拥着,他便像中了什么无解的毒,理智被侵蚀得寸寸溃散。 他有时甚至会欺骗自己那是假象,可那画面却日日夜夜反复回放,将他的自欺欺人撕得支离破碎。 神识如被钝刀反复割磨,越来越虚弱,越来越混乱,以至于如今连眼前活生生的祁晓都不敢轻易相信了。 他伸出手,一把将祁晓拉进怀里。 祁晓猝不及防,整个人跌进他怀中,腹部贴上了章行简结实紧致的腹肌,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清晰感受到那几块分明的肌肉轮廓。 他“唔”了一声,那件本就皱巴巴的衣裙被这一搂,更是凌乱得不像话,布料细细的一圈围着腰窝。 祁晓伸手摸了摸。 指腹沿着那几块分明的腹肌轮廓缓缓滑过:“一、二、三……七、八……” 章行简有八块肉疙瘩,摸着硬邦邦的,也不知道咬一口是什么感觉。 饿了,不知道今天的饭堂有没有肉汤喝。 章行简呼吸紧促。 白送上门的便宜,不占白不占。 他这样想着,低下头,唇瓣即将覆上那两片软嫩。 祁晓却推开了他:“我要去上课了。” 章行简将涌上来的冲动压回去,收回手:“去吧,晚上再来我这儿。” 祁晓从床上爬起来,低头整理那身皱得不成样子的衣物,嘴里随口抱怨了一句:“你别再给我穿乱七八糟的衣服。” 章行简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觉得好笑又心软,抬手在他屁股上拍了一记:“这不是你自己穿来的吗?” 祁晓瘪了瘪嘴,懒得争辩,自顾自打开章行简的衣柜挑衣服。 —— 祁晓沿着山道往下走,身上已经换了套干净素白的弟子服。 衣服略微大了些,袖口长出一截,他挽了两道才露出手腕,但好歹规规矩矩,遮得严实。 看款式,应该是三宝宗以前的旧制,说不定是章行简当年 做弟子时穿的,那这衣服怕不是都两百多岁了,真是个老古董。 山道拐角处,一道身影忽然拦住了他的去路。 边庭站在路中央,面色阴沉,眼底布满血丝,衣袍上还沾着夜露打湿的潮意。 他一早回了掌门殿不见祁晓,问了侍从,竟无人知晓祁晓去了哪里。 那一刻,他心里便有了答案。 他径直走到章行简住处附近,果然远远看到祁晓从那扇门里走出来,身上还穿着章行简的衣裳,头发散着没好好梳,脖颈间隐约可见一道浅浅的红痕。 整个人透着一股慵懒和漫不经心的餍足,像被灌饱了的猫…… 边庭二话不说,一把抓住祁晓的手腕,力道大得差点捏碎那细瘦的骨头,指甲嵌进皮肉里,祁晓疼得倒抽一口冷气。 “边庭?你干什么?好疼……” 边庭拖着他便往掌门殿的方向走。 祁晓被他拽得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摔倒:“欸!我还要去上课呢!你要带我去哪儿?” 边庭一言不发,铁青着脸,他一路将祁晓拖回掌门殿,砰的一声甩上门。 他将祁晓推到墙上,双手按住他的腕子抵在头顶两侧,整个人压上来,逼得祁晓后背紧贴着冰凉的墙壁。 “你和他做了什么?你又去找他做什么!” 他眼底的血丝爆裂开来,眼眶泛着骇人的红。 祁晓被他吼得耳膜发震,一脸无辜地看着他:“我和他没做什么啊。” 他以为边庭就是怒其不争,口头教训他一番。 “没做什么?” 边庭的唇边扯出一抹惨烈的冷笑,眼神剜在祁晓脖颈那道红痕上,“那你身上的衣服是谁的?你脖子上的又是什么!” 他的手指猛然掐住祁晓的下巴,将他的脸抬起,“祁晓,你是我的道侣!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夫人!你为什么总是这样迫不及待地爬上别人的床?你就这么下贱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嘶吼着将积压的屈辱喷薄而出。 祁晓一时喘不过气,抓了抓边庭的手臂,又摸摸自己的脖子:“我脖子上没有东西……” 边庭将他往墙角猛地一推,而后回身抓起桌上的杯盏掼在地上。 瓷片四溅,白色的碎碴在祁晓脚边直接炸开。 祁晓被他这副失控的模样彻底吓住了,浑身僵直地贴着墙,眼睫颤得厉害。 他从未见过边庭这个样子,那个总是对他温和克制、纵容他胡闹的边庭,此刻竟然歇斯底里得像个疯子,原本俊朗的眉眼扭曲得狰狞可怖。 边庭发泄了一通之后,走到祁晓面前,指着自己,质问祁晓:“你就这么不喜欢我吗?我对你还不够好吗?” 祁晓:“我……” 边庭没有等他回答,再次拽住他的手腕,将他从墙角拖出来。 不顾他的挣扎和惊叫,边庭扯下床边的纱幔把他的双手绑在头顶,绕了两圈打了个死结,又将纱幔的另一端系在床柱上。 祁晓又惊又怒,嘶声尖叫:“边庭!你放开我!你不能这样对我!我们本来就是假的!我跟章行简真的什么都没做!你听到了吗?” 边庭没有理会他,绑好之后,他走到门口,对外面的侍从吩咐:“去跟今日带课的师长说一声,夫人今日身体不适,不去上课了。” 说完,他回到床边,对祁晓说道:“你等等我,我很快回来,我有的是法子满足你,到时候,你就不会再找别人了。” 祁晓徒劳地挣扎了几下,手腕被勒出两道红痕。 被束缚的感觉太难受了,他眼眶泛红,泪水在眼底胡乱晃动。 他向外求救:“有人吗?救命啊!” 然而边庭离开前早已落了道隔音阵,任凭他再怎么喊,也没人能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