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情道历劫记》 1. 立契 门扉被叩响的声音极轻。 秋与归正提着素白茶壶从里间出来,闻声回应了一句:“请进。” 她走到柜台后,低头理了理袖口。门外静了片刻,木门才吱呀一声被推开。 “听说,这里……能定制情劫?” 好听的声音,秋与归听过许多,但这道如梨花白一般,清澈通透,带着一丝距离感的嗓音,还是引得她不禁抬头望去。 那人一袭白衣为底,素净如雪,不染纤尘。外罩的长袍,右半身洁白依旧,左半身却被一片靛蓝所覆盖,色泽自肩头斜斜而下,至衣摆处与雪色相交。 他提着一柄银白的长剑,提步走到柜台前,目光快速扫过店内陈设,最终落在她的身上。 “仙君请坐。”秋与归将热茶推到他手边的柜台上,雾气氤氲间,一张流光溢彩的契约在他面前铺展开来。 “本店明码标价,童叟无欺。”秋与归看他专注于研读那张契约,继续说着重复过无数次的台词,“专业模拟七情六欲,提供杀妻/弑师/灭族等情境体验,祝您无痛斩情,顺利飞升。” 说完,她注意到他的目光在末尾那行“包入戏、包真实、包售后”的小字上游走。随后,又在看清金额数目时,微微一顿。 “如何保证真实?”他开口再问。 “仙君可知,庄周梦蝶?”秋与归浅笑起身,绕出柜台,月白的裙裾拂过光洁的地面,来到那袭白衣身边,“一入梦境,前尘暂封,彼身即真。您会拥有那一世完整的记忆与情感,与真实世界别无二致。” 她仰头看他,气息如兰,“只是……” 他抬起眼,侧过脸,眼神挪到秋与归的脸上,“只是什么?” 秋与归的指尖划过契约上的条约,笑意加深了,“仙君,情之一字,最易假戏真做。若届时……您舍不得斩了,本店概不负责。” 他的目光顺着她的手,看见了那条“不提供售后道侣服务”的条约,“怎么称呼?” 秋与归笑意依旧,“秋与归。” 来人提起灵力,在契约末端烙下自己的魂识印记。金光大盛,契约一分为二,一份没入他的眉心,一份落回秋与归的掌心。 随后,他捏起茶杯,垂眸抿了半口,“束鹤。” 秋与归执壶为他续上半盏热茶,“不知束鹤仙君修得什么道?” “无情道。” “无情道啊……”她的尾音轻轻托长,“那可要追加至尊体验哦,否则不能保证您能顺利渡劫。” 束鹤闻言,抬眼看向她,“理由?” “无情道需历尽七情才可顺利渡劫飞升,工作量加倍不说,更要保质保量,望束鹤仙君体谅。” 束鹤放下茶杯,思忖片刻后,回道:“可,立契。” 秋与归莞尔,收起重新缔结的契约,绕回柜台后,从身后的檀木柜中取出一瓶白瓷罐,放在束鹤面前。 “明日子时,置于烛火上点燃,便可入境。束鹤仙君,可要定制具体情境?或是……有何特殊的执念需了?” 束鹤收起白瓷罐,已然转身,“按契约执行即可。” 话音落下,木门轻轻合拢,那抹蓝白背影消失在门外。 秋与归低头,看向掌心尚未消散的金色印记,轻轻拢起了手指。 “之旻,就差这一个了……”她抬眸,望向窗外。 玉京十二月,开始落雪了。 一夜之间,青瓦檐角盖上一层雪白。 秋与归立在廊下,拢了拢身上的银狐大氅,她垂眸望着石阶上重新积起的薄雪,终是抬步踏进院中。 绣鞋踩在新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小姐……”侍女斐萱抱着手炉急急追出来,呵出的气息瞬间凝成一团白雾,“这样冷的天,您这是要往哪儿去?” 秋与归没有应声,她径直穿过庭院,走到西侧那扇鲜少有主人家愿意去的角门边,才缓缓停了脚步。 门外是一条窄巷,巷口背风的角落里,蜷着一团小小的身影。 秋与归站在木门的缝隙间,看着那个埋在脏污的稻草之下的男孩。 是束鹤,他现在约莫十二三岁的年纪,整个人只露出了半张冻得青紫的脸。身上的夹袄早已破的瞧不出原色,袖口磨得开了花,脚上的鞋子更是只剩一层薄薄的鞋底。 他紧闭着眼,两只细胳膊死死环抱住自己。 秋与归静静看了片刻,雪花落在她眼睫上,融化成一点冰凉的冷意。 忽然,她推开那扇虚掩的木门,走到那团稻草前,将这些稻草一把掀开,随后不等他作出反应,她已解开大氅,将人裹在其中。 “小姐!”斐萱目睹她这番突然的动作,紧跟上去,及时送上手炉,“小姐,快回去吧,别冻着了。” 秋与归接过手炉,对上了束鹤探究的双眼,“斐萱,把他带回去,请大夫来看看。” 斐萱领命上前,正要搀扶,秋与归又变了心意,率先俯身抓住了他的手臂,将人从地上拉了起来。 束鹤借力起身,站直身子后,秋与归才惊觉他比自己还矮了半个头。 他脚步虚浮,还未走出两步,便晕了过去。 秋与归只能与斐萱一起,半抱半扶地将人带回院中。 请来的大夫捻着胡须,诊脉后开了驱寒退热的方子,又嘱咐需得时时有人看顾,用温水擦拭降温。 斐萱忙去煎药,秋与归便留在了房间里。 炭盆烧得旺旺的,驱散了寒气。下人已经帮他换了干净的里衣,此刻裹着厚实的棉被,被安置在柔软的床铺上。 他开始发起了高热,双颊通红,呼吸急促。秋与归坐在床边的矮凳上,拧了温热的帕子,轻轻敷在他的额头上。 帕子很快被烘热,她便取下,重新浸入铜盆的温水里,拧干,再换上。 将近午时,斐萱端来汤药,想接手照料,秋与归却摇了摇头,“你去让厨房煮些粥温着。” 她接过药碗,拿起勺子一点一点地将温热的药汁喂进去。 束鹤仍旧处于迷糊之中,药汁顺着嘴角流下,她便用布巾轻轻拭去,再继续喂药,极有耐心。 之后,她又开始用沾湿的棉布,擦拭着他干裂的嘴唇。 束鹤便是在这半梦半醒的混沌间隙睁开了眼,他嘴唇微动。 秋与归见状俯身,却没有听到任何声音,再抬眼看他时,人又昏睡了过去。 她放下棉布,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独自低语了一句,“无情道……” 银碳的哔剥声在安静的室内响起,斐萱推开门轻手轻脚地进来,“小姐 ,粥已经在煮了,夫人派人来问,您可要去饭厅用午膳?” 秋与归的目光落在通红的银碳上,片刻后才道:“不了,我就在自己院中用膳。午后……你把东厢那间屋子收拾出来,等他退了烧,便挪过去。” 她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靠近书房那间。” 斐萱微愣,东厢那几间屋子,向来空置,小姐从不让旁人踏足。但她没有多问,身为小姐的贴身丫鬟,她只需要忠心、听话即可。 秋与归起身和斐萱一起走出房间,骤降的气温让她忍不住浑身一颤,再想裹紧披风时,才意识到那件大氅还挂在束鹤的床尾。 她抬头望向院中的梅树,一点点红色的花苞格外醒目,现下雪已经停了,想来明日便会开花。 冷风吹来,她加快脚步,钻进隔壁房间,准备用膳。 束鹤便是在这之后恢复了一些意识。 他的鼻腔里不再是巷角污水和腐草的气味,而是一种清苦的药香,混杂着一股似有若无的梅香。 意识如同海上失舵的帆船,起起伏伏,耳畔嗡嗡作响,视线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他看见一个穿着鹅黄袄子的小丫鬟进来探了一下他的额头,又走到炭盆边拨了拨里面的炭。 那不是救他的人。 束鹤想要翻身,但四肢像是被灌满了铅,他感觉再这样下去,自己的喉咙要被这炭火烤干了水分。 但他发不出一点声音。 这时,一双微凉柔软的手覆上他的额头,他勉强睁开眼,视线模糊间,只看见一片粉色的衣角。 “斐萱,换盆水来,温水里再加些清酒,擦擦他的手心和脚心……” 是她…… 束鹤再也支撑不住,闭上双眼,再次睡了过去。 晚膳前,秋与归又喂了一次药。 只是这次他牙关紧咬,药汁顺着嘴角流下,一碗药喂尽,只喝进去半碗不到。 甚至在一次剧烈的呛咳后,还呕出少许药汁,弄脏了床褥。 秋与归拿起棉布,替他擦净下颌,动作没有丝毫嫌恶,她知道,束鹤是能感知到的,所以这些事,她必须亲力亲为。 斐萱见状,提议道:“小姐,东厢的房间已经收拾出来了,提前放了火盆,要不要趁机把他挪过去?” “嗯。”秋与归将棉布投入水盆里,“先把棉被烤热,再裹了人挪过去。” 斐萱依言去准备,待她们把束鹤重新安置到新的屋子里后,秋与归才缓步跟了进来。 屋内陈设简洁,墙角的火盆正旺,已经驱散了阴寒,比起她的房间,并无温度上的差异。 秋与归扫视了一圈,发现斐萱竟然把那件银狐大氅也挪了过来,挂在了这个房间的衣架上。 此刻再开口,倒显得她小气。 罢了,就当留个纪念,好好提醒束鹤,是她救了无家可归、差点就冻死街头的他。 “请府医再来看看,若热度退不下去,怕是要换方子。” 斐萱应声去了。 秋与归在床边的圆凳上坐下,望着床上昏睡的人,烛火摇曳,映着他紧蹙的眉心和干裂的嘴唇。 无情道…… 这三个字又浮上她的心头,但她手上的动作依旧细致,重新拧了帕子,覆在他的额头上。 2. 救赎 帕子很快被烘热。 秋与归取下,浸入铜盆,指尖在触碰到微凉的水时,顿了顿。 她抬眼望向窗外黑沉沉的夜色,雪不知何时又悄悄落了下来,细碎的雪粒敲打着窗纸,发出簌簌的声响。 府医很快提着药箱赶来,诊脉后,提笔调整了方子,“若后半夜能发了汗,便能好转。” 秋与归颔首,示意斐萱随府医去取药、煎药。 屋内重新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炭火声和窗外落雪的轻声。 不久后,斐萱将新的汤药煎好送来,气味比先前更加苦涩。秋与归接过药碗,指尖感受到瓷碗传来的温热。 她坐到床边,再次尝试喂药。 束鹤的牙关比之前咬得更紧,似乎在梦魇中挣扎,头微微摆动,抗拒着凑到唇边的汤匙。 药汁几次泼洒出来,幸亏秋与归早已在他脖间垫了棉布。她放下药碗,用干净的帕子先擦净他的下颌和脖颈,又擦了擦自己的手。 “斐萱,把他扶起来。”她低声安排,从自己的头上取下一根玉簪,浸入铜盆擦洗干净。 斐萱连忙上前,小心地扶住束鹤的肩膀。 秋与归一手托住他的后脑,另一只手用玉簪撬开了他紧闭的牙关,随即迅速将一匙汤药喂入,并顺势抬高他的下颌,帮助吞咽。 这一次顺利了许多,一匙接着一匙,直至碗底见空。 她将玉簪交给斐萱清洗收好,自己则再次拧了帕子,仔细擦拭束鹤脸上的药渍。又用温水湿润的棉布,一点点浸润他干裂的唇瓣。 或许是药力开始起作用,或许是这番折腾耗费了力气,束鹤渐渐安静下来,紧蹙的眉头松开了些许,只是呼吸仍有些重。 夜更深了。 斐萱端着饭盒,打算回来后接替秋与归,自己留下来守着,但被她回绝了。 “你明日还要当差,收拾完就去休息吧,不必再过来了。”秋与归目送斐萱离开,她再添了一次炭,确保火盆不会在后半夜熄灭。 然后走回床边,静静地看着束鹤。 他脸上的潮红已经褪去,剩下苍白的脸色,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鼻息轻缓。 也是在这时,他突然睁开眼,对着秋与归呢喃了一句:“娘亲,我不吃……” 秋与归没忍住轻笑了一下,但笑意未及眼底。烛火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微微晃动。 她伸出手,指尖悬在他额前寸许,似乎想再次确认温度,却又停住了。 最终,那手指只是轻轻拂过空气中并不存在的微尘,收了回来。 她走到窗边的书案旁坐下,随手拿了一本游记,慢慢翻看起来。 后半夜,秋与归隐约听见床上有细微的动静。她放下书卷,起身前去查看。 她伸手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比先前凉了些,而且触手微潮。 是出汗了。 她微微松了口气,取过干燥柔软的布巾,替他轻轻拭去额头和颈间的汗,又重新掖了被角。 做完这些,她并未回到书案旁,而是在床边的圆凳上坐了片刻。 窗外的雪似乎停了,天地间一片寂静。 黎明前最浓的黑暗正在慢慢褪去,灰白的天光开始一点点浸染窗纸。 束鹤的呼吸彻底平静下来,陷入了沉睡。 秋与归这才缓缓起身,她走到窗边,将缝隙拉大了些,冷冽的寒风涌了进来,瞬间驱散了她周身的暖意,也让她精神一振。 远处传来隐约的鸡鸣。 秋与归悄无声息地走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廊下积雪未扫,踩上去咯吱作响,她抬头,望向院中那株梅树。 一点,两点,三四点……艳红的花苞,竟在一夜风雪后,悄然绽开了。 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裸露在外的皮肤,眼前的景象模糊而晃动,是崎岖且望不到尽头的山路。 天空是铅灰色的,压得很低。束鹤抬眼望去,他的爹爹佝偻着背走在前面,娘亲牵着他的手,她的手心粗糙、干裂,却死死攥着他,掌心没有丝毫温度。 “鹤儿,再坚持一下……前面……前面或许有村子……”爹爹的每一个字都带着粗重的喘息,他回过头,脸颊深陷,眼窝黢黑,眼神麻木。 束鹤的肚子饿得绞痛,喉咙干得冒烟,每吞咽一下,都带着血腥味。他早就走不动了,几乎靠着娘亲半拖半拽才往前挪动。 路上遇到零星的人,和他们一样,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神空洞且麻木。 但一旦有幸遇到稍微体面一些的人,爹娘便会扑上去哀求,伸出发抖的手,甚至将他推到身前。 但大多时候,换来的是冷漠的侧身。饿到极致的时候,甚至还会有人死死盯着他看,悄摸跟在他们身后。 这种被窥伺的感觉如同附骨之蛆,让束鹤恐惧,哪怕后来爹爹强撑着身子恐吓住了那些人,也总有一两个不死心的远远地跟着。 他们在等,等他们支撑不下去。 束鹤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前走。 他们到了一个荒村,断壁残垣,不见人烟。但幸运的是,爹爹找到了一小块沾满泥灰,坚硬如石的糠饼。 他们不动声色地离开,找了一个安全的角落躲起来。束鹤看到爹爹和娘亲的眼睛都亮了,他们小心翼翼地拂去泥土,将那块饼掰成三份,最大的一份,递到了束鹤的手里。 “鹤儿,吃。”娘亲的声音温柔。 束鹤看着手中的糠饼,“娘亲,我不吃……” 他想说你们吃吧,我不饿,可肚子又是一阵剧烈地绞痛。 娘亲摸了摸他的头,“鹤儿乖,吃吧……” 他饿极了,抓起那块饼就往嘴里塞,粗糙的糠麸划拉着喉咙,他噎得直翻白眼,却拼命往下咽。 不远处,传来了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他们不敢停歇,继续起身往前走着。 可束鹤真的觉得自己好累,天色逐渐暗了下来,娘亲的手不知何时松开了,他抬头寻去,爹爹和娘亲竟然不见了。 在哪里,在哪里,不要抛下我…… 束鹤踉踉跄跄地在黑暗里摸索,突然,他双脚踏空,竟一下掉进了深渊之中。 束鹤浑身一震,猛地睁开眼,整个人在温暖的被窝里惊醒。 是梦…… 窗纸透进阳光,床头的矮柜上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清水,他从被窝里探出手,抓紧茶碗就往嘴里灌水。 直到一碗水尽,他才放下茶碗,收回已经冰凉的手,重新瘫倒在床上。 冷汗浸湿了里衣,贴在背上,一片冰凉。他缓缓转过头,目光在室内逡巡。 他看到了床边的铜盆,盆沿上挂着一条叠放整齐的布巾,炭盆还在烧着,目光掠过床尾,还看到了那件熟悉的银狐大氅。 束鹤的视线在那大氅上停留了片刻,随后 被门外的嬉笑声吸引。 声音似乎离得很近。 束鹤掀开被子,赤足踩在冰凉的地面上,高烧初退,身体还有些虚软,他扶着床柱,稳了稳身形,才走到衣架前。 他的指尖触上那柔软丰厚的绒毛,伸手将它取下,披在身上。这件大氅对他来说有些宽大,几乎拖到脚踝,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他走到门边,深吸一口气,拉开了房门。 秋与归双手扶着树干,脚下稍稍用力,梅枝上的积雪和花瓣随之飘落,引得刚刚还在担忧她的丫鬟们一阵惊呼笑闹,纷纷伸手去接。 她看着她们,脸上也被带起了笑意。 这株梅树开得格外艳丽,她伸出手,折下那枝最盛的红梅,心想着带回去插瓶摆在屋子里,增添一点喜色,那个突兀的身影便这样撞入了余光之中。 秋与归脸上的笑意尚未完全敛去,便对上了束鹤那双冷淡的眼睛。 笑意在嘴角凝了凝,随即平复下来,她拿着梅枝的手顿了顿,冷冽的梅香在鼻尖萦绕,她扶着树干,站直了身子。 他醒了,还披着她的大氅,脸色苍白,神情淡漠又似乎有些茫然。 树下的嬉笑声因秋与归的目光而低了下去。斐萱转过身,也看到了束鹤,脸上闪过一丝讶异。 秋与归将折下的梅花递给树下的丫鬟,对着斐萱吩咐道:“斐萱,去给他拿一套干净的衣服来。” 说完,她开始小心翼翼地从树上挪下来,她能感觉到那个目光一直追随着自己,但她恍若未觉。 落地后,斐萱已经取来了整套衣物,快步走到厢房门口,“小公子,您大病初愈,可别再着凉了,先把衣服穿上吧。” 秋与归站稳身子,转身朝束鹤走去,“你醒啦,感觉怎么样?” 她语气轻快,踏步走进屋内,伸手抓住他藏在大氅下的手,将人拉回了炭盆边,“先把衣服穿上吧,肚子饿不饿,给你备了粥。斐萱,去准备些吃食拿过来。” 束鹤接过斐萱递来的衣物以及鞋袜,不再直勾勾地看着秋与归,他闷头说道:“小姐,请先出去。” 秋与归看出了他的窘迫,但仍旧眯眼笑着,只装听不懂:“可是我现在好冷,想在这儿取取暖,如果我这样出去,一冷一热的,肯定会生病的。你去屏风后面换嘛,我又不会偷看。” 束鹤闻言抬眼看她,眼中满是不赞同,他站在原地,“男女授受不亲。” 秋与归抗议:“这里就我们两个人,你不说,谁会知道!” “小姐,请自重。”束鹤的音调没什么起伏,但态度坚决。 秋与归蹙起眉,带了点委屈,“我这样出去被冷风一吹,会感冒的!而且,我是你的救命恩人,你想恩将仇报吗?” 秋与归不信自己这么说了,束鹤还会狠心赶自己出去,却不料他沉吟片刻后,将衣物放在椅子上,然后抬手,解下了身上那件宽大的银狐大氅。 秋与归还没反应过来,带着少年体温的大氅便兜头罩下,将她整个人裹了个严实。 束鹤的动作并不熟练,但还是认真地将带子系上,“现在,不会着凉了。” 秋与归愣愣地站在廊下,身后房门紧闭。冷风一吹,她缩着脖子往大氅里躲了一下,鼻尖萦绕的药香被吹散。 斐萱端着吃食从回廊那头走来,看见那件大氅又披在了自家小姐身上,不禁疑惑:“小姐,您怎么站在这儿?” 3. 试探 秋与归回过神,有些不自在地拢了拢大氅,含糊道:“他在换衣服。” 她看了一眼斐萱手上端着的吃食,察觉到自己这样站在人家门口实在难看,于是吩咐她一起回了书房。 刚走进书房外间,暖意扑面而来,这里的炭盆也烧得旺旺的。她脱下那件大氅,动作有些急,差点带倒桌边的梅瓶。 秋与归将花瓶重新挪了位置,随手将大氅搭在椅背上,随后在餐桌边坐下。 没过多久,轻微的脚步声传来。换好衣服的束鹤出现在门口,他没有立刻进来,而是看向秋与归,似乎在等她开口。 秋与归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朝他招了招手:“快进来呀,粥都要凉了。” 束鹤缓步走进来,在她的示意下,才在桌边坐下。 他没有着急动筷,而且看着秋与归,认真说道:“小姐,您的救命之恩……” “哎!”秋与归立刻打断他,拿起公筷夹了一块枣糕放到他面前的碟子里,笑眯眯地说道:“尝尝这个,可甜了。” 秋与归笑得眉眼弯弯,语气轻快,将他的话挡了下来,她可不想听到什么铭记于心,他日相报的话。 既然被她救到了,就好好的待在她的身边,献出身心来报答呀。 束鹤看着碟子里的枣糕,沉默了片刻,最终拿起筷子,低低应了一声:“……嗯。” 见他动筷,秋与归也拿起勺子,慢悠悠地喝着自己碗里的粥,一边用余光打量着对面的人。 他低下头,开始喝粥,他的吃相很安静,运动也有些拘谨,但看得出来,是饿极了,每一口都吃得很认真。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食物的热气氤氲成淡淡的白雾。 外面的雪还未彻底融化,便又开始落下。从早到晚,东厢房地炭火始终未断,束鹤的病经过这两日的调理,已经彻底痊愈。 只是,秋与归很快发现,束鹤的话实在太少了。 起初,她以为是病中虚弱,精神不济。可等他能够在院子里活动后,那份沉默依旧如影随形。 他像一株安静的植物,被移栽到这个陌生的庭院里。秋与归若不同他说话,他就可以一整天都不出声。 晨起,斐萱送来热水和新做的衣物,他道谢后便沉默着洗漱、穿戴;用膳时,秋与归招呼他,他才会安静地过去坐下,筷子从来不碰离自己稍远的菜碟;午后,秋与归若不在自己院中,他便一个人坐在廊下,望着院中的梅树或者天空发呆;晚上,到了该歇息的时辰,他便起身,规规矩矩地向秋与归道声“小姐安歇”,然后回房睡觉。 秋与归并非没有尝试过,她兴致勃勃地给他讲玉京城里发生的趣事儿,拿出自己收集的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给他看,又或者拉他一起堆雪人,束鹤的反应总是很平淡。 明明听她讲话时,眼神专注,对那些小玩意儿也会有一丝好奇,但总是有些疏离。 “小姐,小公子的性子……是不是太闷了些?”斐萱边整理书架,边忍不住说道,“整日里没几句话,也不爱动弹。” 秋与归看着书桌上开始凋落花瓣的梅枝,没说话。她想起契约上的那个名字,心里忍不住吐槽:你指望一只被束缚的鹤有什么生机呢? 雪又断断续续飘了两日,天空终于开始放晴,积雪开始融化,院子里总是嘀嘀嗒嗒的响。 这日,是秋与归重新开始听课的日子,每月逢五,府里会请城中的儒生李夫子来给她讲学,虽说秋家对女子的约束不算严苛,但基本的诗书礼仪还是需得通晓。 秋与归对这些日常只当打发时间,但面上功夫总要做足。 她正对着面前摊开的课本走神,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书页的一角,耳朵里听着夫子抑扬顿挫的讲解,余光却被窗台下露出的半颗脑袋吸引。 是束鹤。 他缩在窗下,侧着耳朵,听得很是认真。秋与归没想到,他竟然对这些有兴致。 一丝细微的笑意浮上她的唇角,她也开始认真听课,甚至还主动提问,引得夫子捻须夸赞,直道她今日认真好学。 下学后,秋与归亲自送夫子离开,走出书房时,束鹤已经提前离开。 她没有急着去找他,而是等用膳时,才开口询问:“听得懂吗?” 束鹤一脸迷茫地望向她。 “夫子讲课,听得懂吗?”她语气随意。 束鹤嘴唇微动,低下了头:“有很多……听不懂。” 秋与归歪了歪头,脸上露出狡黠的神情:“想学吗?我教你。” 他放下碗筷,思考许久后,才定定地看着她,“我……可以吗?” “当然可以!”秋与归站起身,走到他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中光彩流转,“从今以后,我便是你的老师,就由我来教你读书写字。” 束鹤仰头看着她的笑脸,轻声回答:“好,多谢老师。” 秋与归脸上的笑容加深了,“那说定了,明日开始,我会给你准备启蒙用的书籍。” 束鹤极其郑重地点了点头。 第二日一早,用过早膳后,秋与归便兴致勃勃地将束鹤领到了书房。 她特意让斐萱又搬了一张书桌,与自己的并排放着,铺上了崭新的宣纸,备好了笔墨。 “诺,这是你的。”秋与归将一只小号的狼毫笔递过去。 束鹤接过笔,指尖触到光滑微凉的笔杆,动作有些生疏。他看了看面前的白纸,又看了看秋与归,眼中带着一丝无措,“请老师教我。” “好啊。”她笑起来,拿起自己那支笔,演示了一下握笔的姿势,“看好了,执笔贵在指实掌虚,腕平掌竖。” 她故意放慢了动作,拇指、食指、中指如何配合,虎口如何呈凤眼状,手腕如何虚悬。 束鹤听得极为认真,目光紧紧追随着她的手指,然后尝试着调整自己的姿势。他悟性很好,虽有几分僵硬,但姿态已然到位。 “很好。”秋与归满意地点点头,自己先在纸上写下了一个端正的“一”字,“我们先从最简单的横画开始。逆锋起笔,中锋行笔,回锋收笔,你来试试。” 束鹤凝神,回忆着她的动作,手腕微微用力,笔尖落在纸上,第一划歪歪扭扭,墨迹也深浅不一。 秋与归没有笑话他,反而凑近仔细看了看,点头道:“不错不错,第一笔能写成这样,已经很好了!多写几遍就顺了。” 她的鼓励毫不吝啬,带着盲目的乐观。 束鹤抿了抿唇,没说话,低下头,又认真地写了一遍。 虽然依旧不够好,但比第一笔稳了一些。他屏住呼吸,又接连写了几个,一个比一个平稳。 秋与归忍不住赞道:“很好很好,悟性很高嘛!那我们接着学竖画……” 她教得投入,仿佛真成了个小夫子。从横竖撇捺,到简单的“上、下、人、口”,循序渐进。 束鹤学得极其专注,过了约莫一个时辰,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虽 然还谈不上什么风骨,但已然工整清晰。 “写得真好!”秋与归毫不吝啬地夸赞。 束鹤耳根微红,低声道:“是老师教得好。” “那是自然。”秋与归毫不客气地接受了这份功劳,“接下来,我教你写自己的名字吧。” 她另铺了一张纸,提笔,蘸墨,手腕悬空,要下笔时,才意识到在这里,自己还未问过他的名字。 束鹤显然也注意到了,他主动开口说:“束鹤。” “嗯,束鹤。”秋与归重新蘸墨,在纸上落笔,“束,有收敛、聚拢之意;鹤,是一种高洁的鸟,能飞得很高很远,你的名字很好听。” 束鹤的目光落在那两个墨迹未干的字上,他伸出手指,虚描着这两个字的轮廓。 “该你了。”秋与归将笔递还给他,“试试看,写你自己的名字。” 束鹤接过笔,深吸一口气,回忆着秋与归方才写得笔顺,小心翼翼地落笔。 第一个“束”字,写得有些大,结构松散,但笔画是对的。写到“鹤”字时,复杂的结构让他有些迟疑,笔尖顿了顿,墨迹晕开了一小块。 他眉头微蹙,似乎有些懊恼。 “没事,我再写一遍。”秋与归又拿起笔,在旁边慢慢地分解着写了一遍,“你看,这里先写这一撇,然后这一横……别急,慢慢来。” 她的声音不高,却异常耐心。束鹤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下来,跟着她的指引,重新开始。 这一次,依旧称不上美观,但两个字总算完完整整地落在了纸上。 秋与归拿起那张纸,看了看束鹤专注而明亮的眼睛,忽然觉得,教他写字,似乎比自己预想中……要有趣得多,也更有成效。 她将写着他名字的纸放回他面前,笑道:“这是你写下的第一个完整的名字,以后等你熟练了,就能写得更好。” “谢谢老师。” 秋与归眉眼弯弯,“‘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以后你每日都要练习,不能有一丝懈怠哦。” “是。”束鹤应下,声音坚定。 日子便在每日固定的教学和练习中,悄然流逝。束鹤的进步堪称神速,不过七八日,基础的笔画与常见的字已写得有模有样,甚至能磕磕绊绊地诵读一些简单的文章。 秋与归也愈来愈享受这个老师的角色,她发现在这之后,不再是她单方面地给予,束鹤对学习的认真,不懂就问的态度,更是对她依赖和信任的证明。 但仅仅如此,是不够的。 这日午后,秋与归正指点束鹤练习“永”字八法,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随后斐萱为难的声音传来,“顾少爷,小姐正在读书,您稍等……” “读书?秋与归还有这么好学的时候?”一个清亮的声音打断了她的话。 随后,书房的门便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了。一个约莫十一二岁的男孩闯了进来。 他生得眉目俊秀,一双眼睛微微上挑,带着几分打量和倨傲。 他身后跟着一脸无奈的斐萱,“小姐……” “没事。”秋与归放下笔,露出一脸无辜的表情,“顾元然,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顾元然没有回答,他的目光掠过秋与归,落在她身旁的束鹤身上,仔细打量了一番之后,才开口询问:“这是谁?” 顾元然挑眉,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和轻慢,“怎么从未见过,新来的……书童?” 4. 竹马 “顾元然,你胡说什么呢!”秋与归一脸不满,她双手叉腰,往束鹤身边侧了侧身子,一副护犊子的架子,“什么书童,这是我新交的朋友,束鹤!” 顾元然愣了一下,随即眼睛里的兴趣更浓了,他踱步走近,目光在束鹤的身上又扫了一圈,“朋友?你秋大小姐什么时候交朋友这么……不拘一格了?” 他话里的意思很明显,凭束鹤这来历不明的身世,怎么都不像是能和秋与归玩到一起去的朋友。 秋与归偏过头观察束鹤的反应,他握着笔的手微微收紧,背脊停得更直了些,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看着顾元然的眼神清冷冷的。 “顾元然!”秋与归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明显的气恼,“你出去游学一趟,别的没学会,倒学会言语刻薄了?束鹤他聪明好学,字也写得比你好看多了!” 她气鼓鼓地拿起束鹤练字的纸,上面工整的字比很多同龄孩子写得都好。 顾元然被她这么直白地呛回来,脸上有点挂不住,他哼了一声,争辩道:“字写得好有什么用?谁知道是哪里来的……” “他是我从雪地里捡回来的!”秋与归打断他,声音脆亮,语气自豪,“我看他快冻死了,就把他捡回来了,怎么了?我爹娘都同意了!而且……说不准是雪娘娘看你老是惹我生气,所以特地把束鹤送给我的。” 她这一连串的话像小钢珠似的蹦出来,逻辑简单又霸道。 顾元然被她的话噎得一时语塞,他看看秋与归气得泛红的脸,又看了看旁边始终沉默的束鹤,忽然觉得有些没趣,他没想到秋与归这么维护这个来历不明的家伙。 “我……我哪有惹你生气。”顾元然撇撇嘴,语气缓和了些,“听说西市来了个杂耍班子,有会喷火的,还有小猴子,挺有意思的,你去不去看?” 秋与归眼睛一亮,显然很有兴趣,她立刻转头看向束鹤,“束鹤,你想去看杂耍吗?可有意思,可热闹了。” 束鹤看了一眼满脸期待的秋与归,又看看一脸不满的顾元然,“我想练字。” “那好吧。”秋与归有点失望,但没强求,只是叮嘱道:“你看家,好好练字,等我回来给你带糖葫芦。” 束鹤:“……不必。” 顾元然忍不住催促道:“走不走啊?再晚好位置都没了。” “走走走。”秋与归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兴高采烈地跟着顾元然往外走。 书房门被关上,脚步声和他们的说笑声渐行渐远。束鹤站在原地,看着重新恢复寂静的书房。 片刻后,才重新提笔,蘸墨,悬腕,落笔。 他对着“永”字又临摹了两遍,但不知为何,毛笔悬在半空,再没继续动作。 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书桌一角,那里压着好几张旧纸,上面是他最初练习时写下的自己的名字。 他将毛笔靠在砚台边,另铺开了一张新的素宣,笔锋饱蘸满浓墨,悬于纸面之上,却迟迟未落。 片刻后,他手腕轻动,一个端正的“秋”字落在了素宣的左侧。这个字他认识,也写过,是季节,也是她的姓氏。 写完这个字,他停了下来,目光落在“秋”字后面空白的地方,微微蹙起眉。 他从顾元然口中,第一次听到了秋与归的姓名,但他不知道她的名字是哪两个字,秋与归没有特意教过,他也不曾问过。 他抿了抿唇,视线在自己已经学过的字里面逡巡,笔尖迟疑地,在“秋”字后面,试着写下了一个“雨”字。 然后,是最后一个字,他犹豫的时间更长了。笔尖悬着,墨几乎要滴落。 最终,他落笔,写下一个歪歪扭扭的“规”字。 这个字显然超出了他目前熟练书写的范围,结构松散,笔画生硬。 “秋”、“雨”、“规”。 三个字并立在纸上,大小不一,尤其是后面两个字,与他平日练习时,力求工整的模样相去甚远,透着一种笨拙的摸索。 束鹤没有立刻涂掉或重写,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握笔的手指紧了又松,松了又紧,他的身体始终一动不动。 直到门外响起了轻微的脚步声,他才恍然惊醒,迅速拿起那张纸,随手一团,握在掌心。 纸团被攥得很紧,指节微微发白,待外面的脚步声远去,他走到炭盆边,松开手,将那团写了名字的纸丢了进去。 橘红的火舌倏地舔舐上来,迅速将纸张烧为灰烬,只余一缕极淡的青烟,混入炭火的气息中。 束鹤站在原地,看着炭火恢复平静,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然后,他重新走回书桌前,继续在那张旧纸上练习起那个“永”字来。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直到斐萱进来点了蜡烛,询问他要不要先吃晚膳,束鹤才惊觉,已经过了这么久。 秋与归还没回来。 他看着面前好几张写满字的宣纸,放下笔,摇了摇头,“我还不饿。” 斐萱见他有些失神,自家小姐又不在,只能先离开,“那我晚点再给你送来。” 束鹤走到廊下,找了个能一眼看到回廊尽头的位置坐了下来。 不多时,回廊那头还真响起脚步声,只是来的不是秋与归。 顾元然手里拿着一串鲜红晶亮的糖葫芦,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在他看到束鹤的时候,脸上露出了轻蔑的表情。 “哟,等人呢?”顾元然嘴角勾起一抹讥诮,晃了晃手里的糖葫芦,“你那朋友看来是玩得忘了时辰,连答应给你带的糖葫芦,都得本少爷好心捎回来。” 束鹤看着他手里的糖葫芦,没有搭话。 顾元然显然对他的沉默很不满意,他走近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束鹤,压低了声音:“哎,我刚刚在外面听到了一个有趣儿的事,关于……你的爹娘?” 束鹤的身形一僵,握紧了手指。 “听说,是手脚不干净,偷了主家的东西,被活活打死的?”顾元然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眼里满是得意,“啧啧,都说上梁不正下梁歪,你又打算在秋家偷些什么呢?” 束鹤猛地站起身,恶狠狠地盯着他。 顾元然被他的眼神吓了一跳,随即恼羞成怒:“你算什么东西,敢这么瞪我!一个贼偷的儿子,也配待在这里,也配让秋与归教你读书?我告诉你,趁早识相点自己滚蛋,别逼我报官把你抓起来!秋与归也就是看 你可怜,拿你当个新鲜玩意儿,等她玩腻了,谁还会多看你一眼。” “滚。”一个极冷的字,从束鹤紧抿的唇缝中挤出来。 顾元然对他的态度生气极了,他想也没想,直接抄起院子里固土的石子,就朝他狠狠砸了过去。 “你也配叫我滚!” 石子带着风声,直袭束鹤面门。 束鹤没有躲,或许是来不及,或许是根本不想躲。他依旧站在那里,就在石子即将触及他额头的刹那,一个身影突然出现在他身前。 啪……石子落地滚动的声响传来,院中一片死寂。 顾元然举着的手僵在半空,一脸错愕与惊慌,“秋……秋与归,你……” “顾,元,然!”秋与归一字一顿,带着怒意,“谁给你的胆子,在我的地盘,动我的人?” 她往前走了一步,逼近顾元然,明明比他矮了半个头,却让他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我不是故意的!我是要砸他,谁让你突然冲出来……”顾元然语无伦次地辩解,手里的糖葫芦掉在地上,鲜红的山楂滚了一地,沾满了灰尘。 “你为什么要砸他?你凭什么砸他?你怎么能这样欺辱我的朋友?” “他不配当你的朋友,他就是个小偷!” “闭嘴!那都是大人的事,束鹤就是束鹤。”秋与归厉声喝止,“从今往后,没有我的允许,你不准再踏进我的院子。你若是以后再敢做这样的事,我就去找顾伯父告状!” 顾元然被她这番毫不留情的话砸得晕头转向,脸上又羞又恼,“秋与归!你竟然为了袒护这个小偷,对我说这么过分的话,我要跟你绝交!” 他看着秋与归决绝的眼神,狠狠瞪了一眼被她护在身后的束鹤,扭头气呼呼地跑了。 脚步声远去,廊下重新陷入死寂,只剩下地上那串摔碎的糖葫芦,红得刺眼。 秋与归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肩膀微微垮下,她转过身,看向束鹤。 束鹤依旧站在原地,只是那双眼睛在触及她脸上的伤口时,满是自责。 “你……”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得厉害,“流血了。” 秋与归闻言,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脸颊,指尖果然触到一点黏腻。 她赶忙回屋凑到铜镜前瞥了一眼,右脸颧骨的位置,被石子的边缘划开了一道小口子,噙着血珠,在白皙的脸上格外醒目。 “哎呀,真的流血了。”她的语气里有点意外,像是发现了什么新鲜事,却没有一点恐慌或者愤怒。 她随手扯过架子上的棉布,按在伤口上,洁白的布巾上迅速晕开一小块殷红。 秋与归转过身,看着束鹤跟进来后,蹙眉哽着不说话的样子,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却发现有些疼。 “没事,不疼。”她轻描淡写地说,随即皱了皱眉,看着他苍白的脸,“倒是你,吓到了吧?别理顾元然,他就是被家里宠坏了,说话做事不过脑子,什么绝交不绝交的,过两天他自己就忘了。” 她语气轻快,只当是小孩间寻常打闹。 但束鹤没有被她的轻松所感染,他低下头,声音低哑:“对不起。” 5. 故意 “跟你没关系,都是顾元然的不是。”秋与归看着他,“你别怪他,我替他跟你道歉。” 她的话让束鹤猛地抬起了头,他看着她,眼神里有震惊,有不解,“替他……道歉?” “嗯。”秋与归点点头,拿下手里的棉布看了一眼,脸上依旧是那副轻描淡写的表情,“我跟他从小一起长大,他没什么坏心思。但总归是因为我,让你受到伤害了,束鹤,你别往心里去,行吗?” 束鹤没有回答,他转过身,背对着秋与归,肩膀微微颤抖,良久,他说:“小姐的伤,让斐萱姐姐请大夫来看看吧,免得落下疤。” 然后,他又补充道:“我不饿,就不陪小姐用晚膳了。” 说完,他不再停留,径直走向门口,拉开门,身影迅速消失在走廊的阴影里。 秋与归站在原地,听着那脚步声消失,转身将棉布扔进了铜盆里。 她走回铜镜前,仔细看了看自己脸颊上的伤,伤口不深,但足够显眼。 她用手指轻轻按了按伤口边缘,刺痛让她微微眯起了眼,但她没有表现出丝毫愤怒或者委屈,甚至忍不住勾起了嘴角。 这伤来得,可真是恰到好处。 她低头擦掉手上的血迹,再抬眼时,已经恢复了清明冷静,“斐萱,帮我上药。” 斐萱应声而入,看到伤口,脸上一阵心疼。 “小伤。”秋与归安抚道,“你明日一早,去顾府传话给顾元然,就说我请他去南市新开的饭馆尝鲜。” 斐萱有些迟疑:“小姐,顾少爷今日才……” “无碍。”秋与归截断她的话,“你去就是了,就说我今日受惊了才会口不择言,他不会拒绝的。” 斐萱没有多问,低头应下,“是。” 晚膳时候,束鹤果然没有来,斐萱将饭菜送过去又端回来,禀报说束鹤直言不饿,还早早熄灯睡下了。 秋与归听了,只淡淡地“嗯”了一声,慢条斯理地用完了自己的那份晚膳,胃口没有丝毫被影响。 翌日,秋与归特意起了个大早,她换上一身簇新的鹅黄袄裙,披了件银红色滚白狐毛的斗篷。 顾元然果然来了,经过一夜,他的气似乎消了些,他看着秋与归脸上的伤痕,别扭地将祛疤膏递过去,“对不起……” “没事啦,不疼。”秋与归笑容灿烂,仿佛昨日的不愉快从未发生,她甚至主动上前,亲昵地拉住顾元然的袖子,“走吧,我们先去早市逛逛,去晚了就散了。” 她的热情毫无阴霾,声音清脆欢快,与昨日斥责他的时候判若两人,但这才是她熟悉的秋与归。 顾元然拉住她的手,两人热热闹闹地出了门,秋与归的笑声隔着院墙都能隐约听见。 但东厢房的窗门始终紧闭,里面悄无声息。 一整天,秋与归都和顾元然在外疯玩,直到傍晚才提着大包小包的零嘴回来了。 她的脸上洋溢着灿烂夺目的笑容,眼里还残留着兴奋的光彩,她将东西交给斐萱,还特意挑出一包据说是饭馆招牌的桂花糖,“这个给束鹤送去,就说我和顾元然都觉得好吃,给他也尝尝。” 斐萱接过那包糖,心情复杂地去了东厢房,很快又回来,“他收下了,但只道了谢,没说什么别的。” 秋与归正在对着镜子卸下钗环,闻言,随意应付了一句:“嗯,知道了。” 接下来的几日,秋与归几乎天天与顾元然混在一块,不是去听戏,就是去逛集市,或是约上其他几家相熟的少爷小姐去围炉煮茶。 她总是打扮得鲜亮夺目,笑声不断,甚至夫子来授课,都显得心不在焉,心思完全被外面精彩的世界分了去。 她甚至开始当着束鹤的面,和顾元然讨论起第二天去哪里游玩,语气期待,眼神发亮。 束鹤的话变得更少了,他依旧每日练字、看书,没有秋与归指导,他便开始自己钻研,遇到实在不会的,便等夫子来了再统一问他。 他永远低着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但关于秋与归的消息却如同无孔不入的风,总能源源不断地出现在他身边,总能让他知道她过得有多开心。 这日,和顾元然在外面用过午膳后,秋与归便以有些乏累为由,回了家。 她的院子静悄悄的,只有廊下挂着晒太阳的画眉,偶尔啾啾两声。 秋与归示意斐萱不必再跟着,自己放轻了脚步,朝书房走去。 书房的门虚掩着,她并未着急推门进去,而是来到通风的高窗边,悄无声息地贴近窗缝,向内望去。 束鹤背对着窗,坐在那张书案前,身姿依旧挺直。但她的目光瞬间就被他面前的宣纸吸引了,那一张张写满了字的宣纸,并非平日临摹的字帖,而是一整张密密麻麻,字迹狂乱的秋雨规三字。 是她的名字? 他手中的笔还在动着,但有些笔画因为用力过猛,墨团晕染开,显得狼狈不堪。 秋与归的心跳漏了一拍,她静静地站在窗外,看着他又写完了一张,然后笔从指尖滑落,在桌上轻轻滚动了一下。 他低下头,肩膀微微塌下,对着满桌狼藉的纸张,一动不动。 “束鹤,在练字吗?”秋与归的声音突然响起,仿佛她只是日常过来看一眼,目光自然而然地扫过书桌。 束鹤的动作僵住了,收,已来不及,挡,更是欲盖弥彰。他的手指停在那些墨迹未干的纸张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没有回头。 但秋与归已经绕到正门,推开房门走到了他身侧,她的视线落在了那些纸张上,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炭火微弱的哔剥声,和她平静的打量。 她伸出手,手指悬在那些纸张上方,似乎想抽一张起来细看,却又停住了。 她侧过头,看向束鹤。 束鹤始终低着头,甚至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秋与归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些,带着点疑惑和探究:“这些……写得是什么呀?” 束鹤的喉咙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苍白的脸上,因为难堪和突然被揭穿的恐慌,浮起一层薄红,他放在桌上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秋与归看着他的模样,并不打算就这么算了,或者给他一个台阶,她依旧带着那副无辜又好奇的样子,歪了歪头,等着他的回答。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阳光透过窗纸,照亮空气中漂浮的尘埃,也照亮了书案上那一张张无法掩饰的罪证。 “嗯?” 束鹤猛地一颤,仓皇地伸手,想要将这些纸张拢起、揉碎 、遮盖,可他的手刚刚捏紧纸张,秋与归悬着的那只手却直接按在了纸张中央。 束鹤的动作戛然而止,像是被瞬间冻结。 秋与归仿佛没注意到他这激烈的抗拒,只是就着被他压住的纸张,微微俯身,凑近了些,目光专注地在那些狂乱的字迹上流连。 “笔画这么乱……秋,雨,规?”她自言自语般低声念着,语气里带着点不确定,“是我的名字吗?” 束鹤低着头,不敢看她,更不敢回应。 秋与归的目光从纸上移开,落在他低垂的后颈上,那里甚至能看见他细小的绒毛,和已经红透的耳朵,她没有继续追问,指尖动了动,松开了手。 束鹤的肩膀几不可察地一松,可下一秒,秋与归非但没有退开,反而更近地靠了过来。 她贴着他的身侧,伸出另一只手,越过他的肩膀,重新捡起那种毛笔。 秋与归握着笔,蘸了蘸他砚台里尚未干涸的墨汁,然后,她带着那只毛笔,塞进了束鹤手中。 她的手掌微凉,触碰到他滚烫的手背时,束鹤浑身猛地一哆嗦,条件反射地想抽回,却被她稳稳地按住。 她握着他的手,带着他紧攥的拳,一根一根将手指掰开,以正确的姿势握住笔杆。 然后,她引导着他握笔的手,悬在那张写满“秋雨规”的纸上,笔尖落下,压在那团糊掉的“规”字旁边。 她的手腕沉稳有力,带动着他僵硬的手,开始运笔。 撇、横、竖……一笔一划,清晰而端正,与旁边狂乱的字形成鲜明的对比。 她写得很慢,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颈侧。 束鹤死死盯着笔尖,盯着笔下的字迹,眼神空洞,灵魂仿佛被抽离,悬在半空,冷眼旁观着这具躯壳所承受的一切。 “秋。”她轻声念出第一个字,写完,顿了顿,笔尖稍移。 “与。”第二个字落下,笔画间的牵丝连带,清晰优美。 “归。”笔尖回到那团墨迹旁边,稳稳写下最后一个字。 然后,她松开手。 束鹤的手腕一软,笔再次掉在纸上,正好在“归”旁边添下了一道狼狈的墨痕。 秋与归似乎并不在意,她直起身,稍稍退开半步,拉开了那令人窒息的距离。 “记住了吗?”她侧过头,看向一脸失魂的束鹤,“相与的与,归来的归。下次,可别再写错了。” 话音落下,束鹤迟迟没有反应,就在秋与归正欲转身离开的时候,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毫无预兆地攥住了她的手腕。 秋与归猝不及防,身形微微一滞。 他的力道极大,不容挣脱,与她记忆中沉默,有距离感的束鹤截然不同。 她抬眸,只见束鹤依旧低着头,手上用力,把她拉近了些。 然后他抬起她的手,秋与归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这才注意到手指上不知什么时候沾染了些许墨汁。 束鹤拉起自己崭新的衣袖,开始不由分说地擦拭起她的手指。 他的动作毫无章法,甚至因为有些用力,手指很快被擦红,墨迹染黑了一小片衣袖。 秋与归整个人都僵住了,墨汁浸入指纹,实在很难擦掉,但束鹤没有停止动作。 “我记住了。”他说。 6. 报恩 手腕和指尖传来滚烫的触感,让秋与归在最初的错愕之后,转而涌起一股更为有趣的兴味。 束鹤依旧低着头,可她几乎能想象出他此刻眼底压抑的情绪。 秋与归甚至放弃了抽回手的意图,任由他动作。她微微偏头,目光饶有兴致地在他低垂的侧脸上流连。 这不是她熟悉的束鹤,而是被逼到墙角,却突然伸出爪牙的束鹤。她以为他要继续沉默,亦或逃避,但他选择向前一步。 束鹤松开了手,退后一步,迅速拉开了距离。他抬起眼,目光与她相接。 “多谢老师教导。”他的声音有些刻意伪装的平静,“老师午后又要去哪里玩?” 秋与归没想到他还会主动询问她的动向,“去哪玩啊……” 她拖长了语调,声音轻快,带着点思索的模样,“顾元然说南街的珍宝阁,新出了些海外来的稀奇玩意儿,想去瞧瞧。” 她一边说,一边留意着束鹤的反应,“怎么,你也感兴趣?想一起去看看吗?” 束鹤在她提及顾元然时,垂下眼睫,掩去了所有情绪,“嗯,想。” 这完全出乎了秋与归的预料,她抛出的邀请本来是带着些许戏谑的,料定了他会以练字或者读书为由拒绝,可他偏偏顺着竿子爬上来了。 秋与归眉梢微挑,“好啊,那我们现在就走?” 她上前一步,很自然地想伸手去拉他,就像之前无数次拉顾元然那样,但束鹤却不着痕迹地侧身,避开了她的手。 “小姐先请。”他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姿态恭敬却疏离。 秋与归的手在空中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好呀,那走吧。” 她转身,步履轻快地走在前面,束鹤落后她半步,安静地跟着。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书房,穿过庭院。 “那家珍宝阁是顾家的远亲开的,顾元然熟得很,待会儿让他好好给我们介绍一下。”秋与归故意放慢脚步,与束鹤并肩,侧头笑着对他说道。 她一边说,一边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束鹤,但他丝毫不为所动,目光淡淡地扫过庭院中的假山,仿佛对这些话并不在意。 “对了,这个你拿着。”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锦囊,递到他面前。 束鹤停下脚步,看着她手中的锦囊,眼里闪过一丝疑惑。 “里面有些碎银和金瓜子,看上什么喜欢的,直接买,不用客气。”秋与归眉眼弯弯,语气理所当然,“就当……老师提前送给你的新年礼物。” 束鹤的目光在那精致的锦囊上停留了片刻,没有立刻去接。他抬起眼,看向秋与归,那双沉静的眸子里,清晰地映出她笑意盈盈的脸。 然后,他伸出手,接过了锦囊,将它收进袖中,“多谢老师。” 秋与归看着他坦然接受,笑容越发灿烂,“斐萱,备车,再派人去顾府说一声,我和束鹤先去珍宝阁,让顾元然直接过去汇合。” 斐萱收回惊讶的目光,低头应下,“是。” 马车很快备好,秋与归率先登上车,束鹤随后沉默地跟上,在她对面坐下。车厢内空间并不算宽敞,两人相对而坐,具体很近,稍有颠簸,就能碰到彼此的膝盖。 马车缓缓启动,驶入街市。 秋与归靠在柔软的锦垫上,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对面的束鹤身上。他依旧维持着上车时的姿势,脊背挺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眼帘低垂,仿佛对外界对一切都漠不关心。 她正思忖着待会儿到了珍宝阁,如何继续试探束鹤,是继续与顾元然故作亲昵来刺激他,还是借那些奇珍异宝引他多说话?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一声嘶吼毫无预兆地从街边的一条暗巷中炸响,瞬间盖过了市井所有的嘈杂声。 紧接着,一道黑影从巷口猛冲出来,速度快得只看见一道残影,周身裹挟着令人作呕的妖气,所过之处,路人尖叫,货摊翻倒,一片狼藉。 车夫来不及反应,拉车的那匹马便已受惊,凄厉长嘶,前蹄高高扬起,随即不管不顾地向前猛冲,转向。 车身被巨大的惯性带的猛地一歪,几乎要侧翻过去。 秋与归在妖气出现的刹那便已警觉,但她坐在车内,视野受限,待察觉到马车失控时,身体已被离心力狠狠抛向一侧的车壁。 她下意识想伸手撑住,可颠簸太过剧烈,在失重与恐惧袭来的瞬间,一个冰冷的念头划过脑海:若此刻受伤…… 秋与归呼吸一滞,眼看额头就要撞上坚硬的木板,电光火石间,束鹤动了。 他的动作快得不可思议,在那黑影的嘶吼声传来的瞬间,他低垂的眼帘骤然抬起,身体从座位上弹起,向着秋与归的方向扑去。 就在秋与归即将撞上车壁的前一刻,一只手臂横亘过来,稳稳地揽住了她的肩膀,将她整个人带向他的怀中,用自己的手臂和身体做了肉垫。 嘭—— 失控的马车终究没能稳住,在一阵不可挽回的倾斜后,狠狠撞在了街边一家店铺的柱子上。马车停了下来,车厢碎裂,木屑纷飞。 巨大的冲击力让束鹤闷哼一声,撑住车壁的那只手臂传来骨骼的摩擦声,但他拦住秋与归的手臂纹丝未动,将她牢牢护在怀中,用自己的后背承受了大部分的撞击和飞溅的木屑。 一切发生在瞬息之间。 秋与归只觉自己撞进了一个温暖的怀中,耳边是他痛苦的闷哼。 马车外,杂乱的声音混作一团,车厢内却诡异地安静了一瞬。 秋与归从他的怀中抬起头,首先看到的是他近在眼前的下颌线,他的唇色有些发白。她的目光上移,对上他的眼睛。 “你……”秋与归刚刚吐出一个字,便闻到了不容忽视的血腥气,她的目光立刻移向他撑住车壁的肩膀。 他的肩胛处被一根断裂的尖锐木茬刺破,暗红色的血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洇开。 束鹤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眉头紧蹙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他缓缓松开揽住她的手,动作有些迟滞。 “小姐……你没事吧?”他的声音有些低哑,带着喘息。 “我没事。”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有些颤抖,她的目光始终无法从那片刺目的鲜红上移开。 “你的肩膀……”她伸手,想触碰查看伤势,却被束鹤避开了。 他用自己未受伤的左手尝试去触碰肩后的木茬,动作有些别扭,便又放弃了,“小伤。” 束鹤声音平静,试图站起来,但牵动伤处,脸色又是一白,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这时,车夫已经起身来到车厢边,看到秋与归安然无恙,先是松了口气,随后看到受伤的束鹤,脸上一紧,“小姐,前面街口有一家医馆,先送束鹤公子过去处理一下伤口吧。” “嗯,扶他起来,小心点,别碰到他的伤口。”秋与归吩咐道,自己率先从破损的车厢内钻出,落地时,脚下不由晃了一下,但立刻稳住。 她回身看着车夫小心地将束鹤搀扶出来,束鹤的脸色因失血和疼痛更显苍白。 街上一片混乱,那肇事的妖物已被赶来的修士围住,秋与归匆匆瞥了一眼,无心过多理会。 她 快步跟上车夫的脚步,虚扶着他背上的束鹤,三人匆匆朝医馆而去。 三人匆匆穿过混乱的街市,很快便来到了街口的济世堂。医馆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整洁,空气中弥漫着药材的清苦味道。 坐堂的老大夫须发皆白,见状也不多问,立刻让药童引着他们将束鹤安置在里间的诊榻上。 “小心些。”老大夫声音沉稳,示意药童帮忙搀扶。 束鹤顺从地侧过身,将受伤的右肩露出来,藏青色的锦袍已被血浸透了一大片,颜色暗沉,紧紧贴在皮肤上。 断裂的木茬大部分露在外面,约有寸许长,尖端粗糙,边缘还粘着些许碎木屑。 秋与归站在诊榻边,看着老大夫用剪子小心翼翼地剪开束鹤肩头的衣物,布料撕离伤口时发出轻微的粘连声。 束鹤的身体紧紧绷住,额头的冷汗更多了,但他死死咬着下唇,一声不吭,只有那骤然苍白的脸和颤抖的睫毛泄漏了痛楚。 他的伤口完全暴露出来,木茬斜斜刺入肩胛下方的皮肉,不算太深,但创口狰狞,皮肉外翻,鲜血仍在渗出,将伤口下垫着的干净棉布迅速染红。 秋与归的呼吸一滞,她不是没见过血,也不是没经历过更凶险的场面,可此刻看着这伤口,看着束鹤那强忍痛楚的侧脸,心头震动的情绪再次翻涌上来。 她下意识地攥紧袖口,指尖冰冷。 老大夫神色凝重,先是用干净的药棉蘸了烈酒清理伤口周围的血污。 酒精刺激伤口,束鹤的身体猛地一颤,喉间溢出难以压抑的闷哼,左手死死攥紧身下的棉布,指尖发白。 秋与归的嘴唇抿得更紧了,她移开视线,试图平复心绪,但鼻尖萦绕的血腥气,始终让她无法冷静。 清理完毕,老大夫取出一把消过毒的镊子,“小公子,忍着点,老夫这就把木刺取出来。” 束鹤闭着眼,闻言点了点头,额前的头发已经被冷汗浸湿,贴在苍白的皮肤上。 镊子深入伤口,寻找嵌在肉中的木刺,过程漫长而煎熬。 束鹤的身体崩得像一块石头,每一次镊子的轻微动作都带来一阵剧烈的颤抖,冷汗浸透了里衣。但出了难以抑制的粗喘,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秋与归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回他的身上,她忽然上前一步,伸出手,轻轻覆在了束鹤紧攥着棉布的左手手背上。 她的掌心微凉,触碰到他颤抖的手背时,束鹤的身体顿了一下,他没有睁眼,也没有抽开手。 老大夫终于清理干净了所有木刺,他不再耽搁,迅速撒上止血的金创药粉,又敷上药童捣好的消炎药草泥,然后用干净的白布条一层层仔细包扎起来。 伤口处理完毕,老大夫又开了内服的汤药方子,叮嘱几句之后,秋与归便让车夫随药童去抓药,自己则留了下来。 束鹤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虚弱地靠在垫高的枕头上,脸色依旧苍白如纸,但眉宇间的痛苦之色缓和了许多。 他缓缓睁开眼,目光有些涣散,好一会儿才聚焦,落在依旧站在榻边的秋与归身上。 他的视线先是落在她的脸上,随后缓缓下移,停在依旧覆在他手背上的手上。 秋与归像是才意识到,倏地收回手,动作有些仓促。她清了清嗓子,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宁静,“还好吗,要不然让大夫开个止疼的方子?” 束鹤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干涩:“秋与归……” 秋与归整个人都愣住了,她下意识地眨了眨眼,以为是自己幻听,直到她的目光撞上束鹤的视线。 “以报……你的救命之恩。” 7. 回避 不是小姐,不是老师,而是秋与归? 已报是什么意思?秋与归想不明白这句话的含义,是要跟她两清吗?她救他一命,他护她一次,就想两清吗? 她猛地攥紧手指,看着束鹤的眼中有不解,有难以接受,她忽然觉得诊室里的空气变得无比稀薄,让她有些喘不过气。 她张了张嘴,想说“你不必如此”,想说“那不算什么”…… 可所有的话到了嘴边,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那么……虚伪。 最终,她只是移开了与他对视的目光,“……先养好伤再说。” 她试图重新恢复冷静,可胸膛里失了节奏的心跳,却明明白白地告诉她,有什么,不一样了。 束鹤缓缓闭上眼,没有再说话,只是那苍白的唇角,似乎向上弯起了一个极淡的弧度。 诊室里重新陷入了寂静,秋与归站在原地,余光瞥见束鹤那松了一口气的表情,只觉刺目。 她抬手抚上眼下的伤痕,那里还残留着一道白色的疤痕,她没有用什么祛疤膏,而是要保留下这道伤口,让束鹤每次看到,都能想起她是如何护着他的。 可现在,他想干什么? 怎么能就这样两清呢? 一股混杂着被轻视的怒意和计划被打乱的焦躁猛地冲垮了她试图重新建立起来的冷静,她转回身,直直逼视榻上已经闭目的束鹤。 阳光从她的身后照来,将她的影子长长地投在他身上,带着一种无形地压迫感。 “束鹤。”她开口,声音比室外的寒风更冷,“谁准你直呼我的名字?” 榻上的人没有动静,连睫毛都未曾颤动一下。 秋与归向前逼近一步,几乎要触及榻边,她俯身,“救命之恩,你以为,护我一次,流几滴血,就算还清了?我秋与归救下的人,施过的恩,岂是你说报就能报完的?” 她的话又冷又重,带着蛮横、不容置疑的占有意味。仿佛他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属于她的所有物,连报恩的资格和方式,都要由她来定。 束鹤依旧没有睁眼,只是他那原本放松的唇角僵了下来,随即缓缓抿起,他放在身侧完好的左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他的沉默,在此刻的她眼中,不再是顺从,更像是一种无声的抵抗,仿佛在用这种方式,对抗她的霸道和不讲理。 秋与归看着他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心头那股邪火越烧越旺,却又无处发泄。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情绪,直起身。再待下去,她怕自己会做出更失态的举动。 “你好好休息。”她最后说道,“晚点我让斐萱来接你回去。” 说完,她不再看他,转身快步走出了这间令人窒息的诊室。 “小姐……”斐萱看着疾步冲回院中的秋与归,刚想开口询问束鹤怎么没有跟着回来,但她已经径直回了房间,重重地将房门甩上。 屋内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黄昏的光线,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 她走到室内最里侧的梳妆台前,在昏暗的光线下,映出她此刻略显凌乱的发丝。 秋与归没有坐下,只是双手撑在台子上,站在镜前,深吸一口气,然后压低声音,对着空气诘问:“之旻,方才街上的意外,是怎么回事?” 她的胸膛微微起伏,闭上眼,仿佛就能看见被束鹤的鲜血洇开的棉布,和他最后那句“已报救命之恩”。 片刻后,一个清越的嗓音从她的识海中响起:“姐姐,这个梦境是依托于曾经的真实而存在,所有既定之事都会发生,你没有办法改变。” 依托于曾经的真实? “什么意思……”她的声音干涩得厉害,“你说,这是谁的真实?” “这是从曾经被我噬过梦的人中,所提取的记忆,为了更加真实,也为了让束鹤能够顺利渡劫……”著之旻顿了顿,补充道:“姐姐,你是织梦者,但也是入梦人之一。梦境一旦开始,其中的关键节点必然会发生,你无法抹去,也无法逆转。除此之外,一切都和之前一样,你依然可以随意织造这个梦境。” “这就是你恢复了的能力?” 著之旻兴奋地点了点头:“嗯!毕竟他是无情道的修士,对七情的感知本就淡漠,所以得确保更真实的体验才行。” 秋与归扶着梳妆台坐下,叹了口气:“那你也要提前告诉我啊。” “提前告诉你?”著之旻的声音里透出几分不解,“可是告诉你又不能改变什么,而且你知道得太多,反而会影响真实……姐姐,你在不高兴吗?” “我没有不高兴。”秋与归有些无奈,“只是有点被吓到了。这么重要的事,下次至少让我有个心理准备,好吗?你可以只告诉我一个大概。” “好,下个节点还很远,到时我会提前告诉姐姐。”著之旻打了个哈欠,“抱歉,我可能要继续睡了……” “晚安,之旻。” “姐姐,晚安。”识海中,著之旻的声音渐渐淡去,只留下无边的寂静。 秋与归埋头趴在梳妆台前,慢慢理清自己纷乱的思绪,她不能再被情绪牵着鼻子走,当务之急,是如何重新将这段感情拉回她的控制之中。 她想起自己离开医馆时留下的话,赶忙起身推开房门,“斐萱,你去医馆接束鹤回来。” 斐萱领命而去,秋与归却并未如释重负。话说出口的瞬间,一种怯懦的情绪悄然滋生,她竟有些不知该如何面对束鹤。她需要一个缓冲,需要时间找到拉回剧情的方法。 幸好,年关将近。 玉京的十二月,各家各户都在为新年做准备,秋府也不例外。祭祖、洒扫、置办年货、准备宴席、往来应酬……桩桩件件,都需要主人家操持,秋与归作为秋府唯一的女儿,自然不能置身事外。 她将自己投入到这些琐碎而繁忙的年事之中,每日天不亮就起身,跟着母亲核对礼单、查看库房;午后不是陪同母亲拜访亲友,就是在前厅接待来访的客人;晚膳后还要与父亲一起商议年节安排,或是待在书房书写贺帖。 她将自己填充得满满当当,早出晚归,刻意避开了和束鹤打照面的时间。 束鹤肩上有伤,需要静养,本就该待在房中。她让斐萱每日按时送些汤药补品,新做的衣物,或是她尝到的新鲜零嘴,也隔三差五地让斐萱转达几 句“好好调养”、“不必着急起身”之类的不痛不痒的关怀。 束鹤似乎也接受了这样的安排,他始终安静地待在房间里,也没有主动来找她。一切仿佛回到了他刚被救回来养病的时候,只是这次,秋与归没有主动做些什么。 年关的忙碌成了最好的掩护,她反复推演着各种可能,盘算着下一步该如何落子,愤怒与焦躁被压进心底,重新凝结成算计。 就这样,日子在刻意营造的忙碌与心照不宣的回避中,一天天滑向岁末。 除夕这日,府中更是热闹到了极点。大红灯笼高高挂起,春联福字贴满了门廊窗棂,空气中弥漫着食物和鞭炮残留的硝烟气味。下人们穿梭忙碌,脸上洋溢着过年的喜气。 晚宴设在正厅,秋与归陪着父母,接待了几位留在京中过年的亲族,席间言笑晏晏,和乐融融。 她穿着簇新的绯红色绣金袄裙,妆容精致,笑容得体,周旋于长辈和平辈之间,应对自如,仿佛真是一个沉浸在年节欢愉中无忧无虑的闺阁小姐。 只有她自己知道,自己的思绪总是飘向东厢房,束鹤没有出席晚宴,他的身份也不合适。他此刻,应该独自待在房间里吧,一个人孤单得对着满桌佳肴? 这个念头只在她脑中一闪而过,便被她强行按下。过年这段时间,本是她安排亲近束鹤,试探他的底线,促进他们之间感情的,可现在…… 晚宴散去,已是亥时初。父母与族亲们移至暖阁守岁闲聊,秋与归借口有些乏了,便告退回房了。 喧嚣被留在身后,越往自己院落走,周遭便越是安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烟花声,廊下的灯笼将她的影子拉得忽短忽长,冷风拂过,吹得她的脸颊有些发凉。 她推开自己院落的门,院子里灯火通明,却空无一人,连斐萱大概也去前头帮忙或者凑热闹去了。 东厢房的门窗紧闭,里面没有透出丝毫光亮,秋与归的脚步在庭院中央顿了顿,她本该径直回自己房间的,可鬼使神差地站在了东厢房的廊下。 心跳莫名有些加快,掌心沁出冷汗,她这是在干什么?深夜独自来找他,说什么?继续质问他当时说那句话是什么意思?还是假装若无其事地询问伤势? 哪一种……都显得突兀而愚蠢。 就在她进退维谷的时候,那篇紧闭的房门突然被拉开了,束鹤站在门口,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中衣,外面随意披着早前给的旧锦袍,她这些时日送来的新衣服,他竟然一件都没穿。 清冷的月光和昏红的灯光交织落在他身上,多日未见,他似乎有些清瘦,但眼神依旧沉静,他就那样站在门里,静静地看着站在廊下措手不及的秋与归。 四目相对,秋与归率先回过神来,迅速收敛了脸上的慌乱,用惯常的语气平淡地开口,仿佛她只是恰好路过,“还没睡?” 束鹤的目光没有挪开,始终盯着她,“嗯,守岁。” “嗯……我有点累,先睡了。”她干巴巴地回答,眼神闪躲,只想赶紧逃离。在她看来,现下环境不对,情绪不对,气氛不对,哪哪都不利她。 但束鹤却突然上前一步,主动开口,“当当……” 8. 礼物 束鹤的声音刚好能清晰地钻入秋与归的耳中,让她无法装听不见,也让她充满疑惑,什么当当? 但很快,束鹤便给了解释,“养伤这些时日,翻了翻书房的一些杂书,其中有一本医书……” 医书?这跟当当有什么关系,秋与归更加疑惑。 “我在上面看到一味药材,名叫:当归。”束鹤目光清亮,继续说道:“当归,性温,味甘、辛,可补血活血,调经止痛……亦寓应当归来之意。” 秋与归怔住了,她不明白束鹤突然说起这个是什么意思。 束鹤看着她的反应,顿了顿,“你曾说,作为老师要送学生的新年礼物,不知……还作不作数?” 话题转得突兀,却又隐隐与他之前的话勾连,秋与归下意识地点头:“自然作数,你想要什么?” 束鹤唇角扬起,目光灼灼,“束鹤别无他求,只想今后以当当之名,称呼秋与归。” 当当?! 秋与归脑中嗡得一声,当归……当当? 如此亲昵,甚至逾矩。 这算什么……新年礼物?他沉默多日之后,就想出这个来? 廊下的空气仿佛彻底凝固了,远处的烟花声和自己的心跳声,都在这一刻远去。秋与归只能看见束鹤那双灼亮的双眼,里面清晰地映着她此刻愕然失语的神情。 她张了张嘴,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声音,抬手戳到他面前,“你……无礼!” 束鹤似乎早就料到她会是这般反应,眼中的光亮并未熄灭,反而更深了些。他上前半步,距离更近,伸手握住她的手指,低声补充:“只是私下无人时。” 秋与归此时心乱如麻,冰凉的手被他紧紧握着,她想缩回手,可他掌心滚烫,力道看似不重,却异常坚持,让她挣不脱。太过用力,又怕牵动他肩头的伤。 进退维谷,她只能猛地偏过头,避开了他灼人的视线,声音有些发颤:“不准!” 束鹤并未因她的拒绝而松手,忽然转开了话题,语气认真,“那日在医馆,捉妖的修士除了致歉赠药,还提起了两年后的仙门海选。” “仙门……海选?”秋与归的思绪还在当当带来的混乱羞恼中,一时有些跟不上,她目光转回来,一脸茫然地看向他。 “嗯。”束鹤点头,握着她手指的力道放松了些,却依然没有松手,“太清仙宗,三十年一度,广纳门徒,无论出生,只看心性和资质。” 秋与归的心跳逐渐平复,她定了定神,“你有兴趣?” 束鹤的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她,“我想去。” 秋与归微微蹙眉,“仙门选拔,非同儿戏。竞争激烈,路途凶险,而且并非人人可去,人人可以当选。” “我知道。”束鹤的声音平静,显然早有考量,“所以,我想请小姐……与我同去。” “我?”秋与归这下是真的愣住了,“我为何要去?” “若小姐去了,选上了,那便是仙门中人,前程远大。束鹤愿追随左右,为小姐当牛做马,以报深恩。”他说得极其自然,仿佛当牛做马是什么值得期待的远大前程,“若小姐去了,未能选上,那束鹤便陪小姐回来,永远留在玉京。” “你……”秋与归的脑子彻底乱了,想斥责他无权替自己做决定,想说仙门之事岂能儿戏,可所有的话堵在胸口,化作一片混乱的嗡鸣。 束鹤没有催促,也没有解释,只是静静等待着,握着她的手,不由收紧了些。 秋与归能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冰凉,掌心却沁出了汗。 廊下的风已经停了。远处,新年的钟声正式敲响了,随后不知哪家守岁的孩童点燃了一长串鞭炮,噼里啪啦作响。 许久,直到重归寂静,秋与归才说话:“你……你先放开我。” “这个新年礼物也不允吗?”束鹤一脸委屈,然后才听话,缓缓松开了她的手。 指尖骤然失去那滚烫的包裹,冬夜的寒气立刻侵袭上来,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寒颤。 她后退一步,把自己裹紧大氅里,闷声道:“我堂堂秋府大小姐,自然是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你想去,那就一起去。” 话说完了,她才意识到自己答应了什么,同去仙门,意味着离开秋府,离开玉京,到一个陌生的环境去,身边就只剩下束鹤一人。 秋与归眨了眨眼,突然发现了束鹤今晚的弯弯绕绕,也明白了他的心思。 原来,一切都没有走远。 她抬眼重新看向束鹤,他的眼中掠过一丝愕然,显然没想到自己答应得如此爽快。他脸上的委屈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露出一抹干净得逞的笑容,整个人仿佛被注入了生机。 “当真?”他的声音里带着雀跃,眼神亮晶晶的,再次同她确认。 秋与归彻底确定了他的感情,她轻抬下巴,拿出平日里那副骄矜的模样,“自然当真,我何时骗过你?” “多谢小姐。”束鹤的声音明显轻快起来,他甚至下意识地想再伸手,却在触及她警惕后退半步的动作时,及时顿住。 秋与归被他突然转变的性格惹得不自在,她匆匆移开眼,语气刻意冷淡,“仙门选拔非比寻常,不是光靠嘴说就行的。从你伤好之日起,就要比以往更加勤勉,读书,习武,都要早做安排。” 束鹤安静地听着,没有丝毫不耐,末了点点头,郑重应道:“是,全凭小姐安排,束鹤定会勤加准备,不辜负小姐的同行之谊。” 他的顺从,让秋与归稍稍松了口气,“回去吧,真的晚了。” 束鹤没有再坚持,后退一步,“小姐也早点安歇,新年……安康。” 秋与归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听着那道关门声响起,廊下重归寂静,只有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曳。 她缓缓吁出一口长气,白色的雾气在寒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 她转身,也回了房。 子正,外面烟花骤然炸响。 秋与归躺在床上,看着窗纸上映照出来的绚烂色彩,噼里啪啦的巨响延绵不绝,夹杂着孩童的欢呼和远远近近的贺岁声,她勾起唇角,慢慢合上了眼。 光阴如梭,白驹过隙。玉京的春秋两度轮转,仿佛只在弹指之间。 两年时光,被清晰地丈量在日复 一日的晨昏交替与笔墨纸砚之间。 束鹤肩上的伤早已痊愈,只留下一道淡白的疤痕,自除夕那夜仙门之约定下,他便全身心投入海选的准备之中。 读书不再仅仅是识字明理,经史子集、山川地理、药理杂学,凡秋与归认为有用的,他都来者不拒。 同时,习武亦被提上日程,不拘是武馆还是散修的外家功夫,秋与归都收集过来,和束鹤认真研习。无论寒暑,天未亮两人便在院中修习,单薄的身形日渐挺拔,柔韧中透出力量。 束鹤依旧不多话,但那双眼睛追随秋与归的时间,却似乎越来越长。偶尔在书房对坐,当她讲解某处疑难时,他能静静地凝视她侧脸许久,直到她察觉,抬眼看来,他才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 仙门海选之日如期而至,东海之滨,问道台。 巨大的石台依山望海而建,古朴苍凉,历经无数岁月风雨洗礼,石缝间生出暗绿的苔痕。 今日,石台周围却人声鼎沸,汇聚了从四面八方赶来的少男少女,衣饰各异,口音纷杂,空气中弥漫着兴奋、紧张、不安与期待。 海风猎猎,带着咸腥的水汽。秋与归将被风吹乱的长发甩至脑后,她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劲装,乌发利落地束在脑后,眼眸清亮,褪去了几分娇慵,多了些干练。 她身量比两年前略高了些,站在人群中,虽不显眼,却自有一股明媚骄傲的气度。 束鹤站在她身侧,历经两年,身高比秋与归高了半个头,身姿挺拔,肩背也宽阔了些,不再是当初那个单薄脆弱的少年。 “人真多。”秋与归轻声开口,声音在海风中有些飘忽,她并未回头,仿佛只是自言自语。 “嗯。”束鹤的目光扫过人群,最后落在前方高耸入云的山门上,那后面,云雾缭绕处,隐约可见巍峨连绵的楼阁,便是太清仙宗的外山门。 秋与归侧过头,看向他,“害怕吗?” 束鹤迎上她的目光,摇了摇头,声音清晰:“不怕,有当当在。” 这是两年前除夕之夜后,束鹤第一次再喊她当当,她心头微微一滞,移开视线,望向蔚蓝的海面,语气听不出情绪,“待会儿选拔开始,各凭本事,我可顾不上你。” “我知道。”束鹤的声音依旧平稳,“我会通过。” 秋与归没有反驳,只是唇角不自觉扬起,很快又抿平。 三声清越悠长的钟鸣响起,瞬间压过了所有嘈杂人声。 钟声余韵间,数道流光自山门内飞出,化作几位身着太清仙宗的专属白袍的修士,凌空立于问道台上方。 为首一位中年道长,面容清矍,目光如电,扫过下方黑压压的人群,朗声开口,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太清仙宗,甲子海选,即刻开始!” “第一关,问心,启——” 随着他话音落下,那巨大的石台中央,骤然翻涌,一道蜿蜒向上的阶梯虚影缓缓浮现,人潮瞬间骚动起来。 仙门之路,始于足下。 秋与归与束鹤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坚定和自信。 “走吧,当当。” 9. 守诺 问心阶,直入云霄,看似虚无缥缈,实则每一步落下,都仿佛踏在自己的心湖上,映照出内心深处最隐秘的欲望、恐惧、执念与抉择。 对于大多数普通人而言,这无疑是叩心问道的第一道关卡,稍有不慎,便有可能被幻象所迷,心魔丛生,轻则止步不前,重则心神受损,当场昏厥甚至跌落光阶者,比比皆是。 然而这一切于秋与归而言,却全然是另一番景象。 她拾级而上,步伐看似与其他人无异,带着谨慎和凝重,可她的眼神,却是一片清明。 周遭呈现出光怪陆离的幻象,秋家父母的担忧和挽留、顾元然天真活泼的呼喊、院中的梅树和斐萱亲手制作的糕点,甚至是一些关于背叛的记忆,在她眼中,都如同隔水观看的皮影戏,情感浓烈,情节跌宕,却始终无法触及她的内心。 她是入梦人,但也是清醒的织梦者。 她只需要按照自己应有的反应,适度表现出挣扎或动摇,最后凭借坚韧的内心和对仙道的执着克服即可。 是以,她走得颇为从容,甚至有无暇分神关注身侧的束鹤。 束鹤的情况,显然与她截然不同。 他的每一步都极稳,目光直视前方,仿佛早已看破那层迷雾。可他蹙起的眉心,精抿的嘴唇,额头细密的汗珠,都昭示着他现在承受真实的压力与冲击。 秋与归看到他偶尔会猛地顿住脚步,身体轻颤,仿佛看到了什么非常可怕的景象,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是他的父母被乱棍打死的景象吗?还是之前那段贫苦的生活中,经历过的别的什么苦难? 但束鹤没有停下,他只会稳稳地踏出每一步,拾级而上。 秋与归跟在束鹤身边,很快,前方的光阶已至尽头。云雾散开,一坐更为宽阔的石台出现在眼前,台上已稀稀落落地站了百余人,神色各异。 这里,是通过第一关的集结之地。 她定了定神,迈出最后一步,稳稳踏上石台,站在束鹤身边。 他的气息有些急促,但在看到她安然站在身边的时候,眼神骤亮,身体也放松了些,“还好吗?” 秋与归点头,语气平淡,“无妨,你呢?” 束鹤也点了点头,没有细说,只是目光再次投向石台前方,那里,第二关的考验正在酝酿。 待第一关的时间终了,向前那位道长再次出现,立于殿前石阶之上,“第二关,测资质。” “仙道艰难,资质乃登天之基。然资质非定命,心性、毅力、机缘,皆可改易乾坤。今日之测,只为尔等明白自身根基,以便日后砥砺前行。” 他言简意赅,并无过多渲染,却让在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资质,这是通往仙途最硬性的门槛之一,若资质平庸乃至太差,便没有必要再继续白费精力。因此,即使通过第一关的人不在少数,在资质面前,仍有无数人碎梦于此。 测试方式并不复杂,殿门缓缓开启,三座造型各异的石碑映入眼帘。第一座,名为锻骨,便是测身体的资质;第二座,名为凝心,测心境和悟性;第三座,名为闻途,与前两座不同的是,它只会给出一个关于未来修行之路是否顺遂的答案,更像是一种玄学占卜。 测试开始按照通过第一关的顺序进行。秋与归对这一关并不在意,既然这个梦境是依托于真实的记忆而形成的,那资质高低,便不是她能掌控的。 两人跟在队伍之中,不多时,测试结果便已显示,修士宣布: “玉京,秋与归,中等偏上之资。” “玉京,束鹤,中等之资。” 同样是中等,束鹤的资质比秋与归略逊半筹,在这天才云集的海选之中,并不突出,甚至有些平庸。 但这也只是意味着未来的修行之路更为艰难,需要付出远超常人的努力。于束鹤而言,他一路走来并不是靠天赋,资质从来不是倚仗,而是督促他前行的动力。 秋与归侧目看向束鹤,他垂着眼,并不失落,仿佛早有预料,但她还是忍不住轻声说道:“路,总是一步步走出来的。” 束鹤闻言抬头,轻轻勾起唇角,低声应下。 资质测试终了,最终留下的仅剩六七十人,资质多在中等及中等偏上,偶有几位达到上等之资的,顿时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 道长再次开口,宣布通过剩余的人,可暂入外山门客舍休息,于明日,进行第三关,也是最终关的实战试炼。 人群在修士引领下,朝着山门内走去,秋与归与束鹤并肩而行,随着人流移动,前方的楼阁在云雾中愈发清晰,仙鹤清唳,灵气氤氲。 仙门选拔,才刚刚开始。 实战试炼的内容,在翌日清晨揭晓时,出乎了大多数人的预料。 众人并未被带至演武场或者秘境,而是被引到一座构造奇特的八角殿宇前。殿宇无窗,墙壁呈现出混沌的灰白色,殿门洞开,内里却不是房间,而是一片散发出柔和吸力的光漩。 “第三关,幻境试炼。”道长立于殿前,再次宣布规则,“此次试炼,两人一组,自行结伴,进入蜃楼后,你们的任务是收集影狸的尾尖毛发,三根。” 他略作停顿,目光扫过面露疑惑的众人,解释道:“影狸,是蜃楼中特有的幻兽,其性胆小至极,稍有风吹草动,便会远遁千里。更奇特的是,它们天生擅隐匿,能够完全拟态成身边的花草树木,甚至能够模拟成其它低阶灵兽的形态,用以迷惑天敌。影狸的尾尖毛发是它们幻化能力汇聚之处,亦是脱离其本体后,唯一不能被幻术掩盖的真实之物。” “蜃楼地形复杂,幻象丛生,影狸更是神出鬼没。本次试炼,限时六个时辰。成功收集三根尾发并和同伴一起走出蜃楼者,即为通过。强调三点:一、不得重伤或者杀害影狸,违者重惩;二、不得掠夺他人成果,故意伤害同伴,违者重惩;三、在楼中,你们所携带的所有符箓丹药皆被禁止,所能依靠的,唯有自身能力以及身边的同伴。” 规则一出,众人已然明白太清仙宗想要考验的,是协作、耐心、适应以及看破幻象的综合能力,是对心性和智慧的考查。 自行结伴的指令下达后,人群迅速骚动起来。相熟者自然凑对,实力出众者身边立刻围拢了示好之人,也有目光四处游移,寻找合适的队友的。 秋与归与束鹤同时看向对方,没有任何言语,便自然而然地站在一处。两年的准备和朝夕相处的默契,在此刻无须多言。 “可准备好了?”道长问。 众人应是,分组陆续进入光漩中。 秋与归只觉眼前光华流转,身体有轻微的失重感,很快双脚落在实地上。定睛一看,已身处一片奇异之地。 这里是蜃楼内部,天空是朦胧的灰紫色,没有日月,光线不知从何 而来,均匀且柔和。 脚下是松软的草地,远处可以看到高低起伏的丘陵,树木形态扭曲古怪,树叶的颜色也多是黄色或白色为主。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雾气,带着一股香甜的气息。最奇特的是,这里的景物似乎都在缓慢地变化着,花草的颜色,树木的姿态,都在光影流转间悄然不同,给人一种极不真实的感觉。 “好神奇啊……”秋与归忍不住感叹,她从未置身过这类场景,此刻真有些紧张和兴致。 束鹤站在她身侧,目光警惕,神情严肃,“小心,可能并不像看上去那么简单,最好不要随意触碰。” 两人没有贸然行动,先是仔细观察了一圈,确认暂时没有危险之后,才开始商议策略。 “影狸擅拟态,胆小,速度肯定不慢。”秋与归分析道,“强追硬捕肯定不行,我们得设法让它们放松警惕,或者制造让它们主动靠近的机会。” “但我们对影狸的了解知之甚少。”束鹤蹙眉,“只能先多观察,看看能否有机会发现它们的习性。” 两人商议既定,便开始在蜃楼中谨慎探索。秋与归仿佛是来春游的,对什么都充满了好奇心,仔细打量着周遭的每一处细节。 “你看那片蕨类。”她一只手扯住束鹤的衣角,另一只手指向不远处那丛叶片边缘带着锯齿状银边的植物,余光瞥见束鹤顺从地在自己身边蹲下,她轻声靠近他耳边说:“叶片的卷曲方向和周围的不同,而且还散发出一股独特的薄荷味,你闻到了吗?” 束鹤细细嗅闻,确认后点点头:“确实。但未必是影狸,也有可能是蜃楼特有的植物。” “试试无妨,总不能一直畏手畏脚。”秋与归从怀中取出一方手帕,用它包裹着身旁的蘑菇,朝着蕨叶的顶端扔去。 叶片晃动,并无异样,但它散发出来的气味更加浓郁了些。 就在他们想要靠近一步,想要再仔细观察时,那丛蕨类所在的草地突然出现如水波纹一般荡漾的景象,紧接着草地陡然变成了一片湿滑的泥沼,无数藤蔓从泥沼里窜出,向他们缠绕而来。 “当当!”束鹤反应极快,一把拦腰箍住秋与归,向后疾退,拉开了一大段距离。 藤蔓摇摇晃晃,却不再延伸。再过了一会,泥沼开始慢慢消散,重新变回了原本的草地,只是那丛蕨类消失了,地上只留下一小撮颜色更深的泥土。 “好险。”秋与归松了口气,心有余悸,但眼睛却亮亮的,只觉有趣。“看来不仅是影狸擅长隐匿,在这里生活的其它动植物,都会用这种方式隐藏自己。” 束鹤松开手,确认她无碍才回应道:“如此下去,六个时辰恐怕连影狸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秋与归却若有所思:“道长说影狸胆小,那就意味着它们对危险非常敏感,可能连气味、光线或者气息的流动都会让它们有所警惕。擅拟态,就说明它们非常依赖环境来隐藏自己,那么它们选择的对象,必然是这里最稳定和常见,还不易被触碰到的东西。” 她环视四周,目光落在不远处几棵枝叶繁茂,根系却虬结盘踞在岩石上的怪树上,“比如那些大树,常见且稳定,又或者是路边的石头,不起眼,不会被特意关注到。” 束鹤明白了她的思路,但就在他打算开口商议的时候,右前方突然传来一阵巨响,灰尘扩散,导致周围的环境突然开始发生变化。 10. 信任 巨响突如其来,如平地惊雷,震得地面都微微颤动。右前方约百丈处,一团浑浊的灰黄色烟尘冲天而起,迅速扩散,带着呛人的土腥气,瞬间搅动了蜃楼的静谧。 秋与归被这动静惊得一颤,下意识地抓住了束鹤的衣袖,还未来得及出声,他的手隔着中衣的袖口捂住了她的口鼻,隔开了飞扬的尘土还有那令人不适的腥味。 束鹤偏过头来,竖起食指“嘘”了一声,随后指了指一旁的空地。 秋与归眨了眨眼,很快会意了他的意思,双手覆在他的手背上,点点头。 周围的环境因为这突然的冲击,开始接连发生变化。怪树的姿势开始扭曲,树叶无风自动,周围的叶片不停变化色彩,花朵开始旋转。 束鹤松开手,两人缓缓向那片空地挪动,最后藏身在一块半人高的灰岩后面。沙地洁白,与周围扭曲变色的植被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秋与归趴在束鹤的背上,两人一同朝烟尘的方向望了望,那里的打斗声似乎减弱了,但还是能够隐约听到一两声嘶吼。 “可能遇到了蜃楼里的其它幻兽。”束鹤收回目光,小声分析,“我们要更加小心了。” 秋与归小心蹲在束鹤身边,就在她目光扫过沙地边缘的大树时,发现了不对劲。 那棵树与其它的植物不同,长得和外面的没有什么区别,虽然整个树身被粗壮的藤蔓缠绕,但树上还是长出了金黄的果实,那果实如琥珀一般,在光照下,金光闪闪。 秋与归挽住束鹤的胳膊,将他拉到自己身边,示意他抬头去看。 经过刚刚的骚动,树上的所有果实都掉落在地,唯独那颗依旧高挂枝头,巍然不动。 两人屏息凝神,细细观察。 那果实和掉落在地的没有任何区别,表面流转着柔和的金色光泽,但待周围的环境再次稳定下来之后,他们发现那个果实的表面还在轻微起伏。 束鹤眯着眼,不可置信地扭头和秋与归对视,“……睡着了?” 秋与归眼底闪过一抹笑意。想来这个地方是真的很让它安心,安心到沉沉睡去,连周围的果实都掉了都未曾察觉。 “机会呀。”她抬头看了看影狸的高度,又瞅了瞅束鹤,“束鹤束鹤。” 束鹤顺着她拽着自己衣袖的力道俯身,却在听完她的提议后蹙眉摇头:“太冒险了。” 秋与归根本不听,反而跃跃欲试,“你信我啊。” 束鹤沉默片刻,低声叮嘱:“不要勉强,小心些。” 两人悄无声息地移动到那棵树下,束鹤背靠树干,扎稳马步,双手交叠置于身前,他朝秋与归递了一个眼神。 秋与归深吸一口气,退后几步,助跑,轻盈地踩上束鹤的手掌,再配合他发力一送,她腾空而起,直直扑向影狸。 然而,就在她身体凌空,即将触碰到影狸的刹那,那缠绕树身的粗壮藤蔓仿佛嗅到猎物的毒蛇,猛地弹射而起,速度惊人,瞬间缠上了秋与归的脚踝,冰凉的触感就要将她狠狠拉回地面。 树下,束鹤反应迅速,在藤蔓袭来的瞬间,原本打算接应秋与归的手已然改变方向,并指如刀,凝现一道灵力,斩断了两条最粗的藤蔓。 但仍有几条细韧的藤蔓死死缠绕,拖拽之力让她的下坠加剧,但所幸秋与归已经趁势触碰到了果实的表面。 那温热、柔软、带着细密绒毛的触感,拟态在被触碰的瞬间消失,一只长相酷似猫咪的金毛影狸显出身形。 它似乎被突如其来的骚乱惊吓到了,忘了自己此刻还在半空,秋与归趁它下坠之势,直接一把将它揽入怀中。 束鹤刚落地,想要再发力清除剩余的藤蔓已来不及,只能快步上前,张开双臂,把自己当作垫子,一把抱住撞进自己胸膛的秋与归以及那只影狸。 束鹤因着这巨大的冲击,后背直直撞上树干。缠在秋与归脚上的残余藤蔓也因为失去了主茎的力量而颓然脱力,垂在树枝上。 “没事吧?”束鹤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他的手紧紧护住怀中的人。 秋与归惊魂未定,还未来得及开口,怀中的影狸开始四脚乱蹬,剧烈挣扎,还不停发出尖叫。 “尾发!”秋与归急道。 束鹤反应极快,瞬间抓住了它因惊慌而爆炸的尾巴,影狸通身金毛,却唯有尾巴尖的毛呈银色。 他用灵力轻轻一划,银白色的毛发随之断落,被他稳稳接住。 见束鹤已经取到,秋与归双手一松,那只影狸如蒙大赦,没再惨叫,化作一道金色流光,转眼便钻进植被里,没了身影。 秋与归看着它落荒而逃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出来,她看着束鹤递过来的一大撮毛发,将它们全部收入布袋里,“怎么取了这么多,岂不是成秃子了。” 束鹤闻声而笑,后背传来他胸口的震颤让秋与归意识到自己还在人家怀中,她赶忙起身,脱离了他的怀抱,“束鹤,你没事吧?” 束鹤看着她伸出的手,没有犹豫,直接握住借力起身,“无碍。走吧,足够我们通关了。” 秋与归点头,取出道长分发的符箓,掐指念诀,符箓应声起火,待烧尽后,蜃楼的光漩直接出现在他们面前,两人先后踏入。 不多时,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他们再次回到了八角殿宇前。橙黄的阳光洒下,让两人终于有了真实感。 殿前空地上,已稀稀落落站了十几个人,有的神色兴奋,低声交谈;有的面带疲色,或坐或立,身上都或多或少带着些狼狈痕迹,显然经历各异。 看到又有人走了出来,不少目光投了过来,带着探究和估量。 秋与归和束鹤径直来到道长面前,将存放着尾毛的布袋呈上。道长接过,看到这么一大撮,抬眼看了两人一眼,随后才检查了一下,“玉京,秋与归,束鹤,通过。” 两人退到一旁,寻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稍作休息,束鹤默默取出水囊递给秋与归,自己站在外侧,隔绝了一部分打量的视线。 秋与归小口喝了点水,清水滋润喉咙,驱散了些许恍惚,她靠在冰凉的廊柱上,舒了口气。 “你们是用了什么法子?”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女挪步过来,看着秋与归柔声问道,“怎么弄得这么狼狈呀,衣角都划破了。” 秋与归将水囊递回束鹤手中,笑着回道:“趁它睡觉的时候,想着赶紧出手,结果惊动了它周围的陷阱。” “哎?”少女一脸好奇,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同伴,见他还在和其他人闲聊,于是自己直接道出了经历,“我们发现影狸喜欢吃一种白色的蘑菇,但是那个蘑菇好像会让它们致幻,变得晕乎乎的。” “啊……”秋与归和束鹤对视一眼,随后笑了起来,“这么简单?那里面被幻兽追着打的人该恼死了。” 少女似乎也知道那场震动,跟着笑了起来,“以后就是同门啦,我叫季知微,从善平来的。” “我们都是玉京的,我是秋与归,他是束鹤。” “你们……”季知微看了一眼束鹤,刚想再问,她的同伴喊了她一声,“算了,安顿下来再聊,我先过去啦。”秋与归目送季知微离开,余光瞥见束鹤低眉思索的样子,挪了一小步,暗暗戳了一下他的胳膊,“听见没?人家用蘑菇,我们用命。” 束鹤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反驳,他伸出手,用指尖拂过她脸颊边散落的发丝,将上面沾染的灰尘抹去。 “衣角破了,回去补补。”他的目光落在衣服的破口上,显然不是指望秋与归能自己去补。 殿前,所有人都已经出来,蜃楼关闭。通过最终考核的试炼者不过二十余人,道长再次上前,肃然宣布最终结果,“至此,太清仙宗甲子海选,终。尔等二十四人,自此刻起,便属我太清仙宗外门弟子。” “仙路无涯,道心惟微。外门修行,旨在夯基固本,明心见性。”道长继续说道:“一年之内,尔等需在此潜心修习,熟稔门规,引起入体,并通过年末考评。合格者,方可获入内门,拜师求道。望尔等珍惜机缘,勤耕不辍。” 众人齐声应下,随后跟着引路的修士,踏上蜿蜒曲折的石阶,穿过几重古朴的山门牌坊,最终来到一片依山而建的客舍区。 “新入门弟子,按男女之别,分住松河苑和竹溪苑,两人一间,已经随机分配,各位可查看门牌入住。”修士停下脚步,指着面前的路牌介绍道,“屋舍内已备有基本用具以及《太清弟子规》,今日且安顿歇息,明日辰时初刻,于前方明理堂集合,届时自有执事师兄详细讲解门规与修行事宜。” 人群自然而然地分开,秋与归看了一眼束鹤,摆摆手,跟着人群走向竹溪苑。 竹溪苑内,各屋陈设大同小异,秋与归陆续走过几间后,终于找到了自己的房间。房间分为左右两间内室,以屏风相隔,中间对门的是共用茶桌。 秋与归看了一圈,就近走进左边的内室,推开窗后,简单归置了一下行李。 “秋与归!” 一道熟悉的声音从外间传来,不用多想,秋与归已经知道来人是谁,“季知微,你刚刚去哪儿了?” 季知微从屏风后探出头,“我把行李忘在我哥那了,就追去松河苑拿回来。束鹤找你呢,在竹溪苑门口。” 秋与归眸光微动,将最后一件衣物叠好放进衣柜,转身出门寻去。 行至门口,果然看见束鹤站在石灯边上,见到她来,便朝她走了两步。 “怎么了?”秋与归走近,疑惑问道。 束鹤抬手示意他手中拿着的绣花针,“补衣服。” 说完,他蹲下身,一手托着她的衣角,另一手已经开始下针。 秋与归一动不敢动,生怕她一动,束鹤就会扎到,“你会缝吗?不然扔了就行,还怕我买不起一件衣服吗?” “学过。” 秋与归闻言很想看看他缝得怎么样,但束鹤认真动作,挡住了她的视线,她也只能僵着等他缝好。 学过?是跟斐萱学的吗?秋与归忍不住猜想,这两年习武读书安排得满满当当,她没想到束鹤还闲心去学这个。 不多时,最后一针落下,束鹤直接扯断线头,站起身来看着她,“之后有修行安排,不知道是否有机会下山买衣服。” 秋与归一听,觉得在理。 “回去吧,好好休息,我打听过了,晚饭会送到房间里,但明天开始就要自己去食堂吃。” “知道啦,明天见。” 束鹤点头,不再多言,秋与归看着他转身往回走,直到身影融入夜色,她才低头捏起衣角,仔细看了看。 洁白的衣角上竟然长出了一片金黄的叶子。 11. 生气 秋与归指尖抚过那片叶子,唇角笑意未散,心底却已经恢复了冷静。仙门生活于她而言,只不过是换个环境继续走剧情罢了。 入门头三个月,外门弟子的生活规律得近乎刻板。辰时于明理堂听讲,午后修炼基础功法、练习术法,晚间完成宗门杂物或者自习。 束鹤如她所料,将勤能补拙四个字发挥到了极致,他永远是第一个到达明理堂,最后一个离开练功场的人。 引气入体于他而言,并非水到渠成,需要更多次的尝试与练习,而他也以惊人的耐力一丝不苟地完成了。 秋与归一直冷眼旁观,他们依旧同行,一同用膳,偶尔交流修炼时遇到的问题,束鹤总会认真解答,甚至提前为她梳理过几处功法难点。 但他的精力越来越长时间地停留在玉简、符箓以及修行上。她跟他说话时,沉默的时间变长了,甚至有时答非所问,心思完全放在了钻研术法上。 虽然他依旧会留意秋与归是否缺了丹药或者灵石,然后默默补齐;他也依旧会提前在她的书籍上做好备注,为她整理资料。 可他们,又不是真的来修仙的。 “与归,今日怎么不见束鹤和你一起?”季知微刚回房,就见秋与归一个人坐在窗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好半天都一动未动。 秋与归转过身,依旧懒懒地支着下巴,“他接了师门任务。你怎么这个时辰回来,不是找你哥哥去了?” 季知微将怀里抱着的一小叠空白符纸放下,叹了口气,提了一把圆凳坐到秋与归身边,“别提了,去的时候,正巧执事师兄找来了。我看一时半会结束不了,就直接回来了。” 她说着,也顺着秋与归的目光望向窗外的竹林,正要再说什么,隔壁房间隐隐约约的谈笑声却随着一阵穿堂风飘了进来。 那房间住着两名同期的女弟子,性子活泼,最爱凑在一起闲聊。 “……这束鹤也太拼了。”一个略显尖细的声音说道,“每天早课都是第一个去的,听说晚上很晚才回去休息。这么刻苦,进境却……” “嘘,小声些。”另一个声音打断了她,但秋与归和季知微依旧能听见,“天赋不佳,总要多努力点,又不是谁人都像季知遥那般有天赋。入门三个月,人家非但引气圆满,连御风诀和庚金剑气都有小成了。” “人家天资摆在那,而且人也很好,待人温和有礼,长得也十分俊朗。”尖细声音里满是欣赏。 “束鹤长得更好看吧,不过他老围着秋与归转,性子太冷僻了些,上次跟他说话,态度淡淡的。” “唉,秋与归的室友是季知微吧?她干嘛不近水楼台先得月……” “你说什么呢……”话音落下,隔壁静了一瞬,随即响起心照不宣的轻笑。 “我的意思是找季知遥指点指点。”那人重新解释了一句,“不说这个了,我们去后山采点赤浆果吧,有点想吃酸的了。” 隔壁的声音渐渐安静,关门声响起,两人一同出了门。 季知微脸上有些尴尬,小心翼翼觑着秋与归的神色,她的兄长被拿来与束鹤比较,而且话里话外,束鹤试探成了努力却黯淡的陪衬。 秋与归依旧那副姿态,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仿佛没听见那些话。只是她原本随意搭在窗台上的手指,不知何时抠进了木头边缘。 季知微抿了抿唇,想说点什么缓和气氛。 秋与归忽然开口,声音平平的,听不出情绪,“季知遥的御风诀真的有小成了?” 季知微愣了一下,点点头:“嗯,踏风而行,已有丈余距离。” “庚金剑气呢?” “这个……他说只是初步凝成了一丝锐利之气,离真正的剑气外放还很远。但我看了,用来加持木剑,确实凌厉不少。”季知微老实回答。 秋与归“嗯”了一声,不再问了。半晌,又突然轻笑了一下,自言自语起来,“束鹤接的那个风蛇任务,其中有只一阶中期的母蛇,性狡,巢穴又多在陡峭岩壁,处理起来耗时费神,稍有不慎还会被幼蛇群骚扰。但宗门给的贡献点,也就比寻常采集任务多两成。” 季知微不解。 秋与归转过头,看向她,“你说,是看一眼就懂的天赋厉害,还是明知艰难,却偏要一点一点啃下硬骨头的心性更难得?” 季知微语塞。 “我随便问问。”秋与归也不在乎她的回答,起身走出房间,“有点闷,我出去走走。” 竹溪苑外,秋与归看了一样往日惯常散步的小道,脚步一转,踏上了通往后山的小路。 路径渐渐崎岖,树林也茂密起来,秋与归缓步慢行,走了片刻便看到了先前在隔壁闲聊的两名女弟子。 她们正踮着脚,费力地够着灌木丛中红艳艳的赤浆果,说笑声随风传来。 秋与归隐在一颗粗壮的树后,目光清冷冷的落在她们身上。 其中绑着马尾的女子正抱怨着:“这果子怎么长在刺丛里……” 另一人接话:“忍忍吧,谁让你馋这口呢。哎,你说,束鹤那么拼命,秋与归瞧着却不大领情的样子,是不是也觉得他……” 话音未落,她脚下踩着的石头突然失衡,她惊叫一声,整个人向后仰去,手忙脚乱间抓住了同伴的衣袖,两人顿时滚作一团,齐齐跌倒在地。 “怎么回事啊,也太倒霉了。”两人又羞又恼地爬起来,互相检查了一番,所幸只是擦破了一点皮。 但经此一吓,也没了继续摘果子的心思,互相搀扶着,嘟嘟囔囔地离开了。 树后,秋与归看着两人的背影,弯了弯嘴角,正准备离开的时候,一个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是你做的。” 秋与归身形一滞,缓缓回头。 束鹤从林间走过来,肩上搭着一个装得半满的杂物带,衣袖和裤脚都沾染了尘土和草叶,显然是刚完成师门任务。 “你说什么?”秋与归面对他,一脸不解。 束鹤已经走到她面前,言简意赅,“我看见了,你让她们跌倒。” 秋与归没有否认,反而笑道:“对,是我做的,小小教训,又没真的伤了她们。” “为何?”束鹤追问,面上不解。 秋与归偏过头,“她们说话,实在惹人不喜。” 束鹤蹙眉,想伸手牵她,但看到自己脏污的手,又放下了,“她们说你不好了?” “她们在背后议论你,说你再努力也比不过季知遥的天赋;说你性子冷僻,只知道围着我转。” 她以为束鹤会理解,甚至会有些动容,毕竟她是为了他,才出手的。 但束鹤的脸色却骤然沉了下来,没有感动,反而是不赞同,“ 就因为这几句闲话?你动用灵力,暗中算计同门,就因为这个?” 秋与归被他话里的指责刺了一下,“算计?我只是让她们摔了一跤,小惩大戒,难道继续任由她们编排你?” “我不需要你这样为我出头。”束鹤上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那些话,就算是我自己听见了,又如何?她们说的,是事实。” 束鹤看着她错愕的表情,继续说道:“我天赋不及季知遥,是事实;我性子不讨喜,也是事实。这些,无需旁人议论,我自己比谁都清楚。可你这样做,算什么?” 他盯着她,有些难过,“你是可怜我,还是觉得我受了委屈,需要你来替我找回场子?当当,我不是需要你时时护着,连几句闲话都听不得的累赘。” “我可怜你?我觉得你是累赘?”秋与归脸上的平静被打破,情绪上头,她的声音拔高了些,“束鹤,你就是这样想我的?” “那你告诉我,你刚才那样算什么?”束鹤毫不退让,“这里是太清仙宗,不是秋府的后院。同门之间,纵有口舌,自有门规约束,师长裁断。暗中使绊子,非君子所为,更非修士应有的心性。” 秋与归没想到自己维护他的举动,在他眼里是如此不堪。她冷笑一声,后退一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你放心,以后你的事,我绝不再管。你是君子,你是努力上进的修士,我不配与你为伍,行了吧。” 她决绝转身,留束鹤僵硬在原地,疾步离去。 山风在耳边呼啸,却吹不散心头的窒闷。她没有回竹溪苑,此刻只想找个安静的地方,避开那些人。 不知不觉间,秋与归钻进了一片幽深的竹林,竹叶密不透光,脚下落叶堆积。她放慢了脚步,漫无目的地往前走。 忽然,前方传来破空声,清越凌厉,节奏分明。 她脚步一顿,循声望去,看到几根石柱围绕的空地上,一人正在练剑。 是季知遥。 他今日并未穿外门弟子统一的服装,而是一身白色劲装,身姿挺拔。手中一柄普通铁剑,但在他手里,却仿佛有了灵性,剑光如电。 阳光透过竹叶缝隙,照在他灵动的身姿上。秋与归静静看了片刻,直到场中剑光倏然一收,季知遥挽了个剑花,还剑而立,气息平稳,目光已准确无误地投在她身上。 “秋与归?”季知遥有些讶异,随即朝她走来,“你怎么到这儿来了?迷路了?” 秋与归知道是自己贸然惊扰了他,她扯出一抹笑意,尴尬道:“嗯……无意打扰你练剑,我这就离开。” “且慢。”季知遥叫住她,“这片竹林后面,有处小潭,清幽僻静,还能看到水底的小鱼。你要是感兴趣,可以去看看。” 秋与归偏过头,心底确实开始惊讶起季知遥的为人,他看破了她的情绪,却没有追问,言语间还十分周到自然。 他侧头看她的反应,声音放缓了些,“我今日的功课还剩下最后几式,练完可护送你回去,此地偶尔有低阶的竹叶青出没,路上也有个照应。” 秋与归沉默了片刻,同意了:“多谢。” “不必客气。”季知遥手指了一个方向,“大约百步的距离,便可到小潭处。” 秋与归点头,看他重新回到空地,执剑,起势后,才转身朝小潭的方向去。 12. 冷战 小潭不过丈许见方,潭边有一块圆润的青石。秋与归在青石上坐下,望着潭水中荡漾的竹影天光,偶尔还会有落叶飘下。 她抱膝坐着,不由想起束鹤的脸。现在冷静下来,只觉得自己真是情绪上头,或许应该撒撒娇,说些委屈的话,也许现在也不至于这样。 但她才没错,都怪束鹤,说话太难听了,任谁都会生气的。 秋与归随手捡起一颗石头,扔进小潭里,“无情道,就是没心没肺!” 石头“咚”得一声砸进水里,涟漪一圈圈荡开,她的心更乱了,无情道就能说别人上不得台面吗? “明明是为了你……”她低声嘟囔,又觉得这话说出来显得自己气弱,心里更加记恨起那两个同门来。 不远处,季知遥练剑的声音已经停了,大概很快就会过来。 秋与归吐了一口气,看了一眼自己在水中的倒影,扯出一抹假笑,随即又觉得太丑,只能冷着脸,站起身,朝季知遥的方向走去。 “正要去找你。”季知遥的长剑已归入鞘中,他穿上外袍,待秋与归走到身前,才提步开路,“走吧。” 秋与归跟在他身后,一路上,季知遥并未多言,只是偶尔在小路湿滑的地方提醒一句,很有分寸,不给压力,也不显窥探。 回到竹溪苑附近时,已接近黄昏。 他们远远便看见季知微站在竹溪苑和松涛苑的分岔口,正翘首以盼。见到他们并肩走来,眼睛一亮,小跑着迎了上来。 “哥,与归,你们怎么一起回来了?” 秋与归看着她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猛然想起下午听到的闲话,心里只觉不好,但又不知如何解释。 幸好,季知微并没有多想,只是随口一问,“对了,不久前束鹤来过,留了东西给你,我放在桌上了。” 秋与归闻言,垂眸应了一声,侧过身对季知遥道:“季知遥,多谢你送我回来,我先回去了,不打扰你们。” 季知遥点头,“好。” 兄妹俩目送秋与归离开,待她的声音消失在月洞门后,季知微才又问一遍。 季知遥不欲多言,“我见她迷了路,碰巧遇到,就送她回来。” “都怪隔壁那两个多嘴,她们老拿你和束……” “微微,同门之间,偶有口舌闲话,在所难免。”季知遥打断她,声音严肃了些,“我们能做的,便是约束自我,不要同流合污。你和秋与归既是同屋,互相照拂是应该,但也不要过多探究私事,免得惹人不快。” “哦,我知道。”季知微乖乖应下。 见她听话,季知遥语气又温柔了些,“走吧,用过晚膳,我再教你绘符。” 秋与归站在白墙边,将兄妹俩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听进了耳中。 山里的凉风穿过回廊,她不再停留,朝自己房间走去。 屋内桌上,果然放着一个小小的粗布包裹,扎口系得有点紧,只有半个蝴蝶结,是束鹤的习惯。 秋与归在桌边坐下,将包裹拿起来翻看了一眼,果然在底部看见一个用针线缝制的“束”字,字的最后一笔并不如常,而是依照她的习惯,高高翘起。 秋与归憋憋嘴,解开了包裹。 一样是用青瓷小盒装的治疗外伤药膏,另一样,是几株新鲜的凝神草。 没有纸条,没有只言片语。 秋与归盯着那两样东西看了一会,然后将它们重新包起来,放进自己的柜子里。 第二天起,一切似乎都变了,又似乎什么都没变。 辰时明理堂,秋与归不再特意早起顺着束鹤的时间,也不再故意坐在他身后躲着执教的目光,偷偷打小差。 在外人眼中,秋与归突然开始和季知微同进同出,加入了季知遥兄妹俩的团体。 包括午后修炼时,也经常看到秋与归和季知微一起,偶尔季知遥过来,也会顺道指点她一二。 但实际上,季知遥的分寸拿捏得极好,从来提点完,便自行离去,或与季知微相谈几句,并不打听她与束鹤之间的事情。 晚膳时分,秋与归自然而然地和季知微一起,她们常常坐在靠窗的位置,季知遥有时也会加入。三人坐在一起,季知遥会说起当日修行的心得,而季知微则聊些宗门里的新鲜事,叽叽喳喳的,气氛很是融洽。 束鹤通常来得晚,独自坐在离她们不远处的位置,沉默地吃饭,吃完便走,目不斜视。 显然,他除了第一天有些错愕之外,很快便习惯了,重新专注修行。 但有些东西依旧会时不时刷新到秋与归的手上,有时是季知微捎回来,有时是出现在她房间门口。 秋与归看着桌子上的东西,一包仍有些温热的糖糕;几块品相不错的,低阶灵石;她现在练习的招式典籍的手抄本,上面还有束鹤写得批注;还有他亲手制作的竹骨团扇,手柄处还刻了一个“当”字。 东西都不贵重,但都是她需要或者可能喜欢的。 季知微一开始还奇怪他们发生了什么,但季知遥告诫过不要窥探别人的隐私之后,便不问了。但每次帮忙带东西回来时,那双灵动的眼睛里满是好奇,想让秋与归忽视都难。 于是在再一次从季知微手上收到束鹤的东西时,秋与归直接冲出门去找了束鹤。 正是晚膳后闲散的时候,松涛苑外的小道上还有三三俩俩的同门在走动。秋与归脚步很快,她一眼就看到了那人的背影。 “束鹤!”声音很大,在略显嘈杂的环境中格外突兀。 束鹤脚步一顿,转过身来,疑惑地看着朝自己跑来的秋与归。 周围的人都适时让出了通道,隐晦地投来好奇地目光。 秋与归不管不顾,冲到他面前,张嘴就问:“你什么意思?” 束鹤看着她泛红的脸颊,抬手帮她拂去凌乱的发丝,“怎么了?” “那些东西,是什么意思?”秋与归瞪着他,“我们在冷战,在吵架,你不跟我道歉,我不原谅你之前,是不用做这些的。” 束鹤看着她,淡淡开口:“你提过,你想吃那个糖糕;灵石也是修行所需;你近日修习参考的那本典籍,有些注解不清;天气渐热,你需要一把扇子。” 他一条条陈述,像是在汇报任务,“这些都是你日常所需,为什么吵架了就不用做?” “束鹤,你不能用这些东西来搪塞我,就当道歉。” 束鹤静静听着,眉头蹙起,“我没有。” 秋与归气极反笑:“没有什么?没有搪塞我,还是根本没有想 道歉?” 周围的人还想继续看两人争吵,但束鹤突然抬头,眼神冷冷地扫过去。众人觉得尴尬,只能拉着身边的人快步离开。 束鹤看着秋与归泛红的眼睛,放轻了声音,“当当,那些东西,你都用得上。” “那你道歉吗?”秋与归不依不饶,紧紧盯着他,非要一个明确的答案。 束鹤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道歉的话却迟迟没有说出口。 周围彻底安静下来,暮色四合,将两人的身影笼在一片寂静的对峙里。 秋与归看着沉默的束鹤,没再坚持,直接转身离开了。 束鹤那句迟迟没说出口的道歉,像一根扎进皮肤里的刺,虽然不深,但存在感鲜明。她以为自己在逼他,但好像先逼疯了自己。 暮色彻底吞没了最后的天光,山风骤起,带着潮湿的土腥气。等她意识到不对时,豆大的雨点已经噼里啪啦地砸下来。 “要死……”她暗骂一句,四下张望,最近的避雨处是前方抄手游廊的拐角,一个小小的廊庑,仅能容纳两三个人侧身。 她快步冲了过去,发梢和肩头已经湿透,单薄的衣衫贴在皮肤上,激起一阵寒颤。她抱着手臂,靠在冰冷的廊柱上,望着眼前密密麻麻的雨幕出神。 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因为在藏书阁借的书到期了。 她为什么不早点还,因为之前都是束鹤帮她记时,帮她做这些事的。 但是不久前他还犟着不肯低头,两人还处在特殊时期,自然谁也不记得这样的小事。 最后,多亏了季知微提醒,她才匆匆出门,踩上了最后期限。 雨声喧嚣,盖过了一切声响。所以,当另一个略显急促的脚步声靠近,直到明晃晃地出现在面前,她才惊觉。 束鹤站在那里,虽然撑着伞,但雨又大又急,还时不时卷起大风,他的下身早已湿透。 四目相对,秋与归率先挪开了视线,心里开始烦躁,她还不想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再次面对他。 束鹤没有说话,他走进这方小小的空间,尽量拉开了距离,站到了另一侧的柱子旁。 空间实在狭小,即使他看清了秋与归的态度,极力克制,两人之间也不过隔着一臂远。 空气凝固,秋与归盯着廊外被雨水砸出涟漪的水洼,感觉到寒意顺着湿透的布料一点点往骨头里钻。山里的日夜本就温差大,更别提这种雨天。 她忍不住瑟缩了一下,环抱自己的手臂收得更紧,仿佛这样就能挤出骨子里的热气,缓解一下冷意。 她闭上眼,脑子里突然浮现冒着热气的茶杯,不禁咽了咽口水,好想有杯热茶回回温啊,她这样想着。 下一秒,一件犹存些许体温的外袍轻轻落在她的肩头,宽大的袍子几乎将她整个人罩住,挡住了大部分侵袭的寒意。 秋与归僵住了,没有回头,也没有推开,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你不冷吗?” “我……耐寒。” 她无语了,话是无意识问的,可束鹤的回答更是不带脑子。 她从雪地里把人救回来,大概是因为差点冻死,所以束鹤落下了非常怕冷的毛病。但他此刻,却说出这样的鬼话来敷衍她。 ……算了,冷死他算了。 13. 低头 秋与归攥紧了肩上那件外袍,把自己缩进衣服里,用这件衣服挡下自己呼出的热气,获取一点暖意。 她只露出了一双眼睛,固执地不肯看他。雨点砸在瓦片上,青石板上,声音密集得让人心烦意乱。 不知过了多久,雨势终于转为绵密,雨幕似乎薄了些。 “雨小了,我送你回去。”束鹤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难以忽视的颤抖。 秋与归没应声,她转过头,飞快地瞥了他一眼。 他正对着她站着,湿发贴着皮肤,没了外袍,仅着单薄中衣的身形有些伶仃。 她本该冷哼一声,把外袍扔还给他,但雨夜后的路又黑又滑,她确实……不想一个人走。 秋与归最终什么都没说,率先一步踏出了廊庑。 束鹤立刻将伞撑开,跟在她身后,试图为她遮挡。 伞很小,两人共用本就勉强,他又顾及秋与归的感受,刻意保持着距离,结果便是他自己的身子依旧暴露在蒙蒙雨丝中。 秋与归显然有所察觉,一边在心里重复是因为冷,一边加快了脚步。 直到那条分岔口近在眼前,她才放慢了速度,赶紧将身上湿透的外袍拿下来,塞进束鹤怀里。 “还你。”语气生硬,也没有等他的反应,秋与归跑了两步,一口气直接冲回房间里。 “与归,束鹤接到你了吗?”季知微听到动静,从屏风后走出来,但在看到她湿透的狼狈模样,赶紧给她倒了一杯热水,“怎么回事啊,喝口热水,赶紧去泡个澡,别冻坏了。” 接我? 秋与归接过温热的茶杯,指尖传来的暖意让她轻轻打了个颤,意识回笼,终于明白为什么束鹤会突然出现在那里。 她低头啜了口热水,闷声道:“他为什么要去接我?” “就是借书到期的事呀,然后他看天色不对,匆匆忙忙地跑走了。”季知微伸手探了一下她的额头,“后来没多久就下了大雨,我猜,他应该是去接你了。” “哦……接到了。” “那你怎么湿成这样啊?束鹤也真是的……” “不关他的事。”秋与归打断她,语气有些急,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又放缓声音,“对不起……是雨太大了,风也大,伞……撑不住。” 季知微没有在意,抽回她手里的茶杯,催促道:“快去泡个澡吧,别冻病了。” 秋与归点点头,起身取出干净的衣服,朝浴间走去。 翌日,明理堂的课业突然变更成了外出任务,所有弟子需前往百翠谷清除近日因灵气波动而异常活跃的低阶小妖惑心藤,并自行采摘日后修行所需的灵植。任务并无其他要求,自行结伴,为期一天。 众弟子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商量路线。百翠谷范围不小,不同区域小妖密度和灵植种类略有差异。 秋与归站在季家兄妹身边,余光瞥见了束鹤的身影,却没主动过去。 “与归,你跟我们一起吗?”季知微将她的心不在焉看在眼里,主动询问。 “昨夜下过雨,山路湿滑,我们结伴而行,互相有个照应。”季知遥站在季知微身后,笑容亲和。 他们的邀请坦荡自然,周围不少弟子都看了过来,目光在他们三人之间转了转。 昨天松河苑外的争执虽未在明面上扩散,但总有人看见,此刻见季知遥邀请秋与归,而束鹤毫无反应,各种猜测的目光便多了几分了然和玩味。 秋与归指尖蜷缩一下,抬起眼,答应了下来,“嗯,麻烦你们了。” “嗨呀,客气什么,走吧。”季知微高兴地挽住她的手,三人选定了东线方向,很快出发了。 百翠谷内林木葱郁,雨后空气更是清新。东线果然如季知遥所言,山路相对平缓,惑心藤并不多见,偶尔有几株从灌木丛中探出来,也很快被季知遥率先解决。 “与归你看,前面就是飞虹草。”季知微拉着秋与归跑了两步。 飞虹草的采摘需十分小心,要用特制玉铲连根带起,不能伤及主根,否则会导致整株枯萎。秋与归和季知微低头采摘,季知遥在周边警戒,顺便寻找凝露花。 但这一路下来太过顺利,秋与归总觉得有些异样。她开始特意走偏一些,到惑心藤喜欢盘踞的潮湿岩背查看,却发现了上面残留的根部切面。 季知微毫无察觉,采摘完毕之后,还不忘夸季知遥一下,“哥,你选的这个路线果然不错。” 季知遥看了眼秋与归,笑了笑,没有多言。 午后,他们找了处平坦开阔的地方,暂作休息,顺便用着糕点,补充体力。 但秋与归没什么胃口,以清水不够为由,独自离开寻找水源。 她并未走远,循着水流声,很快在岩壁后找到了一处从石缝中渗出的清泉。她蹲下身,正对着出水口接水,岩壁后面传来的谈笑声,却让她动作一顿。 “……现在跟着季知遥,才是明智之举。” “反正比那个闷葫芦强,天赋平平,再努力也是徒劳,赶不上季知遥的。” “听说他以前是秋与归捡回去的,吃穿用度都靠着秋家,现在到了仙门,反而有恃无恐了。昨天傍晚,还敢当众跟秋与归吵架,真是不知好歹。” “幸亏秋与归是聪明人,今后只要抱紧季知遥的大腿,还怕宗门考核么。” 两人突然发笑,“不过,那个束鹤之前是从哪来的?别是什么下作人家,才如此上不得台面……” 话未说完,两人头顶的碎石突然滚落,速度不快,却精准地砸在他们脚边的水囊上。 噗嗤两声,水囊被砸破,清水溅了两人一裤脚。更麻烦的是,碎石滚动时带起岩壁上的淤泥,糊了其中一人的半边衣裳。 “我去!” 两人手忙脚乱地跳起来,又是拍打,又是擦拭,模样狼狈不堪,方才那点高谈阔论的闲情逸致荡然无存。 秋与归隐在岩石后,面无表情地收回手,轻蔑冷笑。 待两人骂骂咧咧地离开,她才从岩壁后走回清泉边,只是刚拔开囊塞,余光就瞥见了不远处的人影。 她不可置信地抬起头,几步开外,一丛茂密的凤尾竹旁,束鹤不知何时站在那里。他手里拿着一个空水囊,此刻正静静地看着她。 秋与归的心猛地一沉,像是坠入了冰窟。 又被他看见了…… 第二次。 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直到束鹤走到跟前,她才憋出一句:“他们说的话,让我很不痛快。” 束鹤低头看了一眼她紧紧攥着水囊的手,又缓缓移到她难掩慌乱的脸上,“我听见了,不止他们。” 他看着她,语气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从入门到现在,比这更难听的,我也听过。小院之外的秋家,顾府,玉京街头。” 秋与归蹙眉,“你从来没告诉过我。” 不,或许是她之前根本不在意。 “因为他们的目光,他们的言语,对我而言,都轻飘飘的,像这山谷里的风,吹过了,也就散了。”束鹤握住她的手腕,将水囊拿了过来,“真正有分量的,是脚下的路,是手里的剑,是我努力修行出来的灵力。” 秋与归看着他弯腰,替她接满水,然后重新放在她手上。“不要为了我,弄脏自己的手。这不值得,当当。” “那什么是值得的,修行吗?”秋与归拍掉水囊,一把抓住他的衣领,怒视他,“不是你说入门之后,要给我当牛做马的吗,束鹤?” “当然。”束鹤没有任何动作,“当当想让我做什么?” “做什么?”秋与归冷笑,眼底却浮起一层水光,“我要你我说东你绝不往西,我要月亮你就不能给我星星,我要你承认即使你把那些话当耳旁风,但你依旧觉得恶语寒心,我要你……给我道歉!” 她的声音到最后几乎有些失控,手指也有些颤抖。 但束鹤没有任何回应,他沉默的时间太久,久到秋与归情绪一点一点褪下,脑子开始清醒,她开始不理解自己这一系列的行为,甚至在心里暗骂自己。 但就在她松手的那一刻,束鹤忽然动了。 他握住秋与归的双手,单膝下跪,将额头轻轻抵在她的手背上。 秋与归浑身一震,僵在原地。 “对不起。”他的声音贴着她的皮肤传来,低沉,清晰,没有任何犹豫或勉强,“我不该那样说你,只是你对我的好,我不知道该怎么接住。除了努力变强,除了做些琐碎小事,我还能怎么做,才能配得上这份好。” 秋与归没想到,束鹤竟会如此坦诚,他竟愿意剖开自己脆弱的一面,直截了当地展示给她。 而他还在继续说:“当当,你是温暖我的太阳,我不希望……自己成为你的污点。” 秋与归收回手,弯下腰同他平视,“好像太阳的光太盛,让人忽视了,它本来就有暗域。” 她抚上他的脸,柔声道:“起来吧,束鹤,我不需要你跪着跟我说话,从前不需要,以后也不需要。” 束鹤依言起身,目光却始终紧锁着她。 秋与归被他看得不自在,现在回想起刚刚的所作所为,只觉得羞恼,“不要这样看着我。” “对不起,我现在还没有能力摘下月亮送给你。”束鹤顺从地低下头,“但我会努力。” “……”秋与归闭上眼,平复了一下心情,“把水囊捡回来给我。” 他弯腰捡起,检查了一番后,将自己的水囊灌满,交到了她手里,“你先用这个。” 秋与归没有接,看了他一眼,“你先喝,喝完我再拿走,快点,我已经出来很久了。” “好。”束鹤举起水囊喝了两大口,随后再重新接满,确定塞子固定好后,才又递给她。 秋与归收好水囊,侧身打算离开,但又扭捏提醒他,“晚膳的时候……记得来接我。” “嗯。”束鹤应下,“下午就待在这附近,再深处的惑心藤我还没清理,你需要的植株,我会带给你。” 秋与归轻哼一声,“不用,我也很有本事。” “我知道,当当一直很厉害。”束鹤的唇角微微扬起。 秋与归偷偷瞥见,偏过头忍下愉悦的情绪,“我走了,你小心点。” 没有等束鹤回应,她跳了两步,加快脚步回到了季家兄妹身边。 14. 笨拙 “与归!怎么去了这么久?没事吧?”季知微正踮着脚张望,见她回来,才松了口气。 秋与归安抚一笑,“没事,有点迷路,绕了一圈才回来。” 季知遥回头看了一眼,眼神从她手上的水囊上飘过,随后站起身,“南边有片坡地,雨后阳光一照,会长出很漂亮的彩虹花,想去看看吗?” 对上季知微期待的眼神,秋与归含笑答应了下来。 南坡的彩虹花确实很美,细长的花瓣在阳光下呈现出渐变的光泽,风一吹,便颤巍巍地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季知微欢呼一声,拉着秋与归冲进花丛中。“与归与归,你看这朵,只有两种颜色哎。” 秋与归凑过去一看,确实独特,“你喜欢的话,可以带回去养着。” “嘿嘿,正有此意,这就是幸运。” 山风吹过坡地,带来丝丝凉意。阳光西斜,采集任务早已完成,此刻更像是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游玩。 时间在花香和低语中悄然流淌,绚烂的霞光取代了午后明媚的阳光,给彩虹花渡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 季知遥抬头看了看天色,提醒道:“该回去了。” 三人起身,走下坡底,重新汇入主道。 从明理堂交付完任务后,天色已接近昏黄,廊下的风灯早已点亮,客舍前的青石板路泛着微光。 远远地,秋与归便瞧见了分岔路口的那个身影。 束鹤微微垂着头,额前的碎发微湿,遮住了些许眉眼,侧脸在暮色中显得有些模糊。他应当是早就回来,现下已经沐浴过了,换了一身蓝白扎染的劲装,但头发还没来得及擦干,及腰的长发低扎。 他似乎站了有一会儿了,姿态却并不闲散,只是那等待的样子,让这寻常的路上,多了几分沉静的意味。 季知微“咦”了一声,偷偷看了一眼秋与归的神色,嘴角忍不住翘起,很识趣地拉了拉季知遥的袖子,“哥,我饿了,我们先去食堂吧。” 季知遥目光与束鹤遥遥相接,对他微微颔首,便调头带着季知微离开了。 秋与归脚步未停,走到束鹤跟前,才抬眼看他。 “先去洗漱,我等你。”他率先开口,丝毫不提自己等了多久。 秋与归看着他未干的头发,眉头微蹙,“头发怎么不擦干,夜里风凉。” 束鹤似乎没料到她第一句是这个,怔了一下,才回道:“不碍事。” “等着。”秋与归丢下两个字,快步走向自己的房间。 束鹤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片刻后,又见她折返回来,手里多了一块干燥柔软的素白棉布。 她走到他面前,直接将棉布塞进他手里,“擦干。” 束鹤握住那块带着淡淡清香的棉布,指尖微微收紧。他没说什么,乖乖地用它擦了擦头发。 动作有些生硬,显然并不习惯站在大庭广众之下做这件事,几缕头发反而被揉得杂乱。 秋与归看不过眼,啧了一声,上前一步,夺过他手里的布,“低头。” “当当……随时有人过来。” “那又如何。”秋与归拉住他的衣襟,向下拽了拽,束鹤顺从低下头。 她的动作更显笨拙,显然从未做过帮别人擦头发的事,但力道刚好,不至于扯痛头皮。 秋与归的手指偶尔擦过他的耳廓,或触到他后颈的皮肤,眼见他的耳尖越来越红,垂在身侧的手蜷着,她才收手。 “好了。”秋与归将棉布拿开,顺手替他理了理鬓边散乱的发丝,“这样……就顺眼多了。” 束鹤抬起头,眼睛亮亮的,盯着秋与归,“谢谢当当。” 秋与归一脸得意,“我去洗漱一下,很快就来。” 她确实很快,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换了一身全新的常服,头发也重新梳理过,只用一根简单的木簪绾起,耳侧散落几缕碎发。 “走吧。”她走到束鹤身边,两人并肩而行,虽然隔着半步的距离,一路沉默,却不再有隔阂,只觉轻松自在。 晚风穿过竹林,带来沙沙的响动,和逐渐浓郁的食物香味。快到食堂门口时,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秋与归扫过攒动的人影,最终在靠窗的老位置看见了冲他们招手的季知微和季知遥,“和他们一起吃,好吗?” “嗯,你先去,我去取膳。”束鹤看了一眼位置,颔首应下。 季知微看到率先走来的秋与归,拍了拍她身侧的座位,“我和哥哥快吃好啦,你们不介意的话,就直接落座吧。” “嗯,谢谢。”秋与归在她身边坐下。 桌上已经摆着几碟小菜,季知微面前还有半碗饭,季知遥已经吃得差不多了,面前只剩下半碗汤。 “你们和好啦?”季知微压低声音,凑在秋与归耳边,带着点儿好奇的笑意。 秋与归含糊地“嗯”了一声,没多解释,只道:“这几天多谢你们。” “没事的,我们一起玩得很开心呀。”季知微摆摆手,“下次有组队任务,我们四个一起吧,你说呢,哥。” 季知遥笑着点头,用帕子拭了拭嘴,这才开口:“平日也可多走动,互相切磋交流。求仙之路漫长,多些知心朋友总是好的。” 秋与归看着仍在队伍中的束鹤,做主应下,“好啊。” 食堂人声喧嚷,蒸腾的热气混合着饭菜的香味。束鹤端着餐盘过来时,季知微正眉飞色舞地讲着善平好玩的地方,季知遥含笑听着,偶尔补充一两句。 束鹤将餐盘轻轻放在秋与归面前,菜式都是她喜欢吃的,还额外加了今日特供的蜜渍酸梅。 他在秋与归身边坐下,对着季知遥夜微微点头示意,动作自然,并无疏离。 “束鹤,你今日深入山谷清理惑心藤,可有遇到什么棘手之处?听闻那里偶有变异藤蔓,惑心和力量都比寻常更强些。” “遇到三丛。韧性也更强,寻常庚金诀不易斩断。后改用火灵符灼烧根部,再用冰冻术迟缓其再生,方可清除。”束鹤顿了顿,补充道:“若你们日后遇到,或可参考。” 季知遥眼中闪过赞赏,“多谢告知,此法确实巧妙,水火相济,以巧破力。” 季知微也听得眼睛发亮,连连点头。 秋与归一边安静地吃着饭,一边听着他们交谈。束鹤的话依旧不多,但句句实在,没有敷衍。 再闲聊了几句后,季知遥适时结束用餐,提出他们率先离开,不打扰他们用膳。 待季家兄妹的身影没入食堂外的人群,这张桌子便只剩他们二人。周围的嘈杂似乎被屏蔽,晚风从半开的窗户吹入。 秋与归放下筷子,看着束鹤规规矩矩地用餐,他吃东西的样子很认真,不疾不徐。

她没着急说话,等到他放下碗筷,才开口:“明天什么时间过来?” 不必说明,束鹤知道她问的是什么时间碰面一起去上早课。 “提前一炷香即可。你这几日听课比之前更认真些,想来是以前为了迁就我,没有休息好。” 秋与归收拾碗筷的手一顿,抬眼看向束鹤。他正垂眸喝汤,侧脸看着有些苍白。 “谁迁就你了。”她下意识反驳,语气并不强硬,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了片刻,他的唇色似乎淡了些。 束鹤没有争辩,只轻轻“嗯”一声,没头没尾,不知道应得那句话。 晚膳用毕,两人收拾餐盘离开食堂。走过一段光线偏暗的小路时,秋与归无意间碰到了束鹤的手背,体感比平时烫。 她脚步一滞,转头看他。束鹤神色如常,只是呼吸似乎比平时沉了些。 “束鹤。”她停下脚步,拉住他的手,“你手怎么这么烫?” 束鹤将手往后缩了缩,没让她牵到,“无事,方才食堂里有点闷。” 秋与归蹙眉,直接伸出手,掌心贴上他的额头,“你发烧了,什么时候开始的?” 束鹤偏头还想再躲,却被她一只手抓住衣襟,“可能是灵力消耗太多,还吹了山风。” 他说得轻描淡写,却惹恼了秋与归,“晚膳前等我的时候,是不是就不舒服了?你怎么不说?” “等我回去,调息片刻就好……”他的话在她越来越沉的脸色下消了音。 不再管他嘴硬,秋与归直接拉着他往另一个方向去,“不要小看这些小病小痛,跟我去医庐。” 医庐位于外门东侧,此时还亮着灯,值守的是一位面容温和可亲的师姐,姓柳。 “柳师姐,劳烦您看看他。”秋与归将束鹤带到诊桌前,语气急切,“他发烧了,可能是昨天淋了雨,下午清理惑心藤之后灵力消耗太大,还吹了风。” 柳曼示意束鹤坐下,探出两指虚按在他的腕脉上,渡入灵力探查一番后,又看了看他的舌苔。 “嗯,是风寒入体,加之灵力虚乏,好在底子不错,未伤及根本。”柳曼向秋与归露出安抚的眼神,起身从药柜取了几样药材,又拿出一枚淡绿色的丹药,“这是清蕴丹,可退热凝神。你们去靠椅上坐会,我去煎药,等喝了药再回去。” “有劳师姐。”秋与归接过丹药,扶着束鹤到一旁的长椅上坐下。 束鹤服下清蕴丹后,药效很快开始发作。此刻空间内没有其他人,秋与归又守着他,他强撑的精气神逐渐萎顿下来,眼皮也逐渐沉重。 医庐内弥漫着淡淡的草药味,柳曼在院中的小药炉前看着,偶尔传来扇火和瓷器碰撞的声响。 起初,束鹤还努力维持着端正的坐姿,只是头低低垂着。 但随着药力彻底起效,疲倦和困意一阵阵涌上来,他的身体开始不自觉地往温暖的一侧倾斜,肩膀轻轻撞到了秋与归的胳膊。 秋与归侧头看他,他闭着眼,脸上泛起潮红,呼吸却渐渐绵长,只是眉心微微蹙起,似乎睡着了也不踏实。 她迟疑片刻,调整了一下姿势,肩膀主动迎上他的头,给他做靠枕。 他的头歪了歪,彻底靠在秋与归的肩颈处,滚烫的额头贴上她的皮肤,而他还觉得这个角度不舒服,不安分地蹭了蹭,寻到一个满意的位置,才彻底不动了。 15. 靠近 秋与归僵直地坐着,一动不敢动。除了亲人之外,她从未与人如此亲近过。 束鹤身体的重量和体温透过衣服传来,带着一种陌生的依赖,他发间残留的皂角清香还不断萦绕在秋与归的鼻尖。 她垂眸,盯着他的睡颜看了好久。此刻的束鹤,反而令秋与归更有熟悉的感觉,他的稚气和脆弱,让她恍惚间想起初见的雪天。 柳曼端着汤碗出来时,秋与归正在帮他擦汗,她看见束鹤睡着了,把药放在一旁的小几上,指了指里间,便不再打扰。 那碗药刚煎好,太烫。秋与归没有着急喊醒束鹤,他太累了,还是再睡一会儿吧。 她维持着这个姿势,听着耳畔均匀的呼吸声,看着碗中的热气,时间仿佛被拉得很长,又仿佛只是瞬息。 不知过了多久,身边的人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含混的呓语:“冷……” 秋与归回过神,伸手探了一下碗底的温度,拍了拍他的手臂,“束鹤,醒醒,该喝药了。” 束鹤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眼神涣散了几息才聚焦,意识到自己还在医庐,竟靠在秋与归的肩上睡了过去,猛地直起身子,耳根瞬间红透,“我……对不起,当当,我……” 秋与归伸手探了一下他的体温,然后才把药碗端到他面前,“赶紧把药喝了。” 束鹤看着那碗黑褐色的药汁,接过来,没有犹豫,仰头一饮而尽。药汁显然很苦,他皱着脸,一声未吭。 秋与归被他的反应逗笑,“喝了药,回去睡一觉,明天再好好休息一天,便可痊愈了。” 束鹤看着她,想说些什么,但触及她坚持的目光,最终只是点点头,低低应了一声。 “你放心,我会帮你告假。明天的课,我给你补。”秋与归伸手将他扶起,“我送你回去。” 束鹤乖乖起身,脚步有些虚浮,只能靠着秋与归,慢慢地往松河苑走去。 夜色已深,星河低垂,两人一路无话,直到松河苑门口,秋与归才收回手,严肃地叮嘱他:“明日的膳食我会带来给你,若是被我发现你没有乖乖休息,我会很生气,还会不理你,知道吗?” 束鹤低头看着她,“知道。” 肯定的答复,但秋与归仍不放心,“重复一遍,你明日的行程安排。” 束鹤舔了舔干燥的嘴唇,“躺在床上休养一天。” 秋与归满意地点点头,“回去吧,别再冻着了,盖好被子,若是夜里再烧起来,就托室友来竹溪苑喊我,我再带你去医庐。” 束鹤站在苑门口,身影被廊下的灯光拉得细长,他用水润的眸子看着她,眼睫颤抖,低低应道:“好。” 秋与归不再停留,转身朝竹溪苑走去。 走出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束鹤还站在原地,见她回头,还朝她挥了挥手,示意她快回去。 她这才加快脚步,回到房间。 季知微已经睡下,但贴心的给她留了一盏蜡烛。秋与归轻手轻脚地洗漱上床,想赶紧闭眼入睡,却有些辗转,迟迟没有睡意。 第二天一早,她比平日醒得更早。先去食堂仔细挑了平淡易消化的膳食,用食盒装好,又特意绕去医庐,取了新的汤药。然后才提着食盒,朝松河苑去。 时辰尚早,苑内很安静。秋与归在门口只犹豫了一会,抿了抿唇,径直走了进去。 外门弟子居所并无严格的门禁,但男女分院而居,平日往来总会有所避讳。 可此刻她找不到可以帮忙带膳食进去的人,更想看看束鹤的状态。 她顺着门外的名牌,顺利找到了束鹤的房间。房内一片寂静,不知他的室友是没起床还是已经走了。 秋与归推了一下房门,发现没锁,便直接蹑手蹑脚地走了进去。 房间比竹溪苑那边更简朴些,一床一桌一柜,墙角堆着些杂物和练功用的器具,窗边立着一扇素面屏风,恰好将床榻区域隔开。 秋与归反手将门掩上,放轻脚步,靠着那股似有若无的药味,绕过屏风,精准走到了束鹤的床边。 他果然还在睡。 晨光透过半旧的窗纸,朦胧地照在床榻上。他侧躺着,面向内侧,大半张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凌乱的墨发和一点苍白的下颌。 被子盖得不算严实,一只手臂露在外面,寝衣袖子挽到了手肘,手腕骨骼清晰。 他似乎睡得并不安稳,呼吸声比昨夜在医庐时更重些,偶尔会无意识地皱眉,喉间溢出极轻的呓语,含糊不清,听不真切。 秋与归将食盒轻轻放在床头柜上,没有立刻叫醒他。她环顾四周,找到了一张小凳,挪到束鹤床边坐下。 她的目光落在他的手臂上,线条流畅并不壮硕,是蕴藏着力量的清瘦。此刻那只手臂显得过分白皙,甚至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 鬼使神差地,秋与归伸出手,碰了碰那根血管。触感温热,但已不像昨夜那般滚烫,热度确实退下去了。 她的指尖刚要收回,床上的人却动了一下。 秋与归瞥了一眼窗外的天光,猜测是习惯使然。束鹤缓缓转过身来,他依旧闭着眼,眉头紧锁,睫毛颤动了几下,才艰难地睁开一条缝。 他的视线茫然地盯着床顶,片刻后,似乎察觉到身旁有人,他的眼珠转过来,目光聚焦在秋与归身上,不自觉睁大了双眼,然后才偏过头想要确认,“……当当?”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未散的睡意。 “嘘。”秋与归俯身过来,在他耳边轻声说道:“感觉怎么样?还烧吗?” 束鹤摇了摇头,随后才撑着床铺,半坐起身,“你怎么……进来了?” 他的目光扫过紧闭的房门和屏风,耳根开始泛红。 “溜进来的,所以你乖乖的,不要发出声音。”秋与归拿起食盒,将里面的白粥拿了出来,“先把粥喝了,再吃药。” 束鹤看着被她不由分说塞到手里的粥碗,碗壁温热,温度适宜。他接过勺子,舀起一勺粥,慢慢送入口中。 秋与归就坐在旁边,看着他吃。房间里很安静,束鹤也很克制,避免碗勺碰撞发出声响。 “昨夜睡得好吗?有没有再烧起来?”等他吃完了,秋与归才轻声问。 “嗯,没有再发烧了。”他放下碗勺,抬眼看她,“你昨夜……休息得可好?” “哼,心里惦记着事,睡得一般。” “……对不起。” “谁要你道歉了。”秋与归把药盅和糕点一一摆了出来,“再过一炷香,你就把药喝了, 若是太苦,就拿糕点压一压。” 束鹤闻到了熟悉的苦味,眉头蹙起,“好。” “你再睡会儿。”她起身,再次探了一下他的额头,“午膳和晚膳,我不方便进来,到时候让季知遥带给你,不要偷偷跑去修炼。” 束鹤点点头,整个人往被窝里缩了缩,“我只调息,看看书,可以吗?” “随你。”她提起食盒,走到屏风边,又退回来,“我会问季知遥你有没有听话,老实待着,嗯?” 束鹤望着她,“嗯。” “走了。”秋与归轻手轻脚地绕开屏风,拉开房门,闪身出去,又轻轻将门带好。 门外晨光正好,鸟语花香。 午膳时分,季知遥依秋与归所托,将饭食带去了松河苑。他回来时,秋与归正在与季知微一起研究下午要修习的御风诀。 “束鹤精神好多了,只是气力尚虚,脸色还是有点苍白。”季知遥将食盒放在桌上,“他说午后打算看书自习,你不用特意跑一趟给他补课,专心修炼便是。” 秋与归笔尖一顿,抬头礼貌回应:“好,有劳了。” 午后,秋与归在练功场修习新学的御风诀。但她心思总有些飘忽,掐诀时几次险些出错,引得执教师兄多看了她两眼。 待结束修习后,已是日影西斜。 秋与归同季知微一同往食堂走,刚到食堂的指示牌那,便见到了束鹤静静伫立在那。 他穿着常服,头发束起,脸色好看了很多。 季知微率先发现他,“呀”了一声,下意识看向身侧的秋与归。 秋与归脚步一顿,心头莫名一跳。她蹙起眉,加快脚步走了过去。 “你怎么在这儿?”她在束鹤面前站定,语气带些责备,“不是让你好好休息吗?穿这么少,又站了多久?” 束鹤的目光落在她因修习而微微泛红的脸上,眼神专注,“没多久。感觉已无大碍,躺久了还有些气闷。” “无大碍?”秋与归上下打量他,见他唇色依旧淡淡的,“脸色这么差,还叫无大碍?” 束鹤没有反驳,只从怀中取出一个用素帕包裹着的小小油纸包,递到她面前,“给你。” “是什么?”秋与归没有接。 “糖葫芦。”束鹤顿了顿,补充道:“不酸,是回礼,早上的糕点很好吃。” 秋与归愣了愣,看向他手中的油纸包,伸手接过,“就为了这个,特地跑出来?” “嗯。” 季知微在一旁看着,忍不住抿嘴偷笑,“束鹤,你用过晚膳了吗,要不要一起吃呀?” “好。”束鹤应得很快,却还是又看了眼秋与归的神色。 “看什么,你都答应了,那就一起。”秋与归转身将糖葫芦收进袖袋,伸手接住季知微挽过来的手。 季知微笑嘻嘻地靠着秋与归,不忘热络,“你病刚好,得吃点好的补补。” 三人并肩朝食堂走去,束鹤沉默地落后半步,听着秋与归和季知微两人闲话,他如平日一般安静,但两人总时不时地勾着他说话。 三人取了餐落座后不久,季知遥也加入进来。 暖色的烛火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往后很长一段时间,同门总能见到他们四人组队修炼。 16. 掌控 这日,秋与归从藏书阁出来时,暮色已染透了半边天。她怀里抱着几卷新借的阵法典籍,心里盘算着束鹤近日遇到的几个难点。 竹溪苑近在眼前,院中那株老梨花树开得正盛,风一过,雪白的花瓣便簌簌落下。她正要踏进苑门的时候,识海深处却毫无预兆地响起著之旻的声音。 “姐姐。” 秋与归脚步一顿,听出了他声音中的凝肃,指尖无意识收紧,典籍边缘硌着手心。 她面上不动声色,转身拐进僻静的小径中,直到四周只剩下竹叶的沙沙声,才出声回应:“之旻,你醒了。” “嗯。”著之旻顿了顿,仿佛在斟酌词句,“下一个节点……要来了。” “何时?何事?”她问,言简意赅。 著之旻沉声道:“年中考核,你们被困妖境,九死一生。” 秋与归眼睫一颤,问出事情的关键,“意外,还是人为?” “年中考核的成绩会影响年末考评结果,而且这次前三名的奖品是筑基丹以及一次进入藏书阁二楼挑选功法的机会。”著之旻没有明说,但直接道明了利益关系。 秋与归已经明白了,无论是前者还是奖品,对这些外门弟子而言,诱惑都极大,所以竞争必然激烈。那么在这样的压力下,他们四人的组队自然成了众人的眼中钉。 而季家在善平的势力极大,他们定然是动不得;在秋与归身上也找不到什么黑点;那么唯一能突破的口子,便只剩下束鹤。 秋与归低垂着眼,人心贪念,同门倾轧,不论在哪,都不算新鲜。 “姐姐,早做打算。节点之事,避无可避,只能因势利导。”著之旻的声音略显疲乏,“这还不是最终结局,之后,我会再来提醒姐姐。” “好。”秋与归应下,“你安心休息。” 著之旻的声音消失,一切重归寂静。 她却立在原地,许久未动。怀中的典籍沉甸甸的,秋与归呼吸一滞,只觉得这份重量直直压在她的心头。 束鹤那双坚韧的眼睛突然闪现在她的脑海中,他的侧脸,他的体温,他的关怀,都让秋与归深觉恍惚,忘记这最初只是一场明码标价的交易。 她是不是……太过投入了? 这个念头骤然浮现,让她心底微微一凛。她本该如以往的每一场交易一样,做一个冷静的旁观者。 到底是因为亲身入梦,所以才忘了曲终人散的道理吗? 现在知道会经历九死一生之后,她第一反应竟不是如何利用危机推进他们之间的感情,早日完成任务,而是…… 而是…… 不愿意他去直面这份险恶。 秋与归轻轻吸了一口气,晚风带着梨花的清甜涌入胸腔。 不,不能这样,多余的情绪只会干扰她。著之旻说得对,节点无法改变,那就要将其效用最大化。 既然束鹤注定成为靶心,那么,这何尝不是一个绝佳的……让感情更进一步的机会? 患难与共,濒死相依,让他更深地依赖她,信任她,视她为唯一的浮木。 她得让自己投入的感情变成最精巧的筹码,最逼真的演技。 她拢了拢怀中的典籍,朝房间走去。 季知微还未回来,她在桌边坐下,摊开典籍,想起束鹤近日遇到的不解之处,开始详细研读。 翌日,明理堂。 执教师兄正式公布了年中考核的规则,除却常规的功法术法比试外,今年新增了妖境组队实战试炼,而奖励则和著之旻所言一般无二。 室内先是一静,随即爆发一阵骚动,众人言语间都是止不住的兴奋。 距离年中考核还剩五天时间,原本规律平静的生活陡然紧绷。 练功场从早到晚人满为患,藏书阁内的相关典籍也被借阅一空,同门之间讨论切磋和临时组队的情形随处可见。 秋与归、束鹤和季家兄妹四人几乎每日都会在季知遥练剑的竹林空地相聚,互相切磋,查漏补缺。 季知遥见识广,见解独到;束鹤刻苦,基础扎实;季知微灵动机变,常有妙思;秋与归则心思细腻,善于统筹。 四人互补,进境颇快。 然而,不知从何时起,一种微妙的氛围开始在同门之间蔓延。 起初只是零星的目光,当他们四人结伴而行时,身后总会黏上几道意味不明的视线,窃窃私语如同夏夜的蚊蚋,细碎、恼人、挥之不去。 秋与归是最先察觉,她对别人的目光和低语格外不耐。几次在食堂或是路上,她冷眼扫过去,那些声音就会短暂消失,待她转身,又窸窸窣窣响起,如影随形。 “……瞧见没,又在一起呢。” “啧,真不愧是下贱人家出来的,当真手段了得。” “他们私下练习的场地,还是季知遥用贡献点兑换的清净之所,寻常弟子哪有机会?” “看不惯也无法,谁让你没这天赋。” “哎,下贱人家是哪传出来的说头?” “你还不知道?就是原阳那边……” “嘘,小声点,秋与归看过来了。” 但最先爆发的是季知微,她气鼓鼓地坐在石凳上,一掌拍在石桌上,痛感袭来,疼得她龇牙咧嘴,一下更气了,“那些人自己不用功,就知道在背后嚼舌根!简直无聊至极!” 季知遥眉头微蹙,他为人风光霁月,对这种行为颇为厌恶,但更担心大家的心绪,“清者自清,不必理会。考核在即,心浮气躁乃是大忌。” 一旁,原本沉默拭剑的束鹤却突然起身,“抱歉,大约都是冲我而来,影响你们了。” 季知遥看向束鹤,摇了摇头,“我们是同伴,那些闲言碎语,针对的是我们所有人。” “对,对啊,他们肯定是看我们四个太强了,想要离间我们,这样就能在妖境试炼时,少一组劲敌。”季知微看了一眼沉默不语的秋与归,接着说道:“所以说,我们必须更加努力才行,让那些人的恶毒心思全部落空!你说呢,与归?” 秋与归笑了笑,抬眼看向束鹤,眼神锐利,“你说呢,束鹤?” “我明白,但终究是因为我才影响了你们,这声道歉我必须说出口。”束鹤握紧手中的木剑,“我能做的,只有更勤,更勉,用考核的结果,证明你们的选择没有错。” 听他这么说,季知微松 了口气,“你放心,我们是一起的,不止你,我和哥哥,与归,也会努力的。” “别再浪费时间,方才你将招式从拂柳转为水幕天华时,灵力运转仍有滞涩之处,还不赶紧找找原因,是气脉衔接不畅,还是神识引导有误?”秋与归说话毫不客气,却奇异地驱散了沉重的气氛。 束鹤起身走到她身边,看向她所指的图谱位置,眼神专注起来,“是灵力在此处交替时,转换生硬,导致后续水灵之力续接不上。” “那就针对此处,调整呼吸节奏,配合心法,再试。”秋与归抬头,“微微,你也别愣着了,你上次绘符的动作不够熟练顺便,也要再练。” “哎呀,哥你……”季知微刚想开口寻求季知遥的帮助,却见他早已背过身去,独自练剑去了,“符纹太多太杂,我会好好练的。” 阳光依旧,竹影婆娑。空地之上,剑风再起,夹杂着低语与探讨。 流言依旧在外界喧嚣,但在这片天地之间,只剩下坚实无声的默契。 年中考核转眼之间已到眼前。 晨钟破晓,太清仙宗外门演武场已是人声鼎沸。年中考核分为两部分,第一日是功法术法的单独比试,第二日才是妖境试炼。 比试场上灵光闪烁,喝彩与叹息交织。 秋与归抽到的对手水平中等,以她的能力自是利落取胜。 束鹤的对手则是一位以力量见长的弟子,他未以蛮力硬撼,而是凭借精准的预判和灵活的招式,寻隙破防,虽耗时久,却也稳稳胜出。 季知遥和季知微亦是轻松过关。 四人顺利过关,但看台上那些落在他们身上的目光却愈发复杂。羡慕、嫉妒、探究,还有几道格外阴沉的视线,如同附骨之疽。 午后的比试,四人没有再去观看。 “明日的妖境试炼,选在了影雾谷。其中妖兽多为木、土属性,地形复杂,瘴气时隐时现。”季知遥展开一份简易的地图,是中午的时候执教师兄分发的。 “我们的目标是在三个时辰内,尽可能多的采集谷中特有的雾心草,并猎杀至少一头一阶中期的妖兽。” 季知微听完,迟疑开口:“好像并不算难事呢?” “难的是人心,和谷中那些防不胜防的天然陷阱。”秋与归回答了她,指尖在地图几处标注了险字的地方划过,“这些区域,瘴气浓重,妖兽巢穴密集,但往往也是雾心草生长最多的地方。若我们选择冒险一博,就要做好既要面对妖兽,又要防止其他队伍的掠夺。” 束鹤的目光落在地图中间一片被白雾掩盖的区域,那里只写了两个字,禁入。 “此处为何禁入?”他问。 季知遥垂眼看去,“这是影雾谷腹地,曾有弟子误入,仙宗派了内门弟子进入搜救,只带回他的尸身。其中妖兽诡谲,环境极端,非外门弟子可涉足,因此特地标明。” 秋与归看着束鹤,不自觉地收紧拳头,“我们不必涉险,以采集雾心草为主,若能遇到落单的妖兽,便合力拿下,否则不强求,安全第一。” 季知微点头:“对对对,我们稳扎稳打就行。” 束鹤与季知遥也无异议。 17. 一体 第二日,演武场中央升起数座巨大的传送阵,灵光氤氲。参与妖境试炼的弟子按照提前组好的队伍,依次踏入光门。 刹那间,空间扭曲的感觉传来,伴随着轻微的眩晕,待脚踏实地后,眼前已换了天地。 古木参天,枝桠虬结,遮天蔽日。灰白色的雾气在林间缓慢流动,能见度不足十丈。空气潮湿而沉重,弥漫着一股混合了腐叶和湿土的甜腥气味,正是向前提到过的瘴气,需时刻运转灵力抵御。 四周寂静得可怕,只有不知从何处传来的滴水声,季知遥率先走在最前面,手中扣着一张照明符,柔和的光芒驱散了些许浓雾。 季知微紧随其后,手里捏着几张攻击用的符箓,显得有些紧张。随后便是秋与归,束鹤站在她身后,手里握着长剑,目光扫视着被雾气笼罩的昏暗森林。 按照既定路线,他们开始搜寻雾心草。 这种灵草喜阴湿,多生长在背阴的岩缝和老树根下,叶片呈淡灰色,中心有一圈雾状白环,并不算太难找。 只是采摘需小心,不能伤及根茎,否则药性流失极快。幸而,他们之前采摘飞虹草时,已有经验。 起初一个时辰还算顺利,他们避开了两处有小群低阶妖兽活动的区域,采集到了七八株雾心草,品质尚可。 然而,随着逐渐深入,周围的雾气似乎更加浓郁了,连照明符的光芒都被压缩在周身三尺之内。脚下的地面开始变得湿滑崎岖,藤蔓纵横。 “小心。”束鹤忽然低喝一声,剑光一闪,将一条悄无声息靠近,试图缠绕季知微脚踝的枯藤斩断。 季知微刚想道谢,却被一阵甜腻气味熏得头晕,众人低头一看,那断面突然开始渗出暗绿色的汁液。 “是鬼哭藤。”季知微脸色一变,“汁液有毒,快屏息!” 众人连忙闭气,加快脚步离开了这片区域。 但方才的气味似乎吸引来了别的东西,雾气深处突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快速接近。 “戒备!”季知遥熄了照明符,手中已多了一柄寒光闪闪的长剑。 浓雾翻滚,数双猩红的眼睛在雾中亮起。伴随着低沉的嘶吼,三头形似野猪,披着岩石硬甲,口中獠尺外露的妖兽冲了出来。 “岩甲疣猪,一阶初期,但皮糙肉厚,力大无比,小心冲撞。”束鹤已认出那些妖兽,快速解说。 季知遥握紧长剑,低声安排,“微微,困兽符。束鹤与我正面牵制,与归伺机攻击弱处。” 指令清晰,四人瞬间动了起来。季知微看准时机,飞出数张符箓,灵光化作锁链虚影,缠向疣猪的四肢。 束鹤和季知遥一左一右,剑招相合,剑气如虹,斩向疣猪的关节和侧腹。 秋与归游走在侧,指尖灵力凝聚,寻找一击必杀的机会。 战斗爆发得突然而激烈,岩甲疣猪的防御果然惊人,寻常剑气难伤,冲撞之力更是骇人,碗口粗的树木被其一撞即断。 好在四人配合日渐默契,季知微的符箓虽不能长久困住,却能有效迟缓其动作。 束鹤和季知遥剑招精妙,不断在疣猪身上留下伤痕。 秋与归看准时机,一道金针诀精准射入一头疣猪怒张的口中,直贯咽喉。 那头疣猪嚎叫一声,轰然倒地。剩下两头愈发狂躁。 然而,就在他们全力应对眼前的妖兽之际,谁也没有注意到,一缕极淡的灰绿色雾气融入瘴气,悄悄从他们的身后弥漫而来,率先笼罩了正在专注控符的季知微。 季知微忽然觉得一阵眩晕,手中符箓灵光一乱,她脚步踉跄,声音发虚:“哥,与归……” “微微!”季知遥大惊,一剑逼退眼前的疣猪,回身就要去搀扶。 而就在此刻,另一头疣猪眼中凶光一闪,埋头朝着分神的季知遥狠狠撞去。这一撞若是落实,即便以他的修为,也必定重伤。 “知遥!”束鹤仍在另一侧,根本来不及策应。 电光火石之间,秋与归身形极掠,扯下身边的藤蔓,飞向季知遥,缠住他的腰后,猛地往后一拉。 季知遥被她扯得一个趔趄,险之又险地避开了疣猪的獠尺,只是肩头被擦出一道血口。 而秋与归顺着这力道,轻巧地落到季知微身边,一把将人抱起,带离了那片区域。 将季知微暂时安置在树上后,她直接与季知遥交换了位置,和束鹤一起配合开始主攻。 束鹤剑势沉稳,牵制着疣猪的主要攻势。秋与归身法灵动,指尖不断弹出细密锋锐的金芒,专攻疣猪的要害之地。 在两人的不断纠缠之下,终有一道金芒狠狠钉入疣猪的左眼。 剧痛之下,那疣猪疯狂甩头,一切动势顿时失去章法。束鹤看准时机,一剑刺入其暴露的咽喉要害。 最后那头疣猪见同伴接连毙命,凶性更炽,低吼着再次冲来,却被缓过来的季知遥从侧面一剑斩断了后腿筋腱。 秋与归和束鹤一起欺身而上,终于将其彻底了结。 战斗结束,林间骤然安静,只剩下四人粗重的喘息声,还有弥漫开来的血腥气。 季知微服下清心丹,从树上一跃而下,她跑向季知遥,看到他肩头的伤口,眼圈瞬间红了,“哥,你受伤了。” “皮肉伤,不碍事的。”季知遥摇头,目光却率先扫过秋与归和束鹤二人,见他们气息虽乱,但身上没有受伤,才略松了口气,“方才对亏与归援手。” 秋与归摆摆手,示意不必客气。她气息尚未平复,体内灵力消耗颇巨,额角渗出细汗。 束鹤走到她身侧,递过水囊,自己则持剑警惕地环顾四周,防备可能被血腥气吸引而来的其他危险。 “此地不宜久留。”季知遥已经在季知微的帮助下处理好了伤口,他们将三头岩甲疣猪身上有用的材料采集收好,“我们消耗不小,需尽快寻一处相对安全的地方调息恢复。” 四人迅速离开这片狼籍的战场,朝着地图上一处标记有小型岩洞的方向行去。 雾气似乎比刚才更浓了,连脚下的路都难以分辨,瘴气的甜腥味也隐约加重,让人心头微沉。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隐约传来潺潺水声,雾气也稍微淡了些,露出一片生满青苔的湿滑岩壁,岩壁底部果然有个半人高的洞穴入口,被垂挂的藤蔓遮掩了大半。 “就是这里。”季知遥拨开藤蔓,向内探查,确认并无妖兽栖息的痕迹后,示意大家进入。 洞内空间不小,竟足够七八个人容身。秋与归和 束鹤坐在比较靠外的位置,四人各自取出灵石,开始闭目调息。 洞外雾气流淌,水声淙淙,更衬得洞内一片寂静。只有四人略显疲惫的呼吸声,和灵石发出的微光。 然而,这份宁静并没有持续太久。 约莫半个时辰后,洞外忽然传来杂沓的脚步声,还能清晰听到兴奋与紧张的交谈声。 “……刚才打动静果然没错,就是这边!” “嘘,小声点,别把别的玩意儿招来了……妈的,这鬼地方雾越来越大了。” “怕什么,咱们人多!刚才那几头疣猪的尸体我看了,刚死不久,肯定有人捷足先登了,说不定就在附近……” “看!那边好像有个山洞!” “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你没看地图啊。” 脚步声迅速靠近洞口。 洞内四人几乎同时睁开双眼,交换了一个警惕打眼神。 秋与归手指微动,几枚锋利的金梭虚影已在指尖凝聚。束鹤紧握手边的剑柄,身形微侧,将她挡在身后。 季知遥站起身,季知微也紧张地攥住了符箓。 藤蔓被粗暴地撩开,四五个身影出现在洞口,挡住了本就昏暗的光线。他们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战斗过的痕迹,衣衫破损,气息也有些起伏不定,显然是经历了一番苦战。 为首的是个身材高壮的男子,当看到季知遥时,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堆起笑容,“原来是你们在这休整啊,正是巧了。” 他的目光在洞内逡巡,很快掠过季知微和秋与归,最后看着束鹤时,笑容里掺进了一丝难以掩饰的轻蔑。 秋与归认出,跟在他身后的两人,正是那日在百翠谷说束鹤坏话的家伙。 此刻他们脸上虽有疲惫,但在看到束鹤的时候,眼神里同样闪过一丝嫌恶,还有一些得意。 “梁宿。”季知遥微微颔首,态度不冷不热,“你们也是来此休整?” “可不是嘛。”梁宿大大咧咧地走进来,他身后的几人也鱼贯而入,原本就不算宽敞的地方顿时显得拥挤起来,“这影雾谷也太邪门了,刚才我们差点折在一群毒箭蛙手里,好不容易才逃出来。季知遥,这里既然安全,不如让我们也歇歇脚?大家同门,理应互相照应嘛。” 他话虽说得客气,但行动间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径直在洞口的位置坐下,他的同伴也各自找了位置调息。 洞内的气氛顿时变得微妙而紧绷。 季知微厌恶地皱了皱眉,往季知遥身后靠了靠。季知遥眉头紧皱,但并未出言驱赶,只是淡淡道:“此地并非季某私有,诸位请自便。只是提醒一句,动静莫要太大,以免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你放心,我们知道分寸。”梁宿咧嘴一张,目光再次落到束鹤身上,故意提高了些音量,“哟,束鹤也在啊?外头那几头岩甲疣猪,该不会是你们猎杀的吧?你如今可真是……今非昔比了,都能跟着季知遥和秋与归猎杀一阶妖兽了,真是勤能补拙的典范啊。” 他的嘲讽之意丝毫不加掩饰,他身后那些同伴也低笑起来,眼神瞟向束鹤,满是讥诮。 束鹤握着剑的手背青筋凸起,但他面色沉静,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秋与归却缓缓抬起了眼。 18. 坠落 她的眼神很冷,缓缓扫过梁宿和他身后那几人。 当众人都以为她要开口替束鹤出头时,季知微突然张嘴讽刺起来,“梁宿,你的收获定然很好吧?还有闲心关心别人的猎物。” 梁宿脸上的笑容僵了僵,眼底闪过一丝阴鸷,他干笑两声:“季师妹说笑了,我们只是觉得束鹤运气着实不错,总能跟在……呃,总能得到秋与归和你哥哥这样的贵人指点照拂。” 他刻意顿了顿,瞥了一眼始终没什么情绪的束鹤,又状似无意地补充道:“不过也是,听说束鹤被秋与归救回来前的经历……颇为不易,如今懂得抓住机会,也是人之常情。” 这话说得极其刁钻恶毒,不仅暗指束鹤攀附,更影射他出身不堪,全靠抓住了机会,才能留在秋与归身边,进入仙宗。 季知遥脸色沉了下来,“梁宿,慎言。” 季知微更是气得涨红了脸,正要开口反驳,却被秋与归一个眼神制止了。 秋与归冷笑一声,“梁宿,你对束鹤的事倒是颇为上心,不过,与其有空打听旁人的私事,不如多花心思在自己的修为上。否则,这次是侥幸逃脱了,万一再有下次,不知还有没有这么好的运气。” 她这话直戳梁宿痛处,他立马反唇相讥:“多谢指点,我等确实不如束鹤运气好。不知束鹤有何指教,也教我们好好学学,如何脸不红心不跳地躲在女人身后。” 秋与归脸上的冷笑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具压迫感的冷漠,她微微偏头,死死盯着梁宿。 束鹤缓缓起身,抬手一挥,梁宿等人还未来得及作出反应,便发觉自己脖颈边缠绕着一条淡金色的灵力,那灵力此刻化为蛇形,在他们眼前游动。 “躲在女人身后?梁宿,你是眼睛瞎了,还是脑子被毒箭蛙的毒给糊住了?”秋与归语气嘲讽,“外面那三头疣猪,是你们解决的?若不是我们先行清理,你们这群人慌不择路逃到这里时,怕不是连山洞的位置都来不及寻,就得喂了妖兽吧?” “就是!”季知微往外走了两步,跟在秋与归身边,附和道,“你们就知道搬弄是非,诋毁同门。” “呵,微微,你忘了,他们还会向执教师兄求助,乞求同门的庇护,不是吗?”秋与归眼神轻蔑,和季知微一唱一和。 “你!”梁宿气得浑身发抖,再也顾不上脖子上的灵蛇,手已按上腰间的佩剑。他身后的同伴也纷纷色变,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季知遥身形一动,已站在秋与归身边,挡住了她身侧的季知微,手按剑柄,眼神警惕。 就在这时,束鹤手上动作收紧,灵蛇随着他的心意缓缓收紧身体,对着他们昂首吐信,“你说得对,我确实运气好,不仅得了秋与归相救,还能和你们站在一起,踏入仙门,甚至连你们嫉妒的季知遥的指点,我也能得到。” 他抬起眼,盯着梁宿,“那你猜猜,今日,你有没有跟我一样好的运气,从我手底下活着走出影雾谷?” 束鹤的声音平静地像在聊今天的天气,但那灵蛇的存在感实在太过强烈,梁宿的手指微微颤抖,没想到他还有这一面,“你……你敢!残害同门,宗门决不饶你。” “残害同门?”束鹤侧目和秋与归四目相对,皆在对方脸上看出讽刺之意,“你们刚才污言秽语,蓄意挑衅时,可曾想过同门之谊?此刻命悬一线,倒想起门规来了。” 季知遥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他没想到束鹤会以如此直接且强势的方式反击。但此刻若再放任秋与归和束鹤这般无所顾忌,恐怕事后真要遭受责罚。 他伸手拦下束鹤,对着梁宿等人说道:“梁宿,今日之事,孰是孰非,你我心知肚明。束鹤若要取你性命,此刻你已是一具尸体。他留你一线生机,不是不敢,而是不屑。带着你的人,立刻离开这里。” 束鹤心念一动,灵蛇从他们身上流回他的指尖,随后化为一枚灵球。他五指微微收拢,灵球化作点点金光,消散在空气中。 事实上,这并非什么高深的术法,只是最基础的灵力操控。但束鹤所展现出的控制力,已远超普通外门弟子能够达到的水平。 梁宿入蒙大赦,后退了几步,看向束鹤的眼神充满了忌惮,他不敢再多说一个字,朝同伴使了个眼色,几人连滚带爬地冲出了山洞。 洞内再次恢复寂静。 季知微长长舒了口气,“吓死我了……还以为真要打起来呢。” 束鹤闻言低眉,“又给你们添麻烦了。” “此话不必再言,我们四人是一体的,荣辱与共。”季知遥拍了拍他的肩膀,宽慰了一句。 秋与归走到洞口,撩开藤蔓,望着外面的浓雾,眉头紧蹙,“此地不宜久留,梁宿此人气量狭隘,必定怀恨在心。若他实施报复,我们再在此处,只会被人瓮中捉鳖。” 季知遥点头赞同:“我们恢复得也差不多了,不如即刻动身,继续采摘雾心草,也可避开这可能的纠缠。” 四人迅速收拾妥当,收拾干净了洞内残留的痕迹,再次踏入浓雾之中。 “小心脚下。”束鹤走在最前,声音压得很低,手中长剑不时拨开拦路的湿滑藤蔓和探路凸起的岩石。 秋与归紧随其后,梁宿临走前那句怨毒的话犹在耳畔,时不时和九死一生缠绕在一起,她不敢有丝毫大意。 季知遥断后,季知微居中,四人保持着紧密的队形,无声地穿行在这片森林中。 这一路上,他们不再深入腹地,而是谨慎地沿着较为安全的边缘地带行进,继续搜寻雾心草。 然而谷中的天然陷阱依旧让他们心有余悸。有突然从落叶下塌陷的深坑;有看似平静的水洼,实则栖息着能够麻痹神经的水蛭妖;更有无声无息弥漫开来迷惑方向的瘴气。 好在四人如今配合愈发默契,季知遥经验丰富,束鹤观察敏锐,秋与归心思缜密,更有季知微的辅助,虽有惊,却无险,一一化解后,还收获了几株品相不错的灵草。 然而,随着考核规定的时限逐渐逼近,谷中的气氛似乎也越发诡谲不安。 雾中开始掺杂进大妖兽的腥臊气息,远处偶尔传来令人心悸的兽吼和灵力爆破声,显然是其他队伍遭遇了硬茬。 “时辰将尽,我们的雾心草数量应该够了,也猎杀 了岩甲疣猪,任务基本完成。”季知遥估算着时间,“稳妥起见,我们该往出口的方向移动了。” 众人皆无异议。 就在他们转向,朝出口去的路上,侧方浓雾深处突然传来一连串惊恐的尖叫,还有仓皇逃窜的脚步声,中间夹杂着妖兽的怒吼和树木摧折的巨响。 那声音正朝着他们这边极速逼近。 “戒备!”季知遥低喝,四人迅速隐在一块巨石后观望。 只见前方浓雾剧烈翻滚,梁宿那伙人正狼狈不堪地且战且退。 他们似乎折损了人手,只剩下三四个人,个个带伤,衣衫褴褛,脸上写满了恐惧。 而追击他们的,是一只形如巨蜥,生长肉翅的妖兽,名唤翼蜥,一阶中期,性狡且凶残。 翼蜥速度极快,梁宿等人已是强弩之末,眼看就要被追上。季知遥只是略一迟疑,便道:“救人。” 无论如何都是同门,见死不救有违道义。 秋与归眉头紧锁,心中警铃大作。 束鹤已第一时间提剑迎上,与季知遥相互配合,一左一右,试图引开翼蜥的注意。 那梁宿见有人相助,眼中闪过庆幸,连滚带爬躲了起来,但当看到是何人时,脸色一变,瞬间怨恨不已。 翼蜥被季知遥和束鹤缠住,愤怒咆哮,肉翅扇动间带起腥风,长尾如钢鞭横扫。 束鹤步法灵活,总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致命攻击,偶尔剑光闪过,在翼蜥坚硬的鳞甲上留下深深白痕。 季知遥剑气纵横,逼得翼蜥不得不分心应对。 秋与归指尖金芒连闪,专攻翼蜥的薄弱之处,配合季知微的符箓,干扰其行动。 四人配合无间,虽险象环生,却渐渐稳住了阵脚,将翼蜥逼得吼叫连连,身上伤痕不断增加。 最后,众人合力一击重伤翼蜥要害,眼看它倾倒在地,污血从伤口处汨汨涌出,气息迅速萎靡下去。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有了片刻松懈。 瘫软在旁的梁宿眼中骤然爆发出狂喜,他挣扎爬起来,带着剩余几人走到他们身边,“多谢,多谢诸位仗义相救,你们既已斩获岩甲疣猪,不如这翼蜥……” 他的话戛然而止,雾中突然传来一阵破空声,他的笑容瞬间扭曲成恐惧,死亡的阴影再次笼罩。 只见那只翼蜥用尽最后的力气,猛地将长尾朝梁宿甩来,竟是濒死都要拉个垫背的。 梁宿离翼蜥不过几步之遥,它的速度惊人,根本不是力竭的他能够完全躲开的。 就在长尾即将扫来的刹那,梁宿没有丝毫犹豫,用尽全身所有力气,狠狠往前一扑,一把抓在毫无防备的束鹤背上,将他往长尾的方向一挡,自己则顺势倒下,躲过了这致命一击。 “束鹤!!!” 一切发生得太快,太突然,季知遥已来不及动作,季知微的尖叫卡在喉咙里。 秋与归的瞳孔骤缩,眼见束鹤被翼蜥的长尾卷走,一同掉入了河流中。 那是深不见底,水流湍急的悬崖河流,避无可避,挡无可挡。 九死一生。 19. 看见 著之旻的话,在她耳边不断回响,秋与归只觉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停了一瞬。 崖下,河水怒吼,白沫翻卷,乱石如狰狞的兽牙若隐若现。 哪里还有束鹤和那翼蜥的影子? 秋与归一把扯下自己腰间的储物袋,塞进季知微颤抖的手里,“拿着,去找执教师兄,沿下游搜寻,快!” 她的声音嘶哑急促,季知遥瞬间明白了她的意图,骇然失色,想要上前阻拦,“与归,你要做什么?下面太危险了,你不能……” 但秋与归已退后两步,站到了悬崖边缘。山风猎猎,吹得她衣袂狂舞,墨发飞扬。 她没有丝毫犹豫,在季知遥冲过来之前,纵身一跃,投入翻滚的瀑布中,季知遥和季知微的喊声逐渐远去,冰冷的河水瞬间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淹没了她所有的感官。 巨大的水压让她耳膜刺痛,浑浊的激流裹挟着她,她像一片无法自主的落叶一般,被抛起,被砸下,碎石和枯木不断撞击着她的身体,带来阵阵剧痛。 窒息感迅速袭来,肺部火烧火燎。 但她的神志却异常清醒,她拼命划动四肢,对抗着狂暴的水流,在翻腾的河水中竭力寻找那个身影。 束鹤,束鹤…… 激流将她冲得晕头转向,方向难辨。四肢渐渐麻木,每一次划动都重若千钧。她不知道自己被冲了多远,只知道不能停下,不能放弃。 就在她的力量即将耗尽之时,她看到了翼蜥的尸体被一块巨石阻拦,几乎挡住了大半的河道,而幸运的是,束鹤因此被拦截住了。 秋与归精神一振,不知从哪里涌出一股力气,奋力游到他的身边,一手死死环住他的腰,一手拼命划水,双腿蹬踹,朝岸边游去。 她拼尽最后的力气,终于拖着束鹤,狼狈不堪地爬上了一处相对平缓的砾石滩。 一脱离冰冷的河水,秋与归便瘫倒在地,浑身湿透,冷得牙齿不停打颤,每一块肌肉都在叫嚣着抗议。她急促地喘息着,咳出几口浑浊的河水,眼前阵阵发黑。 但束鹤还在昏迷着。 秋与归挣扎着爬到他身边,颤抖的手探向他的鼻子和颈侧,所幸,虽然鼻息轻浅,脉搏微弱,但终究还活着。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处理伤口,生火取暖。 秋与归环顾四周,他们被冲到了一处相对开阔的河谷滩地,一侧是陡峭湿滑的岩壁,一侧是奔腾咆哮的河流,远处是黑黢黢,望不到边际的丛林。 奇怪的是,这里却没有什么雾气或瘴气,只是冷风穿过河谷,带来刺骨的寒意。 她强撑着站起来,腿脚发软,险些摔倒。定了定神后,她开始在附近搜寻。 幸运的是,在岩壁下方的凹陷处,她找到了一些被风吹积的枯叶和少量断枝。 更让她心中一喜的是,在一丛带有辛辣气味的灌木后面,她发现了一处能容纳两三个人的浅洞,里面虽然潮湿,但至少能挡风,也比暴露在开阔的河滩上安全。 这大概是最好的选择了。 她先收集了足够多的枯枝落叶,抱进洞里铺了一层,权当隔潮的垫子。然后,她将束鹤背了过来。 秋与归先摸索了一番全身的物件,看到还有两张火灵符时,松了口气,还好不用钻木取火。 她将灵力注入火灵符,扔在已经提前堆好的枯叶上,然后将自己和束鹤的外衣脱下,挂在洞口,指望着它们挡风的同时,还能被风吹干。 秋与归感觉手指冻得僵硬,动作笨拙而艰难,但此刻没有半分心思停下烤火。 她将束鹤身上的衣服尽数褪下,露出他肌理分明的上身时,那上面遍布的擦伤、划痕,尤其是左肋下那道皮肉翻卷的伤口,让秋与归的心狠狠揪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颤抖着手,摸出装有丹药的荷包,从中取出止血散,小心地洒在他的伤口上。 再从自己的中衣上撕下干净的内衬,将伤口仔细包扎好。 处理完毕后,她才将人挪到那个枯叶垫子上。 秋与归长长舒了口气,几乎虚脱。但湿冷的衣服还紧贴在身上,她也需要取暖,否则别说照顾束鹤,自己先要倒下。 她看了一眼昏迷的束鹤,将自己湿透的衣服褪下,只剩贴身的亵衣。然后将自己和束鹤的衣服都挂在火堆旁烘干。 接着,她在火堆旁回了温后,便起身坐到束鹤身边,将人紧紧抱在怀中,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他。 “束鹤,快醒过来……”她低声唤着,声音沙哑。 没有回应,只有他微弱的呼吸和自己的心跳声。 疲惫如同潮水般涌上来,眼皮沉重得几乎抬不起来。但她不敢睡,强撑着精神,时不时伸手探探他的体温,确认他的呼吸。 洞外,夜风呜咽,河水轰鸣。火光渐渐变小,秋与归挣扎着起身,添了些枯枝。 她摸了摸旁边的衣服,虽然还有一点潮意,但随着气温越来越冷,她一件一件穿回了身上。 在帮束鹤穿好衣服后,秋与归将人平放在枯叶堆上,自己则强忍着睡意,坐在他旁边守着。 就在她意识开始模糊,几乎要陷入昏睡时,洞内突然响起一声痛苦的闷哼,秋与归瞬间清醒,趴到束鹤身侧。 束鹤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眉头紧皱,眼皮艰难地掀开了一条缝。他呆呆地看着洞顶的影子,仿佛不知身在何处。 片刻后,那涣散的眼瞳开始转动,最终,目光落在了身旁满脸担忧的秋与归身上。 他的眼神依旧有些迷蒙,但在逐渐看清是谁后,眼眶逐渐红了,“……当当。” “是我!”秋与归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声音哽咽,“是我,束鹤,你觉得怎么样?” 束鹤似乎想动一动,但身体刚一动弹,浑身的疼痛让他没忍住闷哼出声。 秋与归连忙按住他,“别动,你的伤口才刚处理过。” 束鹤听话没再挣扎,只是那双渐渐恢复清明的眼眸中,流出了一滴泪,泪水顺着眼角,滑入发间,他问:“你何必跟着来……冷吗?” 秋与归从未见过束鹤流泪,他总是那副安安静静,将所有情绪深埋心底的模样。 “不冷。”她摇头,将脸埋进他的颈窝,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束鹤,我只是……很害怕。” 束鹤轻轻叹了口气,用虚弱的声音说道:“别怕,别怕。”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最终,他只是动了动手指,轻轻接住她放在身侧的手。 耳边,传来秋与归平缓的呼吸声,束鹤偏过头,发现她已经睡了过去。 “睡吧。”他轻声说,“我守着你。” 束鹤静静躺着,目光落在她沉睡的侧脸上。火光在她的脸上跳跃,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她睡得很沉,显然已是精疲力竭。 洞内很安静,此刻他的耳边只能听到秋与归均匀的呼吸声。 肋下的伤口传来阵阵钝痛,失血过多带来的眩晕和虚弱感也一阵阵袭来,但束鹤的精神却异常清醒,甚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清醒。 他不敢睡,不止因为伤口的疼痛,也不止是身处未知险境的警惕,而是因为怀中的这个人。 她跳下来了,她本不必如此的。 她可以留在岸上,等时辰一到,拿着他们的收获,和季家兄妹一起安然返回宗门。 即便他真的死了,于她而言,或许最初会有些难过,但时间终究会冲淡一切。 她依然是秋家大小姐,是天赋不错的仙宗弟子,会有季知遥那样风光霁月的人陪伴,会有更平顺光明的仙途。 可她偏偏跳下来了。 为了他这样一个出身微末、天赋平平,只会给她带来麻烦和流言蜚语的累赘。 束鹤收紧手指,将秋与归微凉的指尖握在手中。掌心传来的真实的触感时刻提醒着他,这不是梦。 往日种种,一幕幕清晰地在他脑海中浮现,他以为这是报恩,是本分。 直到此刻才恍然,是依赖,愧疚,还是感激?又好像不止。 束鹤闭上眼,侧头贴近她的头,脑海中只剩下想将她护得更紧,让她永远都不要再露出那样害怕的神情,让她永远能像此刻这般安然沉睡的念头。 可是,他配吗?他凭什么得到她这样的对待?又凭什么生出这样的妄念? 自卑与自厌如同这影雾谷中的藤蔓,悄然缠绕上来。 就在这时,身侧的秋与归忽然动了动,她似乎睡得很不安稳,即使在梦中,眉头也微微蹙起,嘴唇翕动,含糊说着:“……冷。” 声音很轻,但她靠在束鹤颈侧,他清楚得听到了。 束鹤立刻低头,感受她的体温。确实,她的手依旧冰凉,身上也带着一丝寒意。 洞内的火堆不知何时已经烧得只剩下微弱的余烬,夜寒更深。 瞬间,他自责到了极点,他竟只顾着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忘了关注火势,及时添柴。 束鹤深吸一口气,忍下身上的疼痛,小心翼翼地将自己从秋与归的依偎中抽离出来,尽量避免惊扰她。 脱离了他的体温,秋与归无意识地瑟缩了一下,发出不满的轻哼。 束鹤咬牙撑起虚弱的身体,扶着冰冷的岩壁,踉跄地走到火堆旁边,将枯枝小心地架在余烬上,俯下身,轻轻吹气。 微弱的火星重新亮起,舔舐着干燥的枯叶,渐渐燃起火焰。火光再次跳动起来,驱散黑暗,带来暖意。 他慢慢挪回秋与归身边,准备将她重新搂入怀中取暖时,却突然发现她的手上有几道新鲜的血痕。他拉起秋与归的袖口,手臂上露出了好几处淤青和擦伤。 一股酸楚涌上他的心头,此刻他的心里满是愧疚和心疼。 这便是秋与归,是无论何时都能够闯入他的世界,温暖他的太阳。 20. 后生 晨光穿透云层,照射在洞口的外衣上。 秋与归被一阵压抑的闷咳声惊醒,她猛地睁开眼,抬头对上了束鹤涨红的脸。 他已经醒了,也有可能后半夜都未曾合眼,他的脸色苍白,伴有倦色,但是眼睛清亮。 束鹤沙哑着声音,关切问道:“吵醒你了?时辰尚早,要不要再睡会?” 秋与归动了动,发现自己浑身酸疼,尤其是四肢和后背。她摇摇头:“不用了,你的伤口怎么样,有没有发烧?” “没有,只是看着吓人,反倒是你身上的伤……” 秋与归撩起袖子,看了一眼,“都是皮外伤,没事的。” 她的目光在束鹤脸上逡巡,想确认他是否在逞强。见他虽然虚弱,但神志清醒,才稍稍松了口气:“微微他们肯定会上报宗门,一起搜寻我们,但我们也不能坐以待毙,若能尽快和他们汇合,你身上的伤也能得到妥善的治疗。” 束鹤点点头,显然也思考过这个问题,“嗯,但此地陌生,不宜贸然行动,最好先探查清楚周围的环境,确定我们的大致方位,再判定行动方向,主动往出口的方向移动。” 两人简单商议后,决定先由伤势较轻的秋与归在洞口附近探查束鹤也在洞内休养,并留意周围动静。 秋与归将挂在洞口的外衣取下,两人各自穿上。随后她拨开湿漉漉的藤蔓,钻出山洞。 异常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空气中弥漫着更加浓郁的甜腥气,秋与归下意识屏住呼吸,运转灵力抵御瘴气。 绕开那丛灌木后,眼前所见,让她瞬间僵在原地,一股寒意直窜头顶。 昨天还奔腾咆哮的河流,此刻竟如同被吸干了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留下大片大片布满青苔的河床,在阳光的照射下,泛着黏腻的光泽。 河床中央,还残留着几处水坑,水面漂浮着黄色的泡沫和不知名的植物,散发出腐烂的臭味。 秋与归的心跳骤然加速,她强压下心头的惊骇,目光迅速扫视四周。河谷两侧的岩壁在浓雾中若隐若现,比昨天显得更加陡峭狰狞。 她抬头看去,岩壁之上的森林中,仿佛还能看到有大小不一的黑影在不断游走。 秋与归这时才注意到,阳光仿佛只能照透这一片区域,其它地方仍隐在雾中。此时,没有水流声,没有鸟鸣虫叫,整个河谷陷入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之中。 秋与归不敢再往外走,她迅速退回洞穴边缘,背靠着冰冷的岩壁,平复了一下自己的情绪。 她转身钻回洞内,脸色惨白。 束鹤见她这么快返回,且神色有异,急忙询问:“怎么了?外面有何不妥?” “河水……那条河消失了。”秋与归走到束鹤身边蹲下,声音有些发颤:“束鹤,这里很不对劲,不像是试炼的区域,我们恐怕被河水带进了影雾谷的腹地。” 束鹤闻言,瞳孔颤动,他缓缓抬手,按在潮湿冰冷的岩壁上,“我方才调息的时候便觉得此地灵气紊乱,与寻常修炼之地迥异。” 他看向秋与归,伸手抓住她的手,“你方才在外,可观察到什么异常?” 秋与归定了定神,将所见所闻一一描述给他。 “影雾谷中的妖兽多半畏光喜阴,此处白日雾气仍旧浓重,阳光难透,还如此安静,要么是生机断绝,要么……是有什么东西让其他活物畏惧到不敢出声。” 无论哪种可能,都意味着此地危险非常。 “那我们就不能继续留在这里。”秋与归果断道,“能够暂避一夜已是十分幸运,但不代表一定安全,若被盯上,便是绝地。” 束鹤撑着岩壁连忙起身,“走吧,我们去寻找其它藏身之所,还要设法确定方位,寻找出路。” 两人的判断不谋而合,秋与归起身将洞内的痕迹处理干净后,扶着束鹤,再次踏出山洞。 他们选择沿着岩壁底部,尽量避开开阔的河床中央,向着上游那道裂缝的方向移动。那里或许能够提供更好的遮蔽,也可能通往未知的区域。 他们的每一步都走得十分艰难,脚下湿滑,束鹤的伤势不轻,大半重量倚在秋与归身上。而秋与归自己也浑身酸痛,还要时刻警惕四周。 “等等。”秋与归忽然低声开口,停下脚步。 她的目光投向岩壁下的阴影处,话音刚落,只见岩壁中似乎又什么东西缓缓流淌出来。 束鹤显然也已经注意到了,他侧身将秋与归挡在身后,紧盯着那片阴影,“后退,慢一点。” 两人蹑手蹑脚地往后退了几步,但那团阴影像是突然察觉到了他们,以极快的速度从岩壁中脱离出来,啪嗒一声掉在阴影中。 落地的瞬间,那团东西的表面鼓起无数细密的气泡,气泡破裂,散发出一股腐臭。紧接着,便开始朝两人流动过来。 “走!”束鹤拉着秋与归,不再掩饰脚步声,迅速朝裂缝的方向疾行。 身后,那滩东西挪动了几步,却被困在阴影里,未能追来。 两人一口气跑到岩壁裂缝的入口,才敢停下喘息。 “此地生灵恐怕已非外界认知。”束鹤靠在她身侧,忍下牵动伤口的痛楚,分析了一句,“可能并非对活物的气息敏感,而是因灵力为引。” 秋与归心有余悸地点点头,这意味着他们不仅要注意看得见的危险,更要收敛自己气息,尽量避免动用灵力。 裂缝之后,并非想象中的坦途,而是一条曲折、幽暗、仿佛没有尽头的天然甬道,出口的光亮一直在眼前,却又怎么走,都感觉遥不可及。 岩壁湿滑,布满了各种颜色艳丽的苔藓和菌类,它们散发出微弱的荧光,成为了这条路上唯一的光源。 两人不知走了多久,秋与归的脚步突然一顿,束鹤立刻察觉异常,“小心,有东西。” 两人放轻脚步,几乎是用脚尖点地,在崎岖的路上缓慢移动。 然而,他们的谨慎并未能避开危机。 就在甬道的一处岔路口,骤然亮起了两对幽绿的光芒,如同漂浮的鬼火,死死盯着他们。 那光芒极速逼近,伴随着低沉沙哑的嘶吼,借着四周的微光,两人勉强看清,那是拥有两颗头的长蛇,体型不算巨大,但动作极快。 束鹤在看见的瞬间,将秋与归往后一拉,聚灵为剑,挡住了妖兽扑来的一击。 那妖兽动作灵活,鳞甲极硬,只几次交锋,束鹤身上又添了几道血痕。 “不能硬拼,走!”秋与归看准时机,将最后一张火灵符点燃扔出,火焰骤燃,暂时阻了妖兽一瞬。 两人趁机转身,朝出口的方向一路狂奔。 妖兽发出愤怒的嘶吼,紧追不舍。 地面坑洼不平,两人跌跌撞撞,完全凭着一股求生的本能向前冲。 不知跑了多久,前方隐约出现一片相对宽阔的空间,地面平整,头顶投下一圈光亮,甚至隐约还能感知到有灵气波动。 身后的妖兽距离他们越来越近,他们别无选择,一头冲了进去。 踏入那片空间的瞬间,脚下骤然亮起密密麻麻的暗红色纹路,从中间亮起, 向四周延伸,最终形成一个完整的阵法图案,将妖兽隔绝在外。 但同时,他们也被阵法中心的吸引力困住,脚下举步维艰,他们体内的灵力开始快速流失。 “这是什么……” 他们不知道这个阵法的起源,但都清楚再继续下去,绝对活不了。 “当当……”束鹤伸出手,想要抓住秋与归的手。 秋与归抬头看向他,只见他身上的伤口不知何时再次裂开,血迹晕开一大片。 他脸色苍白,眼神已经涣散,还不等她艰难抬手,人已经晕了过去,“束鹤,束鹤!” 随着灵力的流失,秋与归再也抵挡不住,直接跪倒在地,她开始在识海中不断呼唤著之旻。 “之旻,之旻!帮帮我!” 沉寂片刻,著之旻才幽幽转醒,回应了她:“姐姐,我在。” “现在就是他九死一生的时候吧,我要怎么做,才能让他生?”她急切问道。 著之旻沉默片刻,“姐姐,这个阵,应该由束鹤心甘情愿地为你而破。” “他已经昏过去了!”秋与归咬牙看向束鹤,“你只需要告诉我,这个阵怎么破,之后该如何的发展,我自会安排。” “……姐姐?” “快说!” “很简单,以血为引,献祭自己的本元。”著之旻将法诀展示在她的识海中,“只是从此以后,元气大伤,根基受损,甚至损及寿元。” 秋与归没再回答他,她强撑着越来越沉重的意识,施法掐诀,诵读诀文。 一股难以言说的剧痛从灵魂深处爆发,她体内的血液和灵力仿佛在不断沸腾,她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皮肤表面渗出血珠,七窍之中亦有血线蜿蜒流下。 但她死死守住最后一丝清明,将所有的生命力全部融入阵法之中。 就在脚下的阵法和她彻底结契之后,她用剩余的所有灵力,直接逆转了阵眼。 阵法开始闪烁,阵纹开始逆向转动,随着一声巨响,整个甬道轰然炸开。 秋与归眼前一黑,五感巨失,再也支撑不住,彻底昏倒在地。 不知过了多久,被炸起的粉末和尘土落定,风穿过狭窄的缝隙,发出呜咽般的嘶鸣。 束鹤的意识渐渐回笼,昏迷前的画面重新浮现在他的脑海中,秋与归惶恐的呼唤,还有她未来得及伸出的手。 当当! 他的心猛地一颤,整个人立刻清醒。 头顶的光线刺痛了他的双眼,伴随着剧烈的耳鸣和晕眩,他用力眨了眨眼,努力适应着现在的光线。 再睁开眼时,已经能看得清了。但映入眼帘的,是一动不动、毫无生气的秋与归。 她就躺在他的不远处,面朝着他,双眼紧闭,脸色惨白。唇角、眼角、鼻下、耳际……都残留着干涸的血迹。 她身上的衣服早已破碎不堪,被尘土和血迹污染,紧紧贴在她单薄的身体上。 “……当……当。”束鹤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 他想起来扑过去,抱住秋与归,但使不上一点力气,稍微一动,便是锥心刺骨的疼痛。 但他顾不上这些,他一点一点地朝秋与归挪动,尘土呛入他的口鼻,碎石硌着他的身体,伤口在地上拖出暗红色的印记。 几尺的距离,却仿佛跨越了生死天堑。 终于,他的指尖颤抖着,触碰到了她的脸颊,柔软却冰冷。 “当当……”他声音哽咽,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醒醒……求你……” 21. 平等 淡淡的草药香在鼻尖萦绕,身下是柔软干燥的被褥,身上盖的薄被轻暖舒适。 秋与归的手指动了动,睫毛轻颤,艰难睁开双眼,模糊柔和的光线映入眼帘。她看到浅色的床帐顶,阳光从半开的雕花木窗透进来,空气中缓缓浮动着细小的尘埃。 竟是医庐,九死一生的节点已经过了。 秋与归深吸了一口气,撑着床面,半坐起来。 恰在这时,帘子被掀开,柳曼手里抱着晒干的衣服走了进来,见她已经醒了,脸上露出惊喜的笑容:“秋师妹,你醒了,感觉如何,可有哪里不适?” 秋与归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发现喉咙干涩得紧,只能先摇摇头回了话。 柳曼连忙将衣服随手放在椅子上,倒了一碗水,递给她,“束鹤也是前两日才醒,现下在院子里煎药,我去喊他。” 温水滋润了她的喉咙,秋与归一饮而尽,拉住了柳曼的手,“等一下,师姐,我睡了多久?” “七日有余。”柳曼接过碗,又给她续上了,“你能醒来,已属万幸。” “我的身体……怎么样了?”秋与归对上她同情的眼神,“师姐,告诉我实话。” 柳曼叹了口气:“外伤内损,假以时日,细心调养,皆可慢慢恢复如常。只是你的本源严重透支,经脉根基也受损极重……你已不适合再走修行之路了。” 秋与归平静地点了点头,这个后果她早已预料,能否修行都不重要,只要束鹤还在。 柳曼见她不语,更觉心疼,她别过脸去,留下一句“我去喊束鹤进来”,便匆匆离去。 不一会儿,外间传来一阵跑动的声响,随后帘子再次被掀开,这次走进来的,是束鹤。 他穿着一身干净的浅蓝色常服,身形清瘦,脸色苍白。亲眼看见清醒的秋与归后,他脚步微顿,眼眶瞬间泛红。 “过来呀。”秋与归朝他笑了笑,伸手等他过来牵她。 束鹤走到床边,将她的手握紧,目光一瞬不瞬地凝在她脸上,“有没有哪里疼?” “没有,只是躺太久了,有点乏。”秋与归的指尖在他掌心亲亲挠了挠,带着点安抚的意味,“你呢,伤好了吗?让我看看。” 她想抽手去查看,却被束鹤更紧地握住了。 “已经愈合了。”他垂下眼帘,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当当,等你彻底痊愈,我陪你出去游玩一番,如何?” “你不要修炼了吗?执教师兄准你请假了?” 束鹤抬起眼,目光沉静地看向她,摇了摇头,“那些都不重要。” 秋与归没想到他会说这句话,从听闻太清仙宗要海选弟子时,他就无比期待,此刻竟说不重要了。 束鹤见她沉默,手上的力道紧了紧,将她的手放在他的额头上,“当当,我说过,会永远追随你。” 秋与归听明白了他的意思,但她不需要这种怜悯和同情,她可以接受束鹤因愧疚而更爱她,但不能接受他因愧疚而爱她。 “束鹤。”她收回手,不再看他,“我知道破阵的代价,那是我的选择,你无需为这个后果担责,我也不仅是为了你,更是为了我自己能够活着走出影雾谷。” “你能不能看着我?”束鹤似乎毫不在意她说了什么,却只在乎秋与归的视线里没有他。 秋与归没有动,静静地看着空中的尘埃出神。 束鹤没有逼她,他在床边坐下,小心翼翼地将秋与归抱在怀中,“我知道,但这也是我的选择。当初祈求你来参加仙宗海选,只是因为我希望能够平等的站在你身边,是我的私心害了你,对不起。” 他的怀抱越来越紧,头靠在她的肩上,声音有些颤抖。 秋与归轻笑一声,认真说道:“我从未低看你。” “是我没有能力,是我看不起我自己。” “真的?难道不是你心里觉得我是骄纵的大小姐,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所以想要把我拉下来。” 束鹤松开她,语气急切:“我从未这么想!” 秋与归对上他发红湿润的眼睛,没有立刻反驳,也没有移开视线,“束鹤,现在的我,算是和你平等的人吗,甚至……低你一等?” “当当,无论你变成什么样,你都……” 秋与归没有再听,她推开他,拉开了两人的距离,“既然如此,你又何必什么怜悯我?” 束鹤的眼睛微微睁大,“我没有……” 秋与归抬手拭去他眼角的泪水,“束鹤,继续修行吧。你要变得更强,强到没有人可以轻视你,强到你可以保护所有你想保护的人。我希望你能够站到很高很高的地方,让我一抬头就能看见。” 束鹤接住她落下的手,嘴唇动了动,半天才说:“可是你……” “我怎么?”秋与归礼物打断他,“我经脉受损,无法继续修行,是现实,我会面对,会接受。但这不代表我的人生就结束了,更不代表你的人生要跟我一起停下来。” “一切,都只是因为我害怕自己不做些什么,就会失去你。”秋与归反握住他,“所以不要再自责,不要想着补偿,不要放弃你原本想走的路。束鹤,修行很重要。” 窗外,一只不知名的小鸟飞过,留下一串清脆的鸣叫。 良久,束鹤抬起头,“好,我会继续修行,我会变得很强,强到无论你身处何处,都能安然无虞。” “这才对。”秋与归嘴角扬起微笑,“等你痊愈了,恐怕得忙好一阵子了,耽误了这些时日,不知落下了多少。” “再忙,我也会每日都来看你,向你汇报进境。” 秋与归没有再说什么,应了一声,便开始打哈欠。束鹤见状,只能扶她躺下休息,自己率先离开。 室内重归寂静,秋与归靠在床头,望着穿在那湛蓝如洗的天空,重新闭上了眼。 这日后,束鹤再休养了两日,便重新开始修行。 季知遥隔三差五就会来探望秋与归,简单问候几句她的身体状况,然后带些游记或话本来,说是给她解闷。 而季知微几乎天天都来,她的眼睛总是红红的,拉着她的手说个不停努力,想逗她开心,还时不时讲起宗门内的趣事,却总在触及修炼上的事时,戛然而止,露出懊恼的神色。 秋与归都一一应对,脸上永远带着笑意,但她知道,她再也不是他们中的一员。每当脑子里想起这个认知,总是难免泛起一丝酸涩。 某日午后, 束鹤提前赶到医庐,他穿着宗门弟子的服饰,朝她走来。 “今日修习如何?”秋与归放下草药,主动问道。 束鹤走到她身边,接过她手里的篮子,“尚可。新学的掠影剑诀前三式已能连贯施展,只是灵力灌注仍不够圆融,速度也差了些。” 他回答得认真详细,没有丝毫避讳。 “分光掠影,重在虚实转换与身法配合,灵力灌注需有张有弛,不可一味求快求猛。”秋与归思索片刻,凭着记忆和以往的理解,缓缓说道,“你练剑时习惯以稳求进,或可尝试在第三式转为第一式时,将灵力回收三成,于步法交错间骤然再吐,或许能增加变招的突兀与速度。” 束鹤认真听着,眼中渐渐亮起光芒,他低头琢磨,手指跟着微微动作,仿佛在脑海中演练,“却有可能打破连贯的滞涩……我明日便去试试!” 他看向秋与归,眼神明亮,“当当,你虽无法亲练,但眼光见解依旧在我之上。” 他这话说得自然坦荡,不带丝毫刻意安慰或怜悯。 “不过是纸上谈兵罢了。”她偏过头,“你今日怎么提早来了?” 束鹤将篮子挂回钩子上,神色认真地说道:“方才去上交清理后山精魅的任务,正巧遇到执教师兄在商议年终考评事宜。” “我听见他们说,前三甲除常规任务外,榜首……可得一枚九转回天丹。”束鹤看她一脸疑惑,细细解释道:“此丹对修复受损根基、重续断裂经脉,有奇效。” 秋与归别开脸,看向眼前的风景,“你想去争?” “我想试试。”束鹤目光坚定,“不仅是为了那枚丹药,影雾谷之事,让我看清了自己的不足。空有勤勉,若无足够的实力,护不住任何。我需要变强,多接高难度的任务,在实战中历练。” 他的目标清晰,争夺丹药是他的动力之一,但绝非全部。 “会很辛苦。”秋与归看向他,“也会很危险。” 束鹤点头,眼神没有丝毫动摇,“我知道,但这是最快的方式。” 两人对视了一眼,转头继续静静地欣赏了一下山间的美景,凉风拂来,秋与归将长发撩到耳后。 “去忙吧。我和柳曼学习草药,每天也算有趣,不用担心我。” “好。”束鹤应道,深深看了她一眼。 医庐后院的空气中,弥漫着新焙草药微苦的清香,秋与归目送他离开,重新拿起石桌上摊开的药典。 既然无法再修行,她便转向这些实实在在的草木金石。太清仙宗底蕴深厚,藏书阁中关于药理和毒学的典籍浩如烟海,足够她钻研。 束鹤开始变得异常忙碌,他不再每日固定时辰前来,有时是清晨带着一身露水,匆匆放下几包新鲜草药,有时是深夜踏着月色而来,神色疲惫。 他总是来去匆匆,话也不多,但目光总会第一时间寻找秋与归,确认她安好,然后简短地聊上几句修炼进展或当日见闻。 秋与归也不多问,只在他带伤回来时,默默帮他处理伤口。有时他累极了,没来得及说上几句,便靠坐在她窗下的竹凳上睡了过去。 时间在修行和学习中缓步向前,秋与归的身体在调理下逐渐彻底恢复如常。 22. 终身 “请问,秋与归小姐可是在此处休养?” 午后,秋与归正在后院翻晒前几日束鹤送来的云苓,突然听到前堂传来熟悉的声音。 她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放下竹筛,走上前去。 只见医庐门口站着一位身着青缎长衫的中年男子,面容端正,姿态恭敬,真是秋府的大管家,秋明。 “明叔?”秋与归有些意外。 秋明见到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随即躬身行礼,“小姐安好,老爷和夫人十分挂念,特命我前来探望。” 柳曼识趣地退到院子里煎药,将空间留给二人。 秋明从怀中取出一个锦盒,轻轻放在桌上,“这是夫人让带来的血燕,嘱咐小姐务必按时服用,补气养血。” 秋与归看着那精致的锦盒,没有去碰,“家中……可是有事?” 秋明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小姐离家已半年有余,老爷夫人日夜思念。如今小姐既已……不便修行,老爷的意思,不如回家休养。” “我现下是不能,但也未曾放弃,还学习了药理。”秋与归倒了杯茶,搁在秋明手边的桌上,“而且日后寻到机会,是可以重新修行的。” 秋明抬起头,欲言又止。 “明叔,还有什么事,你就直说吧。” 秋明抬起头,眼神中满是对晚辈的慈爱,“顾家前些日子派人来提亲了,顾少爷中了举人,顾老爷的意思是,若能早日定下,来年春闱后便可完婚。” 秋明见秋与归沉默不语,接着说道:“顾家是世交,顾少爷对你一往情深。现下你又不能修行,老爷和夫人觉得,这或许是个好出路。” “出路?”秋与归垂下眼眸,神色不明。 “小姐莫要误会,老爷夫人全是为你考量。”秋明急道,“你说的机会还不知何时能有,而回到玉京,有秋府和顾府的庇护,一生安稳富贵,岂不胜过在此蹉跎?” “如果我答应回去,是不是下个月就要订亲,来年春天就要嫁人?” 秋明没有回答,但沉默已是答案。 “父亲母亲也是这样考虑的?” “夫人听闻小姐的事,伤心难过了好几日。”秋明的声音有点哑,“现下有顾少爷提亲,夫人认为世道如此,女子总得有个归宿。修仙路断,不能再任由你孤苦一生。” 秋与归忽然笑了,“明叔,你回去告诉父亲母亲,我现在很好,我的人生路还很长,此路不通,我就另辟蹊径。我是不会因此而回玉京的,请他们替我回绝顾家吧。” “小姐!你可要想清楚啊。”秋明上前两步,“束鹤如今只是个外门弟子,能否考核晋级还未可知,他自身艰难,还要你护着他。修仙界最重实力,没有实力,什么情义都是空谈!” “我知道,但这就是我的选择。请明叔将我的意思带回去告知父亲母亲。” 秋明张了张嘴,只能长叹一声,“我会在山下暂住三日,若小姐改了主意,可来客栈寻我。” 秋与归点头应下,收下锦盒,送走了秋明。 束鹤是在第二日深夜回来的。 秋与归原本已经歇下,却听到医庐后门传来轻轻的叩门声,短促而规律。她心中一动,披衣起身,点亮了廊下一盏小灯。 拉开门,束鹤的身影映入眼帘。他还穿着那身出任务的衣服,衣摆和袖口沾染着暗色的污渍和几处明显的破损,肩上甚至还有干涸的泥点。 “当当。”束鹤的脸色有些疲惫,但在看到她的瞬间,眼神骤亮,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我回来了。” 秋与归侧身让他进来,目光在他身上快速扫过,确认没有受伤,才松了口气,“不是说大约要三日么,提前解决了?” 束鹤跟在她身后,接过她刚倒的温水,一饮而尽,“蚁群比预想中要庞大,巢穴也深,用了你给的红棘草粉,才省了不少力。” 他将空杯放回桌上,目光一直跟随着她,“我听闻……明叔来了?” “嗯,送些补品。”秋与归语气平淡。 束鹤见她没有多言,只能追问:“……没有别的事吗?” 秋与归将一直温着的粥放在他面前,示意他坐下用些,“哦,顾元然来我家提亲了。” 束鹤闻言一僵,不自觉地攥紧了手,他低头看着面前的白粥,“你答应了?” 秋与归没有回答,反而问道:“你的想法呢?希望我答应,然而回玉京去吗?” 束鹤抿唇,起身走到门口,从随身的布包里翻出了一个盒子。 他的动作有些迟缓,一步步走到秋与归面前,拿着盒子的指尖因太过用力而泛白。 犹豫再三,他将盒子捧到她面前,打开了盖子。 盒子里,静静地躺着一株植物。 纤长的茎秆,顶端簇生着几朵小小的,鹅黄色的花朵,花瓣细长,呈现出半透明的质感,花心一点嫩黄,此刻散发出一阵清冷的银光。 “这是……”秋与归有些诧异,这花不似能入药的灵植。 “月见草。”束鹤的声音低沉,“只在满月这日盛开,见月则欢。对不起,我还没有能力摘下天上的月亮送给你。” 秋与归笑了笑,“本来就不可能真的摘下来,何必当真。” “那顾元然的提亲也可以不当真,不作数吗?”束鹤脱口而出,却又在触及她的眼睛时,垂下头去,他重新将盒子捧起,“当当,愿如明月,常伴君侧,此生此夜,长愿相随。” 秋与归怔住了,她按下盒子,眼睛紧盯着面前的人,认真问道:“束鹤,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束鹤抬头,对上她的视线,神色严肃,语气郑重,“当然。” “可是因为愧疚?” “不是。” “可是因为同情?” “不是。” “可是因为补偿?” “不是。” 答案似乎已经不言而喻,但她需要一个更明确的回答。她移开视线,假装思索着问道:“那是……和顾元然置气?” 束鹤听到这句话,垂眸弯起嘴角,他放下盒子,拉起秋与归的手放在胸前,“当当,我拥有的东西很少,能给你的,唯有我的真心和这条不值钱的命。我说过我想和你平等的站在一起,并不是因为你现下不能修行,我就占这个便宜,哄你骗你。而是我希望无论将来面对谁,我都是那个唯一被你认 定的,有资格爱你护你的人。” 他的心跳,通过掌心传来,秋与归靠近一步,“你说的话,我听到了,你的心意,我也明白了。现在,我问你,你敢不敢明日随我一起去见明叔?告诉他,你才是秋与归选择的人,什么顾元然,趁早回绝了。” 束鹤没有丝毫犹豫,“敢。” “好。”秋与归抽回手,捧起装着月见草的盒子,“那这月亮,便是你我的见证,我收下了。” “委屈你了,将来我会拿一个真月亮来换。” “我从不质疑你的诺言。”秋与归指了指桌上的粥,“赶紧用点,然后回去洗漱就寝吧,太晚了。” “嗯。”束鹤发自内心的高兴,笑意驱散了他眉间的疲惫,让整张脸都生动了许多。 秋与归在他对面坐下,托着腮,看着他喝粥。她神色温和,但内心却有些惆怅。 翌日辰时,秋与归带着束鹤来到山脚的云来客栈拜别秋明,原以为只要让他知道此事,将消息带回去告知秋父秋母就好。 却不想秋明静静听完,开口说道:“其实夫人早有所料。小姐的性子,夫人最清楚不过。束鹤公子也算是在秋府长大,知根知底,行事稳妥,心性坚韧。眼下,你们既已决定携手同行,那我便代替老爷夫人,在此做个见证。” 他起身,走到束鹤面前,“束鹤,你既言不负小姐,便由我代替老爷夫人,见证你与小姐行一个简单的定亲之礼。无需三媒六聘,无需广邀宾客,只需你们二人,交换信物,互许婚约,定下名分。” “三日后,便在此处。礼成之后,我便带着你们定亲的信物和婚书启程回玉京。你,可愿?” “我自然愿意。”束鹤躬身行礼,郑重应下,他转身看向秋与归,“只是当当,你呢?” 秋与归自然不会有异议,她含笑应下。 回山的路上,两人并肩而行,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山风拂过树梢,带来清新的草木气息。 “束鹤。”秋与归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信物……你打算准备什么?” 束鹤脚步微微一顿,侧头看她。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她脸上。 “我……”束鹤难得词穷,他身无长物,除了随身佩戴的长剑和换洗衣物,实在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 秋与归看出他的窘迫,轻轻笑了一声,从自己袖中取出一个素帕包裹的东西。 她十分小心地打开,里面是一只样式简单古朴的银镯。镯身没有任何花纹,只在接口处,用金线镶嵌了一个太阳的图案。 秋与归握住束鹤的手,将银镯放在他的掌心,“这个银镯,是用我之前的首饰改的,虽然有些老旧了,但这个图案是我亲手做的。我想把它作为我的信物,希望它能代替我,在我不能陪伴在你身边的时候,照耀你。” “谢谢你,当当。”束鹤拿起银镯,指尖颤抖,“但我的信物……需三日后,再为你揭晓。” 秋与归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嘴角扬起一抹轻松的笑意。 阳光正好,山路蜿蜒,两人并肩,一同回到了宗门。 而束鹤陪着秋与归用过早午膳后,便称要去准备信物而离开了宗门。 23. 定亲 三日后,辰时三刻,云来客栈。 为了今日定亲,秋明特地向掌柜借了小院一用。 院中设一香案,铺上素净的青布,摆放着一只铜质香炉。香炉旁,摆放着两封红绿双层纸的简易婚书。 秋明今日身着更为正式的深青色直?,神色端肃,立于香案一侧。 柳曼和季家兄妹受邀而来,此刻站在廊下,静静等候。 而此刻二楼客房内,秋与归推着束鹤走到床边,她指了指那套崭新的衣服,“虽然你穿了新衣服,但都是之前在玉京做的,款式都旧了。所以我就拿你给的月银做了一套新的,你快换上吧。” 束鹤看着床上那套天青色的衣衫,样式并不华贵,但做工精细,质地柔软,旁边还放着同色系的发带和一双干净的步履。 他抬头看了一眼秋与归,又低下头,羞赧道:“当当,你先出去。” 秋与归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我知道,男女授受不亲。你动作快些,大家都在院子里等着呢。” 束鹤弯起唇角,目送她出了门,才开始动作。 秋与归带上房门,靠在走廊的栏杆上等候。 她垂着头,思绪却已飘到那个雪天,那时束鹤甚至比她还矮半个头,如今却要仰望他了。 她回想起束鹤当时冷冰冰地推她出门的模样,一时竟笑出了声,连束鹤什么时候站在眼前都未察觉。 “在笑什么?” 秋与归闻声抬头,束鹤已经换好了新的衣衫。 衣裳尺寸十分合身,腰身收束,肩线平直,将他挺拔的身形勾勒得恰到好处,衬得他清爽俊朗。 她的目光直直注视着他,让束鹤觉得有些不自在,他抿了抿唇,低声问道:“可是……不妥?” “没有。”秋与归回过神,“只是觉得你十分好看。” 这话说得直接,秋与归看着他突然爆红的耳尖,笑意更深了。 她抬手将他颈侧藏到衣服里面的那缕头发挑出来,牵起束鹤的手,“走吧,别让他们久等了。” 楼下小院,秋与归挽着束鹤的手出现,看到季知微兴奋地朝他们招手,他们一一颔首,便算打了招呼。 秋明见两人并肩走到香案前站定,他作为主证人,清了清嗓子,掐准了吉时,“今日,束鹤与秋与归在此缔结婚约,天地为证,亲友为鉴。” 两人一同对着正前方行了礼,随后束鹤率先转身,面向秋与归。 “我,束鹤,今日于天地见证,于明叔与诸位好友面前,与秋与归定下婚约。此生唯她一人,祸福与共,生死不弃。若违此誓,天地不容。” 他的声音清朗,一字一句,坚定无比。 秋与归看着他因紧张而滚动的喉结,主动伸手握住他垂下的手,眼神温柔,她仰起脸,“我,秋与归,今……” 秋与归的话被一阵粗暴的喧哗和急促杂沓的脚步声骤然打断。 “在那里,抓住他!” 院门被猛地踹开,五六个人影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为首者赫然是面带怨恨的梁宿。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在场众人皆是一惊,季知遥连忙上前一步,将季知微和柳曼护至身后。 柳曼神色凝重,喝道:“梁宿,你带着这么些人,大闹客栈,意欲何为?” 梁宿朝柳曼行了一礼,解释道:“师姐,宗门失了东西,我等奉命查找。” 柳曼扫了这些人一样,见他们个个佩剑,神色不善,“丢了什么,竟查到这来了?” 梁宿冷笑一声,转头看向束鹤,“这就要问束鹤了。” 束鹤将秋与归挡在身后,眼神锐利,“你来此何意,直说便是。” “三日前,你们二人刚得了喜讯,却不想宗门秘库中的九转回天丹便不翼而飞了。”梁宿走进院子里,来到束鹤面前,“九转回天丹的功效是何,在场众人都心知肚明,想必不用我多做解释吧。” 闻言,柳曼的脸色沉了下来,她瞟了一眼站在束鹤身后的秋与归,蹙眉不语。 季知遥和季知微将束鹤近日来的努力看在眼里,自然不信梁宿的鬼话,看他的眼神愈发嫌恶。 秋与归的心猛地一颤,九转回天丹失窃?她握住束鹤的手下意识收紧,已经明白梁宿是何用意。 影雾谷之事后,他一直咬死自己是慌不择路,太过害怕才做出推束鹤挡灾的事来。虽然最后并没有逐他出师门,但宗门处罚后,他的名声和前途已然尽毁。 现下她的修仙之路已断,梁宿就试图利用九转回天丹给束鹤定下偷盗的罪名,顺便彻底断了她的希望。 束鹤感受到秋与归的情绪,看向梁宿的眼神愈加厌恶,“梁宿,你被宗门处罚,便心怀怨恨,伺机报复,还空口白牙,污蔑同门,甚至选在这种时候,你的手段,未免太过卑劣。” 梁宿脸色一僵,眼中怨毒更甚,他厉声道:“束鹤!休要胡搅蛮缠,转移视线!宗门秘库失窃是事实,看守弟子指认有人影潜入,身形与你相似。为防冤了你,客舍上下都已仔细搜查,可保证所有弟子的清白。” 他冷笑一声:“想来你为了今日,还特地将九转回天丹带在身上,就是要献给秋与归,好做秋家的乘龙快婿吧。” “梁宿!”束鹤的瞳孔猛地收缩,握住秋与归的手,力道大得让她微微吃痛,“你可以污蔑我,但辱我心意,毁我清誉,今日之事,绝不善了!” “绝不善了?”梁宿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脸上浮现快意,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束鹤,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若不是在太清仙宗,你连跟我说话的资格都没有。一个贼偷之子,还冲我叫上了。” 梁宿的声音愈发尖锐,“怎么,你是忘了你父母是因为偷了主家的东西才被活活打死的吗?爹娘是贼,手脚不干净,做儿子的也学了去,连宗门的丹药都敢偷?” “住口!”秋与归厉声喝止,“束鹤父母一事,早已查清始末,你别在这血口喷人。” 梁宿见束鹤的脸色剧变,脸上更是畅快,丝毫不理会秋与归说了什么,“束鹤,宗门有令,凡有嫌疑者,需配合搜查。你如此抗拒,不是做贼心虚是什么?” 他抬手放在身侧的剑柄上,“我看你今日这定亲也是个幌子,就是想借秋家的势,掩盖你偷盗的罪行!诸位,此子冥顽不灵,违抗师命,拒不受查,心中定然有鬼。与我一起将他拿下,搜出证物,交由戒律堂发落!” 他话音未落,竟已锵然拔 剑,直指束鹤。 “梁宿,你敢!”季知遥怒喝,带着季知微闪身挡在束鹤和秋与归面前。 柳曼又惊又怒,厉声道:“梁宿!无凭无据,岂能动手!把剑放下!” 然而,场面已经失控。梁宿眼中只有对束鹤刻骨的恨意,根本听不进任何劝阻。他狞笑一声,“柳师姐,待我拿下这贼子,搜出证物,自会向执教师兄解释。” 说罢,他竟不顾季知遥在前,剑光一绕,以一个刁钻的角度,直刺束鹤。这一剑又快又狠,带着泄愤的意味,狠辣非常,显然想让束鹤当场见血,彻底毁掉这场定亲礼。 “束鹤小心!”季知遥挥剑格挡,但梁宿目标明确,剑势诡异,眼见那森寒剑尖已迫近束鹤的胸前。 电光火石之间,秋与归的识海中骤然响起著之旻的声音,只是他话音刚起,她已用尽全身力气,拉住束鹤,换位将他护在身前。 哐当—— 小院中突然一片死寂。 梁宿见秋与归闪身护下束鹤,但他已经无法停下剑势。剑尖没入了秋与归的后心,鲜血瞬间涌出。 他心下一惊,把剑带出,却在触及那一大片刺目的鲜血时,手上顿时脱力,那柄剑便这样哐当落地。 秋与归闷哼一声,剧痛让她眼前一黑,身体瘫倒在束鹤怀中。 束鹤的动作已经先于意识,将人稳稳抱住,但血液沾染在手上的触感却在不断提醒他眼前的现实。 “梁宿,你竟敢伤及同门!”柳曼惊怒交加,快步上前查看秋与归的伤势。 季知遥更是怒不可遏,剑指梁宿,“梁宿,你找死!” 院中一片混乱。 季知微看着束鹤怀里的秋与归,哭出了声。 秋明强压下情绪,拉起季知微,为柳曼腾出空间,“柳仙子,快救救我家小姐!” 柳曼手指疾点,封住秋与归后心几处大穴,又拿出止血药粉倾倒在她的伤口上,随后飞快地取出最好的保命丹药,塞入秋与归的口中。 “束……鹤。” 束鹤跪在地上,稳稳托住她的身体,他伸手握住秋与归探来的手,双眼死死盯着秋与归。 可她在喊出他的名字后,却再也没有力气说些别的。 “别睡,当当,别睡,求你……”束鹤的声音颤抖,眼泪早已夺眶而出。 但秋与归的视线已经模糊,周围的声响逐渐远去,眼前最后一幕,是束鹤那张满是悲恐的脸。 柳曼手上的动作越来越急,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眼神却渐渐透出绝望。 束鹤感受到怀里的生机渐渐流失,她的呼吸,她的脉搏骤然消失。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 柳曼缓缓收回了沾满血迹的手,闭上了眼,泪水从眼角滑落。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对着束鹤,极其沉重地摇了摇头。 季知微的哭声骤然拔高,埋进季知遥的胸口痛苦。 秋明身体剧烈一晃,撞上身后的香案,直接瘫倒在地。 束鹤低下头,将自己的脸颊贴在秋与归的额头上,触感冰凉,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温暖。 他抱起秋与归,将头埋入她的肩颈,无声痛哭。 24. 陌生 秋与归缓缓睁开眼,眼前是木质的天花板梁椽,鼻尖萦绕着一股沉静地檀香。 她躺在柔软的织锦垫上,身上盖着一天薄薄的绒毯,身下是坚硬的榻,而非束鹤的怀抱。 这是是了尘店,她的店里。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缓慢地跳动,一下,又一下,带着某种陌生的钝痛。她抬起手举到眼前,指尖微微颤抖,皮肤光洁,没有茧,也没有血迹。 但掌心似乎还残留着另一只手的温度,滚烫的,颤抖的,死死地攥着她。 “束鹤……” 名字脱口而出的瞬间,她喉咙一哽,声音不像是自己的。 “姐姐,你醒了。”著之旻的声音从身旁传来,气息疲倦。 秋与归撑着手臂,慢慢坐起身,绒毯从肩上滑落,她缓缓转过头。 榻边的矮桌上,摆放着一颗散发着流光的黑蛋,著之旻的声音就是从它那里发出来的。 “我睡了多久?”她问。 “大约三个时辰。” 秋与归伸手从柜子里拿出一颗丹药,就着冷水一口咽下,“之旻,你那时候,想跟我说什么?” 著之旻沉默了一瞬,无奈道:“我想提醒你,这次不要再去帮束鹤挡剑了,这一剑若落在他身上,他不会死的。” “……不是让你提早预警吗?”秋与归闭上眼,丹药已经开始生效,她呼出一口浊气,握紧拳头,稳了稳心神。 “破阵那会,为了护下梦境里的你,耗费太多精力了。”著之旻幽幽地说道,“姐姐,这次,你入境太深,下一场还是别再亲身进去了。” 秋与归没有回答,她睁开眼,抬手触碰面前的空气,原本什么都没有的地方骤然裂开一道口子,里面是浩瀚的星河,璀璨夺目。 她看准目标,指尖用力,将一团流光从里面拉了出来,七彩的颜色在她面前飘动。 秋与归从中抽出了金色和红色的流光,将它们融成了一块宝石,“竟然只有这两条干净的。” 著之旻吞噬着她递过来的这块金红色宝石,忍不住发出一声赞叹:“但是它的纯度非常高,真的特别好吃。” 秋与归一边笑着,一边将剩下那团纠缠在一起的流光推回了那个虚空之中,那道裂口逐渐弥合。 “束鹤的七情只历了两道,你别吃完就忘了准备下一场美梦。” “等我睡醒再说吧,姐姐。”黑蛋表面的光芒散去,著之旻已经陷入沉睡。 秋与归起身来到窗边,推开半扇雕花木窗,清晨的阳光柔和地照亮半个院子,清新的空气冲淡了她身上的檀香。 她深吸了一口气,取出一直闪光的传讯玉简,低头看了一眼,是束鹤的消息: 【后续体验需当面商议,我明日前往了尘店,是否方便?】 “束鹤,束鹤!”一阵敲门声传来,伴随着熟悉的嗓音。 意识从梦境中浮起,束鹤猛地睁开眼,胸膛剧烈起伏,一口冷冽的空气灌入肺腑,激得他呛咳出声。 他躺在一张坚硬的寒玉榻上,门外的喊声还在继续。 “当……” 一个音节几乎要冲破喉咙,却在出口的瞬间被理性压了回去。 束鹤闭上眼,心法开始在体内运转,意图涤荡所有杂念。 他需要时间回归现实,但门外的人已经等不及了,直接踹了门。 “咦~”门外的人走进房间,现在他面前,眼里满是好奇,“束鹤啊束鹤,我才几天没来,你这怎么还多了一股妖气?” 束鹤抬头看向江如漾,她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带着毫不掩饰的捉弄意味。 “该不会是……终于开窍了,学那些凡人玩什么金屋藏妖吧?” 束鹤下意识看向床边那瓶白瓷罐,里面的东西已经烧没了,“你来何事?” 他径直走向书桌旁,拿起茶杯饮了一口。茶水早已冰凉,入口极涩。 江如漾挑了挑眉,见他不欲多言,也不在意。她从储戒里掏出一卷泛着淡淡银光的玉简,展开铺在书桌上,“上次存放在水月境天的秋水剑,我要取出来急用,但需要你签字才行。” “你不是说让我好好保管?”束鹤的目光扫过玉简上的复杂条款与阵法印记,确认无误后,在末端用灵力写下自己的名字。 在最后一笔落成的瞬间,玉简光华一闪,取物契约已成。 江如漾欢喜地拿起玉简,“不用你保管啦,我给它找了个好主人。不过……束鹤呀,下次记得把尾巴处理干净哦,不仅学会藏小妖怪,还连正经的书法都忘了,这束的最后一笔,弯弯翘翘,不知跟谁学的……” 江如漾的声音还在耳畔,束鹤却再也听不进去。 他的手指微微一颤,鼻尖突然闻到一阵梅花的香味。他的手背上恍惚传来一阵温热的触感,秋与归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 “秋,与,归。” “记住了吗?” 束鹤喉结滚动,回答的话将将要说出口,却猛地回过神。 “束鹤!”江如漾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关切,“你怎么了,难道被那小妖怪下了咒?” “无事。”束鹤手指微蜷,掩去了心里的慌乱,“没睡好,走神了。我已经授权水月境天,你可以去取了。” “行吧行吧。”江如漾收起玉简,“你自己注意点,修行方面莫要太过执着,你飞升不过是早晚的事,注意休息。” 束鹤看着江如漾离开,他从笔架上取下一只毛笔,再次书写自己的名字。 标准凌厉的束鹤,密密麻麻占满整张纸,在没有那突然翘起的勾。 这才是他的习惯。 他放下笔,取出传讯玉简。 秋与归回道:【随时恭候。】 了尘店的门被推开时,檐角铜铃轻响。 束鹤踏入店内,一眼便看见了站在柜台后的秋与归。她今日穿了红色的交领襦裙,外罩橙色半臂,长发简单挽起,用一根白玉簪固定。 晨光从她身侧的雕花木窗斜斜照入,在她周围勾勒出一圈光晕。 很陌生。 这是束鹤的第一个念头。眼前这个人眉眼依旧,气质却截然不同。 “束鹤仙君,请坐。”秋与归抬眼看来,唇角扬起一抹淡淡的微笑。 她引他到临窗的茶案旁,案上已备好茶具,一炉小火正温着瓷壶。 束鹤依言坐下,目光落在她的脸上,视线不自觉地停留在她的眼下,那里本该有一道疤痕的。 那是秋与归替束鹤挡下顾元然扔出的石头时,留下的疤痕。 可现在,那里什么都没有。 束鹤的呼吸滞了一瞬,他垂下眼眸,端起茶杯,轻抿了一口,茶水的热气氤氲,模糊了他一刹那的失态。 秋与归抬眸看向他,问道:“不知仙君对前番体验有何感受?若有需要调整之处,尽可提出。” 束鹤摩挲着杯沿,那温热透过瓷壁传递到指尖,“梦境很真实,真实到……有时会混淆虚实。” “此为庄周梦蝶之效,正是本店服务所期。”秋与归端起茶杯,捧在手中,“仙君历劫时全然沉浸,方能引动真情,淬炼道心。如今既已清醒,当知梦境虽真,终非长久。仙君飞升在即,道心澄明方是根本。” 束鹤的视线再次扫向她的眼角,“秋掌柜所言极是,不知这份契约还需经历几个 梦境方能结束?” “大约……两个。”秋与归捧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心绪波动太大的情,容易伤及元神,为仙君计,最好分次经历。” 束鹤颔首不语,直到手边的茶水凉透了,他才开口说道:“秋掌柜,梦中见。” 秋与归起身重新拿了一瓶白瓷罐放在束鹤手边,“下一次,便选在五日后的子时。” “可。”束鹤收下东西,起身离开。 秋与归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铜铃又是一阵轻响,余音袅袅。 她脸上的笑容缓缓敛去,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自己的眼角。 接下来两日,秋与归好好休息了一番。 在门口挂了闭店的招牌后,捧着一本杂记,躺在院子里晒晒太阳。 第三日清晨,她换了一件墨绿色的常服,未施粉黛,对着里间轻声道:“之旻,我出门玩玩儿,你看好店。” 说罢,便掩门离去。 她循着记忆,腾云来到百里外一处云雾缭绕的青山脚下。此山无名,灵气却温润纯净,正是蔺观无成仙后的清修之地。 秋与归沿着小径缓步而上,山间草木葱茏,溪涧泠泠,偶有灵鸟掠过,带来清越鸣声。 行至半腰处,云雾稍开,露出一角飞檐。再近些,便见几间简朴雅致的竹舍临崖而建,篱笆院内种着些灵草仙葩,正是蔺观无的居所。 他本人正挽着袖子,在院中侍弄一丛兰草,见秋与归来了,也不惊讶,“稀客啊。” 秋与归走进篱笆院,目光落在远处云海翻涌的景色上,“来你这松快松快。” “云海就在那,无人与你争抢。”蔺观无继续手上的动作,也没有招呼她的意思。 秋与归自己动手从水井里拎出一壶用山泉水冰着的松醪,倒了两杯。 “我那店就该开在这个地方,才不负店名呢。”她浅啜一口,清冽微甘的滋味顺着喉咙滑下,确实令人心神一清。 蔺观无净了手,走过来捏起另一杯一饮而尽,“那你一年能给我多少租金?” 秋与归哼了一声:“你都成仙了,还这般世俗。” “我又不是这山,这云。”蔺观无放下玉杯,示意她赶紧斟上,“脚下沾了尘,心里存过念,便是登了仙,骨子里也难免还留着点人的影子。彻底了,哪有那么容易。” 他顿了顿,看向秋与归,“你接的那个客人,是无情道的吧?斩断尘缘,方得飞升。你助他入尘淬炼,自己却要小心,莫被那淬炼之火,燎了心神。” 秋与归低声回道:“我知道分寸。” “分寸在心,不在口。”蔺观无低眉看她,不再深言。 秋与归将杯子里最后一口饮下,目光却突然瞥见廊下挂了一柄从没见过的长剑。 剑鞘呈墨蓝色,似秋水沉凝,无丝毫纹饰,朴素之极,却自有一股沉静清冽的气息流转。剑柄形制古朴,悬剑的丝绦是褪了色的旧穗。 “你还有收藏旧物的喜好?” “这个啊……”蔺观无随她目光看去,语气随意,“朋友所赠,名唤秋水。并非什么了不起的神兵,只是锻造时掺了点奇特的沉心石粉,佩之能稍安神绪,于静修略有裨益。” “能看看么?”她鬼使神差地问。 “自然。”蔺观无颔首,取下来递到她手中。 秋与归轻轻握住剑柄,触手微凉,她拔出剑,耳边突然响起一声剑鸣。 紧接着,剑身竟似有水纹微微荡漾开来。 这一瞬间,秋与归仿佛瞥见了一点模糊的倒影,以及一双决绝的眼睛。 她手指一颤,任由长剑滑入剑柄,重新合上。 25. 【求助帖】招募一名斩情对象 你去发求助帖招募一个斩情对象都比你一直搜怎么绕过情劫飞升强! 听我的,你就这么写: 散修,无门无派,六亲缘薄,招募临时道侣一名,需配合完成必要流程:日常陪伴(无需同宿)、互帮互助、假意盟誓。 报酬:上品灵石八百(可先支付三成),三品以下法器任选其一(附清单)。 要求:心志坚定,不沉溺虚情。种族不限(鬼修、魔修勿扰),修为最好在筑基期以上。 (但是别直接复制我的,你得按自己的要求改改) 【回帖区】 1L 前排,看我刷到了什么??楼主求助贴还要复制别人的? 2L 散修、情劫、快飞升……要素过多,我直接进行一个卷王ID猜^_^ 3L 哈哈哈哈哈哈,卷王也怕阴间剧情杀…… 4L 无语,我们鬼修找谁惹谁了(??︿??) 5L 看不起谁呢,我们魔修契约精神超强的,好吗? 6L 束鹤!是你吧!!你也有今天!!! 7L 楼主,我们这样装疯卖傻,真的能找到道侣吗? 8L 楼主,我们这样装疯卖傻,真的能找到道侣吗? 9L 楼主,我们这样装疯卖傻,真的能找到道侣吗? 10L 冷知识:全世界的恋爱KPI,85%是无情道完成的。 11L 束鹤,你有本事发求助帖,你有本事把私信打开啊! 12L 所以知道是束鹤之后,他的私信都爆了吗? 13L 束鹤那张脸,谁不想吃呢(^-^)/ 14L【楼主】回复11L 抱歉,私信太多软件炸了。但一半都在问我“分开住是不是在欲擒故纵”是什么意思? 15L 专业测算道侣匹配度,八字、星盘一条龙服务,首次下单八折。 16L 笑死,修仙界终于癫成了我想象不到的样子。 17L V我500灵石,看看实力。 18L ???楼上打得算盘,我在鬼界都听 到了。 19L 按我说这些都不靠谱,楼主可以去找一下黑市了尘店老板娘,专业情劫代练,无痛斩情,顺利飞升~ 20L 楼上广告味都差塞我嘴里了,能别打广告吗? 21L回复20L 你懂什么,那个老板娘超美,超专业,业务能力超强,而且绝不会事后纠缠。 22L【楼主】回复21L 地址私信我,谢谢。 23L 不是吧,楼主真信啊? 24L回复19L 有没有照片啊,不是想看美女。 25L (o^^o)蹲蹲后续,回复我,包踢,战绩可查。 26L 楼上说的那家店……我师兄去过,回来沉默了好几个月,修为是涨了,但人有点怪。 慎入。 27L回复26L 急急急,细说“有点怪”! 28L 轻置玉臀。 29L 蹲蹲。 30L回复26L 你快回来说啊!!! 26. 【求助帖】怀疑养的灵猫是宿敌 如题,该怎么办? 【回帖区】 1L 富公哦,还有闲钱养灵宠。 2L 是什么品种的猫啊? 3L回复2L 昆仑妲己,长毛,母。 4L 既然楼主有此疑问,不如拿来我帮你看看。 5L回复4L 她不跟除我之外的人亲近,会哈气。 6L 你别太爱了好吧,她不是你的宿敌吗? 7L回复6L 只是怀疑,她身上并无妖气。 8L 那你怀疑什么,真变回宿敌了,你又不乐意^^; 9L 我怀疑楼主只是想晒猫而已╮( ̄▽ ̄"")╭ 10L回复3L 有这样一只灵宠的,不就那谁么。 11L 那谁啊? 12L 还真是!我还见到过那只妲己,第一次在一只猫的脸上看到了妩媚。 13L 你们知道他的宿敌是谁吗? 14L 你们到底在说谁啊! 15L回复13L 妖王,秋与归。 16L回复14L 真替你着急,他们在说玄清宗的大师兄,束鹤。 17L 楼主,你可以试着突然喊她的名字,看猫猫有没有反应。 18L回复17L 多谢支招,一个白眼算有反应吗? 19L 哎呀我去,还有猫会翻白眼(?_?; 20L 楼上一看就没养过猫,猫不仅会翻白眼,还会给你一个大逼兜:D 21L 只有我好奇怎么变的吗?那可是一方妖王哎。 22L 会不会是她故意的,实际是去踩点。 23L回复22L 不可能,她从不出门。 24L 楼主为什么怀疑猫猫是宿敌呢?不行拿捆妖绳试试? 25L回复24L 捆妖绳上次被她挠断了。 26L 建议楼主直接躺平,宿敌变猫猫,这就是天赐良缘(bushi) 27L 楼主在哪捡到猫的? 28L回复27L 手慢无。 29L 这是在干嘛? 30L回复29L (^^)对。 31L 诸位,秋与归真出现在玄清宗了,要围观的,速来!!! 27. 重逢 秋与归睁开眼时,入目是苍翠欲滴的竹海。 风过竹梢,万竿齐摇,如碧浪翻涌。她半靠在一张竹榻上,手中握着一只温润的玉杯,杯中残酒尚存,映出她此刻的面容。 眉目依旧,但眼尾上挑,唇色殷红如血,添了一股凌厉妖冶之气。 春山妖王。 她脑中涌入这个名号的瞬间,便已明白自己的身份,八百里春山的主人,妖族中赫赫有名的春山君。 “姐姐,你醒啦。”著之旻的声音在识海中响起,带着明显的讨好的意味。 “之旻。”秋与归放下玉杯,“你是不是该给我一个解释?” “姐姐别生气嘛……我也是没办法。”著之旻的声音越来越小,“我的力量并不能维持太久,只能在幻梦破碎之前……” “趁我和蔺观无把酒言欢的时候,直接把我拉进来?” “我问过你的……谁让你醉了之后特别好说话。”著之旻嘟囔了一句,“我快坚持不住了,我去睡了,姐姐。” 秋与归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罢了,既来之则安之。 晨光穿过竹海,在她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睁开眼,坐起身,目光扫过这片陌生的领地。 春山,八百里妖境,灵气氤氲,万木葱茏。她能感受到脚下每一寸土地的脉搏,每一株草木的呼吸,仿佛他们都是她生命的延伸。 “束鹤呢?”她在识海中问。 但无人应答,著之旻已经沉沉睡去。 秋与归起身,赤足踏在微凉的竹板上,走到平地边缘。山风扑面而来,吹得她的衣角猎猎作响。 远处,春山脚下,一道白影正沿着青石台阶拾级而上。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沉稳有力。白衣如雪,腰悬长剑,长发以玉冠束起,在晨风中微微飘扬。 秋与归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心脏猛地一跳。 是束鹤。 但又不是她认识的那个束鹤。 此刻的他,眉目冷峻,目光坚定,周身散发着凛然不可侵犯的正气。 他是玄清宗的大弟子,正道年轻一辈的翘楚。 秋与归倚在竹栏边,看着那道白影一步一步踏入她的领地。 山风裹挟着他的气息,一丝极淡的灵药苦香扑鼻而来。这味道她太熟悉了,在太清仙宗的医庐,她曾和它们日夜相伴。 真奇怪,她想。分明是同一个人,同一张脸,可少了那几年的纠缠与沉沦,他看起来竟这样年轻。 不是年岁上的年轻,而是一种干净。 “春山君。”束鹤在最后一级石阶上停步,他抬眸,隔着晨光与山岚,与她对视。 秋与归挑眉,他的声音沉稳,如剑鸣于匣。 “春山外围妖兽伤人一事,需你给个交代。” “交代?”秋与归轻笑一声,“你独自一人,就敢向我要交代?” 她走到他面前,这个距离,她能看清他眼底的每一丝情绪,“你的胆子倒是比你的修为大。” 束鹤没有拔剑,“今日上山,只为这事。春山外围,半月之内,有七名凡人死于妖兽之口。这些妖兽,是否受你驱使?” “束鹤,你在玄清宗待久了,是不是从未见过真正的恶?” 束鹤皱眉。 “春山妖兽,受我约束,从不主动越界伤人。那七个人是怎么死的,你不去查,反倒来问我?” “查过了。”束鹤的声音沉下去,“所有线索,都指向春山。” “所以你就认定是我?” “我没有认定。”束鹤的眉心微微蹙起,“所以我来了。” 秋与归怔了一瞬,她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有些恍惚。他从来都是这样的人,认定了一件事,就一定要亲自确认。 “进来吧。”她忽然转身,朝竹舍走去。 身后没有传来动静,秋与归回头,看见束鹤还站在原地,手按着剑柄,眉间带着警惕。 “怎么,怕我设陷阱?”她弯起唇角,语气里带着几分嘲弄。 束鹤沉默片刻,松开剑柄,抬步跟了上来。 竹舍简朴,一桌一榻,几卷竹简散落。秋与归在榻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又给束鹤递了一杯。 “坐。” 束鹤没有坐,他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室内,最后落在她脸上,“半个月前,春山外围的妖兽开始异常活跃,伤人事件频发。你身为此地之主,不可能不知情。” 秋与归端着茶杯,没有喝。 她确实不知道。著之旻给她的只有身份和基本的信息,关于接下来的走向,她一无所知。 但她是春山妖王,是八百里春山的主人,她应该知道。 “你怀疑是我指使的。”她放下茶杯,抬眼看他。 束鹤不语。 “那你便留下来查。”秋与归这话说得随意,仿佛笃定了他会答应。 但他说:“你怕是忘了,正道修士踏入妖境,若超过一个时辰不归,宗门便会视为遇险。” 秋与归蹙眉,一时还没习惯他冰冷的态度。 “你留我。”束鹤看着她,眼底虽没有敌意,但也没有任何温度,“是想扣我为人质,还是另有所图?” 竹舍内的气氛骤然凝滞。 秋与归的眉梢微微扬起,目光从他的脸上缓缓扫过,她轻笑一声,“你不过区区一个门派弟子,在我手底下过得了三招?未免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束鹤的面色未变,但搁在剑柄上的手指微微收紧,“春山君贵人事忙,怕是忘了,半年前,我便已能在你手下走出七招。” 秋与归的笑容凝固在唇边。 她是春山妖王,修为远超寻常修士。半年前他便已能撑过七招,这个年纪,这份进境,堪称恐怖。 更重要的是,他提起这件事时,语气里没有任何得意或炫耀,仿佛只是在提醒她:你很强,但我追得上你。 “七招。”秋与归慢条斯理地重复了一遍,目光在他脸上逡巡,“那你觉得自己如今能接下多少招,十招?二十招?” 束鹤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平静地近乎挑衅。 秋与归站起身来,一步步走向他,“束鹤,你是不是觉得,能在我手下多撑几招,就有资格来责问我了?” 她在门内停下,目光从他脸上滑过,落在他握剑的手上。两人隔着门框,一明一暗,“你信不信,我现在就能废了你这只手。” 束鹤握紧剑柄,但没有拔剑,“春山君若想要我的命,之前就不会一次次地放过我。”“之前……”秋与归不耐地偏过身子,她根本不知道之前发生了什么,“是我懒得计较。至于现在,你最好祈祷我依旧好说话。” 束鹤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平静如水。 他的沉默让秋与归更加烦躁,她转过身,背对着他,“你今日上山,究竟是来问罪的,还是来求我的?” 束鹤没有立刻回答,他思索了片刻,“我不是来问罪的。春山外围的事,疑点重重。你若清白,自当与我共同查明真相。你若不愿……” 他抬眸,目光清正,“我也不会因此退缩。” “你不怕我站在他们那边?”她转过身问。 束鹤看着她,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若看错了你,我自有承担后果的觉悟,不劳春山君费心。” “觉悟?你这条命,在我眼里还没春山的一株草值钱。”她转身走回竹榻边,重新坐下,端起那杯已经温了的茶,一饮而尽。 “三日。”她放下茶杯,抬眼看他,“我给你三日时间,随意进出春山,去找答案。” 束鹤松开剑柄,终于踏入了竹舍,在她对面坐下。 秋与归看着他的动作,忽然觉得有些恍惚。她垂下眼,重新给自己倒了杯茶。 “那些妖兽最后一次伤人,是在七日前。那些人的尸身,我都查验过。伤口并非普通妖兽撕咬所致,反而带有灵力腐蚀的痕迹。” “你是说有人故意用灵力催化妖兽?” “有这个可能。”束鹤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放在桌上,“这是其中一具尸身的伤口拓印,灵力残留的痕迹,与普通妖兽攻击有明显区别。” 秋与归拿起玉简,妖力探入仔细查看了一番。伤口边缘呈现出不自然的焦黑,确实不是天然妖兽所能完成的。 她放下玉简,“所以你一开始就相信不是我。” “这个问题,我已经回答过了。”束鹤看向她,拿起茶壶,替她斟满了已经空了的茶杯。 秋与归看着他的手指,修长、干净,指节分明。这只手曾为她补过衣服,曾被她握在手里,曾在危难时将她护在怀中。 而现在,这只手的主人坐在她对面,姿态疏离。 “明日一早,我去外围探查。春山谷内,就劳烦春山君了。” “我可没说要帮你。” “你是春山之主。”束鹤站起身,“若凶手在你境内,若有人要害你护佑的妖,你会不作为吗?”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对了,春山君,你的茶……泡得太久了。” 秋与归低头看向茶杯,茶叶沉底,汤色暗沉,确实已经泡过了头。 她抬起头,束鹤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山道尽头,竹海重归寂静。 她靠在榻边,山风穿过空荡荡的门框,带来一丝清冽的凉意,将那股淡淡的灵药苦香彻底吹散。 “走了。”秋与归低喃一句,随即闭上眼,将妖力散了出去。 八百里春山,在她的感知中缓缓铺开。山间的溪流、林中的走兽、地底的灵脉,一一在她的意识中浮现。 很快,她跟上了束鹤,他正沿着山道下行,步伐沉稳,但比上山时快了几分。 秋与归的妖识跟了他一段,目送他走出了春山。 28. 恍惚 翌日清晨,秋与归睁开眼,入目仍是竹舍的素色梁椽。晨光从竹帘缝隙漏进来,在地上画出细长的金线。 剑鸣声从山腰处传来,清越悠长,带着凛然正气。 秋与归起身走到竹栏边,循声望去。 晨雾未散的竹林间,一道白影正在舞剑。剑光如匹练,在翠色间翻飞,时而如白虹贯日,时而似秋水横江。 竹叶被剑气激荡,纷纷扬扬飘落,却又被无形的气劲拖住,在空中凝成一道旋舞的碧色长龙。 束鹤。 他竟来得这么早。 秋与归倚在栏边,目光追随着那道灵动的身影。他的剑法凌厉却不失章法,每一式都暗合天地气韵,显然浸淫多年,已臻化境。 她想起那个在秋府书房,一笔一画学写“永”字的少年。那个在太清仙宗练功场,一遍遍重复基础剑招,直到夜深人静的身影。 如今,他的剑已如此锋利。 而她,早已不再是他的老师。 秋与归垂下眼,转身回屋,换了一身墨绿色的劲装,乌发以一根竹簪高高束起。她走出竹舍,沿着石阶缓步而下。 束鹤察觉到她的到来,剑势一顿,收剑而立。他微微侧身,目光落在她身上,平静地颔首:“春山君。” “你怎么在这?”秋与归在他三步外停下,语气随意,目光却落在他手中的长剑上。 剑身如水,映着晨光,没有一丝脏污。 “山脚下的客栈太远,来回不便。”束鹤将长剑归鞘,“春山君允我自由进出,我便在林中露宿了一夜。” 秋与归眉梢微挑,“露宿?你倒是入乡随俗。” “妖境灵力充沛,比客栈更适合调息。”束鹤的回答依旧一板一眼。 秋与归看着他认真的模样,忽然笑了,“束鹤,你知不知道,你这个人有时候真的很无趣。” 束鹤抬眼看她,眼中闪过一丝不解,但没有追问。 “走吧。”秋与归转身,朝山下行去,“你不是要去外围探查?我陪你。” 束鹤愣了一瞬,看着她的背心,“春山君愿意协助?” “这是我的地盘,出了事我自然要管。”秋与归没有回头,脚步不停,“怎么,不乐意?” 脚步声从身后响起,很快跟了上来,与她并肩。 “我以为春山君不喜与人同行。” 秋与归侧头看了他一眼,她的侧脸在晨光中轮廓分明,眉眼间没有试探,只有陈述事实的平静。 “我不喜的是心怀鬼胎的人。”她收回目光,加快脚步,“可如今你的剑不对着我,我也就没什么好防的。” 束鹤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调整步伐,与她保持一致。 两人沿着山道下行,晨雾在阳光下渐渐散去,露出春山苍翠的容颜。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的树林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束鹤的手按上剑柄,身形微侧,将秋与归挡在身后。 秋与归看着他的动作,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出来。”束鹤的声音冷冽。 灌木丛被拨开,一只通体漆黑的灵猫探出头来,它看见秋与归,立刻窜了过来,在她脚边蹭了蹭,发出委屈的呜咽声。 秋与归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它的头,安抚了一番。她低声问:“怎么了?” 灵猫咬住她的衣角,往树林深处拽。 秋与归站起身,看向束鹤,“那边有情况。” 两人跟着灵猫穿过树林,来到一处隐蔽的山谷。谷中空气潮湿,弥漫着一股腐烂的甜腥味。 秋与归的眉头皱起,这个味道她太熟悉了。 果然,转过一处岩壁,眼前的景象让她脚步一顿。 三只妖兽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已经死去多时。他们的身体呈现出不自然的扭曲,伤口处覆盖着一层暗紫色的结痂,边缘焦黑,与束鹤昨日展示的拓印如出一辙。 束鹤蹲下身,仔细检查其中一只妖兽的伤口,“与那七名凡人的伤口特征一致。” “这是春山地妖兽。”秋与归的声音沉下来,“是负责外围巡逻的狼卫,负责驱赶误入春山的凡人,但从不主动伤人。” “它们被杀,是因为发现了什么?”束鹤站起身,目光扫过山谷,“有人在灭口。” 秋与归闭上眼,将妖力散开,试图捕捉残留的气息。 片刻后,她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寒意,“有人类的灵力残留,很淡,还刻意处理过。” “追踪得到吗?” 秋与归摇摇头,“断在山谷出口处,对方用了某种屏蔽气息的法器。” 两人沉默地对视一眼。 “对方在春山活动,且对你的感知方式有所了解。”束鹤的分析冷静而精准,“要么是熟悉你的人,要么那人已经观察你很久了。” 秋与归没有回答,她蹲下身,用手合上一只狼卫的眼睛。 “我会查清楚,给你们一个交代。”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春山的妖,绝不能白死。” 束鹤看着她,“你既然能感知春山店一切,应该能够筛查出哪里还有异常。我们得尽快赶过去。” 秋与归站起身,“束鹤,接下来是我春山谷的事。你已知道不是我做的,够你回去交代了。” “凡人死于妖兽之口,我玄清宗弟子理应追查真相,找出真凶。” “即使凶手可能是人,即便……要和妖合作?” “那又如何。”束鹤的语气没有一丝犹豫,“真相之所在,义不容辞。” 秋与归怔怔地看着他,晨光落在他的肩上,将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淡金。 他从来都是这样的人,认定了一件事,就一定要做到。 无论有没有她。 “走吧。”秋与归收回目光,走到他身边,“下一个地点,在春山北麓,距离此处大约二十里。” 北麓的密林比春山别处更加幽暗。 古木参天,枝桠交缠,将天光切割成零落的碎片。地面铺着厚厚一层腐叶,踩上去悄无声息,只有偶尔断裂等枯枝发出清脆的响声。 秋与归走在前面,束鹤落后她半步。 自从进入这片区域,她就察觉到了不对劲。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压迫感,像是有什么东西潜伏在暗处,窥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春山君。”束鹤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前方有人。” 秋与归停下脚步,闭上眼,将妖力铺展开。 果然,在距离他们约莫一里外的密林深处,有微弱的气息波动。不是妖兽,是修士,而且不止一个。 “三个。”她睁开眼,“修为不低,刻意隐匿了气息。” 束鹤的手按上剑柄,“是凶手?” “去看看就知道了。” 两人收敛气息,借着树影的掩护,悄无声息地靠近。 密林深处,有一片被法术清理出的空地。空地上,站着三个人,皆着黑衣,面覆黑纱,看不清面容。 他们围成一个三角形,中间摆放着 一尊造型诡异的青铜炉鼎,炉鼎中升腾着暗紫色的烟雾,散发出腐烂的气味。 秋与归的目光落在那烟雾上,已经确认那气味与狼卫伤口处的残留气息完全一致。 “是他们。”她的声音冷硬,“动手。” “等等。”束鹤拉住她的手臂,“听听他们在说什么。” 空地上,为首的黑衣人开口,声音嘶哑如破锣:“春山外围的棋子已经被清理干净了,春山君应该已经发现了。” 另一人接话:“发现了又如何?她不会想到,真正的杀招不在外围,而在——” “住嘴。”为首者厉声打断,“小心隔墙有耳。” 那人立刻噤声。 为首者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四周的密林,秋与归屏住呼吸,将身形藏得更深。 “怕什么。”第三个人开口,声音年轻,带着一副漫不经心的感觉,“六十年前大战,她怕得只敢躲在这春山里。若不是靠着春山,她还能有现在这妖力?况且,她那套感知能力,我们早就摸透了。” “不要大意。”为首者沉声道,“那位大人说了,春山君的实力远超我们。我们的任务不是与她硬碰硬。” “哦?那是什么?”秋与归从树后走出,墨绿色的衣袂在幽暗的林中如一抹幽影。她的目光冷冷地扫过三人,妖力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带着强力的威压。 “春、春山君!”方才还在大放厥词的那人瞬间变了脸色,后退了两步。 束鹤从另一侧现身,长剑出鞘,剑尖直指为首者,“你们受谁指使?” 为首者没有回答,他的手缓缓伸向袖中。 “别动。”束鹤的剑尖逼近一寸,“回答我的问题。” “呵呵……”为首者忽然笑了,笑声嘶哑刺耳,“玄清宗的弟子,竟成了妖族走狗。” 话音刚落,他猛地捏碎了袖中藏着的一块玉符。 “小心!”秋与归厉喝一声,身形疾掠,一掌拍向为首者。 但已经晚了。 玉符碎裂的瞬间,一股狂暴的灵力从炉鼎中喷涌而出,暗紫色的烟雾如活物般四散开来,带着腐蚀性的剧毒。 秋与归掌风扫开烟雾,一把抓住束鹤的手腕,将他拉向自己身后。另一只手凝出一道妖力屏障,将毒物隔绝在外。 但另外两个人就没这么幸运了。他们距离炉鼎太近,毒雾喷涌时根本来不及躲避,惨叫声响声,两人的身体迅速被暗紫色侵蚀,化作两摊脓水。 为首者现在炉鼎旁,看着同伴的惨状,眼中没有丝毫波动。他的身体也开始发生变化,皮肤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黑色纹路,像是被某种术法反噬了。 “你疯了!”秋与归瞳孔骤缩,“这是血祭禁术!” “为了大业,区区性命,何足挂齿。”为首者的声音越来越虚弱,他的眼睛死死盯着秋与归,“春山君,这只是开始。交出钥匙才能保下你的春山。” “什么钥匙?”束鹤急问。 为首者没有回答,他的身体开始膨胀,黑色纹路如蛛网般蔓延到全身。 “走!”秋与归没有犹豫,拉着束鹤疾退。 轰—— 一声巨响,他的身体炸开,血肉横飞。冲击波裹挟着毒雾向四周扩散,所过之处,树木枯萎,地面龟裂。 秋与归拼尽全力撑起妖力屏障,将两人护在其中。冲击波撞上屏障,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的身体被震得后退数步,嘴角溢出一丝血迹。 “秋与归!”束鹤伸手扶住她的肩膀。 29. 暗算 “没事。”秋与归擦去嘴角的血,看着眼前一片狼藉。 空地中央,炉鼎已经炸裂,只剩下焦黑的残骸,什么都没留下。 “线索断了。”束鹤沉声道。 “那可未必。”秋与归蹲下身,用妖力探入残骸中。片刻后,她从焦黑的碎片中捡起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玉牌。 玉牌通体漆黑,上面刻着一个她从未见过的符文。 “这是什么?” “不知道。”秋与归将玉牌收好,“但能留下这东西,说明他们也不是什么都算到了。” 两人沉默地站了一会儿。 束鹤忽然开口:“方才,你为什么挡在我面前?” 秋与归一怔,“你说什么?” “毒雾喷涌的时候,你把我拉到你身后。”束鹤看着她,目光中有探究,有不解,“为什么?” “我可不想再多一个玄清宗,扰我清静。” 山风穿过一片狼藉的空地,带着焦糊与腐臭混合的气味。秋与归蹲在炉鼎残骸让,指尖捏着那块漆黑的玉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符文陌生,材质也陌生。她用妖力试探过,玉牌像是死物,没有任何灵力或妖力的波动,仿佛只是一块普通的黑色石头。 “看不出是什么。”她站起身,将玉牌递到束鹤面前,“你呢?” 束鹤接过玉牌,举到光线下细看。阳光穿过林隙,在黑色玉面上跳跃,却照不进那沉甸甸的暗色力。符文的刻痕极细,线条诡谲,与他所知的任何流派都不同。 “玄清宗的藏经阁,收录了各派符文典籍。”他将玉牌还给秋与归,“我回去查。” 秋与归接过玉牌的动作顿了一下,“嗯……线索在此中断,若不追查符文来源,便只能等他们再次动手。” 束鹤收剑入鞘,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空地,“对方已经暴露,短期内未必会贸然行动。最好趁这段时间,查清这符文的来历。 秋与归将玉牌收入袖中,垂下眼,“那你什么时候走?” “现在。”束鹤转身,走出两步,又停下。“春山君,玉牌能否借我带回玄清宗?” 秋与归的手指在袖中攥紧。玉牌是唯一的物证,而他却是正派弟子。但若不给,线索便真的断了。 “拿去吧。”她从袖中取出玉牌,抛了过去。 束鹤抬头接住,低头看了一眼掌中那枚漆黑的玉片,“待查清符文来历,我便会送还。” “若查不清呢?” “玄清宗的藏经阁,记载无数。”他将玉牌收好,抬眸看向她,“若查不到,那便不妙了。” 秋与归明白他的意思,不再多言,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密林深处。 三日后。 秋与归倚在竹栏边,手中捧着一卷竹简,目光在落在空无一人的山道上。 灵猫趴在她脚边,尾巴一甩一甩,偶尔抬头看她一眼,发出不满的咕噜声。 “我知道。”秋与归低头看了它一眼,“但查不到别的了,只能从玉牌上的符文入手。” 灵猫扭过头,不再发出声响。 秋与归放下竹简,站起身。 她确实别无他法,三日前送走束鹤后,她将春山内外查了个遍,除了那枚玉牌,再没有发现任何线索。 她闭上眼,将妖力铺展开,感知着八百里春山地每一寸土地。溪流潺潺,走兽奔走,灵木吐息。 那日后,一切如常。 秋与归收回妖力,转身走回竹舍。 第四日,秋与归正在院中晾晒草药,灵猫忽然竖起耳朵,嗖地窜了出去。 她循声望去,山道尽头,一道白影正拾级而上。 晨光落在他的肩上,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他走得不快,但步伐沉稳,衣袂洁白如新,腰间悬着一柄长剑。 秋与归站在院中,手中还握着一把草药,看着他从山道尽头一步步走近。灵猫垂着尾巴,后退了两步,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秋与归低头看了它一眼,拍了拍它的后背,见它离开后,才抬起头,目光落在那道越来越近的白影上。 束鹤在篱笆门在停下,隔着那道矮矮的竹门,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春山君。” 秋与归没有应声。她将草药放回竹筛,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缓步走到篱笆门前。 “查到了?”她问。 “查到了。”束鹤推开篱笆门,走了进来。 秋与归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落在他腰间那柄长剑上。 “你的剑,换了吗?”她问,语气随意。 束鹤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之前那柄在探查时受损,暂借了同门的。” “哦。”秋与归点点头,转身朝竹桌走去,“那你说说,查到了什么?” 她背对着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妖力却已悄然铺展开,无声无息地叹向身后那人的气息。 干净、清冽,与束鹤身上的灵药苦香极为相似,但细嗅之下,却有一丝极淡的甜味。 不是束鹤。 秋与归的指尖顿住,转过身,脸上依旧带着淡淡的笑意,“怎么不说话?” “束鹤”站在院中,距离她不过三步。他的面容、身形、甚至微蹙眉心的习惯,都与束鹤如出一辙。 “符文的事,说来复杂。”他开口,声音低沉,“春山君可否借一步说话?” 秋与归没有动。 她看着他,目光从他的眉眼滑到他的喉结,又落在他握剑的手上。手指修长,指节分明,与束鹤几乎一模一样。 但束鹤握剑时,拇指会自然抵在剑格上,这是他的习惯。而眼前这个人,五指并拢,掌心贴着剑柄。 “好啊。”秋与归弯起唇角,“你过来。” 那人抬步,朝她走来。 就在他踏入三尺之内的瞬间,秋与归骤然出手。妖力凝成一道凌厉的刃风丰直劈他的面门。 “束鹤”脸色一变,疾步后退,身形在动作的瞬间出现了短暂的扭曲。那张脸像被石子击碎的水面倒影,荡开一圈涟漪。 “你是谁?”秋与归厉声喝问,第二道妖力已经蓄势待发。 那人没有回答。 他猛地捏碎手中一块玉符,浓烈的粉白色烟雾骤然炸开,带着一股诡异的香甜,瞬间弥漫了整个院落。 秋与归屏住呼吸,撑开妖力屏障。 但那烟雾竟无视屏障,像活物般钻入她的口鼻,甜香涌入胸腔的瞬间,她感觉到了一股奇异的热流从丹田升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咬牙强撑,挥袖驱散眼前的烟雾,但院中已经空空荡荡。那人的身影,连同他的气息,一并消失得无影无踪。 “跑了……”秋与归扶住桌沿,眩晕感一阵强过一阵,眼前的竹舍开始扭曲、变形。她来不及细想那人的目的,意识已经完全丧失。 不知过了多久,秋与归缓缓睁开眼,眼前的晕 眩还未消散,她甩了甩头,踉跄了几步,这才逐渐看清眼前的景象。 空气中弥漫着竹叶的清新,青白的光从竹梢的缝隙中漏下来。 她抬起头,看着那些竹竿一节一节地伸向天空,又在高处收拢,偶尔漏出一两颗星,冷冽地钉在那里。 这不是春山的竹林。 突然一阵脚步声响起,一道高大身影从远处缓缓靠近。 秋与归浑身一僵,本能地想要蜷缩隐蔽,却突然意识到自己是四肢着地,视线低矮。 她迅速低头,看见了自己毛茸茸的前爪,覆盖着黑色的皮毛。她试着动了动,一条柔软有力的尾巴顺从地扫过地面的落叶。她一开口,一声猫叫传入耳中。 怎么会化成了一只……猫? 她在识海中急唤著之旻,却始终得不到回应。 脚步声更近了。 秋与归屏住呼吸,将自己藏进竹影里,只露出一双橘红色的眼睛,警惕地望向来人。 那是一个清正俊朗的少年,身量已经成年,身姿挺拔,腰间悬着一柄长剑。 随着距离越来越近,秋与归已经看清了他的面容,是真的束鹤。 秋与归眸光微闪,她小心翼翼地从藏身之处挪出来,肉垫踩在柔软的泥地和落叶上,悄无声息。 她没有立刻靠近,而是在几步外停住,歪了歪头,用一双清澈无辜的圆眼睛望向他。 束鹤立刻察觉到了视线,他低下头,目光精准地落在了她身上。 四目相对间,秋与归看到了他眼中的讶异,他蹲下身,却没有贸然伸手。 “灵猫?”他低声自语,声音清朗,眼神变为审慎的打量,“此处接近后山结界,寻常走兽不至……你身上灵气纯净,倒和它……” “咪呜。”他突然顿住,秋与归适时地叫了一声,声音细弱,带着点试探,又像是示好。 她将自己缩得更小了一点,耳朵向后贴了贴,做出些许畏怯又好奇地模样。 束鹤见状,眉头微松。他犹豫了一下,从随身的储物袋中取出一枚补充灵力的灵果,放在手心,递到离她不远的地面上。 “饿了?”他的语气更和缓了些,但仍保持着距离,“吃吧,吃完早点离开,此地夜间寒凉,不宜久留。” 秋与归没有立刻去吃那个灵果,而是先嗅了嗅,然后才小心翼翼地靠近,伸出粉色的舌头,舔了舔。 但灵果随着她的动作,在束鹤的手心里不停滚动,受到的伤害却几乎可以不计。 她抬起头,见他忍着笑意,埋怨般地叫了一声:“喵。” 束鹤收敛笑意,静默了一会,将灵果收回来,细细掰成小块,然后再次递到她面前。 秋与归凑上前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直到她将灵果吃完,意犹未尽地舔了舔爪子,束鹤才站起身。 “好了。”他说,“走吧。” 但灵猫却在他脚边绕了一圈,轻轻用脑袋蹭了蹭他的小腿,然后仰起头,又“咪呜”了一声。 束鹤脚步一顿,脸上露出些许为难,“我不能带你回去,宗门有规,不可私自豢养来历不明的灵兽。” 灵猫不听,只是亦步亦趋地跟着,他停一下,她就蹭一下。 束鹤走了几步,终是停下,蹲下身看着她的眼睛,橘红色的眼睛倒映着他的脸,这一刻他仿佛在一只猫的脸上看见了情绪。 “只此一夜,明早你必须离开。”他松了口。 “喵。” 30. 陪伴 束鹤起身,朝竹林外走去,秋与归立刻迈开轻巧的步子跟上,黑色的身影几乎融进他颀长的影子里。 竹林的尽头连着一段青石阶,蜿蜒向上,通向几处散落的院子。 束鹤的住处在最边上,简朴干净,门前一株老梅,此刻并未开花,只有虬劲的枝干沉默地伸展。 他推开门,侧身让了让,秋与归便轻盈地跃过门槛。 屋内陈设极其简单,一床一桌一柜,桌上整齐摞着几卷书册,墙角立着剑架,他解下剑,小心置于架上。 “晚上待在房间里不要偷偷出去。”束鹤回过身,对跳到椅子上的猫叮嘱道,“宗门内安排了夜巡的弟子,若被旁人发现了,你就要出去流浪了。” 秋与归端正地坐好,尾巴在身前绕了一圈,小声“啊”了一声回应。 束鹤微微一怔,随即失笑:“像开了灵智似的。” 他去角落的木盆边净了手,又从柜子里翻出一件旧袍,叠成四方的垫子,“委屈你睡在这里。” 秋与归让开地方,看他把垫子放在椅子上后,重新跳上去,踩了踩。 随后转了两圈,蜷缩着趴下来,只露出两只眼睛,静静地望着他。 束鹤吹熄了烛火,室内陷入寂静。 月光从窗外透进来,在地面铺开了一片浅浅的银白。秋与归看着床上那道模糊的身影,听着他逐渐平稳的呼吸声,心中五味杂陈。 现下不知那人的来历,又为何把她扔在了玄清宗。但所幸她是一只猫,可以肆无忌惮地待在束鹤身边。 她起身跳上床,蹲在他的枕头旁边。睡梦中的束鹤,手指动了动,无意识地握住了她毛茸茸的尾巴尖。 秋与归僵住,却没有挣脱。直到他呼吸重新平稳,她才抽出尾巴,跳回椅子上。 这一夜,她半梦半醒,几次惊醒时都下意识看向床上。 天蒙蒙亮时,束鹤的动静将她彻底唤醒。 他起身穿衣,动作很轻,却还是惊动了她。秋与归抬起脑袋,睡眼惺忪地望着他。 “吵醒你了?”束鹤系好腰带,走过来蹲下,“天快亮了,趁师弟师妹们还没起来做早课,我送你下山。” 秋与归没有动。 束鹤看着她,语气温和却坚定,“昨夜说好的,只此一夜。” 秋与归与他对视片刻,终于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跳下椅子,朝门口走去。 束鹤推开门,清晨的寒气扑面而来。 秋与归迈出门槛,回头望了他一眼。 “等等我。”束鹤往剑架走去,打算取了剑和她一起出门。 但秋与归已经甩了甩尾巴,直接沿着来时的青石阶,拐过一道弯,爬到了树上。 不多时,束鹤的身影急匆匆地在树下出现,秋与归看着他四处寻了一番,不见她的踪影,最后又随同门弟子一起离开。 秋与归趴在枝桠间,待他走远后,她才轻巧地跃下树,肉垫着地,悄无声息。 宗门晨钟响起,悠远沉浑。 秋与归循着他的气息,穿过回廊,避开三两个睡眼惺忪,匆匆赶路的弟子,一路跟到了演武场。 晨光初透,演武场上已聚集了数十名弟子,统一着同款道袍,手持长剑,列队而立。 束鹤站在前排,身姿笔挺。 高台上,一位中年执事正在讲解剑诀,“剑者,心之延伸。心正则剑正,心浊则剑浊。你们入道多年,当知此理——” 秋与归伏在演武场边缘的一丛冬青后,两只耳朵竖得笔直。 她看着束鹤随着号令起剑、刺出、收势。一招一式,干净利落没有丝毫多余的动作。 阳光渐渐爬上他的肩头,他练得很认真,眉心微蹙,目光专注。 早课持续了一个时辰。弟子们陆续散去,束鹤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独自留在场中,将那套剑法又练了三遍。 直到额角渗出薄汗,他才收剑入鞘,转身朝演武场外走去。 束鹤还是那个束鹤,秋与归心中感叹,悄悄跟上。 接下来的一整个白日,她便这样跟着他。 他去藏书阁查阅典籍,她就趴在窗外的老树上,透过半开的木窗看他埋首书卷的侧影。 他去膳堂用饭,她就蹲在膳堂外的矮墙上,看他与同门弟子围坐一桌,安静进食,偶尔应和几句旁人的玩笑。 他去后山采集灵草,她就远远缀在后面,看他躬身拨开草丛,小心脏采摘。 日中时分,他在山涧边歇息。 秋与归伏在一块山石后,看着他解下腰间的水囊,仰头饮了几口。喉结滚动,水珠顺着下颌滑落,他没在意,只是随手抹了一把,而后从怀中取出一块干粮,慢慢吃着。 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肩头落了一小片。 这些日常她都跟他一起经历过,只是现在他不再是外门弟子,而是玄清宗的大师兄。 日头西斜时,束鹤终于结束了这一日的功课,顺着山道往回走。 秋与归照例跟在后面。 可走着走着,她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空气中有什么东西在波动。 极淡、极远,像是水底深处传来的一丝暗涌。 秋与归停下,抬起脑袋,耳朵转了转,那气息非常熟悉。 束鹤没有察觉异常,仍在前行。 秋与归犹豫了一瞬,还是跟了上去。 越往前走,那气息越是清晰。 山道尽头,一座高塔渐渐显露在暮色中。 塔身漆黑,共九层,每一层的飞檐下都悬着铜铃,此刻无风,铃铛静默。塔身周围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光晕,那是禁制的光芒。 镇妖塔。 秋与归停住了。 那一瞬间,那股气息陡然变得清晰无比,来自塔内,底层。 她浑身的毛微微竖起,那是她族内的东西。 秋与归僵立在原地,瞳孔骤然收缩。 束鹤的脚步也慢了下来,他站在山道转弯处,遥望那座黑塔,神色复杂。 暮色在他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道不明的情绪。 “大师兄,师尊召见你。” 束鹤闻声,收回目光,“可是查到了符文的来历?” “不是,事关春山妖王,还请大师兄快些过去。” “我这就去。” 秋与归目送束鹤跟着同门离开,没有再跟上。显然,她失踪的消息已经传到玄清宗了。 她回头再次看了一眼镇妖塔,扭头朝那片竹林跑去。 晨钟响过三遍,束鹤仍未回来。 秋与归伏在他房间里的旧袍上,窗外月色已经褪尽,天边泛起蟹壳青的微光,她保持这个姿势一整夜了。 昨天傍晚束鹤被师尊召去后,再未归返。 此时远处传来脚步声,秋与归耳朵一动,静等束鹤打开房门。 他仍是昨日那身装扮,只是衣角沾了些晨露,眉宇间带着淡淡的疲色。 束鹤抬起头,目光正巧对上那双圆溜溜的眼睛,他的脸上闪过一丝喜色,但很快恢复如常。 片刻后,他关上房门。 “你还在,我以为你昨日清 晨已经下山了。”他解下配剑,挂到木架上,“我昨日查阅古籍的时候,发现你还有昆仑妲己这样的名号。” 秋与归晃动了一下那条纯白的尾巴,“喵”了一声回应他。 束鹤走到她面前,蹲下身与她平视,“你若是想留下来,以后便是我的猫了,小妲己。” 秋与归在束鹤身边留了下来。 开头一段时间,束鹤还想偷偷养着她,限制她出门的时间。 但很快,他的一众师弟师妹们便以他衣袍上的猫毛推断出了秋与归的存在。 于是,她变成了一个在弟子间公开的秘密。 起初还有些拘谨,虽然秋与归能时不时地注意到房间外故意走动的身影,但双方都没有率先行动。 后来不知是谁起的头,开始在窗台上悄悄放东西,比如一个灵果、一条小鱼干、一块蒸熟的果蔬。 秋与归蹲在半开的窗户后面,隔着窗,与那些眼睛对视。 “它的长得好漂亮啊。” “大师兄在哪里捡的,我也想养一只……” “……但它都不吃我们给的东西。” “不吃才是对的!猫咪得有警惕心,只要我们常来,混熟了就好了。” 束鹤的身影从他们身后出现,一脸严肃,似有些不喜:“功课都做完了?” 窗外的脑袋们一哄而散。 秋与归见他走过来,一手提着篮子,隔着窗户向她伸出了另一只手。 “喵。”秋与归跳到窗台上,用脑袋拱上他的掌心。 束鹤揉了她一下,顺了顺她的毛,“乖,给你带了新鲜的鱼肉。” 他将窗台上的吃食捡起,收进了篮子里。又将自己带来的油纸在她面前展开,鱼肉白嫩,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秋与归没想到,他还将鱼刺一一剔了干净。 “吃吧。”束鹤将篮子放下,斜坐在窗下的木凳上,看着她进食,神情比平日里松弛许多。 日光渐渐变强,束鹤合上书卷,才发现窗台上的猫不知何时已经睡着了。 她蜷成小小一团,黑色的皮毛在太阳下泛着彩色的光泽。她用前爪挡着眼睛,粉色的鼻尖轻轻翕动,尾巴松松地搭在窗沿边。 他没有动,怕起身的声响惊醒她,便只是维持着原来的姿势,目光落在她身上,静静地看了一会儿。 这样安静的时刻,近来似乎常有。他读书时她在旁边打盹,他练剑时她蹲在树上,他出去采药时,她就慢悠悠地跟在后面,偶尔钻进草丛里扑一只漂亮的蝴蝶,然后又若无其事地跟上来。 起初他以为她只是无处可去,后来才发现,她好像只是想待在他身边。 束鹤问过山下的朋友,她说猫会找自己喜欢的人亲近。他还特地暗中观察过,这小妲己对自己确实比对其他弟子亲近很多。 日影西斜,她还是没有醒。束鹤犹豫了一下,终于轻轻起身,绕到室内,俯身将她从窗沿上托了起来。 秋与归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是他的脸,又闭了回去,软软地挂在他的臂弯里。 束鹤微微一怔,随即嘴角动了动,将她小心放到椅子里的那件旧袍上,又顺手将窗掩了小半。 “小妲己。”他低声说,也不知她听见了没有。 秋与归确实听见了,但她没有睁眼,只是尾巴尖轻轻晃了晃,算作回应。 过了片刻,他的声音又忽然响起来,很轻,像是自言自语:“我去用晚膳,回来给你带鱼。” 秋与归把脸往旧袍里埋了埋,听着他出门的声音,直到房门关上,她才在黑暗中睁了眼。 31. 敌对 窗外暮色已浓,正是弟子们用膳的时候。她在窗沿上蹲了一会儿,望着束鹤离开的方向,然后轻轻跃下,肉垫着地,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门是掩着的,留了一道缝。她用脑袋顶开,挤了出去。 青石阶上空无一人,她沿着回廊的阴影疾行,避开几处还亮着灯火的院落,一路往后山的方向而去。 越走越偏,林木渐深,镇妖塔终于显露。 秋与归停在禁制的边缘,她往前探了一爪,一道光痕掠过,带着灼烫的温度。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她疾退几步,隐入暗处。 这段时日,秋与归得了机会便会过来查看情况,对巡逻的弟子早已熟悉。她伏在草丛里,盯着眼前的镇妖塔,瞳孔收缩。 等巡逻弟子的身影远去,她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禁制额光芒在夜色中微微脉动,秋与归绕着塔身走了一圈,每一处都试探了一下,却没有发现任何可以趁虚而入的缝隙。 檐下的铜铃偶尔响一声,又归于沉寂。熟悉的气息从底层传来,近在咫尺,却隔着这层无论如何也穿不透的光。 秋与归盯着镇妖塔看了许久,她已经想明白,那个假束鹤让她来玄清宗的意图。 而她也深知现下的身体绝对是无能为力,哪怕过了外层的禁制,也无法穿过塔内的防线。 腕间的刺痛传来,她低头看了一眼,前爪上有一道浅浅的灼痕,她舔了舔伤口,然后转身往来时的方向跑去。 夜风吹过林间,秋与归一路疾行,穿过那片竹林,终于看见了那间熟悉的房子,只是此刻那篇窗户上却透出了昏黄的灯光。 秋与归脚步一顿,她以为束鹤用完膳后不会这么早回来。 她犹豫了一下,贴着房门,看见束鹤正站在桌前,低头写着什么。他的身侧还放着一只碗,碗里是他承诺带给她的鱼肉。 他的声音忽然响起,听不出情绪:“回来了就快过来吃饭。” 秋与归走到他脚边,仰头看他。 束鹤这时才低下头,目光落在她身上,然后顿住了。 他伸手,轻轻托起她的前爪,那道灼痕在灯光下特别显眼,“怎么弄的?” 秋与归抽回爪子,舔了舔伤口。 “宗门内多有禁地,不要乱跑。”束鹤将她抱到桌上,转身去柜子里翻找东西。 片刻后,他拿着白色瓷瓶,却在转身看向她时,骤然喊起了一个名字,“秋与归。” 秋与归舔爪的东西未停,心跳却不觉加快。 这些时日,束鹤早出晚归,一直在探查春山妖王的下落。现在,竟敏锐到怀疑到她了。 眼看他步步靠近,逼近跟前时,她才放下前爪,朝他翻了个白眼,扭过头去。 束鹤动作一滞,随后浅笑一声,开始给她上药。 秋与归不知他的笑是何意,只能继续装猫,时不时犟着劲,挣扎两下。 等他终于涂完药,她赶紧抽回手,低头凑到碗边,开始吃鱼。 “小妲己,你是不是认识我很久了?”束鹤站在那自顾自地说着,显然并不指望她能有所回应,“我听说猫在确定住所前,会反复探查这个地方是否宜居。不知道比起你以前的生活,现在是否还算开心?” 秋与归没有回应,但吃到一半,她余光瞥见束鹤仍旧站在那盯着她瞧,便只能抬头用脑袋拱拱他的身体,直到他伸手揉了揉她的耳朵,这才又把脸埋进碗里。 她听见束鹤的脚步声走向桌边,然后是书页翻动的声音,房间里安静下来。 秋与归吃完最后一块鱼肉,舔了舔嘴,困意就在这时毫无征兆地涌上来。 她眨了眨眼,视线有些模糊。 奇怪。她想,明明刚醒没多久。 眼皮沉得厉害,她试图抬起头看一眼束鹤,却发现脖子软得撑不住脑袋。她想站起来,四肢却像陷进棉絮里,使不上一点力气。 视线最后的残影里,是束鹤忽然靠近的身影,以及一声疑惑的呼唤,“小妲己?” 然后,秋与归感觉自己像是沉入温水中,缓慢、柔软、没有尽头。 “姐姐。” 是著之旻。 秋与归睁开眼,四周是一片灰蒙蒙的虚空,没有天,没有地,只有远处隐约浮动着几缕模糊的光影。 她转过头,看见著之旻站在不远处,一身白衣,眉眼沉静。 “之旻,为何突然以这种方式唤我见面?” 著之旻摇摇头,“不是我,我只是趁你失去意识,才出来见你。” “有人在你的吃食里动了手脚。”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 “等你醒来之后,就会变回人形了。”著之旻提醒道,“对了,还有一件不能出纰漏的事。” 秋与归抬头,蹙眉问道:“什么?” “镇妖塔中的东西,必须尽快拿回来,好好守护。” 她看着著之旻手中凝现出来的模型,不像寻常的钥匙,倒像是一只萤火虫,“这是什么,竟有我们一族的气息?” 著之旻沉声道:“这是梦之钥,开启梦貘之乡的钥匙之一。” 秋与归呼吸一滞,“那其他的钥匙呢,也被安全保管着吗?” 他弯起唇角,柔声道:“至少现在,是的。” 秋与归的目光紧盯着那把钥匙,不解道:“为什么这些钥匙,不由我们自己看护?” “姐姐,那些事,等出去之后,我再为你一一解答吧。”著之旻收回手,“你该回去了。” “等等……”秋与归伸手想抓住他,却抓了个空。 著之旻的声音模糊远去,她感觉自己再次陷入虚无,耳边风声呼啸,光影乱窜。 “……大师兄,它绝非一只普通的灵兽!” “你究竟给它下了什么?”是束鹤的声音,只是语气不善,和平日里那个温和清朗的少年判若两人。 刚刚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语气有些委屈和不忿,“只是让它现行的药而已,又伤不着它。” “谁让你动的手?”束鹤的语气并未回暖。 “大师兄,你不知道,我不止一次看见它往后山跑,那个方向只有镇妖塔!”那人急了些,“其它灵兽避之不及,偏它老往那边去,你就不觉得奇怪吗?” 身边突然沉默了一会儿。 “就算它去了后山,那也是我的事,你及时告知我便可。”束鹤的声音缓了下来,“而不是擅作主张,对它下药。” “大……” 那人还想再说,却被一个女声打断,“好了,大师兄,方师兄也是好意。虽然方式欠妥,但毕竟没出什么大事,你看它……睡得多安稳呀。” 束鹤冷声开口:“它是我的猫,你们若……” 秋与归的耳边突然响起一阵嗡鸣,再听不清束鹤的声音。 然后,她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 咚,咚,咚。 那一瞬间,秋与归终于睁开了眼。 眼前的景象模糊不清,耳边依旧嗡鸣不止,夹杂着兵刃破风的锐响直逼命门。 几乎是本能,秋与归迅速拧 身,冰凉的剑锋擦着脖颈掠过,削断了几缕飞扬的墨发。她脚尖一点地,身形已如鬼魅般向后飘出三丈,足跟触地,悄然无声。 秋与归抬起头,看向那位身着雪白道袍的少年。 他执剑而立,身姿挺拔,周身灵气清冽纯粹,涤荡此方天地的污浊。 只是此刻,他眉峰紧锁,清澈的眼眸里满是果然与失望。 “春山妖王!”他身前有年轻弟子厉声喝道,“还不速速伏诛。” “大师兄,我早说这猫有古怪,如今现了原形,竟是春山妖王!”那方师弟怒目圆睁。 束鹤目光一直紧盯着她,他缓缓抬了抬手,制止了身后的骚动,“你的隐匿之术精进了,竟能伪作灵猫。” “彼此彼此。”秋与归看出了他未问出口的为什么,也明白现在不是解释这些的时机。 她没有理会其他人,迅速调整了状态,扬起下巴,“只是没想到你还真是假正经。” “这几日不是很担心我吗,大师兄?”她抬手,将颈侧被削断的碎发拢到耳后,轻声笑道:“怎么现在一见面就跟之前一样……这么着急除妖证道?” “住口,你不配喊大师兄!”先前厉喝的弟子忍无可忍,剑光暴涨,率先抢攻。 他一动,其余数人亦如紧绷的弓弦般射出,剑影交织成网,罩向秋与归。 秋与归没有动,甚至没有看向袭来的众人,她依旧紧盯着束鹤,想要看清他的态度。 她的足尖只是轻轻一旋,裙摆绽开,身影如烟似幻,从剑网的缝隙中飘然而出。 束鹤没有表态。 秋与归骤然出现在一名弟子身侧,五指拂过他握剑的手腕,随后一声脆响,伴随着惨叫,长剑脱手。 那弟子只觉得一股阴寒刺骨的气息顺着手臂经脉窜入,半边身子瞬间麻痹。 秋与归的身影再次消失,又鬼魅般在另一处显现。她没用动用任何武器,仅凭一双素手和诡谲莫测的身法,在剑光刃影中穿梭。 转眼间,数名弟子已经倒地,失去了战斗力。剩下几人被她的气势所摄,围在束鹤身边,又惊又怒,却不敢再轻易上前。 “束鹤,你都不是我的对手,何必让他们来送死。”秋与归的声音刚好压过了弟子们的痛哼,传入束鹤耳中。 他的目光扫过地上的同门,再看向秋与归时,神色凝重,“你伤了他们。” “自保而已,难道只许你们斩妖除魔,却不许我们挣命?” 话音刚落,束鹤已经动身,没有预兆,也没有花哨的起手式,只是简单至极的一步踏前,递出一剑。 然而这一剑,与方才弟子们的剑网截然不同。剑锋未至,一股清正浩大的灵压已轰然降临,瞬间驱散了秋与归周身的妖气,更是将她的退路隐隐封死。 秋与归还未与这个梦境中的束鹤交过手,她不敢怠慢,双手一翻,掌心中凝聚出一股妖力直接迎向束鹤的剑锋。 铛—— 妖力与灵力相撞,气浪炸开,将地面尘土掀起一圈涟漪。 秋与归身形一晃,向后滑出半步,脚下青石板悄然龟裂。束鹤的剑势却只是微微一滞,旋即如流水绕石,剑光分化,三朵皎洁的剑花分袭她的上中下三路,封死所有变化。 束鹤的剑法和他的人一样,端正,严密,每一剑都经过千锤百炼的功底。 秋与归几次看似险之又险地避开要害,裙角和袖口却被凌厉的剑气割开数道口子。 一缕血线突然从她脸颊上的细小伤口处渗出,蜿蜒而下,红得刺目。 32. 关系 “大师兄威武!”身后有弟子喝彩。 束鹤却毫无喜色,眉头紧锁。他看出来了,秋与归并未用尽全力,“你还在等什么?” 他的剑势陡然加快,如月光倾泻,绵绵不绝。 “只是遗憾,大师兄竟……当真舍得杀我。” 秋与归不再一味闪躲,双臂交错身前,十指如莲花绽放,结出一个繁复的手印。 刹那间,以她为中心,一股阴寒的妖力爆发开来,空气瞬间变得冰冷刺骨,仿佛要将束鹤的双脚冻在原地。 地面上,阴影如活物般蠕动,试图将他包裹起来。 束鹤剑势一变,由绵密转为刚猛,长剑高举,引动周遭天地灵气,化为一道光柱,直劈而下。 这一剑,至正至纯,专破邪祟妖氛。 秋与归不退反进,迎着光柱,将手中凝聚起来的妖力,化作一支凝实的短矢,疾射而出。 光柱与短矢相撞,发出一声巨响,却没有立刻爆炸开来,而是形成了短暂的僵持。 两股力量相互侵蚀,爆发出一阵灵力乱流,吹得远处的弟子东倒西歪,睁不开眼。 束鹤全身灵力灌注剑身,额角青筋隐现。 就在这僵持的刹那,秋与归的身影凭空消失了。 下一瞬,她竟从身侧钻出,她冰凉的手轻轻按在他执剑的右手腕脉上。 束鹤心神剧震,回剑已来不及。 随后,他只觉右臂一麻,灵力运转骤然滞涩,凝聚的光柱顿时失控般明灭闪烁。 而秋与归的另一只手,已如鬼魅般探向他的脖颈。 束鹤左手并指如剑,仓促格挡,但终究慢了一线。 秋与归的手指并未扣实他的咽喉,只是轻轻拂过他颈侧某个穴位。同时,她先前注入其右脉的妖力骤然爆发,顺着经脉逆流而上,直冲心脉。 “呃……”束鹤闷哼一声,脸上血色瞬间褪去,体内灵力陷入紊乱暴走,四肢百骸传来剧痛与麻痹感,眼前阵阵发黑。 秋与归趁机贴近他怀中,以一个简单凌厉的擒拿手法,扣住他的右手,一扭一压,同时足尖在他膝弯处轻轻一点。 束鹤再也站不住,单膝跪地,长剑脱手。 胜负已分。 一切发生在兔起鹘落之间,待灵力乱流稍息,众弟子勉强看清场中情形时,只看到他们的大师兄竟被那妖女反手压制在地,脸色苍白,气息紊乱。 “大师兄!”弟子们目眦欲裂,想要冲上,却又不敢妄动。 秋与归半跪在束鹤身后,一手扣着他的手腕命门,另一只手虚按在他的后心要害。 她微微喘息,脸颊上的血痕尚未干涸,低头看着束鹤因痛苦而紧绷的侧脸。 “大师兄。”她的气息喷吐在他耳畔,声音轻得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带着战斗后的微喘,“看样子,你得跟我走了。” “妖女,速速放开大师兄!”弟子们的怒喝声再起,却掩不住色厉内荏。 秋与归对身后的喧嚣置若罔闻,她只是低着头,目光描摹着他的侧脸。这还是她第一次这么近地看他,这张曾对她满是爱慕的脸,此刻写满了挫败与不甘。 他已不是上一个梦中人,但她还是要他的情。 “你刚才那影遁的身法,并非寻常妖术。”束鹤艰难开口,声音嘶哑,却竭力保持着平稳,“你敛息化形,就为了进藏书阁偷学术法?” 他没有质问为何不杀他,也没有斥责她偷袭,反而在此时探究起她的术法根源。 “何时学会的,重要吗?”她移开视线,语气恢复了那种惯有的轻嘲,“不是说已经能走过七招,难道真是被那猫相迷了眼,竟如此轻易地输给了我?” 束鹤沉默了。 “你不杀我,是要带我去何处?”他换了个问题。 “一个……能让我们都静下心的地方。”秋与归说着,手上微微用力,将束鹤从地上半提起来。 束鹤闷哼一声,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倚靠,后背短暂地贴上她的前襟。 秋与归迅速调整了姿势,一手仍牢牢地扣着他的腕脉,另一只手则揪住了他的道袍后领,看似粗暴,实则巧妙地控制着力道,避免真正勒伤他。 “都别动。”她终于抬眼,看向那些蠢蠢欲动的弟子,“若想你们大师兄完好无损,就乖乖留在此地,否则……” 她没说完,但指尖稍稍加重的力道,和束鹤随之而来的痛苦的神色,已是最好的威胁。 弟子们果然被摄住了,投鼠忌器,只能眼睁睁看着。 秋与归挟持着束鹤,开始向战圈外退去。她的步伐看似从容,实则每一步都计算着方位和距离,警惕着任何可能的偷袭。 束鹤被迫跟着移动,脚步虚浮,大半重量倚在她钳制的手臂上,这姿态无疑更加深了他的狼狈和无力感。 “你封我经脉的手法……”束鹤再次低语,“也非你之前的妖力路数。” “我竟不知大师兄对我如此感兴趣?”秋与归侧过头,嘴唇几乎擦过他的耳廓,“别急,来日方长。” 她不再给他说话的机会,加快了后退的速度。 很快,两人的身影便没入了林木阴影之中,只留下满地狼藉和一众惶然无措的弟子。 林间光影斑驳,寂静无声,唯有两人交错的脚步声和略显急促的呼吸。 远离玄清宗后,秋与归挟着束鹤折入一条被落花掩映的小路。 周遭的气息变得陌生,灵气骤然稀薄,仿佛穿过了一层无形的帷幕。 一股清润的风,带着花香柔柔拂面,冲淡了他们身上的血腥味。 不知走了多久,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座隐匿于群山环抱之间的静谧山谷,谷中地势舒缓,最引人注目的是漫山遍野,如云似霞的杜鹃。 此时并非凡俗杜鹃盛开的时节,但这片杜鹃却开得恣意绚烂,粉白浅红,叠瓣重重,绵延不绝,恍若仙境。 杜鹃林间,溪流潺潺,水清见底,有晶莹的鹅卵石和摇曳的水草。几座木屋竹舍错落点缀,形制古朴自然,与山林融为一体。 远处可见开垦整齐的药圃,里面的植物生机勃勃,形态奇美,虽有些许妖异之感,却并无阴毒气息,反而显得和谐。 一路走来,还能看到一些毛茸茸的小兽在花树下嬉戏,见到秋与归,它们停下动作,好奇地望来,眼神清澈,并无暴戾。 束鹤的震撼显而易见,但秋与归却并无丝毫意外。 “主上回来啦!”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 从最大的那棵杜鹃树后,转出一个约莫人类孩童七八岁模样的小女孩,头上簪着新鲜的杜鹃花,眼睛又大又圆,只是瞳孔是漂亮的浅蓝色竖瞳。 她蹦跳着跑来,却在看到束鹤时猛地刹住脚步,鼻子嗅了嗅,脸上露出明显的警惕和困惑:“人族?还是……修士?” 随着她的出现,又有几道身影从屋里或林间现身,他们的目光齐齐落在束鹤身上,好奇多于敌意,警惕中带着审视。 秋与归彻底松开了对束鹤的钳制,甚至轻轻推了一下 他的后背,力道不重,“欢迎来到真正的春山谷。” 她的声音在这里显得格外放松,甚至流露出一丝疲惫,“随意找地方坐吧。” 束鹤怔在原地,脸上的震惊与茫然还未完全褪去。 “很奇怪?”秋与归在溪边筑起的平台上坐下,端起茶杯,“觉得妖就该住在骷髅堆里,以暴力和血腥统治?” 束鹤沉默片刻,走到秋与归身旁,环视这不可思议的山谷,“……为何是这般模样?” “为何不能是这般模样?”秋与归抿了口茶,语气平淡,“我喜欢春山杜鹃满地,喜欢安静,我的族人也享受这种安稳,不必时刻舔舐伤口,警惕追杀。这个理由,够不够?” 她放下茶杯,指尖拂去落在桌面上的花朵,“外面实在是太吵了,我只想听听花开流水的声音。” 那蓝瞳小女孩蹭到秋与归身边,小声问:“主上,这个修士是客人,还是……食物?” 她最后两个字说得很轻,但束鹤耳力极佳,身体微微一僵。 秋与归轻笑出声,揉了揉她的兽耳,“都不是,他是……我的俘虏,暂时放在这里。你们不必特意理会,但也别让他乱跑,更别伤他。” “哦。”小女孩似懂非懂地点头,又偷偷瞄了一眼束鹤。 “你胁我来此,究竟意欲为何?”束鹤看向秋与归,“若为庇护同族,清修避世,又为何要潜入玄清宗?” 秋与归站起身,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你身上有伤,灵力与我之力冲撞,不宜妄动。谷中有空置的竹舍,你挑一间住下。这里的一草一木,一水一石,皆是我的领域。你逃不掉,也不必想着逃。” 说完,她转身走向谷中深处,身影很快隐没不见。 束鹤在秋与归旁边的位置上坐下,望着她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那背影,束鹤见过许多次。 在玄清宗的后山,在半山的竹林间,在山脚下的古观前。每一次,都是兵刃相向。 宿敌。 这个词在束鹤的脑中闪过,带着一种奇异的熟悉感。 他第一次遇见秋与归,是十七岁那年。 玄清宗门规,弟子年满十七岁,修为达筑基中期,方可独自接取宗门任务,下山历练。 束鹤接的第一个任务,是前往两百里外的青萝镇,捉拿一只伤人的花妖。 临行前,师尊将他召至静室,递给他一柄新淬的长剑。 “此去小心。”师尊看着他,眼中有关切,也有期许,“妖族狡诈,莫要被表象所惑。若遇险情,不可逞强,保命为上。” 束鹤恭敬行礼,“弟子谨记。” 那时的他,意气风发,心怀斩妖除魔的抱负,他深信宗门教诲,妖即恶,恶即当诛。 青萝镇不大,百姓听说玄清宗来了仙师,纷纷涌来诉苦。 被花妖所伤的三人,两男一女,皆是面色灰败,生机亏损,需长期调养方能恢复。 “仙师一定要为我们做主啊!”镇长老泪纵横,“那妖物专挑月圆之夜出没,防不胜防!” 束鹤安抚了百姓,独自前往镇外破庙。 破庙荒废已久,院墙倾颓,门扉半朽。时值黄昏,夕阳的余晖洒在断壁残垣上,投下扭曲的影子。 院内杂草丛生,中央一口古井,井沿爬满青苔。 束鹤握紧剑柄,灵力灌注双目,仔细探查。最终,在枯井深处,他感应到一丝微弱的妖气,带着腐朽的花香。 “出来。”他沉声喝道,剑指井口。 33. 真假 井中传来窸窣声响,半晌,一个身影缓缓爬出。 那是个女子模样的妖,身着破旧的红裙,长发凌乱,面容苍白如纸。她的眼睛很大,却空洞无神。 “……仙……师。”她开口,声音嘶哑干涩,“饶命……” “你伤人性命,吸食精血,还有脸求饶?”束鹤剑锋一振,清光流转。 花妖瑟缩了一下,却忽然笑了,“伤人?他们来庙里偷情,恬不知耻……我太饿了,我……阳气旺盛,我一时没忍住……” “妖言惑众!”束鹤不再多言,剑光一闪,直刺花妖心口。 然而剑至半途,异变陡生。 一道银光斜刺飞来,精准地撞在剑身上。 铛! 束鹤手腕一震,剑势偏了三寸,从花妖的肩头掠过,只削下几缕头发。 他疾退三步,警惕环视。 太阳不知何时已彻底落下,月光将院子照得一片清冷。枯井旁的老树上,坐着一个人。 一袭黑衣,长发未束,随风轻扬。她翘着腿,手中把玩着一朵蔷薇,姿态闲适,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好戏。 “玄清宗的弟子?”那人开口,声音婉转,带着几分慵懒,“第一次下山?” 束鹤心中一凛,他凝神看去,月光下,那人面容姣好,眉眼精致得不似凡人,尤其是一双眼睛,在夜色中泛着淡淡的流光。 是妖。 “你是她的同党?”束鹤剑锋一转,指向树上之人。 “同党?”黑衣人笑了,从树上一跃而下,落地无声,“谈不上。只是路过,看不惯你们这些名门正派,动不动就是斩妖除魔。” 她走到花妖身边,随手丢过去一个小布袋,“吃了吧,够你维持形神不散了。” 花妖接过布袋,连连叩首,化作一团红雾,消散在夜色中。 “站住!”束鹤想要阻拦,却被黑衣人挡在身前。 两人相距不过三尺。 束鹤这才看清,对方是个女子,年岁看起来与自己相仿,她身上妖气内敛,若非刚才出手,他几乎感应不到。 “让开。”束鹤沉声道。 “不让。”她歪了歪头,饶有兴致地打量他,“玄清宗这一代的弟子就这点本事?连只刚化形的小妖都抓不住?” 这话说得轻佻,束鹤少年心性,哪里受得了这种讥讽,当下剑光再起,直取那人面门。 但她不闪不躲,直到剑尖离她眉心只有三寸时,才伸出两根手指,轻轻一夹。 剑势骤停。 束鹤只觉得剑身传来一股诡异的力量,震得他虎口发麻,几乎握不住剑。 他想要抽剑回撤,却发现剑如同铸在了对方指间,纹丝不动。 “剑是好剑。”她淡淡道,“可惜用剑的人,还差得远。” 她手指一弹。 束鹤连人带剑倒飞出去,重重撞在院墙上,喉头一甜,一口鲜血涌上,又被他强行咽下。 差距太大了。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修为上的天堑。对方甚至没有动用全力,只是随手一击,就让他毫无还手之力。 “你……究竟是谁?”束鹤扶着墙站起,握剑的手微微颤抖。 “我?”她笑了,“一个你看不起的妖而已。” 她走到束鹤面前,俯身看他,“记住了,不是所有的妖,都该杀。” “回去好好练练吧,等你能接住我三招,再来谈斩妖除魔。”说完,她转身就要离开。 “等等!”束鹤咬牙喊道,“你叫什么名字?” 她没有回头,身影一晃,消失在月色中,只留下一句:“你还不配知道。” 她的名字,直到一年后,他才知晓。 那是他们第五次交手,从最初的毫无还手之力,到后来能接下她全力三招。 束鹤心里早没了除了她的心思,反而是雀跃,关于自己知道了她的名字,像是一种奖章。 但他们的关系没有更近一步,每一次见面,仍是刀光剑影。 束鹤收回眼,看那蓝瞳小女孩依旧好奇地打量着他,歪着头,竖瞳里映出他苍白的脸。 其他几个身影也渐渐围拢过来,有人形也有半妖形态,但无一例外都收敛着妖气,眼神清澈,与寻常妖怪截然不同。 “主上说你是谜题。”小女孩眨眨眼,“谜题是什么?能吃吗?” 束鹤低头,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旁边一个年长些的青年轻咳了一声,拍了拍小女孩的头,“海蓝,给主上送些吃食过去。” “嗯!”海蓝得了令,不再缠着束鹤。 “这位公子,请随我来。”青年侧身指引,带着束鹤穿过杜鹃林,来到一处建在坡地上的竹舍。 屋内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椅,墙上挂着一幅未完成的杜鹃水墨画,笔触稚嫩,像是儿童习作。 “每日晨昏,会有人送来饮食,你虽是主上带回在此暂住,但请勿破坏一草一木。” 束鹤沉默点头。 竹舍的门在身后轻轻合上,他在桌子前坐下,尝试运转灵力。 秋与归注入他体内的那股力量,依旧盘踞在经脉上,若强行冲击,极有可能伤及根本。 天色渐暗,山谷陷入一片静谧。虫鸣渐起,混着潺潺流水,偶尔还有夜鸟啼叫。 这时,敲门声响起,门开了一条缝,海蓝的小脑袋探进来,手里捧着一个竹篮,里面装着几样吃食,底下还垫着一层衣服。 “这些吃食是我阿娘做的。”她把篮子放在桌上,“主上说你的衣服破了,你换这个新的。还有这个药膏,涂在伤口上,好得快。” 海蓝从衣襟里取出药罐,一并摆在桌上。 “多谢。”束鹤看着她,“你主上还好吗?” 海蓝瞪了他一眼,“你打伤了她。” “因为她骗了我。” “主上,他说的是真的吗?”海蓝将篮子里的草药倒进温泉。 “假的。”秋与归就着茶水,艰难咽下药丸,“是他自己太笨。” 海蓝闻言,笑出了声。她来到她身后,将她的墨发散开,拿起篦子细细梳开,“主上这次出去,找到要寻的东西了吗?” “嗯。”秋与归站起身,“海蓝,你去看看药熬好了没。” 海蓝应了一声,放下篦子,起身离开。 秋与归呼了口气,这才将身上的衣物尽数褪下,走进温泉里。 温泉水汽氤氲,她低头便能看见自己模糊的倒影,以及那道从手心向身体蔓延的金色裂痕。 束鹤被掳,玄清宗上下皆动。她正好趁此机会进入镇妖塔,拿回她的梦之钥。 秋与归抬手拿起药膏厚涂在上面,药汤渐渐起效,她将整个身子沉入水下,只留上半张脸在外呼吸,试图驱散身上的灼痛。 然而,就在她舒缓下来的时候,一道熟悉的声音从岸边传来。 “你……你闯了镇妖塔?” 秋与归倏然睁眼,破水而出,墨发紧贴脊背,水珠滚落。 她转过头,看到束鹤的眼神直直盯着她身上 的伤痕。 “他们没有告诉你,这里不准踏入?”她的声音很冷,带着毫无掩饰的驱逐之意。 “我感知到了灵力的波动。”束鹤没有被唬住,解释了他为何在此的缘由后,抬眼和她四目相对,继续追问:“你和那些人做这出戏,是为了哪只妖?” 秋与归抬手裹上外袍,一步步逼近,“怎么?难道你想帮我把它救出来?” 束鹤没有后退,“你闯到了第几层?” 秋与归扯了扯嘴角,“你很清楚,能在我身上留下这种印记的,只有底层。” “你救到了吗?” “当然。” “那为什么还不放了我?”束鹤追问,温泉水汽浸湿了他的鞋尖,“难道是怕我泄漏了你的藏身之所?” 秋与归沉默了片刻,“你当真不知道?那个禁制开启的钥匙,是你。” 束鹤脸上的迷茫不似作假,他反应了半天才回过神,“这不可能,我从未进过镇妖塔,更没有接触过那道禁制。” “那你可得好好问问你的好师父们了。”秋与归嗤笑了一声,“装了这么久的宠物,也不算白费。告诉你吧,只有你不在玄清宗的时候,我才有机会把它救出来,不过……还是受了伤。” 他后撤了一小步,闷声道:“师父们养护我,教导我,就是因为这个?” “你难道就没有感受到爱吗?”秋与归蹙眉看他,“也没必要为了这一件事,否定其它。” 束鹤垂下头,不再看她,“你把我关在这,是想解除你身上的伤吧。” 秋与归没有回答。 “你救出来的是谁?值得你冒死闯塔,值得他们用这种禁制囚禁的……” “是一把钥匙。” 著之旻给了她属于春山妖王的记忆,秋与归方才知晓,这位被自己借用身份的妖王,职责是守护一把她自己也不知道开启什么的钥匙。 而这把钥匙,在六十年前的人妖大战后就下落不明了。 若不是此次被设计化为灵猫,在玄清宗住下,她也不会这么快找到这把钥匙的下落。 想必,那背后之人也是为了梦之钥。只是玄清宗他们进不去,可她春山谷,也未必就能随意出入。属于她的东西,她绝不会放手。 “什么东西的钥匙,这么重要?”束鹤眉头紧拧。 秋与归拢紧外袍,赤足踩过温润的卵石,走到一旁的石凳坐下。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低头看着自己手心那道狰狞的金痕。药膏的效果正在消退,灼痛再次丝丝缕缕地蔓延上来。 “我不知道。”半晌,她开口,声音里透出一丝疲惫,“但它非常重要,守护它是我的职责。” “重要到你连命都可以舍弃?”束鹤的眼神从她的手上划过,他垂眸看向温泉里的草药,“我要怎么做,才能解除你身上的伤?” “只要你平安,禁制便不会解除,这些伤痕也就不会发作。然后,一切交给时间。” 束鹤抬头看她,“我和钥匙接连失踪,师父们会想方设法找到你。” 山风穿过杜鹃林,吹淡了秋与归身上的药气,带来一丝凉意,她笑了笑,笃定说道:“不会的,他们永远也找不到这里。除非……” 这时,海蓝的声音从格挡的竹林外传来,“主上,药熬好了。” 她站起身,头发尾端还在滴水,“回房间再喝吧。” “好。”海蓝的声音再次传来。 秋与归给了他一个眼神,没有继续说下去。她快步向外走去,将束鹤丢在此地。 34. 相同 翌日,晨光微熹。 秋与归并未如往常般在竹舍静修,而是去溪边寻了棵最大的树,往树枝上一坐,这才开始静心养气。 约莫一个时辰后,束鹤和海蓝的气息从不远处靠近。 “所以,你们真的不吃人?”束鹤的声音传来。 秋与归睁开眼,低头看去,两人将手上的新鲜瓜果摆在竹桌上。 “当然不吃啦!”海蓝马上肯定回答,语气里还带着些许骄傲,“主上说了,血肉精气驳杂,吃了反而妨碍修行。你看我,吃花蜜,吃灵果,偶尔还吃一些五谷杂粮,不也化形了么,阿花他们也是!” 束鹤沉默了一会,继续问道:“那……如果有外面的妖,凶恶的妖,闯进来呢?” “主上会处理呀,而且我们也不是吃软饭的!”海蓝压低声音,“我听说以前真的有坏妖想抢地盘,被主上和大家一起打跑了,主上很厉害的。而且啊,春山谷是大家的家,我们会一起保护这里。” 秋与归抬眼望向整个春山谷,她曾经也有这样一个家,只是再也回不去了。 失神只是一瞬,她收敛心绪,轻轻地从树枝上跃下。 束鹤闻声转过来,目光与她对上,他眼底的复杂情绪未来得及完全收起,但秋与归没有在意。 “你的伤已经好全了?”秋与归语气平淡,径直走向溪边,“听说你这几日都在帮忙干活。” 她掬起一捧清水洗脸,水珠顺着她的下颌滑落,没入衣领。 “并不影响日常生活。而且……暂时不能修炼了,更不能放任自己惫懒。” 水声哗啦,吞噬了些许声音,但秋与归明白,他这是偷偷埋怨自己封了他的脉。 她没有搭茬,只当自己没听见,“确实,偶尔也该体验一下生活。” “体验生活?”束鹤重复了一句,走到她身边,“在玄清宗,每日晨起练剑,午后修习心法,傍晚研读典籍,夜里打坐冥想,那也是生活。” 秋与归用指尖将脸颊边的湿发捋到耳后,“你喜欢那种生活吗?” 束鹤一愣,眉头蹙起。 “还是你只是习惯了那种生活。”秋与归轻轻一笑,“你觉得在这里无聊吗?” “不。”束鹤摇头,“只是……不习惯。” “没事啊,多待几天就习惯了,反正你一时半会也逃不出去。”她挑眉,转身走回桌旁。 海蓝不知何时离开了,秋与归靠坐在竹椅上,随手捡起一颗果子,咬了一口,“如果你继续好好表现,没准我还会带你出去走走。” 她看着束鹤又跟着她回到竹桌旁,“或者,我给你抓只小猫来,你不是很喜欢吗?” 束鹤闻言,立马拒绝:“不要。” “真不要?” 束鹤盯着她,幽幽道:“我只想要原来那只。” 秋与归哼笑道:“想得美。” “那就不要。”束鹤低头,“你的身法和妖术好像变了……秋与归,你当时因何会变成猫?” 秋与归咬果子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嚼着,“误食。” “你也会这么不小心?” 她坐直身子,抬眼看他,“不然你以为,我是为了处心积虑地接近你?” “我自然不会这么高看自己。” 秋与归轻笑一声,把果核随手一拋,精准落入远处的竹篓里,“但我妖力全无,待在你身边,确实是当时最安全的选择。” “就算是对我的夸奖吧。”束鹤靠近一步,取出干净的帕子擦去秋与归手上的汁水,“我这样,算表现得好吗?” 秋与归沉默不语,只赶紧抽回了手。 “青伯也夸了我好几次。” 束鹤的体温仿佛还残留在手上,她将手藏进袖子里,站起身饶有兴趣地问他:“所以呢?” “你不是说可以带我出去走走吗?”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笑意。 “这么快就待腻了我的春山谷?” 束鹤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你放心,现下我灵力被封,肯定逃不了。还是说你是怕带我出去后,我还有余力背着你联系玄清宗,泄漏春山谷的位置,害你身上的伤痕复发?” “对啊,你们人界有一句俗语,叫……”秋与归不应他的激将法,“防人之心不可无,谁知你是否藏了颗小人心呢。” 束鹤听完,丝毫不恼,“那等你愿意的时候吧,我去干活了。” 谷中的日子,比束鹤预想中过得更快。 起初他还数着晨昏,担心玄清宗找来,后来便渐渐忘了。 每日醒来,听着窗外鸟鸣,有时去帮青伯照料药圃,有时陪海蓝去摘菜采花,更多时候只是坐在竹舍前的草地上,望着满山谷的杜鹃发呆。 那次之后,秋与归不怎么见他。 或者说,她在刻意避着他。每次只要他一靠近,她就会离开,像一只警惕的鹿,永远与他保持着恰当的距离。 直到半月后,束鹤远远便瞧见秋与归那身不同往日的妆扮。 她的墨发高高绾起,露出一截修长白皙的脖颈,发间插着两两对称的银钗,钗头垂落细细的银链,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身上是一身墨色的长裙,腰间束着青绿色的绦带,裙摆处用绿金双色的丝线绣着云海花图。 她一步步走到自己面前,唇角噙着一抹浅笑,“走啊,带你去看看不同的世界。” 束鹤戴着秋与归给的面具,跟着她走出了春山谷。 他本以为她会带自己去往某处山林或秘境,可他万万没想到,穿越结界之门后,竟是一座集市。 “愣着做什么?”秋与归已经走出几步,回头看他,“跟丢了可没人找你。” 束鹤收回目光,快步跟了上去。 脚下的路不知何时从泥土变成了青石板,两侧开始出现零星的摊位。有妖蹲在路边,面前摆着一些沾着露水的草药,他也不叫卖,姿态闲散。 再往前走,人声渐稠。 束鹤的脚步慢了下来,他的眼前赫然出现一条长街,灯火通明。两侧屋舍鳞次栉比,有茶楼,有酒肆,有挂着布幡的医院,有飘出墨香的书铺。 街上妖来妖往,他们大多维持着半妖形态,有的顶着毛茸茸的耳朵,有的拖着长长的尾巴,个个神色如常,步履从容。 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从他身边经过,扛着草靶子上插满红艳艳的果子,糖衣在灯火下闪着光。 这小贩长着一对鹿角,见束鹤看他,还咧嘴笑了笑:“客官,来一串儿?” 束鹤下意识摇头。 小贩也不在意,吆喝着走远了。 “怎么不尝尝?”秋与归的声音从身侧传来,“那个果子可比山楂好吃多了。” 束鹤转头看她,“……没钱。” 秋与归轻笑一声,转身继续往前走,只丢下一句 :“那走吧,请你尝尝别的。” 她带他去了一家面摊,摊主是个腰围粗壮的中年妇人,系着沾满面粉的围裙,一见秋与归,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脸,“姑娘来了,快坐快坐。” “老板,好久不见,来两碗臊子面。”秋与归在条凳上坐下。 “好嘞!” 束鹤在她身侧坐下,看着那妇人转身忙碌。她的手粗壮有力,揉面的动作虎虎生风,若不是那双独特的眼睛,他都要以为这是个人类。 “看什么?”秋与归单手托腮,闲闲地看着他,“没见过熊妖开面摊啊?” “……她身上怎么没有妖气?” “敛息术罢了。”秋与归道,“开店的妖都会这个,不然客人没进门就被吓跑了。” “这里不都是妖吗?” “也有人。”秋与归拿起筷子,看着两碗热腾腾的面被端上来,汤清面白,臊子铺了满满一层,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束鹤看着面前的汤面,迟疑了一瞬。 “放心。”秋与归头也不抬,“不是什么奇怪的肉末。” 束鹤看她又吃了一口,这才拿起筷子。面入口的那一刻,他微微一怔。 面条筋道,汤头鲜美,臊子肥而不腻,比玄清宗的素面好吃太多。 他低头又吃了几口,余光瞥见秋与归正看着他,眼里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 “怎么?” “没什么。”秋与归收回目光,继续吃面,“只是想起玄清宗清淡的饭食,还以为你会不习惯呢。” “我下山的时候也会去吃些宗门里吃不到的东西。”碗里的热气氤氲而上,模糊了他半张脸。 秋与归瞥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自顾自吃完最后几口面,从袖中摸出几枚铜钱放在桌上。 “走吧。”她站起身。 束鹤跟着起来,走出面摊时,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老板,她正弯着腰收拾他们用过的碗筷,动作麻利,嘴里还哼着他从未听过的曲子。 “看什么?”秋与归已经走到前面。 束鹤收回目光,跟上她的脚步,“老板看着很高兴。” “能不高兴嘛,她女儿去年化形成功了。”秋与归随口道,“今年开春又添了小崽子,天天到处显摆呢。” 束鹤脚步顿了顿。 秋与归没有回头,但脚步放慢了些,像是在等他。 两人继续往前走,夜色渐深,集市却越发热闹起来,有提灯的小妖从他们身边跑过,笑声清脆。 束鹤的目光落在路边一个书摊上,摊主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身形佝偻,一双眼睛却清亮得很,正低头捧着一本泛黄的古籍。 “狐妖。”秋与归的声音从耳边传来,“活得久了,就爱装模作样看书,其实他识字不全,离了这书摊,马上就化成翩翩少年郎的模样了。” 那狐妖耳朵动了动,抬起头来,看见秋与归,顿时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姑娘来了,要不要看看新到的书?” “不要不要。”秋与归见他手上拿着《春之图》,立马打断他,脚步不停。 束鹤却慢了半步,目光扫过书摊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书籍,盯着最边上那本《修仙八卦录》。 狐妖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顿时来了精神,“这位公子好眼光!这可是最近卖得最好的书,还更新了最新的消息。” 束鹤停下脚步,忍不住顺嘴问道:“什么消息?” 35. 凡心 “堂堂玄清宗的大师兄,竟遭猫妖迷惑掳走,至今下落不明!”狐妖拿着那本《八卦录》摇了摇,“欲知详情,只需二十文,就可知晓!” 束鹤的嘴角微微抽了抽。 秋与归听到动静,已经走回来,现在他身边,低头看了一眼那本书,然后抬眼看他,眼里带着明显的笑意,“想买吗?” “……不买。” “买一本呗。”秋与归憋着笑,“我也想看看,玄清宗的大师兄是怎么被迷惑的。” 束鹤不知如何接话,只能握住她的手腕,拉着她远离那个书摊。 只是那狐妖还不甘心,一个劲地喊着:“公子!买一本吧,可以便宜点,给你打八折!” 束鹤闻言,埋头加快了脚步。集市的热闹还在身后隐隐约约地响着,他拉着秋与归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小巷。 巷子很窄,两侧是高高的封火墙,月光只能漏下来一线,在地面上画出一道淡淡的白痕。 秋与归跟在他身后,没有收手,也没有提醒他注意分寸。 “我被你掳走的消息似乎传开了,你带我来这个妖市,真的安全吗?”束鹤停下脚步,低着头,“你不是说这里也会有人……进来。” “你在担心我的安危?”秋与归靠近一步,弯腰凑过头去看他的表情。 “宗门内的消息散漏出来,绝非八卦这么简单。”他神情严肃,“也许……是师尊的安排。” “除了禁制一事,你对他们的作风倒是了解。”讥讽的话还未说完,巷子深处陡然涌出一股阴冷的妖气。 秋与归瞳孔微缩,几乎在同一瞬间,数道黑影从两侧墙头扑下,直取束鹤。 她反应极快,左手一翻,将妖力凝成一道屏障,挡在他身前。右手探出,已扣住最先扑来的那黑影的咽喉。 可对方竟不闪不避,拼着被她捏碎喉骨,也要将一截黑色绳索套向束鹤。 那绳索遇风便涨,竟穿透了她的屏障,瞬间缠住束鹤的手腕。 “缚灵索?!”秋与归脸色一变,五指发力,那黑影喉间传来骨骼碎裂的脆响,在她手上化为一滩影水,融入地下。 与此同时,另外三道黑影已从不同方位同时出手,三根缚灵索交错成网,兜头罩下。 束鹤灵力被封,躲闪不及,只觉手腕一紧,整个人被扯向墙头。 “秋……”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一道黑影抬手按在他后颈上,让他彻底失去了意识。 秋与归足尖一点,甩开重新从地上涌起的影水,身形如鬼魅般掠起,裙摆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墨色的弧线。 追出巷口时,只来得及看见那几道黑影拖着束鹤消失在集市边缘的一扇暗门之后。 她没有犹豫,提气疾追。 暗门后,是一天狭长的甬道,两侧石壁湿滑,弥漫着一股陈腐的腥气。 不过数息,甬道尽头,豁然开朗。 那是一处废弃的院落,院墙倾颓,杂草丛生。月光从破败的屋顶漏下来,照出当中站着的五六道人影。 束鹤被扔在地上,双眼紧闭,手腕上还缠着那截黑色的缚灵索。 “来了。”中间那人抬起头,露出一张布满疤痕的脸,看见秋与归的到来,咧嘴一笑,“妖王殿下,恭候多时。” “原来是无影殿下。”秋与归收敛妖气,抬眼扫过面前众人,“堂堂无影妖王,怎么也学会了这些下作手段。” 屠枞闻言笑意更深了几分,他抬了抬手,身边几个妖就便拖着昏迷的束鹤往后退了几步,将他靠在院角的一堵断墙边。 “下作?”屠枞慢悠悠地开口,“咱们妖界何时有了那些讲究?” “你想要什么,直说便是。” “殿下大气。”屠枞拍了拍手,“听闻您前些日子闯了一次镇妖塔,不知拿出了什么宝贝?” 秋与归眸光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不过是个小玩意儿罢了,你若是感兴趣,下次带你一起,看上什么东西,随便拿。” 她这话说得狂妄,仿佛玄清宗的镇妖塔,是她秋与归的东西。 但屠枞并没有质疑她的实力,“殿下,我更好奇到底是什么小玩意儿,还劳您亲自跑一趟。您若开口,我等必效犬马之劳,又怎会让您落得受伤的下场。” 院中安静了一瞬。 秋与归看着他,忽然笑了,“屠枞,你怎么还当上了玄清宗的走狗了?六十年前人妖之战,这么快便忘了吗?” 屠枞的笑容滞了一瞬,神色冷漠下来,“自然忘不了,所以才更需要您交出那东西,让兄弟们进秘境里拼一把,淘些好东西出来,再为妖族效力。” 秋与归蹙眉:“秘境?” 屠枞见她的疑惑不似作假,他忍不住嘲道:“怎么,殿下不知是什么东西,就抢回来了?” “我确实不知,但你知道的也不一定是真的。”她不愿再做纠缠,“屠枞,你今日是下定决心要跟我作对了?” 意识回笼的第一瞬,束鹤没有睁眼。 这是他在玄清宗夜巡时养成的习惯,先听,再嗅,最后才看。 耳朵比眼睛更诚实,能捕捉到对方来不及伪装的声音。 有风吹来,破败的气息,带着陈年的霉味和潮湿的土腥。 “我确实不知,但你知道的也不一定是真的。” 是秋与归的声音。 束鹤的指尖动了动,压住想要睁眼的冲动。她的语气,他太熟悉了,她在紧张。 “屠枞,你今日是下定决心要跟我作对了?” 屠枞?他听过这个名字,在师尊们的只言片语中,是山阴山的无影妖王,于六十年前的人妖大战中重伤逃遁。 他已经听出了目前的形势,可笑的是,他一个玄清宗弟子,竟成了他们威胁春山妖王的人质。 束鹤无声动了动,缚灵索还缠在手腕上,这东西对修士来说是噩梦,能封住经脉,锁住丹田,让一身修为化为乌有。 但他现在的经脉本就封着,丹田空空如也。这截绳索,对他而言只是一根结实点的绳子。 “下定决心?”屠枞的声音慢悠悠的,带着胜券在握的闲适,“殿下这话说的,好像咱俩以前是朋友似的。六十年前那一战,您躲在春山谷,我在前线卖命,咱俩可没这交情。” “所以你就要和仇人联手?” “仇人?”屠枞笑了,“殿下,玄清宗是仇人,但玄清宗的宝贝不是。等兄弟们从秘境中出来,有了本钱,再跟那群牛鼻子算总账。这叫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话说到这份上,已经没有转圜的余地。 束鹤能感觉到秋与归的气息在变化,那种熟悉的,属于战斗前的沉静正在从她的身上漫出来。 她要动手了。 以一敌多,身上还有伤。 束鹤的呼吸没有变,心跳也没有变。他只是缓慢地动了动被缚灵索缠住的那只手。 绳索缠得很紧,但没有打成死结。他的手指触碰到了绳结,解开需要一点时间,两三息的功夫,但需要手能动,需要对方不注意。 “殿下。”屠枞的声音又响起来,“我也不想跟您动手。您把钥匙交出来,人还给您,咱们各走各的。您继续当您的春山妖王,我带着兄弟们去秘境里拼一把 ,说来,也是为了妖族搏命。” “我要是不交呢?” “那……这位玄清宗的大师兄,可就要换个地方做客了。”屠枞拖长了声音,“我那些兄弟,可没我那么好说话。” 一阵低低地笑声从周围响起。 束鹤的手趁机开始动作。 “你一口一个殿下,但却忘了,不是谁,都能当上春山妖王的。”秋与归的声音冷了下来。 屠枞啧啧两声:“殿下这是……动了凡心?六十年前您可不是这样的,当年您多狠啊,玄清宗三个长老围您一个,您愣是杀出一条血路,眼睛都没眨一下。怎么,如今为了一个修士,要对同族动手了?” “屠枞。”秋与归的声音平静下来,先前的紧张情绪已经消失了,只剩下一种无关紧要的语气,“你知不知道,为什么六十年前我能杀出重围?” 屠枞这方沉默了。 “因为我从不拖泥带水。”话音未落,妖气爆发。 风声、破空声、闷哼声,几乎同时响起。 束鹤睁开了眼,视野里一片混乱。 秋与归的身影在月光下拖出残影,她的双手翻飞如蝶,每一次落下都有一道黑影闷哼着倒下。 屠枞在后退,脸上的闲适已经变成了惊怒,他没想到秋与归会真的动手,更没想到她带着伤还能这么快。 没人注意墙角,束鹤的双手已经得到了自由。他没有着急动作,依然维持着靠在断墙边的姿势,只是接着月光扫了一眼四周。 六个妖,已经倒了两个。包括屠枞,还剩四个。 缚灵索还挂在手腕上,像一截多余的装饰。他轻轻把它扯下来,握在掌心。 他在玄清宗学过一门课,叫“借物”。真正的剑修,不论手中是一根草,一截树枝,一块石头,都可以是剑。 一截绳子,也可以是。 束鹤的目光扫过战局,最终落在屠枞身后的阴影里,那还有一个黑影一直没动。 他的眼睛正死死盯着秋与归的后背,他在等,等她露出破绽。 束鹤动了,他借着断墙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挪动了半尺。然后,他的手腕一抖。 那截缚灵索像一条黑色的蛇,贴着地面游了出去。 那妖的感觉很敏锐,绳索到他脚边的时候,他已经顺着绳子的方向看去。 四目相对时,束鹤没有给他出声的机会,他的手腕猛地一收,那截绳索瞬间绷紧,缠住了那妖的脚踝,用力一扯。 重心偏移只是一瞬间,那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去,撞在身后的断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这个声音在混战中并不明显,但足够让秋与归察觉。 她的目光扫过来,与束鹤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 束鹤没有开口,只是极快地点了一下头,然后目光转向屠枞。 秋与归的眼里闪过一丝情绪,惊讶,或是别的什么,但只是一瞬。下一瞬,她的身形一闪,已经出现在屠枞面前,一掌拍向他的面门。 屠枞仓促格挡,连退三步。 这三步,正好把他送到束鹤所在的墙角。 束鹤等这一刻很久了。 他没有站起来,没有出声,只是在那道身影退到自己面前时,悄无声息地伸出手,握住了屠枞的脚踝,然后猛地发力,向上一掀。 屠枞的注意力全在秋与归的身上,脚下一空,整个人仰面倒下。他反应极快,人在空中已经调整姿势,想要翻身落地。 但束鹤没有给他机会。 那截缚灵索不知何时已经套上了他的脖颈。 “别动。” 36. 回家 束鹤的声音很轻,不带任何威胁的语气,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我灵力被封,手劲只比凡人大一点,虽然勒不死你,但你一动,我手上这根东西就会收紧,然后……”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秋与归,“她杀你,我保证你躲不开。” 屠枞僵住了。 秋与归已经停下了手。剩下的三个妖看见屠枞别制住,也不敢再动,只是围在远处,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院子里忽然安静下来。 “你……”屠枞艰难开口,声音因为被绳索勒着而有些嘶哑,“你怎么能动?缚灵索对你没用?” “有用。”束鹤的语气很平淡,“可惜你们绑我之前,她就把我的灵力封了。”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什么,补充了一句:“下次绑人,记得打个死结。” 屠枞的脸色很难看,月光下,那张布满疤痕的脸上满是阴毒的怨恨。 “放开他。”秋与归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束鹤没动,他看了一眼秋与归,似乎在确认这句话的分量。 她站在月光下,墨色的裙摆染上了灰尘,发间的银链微微晃动,眉眼间的情绪他读不懂。 “我说,放开他。”秋与归又说了一遍,这次语气重了些。 束鹤松了手。 屠枞猛地站起来,脖子上的缚灵索滑落在地,他捂着喉咙咳了两声,抬起头,恶狠狠地盯着束鹤。 “好,好得很。不愧是玄清宗教出来的弟子,装得一手好死。” 束鹤没理他,只是后退了两步,站到秋与归身侧。 “屠枞。”她收回盯着束鹤的目光,看着面前的人,“今天的事,你想怎么了?” 屠枞冷笑一声:“怎么了?殿下,我死了三个兄弟,你问我怎么了?” “是你先动的手。” “我动的是玄清宗的人,不是你春山妖王的人!”屠枞的目光在束鹤的身上转了一圈,又挪回秋与归脸上,“怎么?难道这位玄清宗的弟子何时入赘了春山谷,此等喜事,我等弟兄们竟不知?” 见秋与归不语,屠枞又急匆匆地说道:“我倒是好奇,这位到底有什么用处,能让殿下这么上心?” “屠枞,我知道你记恨六十年前的事,想替妖族出了这口气。”秋与归说,“但你不能动我带出来的人。” 她顿了顿。 束鹤的呼吸也顿了顿。 “哪怕他的身份是玄清宗弟子。” 屠枞后退了一步,周围的三个妖退到了他的身边。 “我会查验那个钥匙是否真的能开启什么秘境,十日后,若真如你所言,我会给你进去的机会。”秋与归转过身,看着束鹤,“走。” 月光从她的身后照下来,在她身上镶了一层银边,他跟在她身后,穿过废弃的院落,走进那条狭长的甬道。 身后没有任何声音响起,屠枞没再追来。 甬道很长,很暗,只有前面那道身影隐约可见。束鹤走得不快不慢,刚好踩在她的影子里。 “秋与归。” 前面的人没有回头,但脚步顿了顿。 束鹤知道,她在听,“你刚才说的话,是真的吗?” “哪句?” “查验钥匙的事,你是认真的,还是为了稳住他?” “我为什么要‘为了稳住他’?我又不是打不赢他。”秋与归的语气里带着一点笑意,“束鹤,说到底,我和他才是同类。” 束鹤的脚步骤然顿住。 秋与归察觉到身后的脚步声停了,转过身来,“怎么了,真话伤人心?” 束鹤看着她的眼睛,认真问道:“如果钥匙真能打开秘境,屠枞从秘境出来后,人妖大战有可能会再次上演。这样,你也无所谓吗?还是你只用守着一个春山谷就行,只要战火不蔓延到那,你就不会在乎其他人的生死。” “你想让我在乎谁的生死?”秋与归转过身,“束鹤,我只是春山谷的王,不是什么庇护万物的圣人,你是不是在春山谷待太久了,忘了外面的妖是什么样的了?” “我以为你不一样。” 秋与归转过身,冷声道:“没有什么不一样的,妖就是妖。” 束鹤站在原地,看着她继续向前走的背影。 “秋与归。” 她没有停。 束鹤快走几步,追上去,伸手想去拉住她的手腕,却在指尖刚触碰到她的袖口时,被猛地甩开。 安静的环境下,她骤然粗喘的声音格外清晰,束鹤蹙眉急问:“你怎么了?” 他没有听到回答,只见她的手猛地按住心口,指尖死死揪住衣襟,整个人踉跄两步,抵靠在墙上。 “秋与归?”束鹤上前一步,伸手握住她冰凉的手。 “伤痕……”秋与归的声音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发作了。” 束鹤的大脑在瞬间清醒,“我带你回春山谷!” “我不能……这样回去。”秋与归搭在他掌心的手猛地收紧,“……会暴露春山谷的位置。” 她的另一只手还死死按着心口,但力道明显在减弱,整个人正在一点点往下滑。 “妖市中可有能暂住的地方?”束鹤蹲下身,让她靠在自己怀里,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背,另一只手去探她的额头。 冰凉,湿冷,全是汗。 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只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不。” 束鹤明白了,春山谷不能回,妖市也不能住。那些妖看着表面和善,实际看到她现在这个样子,不知道暗地里会生出什么心思。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道:“解开我的经脉。” 秋与归的眼睛骤然睁开,盯着他,“你说什么?” “解开我的经脉。”束鹤重复了一遍,一字一顿,“你还有别的选择吗,你只能靠着我。妖就是妖,但人却分很多种。” 秋与归没有说话,直接解开了他的经脉。 刹那间,束鹤感觉到一股暖流从心口蔓延开来,灵力重新充盈了他的身体,“……你倒是放心?” “半个时辰。”她闭上眼睛,靠在他的肩上,“半个时辰后,它会自行恢复。”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心里正在发光的金色印记,不再浪费时间,一把将秋与归打横抱起,站起身,然后朝着妖市出口的方向快步离去。 “小鹤?” 秋与归听到声音,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时,才恍然发觉自己不知何时昏睡了过去。 “嫂子。”束鹤闻声停下脚步,向院子里的妇人打了声招呼。 那人急匆匆地起身打开院门,见到他怀中的秋与归时吓了一跳,“这是怎么了,快,快把她放到你房间去。” “嗯。”束鹤跟在她身后,走进隔壁院子,将人放到床塌上。 “可要我去请郎中来?” “不用了,嫂子。”秋与归依旧靠在束鹤肩上,听着他和嫂子说话,“她的伤,郎中看不了。” “那我去烧点热水送过来。” “多谢嫂子。”束鹤目送她离开后,才低头看向怀里的人,“醒了?需要什么药,还是……” “只要你……”秋与归转过头,入目的恰好是他微微滚动的喉结,“的血,压制住这些伤痕。” 束鹤下意识想要起身,“我去取刀。 ” 但秋与归手先一步抓住了他的衣襟,她没有说话,只是缓缓靠近,目光落在他颈侧那道淡青色的血管上。 她没有立刻动作,束鹤也没有动。 两人僵持了一会后,他张开手,将人抱得更紧了些。 秋与归的呼吸顿了顿,下一瞬,她张嘴咬了下去。齿尖刺破皮肤的那一刻,束鹤的手骤然抓紧了她的外袍。 她闭上眼,温热的液体涌入唇齿之间,带着一股清冽的灵气。 体内的伤痛在这道灵力的冲刷下渐渐平息,不知过了多久,痛苦终于消散。 秋与归的双眼逐渐清明,她松开牙齿,微微后撤,目光落在那道印在他白皙的脖颈间的齿痕上。 鲜血没有立刻止住,她没有多想,低头,又舔了一口。 齿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她抬手抵住束鹤的胸口,想要拉开距离。 但她的手刚贴上,就感觉到了他胸口下剧烈跳动的心脏,“怎么心跳得这么快?” “半斤八两。”束鹤别过脸去,耳根染上了一层薄红。 他心里还有些理不清的情绪,但目光却突然触及站在门口笑意盈盈的方流兮,他的动作僵硬了几分,脸上猛地爆红。 方流兮像是完全没有察觉到他的窘迫,径直走进房间,将水盆搁在桌上,“热水好了,擦洗一下吧。” 束鹤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怀里的人把头埋得更深了些。 秋与归一动不动,像是铁了心要装死装到底。 束鹤低头看了她一眼,抿了抿唇,只能硬着头皮抬起头,重新对上方流兮那揶揄的目光,“嫂……嫂子。” “哎。”方流兮应得干脆,眼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早饭也做好了,小鹤,你来盛两份和这位姑娘一起吃吧。” 说完,她转身就走,甚至贴心地将门合上。 房间里安静下来。 束鹤低头,看着还在装死的秋与归,“……她走了。” 秋与归没有动。 “真的走了。” 秋与归还是没有动。 束鹤沉默了一瞬,忽然凑近她耳边,轻声说:“你耳朵红了。” 话音刚落,怀里的人猛地抬起头,“我没有。” 秋与归的声音比平时快了一拍,脸上却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那双眼睛瞪着他,像是要证明什么似的。 束鹤看着他,嘴角动了动。 “嗯,没有。”他说,语气一本正经,“是我看错了。” 秋与归盯着他看了两息,然后移开目光,从他怀中退出来,在床边坐直,“你父母呢?” 束鹤看出来她在转移话题,却只是微微垂眼,“过世了。” 秋与归顿了顿,又问:“你哥和嫂子怎么还跟你分家住的?” “不是亲生的,但是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束鹤站起身,走到桌边,拿起盆架上的帕子,在热水里浸了浸,拧干,递给她,“擦把脸。” 秋与归接过帕子,低头擦了擦脸。帕子温热,带着皂角的清香,像是刚从太阳底下收进来的一样。 “他们对你还挺好的,竟还会帮你打扫屋子。”她把帕子递回束鹤手中。 “嗯。”束鹤把帕子搭在盆沿上,“贺哥父母走的早,父亲就把他带回家来一起吃饭,当半个儿子养。后来他们成婚后,娘亲还手把手教嫂子做针线,把自己的活路引给她。”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静。秋与归本想道歉,这会也无从开口。 束鹤见她不再问,主动说道:“我去端饭,你吃一点再休息吧。” 秋与归应了一声,目送他推门出去。 37. 分别 她环顾四周,这间屋子不大,陈设简单,但窗台上没有一丝灰尘,连桌上的旧油灯都被擦得锃亮,处处能看出被精心打理过的痕迹。 门外传来脚步声,秋与归抬起头,却看见是方流兮端着托盘走进来,“他贺哥回来了,两个人在那边聊几句。” 秋与归点点头,没有介意。她站起身,走到桌边坐下,“多谢嫂子。” 方流兮笑眯眯地在她身边坐下,从怀中掏出了一包糕点,“喝了粥,你再尝尝这个酸枣糕,刚从集市上买回来的,可新鲜了。” 酸枣糕做得很朴素,没有那些精致的雕花,就是简单的方块,上面撒着几粒白芝麻,散发着酸甜的香味。 秋与归微微一怔,摆手拒绝,“是贺哥带回来给你的吧,嫂子,你自己吃就行了,我不爱吃酸的。” “嗐,不酸的。而且我隔三差五就能吃上,咱们这边的集市小,来来回回都是那些东西。”方流兮把糕点往她面前推了推,“但是这酸枣糕是这边的特色,小鹤小时候最爱吃这个了,所以才想让你也尝尝。” 秋与归无法拒绝,只能拿起一块,咬了一口。酸枣糕酸甜软糯,带着一股清香。 “好吃吗?” 她点了点头。 “姑娘,你叫什么名字,是哪儿人啊?” 秋与归慢慢咽下嘴里的东西,“我叫秋与归,从春山谷来的。” 方流兮点点头,“我这辈子都没去过什么远的地方,你说的春山谷也不知道在哪,但听名字就知道是个好地方。” “嗯,那里有满山的杜鹃,特别美。” 方流兮见秋与归温温柔柔的样子,将凳子往她身边挪了一下,“小鹤这孩子越长大越闷,不爱说话,我还担心他找不到媳妇呢,没想到一声不吭就把姑娘带回来了。” 秋与归差点被白粥呛到,“嫂子,我们不是……” “害羞啥?”方流兮拍了拍她的背,帮忙顺了气,“我都看见了,他抱着你,脸都红到脖子根了。” 秋与归闻言不知该如何解释,只能苦笑道:“我们……只是朋友。” 方流兮笑出声:“能咬脖子的朋友?” 见她不信,秋与归只能破罐子破摔,“嗯,他太难追了,还不爱说话,所以我跟他只是朋友,没到更亲密的关系。” “不能啊。”方流兮蹙了蹙眉,“你放心,小鹤能带你回来,就说明是把你放在心上的。粥快凉了,你先吃着,等会儿我让他带你出去逛逛,我们这个地方风景可美了。” “嗯,谢谢嫂子。”秋与归点头应下,见她起身离开后,埋头干了剩下的白粥,转身躺到了床上。 束鹤回来时,秋与归已经睡下了。 他放轻脚步,走到床边,低头看了她一眼。她侧躺着,面朝里,眉眼舒展,应该真的睡着了。 那道金色的伤痕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只有凑近了仔细观察,才能在她颈侧发现一道浅浅的纹路。 束鹤站了一会,然后转身走到桌边,拿起一块被咬了一半的酸枣糕塞进嘴里。 一阵轻柔的风轻轻拂过,秋与归却被扰得一下惊醒。 她睁开眼,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黑暗中,一个模糊的轮廓趴在桌边,房间内安静得只能听见一道平稳的呼吸声。 她知道,是束鹤。 秋与归躺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坐起身,被子从肩头滑落。她没有动,只是侧着头。 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一股她熟悉的气息。 很淡,很远,但正在靠近。 秋与归的瞳孔微微收缩,她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地上,走到窗边,推开了一条缝。 夜风涌入,带着山林的气息,还有三道灵气,清正、浩大,带着玄清宗特有的剑意。 秋与归垂下头,转身看着仍在熟睡的束鹤。 他的灵力已经被重新封印,但凭借着那半个时辰,足以让玄清宗查到他的方位。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蹲在他面前。他们离得很近,近到能数清他的睫毛。 秋与归伸出手,悬在他脸侧,顿了顿,又收了回来。 她站起身,走到桌边,借着月光找到纸笔。 墨已经干了,她懒得认真研磨,直接倒了点茶水,用毛笔随意搅了几下,在纸上写下了几个字。 她写完,把纸压在茶盏下面,转身走到床边,拿起被子盖在束鹤身上,她的手轻轻划过他的脖颈。 束鹤还在睡,月光照在他身上。 秋与归推开门,走进夜色中。 束鹤醒来时,天已经亮了。清晨寒凉,即使他身上盖着被子,还是被冷醒了。 他猛地坐起身,床上已经没了秋与归到身影。窗子开着一条小缝,晨风从那里挤进来,吹得桌上的纸轻轻作响。 束鹤将被子扔回床上,快步走到桌边。竹筒下面压着一张纸,纸上的墨迹洇开了些,字迹有些模糊,但他还是认出来了。 【走了,你随意。】 五个字。没有称呼,没有落款。 束鹤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随后迷茫地抬步走出房间。 “小鹤,起来啦。”方流兮的声音从隔壁院子里传来,隔着一道矮矮的院墙,“秋姑娘起来了没,喊她一起过来吃早饭。” 束鹤沉默了一瞬,“……走了。” “走了?什么时候走的,我还特意多煮了些。” 束鹤没说话,转身急匆匆地将桌子上的竹筒拿起来递给方流兮,“嫂子,这是她送给你的。” 方流兮看着他的表情,又瞅了瞅那个竹筒,接了过来,“这是……” “蜂蜜。”束鹤闭了闭眼,“我也打算走了。” 方流兮愣了一下,低头看着手里的竹筒。 竹筒不大,巴掌长短,用一块干净的布封着口,外面缠了几道麻绳。她把布揭开一半,一股清甜的花香飘出来,带着淡淡的杜鹃香。 “这丫头……”方流兮喃喃了一句,把布重新封好,抬起头,“吃了早饭再走。” “不……” “过来坐下吃。”方流兮打断他,语气不容拒绝。 束鹤张了张嘴,最终也没回绝,绕过两道院门,在方流兮身旁坐下。 “吃吧,等你贺哥回来了再走?”她把筷子递给他。 束鹤接过筷子,没有回应,低头看着面前的粥,没有动。 方流兮把竹筒放好,在他对面坐下,“她什么时候走的?” “不知道。”束鹤的声音有点哑,“我醒来的时候,她已经不在了。” “没给你留句话?” 束鹤从怀里掏出那张纸,递给她。 方流兮接过来,展开看了看,眉头微微皱起。她把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什么都没有,“就这些?” 束鹤点头。 方流兮把纸还给他 ,沉默了一会儿,“那你有什么打算,去找她吗?” “不……”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咸菜,放进粥里搅了搅,“我回宗门。” 方流兮看着他,“她走之前,没给你留点什么?” 束鹤的动作顿了顿,这才注意到体内流转的灵力。他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埋头把碗里的粥喝得干干净净。 “嫂子,我走了。” 方流兮起身,想拉住他,“你贺哥……” “大师兄!”一道熟悉的声音从院门外传来,打断了她刚起头的话。 束鹤和方流兮一起抬头,三个身穿玄清宗弟子服的年轻人冲着他们招手。 “师弟?”束鹤蹙眉,走上前打开院门,“你们怎么来了?” “大师兄,自从你被那妖女带走之后,我们一直在找你。”方斯游微微低头,和院子里的方流兮打了招呼。 “大师兄,你这些天都去哪了?灵铃灯一直没有感应到你的灵力。” “是啊,要不是昨天灵铃灯突然亮了,我们还跟无头苍蝇一样到处找呢。” “劳你们费心。”束鹤拍了拍他们的肩膀,“师尊出关了吗?” 方斯游点头,“师尊前日便出关了,一直在等你回去。” 束鹤沉默了一瞬,他回头看了一眼方流兮,她的脸上满是关心,“嫂子,我得回去了。” “你……”方流兮看了一眼他身后那三人,硬生生咽下了想要问出口的话,“路上小心。” 束鹤回到玄清宗时,正是午后。 山门前的石阶还是老样子,青灰色的石面上落了几片枯叶,两旁的松柏被山峰吹得簌簌作响。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道熟悉的牌坊,日光从飞檐上滑下来,在额匾上切出一道阴影。 他在门外站了片刻,才抬步走上去。 守门的是两个外门弟子,看见他时愣了一瞬,随即慌忙行礼,“大师兄!你终于回来了。” 束鹤点了点头,从他们中间走过,“辛苦了。” 山道两旁的建筑没有什么变化,演武场、藏书阁、膳堂,一草一木都是他记忆中的样子。 只是这会儿正是午后功课的时间,路上没什么人,只有风吹过竹梢的声音。 “大师兄,你先去梳洗一下吧,我们先去回禀师尊。” 束鹤没有拒绝他们的好意,他应了一声,沿着山道往上走,径直回了自己的房间。 推开门时,一股久无人居的灰尘气扑面而来。 屋里的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样,床铺整齐,桌上摞着几卷书册,墙角立着木架,他的剑已经被师弟捡回来悬挂在上面。 但他站在门口,却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门外再次传来簌簌的声音,一阵风吹来,卷起他的衣角,他闭上眼,嗅了嗅,这才发觉,原来是少了些杜鹃花的味道。 可这个时节,玄清宗内是不会有杜鹃的。 束鹤重新换上玄清宗的弟子服,走到执事堂前,还没进门,就听见了方斯游的声音。 “……灵铃灯亮了不到半个时辰就暗了,我们循着方位找过去,在大师兄的老家找到了他。” “春山妖王不在?”这是师尊的声音,苍老、低沉,像一口悬了很久的钟。 “不在,弟子问了师兄,他只说不知是何缘由放了他。” 堂内安静了一瞬,束鹤抬手扣了扣门框,推门进去。 38. 共鸣 执事堂不大,光线有些暗,正中的供桌上摆着几排灵牌,香炉里燃着三炷香,青烟袅袅地升上去。 师尊坐在供桌旁的圈椅里,穿着一身藏青色的道袍,花白的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面容清瘦,眼窝深陷,似乎这次闭关并没有得到好的成果。 方斯游站在一旁,见他进来,微微侧身让了让。 “回来了。”师尊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是。”束鹤走到堂中,躬身行礼,“弟子束鹤,拜见师尊。” “起来吧。”师尊抬了抬手,目光在他身上仔细打量了一番,“可有受伤?” “没有。” “可受了委屈?” 束鹤顿了顿:“……没有。” 师尊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没有就好,坐下说话。” 方斯游搬了把椅子过来,但束鹤没有坐,仍旧站在原地。 “这些日子,可是在春山妖王的老巢?”师尊端起茶盏,吹了吹浮叶。 束鹤抬起头,看着面前这张苍老的面容,突然察觉到了这关心背后的冷漠,“师尊,弟子有一事想问。” 方斯游看了一眼反常的束鹤,上前一步,低声提醒道:“大师兄,先回答师尊的问话。” “无妨。”师尊抬手,“你问。” “开启镇妖塔底层的钥匙,是什么?” 执事堂里安静了下来。 方斯游站在一旁,目光在束鹤和师尊之间转了一圈,退回了原位。 “你知道了。”师尊端着茶盏的手慢慢放下,“她的伤很重吧?” 束鹤握紧垂在身侧的手,继续追问:“被关在那里的东西,能打开什么?” “那不是你该知道的。”师尊靠在圈椅里,目光落在供桌上的灵牌上,“束鹤,把春山谷的位置说出来。” “若我不说呢,师尊打算如何处置弟子?” 束鹤的话听得方斯游一惊,他看了一眼师尊的脸色,赶忙出声:“大师兄!” 师尊的脸上没有任何波澜,他站起身,走到束鹤面前,“斯游,传令下去。弟子束鹤,道心不稳,特罚于后山静修一月。无事不得出,任何人不得探视。” “师尊,大师兄他……” “斯游,你也想去静修?”师尊瞥了他一眼。 方斯游爱上了嘴。 师尊收回目光,从束鹤身侧走过,脚步不疾不徐,但走到门口时,停了一瞬,“束鹤,这一个月好好想想你自己的身份,可别真被妖言惑了心。” 师尊离开执事堂后,立马便有两名执事堂的弟子上前来,一左一右站在束鹤身后,客气地说了一句:“大师兄,请。” 束鹤没有反抗,他跟着他们走出执事堂,沿着山道往后山走。 方斯游跟在后面,几次张嘴想问为什么,最终只是沉默地低着头。 山道两旁的竹林被风吹得簌簌作响,阳光从竹梢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切出一道道光影。 束鹤走在这条他走过无数次的路上,忽然想起初到玄清宗的时候。 那时,还是师尊亲自带他认路,而他也是唯一一个受他悉心教导的弟子,他曾以为真是自己天赋异禀。 可没想到,竟是这个原因。 “大师兄。”方斯游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到了。” 后山的静修之地是一间石室,嵌在半山腰的崖壁里,只有一扇小窗,正对着山涧。 束鹤盘腿坐在石床上,看着窗外那颗老松。松枝探出崖壁,被山风吹得微微摇晃,针叶在日光下泛着青翠的光泽。 当天夜里,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猫,蹲在春山谷那颗最大的杜鹃树下,看秋与归坐在溪边饮茶。 她穿着一件墨绿色长裙,发间插着银钗,钗头的银链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 她的嘴巴在动,似乎是在说些什么,可落在束鹤耳中,却变成了一声猫叫。 他猛地从梦中惊醒,石室里一片漆黑,只有小窗外透进来一线月光。 束鹤坐起身,摸到怀里那张纸,展开,借着月光看那五个字。 【走了,你随意。】 他忽然笑了一下,很轻,很短,笑声在寂静的石室中散开,很快就消失了。 束鹤把纸重新叠好,塞进衣襟最里层,贴着心口的位置。 他躺回石床上,闭上眼。 山涧的水声还在响,夜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松针的清气。 束鹤长长地呼了口气,秋与归的脸再次从眼前浮现,他忍不住想:不知道……她现在在干什么? 静修的日子比束鹤预想中过得要慢。 石室里没有刻漏,他只能靠着那篇小窗判断时辰。清晨,正午,黄昏,黑夜,山涧的水声日夜不息,听久了,便分不清是水在流,还是时间在走。 他把秋与归留下的那张纸取出来看过好多次,纸张的边缘起了毛,折叠处开始发白。 他每次只看一眼,便重新叠好,放回衣襟里。 第五天的时候,送饭的弟子变成了方斯游,他把食盒放在石室门口,隔着门看了束鹤一眼,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束鹤问。 方斯游犹豫了一下,在石室门槛上坐下来,“大师兄,你把春山谷的位置说出来吧。你是师尊一手带大的,孰亲孰疏,这还分不清吗?” 束鹤没有回答。 方斯游继续说:“大师兄,她是妖,是春山妖王。妖性本恶,最擅蛊惑人心,你别被猫的外表迷惑了,处处护着她,却忘了师尊这十几年来的教导。” “师弟,你可曾想过,妖和人也没什么分别。人性……便一定是善的吗?”束鹤的声音平静,没有丝毫波澜。 方斯游偏过头,“你跟她才认识多久,你怎么知道她的本性就一定是好的,眼见便一定为实吗?” 他越说,越是恨铁不成钢,“人妖殊途,自古如此。大师兄,我可以理解你一时被妖迷了心,但也该清醒了吧。你和她,没有好结果的。” 束鹤沉默了一会儿,轻笑了一声:“你回去吧,我是不会说的。” 方斯游见他这副模样,猛地站起身,“你是为了那妖女,不要师尊,不要我们这些师弟师妹,也不要玄清宗了?” “斯游,在师尊眼里,我先是禁制开启的钥匙,然后才是他的弟子。” “那你怎么保证,在妖女眼里,你只是束鹤,而不是压制伤痕的药剂?”方斯游的语气逐渐冰冷,“若这件事落在我身上……” 束鹤抬头看他,“怎样?” “那是我的荣幸。”方斯游说完这句话,转身离开了。 束鹤坐在石床上,很久没有动。 第八天,师尊来了。 他听到石室外突然传来多道脚步声,然后是锁链被打开的声音。石门推开,日光涌进来,刺得他微微眯眼。 师尊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四名执事堂弟子。 “束鹤。”师尊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为师在问你一次,春山谷,在何处?” 束鹤没有起身,仍旧盘腿坐在石床上,“弟子不知。” “你是玄清宗的大师兄,是为师一手带大的。”师尊走进石室,脚步不疾不徐,“你可还记得玄清宗的宗训?”束鹤低着头,“一曰守心正己,不为外物所惑。二曰明辨善恶,妖邪不两立。三曰护持正道,虽死不改其志。” “正心明性,斩妖除魔。”师尊在他面前站定,垂眸看他,“你现在做到了哪一条?” 束鹤没有抬头,也没有回答。 师尊在他对面的凳子上坐下,声音放软了些,“为师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你觉得委屈,觉得为师瞒了你许多事,觉得那妖女对你是真心的,觉得玄清宗对你不公。” 束鹤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可你有没有想过,为师为何瞒着你?”师尊继续说道:“你若早早知晓,如何还能心无旁骛的修炼,如何能在斩妖除魔的时候坚决果断?你若早知道,可还能做自己?” 束鹤抬起头,看着面前那张清瘦苍老的面容,这次的闭关似乎并没有让他恢复多少精神。 “师尊,你可愿告知弟子,秋与归拿走的那把钥匙,究竟能开启什么?又为什么这么重要?” 石室内安静了下来,师尊看着他,眼窝深处的情绪像是被什么东西搅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沉了下去。 “若你愿意说出春山谷的位置,那你想知道的,为师定会悉数告诉明白。” “你会对他们出手的,是吗,师尊?” “为师再给你一天时间考虑。”师尊没有回答,他站起身,半张脸陷在阴影里,“束鹤,你也知道,春山妖王受了伤,她需要你。若你不愿说,为师便让她自己过来。” 石门合上,锁链重新挂了回去。 束鹤坐在石床上,很久没有动。 窗外那颗老松依旧在山风中摇晃,山涧的水声从崖壁上摔下来,一声又一声。 不知过了多久,他把手伸进衣襟,摸到了那张纸。 一天后,那扇石门再次被打开。 日光再次涌进房间,照亮了石室里漂浮的灰尘。多道脚步声在石室里回荡,束鹤睁开眼,却不见师尊的身影。 他的目光穿过眼前的人群,透过小窗,看见了外面一望无际的群山。他扯了扯嘴角,偏过头对上了他们的眼睛。 春山谷中。 “主上,你的脸色好差。”海蓝远远瞧见秋与归坐在杜鹃花下,手机端着茶盏发愣,她跑过去蹲在她面前,歪着头看她。 秋与归回过神,把茶杯放下,“没事。” 海蓝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主上,你是不是不舒服,你的手在抖。” 秋与归低头看了一眼,茶杯在碟子上轻轻磕碰,发出细碎的声响,她把手收进袖子里,“有点冷。” “那我给你拿件衣裳……”海蓝的话还没说完,秋与归的身体忽然僵住了。 一道剧烈的刺痛从心口炸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经脉里搅动。她的手猛地抓住衣襟,指甲陷进布料里,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 “主上!”海蓝惊叫一声,扑过去扶住她。 秋与归弯下腰,整个人缩成一团。痛楚从心口蔓延到脊柱,又沿着经脉向四肢扩散,痛得她浑身都在发抖。 “青伯!青伯快来!”海蓝转头冲着山谷里喊。 秋与归咬着牙,想要宽慰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痛楚一波接着一波,她感觉到那些本被愈合压下的金色伤痕正在重新裂开。 海蓝抱着她,小小的身体在发抖,“主上,你流血了……” 秋与归低头盯着自己的手,手心里那道已经淡去的伤痕重新亮起来,像一道烧红的烙铁,正在一寸寸地撕裂她的皮肤。 她忽然明白了。 束鹤。 他们对束鹤动手了。 39. 重游 秋与归闭上眼睛,把脸埋在海蓝的肩窝里。 痛楚还在继续,就在她觉得眼前一阵阵恍惚的时候,胳膊突然被人一把拉起,随后嘴里被灌入了一大口汤药。 药效显著,很快,痛楚开始消退。 秋与归靠在来人的怀中,视线开始恢复清晰。 “主上……”海蓝的声音里带着哭腔,脸上爬满泪水。 秋与归缓了一口气,伸手握住海蓝的手,抬眼看向那人,“青伯,多谢你。” “你的伤,不能再拖了。”他收回手,语气关切,“那道禁制与你身上的妖力纠缠在一起,每发作一次,便深入一分。再有三次,我也救不了你。” 海蓝站在一旁,咬着嘴唇,眼泪还在眼眶里打转。 苦味从舌根开始,在嘴里蔓延开来,秋与归舔了舔嘴唇,“我知道。” “你不知道。”青伯看着她,“钥匙在你手里,你随时可以走。” 秋与归的手一顿。 “那把钥匙,是梦之钥。”青伯的声音很低,“用你的血浇灌它,就能开启前往梦貘之乡的通道。你可以去请求他们的帮助,彻底清除身上的伤。” 秋与归看向青伯,眼里满是不解,“不……” 不是这样的,梦之钥只是钥匙之一,它不能带现在的她前往梦貘之乡。 可为什么所有人都在坚信,它能打开什么? “你怎么知道它一定能打开那个通道,或许你知道的,不是真相。” 青伯站起身,“当然,我只是从上一任春山妖王口中得知了此事,但没有人真的打开过,主上可以不信。” 秋与归抿着唇,抬头和青伯四目相接,“我会试试看的。” 青伯点了点头,伸手招呼海蓝和他一起离开,“走吧,小海蓝,去给主上准备温泉。” 海蓝抹掉脸上的泪痕,担忧地看了秋与归一眼,跟着青伯一起离开了。 “没有人打开过……”秋与归躺在草地上,喃喃自语。 她有些不明白,玄清宗是如何让屠枞相信梦之钥能打开秘境的。 而十日之期将至,她必须给屠枞一个答案。 秋与归望着湛蓝的天空,思绪不知不觉又回到那个家,“束鹤,再等等……” “你在干什么?”秋与归冷脸看着屠枞抓着海蓝的后衣领的手,语气强硬,“屠枞,在我的地盘,别忘了放尊重点。” 屠枞松开手,大刀阔斧地走到秋与归跟前,“殿下,我不过逗她玩玩儿,岂会真伤了她。” 海蓝得了自由,立马从地上爬起来,躲到秋与归身后,小手揪着她的衣摆,眼里满是惊惧。 秋与归低头看了她一眼,确认她没有受伤,这才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去找你阿娘,就说我有客人,让他们别来打扰。” “客人?”海蓝蹙眉瞥了屠枞一眼,抬头和秋与归再三确认,“主上,有任何吩咐都可以喊我,我听得到。” 秋与归笑了笑,点点头。 屠枞看着海蓝跑走,一脸玩味,“殿下倒是保护得周全。” “不必废话,跟我来。” 秋与归带着屠枞穿过杜鹃林,沿着溪流往上走。 屠枞跟在她身后,目光扫过谷中的景致,嘴角挂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殿下这地方,藏得可真够深的,若不是循着您的指引,想必我一时半会也找不到入口。” “那是你本事不够。”秋与归头也不回。 “是是是。”屠枞不恼,语气里甚至带着几分奉承,“所以我才说,还得是殿下出马。镇妖塔您都闯了,这世上还有什么事能难倒您?” 秋与归没有接话。 溪流的尽头是一处断崖,水从崖顶跌落,砸进一处深潭里,水雾弥漫。秋与归在潭边停下,抬手拨开垂落的藤蔓,露出一扇嵌在崖壁里的石门。 石门不大,只容一人通过,表面光滑如镜,没有任何纹饰。 屠枞跟在秋与归身后,走进门内,通过一条狭长的通道后,便是一个阔大的空间。天光从山顶的洞口落下,照亮了中间的石台。 屠枞在石台前停下,看着面前那萤火虫形状的黑色石块,“这就是那把钥匙?” “屠枞,使用这把钥匙之前,我想跟你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你怎么确定这把钥匙一定能打开秘境,甚至能让你得到宝物?”秋与归看着他,“或许你被骗了。” “或许?”屠枞咬住了这个字眼,“殿下还没搞清楚这把钥匙?” 秋与归转过头看着那把梦之钥,轻声笑了,她早就知道这把钥匙的作用,但她不能也不会告诉任何人。 “为感谢你愿意单刀赴会,不论它打开的是什么地方,我都会陪你走一遭。”秋与归从袖子里抽出匕首,“屠枞,准备好了吗?” 屠枞轻狂一笑,“多谢殿下,开始吧。” 秋与归举起手,刀刃划破掌心,鲜血涌出,滴落在梦之钥上。 梦之钥表面的流光开始流动,像水波一样荡开。随着它吸收了越来越多的血,所有能量集中于尾部,最后发出一阵光亮。 秋与归适时收手,两人看着那梦之钥转眼之间仿佛成了真的萤火虫一般,尾部一点幽绿色的光芒明明灭灭,像一颗正在跳动的心脏。 山洞里安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 屠枞盯着那点光,眼里的贪婪几乎要溢出来。他往前迈了一步,又被秋与归那把带血的匕首拦住,生生收住了脚步。 “这就……活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好似怕惊动了那萤火虫。 秋与归低头看着掌心的伤口,那道口子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但金色裂痕蔓延到的位置,皮肤却依旧泛着不正常的暗金色。 她把手收进袖子里,抬眼看着梦之钥。 梦之钥开始缓缓从石台上浮起,它悬在半空中,尾部拖着一道细细的光痕,绕着石台转了一圈,然后忽然加速,直直撞向身后的石壁。 屠枞下意识后退了一步,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兵器。 但预想中的撞击声没有发生,梦之钥在触碰到石壁的瞬间,石壁表面荡开一圈涟漪,涟漪越扩越大,石壁开始变得透明,露出后面一条幽深的隧道。 通道不算宽,两侧的石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在梦之钥的微光照耀下泛着红色的光。 那些不是妖族的文字,也不是现在人类的文字,秋与归猜测是更古老晦涩的语言。 “殿下。”屠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难以压抑的兴奋,“请。” 秋与归没有立刻行动,她盯着那条通道看了很久,久到屠枞开始有些不耐烦。 “殿下若是怕了,让我打头阵也行。” 秋与归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抬步走进了隧道。 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每一步都像踩在空心的石板上。空气里弥漫着 一股潮湿的气息,通道比预想中更长。 秋与归数着自己的脚步,走到九十六步的时候,前方忽然开阔起来。 她停下脚步。 那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穹顶高得几乎看不见顶,四周的石壁上嵌着无数拳头大的夜光石,散发出幽幽的冷光。 而空间的中央,是一座祭台。 祭台呈圆形,由整块黑色的巨石雕成,表面光滑如镜,没有任何纹饰。祭台的边缘立着九根石柱,每根都有三人合抱那么粗,柱身刻满了与石壁上相同的符文。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祭台上方的穹顶。 无数细小的光点悬浮在那里,像一条倒悬的银河,它们按照某种规律排列,构成了一幅巨大而复杂的星图。 秋与归仰头看着那片星图,忽然觉得头晕目眩。那些光点似乎在移动,一种奇异的熟悉感从心底涌上来,让她分不清是来自春山妖王,还是秋与归。 “这是什么地方?”屠枞的声音难得带上了几分敬畏。 秋与归接住黯淡下来的梦之钥,没有理会他,自顾自得四处查看。 祭台高耸,孤悬于深渊之上。没有台阶,没有桥梁,只有九根锁链从石柱顶端垂落,没入下方的黑暗。 秋与归站在祭台边缘,往下看了一眼。风从深渊底部涌上来,带着一股陈腐的湿气。她收回目光,转身看向屠枞。 屠枞正蹲在祭台另一侧,手指摸索着地面上的纹路。 “殿下,这里。”他站起身,抬脚跺了跺脚下的石板。 石板应声下沉半寸,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祭台开始震动,九根锁链同时绷紧,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秋与归稳住身形,看着那些锁链缓缓上升,将什么东西从深渊里拖拽上来。 那是一扇门。 门框由某种暗沉的金属铸成,表面布满锈迹,门板是整块的巨石,上面刻着与通道两侧相同的符文。 锁链缠在门框两侧的环扣上,将它从深渊中吊起,悬在祭台边缘的半空中。 屠枞走到门边,伸手推了一下。 门,纹丝不动。 他回头看向秋与归,“殿下?” 秋与归问:“你知道这扇门之后是什么吗?” “除了宝物,还能有什么?”屠枞脸上难掩兴奋。 秋与归走到门前,取出梦之钥按在门上的凹槽里。掌心下传来微弱的震动,不多时,石门开始向内倒去,露出了后面的黑暗。 屠枞第一个走了进去,秋与归跟在后面,踏入那片黑暗的瞬间,她感觉脚底下踩到了什么柔软的东西。 是泥土。 黑暗在身后合拢,前方的天光逐渐亮起来。不是阳光,是一种灰白色的光,似阴天的云层。 秋与归停下脚步。 眼前是一片密林,树木高大,枝干扭曲,四周仿佛失声了一般。空气里有股腐叶的味道,混着某种说不清的甜腻。 屠枞现在她前面几步远的地方,正仰头看着那些树。 “这地方……”他的声音不自觉地压得很低,“有些古怪。” 秋与归没有来得及回答,前方十几丈外,大小不一的黑影从树后缓慢游走。 她四肢僵硬,恍惚间觉得自己和它们四目相对了一下。 屠枞察觉到她的异常,靠近了两步,“殿下?你认得这个地方?” 当然,她怎么都不会忘了这个地方。 40. 故地 秋与归低下头,深吸了一口气,缓和了一下自己的情绪,“这里是影雾谷,太清仙宗的试炼之地。” “太清仙宗?”屠枞重复了一遍,声音愈来愈高兴,“看殿下的模样,之前来过?” 秋与归转过头看向他,声音恢复平静,“来过一次。” 屠枞盯着她看了两息,似乎在判断这话的真假。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那正好,有殿下带路,省得我像无头苍蝇似的乱撞。” 他说完,已经率先朝密林深处走去。 秋与归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树影之间。她没有立刻跟上,而是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梦之钥。 萤火虫已经黯淡下去,尾部的绿光微弱得像随时会熄灭。她将它收入袖中,抬步跟了上去。 密林比记忆中更加寂静,没有鸟鸣,没有虫叫,甚至连风穿过树叶的声音都没有。只有两人踩踏落叶的声音刺耳非常。 屠枞走在前头,脚步放得很轻,腰间的短刀已经出鞘。他虽然嘴上说得轻狂,但真正踏入未知之地,骨子里那点属于妖王的警觉还是回来了。 秋与归跟在他身后,目光扫过两侧的树干。她已经很确定,他们现在身处的是,影雾谷腹地。 “殿下。”屠枞忽然停下脚步。 秋与归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前方开阔地的边缘,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具尸体。 不是人的尸体,是妖。 屠枞快步走过去,蹲在其中一具尸体旁边。那是一只尚未完全化形的狼妖,胸口被什么东西贯穿,伤口边缘焦黑,像是被灼烧过。 “灵力。”屠枞的声音冷下来,“是人族修士干的。” 秋与归没有说话,她看着那些尸体,粗略数了一下,至少有五六具。从伤口和姿势来看,他们是在逃跑时被追上,从背后击杀的。 “看来,不止我们找到了这个地方。”屠枞站起身,目光扫过四周的森林,“殿下,你说这里是太清仙宗的试炼之地,那他们……是来试炼的弟子?” 秋与归眸光微闪,按理说,太清仙宗的弟子是绝不会进到腹地中的。 “试炼有固定时节,现在不是。” “那就是专门来此的。”屠枞的嘴角扯出一个危险的弧度,“有意思。人族修士,在我们眼皮子底下杀妖。殿下,您说,这事该怎么算?” 一盆冷水扑面而来,冰得束鹤浑身一颤。他睁开眼,视线模糊,嘴里全是血腥气。 他被人按着肩膀,跪在冰冷的石地上,膝盖已经没了知觉。 “大师兄,得罪了。” 是方斯游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束鹤没有力气抬头,他动了动手指,指尖触碰到一片湿滑,灵力被封,只剩一缕游丝,根本提不起一点暖意。 “束鹤。”师尊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不疾不徐,“想清楚了吗?” 束鹤慢慢抬起头,执事堂的烛火在眼前晃动,照得那张清瘦的面容半明半暗。 “弟子不知。”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地面。 话音落下,没有人再说话。 方斯游站在一旁,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闭上了。他别过脸去,不看束鹤。 “束鹤,为师教了你这么多年,你就只学会这几个字?” 束鹤低着头,看着地面上自己模糊的倒影,水从发梢滴落,在石板上挖出一个个小小的水花。 “春山谷的位置,你说是不说?” “弟子不知。” 师尊的脚步声从耳边响起,又渐渐远去,“斯游,你出去。” “师尊……” “出去。” 方斯游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外,执事堂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烛火偶尔爆出一声轻响。 “我的好徒儿,你以为你不说,她就安全了?”师尊的声音幽幽传来,“你太天真了。” 束鹤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她用了那把钥匙。”他的声音停了一瞬,像是特地就给他反应的时间,“你应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束鹤的呼吸滞了一瞬,他想起秋与归答应过屠枞,她会探查钥匙能否打开秘境一事。 师尊站在供桌旁,手里拿着三柱香,正就着烛火点燃,青烟袅袅升起。 “钥匙的气息从西南方向传来,太清仙宗的秘境之地,你猜他们能拿到多少宝物?”他把香插进香炉里,转过身,“好好想想,你该站在哪一边。” 束鹤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弟子不知。” “好,你我师徒十来年的感情,竟比不上一个只见过几面的妖女。”师尊的声音很轻,脚步声远去,门被合上。 束鹤跪在地上,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沉闷而迟缓,胸口那阵钝痛没有消失,反而随着每一次呼吸,变得更加清晰。 他闭上眼,春山谷大家的笑容犹在眼前,他们和人,又有何分别?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那缕残存的灵力凝成一线,沿着经脉逆流而上。痛楚从手腕蔓延到手臂,他的手指痉挛了一下,额角渗出冷汗,但没有停。 灵力一寸寸地往上推,冲破封印的第一道关卡时,他闷哼了一声,再次尝到了涌上来的血腥味。 还差一点。 他把所有残余的灵力都逼进封印的缝隙里,用力一冲,经脉传来无声的断裂。 束鹤整个人向前栽倒,手掌撑地,大口喘着气。冷汗混着血从额角滑落,他缓了两息,然后慢慢直起身。 封印还在,但裂了一道缝,灵力从这道缝隙里渗出来,很微弱,像一条快要干涸的溪流。 但,够了。 他扶着桌沿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子开着,外面是大好的阳光,晴空万里。 束鹤翻过窗台,他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玄清宗特有的锁灵钉在经脉里横冲直撞,痛得他额角突突地跳。 走出执事堂院落时,身后传来一声低喝:“谁?” 束鹤没有回头,加快了脚步。身后传来脚步声,追了两步,又停住了。 “大师兄?” 他没有应,拐进竹林里,借着竹影的遮蔽,把声音甩在身后。 竹林很暗,阳光被竹叶筛成碎片,洒在地上。束鹤扶着竹子往前走,脚下的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 胸口那阵钝痛又来了,比在执事堂里更剧烈。他停下脚步,弯下腰,大口喘着气,眼前一片发黑,像是随时会倒下。 他伸手探进衣襟,摸到了那张纸。 束鹤直起身,继续往前走。 走出竹林的时候,山门已经在望了。守门的是两位在门弟子,正靠在门柱上打瞌睡。 束鹤从侧面的矮墙翻过去,落地的时候膝盖一软,整个人摔在墙外的草丛里。 他趴在草丛里,喘了几口气,然后爬起来,继续走。 密林深处的光线越来越暗。 秋与归跟在屠枞身后,踩着腐烂的落叶往腹地深处走。 头顶的树冠遮天蔽日,那些妖尸已经被他们抛在身后,屠枞走得很快,脚步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戾气,腰间那把短刀出 鞘半寸,刀刃反射着冷光。 “殿下,您还知道多少?” “不知道,没有更多的信息了。” “不知道?”屠枞回头看了她一眼,“那您进来的目的是什么,总不能是真为了帮我吧?” 秋与归笑了一声:“当然。为了解除我身上的伤。” 屠枞的目光游动到她藏在袖子里的手上,随后继续往前走,脚步比方才轻快了些。 秋与归跟在身后,手心里的裂痕隐隐发烫。她低头看了一眼,伤痕的颜色比早上更鲜亮了些。 她把手缩回袖子,加快了脚步。 前方的树木忽然稀疏起来,光线变亮了一些。屠枞在一棵伏倒的枯树前停下,抬手示意她噤声。 秋与归侧耳听了听。 有声音,很远,是交谈声。 屠枞回头看了她一眼,眼底闪过一丝兴奋。他把短刀完全出鞘,猫着腰往前摸去。 秋与归跟在他身后,脚步放得很轻。 穿过一片灌木丛,前方的空地豁然开朗。 那是林间的一小片开阔地,地上长满了齐膝的野草。空地的中央站着几个人,穿着统一的青白色道袍,腰间佩剑,背对着他们。 秋与归的目光落在为首那人身上,呼吸骤然一滞。 那人转过身来。 面容清俊,身姿挺拔,腰间悬着一把长剑,剑鞘上刻着太清仙宗的云纹。 他比秋与归记忆中的模样高了些,肩膀也宽了一些,眉眼间褪去了少年时的青涩,多了几分沉稳。 季知遥,他已经是太清仙宗的内门弟子了。 秋与归的指尖陷进掌心,心跳快了一拍。她下意识后退了半步,脚底踩断了一截树枝,发出清脆的断裂声。 那几个人同时回头。 季知遥的目光越过屠枞,直直落在她身上,眼神冰冷又陌生。 屠枞站在她身前半步的位置,短刀横在胸前,目光在那几个人身上来回扫了一圈,然后回头看了她一眼,“殿下,认识?” 秋与归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要说认识么,可是春山妖王又怎么会和太清仙宗的内门弟子认识呢? 她看着季知遥,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干。她想说点什么,但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 季知遥往前走了两步,手按上了剑柄,他的眉头皱起,嘴唇紧抿。 他身后的几个弟子已经拔出了剑,剑尖指向了他们,神色紧张。 “你怎么会在这里?”秋与归率先开口,“太清仙宗不是禁止弟子进入影雾谷腹地吗?” 季知遥挑眉,“春山妖王和无影妖王,又怎会在此?” 秋与归余光瞥见屠枞的小动作,抬步向前走了几步,伸手按住了他,“这里是妖境,并不属于太清仙宗吧。外面那些妖,是你们动的手?” 季知遥眸光微动,“……不是。” “但你知道是谁。”她直直盯着他,“你们在找人。我猜,是为了杀了那些妖的人,所以才进入腹地?” “这是太清仙宗的事,妖王殿下,今日我们井水不犯河水,可好?” “当然,大路朝天,各走一边。”秋与归拉住屠枞,拽着他继续向前走。 路过季知遥时,秋与归还是忍不住叮嘱了一句:“若不是非常必要的人,还是尽早离去吧。” 季知遥笑了笑,不知为何,还是认真回答了她,语气坚持:“是非常重要的人。” 秋与归垂眸,想追问是不是季知微,但已经没有那个身份,只能点了点头,径直离去。 41. 对错 “殿下!”屠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不满,“您就这么放过他们?” 秋与归没有回头,“别忘了你此行的目的,现在不宜起任何冲突,更何况,他们是太清仙宗的弟子。你对付一个玄清宗,还需如此费力,现在又起什么心思动手?” 她的话说得直接,当头棒喝,屠枞几步追上来,冷笑道:“行,是我没本事。” 前方的树木越来越密,光线也越来越暗,脚下的路变得更加难走。 两人沉默地走了很久,直到一块巨大的石碑矗立在眼前。 石碑呈灰白色,表面布满裂纹,碑身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在昏暗的环境中微微发着光。 梦之钥重新泛起光芒,就在秋与归把它取出来后,碑身上的符文也开始亮起来,一个接着一个,像被依次点燃的灯。 屠枞下意识后退了一步,手重新按上刀柄。 然后,他们听到了一个声音,像是从自己的脑海中响起。 “姐姐。” “殿下,您有没有听到有个声音在喊姐姐?” 秋与归惊讶地看向屠枞,“你也听到了。” “是谁的声音?”屠枞上前摸了摸石碑上的字,可谁知就在这时,符文上的光暗了下来。 他赶忙收回手,一脸无辜,“这可不关我的事。” 秋与归把梦之钥收回袖中,继续往前走去,“走。” 屠枞愣了一下,“还往前走?” “你不是信誓旦旦地说要进来么,怕了?” 屠枞的脸色变了一瞬,随即嗤笑一声,“殿下都不怕,我怕什么。” 他跟了上来,脚步比方才更沉了些,但到底没有落下。 两人继续保持一前一后的距离,穿越密林,身后的石碑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树影里。 走了不知多久,前方的光线突然亮了起来。 不是天光,是一种更柔和的、带着暖意的光。秋与归加快脚步,扒开最后一片灌木丛,眼前的景象让她整个人愣在原地。 那是一片湖。 湖水清澈见底,在不知从哪儿来的光照下泛着粼粼波光。湖边长满了蓝白色的小花,倒映在水面上,分不清哪里是光,哪里是影。 湖中央,立着一棵树。 树枝粗壮,枝繁叶茂,树冠几乎覆盖了整个湖面。树干上缠满了藤蔓,藤蔓上开着细碎的白花,在风里轻轻摇晃。 “这……”屠枞跟着走到秋与归的身侧,神色茫然,“这是什么地方?” 秋与归没有回答屠枞的问题。 她站在湖边,看着那棵巨树,心底涌起说不清的感觉。 熟悉又陌生,像是很久以前来过,又像只在梦里见过。 “殿下?”屠枞又唤了一声,语气里少了平日的轻狂,多了几分不安。 “不知道。”秋与归低喃道,“但既然钥匙把我们带到这里,总不会只是为了看风景。” 屠枞盯着那棵树看了半晌,忽然抬脚往前走了半步。湖边的泥土湿软,他的靴子陷进去半寸,水从脚底漫上来,浸湿了靴面。 “别乱走。”秋与归叫住他。 雾起得很突然,从湖面快速升起,贴着地面蔓延,眨眼间便漫过了秋与归的脚踝,淹没了湖岸的碎石。 秋与归下意识后退了一步,但屠枞却始终一动不动。 “屠枞?”她唤了一声。 屠枞背对着她,没有回应。他的肩膀绷得很紧,手指微微蜷缩,但就是不回头,不说话,不动。 雾越来越浓,湖面消失了,树也消失了,脚下的地面变得模糊不清。 秋与归只能模糊看见屠枞的背影,然后她听到了一声哼唱,从雾的深处传来,像是在耳边低吟。 “屠枞!”她又喊了一声,声音比方才大了些。 屠枞的肩膀动了一下,似在颤抖,他的手指攥紧了,又松开,再攥紧,像是在和什么东西争斗。 秋与归的脚步停住,雾突然开始散去,像幕布一样往两边拉开,露出湖中央那棵树。 树还是那棵树,树枝粗壮,藤蔓缠绕,白花低垂,但树下多了一个人。 那人站在水面上,脚底踩着湖水。她穿着一身幽兰长裙,腰间系着墨绿色的绦带,墨发高高绾起,发间插着两两对称的银钗,钗头的吊坠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动。 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那人站在树下,嘴角噙着一丝淡然、温柔的笑意,隔着整片湖面,与她遥遥相望。 雾在继续散,湖面开始泛起微光,秋与归看向屠枞,却见他双眼迷离,显然,他的心神被困在了另一个地方。 那人抬脚踩在水面上,涟漪从她脚下荡开,一圈一圈,碰到了湖岸,又荡回去。 秋与归看着她慢慢靠近,梦之钥在袖子里剧烈地震动,她想后退,但脚下仿佛生了根。 “你是谁?”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是另一个人在说话。 那人停在秋与归面前,抬手指向她的袖子,“辛苦你了,春山妖王。” 秋与归下意识伸手探进袖口,触到梦之钥还在时,才松了口气,“你是谁?” 她说:“把手伸过来,我来解除你身上的伤,作为你守护钥匙的谢礼。” 秋与归没有着急动作,“屠枞怎么了?” “迷途的人,总得自己找到路才能走出来。”她偏过头看了一眼屠枞,“放心,他不会受到任何伤害。” “我为什么信你?” “这不就是你进来的目的吗?” 秋与归握紧拳头,手心里的伤痕在隐隐发烫。 那人站在她面前,脚底踩着水面,涟漪一圈一圈荡开。雾气散去,她的面容逐渐清晰。 “你还在犹豫什么?”她说,“你身上的伤还能拖多久。” 秋与归盯着她,“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你是谁,为何会在此?” “我……是守门人,自然是门在哪,我便在哪。”她伸出手,“你是怕我骗你,还是怕这伤好了,你就没理由再去找那个人了?” 秋与归握住钥匙,“什么人?” 那人不语,目光越过秋与归,唇角微微弯起,弧度极浅。 秋与归转过身,雾气中,一个身影正踉跄着走出密林。 白衣染血,步履蹒跚,但那双眼睛穿过整片树林,直直落在她身上。 “……束鹤?” “如何,春山君。”她的声音似是从耳边传来,“我来治好你的伤,你 把梦之钥交给我,这样你就可以和他双宿双飞了。” 秋与归回头,守门人站在原地,双手交叠在胸前,姿态闲适,像在观赏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 “我是春山妖王,守护春山,守护梦之钥,是我毕生的责任。”秋与归站在原地,“你一个守门之人,为什么想要梦之钥?” 守门人没有说话,秋与归继续追问:“还是说,你根本就是个假的。我初见你的脸时,就觉得眼熟,现在大雾散尽,终于想起来了。你是玉京秋府的大小姐……” “秋时月!”季知遥的声音湖对面传来,他带着太清仙宗的弟子,已经站在了湖边。 他们的剑没有出鞘,但手都按在剑柄上。 “秋时月。”季知遥又喊了一声,声音比方才更沉,“跟我回去。” 秋时月没有回头,她的目光依旧落在秋与归身上,“你考虑得如何?交出梦之钥,你依旧可以回春山,还能和他一起。” “你不是太清仙宗的弟子吗?”秋与归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偏过头,看了一眼湖对岸的季知遥,“怎么会成为守门人?” 秋时月轻笑一声,“我早已不是太清仙宗的人了。从他们眼睁睁看着他死在我面前的那天起,就不是了。” 秋与归的指尖微微收紧。 “你也不想跟我经历同样的遭遇吧。”秋时月的声音很轻,“你明明可以和他在一起,却要被生离,被死别。” 在上一个梦境中,著之旻说过,影雾谷的封印阵法,本该是束鹤扮演的角色来破的。 破阵的后果,她已尝过,自然知道出了影雾谷之后,他们的路不好走。只是不知道他们又经历了什么,导致那个人死了,留下了秋时月一人。 “所以你堕了魔。”秋与归说。 “堕魔?”秋时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我只是不再做他们眼中的那个秋时月了。”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沉重、缓慢。秋与归转过头,束鹤已经走到她的身边,他的发丝凌乱,脸色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 湖面上,秋时月看着这一幕,“多感人的重逢啊,可惜,你们还有多少时间?” 秋与归伸手扶住束鹤,没有理会她。 “你的伤,还能撑多久?”秋时月的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心口,“那道禁制与你身上的妖力纠缠在一起,每发作一次,便深入一分。再有两次,大概他的血也不管用了。” “与你无关。”秋与归冷声道。 “当然与我有关。”秋时月往前走了一步,“你把梦之钥给我,我来治好你的伤。你带着他,回你的春山谷。到时候,谁还找得到你们?” “秋时月,你不要一错再错!”季知遥一脚踏进湖里,朝她走去。 “一错再错?”秋时月终于转过身,看向季知遥,“知遥,你告诉我,我有办法救他却不救,是对还是错?” “他不会希望你变成这样的。”季知遥一步步靠近她,“往日的自己能够舍弃,与知微之间的情谊也能丢下,前途也可抛却,但真能回到从前吗?斯人已逝,时月。” “这些话,我已经听烦了。世间万物,我只要他。”秋时月轻轻挥手,湖面上瞬间卷起大雾,将他推回岸上,“季知遥,我不会回头,绝不。” 42. 幻梦 秋与归没有再看秋时月,她转过身,目光落在束鹤身上。他的白衣已经被血浸透了大半,分不清哪些是旧的,哪些是新的。脸色白得几乎透明,唯有那双眼睛还算清亮,正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你怎么来的?”她问,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 “半走半爬。”束鹤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逗她开心,却牵动了伤口,眉头蹙了一下。 秋与归没再说话,伸手探向他的手腕,指尖搭上脉门。灵力微弱得几乎感知不到,经脉里有好几处阻滞,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玄清宗对你做了什么?” “锁灵钉,无碍,拔掉即可。”束鹤的语气随意,仿佛这不是什么大事。 秋与归的指尖收紧了一瞬,又松开。她从袖中取出一枚丹药,递到他唇边,“吃了。” 束鹤低头张嘴含住,没有多问什么。 秋时月不再和季知遥纠缠,“春山君,你的丹药只能缓解疼痛,却治不好他的伤。他的经脉已经裂了,若不及时修复,就算活着,也是个废人。” 秋与归没有搭理她,而是将灵力送入束鹤体内,“你不该来的。” 束鹤看着她,“不是你让我随意吗?” “我是妖,你是人,这不是你随意能来的地方。” “嗯,毕竟我是个废人了,帮不上你什么。” 秋与归被他的话一噎,嘴里一时没转出反驳的话来。 湖面上,秋时月轻轻拍了拍手,“我可没那么多耐心陪你们叙旧。” 她一步步靠近,雾气再次翻涌,空气中的压迫感越来越强,“梦之钥,你交是不交?” 秋与归松开束鹤的手腕,将他往身后挡了挡,“你从哪里得知梦之钥能帮你?我从不知它还拥有改变过去的力量。” 秋时月轻笑一声,“当然,只有它还远远不够。” 季知遥落在湖边,声音发紧,“你看到了。” “是,你带回来的那本古书,我已经看完了。”秋时月低下头,湖面倒映出她二十几岁的容颜,“上古神兽,梦貘。以梦为食,吞噬执念,亦能编织梦境,扭转生死。书里说,梦貘之乡藏在九重梦境之下,唯有集齐四把钥匙,才能开启通往那里的门。” 秋与归的指尖微微收紧。 “时月,上面写的是‘或可扭转生死’,不是必然。那只是一个传说,没有人证实过。” “那不是传说,那是我能够再次见到他的机会。”秋时月抬起手,掌心朝上,重新面对秋与归,“春山君,我再说一次,把梦之钥给我。” “若我不给呢?”秋与归问。 “那便只能抢了。” 话音落下,湖面炸开,屠枞逃出了控制。 他单膝跪在湖岸的浅水里,双手撑着地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水从他发梢滴落,混着额角渗出的血,在碎石上汇成一小片暗红。 秋时月的动作顿了一下,偏过头去。 “哦?”她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竟然自己走出来了。” 屠枞没有力气回答,他的肩膀剧烈起伏,周身的妖气像被搅动的漩涡,时聚时散,紊乱得几乎没有章法。 他的双眼猩红,但正在一点点褪去,露出那带着怒意的脸庞。 “你……”他抬起头,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让我看到了什么,你知道吗?” 秋时月垂眸看他,神色淡淡,“不过是你心里最怕的东西罢了。怎么,六十年过去了,还这么害怕呀?” 屠枞的瞳孔猛地收缩。 下一瞬,他动了。 整个人从水面上弹起,像一支被拉满的弓突然松弦。黑红色的妖气在他拳面凝聚,带着摧枯拉朽的力量,直直轰向秋时月的面门。 秋时月侧身避开,拳风擦过她的脸颊,她反手一掌拍在屠枞的肩头,将他震退两步,但屠枞没有倒下。他踉跄了一下,站稳,然后再次扑上来。 “你以为你是谁?”他的声音在拳风中炸开,“区区一个堕魔者!” 秋时月没有再刺激他,她的身法极快,在屠枞狂暴的攻势中穿梭如鱼。 但屠枞的每一拳都带着不计代价的狠劲,即使被击中,也不退,不躲,只是更狠地还击。 秋与归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手指在袖中缓缓收紧。 “你不去帮他?”束鹤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虚弱,却还算平稳。 秋与归没有回头,“他不需要。” “这么信他?” “他不是在帮我。”秋与归看着屠枞又一次被震退,又一次扑上去,“每一个妖王都有自己要守护的东西。” 湖面上,屠枞的妖气已经攀升到了顶点。他的衣衫被水浸透,被风撕裂,身上添了好几道伤口,但他的眼睛越来越亮。 “我是打不过你。”他喘着气,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笑,“但你也别想轻轻松松从我这儿过去。” 秋时月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叹了口气,“何必呢。” 她抬手,湖面再次震动。但这一次,屠枞没有给她凝聚攻势的机会。他猛地向前一窜,双手抓住秋时月抬起的那只手臂,将她整个人拖进了水里。 水花四溅。 两人沉入湖面之下,只留下一圈又一圈扩大的涟漪。 湖面翻涌,水花四溅。 屠枞与秋时月在水下缠斗,黑红色的妖气与幽蓝的灵力搅在一起,将整片湖水搅得浑浊不堪。岸边的碎石被气浪推得滚落,砸进水里,发出沉闷的声响。 秋与归站在岸上,目光紧盯着水面,手心里的伤痕还在隐隐作痛。 束鹤坐在一旁,苍白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是那双眼睛一直望着她的背影。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从湖对岸掠出。 季知遥踏水而行,靴尖点在水面上,他的剑没有出鞘,但左手已经探入袖中,摸到了那枚冰凉的符印。 从她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时,他就在等一个能把她带回去的机会。 水下的打斗声忽然加剧,湖面裂开一道口子,屠枞从水中跃出,浑身湿透,肩头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他落在岸上,踉跄了两步,单膝跪地,大口喘着气。 紧接着,秋时月从水中浮起。 她的衣裙紧贴在身上,发丝散乱,但神色依旧冷静。她踩着水面,一步步朝岸边走来,目光锁在秋与归身上。 “春山君,考虑好了吗?” 秋与归没有回答。 就在秋时月即将踏上岸的瞬间,季知遥动了。 他像一道无声的闪电,从秋时月的身后掠至。左手一翻,那枚符印贴上了她的后颈。 秋时月的身体骤然僵住。 “知遥……”她的声音一颤,眼泪瞬间从眼角滑落。 季知遥站在她身后,手还悬在她后颈上方,指尖微微发抖。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时月,够了。” 秋时月没法回头,也无力挣扎。她只能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湖水从自己脚边退去。 “你知道我等了多久吗?”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口发紧。 “我知道。”季知遥的手终于落下,轻轻按在她的肩上,“但这条路,你走不通,他也不希望你走。” 秋时月沉默了很久。 湖面上的雾气渐渐散去,阳光从云 层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湿透的衣裙上。 “你不懂。”她最终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季知遥没有反驳,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枚赤红色的丹药,递到她面前,“把钥匙的事放下,跟我回去。若不你不想再待在宗门里,我和微微陪你一起回玉京。” 秋时月看着那枚丹药,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像只是想说什么。 最终,她只是闭上了眼,“……好。” 秋与归收回落在湖面的目光,转身走向屠枞。 他半跪在岸边碎石上,肩头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黑红色的妖气缠绕在伤口边缘,像一层烧焦的痂。 他低着头,胸膛剧烈起伏,整个人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困兽。 秋与归在他面前蹲下,从袖中取出一枚丹药,递到他面前,“吃了。” 屠枞抬起眼,赤红的瞳色已经褪去大半,露出底下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他盯着那枚丹药看了两息,没有接,也没有动,“殿下这是可怜我?” “你要这么想,随你。”秋与归将丹药塞进他手里。 秋时月已经被季知遥带上了岸,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刚刚大战了一番,有些疲累。季知遥跟在她身侧,手按着她的肩,嘴唇翕动,不知在说什么。 屠枞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丹药,沉默了很久,才哑着嗓子开口:“宝物到底在哪里?” “不知道,反正,这里什么都没有。” 屠枞的手指猛地收紧。 秋与归没有看他,“你被骗了。没有什么秘境,没有什么宝物。那把钥匙打开的不是宝库,只是一条通往一场幻梦的路。” “不可能。”屠枞的声音压得很低,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他明明说……” “谁说的?”秋与归终于转过头,看着他,“那个告诉你这个消息的人,现在在哪?” 屠枞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你被利用了。”她说,语气没有嘲讽,也没有怜悯,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屠枞盯着她看了很久,眼底的赤红彻底褪去,露出底下那双疲倦的、苍老的眼睛。 六十年前那一战,他在前线卖命,妖族败了,他躲进山阴山舔了几十年的伤口。 如今有人告诉他,有一个地方能让他东山再起,他信了。 不是因为他蠢,是因为他太想翻盘了。 屠枞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里那枚暗红色的丹药。药丸很小,躺在他布满老茧的掌心里,像一滴凝固的血。 他把它塞进嘴里,咽了下去。 苦味从舌根蔓延开来,带着一股辛辣的气息,呛得他眼眶发酸。 他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殿下。” “嗯。” “你说的那个梦,会不会是妖族大胜?” 秋与归沉默了一瞬,目光落在湖中央那棵巨树上。藤蔓缠绕,白花低垂,树冠遮住了大半个湖面,投下一片幽深的阴影。 “或许吧。” 屠枞睁开眼,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棵树安安静静地立在水中央,枝叶婆娑,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她站起身,走出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屠枞,这里什么都没有。走吧,跟我一起离开,然后回你的山阴山去。” 屠枞坐在碎石上,看着她的背影一步步走远。湖面上的雾气已经散尽,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的裙摆上。 很久之后,他慢慢站起身,肩头的伤口还在疼,但丹药的药力正在体内化开,带着一股温热的暖意。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棵湖中央的巨树,然后转身,跟上秋与归的脚步。 43. 徒劳 走出秘境时,天光乍然明亮。 秋与归眯了眯眼,脚步未停。身后的脚步声一直跟着,不远不近,发出细碎的声响。 屠枞一直跟着,回到了春山谷。 杜鹃花还是那样开着,粉白浅红,层层叠叠,在风中轻轻摇晃。 海蓝蹲在篱笆门边,手里攥着一把野花,看见秋与归的身影,猛地站起来,却在看见她身后的屠枞时,脚步又缩了回去。 “主上!”她还是跑了过来,绕开屠枞,一把抱住秋与归的胳膊,“你终于回来了,我担心死了。” 秋与归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没事。” 海蓝这才注意到她另一只手还扶着一个人。 束鹤半靠在秋与归肩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 他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有些涣散,却还是勉强低头看了海蓝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他怎么了?”海蓝的声音一下子揪紧了。 “受伤了。”秋与归说,“海蓝,去烧些热水。” 海蓝应了一声,转身跑进谷里。 屠枞站在原地,他看着谷中那些错落的竹舍、嬉戏的小妖、开满杜鹃的山坡,沉默了很久。 “殿下。”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我就回去了。” 秋与归转过身,看着他。 屠枞站在那,阳光落在他肩头,照出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他的衣衫还是湿的,贴在身上,发梢还在滴水,整个人狼狈得不成样子。 “今日之事,多谢殿下。”他说,语气不再似从前那般轻狂,“我屠枞欠你一个人情。” 秋与归看着他,“回去好好养伤。” 屠枞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谷中的景色,“这里确实是个好地方。”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然后他转过身,朝山道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殿下。”他没有回头,“六十年前那一战,我恨你。恨你躲在春山谷,恨你不来支援,恨你看着我们在前线送死。” 秋与归没有说话。 “后来我想明白了。”屠枞的声音很低,“你守在这里,也是有你要守的东西。我们都有自己的仗要打。所以这一趟虽然我没有拿到东西,但我不会停。” 他迈步继续走,身影渐渐消失在杜鹃花丛中。 秋与归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很久没有动。 直到束鹤的身体忽然一沉,靠在她肩上的重量骤然加重。 “束鹤?”她偏过头,看见他的眼睛已经闭上了,睫毛轻轻颤动,像是想睁开,却怎么也睁不开。 “束鹤!”她又喊了一声,声音比方才大了些。 没有回应。 他的呼吸很浅,浅得几乎感觉不到。脉搏在指尖下跳动,细弱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丝线。 秋与归一把将他打横抱起,快步朝谷中走去。 “青伯!”她的声音穿过杜鹃林,惊起了几只歇在枝头的鸟,“青伯!” 青伯从药庐里出来时,手上还沾着草药汁。他看见秋与归怀里的束鹤,眉头皱了一下,什么也没问,转身掀开门帘,“放这儿。” 秋与归将束鹤放在竹榻上,退开半步,看着青伯俯身查看。 青伯的手指搭上束鹤的脉门,片刻后,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他的眉头越皱越紧,手指按在束鹤胸口,沿着经脉的走向一寸寸地探过去。 “锁灵钉。”青伯说,声音沉下来,“至少三枚。” 秋与归的指尖猛地收紧。 “经脉多处裂伤,灵力几乎枯竭。”青伯收回手,“他能撑到现在,已经是个奇迹。” “有的救吗?”秋与归问。 青伯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药柜前,拉开几个抽屉,抓了几味药,放在捣药臼里,一下一下地捣着。 药杵撞击石臼的声音,在寂静的药庐里显得格外响亮。 “他的伤,我能治。”青伯终于开口,“但你的伤,我治不了。” 秋与归的手僵了一下。 “你进了一趟秘境,什么都没有找到?”青伯没有回头。 “……没有。” “消息有误还是没有拿到?” 秋与归没有回答,“消息有误。” 青伯叹了口气,将捣好的药倒进碗里,加了热水搅了搅,端到竹榻边。 他托起束鹤的后颈,将药碗凑到他唇边,一点一点地喂进去。 束鹤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咽下了几口,又有一些从嘴角溢出,顺着下颌滑落,浸湿了枕巾。 青伯放下碗,用布巾擦去他嘴角的药渍。 “三日之后,我给他拔钉。”青伯说,“这三天,让他好好养着,不要再动用灵力。” 秋与归点了点头。 “你的伤……”青伯转过身,看着她,“我也只能帮你缓解疼痛,彻底清除还得你自己想办法。” 秋与归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心。那道金色的裂痕还在,颜色比之前更深了些,从掌心蔓延到手腕,像一条蛰伏的蛇。 “青伯,如果一直解不了,会怎样?” 青伯沉默了一瞬,“经脉寸断,妖力尽散,运气好的话,还能做个废人。” “运气不好呢?”秋与归脱口而出。 青伯没有回答。 秋与归也不需要他的答案了。 她走到竹榻边,在束鹤身侧坐下。他闭着眼,呼吸比方才平稳了些,但脸色还是白得吓人。 她伸出手,轻轻拂开他额前的碎发。指尖触到他的皮肤,冰凉,带着一层薄汗。 “早点恢复过来吧。”她低声说。 秋与归收回手,站起身,朝门口走去。 “主上。”海蓝端着一盆热水站在门口,眼眶红红的,“他的伤……会好吗?” “会的。”秋与归接过水盆,“青伯会治好他。” “那你呢?”海蓝抬起头,看着她,“你的伤,也会好吗?” 秋与归没有回答,只是端着水盆走进了药庐。 她把帕子浸入热水,拧干,擦干净束鹤脸上的脏污。然后她在榻边的矮凳上坐下,看着他的脸。 药庐里很安静,只有青伯捣药的声音,和束鹤微弱的呼吸声。 而他的手忽然动了一下,像是在找什么,指尖摸索着,碰到了秋与归放在榻边的手指,轻轻握住了。 没有什么力气,只是虚虚地拢着。 秋与归低头看着他的手,没有抽开。 “睡吧。”她说,声音很轻,“我在这儿。” 药庐外,杜鹃花在风中轻轻摇晃。 束鹤昏迷了三天。 这三天里,秋与归大多时候坐在药庐的矮凳上,有时翻一翻青伯的药典,有时什么也不做,只是看着窗外的那片杜鹃。 海蓝每天送来三餐,她便吃。青伯熬了药端给她,她便喝,眉头都不皱一下。 手心里的裂痕颜色更深了,从掌心蔓延到手腕,偶尔会发烫,灼痛从指尖一路窜到肩胛,她只是把手缩进袖子里,等它自己过去。 第三天清晨,青伯开始准备拔钉。 药庐的门窗紧闭,炉上煎着药,满室苦味。青伯将一套银针在火上烤过,排开在布巾上,针尖泛着冷光。 “按住他。”青伯说。 秋与归走到榻边,一手按住束鹤的肩膀,另一只手握住他的手。 束鹤还在昏迷,脸色苍白,呼吸浅而急促。青伯的银针刺入他胸口第一处穴位时,他的身体猛地一颤,眉头紧皱,喉咙里溢出一声闷哼。 “别动。”秋与归低声说,按住他肩膀的手加了力道。 束鹤听不见,但身体的本能反应还在。银针刺入第二处穴位时,他的手指骤然收紧,死死攥住秋与归的手,指节发白。 第三针。 束鹤的身体弓了一下,然后重重落回榻上。一口暗红色的血从他嘴角溢出,顺着下颌滑落,浸湿了枕巾。 青伯放下银针, 手指按在束鹤脉门上,凝神探了片刻。然后他从药箱中取出一柄薄刃小刀,在火上烤过,沿着束鹤胸口那道淡淡的痕迹划开一道口子。 血涌出来,鲜红色,带着一股腥甜。 秋与归的目光落在伤口上,没有移开。束鹤的手还攥着她,力道大得像要把她的骨头捏碎。她没有抽开,也没有出声。 青伯将镊子探入伤口,动作极稳。第一枚锁灵钉取出来时,落在瓷盘里,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钉身不过寸许,通体漆黑,沾满血迹。 束鹤的身体剧烈地颤了一下,攥着秋与归的手骤然松开,又猛地收紧。 第二枚。 第三枚。 青伯将最后一枚锁灵钉放在瓷盘里,长长地呼了口气。他用浸了药汁的布巾按住束鹤胸口的伤口,按压了很久,直到血慢慢止住。 “好了。”他说,声音有些哑,“命保住了。” 秋与归看着束鹤的脸,他的眉头还是皱着的,但呼吸比之前平稳了些。 她松开他的手,指尖有些僵,弯了弯才收回来。 “经脉呢?”她问。 “裂了三处,我已经用银针暂时封住了。”青伯收拾着染血的布巾和银针,“接下来一个月,不能动武,不能动用灵力,只能静养。” “能恢复几成?” 青伯看了她一眼,“看他自己的造化。” 秋与归没有再问。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一条缝。晨风从缝隙里挤进来,带着清甜,冲淡了满室的药苦味。 海蓝蹲在药庐外的台阶上,听见开窗的声音,猛地抬起头。 “主上!”她站起来,眼眶红红的,“他……他好了吗?” “命保住了。”秋与归说。 海蓝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用手背胡乱擦了一把,转身跑开了,大概是去告诉谷里其他人。 秋与归走回榻边,她在矮凳上坐下,从袖中取出那枚梦之钥。 萤火虫已经彻底暗了,躺在她掌心里,像一块普通的黑色石头。 她把梦之钥收回袖中,靠在墙上,闭上眼。 药庐里安静下来。 束鹤醒来时,已是黄昏。 光线从窗纸透进来,将整间药庐染成暖橘色。他睁着眼,看着头顶的竹梁,很久没有动。 “醒了?” 秋与归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平淡如流水。 束鹤偏过头,看见她坐在矮凳上,手里拿着一卷竹简,目光落在他脸上。 “……嗯。”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秋与归放下竹简,起身倒了杯水,递到他唇边。束鹤低头喝了几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缓解了干涩。 “我睡了多久?” “三天。” 束鹤沉默了一瞬,试着动了动手指。指尖还有些僵,但能屈能伸。胸口传来钝痛,闷闷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 “锁灵钉取出来了。”秋与归说,“青伯说经脉裂了三处,一个月不能动用灵力。” 束鹤点了点头,他低下头,看见自己胸口的伤口已经被包扎好了,白布缠了一圈又一圈,隐隐渗出血迹。 “你的伤呢?”他问。 秋与归的手顿了一下,把水杯放回桌上,“不就那样。” 束鹤看着她,“我的血……” “没用了,所以等你伤好了,就回玄清宗吧。” 秋与归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窗纸上,光线正在一点一点地暗下去,“你的伤需要调养,春山谷不适合你。玄清宗有灵脉,有丹药。你回去,比待在这里好。” “你在赶我走?”束鹤问。 “我在说事实。” 束鹤沉默了很久。 “好。”他说。 秋与归的指尖蜷了一下,没有回头。 窗外,最后一缕光沉入山脊,药庐里彻底暗了下来。 她没有着急点灯,只是坐在矮凳上,看着夜色一寸寸地漫上来。 44. 贪念 束鹤拔钉后的第五日,终于能下地走动了。 青伯说多走动有助于经脉恢复,他便每日清晨从药庐走到溪边,再从溪边走到杜鹃林。 但他走得很慢,走累了就找个地方坐下,看谷中的小妖们忙碌。 海蓝起初还担心他一个人走着走着突然晕过去,于是偷偷在不远处跟着,后来发现他一天天好转,这才放心下来。 之后海蓝便顺理成章地跟在他身边,絮絮叨叨地说谷里的事,比如哪棵树上的果子熟了,哪片坡地的蘑菇长出来了,青伯昨天又骂了谁,阿娘新做了桂花糕。 束鹤听着,偶尔应一句,大部分时候只是沉默地走。 海蓝也不在意,她似乎只是需要一个听众。 有一日,束鹤在溪边坐下时,发现秋与归也在。 她坐在对岸的一块青石上,手里拿着一块石头,翻来覆去地看。 那是一块墨蓝色的石头,两个巴掌大小,表面光滑,这么稀有的颜色,不知她是从哪得到的。 秋与归低着头,拇指一遍遍地摩挲着石面,神情专注,连他走近都没察觉。 “在做什么?”束鹤在岸边蹲下。 秋与归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什么。” 她把石头投进篮子里,站起身,“今天走得够远了,回去吧。” 束鹤没有动,他看着她的袖子,那块石头在布料下撑出一个浅浅的轮廓,“那石头的颜色很稀有。” “怎么,想要?” “君子不夺人所好。”但他实在好奇,便又追问:“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秋与归的脚步停了一下,没有回头,“除了颜色特别了些,只是一块普通的石头。” 束鹤颔首,没有再问。 翌日,束鹤在药庐外晒太阳时,听见了敲打声。 声音从溪边传来,很轻,很有节奏,像是石头敲击石头。 他循声走过去,远远看见秋与归坐在那颗大树下,手里拿着一把小小的刻刀,正在雕刻什么。 她的动作很慢,每一刀都极轻,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东西。碎屑从她指尖簌簌落下,落在她的裙摆上,她也不在意。 束鹤没有走近,只是站在不远处,远远看着。 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的肩头,发间的银钗在风里轻轻晃动。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慢慢走回药庐。 半月之后。 束鹤的伤势比预想中恢复得好,已经能走更远的路了。青伯说再养十来天,便可以试着运转灵力。 秋与归听完,只是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 那天傍晚,束鹤从溪边回来时,发现竹桌上多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把剑。 剑鞘呈银白色,表面光滑温润,隐隐能看到细密的纹理。 剑柄形制简洁,没有多余的装饰,握在手里刚好。 束鹤将剑从鞘中抽出,剑身呈墨蓝色,像一汪沉静的水。 “试试。” 秋与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束鹤转过身,看见她站在竹舍门口,手里端着一杯茶,姿态随意,但目光落在他手中的剑上。 “送给我的?”他问。 “嗯。”秋与归走过来,在竹桌旁坐下,“你这次出来不是没带佩剑么。” 束鹤低头看着手中的剑,剑身很轻,轻得不像是石制的。剑刃并不锋利,甚至有些钝,与其说是兵器,更像是一件礼器。 “是你这几日亲手做的那个?”他问。 秋与归抿了一口茶,“随便刻的。” 束鹤的指尖抚过剑身,触感温润,带着一丝凉意。他将剑举到眼前,光线透过剑身,隐约能看到内部有细碎的银光在流转。 “这是……沉心石粉。”他将剑收回鞘中,握在手里,“为什么突然送我剑?” 秋与归没有立刻回答,她突然想起了蔺观无手里的那把秋水剑,似乎也是掺了沉心石粉。 “你不是要走了么……”她说,语气平淡,“这把剑算是谢礼,谢你没有说出春山谷的位置。” 束鹤看着她,“这不算什么。” “春山谷对我,对他们都很重要。”秋与归站起身,“而且我不希望他们再遭遇任何战事。” 她走到竹桌边,将茶杯放下,“这把剑还没取名字,就由它的主人来取吧。” “……秋水。” 秋与归一愣,“什么?” “这把剑的名字。”他抬头望向她,“秋水。” “为什么?” “这块石头不是你从溪流里捞出来的吗?” “那应该叫春水。”秋与归别过脸去,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扭,“春山谷的水,自然叫春水。” 束鹤笑了一下,很轻,很短,像风掠过湖面。 “这是你赠予我的。”他说,声音低缓,“怎么能叫春水呢。” 秋与归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他。 暮色从山脊漫下来,将她的裙摆染成暗红色。杜鹃花在风里轻轻摇晃,花瓣落了满地。 “谢谢你。”束鹤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但很清晰,“我很喜欢。” 秋与归低声应了一下,随后迈步朝药庐走去,脚步比平时快了些。 “秋与归。”他在身后喊她,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 她没有停,背影更快地消失在杜鹃林里。 束鹤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中的剑。 剑鞘上,银白色的表面映出暮色的光,像一层薄薄的霜。 他拇指摩挲着剑鞘边缘,感受着那温润的触感。 秋与归快步穿过杜鹃林,花瓣被她疾行的衣角带起,又纷纷扬扬落下。 她没有回头。 药庐的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反手合上,门闩落下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所幸青伯不在,海蓝也不在。 药庐里只有未散的药香,和窗外透进来的最后一线暮光。 秋与归靠在门板上,闭着眼,深吸了一口气。 她的手开始发抖,先是指尖,然后是手腕,沿着经脉一路蔓延到肩膀,像有什么东西在皮下拱动,撕裂,燃烧。 她咬住下唇,咬牙咽下那声噎呜。 手心里的裂痕在发烫,像有什么东西在伤口里挣扎,想要破体而出。 她摊开手掌,借着微弱的暮光看去。 那道金色的裂痕已经从掌心蔓延到了手腕,此刻正在缓慢地向小臂延伸,像一条活着的蛇,一寸一寸地吞噬她的皮肤。 她盯着它,看着它蠕动,看着它分裂出细小的分支,像树根,像蛛网。 疼。 不是尖锐的刺痛,而是一种钝重的、闷闷的痛,像有人把烧红的铁块塞进她的经脉里,然后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捶打。 她的膝盖撞上门板,发出一声闷响。 秋与归咬紧牙关,顺着门板滑坐下来。 她把右手塞进袖子里,左手死死按住那只手腕,像是想把它掐断。 没用。 疼痛不从外面来,它从骨头里长 出来,从经脉里流出来,她按不住,掐不断,只能等它自己过去。 还有两次。 或者,一次。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疼,疼得更久,蔓延得更远。 秋与归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地起伏。 她不能出声。 药庐的墙很薄,束鹤就住在隔壁的竹舍里,隔着一条不宽的过道。他灵力未复,但耳力还在,她不能让他听见。 不能让他知道她的伤已经严重到这个地步,不能让他觉得她送他走,是因为自己快要撑不下去了。 疼痛在经脉里横冲直撞,像一头被困住的兽,找不到出口,便在她的身体里撕咬。 她的手指抠进袖子的布料里,指甲陷进掌心,嵌进那道裂痕的边缘。 血渗出来,温热黏腻,和汗水混在一起。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道金色的裂痕正在吞噬那些血,像干涸的土地吸收雨水。金痕变得更亮了,从暗金色变成了亮金色,在暮色中像一道被点燃的引线。 还会亮到什么程度? 等到它亮到极致的时候,是不是就是她经脉寸断、妖力尽散的时候? 秋与归闭上眼,把头靠在门板上。暮光一寸一寸地从窗纸上退去,药庐里彻底暗了下来。 她没有多余的力气去点灯,黑暗中,只有她压抑的呼吸声,和偶尔从喉咙深处溢出的、极轻的闷哼。 疼到极致的时候,她反而想笑,怎么一和束鹤牵扯到一起,就这么多伤痛呢。 秋与归抬起头,靠在门板上,望着头顶漆黑的梁椽。 夜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杜鹃花的香气。 秋与归闭上眼,思绪飘到了去妖市吃面的那天,那温热的面汤喝进嘴里,暖呼呼的。 但她的头一歪,一下又回到了现实,疼还在继续,却没有方才那么剧烈了。 像潮水,涨到最高处,便开始缓缓退去。 她等着伤口从灼热变成钝痛,从钝痛变成麻木。等着自己能够站起来,能够若无其事地走出这间药庐,能够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去洗掉手上的血。 她等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月亮从东边挪到了西边,月光从这道窗缝移到那道窗缝,在地上画出一道道浅浅的白痕。 终于,她有力气动了。 她撑着门板慢慢站起来,腿有些软,膝盖在打颤。她扶着墙站了一会儿,等眩晕过去,然后走到水盆边,把手伸进水里。 冷水漫过指尖,漫过掌心的伤口,她冷着脸将手上的血一点点洗净。 随后她把手从水中抽出来,用布巾擦干,缩回袖子里。 秋与归深吸了口气,走到竹榻边,在墙边坐下,靠在墙上,闭上眼。 药庐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慢,她已确定,是束鹤。 他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走开了。 秋与归睁开眼,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她不知道那把秋水剑为什么会流落在外,她不敢想玄清宗的大师兄经历过什么,她只知道,束鹤不能经历这样的事。 所以,她绝对不能再继续和束鹤纠缠,他应该回到玄清宗,好好的当那个大师兄。 他留在这里,只会耽误他的伤势恢复,春山谷不会是他的归宿。 秋与归闭上眼,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药庐里,药香未散,苦味从舌根泛上来,她咽了下去。 窗外,杜鹃花在月光下轻轻摇晃,花瓣落了满地。 明天,又要清扫了。 45. 山雨 拔钉后的一个月,束鹤的伤势已经好了大半。 青伯说他的经脉恢复得比预想中快,再过几日便可试着运转灵力。秋与归听完,只是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 这日清晨,束鹤在药庐外收拾行李。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物,一壶水,几块干粮,还有那柄秋水剑。 海蓝蹲在台阶上,看着他一样一样地往包袱里塞,眼眶红红的,“你真的要走啊?” “嗯。”束鹤把包袱系好,站起身。 “不能不走吗?” 束鹤没有回答,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海蓝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用手背胡乱擦了一把,转身跑了。 束鹤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杜鹃林里。晨风从山涧吹来,带着水汽和花香,花瓣落了满地。 他转过头,看向药庐。 门开着,秋与归坐在竹榻边,手里拿着一卷竹简,目光落在上面,仿佛没有注意到他。 束鹤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 “我走了。”他说。 秋与归的手指顿了一下,没有抬头,“嗯。” “秋水剑,我带走了。” “那本就是给你的。” 束鹤沉默了一瞬,“秋与归。” “还有什么事?” “你的伤,我会想办法医治。” “与你无关。”秋与归打断他,语气平淡,“你只管回你的宗门,做好你的大师兄。” 束鹤看着她,她始终没有抬头,目光定在竹简上,像是那上面有什么非看不可的东西。 “好。”他说,声音很轻。 他转过身,走出药庐,穿过杜鹃林,沿着山道一步步往下走。 春山谷的结界在他身后合拢,将那片粉白浅红的光景隔绝在外。 束鹤没有直接回玄清宗。 他走了两天的路,回到了那个小村子里。 方流兮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看见他出现在门口时,愣了一下,随即扔下手里的湿布,快步迎上来,“小鹤?你怎么回来了?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受伤了?” “嫂子。”束鹤的声音有些哑,“我想在家住几天。” 方流兮看着他,没有再问,侧身让他进门,“你贺哥去山上了,晚上才回来。你先歇着,我去给你煮碗面。” 束鹤点了点头,走进院子。 他住的屋子还是老样子,窗明几净,桌上的旧油灯被擦得锃亮。他把包袱放在桌上,在床边坐下,低头看着手里的秋水剑。 剑鞘上银白色的光泽在日光下流转,像一层薄薄的霜。 他把剑放在枕边,躺下来,闭上眼。 春山谷的杜鹃,溪边的石头,药庐里的药香,还有她低着头雕刻的样子,一幕一幕地从眼前掠过。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眼。 束鹤离开春山谷的第二日。 秋与归一早就起来了,她站在篱笆门前,看着山道的尽头。 晨雾很浓,将远处的山林吞没,什么也看不见。 “主上。”海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不安,“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秋与归转过身,“海蓝,今天不要出谷了。” “为什么?” “听话。” 海蓝抿了抿嘴,没有再问,转身跑开了。 秋与归站在篱笆门前,又看了一会儿。山道上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竹梢的声音。 她收回目光,走回药庐。 青伯正在捣药,看见她进来,手上的动作没停,“他走了?” “嗯。” “你让他走的?” “他自己愿意走的。” 青伯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继续捣药。药杵撞击石臼的声音,在寂静的药庐里格外响亮。 秋与归在竹榻边坐下,拿起那卷竹简,翻开,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她放下竹简,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杜鹃花开得正盛,粉白浅红,层层叠叠,在风里轻轻摇晃。 她看了很久。 午后,天突然阴了。 不是乌云,是一种灰蒙蒙的、沉甸甸的暗,从山的那一边漫过来,将春山谷笼罩其中。 海蓝蹲在药庐门口,抬头看着天,“要下雨了吗?” 青伯走出来,眯着眼看了看天色,脸色沉了下来,“不是雨。” 秋与归从药庐里出来,站在篱笆门前,手按在结界上。 她的指尖触到那层光幕的瞬间,一股剧烈的震动从结界表面传来,震得她虎口发麻。 “主上!”海蓝惊叫一声。 秋与归没有回头,她的目光紧紧盯着山道尽头。 雾气中,一道道身影正在显现。 白衣,长剑。 不是三五个,是数十个。 为首的是一道清瘦的身影,藏青色道袍,花白的头发用木簪束着,面容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显得格外冷峻。 玄清宗掌门,束鹤的师尊。 秋与归的指尖收紧。 “春山妖王。”师尊在山道上停下脚步,声音不疾不徐,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交出梦之钥。” 秋与归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们。 “你盗取我宗镇妖塔宝物,囚禁我宗弟子多日。”师尊的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本座念你修行不易,若肯交出钥匙,以往之事,可不予追究。” “你宗宝物?”秋与归冷笑一声,“你不过是抢去藏了六十年,就成你的东西了?” 结界重新合拢,将那漫山遍野的白衣隔绝在外。 秋与归来到他们面前,妖力从掌心涌出,修补着方才被剑光斩出的裂痕。金色的纹路在光幕上蔓延,像蛛网,像树根,一点一点地将碎裂的地方重新编织起来。 “主上!”海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哭腔,“他们会不会闯进来?” “不会。”秋与归没有回头,“去告诉大家,躲好,不要出来。” 海蓝还想说什么,青伯已经拉住她的手臂,将她拖进了药庐。 秋与归深吸一口气,将更多的妖力注入结界。 光幕亮了一瞬,裂痕在缓慢愈合,但每一次愈合,她手心里的金色裂痕就会更深一分,从指尖蔓延到手腕,从手腕蔓延到小臂。 她咬着牙,将那股痛楚压下去。她不能退,身后是她的家。 师尊站在结界外,看着光幕上的裂痕一点点愈合,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春山妖王,你撑不了多久。”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穿过结界,清晰地传入她耳中,“交出梦之钥,本座可以保证,不伤你谷中一草一木。” “你的保证,值几个钱?”秋与归冷笑。 师尊没有恼,只是看着她,“你就不怕,春山谷因你而毁?” 秋与归没有说话,她当然怕,但她更怕的是,交出钥匙之后,春山谷依然保不住。 “你知道我为什么敢站在这里吗?”她抬起眼,看着结界外那些白衣修士,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意。 师尊没有接话。 秋与归从袖中取出那枚梦之钥,萤火虫已经彻底暗了,躺在她掌心里,像一块普通的黑色石头。 她将它举到眼前,让结界外的所有人都能看见。 “你们不是要这把钥匙吗?”她说,“那就试试看,你们破结界的时间,够不够我毁了这把钥匙。” 师尊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你不敢。”他说。 “你可以试试。”秋与归分毫不退。 玄清宗的弟子们面面相觑,剑尖依旧指着结界,但没有人再动手。 师尊抬起手,示意他们停下。 他看着秋与归,目光阴沉,“春山妖王,你以为毁了钥匙,就能保住春山谷?” “保不保得住,是另一回事。”秋与归将梦之钥收回袖中,“但你们别想在我手里拿到它。” 师尊沉默了很久。 山风从两峰之间灌进来,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站在结界外,看着秋与归。 “束鹤说得没错,你确实是个硬骨头。”他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的感叹。 “你说什么?” “束鹤。”师尊重复了一遍那个名字,嘴角微微扬起,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怜悯,“你以为,他真的愿意抛弃玄清宗大弟子的身份跟着你?” 秋与归没有说话。 “他去找你之前,来找过本座。”师尊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刀锋上的寒光,“你觉得,若不是他告诉本座,本座能找到这个地方?春山谷藏了六十年,无人知晓。他一走,本座就来了。你说这是不是巧合?” 秋与归没有回答她的手指按在结界上,指尖在发抖。 “就算他不进去,本座也可以灭了春山外围的妖兽。”师尊的声音冷下来,“你以为,这层结界能护住整个春山?本座不动你谷中的一草一木,但春山外围那些妖,本座想杀多少,就杀多少。” 秋与归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就是名门正派的手段?”她的声音有些哑。 “本座也不想伤及无辜。”师尊打断她,“但若你不交出钥匙,本座也只能如此。那些妖,是死是活,全在你一念之间。” 秋与归站在结界后面,看着那张清瘦苍老的面容,忽然觉得恶心。 恶心他用束鹤来刺痛她,恶心他用春山外围的妖来威胁她,恶心他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却装出一副尽在掌控的样子。 “我给你三日时间。”师尊说,“三日之后,若你还不交出钥匙,本座便踏平春山外围。到时候,不知你这个春山妖王,还能做多久。” 他转过身,朝山道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对了,束鹤让本座转告你一句话。”他的声清傲,“他说,多谢你这段时间的款待。只是人妖殊途,他终究是玄清宗的弟子。” 秋与归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藏青色的背影消失在雾气中。白衣修士们跟着他,一个接一个地退出了春山谷。 结界外恢复了寂静,只有风吹过竹梢的声音,和杜鹃花瓣落地的轻响。 她转过身,走回药庐。 她靠在门板上,闭着眼,深吸了一口气。手心里的裂痕还在发烫,从掌心蔓延到手腕,像一条蛰伏的蛇。 她摊开手掌,借着窗纸透进来的光看去。 金色的裂痕比昨日更深了,颜色从暗金变成了亮金,像一道被点燃的引线。 她把手缩回袖子里,走到竹榻边,坐下。 窗外,杜鹃花在风里轻轻摇晃。 她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 46. 蛰伏 束鹤在村子里住了三日。 每日清晨,他都会去后山走走。这条蜿蜒的山路他从小就走,闭着眼也不会迷路。 晨雾从谷底漫上来,打湿他的鞋面,他走得很慢,走累了就在路边的石头上坐下,看雾气一点点散去。 秋水剑握在手里,剑鞘上的银白色光泽在晨光中流转。 他将剑横在膝上,拇指摩挲着剑鞘边缘。他闭上眼,仿佛还能听见刻刀落在石面上的声音,一下,一下,像心跳。 “小鹤。”方流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睁开眼,看见嫂子站在山道上,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还没吃早饭吧?” 束鹤摇了摇头。 方流兮走过来,在他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打开食盒,端出一碗粥,一碟咸菜,还有两个馒头。 “吃吧。”她把筷子递给他。 束鹤接过筷子,低头喝了一口粥。粥还热着,米粒煮得软烂,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暖洋洋的。 “嫂子,”他放下碗,“如果有一样东西,能够带你回到过去,你会想拥有吗?” 方流兮愣了一下,笑道:“过去那么苦,回去做什么。” “嗯……”束鹤重新端起碗,把粥喝完。 方流兮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收拾了碗筷,站起身,“晚上想吃什么?” “都行。” “那就吃面吧。”方流兮提着食盒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小鹤,不管发生什么事,这里都是你的家,欢迎你随时回家。” 束鹤点了点头。 方流兮的背影消失在山道拐角处,晨雾又漫上来,将远处的山林吞没。 他坐在石头上,手里握着秋水剑,很久没有动。 第三日傍晚,束鹤回到村子里时,发现院门口站着一个人。 方斯游。 他穿着一身玄清宗弟子服,腰间佩剑,背挺得笔直。 看见束鹤,他微微低头,“大师兄。” “你怎么来了?”束鹤推开院门,没有回头。 “师尊让我来接你回去。”方斯游跟在他身后,“春山谷的事,已经了结了。” 束鹤的脚步猛地顿住,他转过身,看着方斯游,“什么叫了结了?” 方斯游被他看得后退了半步,“春山妖王已经交出梦之钥……大师兄?” 束鹤没有听完,已经转身朝院外走去。 “大师兄!”方斯游追出来,拉住他的手臂,“你要去哪?” “放手。” “师尊说了,你不能再去春山谷!”方斯游的手没有松开,“你是玄清宗的弟子,不要和妖族牵扯太深……” 话没说完,方斯游的手已经被甩开。束鹤头也不回地走出院子,走进暮色里。 方斯游站在院门口,看着那道白色的背影越来越远,却始终没有追上去。 束鹤走了一夜。 灵力未复,他不能御剑,只能靠双腿走。 山路崎岖,月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出脚下模糊的轮廓。他走得很急,几次踩到松动的碎石,踉跄了一下,又稳住身形继续走。 秋水剑握在手里,剑鞘磕在腰侧,发出轻微的声响。 天亮的时候,他终于看到了春山谷的入口。 结界还在,但光幕比从前暗了许多,像一层将碎的蛋壳,上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痕。 他站在结界外,伸手按在上面。指尖触到光幕的瞬间,一股微弱的力量从结界表面传来,像是最后的呼吸。 “秋与归。”他喊了一声,没有人应答。 “秋与归!”他又喊了一声,声音比方才更大。 结界上的裂痕在他的掌心下蔓延,像蛛网,像树根,一点一点地碎裂。 他收回手,看着那些裂痕缓慢地愈合,又在他眼前重新裂开。 她是受了新伤,还是旧伤复发,抑或都有?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进他的脑海里,拔不出来。 束鹤沿着结界走,寻找可以进入的缝隙。 走到一处被山石遮挡的角落时,他停下了。 结界在这里破了一个口子,不大,刚好容一人侧身通过。 裂口边缘的光已经灭了,像烧尽的炭,只剩下灰白色的余烬。 他侧身钻了进去。 春山谷里很安静。 没有海蓝的笑声,没有小妖们的嬉闹,没有青伯捣药的声音。杜鹃花还在开,花瓣落了满地,却没有人清扫。 束鹤快步穿过杜鹃林,走到药庐前。 门虚掩着,他推开门,药庐里空无一人。 药炉已经凉了,捣药臼里还有半捣碎的草药,已经干涸,黏在石臼底部。 他转身走出去。 溪边没有人。 竹舍里没有人。 篱笆门前也没有人。 他站在谷中,四处张望,杜鹃花在风里轻轻摇晃,花瓣落在他的肩头。 “海蓝!”他喊了一声。没有人应答。 “青伯!”还是没有人应答。 他沿着溪流往上走,走到那棵最大的杜鹃树下。树根旁,有一个小小的布包,用蓝布裹着,放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 束鹤蹲下身,拿起那个布包。 布包很轻,里面像是装着什么细碎的东西。他解开系带,打开布包。 里面是一把石头刻的小剑。 巴掌大小,做工粗糙,剑身歪歪扭扭,剑柄上刻着两个字。他凑到眼前,辨认了很久,才看清是“海蓝”。 束鹤把布包重新系好,放回石头上。他站起身,看向远处的山道。 雾气正在散去,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空无一人的山谷里。 他握紧秋水剑,朝山道走去。 春山谷外,晨雾已散尽。 束鹤站在山道上,回头看了一眼。结界还在,但光幕已经彻底暗了,像一面蒙尘的镜子,映不出任何东西。 他转过身,朝玄清宗的方向走去。 回到玄清宗时,已是午后。 山门前的石阶还是老样子,青灰色的石面上落了几片枯叶,两旁的松柏被山风吹得簌簌作响。 束鹤在门外站了片刻,抬步走上去。 守门的弟子看见他,愣了一瞬,随即慌忙行礼:“大师兄!你回来了,这次多亏了你,这才能拿下春山妖王!” 束鹤罕见地沉默着点了点头,从他们中间走过。 山道两旁的建筑没有什么变化,演武场、藏书阁、膳堂,一草一木都是他记忆中的样子。 他径直走向执事堂。 师尊坐在供桌旁的圈椅里,手里端着一盏茶,正低头吹着浮叶。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眼,目光落在束鹤身上,停顿了片刻。 “回来了。”师尊放下茶盏,语气关切,仿佛之前的事都没有发生过。 “是。”束鹤走到堂中,躬身行礼,“弟子束鹤,拜见师尊。” “起来吧。”师尊抬了抬手,“听说你回家住了几日?” “是。”束鹤站起身,垂着眼,“弟子想了一些事情。” “想通了?” “想通了。”束鹤抬起头,看着面前那张清瘦苍老的面容,“弟子确实不该为了一个妖女,背叛师门,辜负师尊十几年的教导。” 师尊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他,目光沉沉,像在辨别他话里的真假。 束鹤没有躲闪,任由他打量,他的脊背挺得笔直,眼神平静。 “你能想通,再好不过。”师尊终于开口,语气缓和了些,“春山妖王擅长蛊惑人心,你年轻气盛,一时被她迷惑,为师不怪你。” “多谢师尊。”束鹤低下头。 “既然回来了,就好好修行。”师尊端起茶盏,吹了吹浮叶,“你的伤还没好全,这几日先不要接任务,在山上静养。” “是。” “回去吧。”师尊抿了一口茶,“你的师弟师妹们都很挂念你。” 束鹤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垂下眼,“弟子斗胆,敢问师尊……春山妖王现在何处?” 执事堂里安静了一瞬。 师尊放下茶盏,看着他,“你问这个做什么?” “弟子只是想知道,她是否还会来纠缠。”束鹤的声音平静,“既然弟子已经决心与她划清界限,便不想再被她打扰。” 师尊盯着他看了片刻,终于开口,“她被关在镇妖塔底层,那把钥匙,也被重新封存在塔中。” 束鹤的心猛地揪紧,但脸上没有露出任何异样。他只是微微颔首,“那谷中的那些妖呢?” “春山谷已被封禁,里面的妖……”师尊顿了顿,看了他一眼,“该散的散了,该逃的逃了。你问这些,是还放不下?” “弟子只是怕他们日后报复。”束鹤抬起头,看着师尊,“毕竟弟子曾在谷中住了那么久,若他们怀恨在心,弟子防不胜防。” 师尊点了点头,“你有这个顾虑,也是人之常情。不过你放心,春山妖王被关在镇妖塔底层,有九道禁制封锁,她出不来。至于其他妖,还不是你的对手。” 束鹤没有再问,只是躬身行了一礼,“多谢师尊解惑。” “好好休养,早日恢复灵力。”师尊端起茶盏,“斯游,带你师兄回去。” 方斯游从门外进来,看了束鹤一眼,“大师兄,请。” 束鹤跟着他走出执事堂。 山道两旁的竹林被风吹得簌簌作响,阳光从竹梢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切出一道道光影。 方斯游走在他身侧,几次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束鹤问。 方斯游犹豫了一下,“大师兄,你真的想通了?” “不然呢?”束鹤没有看他,“我还能怎样?” “师尊说,你的首席弟子之位,还给你留着。”方斯游说,“只要你好好修行,不再与妖族来往,从前的事,可以既往不咎。” “嗯。”束鹤应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方斯游把他送到住处门口,停下脚步,“大师兄,你好好休息,晚些时候我让人给你送饭来。” “多谢。” 束鹤推开房门,一股久无人居的灰尘气扑面而来。 屋里的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样,床铺整齐,桌上摞着几卷书册,墙角立着剑架,他的剑已经被师弟捡回来,悬挂在上面。 他走到架子旁,把秋水剑摆上他的剑上方。 他在床边坐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里什么也没有,没有金色的裂痕,没有血迹,只有一道道浅浅的纹路。 但他怎么也忘不了在她的手心,那道从掌心蔓延到手腕的金色裂痕,像一条蛰伏的蛇。 青伯说,她的伤拖不了太久,可她被关在镇妖塔底层,有九道禁制封锁。 束鹤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他不能急,不能露出破绽。 他必须让师尊相信,他已经想通了,已经悔悟了,已经与那个妖女划清界限了。 只有这样,他才能留在玄清宗,才能接近镇妖塔,才能找到救她的办法。 47. 沉默 接下来的日子,束鹤重新做回了玄清宗的大师兄。 每日清晨,他第一个到演武场,带着师弟师妹们练剑。 他的伤还没好全,不能动用太多灵力,但剑招还在,一招一式,干净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执教师兄看了,连连点头,说他的剑意比从前更纯粹了。 师尊听说了,点了点头,还特意夸赞了一番。 午后,他依照旧习去藏书阁查阅典籍,他不再像从前那样只看与修行相关的书,而是开始涉猎阵法、禁制、药理,甚至是一些偏门的古籍。 有几次被方斯游撞见,问他:“大师兄,你怎么突然对这些感兴趣了?” “多学点东西,总没坏处。”束鹤头也不抬,目光定在书页上。 方斯游没有多想,拿着自己要借的书走了。 束鹤放下书,走到另一排书架前。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泛黄的书脊,最终停在最角落里的一本薄册上。 《镇妖塔禁制考》。 他把那本书从书架上抽出来,翻开扉页。 作者是一位早已作古的前辈,书中详细记载了镇妖塔九层禁制的布设原理与破解之法。 束鹤将书藏在袖中,回到座位上,继续翻阅。 日子一天天过去。 束鹤的伤势在玄清宗的调理下恢复得比预想中快,他的灵力在经脉中流转,虽然还比不上从前,但已经能支撑他施展一些基础的术法。 师尊对他的表现很满意,几次在众人面前夸他“迷途知返,道心更坚”。 束鹤听了,只是低头行礼,说“多谢师尊教诲”。 没有人知道,他每晚都会在夜深人静时,独自眺望镇妖塔的方向。 看那座塔在月光下沉默地矗立,看塔身周围的禁制光芒在夜色中微微脉动。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去。 他不能急。 他得等,等一个机会。 等他的伤再好一些,等他对禁制的了解再多一些,等师尊对他的监视再松一些。 他一定会把她救出来。 这一日,束鹤在藏书阁翻阅典籍时,方斯游又来了。 “大师兄,师尊让你过去一趟。” 束鹤合上书,站起身,“何事?” “不知道,但师尊的语气不太对。”方斯游压低声音,“你小心些。” 束鹤点了点头,跟着他走出藏书阁。 执事堂里,师尊坐在圈椅里,手里拿着一封信,正在看。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束鹤身上。 “来了。” “师尊。”束鹤躬身行礼。 师尊把信放在桌上,看着他,“太清仙宗送来请柬,邀我宗弟子参加三月后的论道大会。届时,各宗各派的年轻弟子都会到场。” 束鹤没有说话,等着他的下文。 “为师打算让你带队。”师尊说,“你的伤到时候应该好得差不多了。这次论道大会,是各宗切磋交流的机会,也是你重新树立威望的机会。” 束鹤垂着眼,“弟子遵命。” “怎么,你不愿意?” “弟子不敢。”束鹤抬起头,“只是弟子担心,以弟子现在的状态,会给宗门丢脸。” 师尊摆了摆手,“你的实力,为师清楚。这一个月你好好养伤,把状态调整回来。论道大会的事,不必太担心。” “是。” “还有一件事。”师尊端起茶盏,吹了吹浮叶,“镇妖塔的禁制需要加固,这几日会有阵法师上山。你若有空,可以去观摩学习。” 束鹤的心跳快了一拍,但脸上没有任何异样,“弟子对这些不太了解,恐怕帮不上什么忙。” “无妨,看看也好。”师尊抿了一口茶,“你是玄清宗的大弟子,迟早要接手这些事。” “是。”束鹤低头,“弟子会去的。” 束鹤走出执事堂时,天已经暗了。暮色从山脊漫下来,将远处的山峰染成墨蓝色。 他站在石阶上,看着那座黑塔在暮色中沉默地矗立。 阵法师要来加固禁制。 这意味着,他有机会近距离观察镇妖塔的禁制结构,也意味着,他必须在那之前,做好万全的准备。 束鹤转过身,朝自己的住处走去。 路过演武场时,他停下脚步。演武场上空无一人,只有晚风从场地上掠过,卷起几片落叶。 他想起从前,她还在春山谷的时候。 他每日清晨在竹林里练剑,她有时会倚在竹栏边看着,心情好就调笑他两句,但大多时候安安静静的,也不说话。 那时候,他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 束鹤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他推开房门,径直走到床边,将自己埋在床上。对秋与归的担忧一日胜过一日,可他什么都做不了。 束鹤睁开眼,骤然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块玉牌。借着月光,他已经认出它。 这是当初答应了秋与归,等他查明符文的来历,便回去找她。 可后来发生了太多的事,这块玉牌便一直被他收在枕边,再也没有拿出来过。 这曾经的赃物,如今却成了他睹物思人的工具。 阵法师上山那日,天还没亮,镇妖塔前已经站了十几个人。 师尊站在最前面,穿着一身藏青色的道袍,花白的头发用木簪束着,面容在灰蒙蒙的晨光中显得格外冷峻。 他身侧站着一个人,身穿青白色道袍,腰间佩剑,身形清瘦,面容儒雅。 束鹤的脚步顿了一下,他认得那个人,太清仙宗的长老,季知遥的师叔。 多年前他曾随师尊去太清仙宗做客,见过此人一面。 “束鹤,过来。”师尊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束鹤敛下眼中的情绪,走上前去,躬身行礼,“师尊。” “这位是太清仙宗的陆长老。”师尊侧了侧身,“陆长老,这便是小徒束鹤。” 陆长老打量了他一眼,微微颔首,“久仰。” “陆长老客气。”束鹤垂着眼,姿态恭谨。 师尊转过身,看着镇妖塔,“陆长老此番前来,是为加固镇妖塔禁制。你便趁此机会好好观摩学习一番,看他如何布设禁制。” “是。”束鹤低下头。 陆长老没有多言,转身朝镇妖塔走去。束鹤跟在他身后,脚步沉稳,目光落在前方的黑塔上。 塔身的禁制光芒在晨雾中微微脉动,像一颗缓慢跳动的心脏。束鹤看着那些光纹,手指在袖中微微蜷缩。 “束鹤。”师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转过身,看见师尊站在几步之外,目光落在他脸上,“你随陆长老进去,禁制加固需以内力催动阵法,为师在外面守着。” 束鹤的心跳快了一拍,但脸上没有任何异样,“弟子修为尚浅,恐怕帮不上陆长老。” “无妨。”陆长老回过头,看了他一眼,“你只需跟着我,看我如何运转灵力便可。” 束鹤没有再推辞,低头应了一声:“是”。 塔门开启的瞬间,一股陈腐的气息扑面而来。束鹤跟着陆长老踏入塔内,身后的门缓缓合上。 塔内很暗,只有墙壁上镶嵌的几颗夜光石散发出幽幽的冷光。脚下的石阶一侧盘旋而上,通向看不见的顶层,一侧蜿蜒向下,通往她所在的底层。 陆长老没有上楼,而是走到塔中央的一块石台前。 石台呈圆形,约莫三尺见方,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符文的线条极细,在夜光石的照耀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这是镇妖塔禁制的中枢。”陆长老将手掌按在石台上,灵力从掌心涌出,注入符文之中。符文开始缓缓亮起,从暗红变成亮红,像被点燃的炭火。 束鹤站在他身后,目光扫过那些符文。他在《镇妖塔禁制考》上见过这些符文,但书中的图画远不如眼前的真实。 那些线条在灵力的催动下仿佛活了过来,像蛇一样在石面上游走。 “可有何处不懂的,尽管开口问出来。”陆长老忽然开口,没有回头。 束鹤收回目光,看向陆长老。 “这禁制如此复杂,不知是何人所创?”束鹤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陆长老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掌仍按在石台上,灵力如细丝般从掌心渗入符文的纹路中,那些暗红色的线条在他的催动下缓缓流转。 “此阵并非一人所创。”他终于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塔内显得格外低沉,“而是由太清仙宗、玄清宗和凌云宗三代掌门集各派阵法之长,历时三十年方成。后又经数代修补加固,方有今日之势。” 束鹤点了点头,目光从石台上移开,落在墙壁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符文上。 夜光石的冷光将那些线条照得清晰分明,他看得很仔细,像是要把每一处细节都刻进自己的脑子里。 陆长老不再说话,专心催动阵法。灵力从他的掌心一波一波地涌出,符文的光芒越来越亮,从暗红变成亮红,又从亮红变成近乎炽白的金色。 塔内的温度似乎升高了些,空气变得沉闷,束鹤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但他没有后退,目光依旧紧紧盯着那些符文。 就在这时,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石台边缘,靠近北侧的位置,有一小片符文与他之前见过的不同。 那些线条更加细密,缠绕在一起,形成一个复杂而诡谲的图案。 他见过这个图案,在那枚黑色的玉牌上。 束鹤的心跳骤然加速,但脸上没有任何异样。他垂下眼,将目光从那个图案上移开,装作只是随意地扫过。 “陆长老。”他开口,声音平稳,“这些符文,是否都是三个宗门自创?” “不全是。”陆长老的手从石台上收回,符文的光芒渐渐暗下去,恢复成原本暗红的颜色,“有一些是上古流传下来的,年代久远,连出处都已不可考。” 束鹤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塔门开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日光涌进来,将昏暗的塔内照得通亮。 束鹤眯了眯眼,转过身,看见师尊站在门外,目光落在他身上。 48. 得失 “大师兄!”有弟子看见束鹤,快步迎上来,“有您的信。” 束鹤接过信,看了一眼封皮,字迹歪歪扭扭,是方流兮寄来的。 这些年除了逢年过节,他们很少会写信过来,生怕打扰他的修行。他向那弟子道了谢,没有当场拆开,将信揣进袖中。 待他走回自己的住处,关上房门,在桌边坐下,才将信封撕开。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方流兮识字不多,写得也潦草,但每一个字都认认真真。 【小鹤,家里的蜂蜜吃完了,你贺哥本想去买些蜂蜜,却不想在山上摔了一跤,你若无事,便回家看看他。】 束鹤蹙眉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蜂蜜。 家里的蜂蜜,是秋与归第一次去他家时留下的。那罐有很多,这才过去多久,就算顿顿吃,也不可能现在就吃完。 束鹤的手指微微收紧,信纸的边缘被他捏出一道浅浅的褶皱。他的心狂跳起来,脸上却压下了所有情绪。 他将信重新折好,塞进信封,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阳光正好,远处的山峰在日光下泛着青翠的光泽,镇妖塔在群峰之间沉默地矗立。 束鹤靠在窗边,闭上眼,他把信揣进衣襟里,贴着心口,和那枚玉牌放在一起。然后他走出房门,沿着山道朝执事堂走去。 师尊正在执事堂里看书,见他进来,抬起头,“有事?” “师尊。”束鹤躬身行礼,“弟子想回家一趟。” 师尊放下信,看着他,“又回家?” “是。”束鹤垂着眼,“贺哥摔了一跤,弟子比较担心,回去看看,两三日便回。” “你自己伤势还未痊愈,路上小心。”师尊没有多问,“去吧。” “多谢师尊。”束鹤转身走出执事堂,他的脚步很稳,不快不慢,和平时没有什么两样。 回到住处,他简单收拾了几件换洗衣物,盯着那把秋水剑看了一会,最终还是把它取下,挂在腰间,又将那枚玉牌和嫂子的信一起揣进衣襟里。 他沿着石阶一步步走下去,走到半山腰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玄清宗的山门在日光下熠熠生辉,牌坊上的字迹清晰可见。他看了片刻,转过身,继续往下走。 束鹤走了一天,天黑时才到村口。 他疾步跑回家门口,门虚掩着,他推开门,院子里没有人,方流兮房中的烛火已经熄灭。 束鹤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推开自己那间屋子的门。他把包袱放在桌上,在床边坐下。 夜深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将院子照得一片清冷。束鹤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月光涌进来,照在他脸上。 他看见院门口站着一个人。 深蓝色的衣裙,墨发用一根银钗松松绾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她站在月光下,手里提着一盏小小的灯笼,灯光昏黄,照出她的眉眼。 束鹤的手按在窗沿上,指节发白。 她没有动,他也没有动。两人隔着半个院子,在月光下对视。 夜风从山涧吹来,吹得她手里的灯笼轻轻摇晃。光影在她脸上跳动,她的脸色很白,白得几乎透明。 束鹤终于动了。 他翻过窗台,落在院子里。脚步有些踉跄,差点被地上的碎石绊倒,但他没有停。 他走到她面前。 离得近了,才看清她眼下的乌青,看清她唇上几乎没有血色。 她瘦了,比在春山谷时瘦了很多。手背上依旧能看到金色的纹路,从袖口蔓延出来。 “秋与归。”他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她看着他,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无礼,怎么不称呼我春山君了?” 束鹤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提着灯笼的那只手。她的手很凉,冰得像从水里捞出来的。 “我也不是第一次这样喊你。”他说。 秋与归低下头,看着他的手覆在自己手背上,没有抽开。 “嫂子说你状态不对。”她的声音有些低,“我来看看你。” “嗯。”束鹤应了一声,手指收紧了些,“我还没有找到治疗这道伤痕的办法。” 秋与归抬起眼,看着他。 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银边。 “不必找了。”她说,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水面。 束鹤的手指僵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说,不必找了。”秋与归能感受到他的手很暖,烫得她手背上的金色裂痕隐隐发烫。她把手抽回来,动作坚决。 束鹤的掌心空了。 夜风灌进来,吹得那盏灯笼摇晃了几下。秋与归稳住灯笼,后退了半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你师尊说了,春山谷的位置是你告诉他的。”她说,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束鹤的瞳孔猛地收缩,“我不会。” 秋与归没有看他,目光落在院子外那棵老槐树上。月光将树影拉得很长,像一只伸出的手。 “你离开的第二天,他便带着一众弟子来了。”她的声音没有起伏,“我之前跟你说过,没有人能找到春山谷的位置,除非……是里面的人主动暴露的。” “你信了?”束鹤的声音有些哑。 秋与归没有回答,任凭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你信了?”束鹤重复了一遍,他的手在发抖,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缩,又松开,再蜷缩。 秋与归瞥见了,但她没有动作。 “这不重要。”她说,“重要的是,你已经回了玄清宗,做回你的大师兄。你好好修行,以后的路还长。” “我问你,信不信。”束鹤没有让她转移话题。 秋与归闭了一下眼。 “这不重要。”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比方才更决绝。 束鹤看着她,看了很久。 “好。”他后退了一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月光落在他肩上,照出他苍白的脸。 “那你为什么来?”他问,“你现在看到了,我很好,你可以走了。” 秋与归的指尖蜷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已经在心里把那条线划了一遍又一遍,她是妖,他是人。她不能把他拖进这滩泥沼里,让他背叛师门。 起码在这个梦境中,她不希望玄清宗大师兄的结局发生在束鹤身上。 “我走了。”她说,转过身。 “秋与归。”束鹤在身后喊她。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你听着。”束鹤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疾不徐,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春山谷的位置,不是我透露的。我没有后悔,也不会求他原谅,‘人妖殊途’那四个字,我永远不会把它用在你我之间。” 秋与归 站在原地,背对着他。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他脚边。 “你可以不信。”束鹤说,“但我问心无愧。” 秋与归没有回应他,夜风从山涧吹来,光影在她脸上跳动,她的眼眶有些发酸,但她没有回头。 “我知道。”她轻声低喃,但话脱出口却又急忙抬头,大声说道:“束鹤,事实如此。既然你选择背叛我,那便不要再有瓜葛。若不幸再见,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然后她迈步,朝院门口走去。 束鹤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一步一步走远。他想起那日在春山谷,她也是这样走的。 他喊她,她没有停,她走进杜鹃林里,花瓣落了满地。 这一次,他没有喊住她。 秋与归走出院门,沿着村道往山下走。月光将路照得很亮,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时,她停下脚步。 她的手在发抖,从指尖到手腕,从手腕到小臂。 夜风从山谷里涌上来,吹得树叶沙沙作响。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很轻,很慢,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你跟着我做什么?” 脚步声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下,“送你。” “不需要。” “我知道。” 秋与归睁开眼,看着前方的路。月光将村道照得像一条银白色的河流,蜿蜒着伸向远方。 “别再跟着我了,我可不想新找的家又被你暴露了。”秋与归直起身,继续往前走。 身后的脚步声却依旧不远不近得跟着,刚好踩在她的影子上。 她走,他也走。 她停,他也停。 她不回头,他也不上前。 走到山道的岔路口时,秋与归停下脚步。 “就到这里。”她说。 身后的脚步声停了,“好。” 秋与归迈步,走进左边的岔路,夜风从身后吹来,吹得她的衣裙猎猎作响。 她走了一段路,身后再没有声音。她停下脚步,站在月光下。 束鹤在院子里坐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方流兮推开门,看见他坐在石阶上。 “小鹤?”她走过来,蹲下身,看着他,“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进屋?” 束鹤抬起头,她的脸上满是关切。 “昨晚。”他说,声音有些哑。 方流兮看着他,然后轻轻叹了口气,“她来过了?” 束鹤点了点头。 “人呢?” “走了。” 方流兮沉默了一会儿,在他身边坐下,“她跟你说了什么?” “她不信我。”束鹤转过头,看着她,“她觉得我背叛了她。” 方流兮的眉头皱了起来,“你信了?” “她信了。” 方流兮沉默了很久,“小鹤,你有没有想过,她为什么信?” 束鹤低下头。 “也许她不是不信你。”方流兮叹了口气,“她只是希望你能过得更好。” 束鹤的手指猛地收紧。 “可她不知道,”方流兮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尘,“你从来不在乎这些。” 束鹤坐在石阶上,看着嫂子走进厨房。炊烟从烟囱里升起来,在晨光中袅袅散开。 他站起身,走进屋里,拿起秋水剑,挂在腰间。 他走出院子,沿着村道往山下走。 方流兮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再留他。 49. 抉择 秋与归扶着路边的树干,弯下腰。 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她来不及偏头,血已经从嘴角溢出,滴落在枯叶上。 她盯着那摊血看了很久,然后用手背擦去嘴角的痕迹,直起身。 手心里的金色裂痕已经蔓延到了后背,像一条烧红的烙铁嵌在皮肉里。 她把手缩回袖子里,闭上眼,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晨雾弥漫的清晨。 玄清宗离开春山谷后,秋与归站在结界后面,很久没有动。 山风从两峰之间灌进来,吹得她的衣裙猎猎作响。她的手按在光幕上,指尖发抖。 “主上。”青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们走了。” 秋与归没有回头,“海蓝呢?” “躲在药庐里,没敢出来。” “让她待着,别出来了。” 青伯沉默了一瞬,“主上,你打算怎么办?” 秋与归转过身,看着药庐的方向。杜鹃花在风里轻轻摇晃,花瓣落了满地,但因这场变故,还没有来得及清扫。 “他给了我们三天。”她说,“三天之后,若我不交出钥匙,他便踏平春山外围。” 青伯的眉头皱了起来,“外围的那些妖……” “我知道。”秋与归打断他,“所以这三天,我必须找到办法。” 她走进药庐,在书架上翻找。竹简、帛书、纸页,一摞一摞地从架子上搬下来,摊在桌上、榻上、地上。 青伯站在门口,看着她一本一本地翻。 “主上,你在找什么?” “移阵之法。”秋与归头也不抬,“能够把春山谷所有妖一次都带走的方法。” 青伯的瞳孔微微收缩,“那东西只是传说。” “传说也有源头。”秋与归翻开一本泛黄的帛书,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既然有记载,就说明有人做到过。” 她从午后翻到深夜,又从深夜翻到天明。 烛火在她手边燃了一夜,蜡油滴在桌上,她的眼睛布满了血。 青伯端来一碗粥,放在桌边,“主上,吃点东西。” “放着吧。” “你这样撑不下去的。” 秋与归没有回答,她的手指停在一页泛黄的竹简上,目光定在那几行字上。 “找到了。”她说。 青伯走过来,低头看去。竹简上的字迹已经很模糊了,但还能辨认出大意: 以灵器为引,以妖力为媒,可开启临时通道,将一地生灵转移至百里之外。 代价是施术者元气大损,非百年不能恢复。 “主上,这上面说的是‘百年不能恢复’。”青伯的声音沉下来,“你现在的身体……” “我知道。”秋与归将竹简收进袖中,站起身,“但这是我们唯一的办法。” 青伯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第三日清晨,秋与归站在春山谷的最高处。 晨雾从谷底漫上来,将远处的山林吞没,她闭上眼,将妖力注入脚下的土地。 妖力如涟漪般扩散,穿过杜鹃林,越过溪流,漫过结界,向春山外围的每一寸土地蔓延。 春山谷的妖兽刹那间同时抬起头,望向春山谷的方向。 “来。”她在心中说,“到我这里来。” 妖兽们一个接一个,从密林中奔出,从岩壁上跃下,从树冠间滑翔而来。 它们围在她身边,或蹲或卧,或站或伏,目光齐齐落在她身上。 海蓝从药庐里跑出来,站在青伯身边,看着那些妖兽,眼眶红红的。 秋与归看着它们,忽然笑了,“我带你们离开这里。” 她从袖中取出那枚梦之钥,举到眼前。萤火虫已经彻底暗了,躺在她掌心里。 秋与归咬破指尖,将血滴在梦之钥上。 鲜血渗入石面,像水渗进干涸的土地。梦之钥开始发光,从暗红变成亮红,从亮红变成炽白。 她将梦之钥抛向空中,双手结印。 妖力从掌心涌出,注入梦之钥的光芒中。光芒开始扩散,在空气中撕开一道口子,通道的那一头,是百里之外的一片无名山林。 “走。”秋与归说。 狼卫首领第一个站起来,她回头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走进那道光芒中。 然后是狐狸、灵猫、羽妖……一个接一个,从她身边走过,走进那道光芒中。 海蓝走过来,拉着她的衣角,“主上,你不走吗?” “我最后走。”秋与归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去吧。” 海蓝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用手背胡乱擦了一把,转身跑进光芒里。 就在这时,结界外传来一声巨响。 秋与归猛地转过身。 山道上,数道白色身影正在疾掠而来。为首那人穿着藏青色道袍,面容冷峻。 他的目光穿过结界,落在秋与归身上,又落在她身后那道正在吞噬妖兽的光芒上。 “春山妖王。”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像一把冰冷的刀,“这点把戏,也敢在本座面前卖弄?” 白衣修士们拔剑出鞘,剑光如雪,劈向结界。 结界剧烈地震动,裂痕在光幕上蔓延,像蛛网,像树根。 “快走!”秋与归厉声喊道,妖力从掌心涌出,注入结界,修补那些裂痕。 妖兽们加快了速度,奔跑、跳跃、飞翔,一个接一个地冲进光芒中。 结界又震动了一下,裂痕从一道变成十道,从十道变成百道。 秋与归的嘴角溢出血来,金色裂痕从她的肩膀蔓延到胸口,从胸口蔓延到心口。 妖力如决堤的洪水,从她体内涌出,注入结界,注入通道,注入每一只正在奔跑的妖兽身上。 青伯站在通道入口,一只一只地数着经过的妖兽,声音沙哑,却一刻不停。 他的声音在晨风中回荡,像一盏灯,为那些奔跑的妖兽指引方向。 最后一只羽妖冲进通道里。 青伯转过身,看着秋与归,“主上!” 秋与归没有动。 她站在结界后面,双手按在光幕上,看着结界外的师尊。 他的剑已经出鞘,剑尖指着她的眉心。 “春山妖王,你以为你能逃得掉?” 秋与归的目光越过他,落在他身后的山道上。 那里,还有更多的白衣修士正在赶来。 她收回目光,看向青伯,“带他们走。” “主上!” “走!” 青伯的嘴唇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然后他转过身,走进光芒里。 通道开始合拢。 秋与归松开按在结界上的手,踉跄了一步。血从她的嘴角、鼻腔、耳际渗出, 滴落在泥土上。 秋与归松开按在结界上的手,踉跄了一步。血从她的嘴角、鼻腔、耳际渗出,滴落在泥土上。 眼前的世界开始模糊,山道、白衣、剑光,一切都在旋转。她的膝盖撞上地面,碎石硌进皮肉里,但她已经感觉不到了。 师尊的剑尖直指秋与归,剑气冰冷如霜。 “拿下。”他说。 白衣修士们越过结界碎裂的边缘,朝她围拢过来。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从她身后的密林中掠出。 黑红色的妖气如怒潮翻涌,将最前排的两名修士震飞出去。那人在她身边落下,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将她从地上拽起来。 “殿下,你可真是会给自己找麻烦。”屠枞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喘息。 秋与归勉强睁开眼,看见他布满疤痕的侧脸,和那双正在褪去赤红的眼睛。 “你怎么……”她的声音轻浮,没有一丝气力。 “路过。”屠枞咬牙,将她甩上自己的后背,“你信吗?” 话音未落,妖气在他脚下炸开,整个人如离弦之箭,朝密林深处掠去。 身后传来追兵的怒喝,剑光从耳畔擦过。屠枞闷哼一声,将秋与归托了托,加快了速度。 不知道跑了多久,身后追兵的声音渐渐远了。 屠枞踉跄着冲进一处隐蔽的山洞,将秋与归从背上放下来,靠在石壁上。他单膝跪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秋与归闭着眼,胸膛起伏微弱。 他侧过头,看见她脸上、衣领上全是血,整个人像从血水里捞出来的。 “殿下。”他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还在,“你可别死在这。” 秋与归没有回应,手指蜷缩了一下。 屠枞在她身边坐下来,靠在石壁上,仰头看着洞顶,“你可别让我赶了这么久的路,只来得及收尸啊。” 山风从洞口灌进来,带着血腥气。 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然后闭上眼,“我再救你,便是你欠我的了。” 秋与归睁开眼,扶着树干站起身。 屠枞站在不远处,背靠着一棵老松,双手抱胸,正看着她。 “道了别了?”他的语气依旧随意,但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丝不赞同。 秋与归点了点头,朝他走过去,脚步虚浮,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屠枞看了她一眼,转身朝南边走去,“走吧,你那新家建好了,但你得自己打扫。” 秋与归跟在他身后,走得很慢,但一步也没有落下。月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空无一人的山道上。 不知赶了多久的路,一处静谧的山谷出现在眼前,满山坡都是不知名的野花,星星点点地开着。 溪流从山涧里淌下来,水声潺潺。谷中有几间简陋的木屋,屋顶上落满了银杏叶。 屠枞在谷口停下脚步,“就这里了,你先恢复妖力,其它的不用管。你那群小妖,我已经找到了,统统安置在山阴山。” 秋与归看着那片山谷,“多谢。” “你已经说过很多次了。”屠枞转过身,朝来路走去,“走了。” “屠枞。”她在身后喊住他,“真的,谢谢。” “说再多次,你都欠我一命,记得以后只要我有请求,你就得随叫随到。” 秋与归失笑道:“好,答应你了。” 50. 裂痕 束鹤回到玄清宗时,已是第三日傍晚。 山门前的石阶被暮色染成暗青色,两旁的松柏在晚风中簌簌作响。守门的弟子看见他,依旧躬身行礼:“大师兄,您回来了。” 束鹤点了点头,从他们中间走过。 他的步伐从容,和平时没有什么两样。但秋与归的再次出现,无疑又一次提醒他,师尊骗了他。 他与师尊之间这十几年的关系,终究还是无可避免得出现了道道裂缝。 翌日清晨,师尊将他召至执事堂。 “家中事可办妥了?”师尊坐在圈椅里,手里拿着一本书卷,语气随意。 “办妥了。”束鹤垂着眼,“贺哥无大碍,将养几日便可痊愈。” 师尊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你的伤恢复得如何?” “已好了大半。”束鹤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弟子这便去演武场,带师弟师妹们练剑。” “不急。”师尊放下书卷,从袖中取出一封请柬,“太清仙宗的论道大会定在下月初三。届时各宗各派的年轻弟子都会到场,为师打算让你带队。” 束鹤接过请柬,低头看了一眼,“弟子遵命。” “这次论道大会,不仅是切磋交流的机会。”师尊的声音沉下来,“更是你重新树立威望的机会。你被那妖女掳走的事,各宗虽有耳闻,但只要你此次表现得好,那些闲言碎语自会消散。” “弟子明白。”束鹤将请柬收好,“多谢师尊教诲。” “去吧。”师尊摆了摆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束鹤转身走出执事堂。 石阶上,晨光正好,他眯了眯眼,朝演武场走去。 路过藏书阁时,他脚步未停,但目光扫了一眼那扇半掩的木门。 午后,他照例去了藏书阁。 书架还是那些书架,书册还是那些书册。 阳光从窗棂缝隙里漏进来,在书页上投下一道道光影。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泛黄的书脊,最终停在一本薄册上。 《六十年前人妖大战考略》。 他把那本书抽出来,翻开扉页。 作者是一位参与过那场大战的前辈,书中详细记载了战争的起因、经过和结果。束鹤一页一页地翻,目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上。 翻到中间时,他的手指停住了。 【是役,玄清宗、太清仙宗、凌云宗三宗联手,于落霞谷大败妖族联军。妖族死伤惨重,四散而逃,百年未出。】 【战后,三宗于各宗镇妖塔设下禁制,以防妖族觊觎。】 【然,禁制设下未及三月,三宗便因战利品分配之事心生嫌隙,同盟名存实亡。】 束鹤的目光落在“战利品”三个字上,眉头微微皱起。 六十年前那一战,妖族败了,那玄清宗得到了什么?太清仙宗得到了什么?那把被关在镇妖塔底层的“钥匙”,是不是就是当年的战利品之一? 他把书合上,放回书架,转身走出藏书阁。 接下来的日子,束鹤变得更加沉默。 他每日清晨去演武场练剑,午后去藏书阁查阅典籍,傍晚在住处打坐调息,他的作息规律得像一座钟。 但方斯游注意到,大师兄的书桌上多了许多与阵法、禁制相关的书。 “大师兄,你真的要去看管镇妖塔啊?”方斯游半开玩笑地问。 束鹤头也不抬,“多学点东西,总没坏处。” 方斯游没有多想,拿着自己要借的书走了。 夜深人静时,束鹤会独自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看着远处那座黑塔。 月光下,镇妖塔的轮廓沉默地矗立,塔身周围的禁制光芒在夜色中微微脉动。 他想起秋与归提灯笼站在月光下的样子,她瘦了很多,手背上的金色纹路从袖口蔓延出来。 她没有被关在镇妖塔。 她是自由的。 但她的伤还在,只会越来越重。 束鹤的手指在窗沿上缓缓收紧。 他不能急。 他得等,等论道大会的机会,等他对禁制的了解再多一些,等师尊对他的监视再松一些。 他必须找到治疗她伤痕的办法。 论道大会如期而至。 束鹤带着方斯游和另外三名师弟,于初三清晨从玄清宗出发。御剑而行,不过半日便到了太清仙宗的山门。 山门巍峨,云雾缭绕。石阶两旁的古松上系着各色丝带,在晨风中轻轻飘动。 已经有别宗的弟子先到了,三三两两聚在广场上,或低声交谈,或好奇张望。 束鹤一行人落在山门前,立刻有太清仙宗的弟子上来迎接。 “玄清宗的师兄,请随我来。” 束鹤微微颔首,跟着那名弟子往里走。 方斯游走在他身侧,目光扫过那些别宗弟子,压低声音道:“大师兄,这次来了不少人。” “嗯。”束鹤应了一声,脚步未停。 他们被安排在客房歇息,束鹤刚放下行李,门外便传来敲门声。 “玄清宗的束鹤师弟可在?” 束鹤打开门,门外站着一名太清仙宗弟子,面容清俊,身姿挺拔,腰间悬着一把长剑。 “在下季知遥。”那人微微躬身,“听闻束鹤师弟到了,特来拜会。” 束鹤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侧身让开,“请进。” 季知遥走进来,在桌边坐下。 方斯游识趣地找了个借口出去了,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束鹤师弟的伤,可好些了?”季知遥开门见山。 束鹤的手指微微一顿,“已经恢复大半。” 季知遥笑了笑:“这次论道大会,各宗各派的年轻弟子都会到场,切磋交流是假,试探各宗实力是真。束鹤师弟带队前来,想必压力不小。” “季师兄有话直说。”束鹤抬眼看他。 季知遥沉默了一瞬,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放在桌上,“这是六十年前人妖大战的一些记载,是我从师叔那里借来的。我想,你可能用得上。” 束鹤的目光落在那卷帛书上,没有伸手去拿,“为什么给我?” “想给便给了。”季知遥站起身,“最好春山妖王早日好起来,这样才能好好保管好那把钥匙。” 他走到门口,停下脚步,没有回头,“束鹤师弟,论道大会结束后,若你有空,可以来找我。我在后山竹林练剑,每日卯时。” 门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束鹤坐在桌边,看着那卷帛书,伸手拿起,缓缓展开。 帛书上记载的内容,比藏书阁那本《六十年前人妖大战考略》更加详细。 禁制设下后不久,三宗便因“战利品 ”分配之事闹翻了。 所谓的“战利品”,是两把钥匙:现之钥、梦之钥。 玄清宗得到了梦之钥,将其封存在镇妖塔底层。而凌云宗得到了现之钥。 束鹤的目光停在那几行字上,久久没有移开。这上面并没有明确说明,太清仙宗得到了什么,为何最后三宗又和好了。 秋与归拼死守护的东西,竟是六十年前他们从她手里夺走的。 他把帛书收好,放进袖中,整个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论道大会持续了三日。 第一日是各宗弟子切磋比试。束鹤作为玄清宗的大弟子,自然被推上了擂台。 他的伤还没好全,不能动用太多灵力,但剑招还在。一招一式,干净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三场比试,两胜一负。 负的那一场,对手是太清仙宗的新一代大弟子,修为在他之上,他只撑了五十招便败下阵来。 但台下观战的各宗长老们却频频点头,他们看的不是胜负,而是剑意。 “玄清宗这个弟子,剑心纯粹,是个好苗子。”有人低声议论。 “听说之前被妖女掳走了,还以为会留下什么心魔,现在看来是多虑了。” “年轻人嘛,谁还没个犯糊涂的时候。” 束鹤对身后的议论充耳不闻,他收剑入鞘,走下擂台,在角落里坐下。 “大师兄,你没事吧?”方斯游递过水囊。 “没事。”束鹤接过水囊,喝了一口。 “那个太清仙宗的弟子,确实厉害。”方斯游压低声音,“不过大师兄你要是伤好了,肯定能赢他。” “输赢不重要。”束鹤把水囊还给他。 方斯游愣了一下,想问什么,但看见束鹤已经闭上眼,便识趣地没有再开口。 第二日是自由交流。各宗弟子可以随意走动,互相切磋或交流心得。 束鹤没有去擂台,也没有去听那些长老讲道。他跟季知遥换了住处。附近无人时,一个人来到了后山竹林。 卯时,天还没亮。 竹林里很暗,只有月光从竹梢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季知遥已经在了,他站在空地中央,手里握着剑。 “束鹤师弟。”他转过身,“你来了。” “嗯。”束鹤走到他对面,“你每日都在这儿练剑?” “是。”季知遥举起剑,“这里安静,不会有人打扰。” 束鹤没有接话,只是从腰间解下秋水剑,握在手里。 季知遥的目光落在那把剑上,“这把剑倒是独特,叫什么名字?” “秋水。”束鹤说。 “好名字。”季知遥笑了一下,“开始吧。” 两人同时出剑,剑光在月光下交错,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季知遥的剑法和束鹤不同,他的剑更灵动,变化多端,如流水般难以捉摸。 束鹤的剑则更沉稳,每一剑都扎实,没有什么花哨的招式。 过了百招,两人同时收剑。 季知遥的呼吸有些急促,束鹤的额角也渗出了汗。 “束鹤师弟的剑心,比传闻中更稳。”季知遥收剑入鞘,“看来那个妖女并没有影响你。” 束鹤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她不是妖女。” 季知遥看着他,“那在你眼里,她是什么?” 51. 出发 束鹤没有回答。 季知遥也不追问,只是转过身,看着竹林外渐渐亮起的天光,“你有没有想过,六十年前那场大战,也许并不是被告知的那样?” “妖族入侵,人族奋起反抗,邪不压正。”束鹤说,“这是玄清宗宗训上写的。” “宗训是宗训,真相是真相。”季知遥的声音很轻,“我查阅了许多典籍,发现那场大战的起因,并非妖族主动入侵,而是因为那个钥匙。” “能够开启梦貘之乡的钥匙。”束鹤说。 季知遥转过头,看着他,“你知道了?” “刚知道。”束鹤垂下眼,“你为什么查这些?” 季知遥沉默了很久。 “因为秋时月。”他终于开口,“宗门没有原谅她,反而将她关在镇妖塔里了。” 束鹤的瞳孔微微收缩。 季知遥轻笑一声,“我没能带走她,反而将她推进牢笼之中。” “秋时月……”束鹤喃喃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她以前不这样的。”季知遥的声音有些涩,“她以前很爱笑,很喜欢跟我的妹妹一起去后山采花。只是……后来那个人死了,她就变了。” “那个人?” “她的道侣。”季知遥低下头,“死在六十年前那场大战里。” 束鹤没有说话。 “她一直在找复活他的办法。”季知遥抬起头,看着天边的晨光,“她相信梦貘之乡存在,相信集齐三把钥匙就能打开通往那里的门。她被关起来之前,一直在找这些钥匙。” “三把钥匙?”束鹤蹙眉。 “梦之钥只是其中之一。”季知遥转过身,看着他,“有书记载,集齐忆之钥、现之钥、梦之钥,就能打开通道,进入梦貘之乡。” “她怎么保证梦貘一定会回应她的请求?而且……梦貘真的存在吗?” “没有人能保证。”季知遥的声音低下去,“但她已经不在乎这些,她只需要一个念想,一个让她活下去的理由。” 竹林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竹梢的声音。 束鹤低头看着手中的秋水剑,剑鞘上的银白色光泽在晨光中流转,“你跟我说这些,是想让我做什么?” “斩断她的念想。”季知遥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水面,“秋时月的执念不会因为被关起来就消失,她总有一天会出来,会继续找那三把钥匙。到那时,春山君手里的梦之钥,就是她的目标。” “你是想让我劝她交出钥匙?” “不。”季知遥摇了摇头,“春山君若死了,梦之钥落入他人之手,秋时月的执念会更难控制。如果能治好春山君的伤,那么她就可以带着那把钥匙藏起来……” 他没说完,但束鹤已经明白了。 “你说得轻巧。”束鹤的声音有些涩,“她的伤,我至今没有找到解法。” “我查到了些东西。”季知遥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递给他,“太清仙宗的藏经阁里,有一本失传已久的医典残卷。上面记载了一种上古灵药,名为‘九转化生丹’,据说能重塑经脉、修复根基。” 束鹤接过玉简,灵力探入。 玉简中的字迹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出大意:九转化生丹,需以九种千年灵药为引,以天火炼制九九八十一天。服下后,可重塑断裂经脉,修复受损根基。 “这上面只写了药效和所需灵药,却没写丹方。”束鹤抬起头。 “丹方被单独保存在太清仙宗的秘境中。”季知遥看着他,“只有宗主和几位长老才有资格进入。” 束鹤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可以帮你。”季知遥说,“秋时月被困在镇妖塔里,一时半会出不来。你有时间,我也有时间。你去寻找那些灵药,我想办法进入秘境取丹方。” “好。”束鹤将玉简收进袖中,“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论道大会结束那日,下了场小雨。 束鹤站在太清仙宗的山门前,看着雨丝从飞檐上滑落,在青石板上砸出细密的水花。 方斯游撑了把伞过来,见他不动,便也不催,只安静地站在身侧。 季知遥没有来送行。 束鹤倒不意外,该说的话,那日竹林里已经说完了。再多接触,反而引人注目。 “大师兄。”方斯游终于出声,“雨小了些。” 束鹤收回目光,接过伞,“走吧。” 御剑回程的路上,他一直在想那九味灵药。 九转化生丹所需的九种千年灵药,他在玉简中逐一看过,每一种都极其罕见,分布在人妖两界的各个角落。 有的在人族宗门掌控的秘境中,有的在妖族盘踞的险地里,有的甚至只在传说中出现过,无人知晓其真实所在。 回到玄清宗后,束鹤的生活恢复了往日的规律。每日清晨带师弟师妹练剑,午后去藏书阁查阅典籍,傍晚在住处打坐调息。 而他的书桌上,开始多了几卷舆图。 他将那九味灵药的产地一一标出,用朱笔圈出方位,仔细研究。 方斯游来过几次,瞥见那些舆图,好奇地问:“大师兄,你打算出远门?” “嗯。”束鹤没有抬头,“师尊有意让我下山历练一番。” 方斯游没有多想,反而兴致勃勃地说起各宗派传闻,哪里发现了什么灵兽,哪里又出了什么天才地宝。 束鹤听着,偶尔应一句,装作不在意,却又将这些信息仔细印在脑子里。 “大师兄,此行你是往哪儿去?” “南下吧。”束鹤手里摩挲着纸张,看着地图上标注的新山谷发愣。 他记得那里有满山谷的银杏,金灿灿的。还有一处绝佳的欣赏晚霞的地方,那天的落日,恍若秋与归的猫瞳。 若此行顺利,真想带秋与归去那看看。 “……大师兄,大师兄?听到我说的话了吗?” 束鹤回过神,松开手,看着书角上的折痕,皱了皱眉,“什么?” “我说,听说南边最近不太平。”方斯游凑过来,压低声音,“有妖族在那边频繁活动,好像是为了抢什么东西。大师兄你一个人去,会不会太危险了?” “不会。”束鹤将舆图折好,收进袖中,“我绕开便是。” 方斯游还想再说什么,束鹤已经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修行不可荒废,该去演武场了。” 方斯游应了一声,只好把剩下的话咽回去,跟着他走出藏书阁。 出行那日清晨,束鹤背着秋水剑,独自离开了玄清宗。 御剑南下,山川在脚下飞速后退。他穿过云雾,越过河流,飞过一片又一片密林。 第三日傍晚,束鹤在一处山崖上落下。夕阳正从西边的山脊沉下去,将整片天空染成浓烈的橘红色。 他站在崖边,俯瞰着下方的山谷,就是这里了。舆图上标注的那株千年茯苓,就生长在这片山谷深处的岩壁上。 束鹤沿着山道往下走,暮色渐深,林间光线越来越暗,他从袖中取出一枚夜光石,幽冷的光芒照亮了脚下的路。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忽然开阔起来。那是一面陡峭的石壁,石壁表面布满了裂纹,藤蔓从顶端垂下来,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夜光石照在石壁上,他看见了那株茯苓。它嵌在石壁半腰的一道裂缝里,约有成人拳头大小,表皮呈深褐色,隐隐有细密的金色纹路在表面流转。 他曾在古籍上看过这种纹路是千年茯苓独有的特征。 束鹤将夜光石叼在口中,攀附着石壁上的藤蔓和凸起的岩石,一寸一寸地向上爬。 石壁很陡,有些地方的岩石已经风化,一踩就碎,碎石从他脚边滚落,掉进下方的黑暗里,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稳住身形,继续向上爬。指尖扣进岩缝里,指甲盖里嵌进了碎石和泥沙,渗出血来。 终于,他爬到了那道裂缝旁边。那株茯苓静静地嵌在石缝里,金色纹路在夜光石的照耀下泛着微光。 他一手扣住岩壁,另一只手从腰间拔出小刀,小心地插入茯苓与石壁之间的缝隙里。 刀尖一点一点地撬动,碎石和泥土从裂缝中簌簌落下,茯苓松动了一些,他将刀插得更深,手腕一用力。 他伸手接住脱落的茯苓,将它收入袖中的玉盒里。 就在这时,他脚下的那块岩石猛地一松,整个人向下坠去。 山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束鹤的瞳孔骤然收缩,手本能地在空中一抓,扣住了从石壁上垂下来的一根藤蔓。 藤蔓猛地绷紧,勒进他的掌心,血从指缝间渗出来,顺着他的手臂往下淌。 他吊在半空中,脚下是看不见底的黑暗,头顶是越来越暗的天空。 他咬着牙,手一点一点地向上攀,藤蔓上的倒刺扎进皮肉里,疼得他额角青筋直跳。 终于,他的手指扣住了岩壁边缘,猛地一撑,整个人翻了上去。 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山谷,他躺在崖顶的石面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掌心全是血,藤蔓的倒刺嵌在皮肉里,细密的一片。他闭上眼,听着自己的心跳,耳畔是无尽的风声。 不知过了多久,束鹤缓缓睁开眼,从地上坐起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血已经凝固了,掌心里嵌着细碎的沙石和藤蔓的倒刺。他用牙咬住倒刺的末端,一根一根地拔出来。 终于清理干净,他从衣襟上撕下一块布条,缠住掌心的伤口,打了结,站起身,朝谷外走去。 月亮从东边升起来,将山道照得一片清冷。他走得很慢,走累了便在路边的石头上坐下,抬头看着夜空。 天亮的时候,他走出了山谷。晨雾还没散尽,远处的山峰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他从袖中取出那枚玉盒,打开一条缝,茯苓静静地躺在盒底,金色纹路在晨光中流转。 他合上玉盒,收进袖中,将秋水剑横在膝上,拇指摩挲着剑鞘边缘。 这才只是第一株,他不知道她还能等多久,所以他必须快。 52. 自救 新山谷的洞穴,是屠枞三日前发现的。 月光从岩缝漏进来,在石壁上投下细长的白痕。 秋与归靠在岩壁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金色裂痕已经从掌心蔓延到了手腕,又从手腕爬上了小臂。 洞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在寂静的山洞里格外清晰。 “殿下。”屠枞的声音从洞口传来,“你还没死吧?” 秋与归睁开眼,“托你的福,还活着。” 屠枞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月光照在他布满疤痕的脸上,将那些沟壑照得格外清晰。 “唤我来何事,我可忙着修炼呢。” 秋与归从袖中取出那枚梦之钥,“屠枞,我找到了祛除这身伤的办法。” 屠枞盯着她看了两息,“什么办法?” “以钥为引,以身为媒。”秋与归将梦之钥举到眼前,“这道禁制,本就是因它而来。” 屠枞的瞳孔微微收缩,“你要把钥匙融进身体里?” “既然它能与我的血产生共鸣,那么……”秋与归看向他,“就让它来和这道禁制的伤相互制衡。” 她站起身,月光从头顶倾泻下来,照在她身上。 “这太冒险,你有几成把握?”屠枞问。 秋与归沉默了一瞬,“一半一半吧。” “你要想清楚。”屠枞站起身,“钥匙融进身体,会发生什么,没有人知道。” 秋与归露出浅笑,“总比等死强,放心,我会活下来。” 屠枞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 “好。”他终于开口,“我替你守着洞口。” 他转身走出去,脚步声渐行渐远。 秋与归站在洞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光里。 秋与归在洞穴中央坐下,将梦之钥放在面前。她闭上眼,将妖力注入钥匙。 石面开始发光,暗红,像灰烬下未灭的炭火。 妖力如潮水般涌出,注入那枚小小的钥匙中。石面的光越来越亮,从暗红变成亮红,从亮红变成炽白。 洞穴被照得通亮,岩壁上的每一道纹路都清晰可见。 秋与归咬破指尖,将血滴在钥匙上。 鲜血渗入石面,钥匙开始震动,发出嗡嗡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苏醒。 她将钥匙拿起,按在心口,但疼痛的感觉就像有人把烧红的烙铁塞进她的胸膛,从心口向四肢蔓延。 她的手在发抖,但按在钥匙上的掌心纹丝未动。 金色裂痕开始发烫,从手腕蔓延到手臂,从手臂蔓延到肩膀,从肩膀蔓延到胸口。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沉重得像擂鼓。 钥匙的光芒与裂痕的光芒开始交融,暗金与炽白纠缠在一起。 她咬着牙,将疼痛咽下。血从嘴角渗出,从鼻腔渗出,从耳际渗出,滴落在衣襟上,滴落在手背上,滴落在钥匙上。 她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世界在旋转。 恍惚间她看见春山谷的杜鹃花,粉白浅红,层层叠叠,在风里轻轻摇晃。 她看见海蓝蹲在篱笆门边,手里攥着一把野花,冲着她招手。 她听见青伯在药庐里捣药,药杵撞击石臼的声音,一下一下。 她感受到束鹤怀抱着她时的温暖。 她闭上眼。 钥匙开始融入身体,金色裂痕像被点燃的引线,在她体内一寸寸燃烧,一寸寸消退。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从沉重变得平稳,从平稳变得有力,裂缝在愈合,伤口在消失,疼痛开始褪去。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一生。 秋与归睁开眼,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光滑如初,没有裂痕,没有血迹。 秋与归站起身,走出洞穴。 月光从头顶倾泻下来,照在她身上,她站在洞口,妖力从体内涌出,如潮水般向四面八方蔓延。 屠枞靠在洞口的老松上,手里拿着一壶酒,看见她,愣了一下。 “……殿下?” 他的声音有些哑,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确认她还是不是她。 “我说过,我不会死。”秋与归说。 屠枞别过脸去,“能保你活几时?” 秋与归握紧拳头,她能感觉到梦之钥自己嵌在妖丹里,钥匙的力量在支撑她,也在吞噬她。 夜风从山谷里涌上来,吹得银杏叶沙沙作响。 “很久。”她抬起头,看着夜空中那轮满月,“起码够做很多事了。” 屠枞握紧酒壶,想说什么,最终只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蠢。” 秋与归没有反驳。 接下来的日子,她在山谷深处找到了几处天然形成的石穴,又用妖力将其中最大的一处拓宽、修整,作为藏身之所。 她沿着山谷的轮廓走了一遍又一遍,在心里默默规划结界的位置。 这结界不比春山谷那座,需要耗费更多的妖力。她如今的身体撑不起那样庞大的阵法,但若只是以山谷为界,设一道遮掩气息的屏障,让外面的人在此地迷失,给海蓝他们足够的时间逃走便可。 秋与归离开新山谷,去了山阴山。 山阴山比春山谷险峻得多,山峰陡峭,终年云雾缭绕。她循着妖气找到屠枞的洞府时,他正躺在一棵老松下的石板上晒太阳。 “殿下?”他眯着眼看她,“这才几日,就想我了?” 秋与归在他旁边坐下,“我来接海蓝她们。” 屠枞沉默了一瞬,“这么快就建好了?” “嗯。我在新山谷设下了迷阵,只需再这之后设下掩息的结界便不会有人发现。” 屠枞坐起身,看着她,“你这身子骨,撑得起结界?” 秋与归没有直接回答,只是伸出手,掌心朝上。妖力从掌心涌出,凝结成一朵小小的金色杜鹃,在日光下流转着微光。 屠枞盯着那朵金花看了很久,“你这是……恢复了几成妖力?” “十分之七吧。” “殿下。” “嗯?” 屠枞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两个字:“去吧。” 他站起身,朝洞府走去。秋与归跟上他,穿过了几道被妖力遮掩的暗门,前方豁然开朗。 一片开阔的空地上,数十只妖兽或卧或立,小狐狸蜷在母狐肚皮下打盹,羽妖蹲在枝头梳理羽毛,几只灵猫在岩石间追逐嬉戏。 海蓝蹲在一块大石头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 “海蓝。”秋与归喊了一声。 海蓝猛地抬起头,看见她,树枝从手里滑落,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整个人从石头上跳下来,朝她跑去。 “主上!”她一头扎进秋与归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以为你不要我们了,你这么久都不来……” 秋与归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别哭,我来接你们去新家。” 海蓝从她怀里抬起头,眼睛哭得通红,“你的伤好了吗?” “好了。” “真的?”海蓝抓着她的手,翻来 覆去地看,掌心里没有金色的裂痕,光滑如初。 “真的。”秋与归蹲下身,与她平视,“海蓝,新家那里有满山谷的银杏,还有溪流和木屋,我带你们去。” 海蓝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扑进秋与归怀里,紧紧抱住她的脖子。 身后,那些妖兽一个接一个地围拢过来,看着秋与归。 秋与归站在那里,看着他们,“走吧,我带你们回家。” 秋与归带着他们走了五天。 银杏谷的银杏叶已经落了九成,只剩下枝头零星几片金叶,在风里摇摇欲坠。 她在山谷入口设下第一道结界。妖力从掌心涌出,化作一层薄薄的光幕,将整个山谷笼罩其中。 光幕一闪,没入空气,从外面看,这里只是一片普通的山林,没有人会发现谷中的秘密。 她在木屋和石穴周围设下第二道结界,还将谷中几处天然的灵脉引导出来,让妖力自行流转,维持结界的存在。 三日后,一切妥当。 海蓝住进了最大的那间木屋,兴冲冲地跑去溪边捉鱼。青伯在木屋前开出了一小块药圃,将他从春山谷带来的草药种子一粒一粒埋进土里。 秋与归站在木屋前,看着这一切。 暮色从山脊漫下来,将整片山谷染成暖橘色。炊烟从木屋的烟囱里升起来,在暮色中袅袅散开。 海蓝蹲在溪边,手里抓着一条银白色的小鱼,冲着她喊:“主上!晚上吃鱼!” 秋与归笑了,“好。” 那日深夜,屠枞来了。 他站在谷口,没有进来。 秋与归感应到他的气息,从木屋中走出来,站在结界内侧,“进来坐坐?” “不进了。”屠枞背靠着一棵树,双手抱胸,“你这结界,我一个妖王进去都得费一番功夫,寻常修士更别想了。” “那你来做什么?” 屠枞沉默了一瞬,“来看看你。” 秋与归没有说话。 月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两个人身上。银杏叶从枝头飘落,落在她肩头,落在她脚边。 “殿下。”屠枞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你还能撑多久?” 夜风从山谷里涌上来,吹得她的衣裙猎猎作响。 秋与归没有回答。 屠枞也不需要她回答。 他站直身子,转过身,“若有一天撑不住了,就告诉我。” “告诉你做什么?” 当然是将梦之钥收归己有了。”屠枞迈步走进月光里,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当然也会顺便帮你收尸,总不能让你死在外面,曝尸荒野。” 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夜风里。 秋与归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她抬起头,看着夜空中那轮满月,月光很亮,照得她的眉眼格外清晰。 在死前,她会把这把钥匙永远封印,让任何人都再也无法找到它。 这样,就能免遭那场灾难……吗? 秋与归咬紧下唇,哪怕她活不了多久了,但在最后的时间里,她会重建家园,设好结界,护好子民。 秋与归转过身,走回木屋。 海蓝已经睡着了,蜷在被窝里,手里还攥着那根树枝。青伯在隔壁房间里翻阅药典,烛火映出他花白的头发。 秋与归在床边坐下,看着窗外的月光。 “束鹤。”她低喃道。 银杏叶从枝头飘落,落在屋顶上,啪嗒一声,仿佛是他的回应。 53. 惊醒 暮色从西边的山脊漫过来,将整片天空染成浓烈的橘红色。 束鹤站在山崖上,看着那片渐渐沉下去的夕阳,晚霞如血,铺满了半边天。他想起新山谷就在这附近,或许可以忙中偷闲,停留一瞬。 他已经找到了三株灵药,只要再给他一些时间。束鹤握紧手中的秋水剑,晚风从山谷里涌上来,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站在崖边,目光落在下方的山谷里。银杏叶铺满了山坡,金灿灿的。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准备离开。但一丝微弱又熟悉的气息传来。 眼前这层薄薄的光幕将整个山谷笼罩其中,从外面看,这里只是一片普通的山林。但束鹤认得这种气息,这是她的妖力。 他站在结界外,看着那片银杏林。暮色越来越深,晚霞从橘红变成暗红,从暗红变成紫灰。 “主上!你看我捉到一条好大的鱼!”是海蓝的声音。 束鹤错步向前,但又顿在原地,他循声望去。 银杏林深处,几间木屋错落其间,炊烟从烟囱里升起来,在暮色中袅袅散开。 海蓝蹲在溪边,手里抓着一条银白色的小鱼,还在扑腾。 “就那条小鱼苗?”一个粗犷的声音从木屋后传来,带着笑意。 屠枞? 束鹤的手指微微收紧。 木屋的阴影处,秋与归从后面走出来。她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衣裙,墨发用一根银钗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海蓝跑过去,举着那条鱼给她看,她低下头,嘴角微微扬起。 屠枞跟在秋与归身后,肩上扛着一头刚猎到的野鹿。他走过来,动作自然,像是回了自己家,“殿下,今晚加餐。” 海蓝冲他喊:“殿下!我捉到鱼了!” “塞牙缝都不够。”屠枞嗤笑一声,但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有漫不经心的亲近。 束鹤站在结界外,隔着那层薄薄的光幕,看着这一切。 屠枞把野鹿放在溪边,蹲下身处理。 秋与归接过海蓝手里的鱼,说了句什么,海蓝笑嘻嘻地跑开了。 她站在溪边,低头看着水里的倒影,夕阳的余晖落在她的肩头,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 她的手背上没有那道伤痕了,是找到办法压制了么?束鹤心口猛地一松。 束鹤站在原地,看着秋与归转身走进木屋,屠枞跟在她身后,木屋的门半掩着,暖黄色的光从里面透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也不知道该怎么出声加入他们,也许他的出现,反而是一种打扰。 暮色彻底沉下去,月亮从东边升起来,月光将银杏叶照得银白一片。 终于,木屋的门再次被推开。秋与归走出来,站在结界内侧,隔着那层薄薄的光幕,看着他。 “你怎么在这?” “路过,来观赏夕阳。”他说,顿了顿,又开口:“你的伤好了?” 秋与归看着满天星河,“嗯。” “怎么好的?” “与你无关。” 束鹤没有说话。他看着她的眼睛,曾经,他离它们那样近。就在在月光下,在杜鹃花海里,在春山谷的溪边,在医庐的烛火旁。 可如今,他们隔得这么远。 屠枞的声音从木屋里传来:“殿下,鱼要糊了。” 他走到门口,看到束鹤,声音顿了一下。 然后他走出来,站在秋与归身侧,隔着结界看着束鹤,“哟,这不是玄清宗的大师兄吗?” 束鹤没有理他,只是看着秋与归。 她站在屠枞身侧,没有拉开距离。屠枞比她高半个头,月光从他们身后照过来,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结界上,交叠在一起。 束鹤忽然明白了什么,或者说,秋与归早就明确说清楚过,只是他不愿意承认,不愿意相信。 “束鹤,你走吧。”秋与归声音冷淡,“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别忘了我说过的话。” 束鹤低下头,“没忘,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是吗?” 她没有应。 “你和他……” “我们才是同类。”她打断他,“你是人,我们是妖。” 束鹤抬眸看着她,她的目光没有躲闪,她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可他不甘心。 “那我呢?” “你什么?” “我在你眼里,算什么?” “束鹤,人妖殊途。”秋与归的声音很低,“你我之间,从来都只有对立,没有共边。” “我不信。” “那你信我么。”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我让你走,你会走吗?” 暮色已尽,月光从头顶倾泻下来,照在她的身上像一层寒霜。 束鹤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问:“若我来找你,下次,你还会见我吗?” 秋与归垂下眼,“这结界,便是为了隔开你我。束鹤,不要再让我的家,毁了。” 束鹤看向远处的山道,月光将路照得一片清冷,他不知道这条路的尽头是哪里,但他知道,她不会跟他走。 他转过身,沿着山道往下走。 “秋与归。” 身后没有回应。 “你的伤,我会想办法彻底解决。”他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不管你愿不愿意等我。” 夜风从山谷里涌上来,吹得银杏叶沙沙作响。束鹤迈步,继续往下走,这一次,他没有停。 木屋里,秋与归靠在门板上。 海蓝端着碗,小心翼翼地问:“主上,你不吃饭吗?” “放着吧。” 海蓝放下碗,走到门口,推开门,往外看了一眼,回头说:“主上,他走了。” “嗯。” “他还会来吗?” 秋与归知道答案,但她还是开口说:“不会了。” 屠枞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鹿腿,看着她,“殿下,何必呢。区区一个凡人,实在喜欢,抓回来得了。” 秋与归靠在门板上,听着屠枞的话,嘴角弯了弯,却没什么笑意。 “抓回来?然后呢?又招惹来那帮人踏平新山谷?” 屠枞咬了一口鹿腿,嚼了两下,咽下去,没有说话。 海蓝端着碗,眼睛在秋与归和屠枞之间转了一圈,小声说:“主上,束鹤……他看起来很难过。” 秋与归伸手揉了揉海蓝的头发,“去吃饭吧。” 海蓝还想说什么,但看见她的脸色,乖乖拿起碗筷,重新坐会屠枞身边。 烛火跳了一下,将满室的影子晃得东倒西歪。 屠枞看着她,沉默了很久,“若有一天,他找到了治好你的办法,可你已经撑不过去了。到那时,他会不会恨你?” 秋与归垂下眼 ,“那就让他恨,恨比念容易熬。” 银杏谷的这一夜,月光很亮,亮得像是白天。秋与归躺在床上,闭上眼,却怎么也睡不着。 海蓝已经睡着了,呼吸轻而绵长。隔壁房间里,屠枞打呼的声音断断续续。 秋与归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她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梦里全是银杏叶,金灿灿的,铺天盖地。 她站在树下,伸手去接,叶子落在掌心,却变成了一片鲜红。 秋与归猛地睁开眼,胸膛剧烈起伏。海蓝不在身边,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窗外阳光正好,银杏叶在风里轻轻摇晃。 梦……只是梦。 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然后她感觉到识海中,那枚与束鹤契约相连的印记在剧烈颤动。 秋与归猛地坐起身,她闭上眼,将意识沉入识海。 金色的契约悬浮在虚空中,光芒明灭不定,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她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团光芒的瞬间,一股剧烈的痛楚从指尖蔓延至全身。 秋与归将妖力注入那团光芒,试图稳住它。光芒闪烁了两下,却猛地暗了下去。 识海中的声音,在耳边炸响,“姐姐。” 然后,秋与归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往下坠。像从悬崖跌落,风从耳边呼啸而过,眼前的画面开始碎裂。 新山谷、木屋、溪流……一切都在褪色,都在崩塌。 她睁开眼,入目,是湛蓝的天空。清新的香甜酒气在鼻尖萦绕,周围是沉静且悠扬的青山。 秋与归躺在竹椅上,身上盖着条薄薄的绒毯。她盯着天空发愣了很久,才慢慢坐起身。 她回到了青山,回到了现实。 “醒了?这一觉睡得许久。”蔺观无的声音从屋内传来。 秋与归闻声看去,墙上的秋水剑猝然闯入她的视线之中,“秋水剑……是你哪位朋友赠的?” “逍遥散人,江如漾。”蔺观无将手帕扔回水盆,从屋内走出来,“怎么,这次是关于这把剑的故事?” “嗯……”秋与归坐起身,“你知道它为何会流落在外吗?” “你不是已经知道答案了么。” 她抿了抿唇,站起身向外走去,“我回店里了,别送。” 了尘店的门被推开时,檐角的铜铃响了一声。 秋与归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阳光从她身后涌进来,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店内的青砖地面上。 许是刚从外面回来,一进店内,只觉光线昏暗,只有柜台后那盏长明灯泛着幽幽的冷光。 檀香的气息在空气中浮动,沉静的,悠远的,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她在门口站了很久,才抬步走进去。门在身后合上,铜铃又响了一声,余音袅袅,散在寂静里。 秋与归走进内室,在椅子上坐下。面前,是仍处于黑蛋状态的著之旻。 “之旻。”她的声音很轻,在空旷的店里显得格外清晰,“发生了什么?” “束鹤遇袭身殒,意识已经在现实中醒来。”著之旻在她面前现身,虽然已经能幻出人形,但仍旧是一道虚影。 指甲陷进掌心,秋与归恍若未觉,“谁干的?” “这不重要,姐姐。”著之旻走到她身边,“他的情劫只差临门一脚了。” 54. 真相 了尘店的檀香,像一层凝固的琥珀,将所有的声音、光线和情绪都封存在原地。 秋与归坐在椅子上,看着面前著之旻那道飘忽的虚影。 他的轮廓已经清晰了很多,眉眼舒展,面容沉静,像一尊尚未完全凝实的玉像。 他站在那里,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 “只差临门一脚。”秋与归重复着这四个字,垂着头,让人看不清情绪。 “是。”著之旻点头,“他在第二层梦境中历经了‘求不得’与‘死别’,七情中的哀与惧已经淬炼到极致,只差将这份情斩断,便能圆满。” “那就开始吧。”她说。 秋与归抬手,面前的空间再次撕裂,浩瀚星河之中,代表束鹤七情,七彩线条不断纠缠在一起。 她凝神将干净纯粹的情丝抽出,凝成一颗颗结晶,投给一旁的著之旻。 著之旻接住结晶,“姐姐,束鹤的七情,纯度最高了,明天还能有吗?” “这还不够你吃吗?”秋与归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束鹤之后,你就能彻底恢复人形了吧。” “自然,多谢姐姐这么多年的照顾。” 秋与归凝完最后一枚结晶,将它递到他的手中,“这单结束后,这家店,也可以关了。届时,我得好好出去游玩一番。” “好啊。”著之旻将结晶一口吞下,“虽然这情劫剧情大多雷同,但由你亲自走下来,还是太耗费心神了。” 秋与归愣了一瞬,拿起一旁的茶杯,“毕竟……人家束鹤仙君,买的是至尊体验。” 风吹过来的那一瞬,手中的茶汤荡起了波纹。秋与归抬头看向窗子的方向,窗纸完好,窗棂紧闭,纹丝未动。 但方才那一瞬,分明有什么东西从店堂里掠过去。 “起风了。”著之旻重新添了一壶新茶,递到她手边,“姐姐,在想什么?” 秋与归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少年模样的虚影站在那,眉眼弯弯,神情餍足。 “这店里有阵法。” “阵法也不是万能的。”著之旻将结晶丢进嘴里,嚼了两下,声音清脆,“外面若是暴风骤雨,多少会透进来些。” 秋与归没有再追问,她转回去,低头看着手中最后一丝未曾凝实的七彩流光。 那是束鹤七情中最缠人的一缕。颜色极淡,近乎透明,却怎么也不肯结晶,只在她指尖缠绕。 她盯着它看了片刻,随后闭上眼,指尖微微用力,那缕淡色流光终于碎开,凝成一粒小小的结晶,躺在她掌心,冰凉如泪。 她把结晶递给著之旻,“最后一粒。” 著之旻接过去,没有立刻吃。他低头看着掌心那粒近乎透明的结晶,忽然笑了一下。 “姐姐,你说束鹤仙君若是知道,他捧出来的一颗真心,被我当成糖豆吃了,会是什么表情?” “他不会知道。”她说。 店门外,束鹤站在石阶上。 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长街的青石板上,孤零零的一道。 他在梦境中死得太过突然,他怎会甘心。于是一醒来便急匆匆得赶来见她。 可他听到了什么? 雷同……? 原来他奉上的那颗真心,翻来覆去睡不着时反复咀嚼的悸动,不过是一套程序,一个模板,一件明码标价的商品。 至尊体验,也是,哪怕是至尊体验,也不过是她给出的流水线。 束鹤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攀上陡峭的石壁,曾被藤蔓勒得血肉模糊,只为了采一株救她的灵药。 他的手指缓缓收紧,指甲陷进掌心。血从指缝渗出来,滴在石阶上,一滴,又一滴。 他没有打算再去质问,沿着长街一步步往外走。檐角的铜铃在风里晃了一下,发出细碎的响声,但他没有回头。 他赶了半天路,天黑的时候,他站在一座府邸门前。 府门朱红,铜钉锃亮,门楣上的匾额写着两个大字,江府。 束鹤没有敲门,他站在石阶下,仰头看着那块匾额,直到月亮行到头顶。 “哟。”一道懒洋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怎么有这雅致,大半夜的杵在我家门口,给我当门神呢?” 束鹤转过身,江如漾站在几步之外,穿着一身水红色的衣裙,乌发随意披散着,手里提着一篮还沾着露水的鲜花。 她歪着头看他,嘴角噙着笑,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后,那笑容便淡了些。 “你怎么了?” 束鹤看着她,“江如漾。” “嗯?” “你那天从水月境天里取走的秋那把水剑……”他的声音很涩,“是从哪来的?” 江如漾没有立刻回答,她走过来,把花篮放在石阶上,然后在他旁边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束鹤没有坐。 江如漾也不在意,“算是意外收获吧,不过我知道它的主人,是很久以前一个小宗门的弟子。” “小宗门出来的剑,你也瞧得上?” “自然是因为做出这把剑的人不一般,那可是春山妖王亲手制成。”江如漾笑了笑,“不过你出生得晚,大约没听过这个名号吧。” “那把剑,你送给谁了?” “你今日来,就是为了这事儿?”江如漾蹙眉起身,“身上带着这么重的妖气,这几日我不去管你,怎么被妖迷了眼,来跟我要东西送人家?” “不是。”束鹤垂着头,在她身旁的石阶上坐下。 江如漾见他也不说个明白,心里疑惑重重,“你这几日都在做什么呢?真找了只妖做情劫去了么?” “……黑市有一家店,名唤了尘。我和店家签了契约,她会帮我历劫。” “店家叫什么名字?” “秋与归。” 江如漾闻言,蹭得站起身,“你如今修为如何了?” 束鹤抬起头,一脸苦笑,“即将斩情历劫,飞升成仙。” “看你的样子,也知你斩不了这份情。” “你认识她。” 江如漾抬头望向头顶的月亮,“当然,她便是传说中的梦貘,不过,她只继承到一半的能力。” 束鹤回忆起和秋与归说话的另一个声音,“她身边似乎还有一个弟弟。” “应该是著之旻,原来如此……”江如漾已经想通了秋与归为什么要和束鹤签下这份契约,“我还以为,那场大战后,梦貘已经被全数剿灭了。” “何意?” “三百年前,噩梦频发,数个修仙宗门以梦貘秽乱人间,在梦中扰乱凡人的精神为由,合力集齐三把钥匙,打开了梦貘之乡的钥匙。”江如漾轻叹了口气,“那一战,我本以为梦貘已被屠尽,没想到还存活了两个。” “她只靠那一半的能力,就能帮助我历劫飞升?” “梦貘的能力分为:织梦和嗜梦。他们以噩梦和七情为食,提升妖力得以修炼。想来,是著之旻在那一战中受了伤,为了帮他尽快恢复妖力,秋与归才开了这么一家店。毕竟你们这类修士的七情,对他们而言,最是大补。” “所以,我在她眼里,只不过是……” “束鹤,她能帮你历劫飞升。”江如漾打断他,“别忘了,你一开始和她签订契约的目的。” 束鹤点了点头,站起身,“还差最后一梦。” 江如漾弯腰捡起花篮,“秋水剑,还要吗?” “那本就不是我的东西。”束鹤提步离开,“不要了。” 束鹤走后,江如漾在石阶上坐了很久。 花篮里的露水已经干了,她低头看着那些沾了灰尘的花瓣,忽然觉得没什么意思。 她把花篮踢到一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麻烦。”她嘟囔了一句,推开门,走进府邸。 院子里的灯笼还亮着,照得满院花影婆娑。她没有回房,径直走向书房,从书架最里层抽出一本泛黄的册子。 《梦貘考略》。 她翻开扉页,目光落在那几行字上。 “梦貘,上古异兽,以梦为食。能织梦,亦能噬梦。其族避世而居,不与人通。” “三百年前,人妖大战,梦貘之乡遭三宗围剿,几近灭绝。但也许梦貘的血脉并未断绝,或存于世。” 最后两句,是她亲手添上的。她曾去看过梦貘之乡的遗址,原以为这只是她的猜测,没想到是真的。 江如漾合上书,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她想起束鹤方才的样子,那双眼睛里,是她从未见过的失落与黯淡。 从在那场饥荒中将他捡回来,后来教养他这么多年,他一直是那副清冷自持的模样。修行、练剑、循规蹈矩,她曾以为,这世上没有什么事,什么人能让他乱心。 可今晚,他站在她家门口,像丢了魂似的。 “啧,到底是个破小孩。”江如漾睁开眼,揉了揉眉心,“改日去把秋水剑取回来好了。” 了尘店的烛火,燃了一夜。 秋与归坐在柜台后,手里握着那杯早已凉透的茶。 著之旻已经回到黑蛋中消化那几枚结晶,店里安静得只剩下她的呼吸声。 她总是不由想起束鹤,他来店里那天,穿了一身蓝白色的长袍,腰悬长剑,眉眼冷淡。 她照例说了那套词,他照例问了那几个问题,和别的客人没什么不同。 可后来呢? “至尊体验……”她低声重复这四个字,声音涩得像含了苦药,“果然还是不要亲身入境得好。” 她把凉透的茶倒掉,重新斟了一杯。热气氤氲,模糊了她的眉眼。 “束鹤。”她轻轻喊了一声。 没有人应答。 “该到告别的时候了。” 55. 半妖 秋与归第三次从梦境里跌出来的时候,舌尖只尝到一缕酸苦的余味。 梦境残渣像细碎的泡沫崩散在空气中,她徒劳地张大嘴去追,喉咙里却只发出干涩的气音。 不够,远远不够。 她蹲在雾沼边缘的枯藤上,将那些支离破碎的梦境残片含在舌下,等了很久,等那些薄雾般的东西彻底化开。 最后落在胃袋里的,不过是一小片凉意,像吞了一口带霜的风。 别的梦貘一场噩梦便能抵三月苦修,而她连一只小妖的残梦都咽不干净。 雾沼深处传来低沉的呜咽声,那是成年梦貘在噬梦时发出的愉悦嗡鸣,声波穿过浓雾,震得秋与归耳膜发胀。 “与归,回来。”苍老的声音穿透雾障,带着不容拒绝的威压。 秋与归只觉全身寒毛倏地竖起来,那是血脉压制的本能力量,即便隔了半座雾沼,她依然能感受到族长声音里那股沉甸甸的重量。 她咬了咬嘴唇,从枯藤上轻巧地翻下来,足尖点着雾气凝成的水珠,一路凌空踏过沼泽。 梦貘之乡的地形复杂得像一座挪移不定的迷宫。雾沼是它的心脏,终年被乳白色的浓雾笼罩,雾气里漂浮着从四海八荒飘来的无名残梦,像一盏盏幽蓝色的灯笼,明灭不定。 越靠近沼泽中心,雾气越浓,梦的气息也越醇厚。但那是族长和几位长老占据的修炼之地,地位越高,越能享用到最精华的梦境。 秋与归住在雾沼最边缘的榕洞里,那里连残梦都稀薄得可怜。 榕洞前的石台上,一个佝偻的身影正背对着她,慢条斯理地擦拭一盏青铜梦灯,听到她落地的声响,那身影转过身来。 秋与归看着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两只眼睛浑浊得像蒙了灰的琥珀,但她知道,这位老貘的视力比任何人都好,他能看透梦境最深处的褶皱。 “我说过多少次,不要去偷长老们的梦。”老貘的声音不轻不重,却像一根针扎进秋与归的耳膜。 “我没偷。”秋与归垂下眼睫,“我只是……在边角捡了一点残渣。” “残渣?你当我看不出来?”老貘那双浑浊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她,“梓潼长老今早发现他的梦库里少了三缕清梦,整个雾沼都炸开了锅,你倒好,顶着一嘴的梦渣味儿回来。” 秋与归无法辩驳,她确实去了。 不只是边角,她趁梓潼长老外出会客的间隙,溜进了他位于雾沼东麓的梦库,从最外围的角落扯下了三缕已经淡得快要消散的清梦残丝。 那些梦太薄了,薄得几乎没什么滋味,但对她来说,那已经是难得的饱餐。 “我要修炼。”她说,尾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发抖,“我的妖力已经三个月没有提升了。” “你只继承了一半的血脉。”老貘叹了口气,将手中的梦灯搁在石台上,“与归,这件事我跟你说了多少回,你不是不努力,你的身体根本承受不住完整的噬梦之力。你强行噬梦,轻则梦境倒灌,重则神魂崩裂。” “难道真的就没有办法解决吗?”秋与归猛地抬起头,眼眶泛红,,“之旻比我晚出生两年,上个月已经渡过了噬梦境的雷劫。我呢?我连一只普通妖的噩梦都吞不下去,我只能吃别人吃剩的残渣,吃那些快要消散的清梦……” 她说不下去了,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那是方才吞下的清梦残渣开始反噬了。 那些本不属于她的梦境碎片在她体内横冲直撞,像碎玻璃一样割着她的经脉。 但她硬生生把那口血咽了回去,只是嘴角还是渗出一丝猩红。 老貘看见了,沉默了很久,忽然说了一句让秋与归愣住的话:“你长得真像你娘,你娘当年也是这样。” 老貘的声音忽然变得放缓,像雾气一样柔软,“明明撑不住,偏偏什么都不肯放下。” “我从没见过她。”这是事实,她记事起就在这榕洞里,由老貘一手带大。 关于父母的事,整个梦貘之乡都讳莫如深,偶尔有人提起,话头也会被长辈们不动声色地截断。 她只知道父亲是梦貘一族的纯血族裔,而母亲是个外来者。 “有些东西,不是你不肯放下就能留住的。”老貘说完这句话,转身走进榕洞深处,片刻后捧出一只灰扑扑的锦囊,布料已经磨损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只有袋口的系绳还算完好。 “这是你娘留给你的。”老貘将锦囊递过来,“她说过,等你觉得自己走投无路的时候,再打开。” 秋与归接过锦囊,指尖触到那层粗粝的布料时,忽然像被烫了一下,锦囊里有什么东西在跳动,频率不快,却沉稳有力,像一颗心脏。 “……现在算吗?”她问。 老貘没有回答,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怜惜,有无奈。 秋与归攥紧锦囊,指节泛白。 雾沼深处传来一阵悠长的梦鸣,那是族长召集族人的信号。 秋与归循声望去,看见浓雾中亮起一片幽蓝色的光芒,无数梦灯被同时点燃,将整个雾沼照得如同白昼。 今天是祭祀大典的日子,全族梦貘都会聚集在梦渊之前,通过集体噬梦来祭祀先祖,祈求来年修炼顺遂。 而她,大概又要被安排在祭坛最外围的角落了。 那个看不见祭坛,连梦境余韵都闻不到多少的角落。 “去吧。”老貘说,“至少……去看看。” 秋与归将锦囊揣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那个像心跳一样的搏动透过布料传来,一下,又一下。 在这个族群中,一个只能吞噬残渣的梦貘,连苟延残喘都需要拼尽全力。等待她的,就只有被这片雾沼彻底遗忘的命运。 但她还没打算认命。 祭祀大典的钟声敲响了,九声长鸣,震慑雾海。 秋与归深吸一口气,混着梦境碎片的雾气灌入肺腑,像吞了一把细小的针。 秋与归赶到祭坛时,族人们已经聚齐了。 梦渊之畔,百盏梦灯浮空而悬,幽蓝色的光芒将整片雾沼染成一片深海。 族长站在最高处的石台上,银白色的长发垂至腰际,面容被光影切割得半明半暗,那双眼睛是全族最纯粹的琥珀色,能看透九层梦境。 秋与归低着头,沿着人群最外缘的缝隙往里挤。没有人拦她,也没有人让路,她像一尾逆流而上的鱼,在沉默的人潮中艰难地一寸寸挪动。 “站住。”声音不高,却像一把无形 的刀横在她面前。 秋与归停下脚步,抬起头。 梓潼长老站在她身侧,一身墨绿色的长袍几乎与雾气融为一体,那张向来温和的脸上此刻写满了不悦。 “梓潼长老。”秋与归微微躬身。 “我梦库里的清梦,是你偷的?”梓潼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但秋与归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目光,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让她浑身发僵。 她没有否认,“……是。” “你知不知道那些清梦是做什么用的?”梓潼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那是要给幼崽们启蒙用的,你一个人吞了,他们就只能吸雾气了。” 秋与归的指尖蜷进掌心里,她张了张嘴,想说自己不知道,想说自己只是挑了三缕最淡的残丝。 但那些辩解在舌尖转了一圈,又被她咽了回去。错了就是错了,说什么都是狡辩。 “我会还的。”她说。 “还?你拿什么还?”梓潼的语气里多了一丝失望。 人群忽然安静下来,连梦灯的光都似乎凝滞了一瞬。秋与归知道,族长开口了。 “秋与归。”三个字,却震得她耳膜发疼。 她转过身,抬起头,看着石台上那道银白色的身影。 族长也在看她,“过来。” 秋与归攥紧袖口,低着头,一步一步朝石台走去,周围的族人自动让出一条窄窄的通道。 她走得很慢,石台不高,只有九级台阶,但她觉得比翻过整座雾沼还累。 她在族长面前站定,垂着眼,盯着自己的鞋尖。 “抬起头。”族长的声音依旧平静。 秋与归深吸一口气,抬起眼。 近处看,族长的琥珀色眼睛更加摄人,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倒映出她此刻狼狈的模样。 发丝散乱,衣角沾着雾沼的淤泥,嘴角还残留着没来得及擦干净的血丝。 “你可知今日是何日子?” “祭祀大典。”秋与归的声音有些哑,“全族梦貘齐聚梦渊,集体噬梦,祭祀先祖。” “既知如此,你身上为何还带着清梦的残渣?” 秋与归咬住下唇,说不出话来。 她能说什么?说她饿了三个月,妖力停滞不前,连最低等的噬梦术都施展不出来?说她看着同龄的族人一个个突破噬梦境,心里像被火烧一样疼? “秋与归违反族规,偷盗梦库清梦,按例当受九鞭噬梦鞭刑。”族长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念其初犯,减为三鞭。祭祀大典后执行。” 人群中没有任何声音,没有人替她求情,也没有人落井下石。 对于这个血脉不纯、修炼迟迟没有进境的族中边缘者,他们的漠然比任何恶意都更让秋与归难以承受。 她攥紧袖口,指节泛白,“……是。” “归位。”族长转过身,面朝梦渊。 秋与归低着头,转身走下石台。她的位置在最外围的角落,那里没有梦灯的光芒,连雾气都比别处更稀薄些。 她踮起脚尖,勉强能看见祭坛顶上那盏最大的梦灯,灯芯是一团流动的幽蓝色火焰,正在慢慢燃烧。 祭祀开始了。 56. 少年 族长双手结印,嘴里朗诵晦涩的古咒。那咒语像从地底深处传来,又像从九重天外飘落,震得秋与归胸腔里的那枚妖丹嗡嗡作响。 百盏梦灯同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她的眼睛被刺得一眯,再睁开时,梦渊上方的雾气已经完全散开,露出底下那片广袤的虚空。 虚空中漂浮着无数梦境,大的如宫殿楼阁,小的如萤火虫,它们从四面八方涌来,汇聚成一条七彩的梦境长河,缓缓注入梦渊深处。 那头,是梦貘一族的先祖沉眠之地。 族长第一个张开嘴,一缕银白色的梦辉从梦渊中升起,没入他的眉心。 那是秋与归见过的最纯粹的梦,比梓潼梦库里那些清梦不知浓郁多少倍。那缕梦辉在他体内流转了一周,又从指尖溢出,化作数道分支,落在身后几位长老身上。 长老们接住那缕梦辉,也同样噬入体内,再溢出,再传递。 这是集体噬梦的仪式,族长作为媒介,将梦渊中供奉的梦境分食给全族。地位越高,离族长越近,接到的梦辉就越纯粹,越浓郁。 秋与归站在最外围的角落,踮着脚尖,看着那些梦辉一层层传递下来,到了最外面几排,已经稀薄得只剩下若有若无的雾气。 她站在那里等着,等那缕几乎快要消散的梦雾飘到她面前。 秋与归张开嘴,将那缕薄雾含入口中。 那味道像是喝了一口被雨水稀释过的淡茶,几乎没有回甘,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胃袋里转了一圈,便没了踪影。 她闭上眼,感受着体内那微乎其微的妖力波动,像一颗投进深潭的石子,涟漪还没荡开就已经沉底消失了。 她睁开眼,看着祭坛顶端那团正在熊熊燃烧的梦灯,忽然生出一种疯狂的念头…… 如果她能爬上那座祭坛,如果她能在所有人之前接触到那团最纯粹的梦火…… 她在想什么?她会被处死的。 “结束。”大长老的声音将她从妄想中拉了回来。 秋与归回过神来时,发现仪式已经结束了,百盏梦灯的光芒渐渐暗下去,族人开始散去,没有人多看她一眼。 “秋与归。”梓潼长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鞭刑延后,你跟我来。” 秋与归转过身,看着他。 梓潼站在雾气里,那张向来温和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族长有话问你,别耽误时间。” “……是。”她应了一声,跟在他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雾沼,越往深处走,雾气越浓,梦的气息也越醇厚。 这是秋与归从未踏足过的区域,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梦香,每一种都比她在梓潼梦库里偷到的清梦浓郁千百倍。 她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又立刻屏住,生怕被梓潼发现她的失态。 “到了。”梓潼在灵潭前停下脚步。 潭水清澈见底,水面上漂浮着几朵不知名的白花,花瓣在雾气中轻轻颤动。 族长站在潭边,背对着她们,银白色的长发垂至腰际,像一匹流泻的月光。 听到脚步声,族长转过身来,“下去吧,梓潼。” 梓潼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秋与归站在潭边,看着那道银白色的身影,心里忽然有些发慌。 “过来。” 她抬步,走到族长身侧,隔着三步远停下。 “再近些。” 她又往前挪了两步。 族长转过身,面对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定定地落在她脸上。 “你可知我为何将你召来?” 秋与归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垂下眼,老实答道:“不知。” 族长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梦灯,托在掌心。 那盏灯只有核桃大小,灯芯却不是火焰,而是一团流动的银白色光晕,像是活物。 “昨夜,我在梦渊深处发现了这个。”族长将梦灯举到秋与归面前,“它从虚空裂缝中飘来,被先祖沉眠之地接纳,说明它并非外来的闯入者,而是与我们同源。” 秋与归盯着那团银白色的光晕,胸腔里的妖丹忽然跳了一下,像感应到了什么。 “这里面有人?”她脱口而出,话一出口自己都愣住了。 族长看了她一眼,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又恢复平静,“你能感觉到?” 秋与归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只是本能地觉得那团光晕里有活物,像一颗被包裹在琥珀里的种子,正在沉睡。 “昨夜我以梦辉探之,发现里面睡着一个人。”族长的声音不疾不徐,手指轻轻在那盏梦灯上一点,灯罩如水波般化开,露出里面的银白色光晕。 光晕缓缓膨胀,像一朵正在绽放的花,花瓣层层叠叠地剥落,露出中间那个蜷缩的身影。 秋与归的呼吸猛地一滞。 那是一个年轻的男人,约莫十七八岁的模样,闭着眼,眉目因沉睡而显得柔和。 他的白衣被血浸透了大半,分不清哪些是旧的,哪些是新的。腰间悬着一把长剑,剑鞘上刻着银白色的纹路,她从未见过的样式。 她看着那张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认识,又像是第一次见。 “他是谁?”她问。 “不知。”族长将重新凝聚的梦灯收回袖中,“但他的来历不简单。能穿越虚空裂缝而不死,能在梦渊深处沉睡而不被吞噬,他身上有太多谜团。” “为何要告诉我这些?” 族长没有立刻回答,转过身,面朝灵潭。 潭水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微光,那些白花在雾气中轻轻摇曳,像一盏盏小小的灯。 “他身上有伤。”族长终于开口,“经脉多处断裂,灵力几乎枯竭,能活着已是万幸。若无人看顾,恐怕撑不了多久。” 秋与归看着族长的背影,等待下文。 “我需要一个人,在他醒来之前照顾他的起居,替他处理伤口,看守他的梦灯。”族长转过身,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她,“这个人修为不需要多高,但必须足够耐心、细致,且不会对外声张。” 秋与归张了张嘴,想说“不要”,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你不愿意?”族长问。 “不是。”秋与归攥紧袖口,“我只是……不明白。族中有那么多比我合适的人,为什么要选我?” 族长沉默了片刻,从袖中又取出一物。 那是一枚玉佩,通体墨蓝色,隐隐有流光在表面游走。她从未见过这种东西。 “昨夜我用梦辉探他时,他意识深处传来一丝微弱的执念。”族长将那枚墨蓝色玉佩递到她面前,“他一直在喊一个名字。” 秋与归低头看着那枚玉佩,“……什么名字?” 族长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像两口深井,倒映出她此 刻茫然的模样,“秋与归。” “什……什么?”她怀疑自己听错了。 “他一直在喊你的名字。”族长将玉佩放入她掌心,那触感温润如玉,寒凉似水,“若非如此,我也不会将你唤来。” 秋与归低头看着掌心那枚玉佩,心里乱成一团麻。 她不认识他,她的记忆里从来没有出现过这样一个人。可他的名字在她舌尖打了个转,竟然没有觉得陌生。 “我需要你做的很简单。”族长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在这段时间里,寸步不离地守着他。他若醒了,及时告知我。除此之外,不许对任何人提起此事。” 秋与归攥紧掌心的玉佩,指节泛白,“……是。” “他身上的伤我已经处理过,但经脉的修复需要时间。”族长将手中那盏梦灯递给她,“药我会让梓潼按时送来,其他的事,你来办。” 秋与归接过那盏梦灯。 灯托在掌心,比预想中更沉,透过半透明的灯罩,她看见那个少年依旧蜷缩在那里,眉头微蹙,像是在做噩梦。 她的指尖轻轻触在灯罩上,银白色的光晕流转了一瞬。 “去吧。”族长转过身,不再看她,“住处我已经安排好了,就在灵潭东边的竹舍里。” 秋与归还想问什么,嘴唇翕动了一下,最终只是行了一礼,“是,族长。” 她捧着那盏梦灯,沿着灵潭边缘,向东边走去。 雾气在脚边翻涌,那些白花在潭水中摇摇晃晃。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生怕惊动了灯里沉睡的人。 身后的脚步声渐渐远了,族长应该已经离开了。 秋与归一个人穿过那片浓雾,推开竹舍的门。 里面简陋,只有一床一桌一椅,桌上放着一盏没点过的油灯,角落里立着一个半人高的木架,正好卡那盏梦灯的尺寸。 她将梦灯小心翼翼地搁在架子上,退后两步,歪着头打量。 那人还是那个姿势,缩在银白色的光晕里,白衣上的血迹已经凝固,暗褐色的一片,看着触目惊心。 “你是谁?”她小声问。 没有人回答。 秋与归搬了把椅子,在木架旁边坐下,托着腮,盯着那团光晕发呆。 窗外的雾气不知何时散了,月光从窗棂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她坐了很久,久到眼皮开始打架,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栽。 “秋与归。” 有人在喊她。 她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趴在桌上睡着了。 竹舍里还是那副模样,梦灯静静地搁在木架上,光晕比方才暗了些。 “……做梦了。”她嘟囔了一句,揉了揉眼睛,正准备换个姿势继续睡。 那团银白色的光晕忽然晃了一下。 秋与归的动作顿住,盯着那团光晕,屏住呼吸。 光晕又晃了一下,像被风吹动的烛火。紧接着,那些包裹着那人的光晕花瓣开始一层层剥落,露出他的脸。 他的睫毛颤了颤。 秋与归的心跳敲到了嗓子眼,她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退了两步。 然后,那个沉睡在梦灯里的少年缓缓睁开了眼。 他的眼睛是极淡的墨色,瞳孔里映出她此刻慌乱的模样。 四目相对间,秋与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连呼吸都忘了。 57. 在意 那少年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缓缓下移,落在她攥紧衣襟的手上,又移回她的脸上。 “秋与归。”他开口,声音嘶哑,像是在砂纸上磨过的。 她整个人都愣住了,“你认识我?” 那少年没有回答,只是虚弱地笑了笑,嘴角的弧度极浅,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 “总算……找到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雾气,话音未落,那双刚刚睁开的眼睛又缓缓合上了。 “喂!”秋与归扑过去,伸手想探他的鼻息,手指刚触到那层光晕,就被一股温和的力量弹了回来。 光晕又开始凝聚,一层一层地将他重新包裹起来,像合拢的花瓣。 转眼间,他又睡了过去,仿佛刚才那一瞬的清醒只是她的错觉。 秋与归站在木架前,盯着那团重新沉寂下去的银白色光芒,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他认识她? 他认识她! 梦灯在木架上静静地亮着,银白色的光晕比昨夜暗了一些,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烛火。 秋与归趴在桌上,下巴枕着交叠的手臂,盯着那团光晕发呆。 昨夜那个少年睁开眼,喊了她的名字,然后就又睡了过去。 她守了一整夜,眼睛都没阖过。不是不想睡,是一闭眼就能看见他那双极淡的墨色眸子,定定地望着她。 “你是谁?”她低声喃喃。 窗外的雾气散了些,一线晨光从窗棂缝隙漏进来,正好落在梦灯上。那团银白色的光晕微微颤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秋与归看着那道光,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她在这梦貘之乡活了十六年,从来都是被无视的那一个。族人们看她,目光穿过她,落在她身后的某个地方,仿佛她只是一团透明的雾气。 可现在,一个来历不明的人,连命都快保不住了,却拼着最后一丝清醒,喊她的名字。 “秋与归。”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嘶哑得不像话,但字字清晰。 秋与归把脸埋进手臂里,她不想承认,那一刻她的眼眶是热的。 束鹤再次醒来,是三日后的傍晚。 彼时秋与归正蹲在竹舍外的溪边,手忙脚乱地拧一条湿透的布巾。 她从来没有照顾过人,族里那些幼崽病了有娘亲守着,受伤了有长老医治,轮不到她插手。 族长把这差事交给她的时候,她连药都不会煎。梓潼长老送来的那包药草,被她煮糊了两回,第三回勉强没糊,但苦味浓得她自己都皱眉。 她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把拧干的布巾搭在木盆边缘,端着盆往回走。 推开竹舍的门,她愣住了。 木架上,那团银白色的光晕散了大半,露出里面那个蜷缩的身影。他的睫毛颤了颤,然后缓缓睁开了眼。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阖上。 他的目光从天花板的木梁移到窗棂,从窗棂移到桌上那碗黑乎乎的汤药,最后落在她身上。 秋与归端着木盆站在门口,脚下像生了根,“……你醒了?” 束鹤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嗯。”他的声音还是哑,但比上次好了很多,至少能听出原本的音色了,像深秋的风掠过竹林,清冽又低沉。 秋与归把木盆放在桌上,拿起那碗已经凉透的汤药,犹豫了一下,“药凉了,我去热热。” “不必。”束鹤撑着木架想坐起来,手臂却一软,整个人又跌了回去。 秋与归听见他闷哼了一声,眉心拧了一下。 她放下碗,走过去,犹豫了好几息,才伸手扶住他的肩膀。隔着那层正在消散的光晕,她的指尖触到他的肩胛骨,硬邦邦的,硌手。 “你急什么。”她的语气有点冲,“伤还没好,乱动什么。” 束鹤没有反驳,借着她手臂的力道,慢慢坐了起来。他靠在木架上,微微喘着气,额角渗出一层薄汗。 秋与归看着他苍白的脸,把碗塞进他手里,“喝药。” 束鹤低头看着那碗黑乎乎的药汁,没有犹豫,仰头一饮而尽。药汁显然很苦,他皱了一下眉,但没有出声。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束鹤抬起头,看着她。 “束鹤。”他说,“我叫束鹤。” 秋与归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舌尖抵着上颚。 奇怪,不陌生。 “你……”她张了张嘴,想问“你为什么认识我”,但话到嘴边转了个弯,“你饿不饿?” 束鹤看着她,嘴角微微扬起,那弧度很浅,浅得像风掠过水面。 “饿。”他说。 接下来的日子,秋与归的生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从前她独自住在雾沼边缘的榕洞里,被族人们无视着,但现在她每天会多走一段路,穿过那片浓雾,到灵潭东边的竹舍去。 药是她煎的,饭是她送的,伤口是她换的药。 梓潼长老每隔三日送一次药材,每次都站在竹舍门口看一眼,确认束鹤还活着,便转身离开,从不多留。 有一次梓潼走远了,束鹤忽然开口:“他不喜欢你。” 秋与归正在捣药,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谁?” “那个送药的人。” 秋与归低下头,继续捣药,“不是不喜欢,是不在意。族里大部分人对我都这样,习惯了。” 竹舍里安静下来,只有药杵撞击石臼的声音。 “为什么?” 秋与归的手停了,“对他们而言,我是异类,而且我也没有能力成为他们的同伴,我帮不了他们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坐在床边的束鹤。他的伤已经好了很多,能自己下地走动了,但还不能动用灵力。 “何必妄自菲薄,你拥有什么,就把它修炼到最强。”他一步步靠近,最终蹲在秋与归身侧,从她手中接过捣药杵,“到时,你便是最厉害的织梦者。” 竹舍里安静了下来,只有捣药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敲在她的心上。 窗外有鸟叫,有风吹过竹梢的沙沙声,有溪水潺潺流过石缝的空灵声响。 她偏过头,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不是盯着看,是那种不经意的、追着光似的。 “看什么?”她没好气地问,“不好好捣药,小心砸到手指。” 束鹤轻笑了声,“看风景。” 秋与归抬起头,瞪了他一眼,“这里哪有风景?” 束鹤没有回答,只是嘴角微微扬起。 秋与归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是那扇半开的窗,窗外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雾,什么也看不见。 她转回来,又瞪了他一眼。 有一天夜里,下了一场暴雨。 秋与归被雷声惊醒,从榕洞里坐起来,心跳得厉害。她从小就怕打雷,每次雷雨夜都要蜷在被窝里,捂住耳朵,等雷声过去。 但今晚,她想到了竹舍。 竹舍建在灵潭边上,地势低,风大雨急,不知道会不会漏水。那个人伤还没好,万一摔了怎么办? 她咬了咬牙,披上蓑衣,冲进雨里。 雾沼的夜路本来就难走,暴雨天更是伸手不见五指。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泥泞,好几次差点滑倒。 蓑衣根本挡不住这么大的雨,雨水顺着领口灌进去,凉得她直哆嗦。 等她终于跑到竹舍门口,整个人已经湿透了。 她推开门,看见束鹤正坐在床边。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 门被风吹开,秋与归站在门口,蓑衣歪斜,发丝散乱,雨水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整个人狼狈得不成样子。 束鹤愣了一下,“你怎么……” “我怕你死了。”秋与归打断他,声音有点冲,却带着掩饰不住的颤抖,“这么大的雨,你这破屋子万一塌了呢?” 她走进来,把蓑衣解下,挂在门后。水从蓑衣上滴下来,在地上汇成一小片水洼。 束鹤站起身,走过来。 他比她高了整整一个头,低头看着她的头顶,看见她发间沾着的枯叶和泥点。 “你从榕洞跑过来的?”他的声音有些哑。 “不然呢?我又不会飞。”秋与归没好气地说,从袖中摸出一块帕子,胡乱擦着脸上的水。 束鹤伸手,把帕子从她手里抽走。 “干嘛……” 他低下头,仔细地帮她擦脸上的水。动作很轻,从额角到脸颊,从鼻梁到下颌,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 秋与归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他的手很暖,贴着帕子的触感透过皮肤,烫得她浑身都在发抖。 “你……你放开。”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束鹤没有放开,他擦完她的脸,重新拿了条干净的布巾,帮她擦头发。发梢还在滴水,他一点一点地抿干。 “下次下雨,别跑来了。”他说,“我不会死的。” 秋与归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鞋上全是泥,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我怕。”她小声说。 束鹤的手顿了一下,“怕什么?” 她张了张嘴,想说“怕你出事”,想说“怕你来了又走,走了就不再回来”,想说“怕我好不容易有了一个可以说话的人,又没了”。 但她什么都没说出口。 她只是低下头,把脸埋进自己的掌心里。 束鹤没有再问。 他放下帕子,轻轻握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手从脸上拿开。 “我不会走。”他说,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只要你还在这里,我就不会走。” 窗外,雷声还在轰隆轰隆地响。 “为什么?”秋与归闷声问,“世间同名之人千千万,也许你找错了秋与归。” “唯有这件事,不会错的。” 58. 离开 了尘店的门被推开时,檐角的铜铃只响了一声,便哑了。 束鹤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他的衣袍上沾着露水,靴底有泥,像是赶了很久的路。 著之旻从柜台后抬起头,手里还捏着一枚半透明的梦境结晶,正往嘴里送。 “束鹤仙君?”他歪了歪头,把那枚结晶丢进嘴里,嚼了两下,“姐姐不在。” 束鹤没有走进来,他站在门槛外,目光穿过昏暗的店堂,落在那张空着的椅子上。 “我知道。”他说,“我是来找你的。” “找我?”他将手中的结晶放下,双手交叠在柜台上,“束鹤仙君有什么事,是需要避着我姐姐谈的?” 束鹤走进来,铜铃又响了一声,清脆地荡了好几息。他在柜台前站定,垂眼看着著之旻。 “下一场梦境……”他说,“我要带着记忆进去。” “带着记忆入梦,是违反契约的。”著之旻的声音不急不缓,“姐姐定下的规矩,没有人可以破例。” “但你可以,你是最后一只梦貘吧。” “你知道我姐姐为什么要定这条规矩?”他并不在意束鹤是如何知道的,只低着头把玩着手里的结晶,“带着记忆入梦的人,会在梦境中分不清虚实。轻则道心受损,重则神魂错乱,永远困在梦里出不来。” “这个后果,我可以承担。” “束鹤仙君,”他站起身,双手撑在柜台上,身体微微前倾,“你这是要跟我做交易?” “是。”束鹤没有退,“你要什么?” “第一,你不能告诉姐姐,是我帮你带记忆入梦的。她问起,你就说你修为高深,梦境困不住你的神识。” “可以。” “第二,”著之旻的声音低下去,“在梦境里,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不能告诉她这是假的,不能试图唤醒她。” 束鹤的眉头皱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著之旻没有说明,只是重复了一遍,“你答应我,我就帮你。” 束鹤沉默了很久,“好。” 著之旻从袖中取出一枚银白色的梦灯,托在掌心,灯芯是一团流动的光晕,像一颗缩小了无数倍的月亮。 “这是忆盏。”他说,“你带着它入梦,就能保留记忆。但你要记住,忆盏的光芒会随着你在梦境中的时间慢慢减弱。当它彻底熄灭的时候,你就会忘记自己是谁,忘记这是梦,忘记所有的一切。” 束鹤接过那盏小小的梦灯,灯托触手冰凉,灯芯的光晕在他掌心微微跳动,“能撑多久?” “半年。”著之旻竖起一根手指,“最多半年。半年后,你会忘记所有,届时,务必及时脱出梦境。” “好。”束鹤将忆盏收进袖中,转身朝门口走去。 - 束鹤的伤好了大半,已经能拄着木杖在竹舍外走动了。 秋与归从溪边洗药回来,远远就看见他站在竹舍门口,手里握着那根她削了好几天才削成的木杖,正望着远处的雾沼发呆。 “站这儿干嘛?风大,进去。”她从他身侧走过,把药篓放在桌上。 束鹤转过身,拄着木杖慢慢走回来,在门槛上坐下,“与归。” “嗯?” “你的织梦术,练得如何了?” 秋与归捣药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什么进展,能织些简单的场景,花草树木、溪流山石,再复杂就不行了。人物织不出来,总是糊的。” “因为你没亲眼见过,也没办法从梦中感知。”束鹤说。 秋与归抬起头,看着他。 “你见过的只有这片雾沼、榕洞、竹舍,还有族里那些从不正眼看你的人。你没有见过集市,没见过炊烟,没有见过真正的日落。” 秋与归低下头,“那该怎么办?” “我带你去看。” 她的手停了,捣药杵悬在半空,草药汁一滴一滴落在石臼边沿,“你说什么?” “我带你离开这里,去凡界看看。” 秋与归愣愣地看着他,“你疯了?族长不会同意的,族规也不许。” “你的织梦术为什么没有进境?因为你没有素材。你织的每一场梦,都是雾沼,都是雾气,都是这些你看了十六年的东西。你没有见过集市,怎么织出集市的喧嚣?你没有见过炊烟,怎么织出黄昏的温暖?” 秋与归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你需要去凡界,去闻一闻真正的烟火味。” 竹舍里安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雾气都好像变浓了一些。 “我……从没有离开过这里。”她的声音很小,小得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不知道怎么去。” 束鹤看着她,嘴角微微扬起,“我知道怎么去,我陪着你。” 秋与归低下头,把捣药杵插回石臼里,用力捣了几下,药汁溅出来,溅在她手背上。 “你让我想想。”她说。 “你真的想好了?”著之旻的声音从榕洞深处传来,带着一丝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沉稳。 秋与归蹲在洞口,把晒干的药草一株一株地收进布袋里,“嗯,束鹤说,我的织梦术没有进境,是因为没有素材。” “素材?”著之旻从暗处走出来,手里捧着一盏幽蓝色的梦灯,在秋与归身边蹲下来,把那盏梦灯放在两人之间的地上。 灯芯里燃烧着一团幽蓝色的火焰,映得两张脸都成了青色。 “族长不会让你出去的。”他说,“族规第三十七条,未经许可,任何梦貘不得擅自离开雾沼。违者……” “我知道。”秋与归打断他,语气有些急,“重则剥夺梦籍,永世不得回归。” “那你还想去?” 秋与归低下头,把布袋的系带扎紧,“之旻,我也想努力提升自己的能力,而不是年复一年的……活在最边缘。” 著之旻沉默了。 她偏过头,看着洞外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雾,“束鹤来自凡界,有他陪着我,不会有事的……” 她咬了咬嘴唇,“我想去,之旻,帮帮我。” 榕洞里安静了很久。著之旻低头看着那盏梦灯,火焰在他瞳孔里跳动。 秋与归看不清他在想什么。 “好。”他忽然开口,“我帮你们。” 秋与归愣住了,“真的?” “我帮你们离开。”著之旻站起身,把那盏梦灯递给她,“梦貘之乡的结界,对纯血梦貘来说形同虚设。我可以带你们穿过结界边缘的裂隙,那里没有族人巡逻,不会被发现。” 秋与归捧着那盏梦灯,仰头看着他。 著之旻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比她高了半个头,眉眼间褪去了少年的青涩,多了一些她看不懂的东西。 “你……不拦我?” “拦得住吗?”著之旻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带着一丝无奈,“姐姐,你从小就这样,认定了一件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秋与归攥紧梦灯,指节泛白,“之旻……” “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著之旻蹲下来,与她平视,“半个月,最多半个月。不管你们玩得多开心,半个月后必须回来,否则族里会发现的。” “好。”秋与归用力点了点头。 “还有,”著之旻从袖中取出一枚小 小的玉牌,塞进她手里,“这个你带着。如果遇到危险,就把它捏碎,我会来接你们。” 秋与归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温润的玉牌,玉牌上刻着她看不懂的纹路,触手生温,像还带着他的体温。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这些?”她的声音有些发涩。 著之旻没有回答,只是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明天丑时,雾沼东麓的那棵老枯树旁,我送你们从结界裂隙出去。别迟到,迟了我可不等人。” “之旻。” “嗯?” “谢谢你。” 著之旻背对着她,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你是我姐姐,不帮你帮谁。” 秋与归攥着那枚温热的玉牌,看着他的背影一点一点没入雾中。 丑时,雾沼东麓。 秋与归按时来到了那颗枯树下,她看着眼前已经空了的树干,树皮剥落了大半,虬结的枝桠在雾气中像一只只伸向天空的手。 枯树下站着一个单薄的身影,著之旻听见动静转过身来,看见秋与归时,眉头皱了一下,“怎么带这么多东西?你是去游玩,不是搬家。” 秋与归把包袱往身后藏了藏,“都是必需品。” 著之旻没再说什么,目光从她身上移到束鹤脸上,两个人在雾气中对视了片刻。 “我姐姐就拜托你了。”著之旻微微低头,“半个月后,务必带她回来。” 束鹤看着他,“我会的。” 著之旻点了点头,转身走到枯树后面。 他蹲下身,双手按在泥地上,嘴里念了几句晦涩的咒语。 地面开始震动,枯树虬结的根系像活过来一样,缓缓向两侧分开,露出底下一条幽深的裂隙。 裂隙中透出一缕微弱的光,不是梦灯的幽蓝,是阳光,真正的阳光。 “从这里出去,就是结界边缘。”著之旻站起身,额角渗出一层薄汗,“穿过那条窄道,外面就是凡界。半个月后,我在这里等你们回来,记住了。” 秋与归站在裂隙边缘,低头看着那缕阳光,心跳得厉害。她偏过头,看了束鹤一眼。 束鹤伸出手,“走吧。” 她深吸一口气,握住了他的手,指尖微凉,他的掌心干燥温暖。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那道裂隙。 身后,著之旻站在枯树下,看着他们的背影一点一点被黑暗吞没。雾气漫过来,淹没了他的鞋面。 阳光从裂隙尽头漏进来,照在秋与归脸上。她眯着眼,脚下的路越来越窄,两边的石壁湿滑,不时有冰凉的水滴滴落在她头顶。 束鹤走在她前面,握着她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前方的光越来越亮,窄道到了尽头。秋与归从裂隙中钻出来,站在一片草地上。 头顶是湛蓝的天空,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得她睁不开眼。 她眯着眼,仰起头,看见云在风里慢慢移动,看见远处连绵的山峰。 没有雾气,没有梦灯的幽蓝,没有梦境的残渣。 “这是……凡界?”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束鹤站在她身侧,“嗯。” 秋与归站在原地,仰着头,看了很久。久到眼眶发酸,有温热的液体从眼角滑下来。 她用手背胡乱擦了一把,声音闷闷的,“风太大了。” 束鹤没有说话,只是把帕子递给她。她接过去,攥在手心里,没有擦。 “走吧,”束鹤拄着木杖,朝山下走去,“带你去看集市。” 秋与归把帕子塞进袖子里,快步跟上去,踩着他的影子,一步一步,走出了那片她生活了十六年的雾沼。 59. 凡界 裂隙的出口藏在一片低矮的灌木丛后。 秋与归拨开最后几根挡住视线的枝条,阳光像一把碎金,劈头盖脸地洒下来。 她下意识眯起眼,抬手挡在额前,指缝间漏下的光斑落在她的脸上,暖融融的,带着一股春天泥土翻新的气息。 她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束鹤从她身后走出来,木杖点在松软的泥土上,压出一个浅浅的印子。 他侧过头,看见她微微仰着脸,鼻翼轻轻翕动,像一只刚从洞里探出头的小兽,贪婪地嗅着陌生的空气。 “怎么了?”他问。 “没有雾。”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惊奇,“这里……没有雾。” 束鹤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站在她身侧,让她自己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消化这片普通的世界。 远处有鸟叫,不是梦貘之乡那种从梦境残片里幻化出来的、永远重复同一段旋律的鸟鸣,而是真正的、鲜活的、忽远忽近的啼啭。 风从山脚下吹上来,带着青草被太阳晒过的味道,还夹着一点点远处村庄的炊烟气息。 秋与归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就被呛着了。 那炊烟里混着柴火燃烧的焦味,她的喉咙受不了这么刺激的东西,弯下腰咳了好几下,眼眶都泛红了。 “这什么味道?”她哑着嗓子问。 “有人在生火做饭。” “一直这么呛?” “习惯了就不呛了。”束鹤把水囊递给她。 秋与归接过水囊,灌了一口,把喉咙里那股灼烧感压下去。 她直起身,又忍不住吸了吸鼻子,这一次,她从那呛人的烟火味里,闻到了一丝别的什么气味,像是谷物被烘烤后散发的焦香,又像是油脂在热锅里滋滋作响时溢出的荤腥。 她的肚子叫了一声,很响。 束鹤听见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走吧,带你去吃东西。” 秋与归把水囊还给他,跟在他身后,沿着山坡往下走。 路不好走,是那种被山洪冲刷出来的碎石路,坑坑洼洼,稍不留神就会崴脚。 束鹤的木杖点在碎石上,发出笃笃的声响,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但她不一样,她走惯了雾沼里那种软绵绵的泥地,踩在这些棱角分明的碎石上,脚底板硌得生疼。 她咬着嘴唇,没有吭声。 束鹤走了一段,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她。她正低着头,小心翼翼地选下脚的位置,眉心拧着,像在下一盘很难的棋。 他伸出手。 秋与归抬起头,看着那只悬在半空的手。 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掌心里有几道还没完全愈合的伤疤,是上次他试图搬动竹舍里那张笨重的木榻时留下的。 她犹豫了一下,把手放进他的掌心。 他的手很暖,骨节硬硬的,握住她的力道不大,却刚好能撑住她。 “小心脚下。”他说。 “我知道。”她嘴上应着,脚下却还是踩滑了一块松动的碎石,整个人往前一栽。 束鹤猛地收紧手指,将她拉住。 她撞进他怀里,额头磕在他锁骨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他的身上没有药味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干净的、被阳光晒过的布料气息,还有一点点她说不出来的、属于他本身的味道。 “对不起。”她从他怀里退出来,耳根发烫。 “没事。”束鹤松开手,却没有完全放开,手指从她的掌心滑到她的手腕,虚虚地握着,领着她往下走。 这一次,她没有挣开。 山道的尽头是一个岔路口,往左是一条更窄的土路,通向更深的林子;往右是一条铺了碎石的斜坡,坡底隐约能看见几间灰瓦屋顶。 束鹤带着她往右走。 又走了一炷香的工夫,脚下的路从碎石变成了泥土,又变成了青石板。 石板上长着青苔,她踩上去时滑了一下,束鹤的手腕一紧,又把她稳住了。 “集市快收摊了。”束鹤说。 “什么摊?” “卖东西的摊。” “卖什么东西?” “什么都卖。” 秋与归想象不出“什么都卖”是什么样子,她见过的东西太少了。 梦貘之乡没有集市,族人们想要什么,要么自己动手做,要么用梦境残片去族长那里换。 她从来没有什么可以拿去换的,所以她的榕洞里一直空荡荡的,连张像样的桌子都没有。 拐过一道弯,眼前忽然开阔起来。 一条不宽的街巷,两侧是低矮的木屋,屋檐伸出来,几乎要在头顶合拢。 石板路被踩得油亮,缝隙里嵌着黑色的泥。有几家铺子还没收摊,门口摆着竹筐,筐里堆着青菜、萝卜、还有她不认识的瓜果。 一个系着蓝布围裙的妇人正弯腰收拾摊子,把剩下的几把青菜拢在一起,用草绳扎好,随手放在一旁的石阶上。 秋与归看着那把青菜,叶子是深绿色的,叶片上还挂着水珠,在夕阳的余晖里泛着光。 “那是什么?”她小声问。 “青菜,吃过吗?” 她摇了摇头,梦貘之乡没有青菜,族人们以梦境为食,偶尔吃一些雾沼里生长的菌类和苔藓,味道寡淡,嚼在嘴里像浸了水的纸。 束鹤走到那妇人面前,“大娘,青菜怎么卖?” 妇人抬起头,打量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站在几步外的秋与归,目光在她那身与凡间迥异的衣裙上停了一瞬,但什么也没问,“三文钱一把,这几把收了摊的,两文就卖。” 束鹤从袖中摸出几枚铜钱,放在竹筐边。 他拿起两把青菜,递给秋与归,“拿着。” 秋与归接过来,低头看着手里那两把沉甸甸的青菜,水珠从叶尖滑落,滴在她的手背上,凉丝丝的。 “这个……怎么吃?”她问。 “炒着吃,煮着吃,都行。” “你来做?” 束鹤看了她一眼,“我做。” 秋与归不说话了,把青菜抱在怀里,跟在他身后,继续往前走。 路过一间铺子时,她忽然停下脚步。 那是一家铁匠铺,门面不大,屋檐下挂着一排大大小小的铁器,锄头、镰刀、铲子,还有一把她叫不出名字的长条形物件。 她的目光落在那把长剑上。 剑未开刃,剑身乌黑,没有任何装饰,只是静静地挂在铁钩上,像个沉默的守卫。 “想要?”束鹤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秋与归摇了摇头,把目光移开,“不要。” 她是梦貘,是妖,凡界的铁器对她来说毫无用处,但她就是忍不住想多看两眼。 束鹤没有追问,继续往前走。 街巷的尽头,是一道矮矮的石桥。桥下是一条小河,河面不宽,水流很缓,夕阳把整条河染成了橘红色。 秋与归站在桥上,趴在石栏上,低头看着河面。 水里有一群小鱼,逆着水流,尾巴一甩一甩的,偶尔跃出水面,溅起一小朵水花。 她第一次见鱼,第一次知道水里有活物,第一次看见阳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子。 “鱼。”她指着水面,回过头看着束鹤,眼睛亮亮的。 束鹤站在桥头,拄着木杖,夕阳在他身后铺开,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嗯,是鱼。” “能吃吗?” “能。” “你也会做?” “会。” 秋与归转回去,继续趴在石栏上,盯着那群小鱼。 她笑了,嘴角的弧度很浅,但眼角弯弯的,像月牙。 束鹤没有走过去,只是站在原地看她。 她看鱼,他看她。 夕阳一寸一寸地沉下去,天边的橘红变成了暗紫,又从暗紫变成灰蓝。桥下的水声潺潺,像一首没有 尽头的歌。 “束鹤。”她忽然开口,没有回头。 “嗯?” “我喜欢凡界。”她从石栏上直起身,转过身看着他。 暮色里,他的眉眼有些模糊,但那双看着她的眼睛,很亮。 风从河面上吹来,带着水汽和远处人家的饭菜香。她的肚子又叫了一声,比上次更响。 束鹤转过身,“找个地方住下,然后给你做饭。” 两人找了一家小客栈住下,又跟掌柜借了厨房。 秋与归站在灶台前,看着面前的铁锅,黑沉沉的,架在垒起的土灶上,灶膛里塞着干柴,火已经烧起来了,橘红色的火舌舔着锅底,热浪一阵阵地扑在她脸上。 “要试试吗?” 秋与归看着束鹤递过来的铁铲,伸手接下。她手里握着那把铁铲,铲面比她预想的沉得多,握在手里像握着一把小号的锄头。 锅里的油已经热了,开始冒烟,一股浓烈的油脂气息钻进鼻腔,呛得她偏过头去,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下菜。”束鹤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知道!”她吸了吸鼻子,把灶台上那盘切好的青菜端起来,看准了锅的中心,一鼓作气地倒进去。 刺啦——油花四溅,水汽蒸腾。 她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后退半步,铲子从手里滑落,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锅里的青菜在热油中迅速萎靡,从蓬松的一大捧缩成贴着锅底的一小摊,边缘开始发焦,焦糊味混着油烟味,很快便占领了整个灶房。 “糊了糊了!”她手忙脚乱地弯腰捡起铲子,又不知道该怎么救,只能笨拙地把那些正在变黑的菜叶子翻来翻去。 束鹤绕过灶台,将锅底的柴火拨散。 “翻,不要戳。”束鹤的手从她身后伸过来,握住了她持铲的手。 他的胸膛几乎贴上她的后背,隔着薄薄的衣料,她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温度,比灶火更烫。 秋与归僵着身子,任由他带着自己的手,将锅里的青菜一下一下地翻动。 “盐。”他偏过头,目光落在灶台角落那只小陶罐上。 秋与归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伸手把陶罐拿过来,打开盖子,里面是雪白的细粒。 “放多少?” “两撮。” 她伸出两根手指,探进罐子里,捏了一撮盐,撒在菜上,又捏了一撮。 束鹤松开她的手,退后一步,“好了,出锅。” 秋与归把青菜从锅里盛出来,装进一只粗陶盘里。 菜叶有些已经焦了,边缘卷曲,泛着暗褐色,但剩下的那些颜色还算鲜亮,油汪汪的,冒着热气。 她把盘子端到桌上,低头看着那道卖相不佳的炒青菜,沉默了片刻,“下次还是你来做吧。” 束鹤浅笑了声,把筷子递给她,“好。” 秋与归接过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塞进嘴里。 青菜的叶子已经炒得软烂,边缘的焦苦味在舌尖上蔓延开来,但除此之外,还有一股她从未尝过的味道,是盐的咸,青菜的鲜,还带着油脂的醇厚和柴火特有的焦香。 她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怎么?”束鹤看着她。 “好吃。”她的声音闷闷的,又夹了一筷子,塞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这是她十六年来,吃过的最像“饭”的一顿饭。在梦貘之乡,族人们以梦境为食,她只能吃到残渣。 那些东西有味道,酸甜苦辣,应有尽有,但吃进肚子里,总觉得空落落的。 而现在,这道炒得半焦的青菜,实实在在地落在她的胃袋里,沉甸甸的,带着人间的烟火气。 “束鹤。” “嗯。” “以后,你每天都给我做饭好不好?”说完,她自己愣了一下,耳朵尖慢慢红起来,“我是说……剩下的半个月。” 束鹤低下头,夹了一筷子青菜,“好。” 60. 新奇 饭后,束鹤在灶台边洗碗,秋与归蹲在灶膛前,用火钳拨弄着余烬,看那些暗红色的火星明明灭灭。 “明天,我们去哪?”她问。 “你想去哪?” “我不知道。”她抬起头,“你以前去过的地方,最热闹的、东西最好吃的、人最多的。” 束鹤把洗净的碗叠好,放在灶台上,“那就去集市。” “今天那个?” “不是。”他擦了擦手,“今天那个已经收摊了,明天带你去大的。” 秋与归的眼睛亮了一下,“多大?” “从街头走到街尾,要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她想象不出半个时辰才能走完的街是什么样子。 梦貘之乡的雾沼,从东到西也不过一刻钟的路程。 “那……能吃到什么?” “你想吃什么?”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她摇了摇头,又忽然笑起来,“只要是你买的,我都吃。” 灶膛里的余烬跳了一下,溅起一朵细小的火星,很快便熄灭了。 束鹤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目光沉静而柔软。 月光下,她的头发散着,垂在肩侧,衬得那张脸愈发小,愈发白,只有一双眼是活的,亮得像两颗浸了水的墨玉。 束鹤偏过头,看着门外的月光,嘴角微微扬起,“早点睡吧,明天要早起。” 凌晨时分,秋与归被隔壁的一阵声响惊醒。她睁开眼,一走过去便看见束鹤正蹲在灶台前,灶膛里的火已经烧起来了,橘红色的光照亮他专注的侧脸。 “你在做什么?”她揉着眼睛坐起来。 “熬粥。” “这么早?” “集市要赶早,去晚了,好东西就被人买走了。” 秋与归披着他的外袍,走到灶台边,蹲在他身侧,托着腮,看他往锅里加米、加水,用勺子一下一下地搅动。 米粒在沸水中翻滚,渐渐变得饱满、透明,粥汤从清澈变成乳白,香气随着蒸汽升腾起来。 “要搅多久?”她问。 “直到米开花。” “米开花?” “嗯,米粒煮到绽开,像花一样。” 秋与归盯着锅里翻滚的米粒,看它们在水汽中沉沉浮浮。那些米粒真的在慢慢绽开,露出里面白色的芯,一簇一簇的。 “开了开了!”她指着锅,扯了扯束鹤的袖子。 束鹤低头看了一眼,“嗯,开了。” 他盛了两碗粥,一碗推到她面前。 秋与归捧着碗,低头吹了吹热气,小心地抿了一口。 粥很烫,烫得她舌尖发麻,但那股温润的米香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从胃里蔓延到四肢。 她又喝了一口。 “好喝吗?”束鹤问。 她用力点头,“好喝,比我喝过的所有的东西都好喝。” 束鹤低下头,喝自己那碗粥,没有再说话。 秋与归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碗放下,“走吧,去赶集。” 集市是从一条石拱桥开始的。 桥的那头还是寂静的村庄,桥的这头,声音像被谁猛地拧开了开关。 秋与归在桥头站住,下意识攥紧了束鹤的袖子。 各种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哭笑声、牲畜的嘶鸣声,混着油脂、香料、柴火和汗水的味道,像一锅沸腾的浓汤,劈头盖脸地浇了她一身。 秋与归被这突如其来的喧嚣呛得后退了半步,肩膀撞在束鹤的胸口。他没有退,伸手在她背后虚虚一挡。 “人多,跟紧我。”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不大,她却听得格外清楚。 秋与归松开他的袖子,改攥住他的衣角。 “这是什么?”她在卖糖葫芦的摊子前停住。红艳艳的山楂裹着透明的糖衣,在晨光里亮晶晶的,像一串串小灯笼。 摊主是个中年汉子,扛着草靶子,见一个小姑娘眼巴巴地盯着看,咧嘴笑了:“姑娘,来一串?” 秋与归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偏过头看着束鹤。束鹤从袖中摸出几文钱,递过去。 秋与归接过那串红艳艳的果子,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 “吃上面的糖。”束鹤说。 她伸出舌尖,小心翼翼地舔了一下。糖衣在舌尖化开,甜味像一只温柔的小兽,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 她的眼睛猛地睁大,把那颗山楂整个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一个小包。 酸与甜在口中炸开,她捂着嘴,说不出话,眼眶泛红,像被这陌生的味道欺负了。 束鹤站在她身侧,没有问她好不好吃,答案已经写在她脸上了。 再往前走,秋与归的手里渐渐满了。 一个巴掌大的草编兔子,是卖箩筐的老伯看她一直盯着摊位,随手塞给她的;一包用油纸裹着的桂花糕,还是热的,甜丝丝的气息从纸缝里渗出来;还有一枚小小的铜铃,是她在杂货摊前蹲了半天,最后束鹤帮她挑的,系在手腕上,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响。 她低头看着怀里那堆东西,像是不敢相信这些都是她的。 “公子,给您夫人买支簪子吧。”一个卖首饰的妇人在摊后招呼。 秋与归愣了一下,刚要开口,束鹤已经蹲下身去。 他的目光从那些银钗、玉簪、铜步摇上一一扫过,手指伸向最角落处的一支。 那是一支木簪,簪头雕着一朵半开的花,花瓣薄得透光,花心嵌着一颗米粒大小的白玉。 雕工算不上精致,但那股拙朴的意味,像山野里自己长出来的一朵花。 秋与归蹲在他身侧,小声说:“我不用这些。” “好看。”束鹤把木簪递给她,她接过去,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朵小小的花,指尖抚过花瓣,薄薄的,凉凉的。 束鹤从她掌心取走木簪,起身绕到她身后。他的手穿过她的发丝,动作很轻,将散在肩侧的头发拢起,用那支木簪在脑后挽了一个松松的髻。 他的指尖偶尔擦过她的耳廓,痒痒的,她不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好了。” 秋与归伸手摸了摸脑后的发髻,触到那朵木雕的花,花瓣的边缘磕着她的指腹。她低下头,耳根红了一片。 “走吧。”束鹤付了钱,从她手里接过那堆东西,帮她提着。秋与归跟在他身后,手腕上的铜铃叮叮当当响了一路。 走到街尾时,秋与归忽然停下脚步。她回过头,看着那条长长的街。人潮涌动,炊烟不断升起,声音依旧热闹非凡。 “束鹤,凡界很大吧。”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差点被集市的声音淹没,“我想每个地方都去看看。” 束鹤低头看着她,秋与归攥着那根木簪,喃喃低语:“我不想回雾沼了。” 这句话在心里埋藏了十六年,从她一次一次发现自己吞不下完整的梦境,从她一次一次在祭祀大典上被安排在最外围的角落时,她都没有起过这个念头。

束鹤站在她面前,替她挡开身后挤过来的人潮。 “那就不回去了。”他说,“我带你去看别的地方,集市也不只这一个。还有山,还有海,还有沙漠和雪山,你想去哪,我都带你去。” 秋与归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低下头,把脸埋进掌心里。 阳光从屋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发间那朵木雕的花上。 隔了好一阵,秋与归从掌心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我必须说话算话,我答应了之旻,我会回去的。” 束鹤蹲下身,摸了摸她的脑袋,“没关系,那我们就下次再出来。而且,半月之期也才刚刚开始,我们还能去很多地方,对么?” “嗯。”她的声音闷闷的,鼻腔里还带着没消下去的酸意,“我们还有很多时间。” 回程的路比来时走得慢,秋与归手里还捏着那串糖葫芦的竹签,上面的果子早吃完了,她舍不得扔,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束鹤。” “嗯。” “凡界的人,每天都过这样的日子吗?” “也不是,有些人过得更热闹,有些人过得更冷清。” 秋与归把竹签叼在嘴里,含混地说:“如果有机会,我想在凡界生活,你和我一起,还有之旻。” 束鹤偏过头看她,阳光在她身后铺开,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暖橘色的光。 她叼着竹签,眯着眼,迎着风,像一只偷到了鱼的猫。 “好。”他说。 从集市回来后的日子,像是被泡在温热的蜜水里,甜得让人舍不得眨眼。 秋与归每天清晨都在灶台边的粥香里醒来。束鹤总是比她早,等她把脸埋进那碗热腾腾的白粥时,他已经把今日要去的地方在心里盘算好了。 他们去了很多地方。 城南的桃花渡,渡口的老榕树上挂满了红绸,风一吹,像一片片燃烧的霞。 秋与归站在树下仰着头看,红绸的影子落在她脸上。 “这些是做什么的?” “许愿的。”束鹤拨开飘到她肩头的红绸。 秋与归想了想,也踮起脚尖,把束鹤给她买的那根红绳系在最低的那根枝桠上。 “许了什么愿?” 她松开红绸,任由风将它卷起,“说出来就不灵了吧。” 城北的望月楼,是镇上最高的建筑。 他们爬上三楼临窗的位置,秋与归第一次知道原来从高处往下看,人像蚂蚁,房子像积木。 她趴在窗沿上,把脸贴在木框上,看着底下来来往往的人群发呆。 小二端上来两碗馄饨,皮薄馅大,汤底撒了虾皮和紫菜,鲜得她差点把舌头吞下去。 “这个比粥好吃。”她诚实地评价。 束鹤看着她,把碗里的馄饨又拨了两只到她碗里。 还有一次,他们走得远了些,到了一条河边。河面很宽,水流很缓,有人在放河灯。 纸折的莲花,中间点着一小截蜡烛,顺着水流慢慢飘远,像一条流动的星河。 秋与归蹲在岸边,看着那些河灯一盏一盏地从她眼前飘过,“这也是许愿的方式吗?” 束鹤站在她身后,“嗯。” 她伸出手,指尖掠过水面,凉丝丝的,没有去碰那些灯,“我的愿望已经实现了。” 束鹤没有追问她许了什么愿,他看着她蹲在河边的背影,水面倒映出她的脸,还有他站在她身后的影子。 61. 希望 一日,他们从城外的一座小山上下来的晚了,天色暗得很快。 秋与归踩着一级一级的石阶往下走,走在前面的束鹤忽然停下,她差点撞上他的后背。 “怎么了?”她探出头去看。 山路拐弯处,站着一个人。一袭白衣,长发披散,衣襟上沾着暗色的污渍,像是血。 那人听见动静,缓缓抬起头。月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照亮了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 是一个女人,很年轻,眉眼精致,但眼底没有光,像两口干涸的井。 秋与归不认识她,但束鹤认识。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却没有露出任何异样,只是侧过身,将秋与归挡在身后,“山路窄,我们让她先过。” 但那人身形摇晃了一下,竟一头栽倒在地。 “姑娘……”秋时月的声音虚弱,像风里快要熄灭的烛火,“救救我……” 秋与归从束鹤身后探出头,看见那女人衣襟上的血,眉头皱了起来,“你受伤了?” “我被仇家追杀,逃了好几日……”秋时月捂着胸口,咳了两声,嘴角渗出新的血丝,“撑不住了,求你们……救救我。” 秋与归看着她,又看了看束鹤。束鹤没有说话,脸上的表情被月光映得半明半暗,看不清情绪。 “能站起来吗?”秋与归走过去,弯下腰,伸手去扶她。 束鹤抓住她的手腕,力道不轻。 秋与归回过头,“怎么了?” 束鹤看着她,目光复杂,“你们素不相识……” “她受伤了。”秋与归说,“荒山野岭的,丢在这里会死的。” 束鹤的手没有松开。月光下,秋时月的脸苍白如纸,睫毛低垂,气息微弱,那副模样任谁看了都觉得可怜。 但束鹤见过她站在湖面上的样子,见过她挥手卷起大雾将季知遥推开。这个女人,从来不是需要别人拯救的弱者。 可她演得太好了。 “束鹤?”秋与归又喊了一声。 束鹤松开手,他没有看秋时月,只是对秋与归说:“小心些。” 秋与归将秋时月从山石上扶起来,秋时月靠在她肩头,整个人轻得像一片纸,衣襟上的血蹭在秋与归的袖子上,温热黏腻。 “多谢姑娘……”秋时月的声音断断续续,“我叫阿月……姑娘怎么称呼?” “我姓秋。” 秋时月靠在她肩上,嘴角微微扬起,“多谢秋姑娘。” 山下的客栈只有一间空房了,秋与归把秋时月扶到床上,打了热水,替她擦洗伤口。 秋时月半靠在床头,苍白着脸,任她摆弄,偶尔因疼痛皱一下眉,却不吭声。 “你一个女子,怎么会在荒山野岭被人追杀?”秋与归拧干帕子,把她脸颊上的血迹擦掉。 “我本是去投靠亲戚的,路上遇到了歹人……”秋时月的声音低下去,“我的护卫都死了,只剩下我一个人,逃了好几日,连方向都辨不清了。” 秋与归看着她眼下的乌青,没有再问,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你先歇着,明早我再带你去医馆看看,是否有内伤。” “谢谢你,秋姑娘。”秋时月握住她的手腕,力道不大,指尖冰凉,“若不是遇到你,我今晚大概就死在山里了。” 秋与归不太习惯被人这样握着手,轻轻抽回来,“举手之劳。”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秋时月已经闭上眼了,烛火在她脸上跳动,那张苍白的脸,看着竟有几分熟悉。 束鹤坐在隔壁房间的窗前,没有点灯。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照在他脸上。秋与归推门进来,见他坐着,走过去蹲在他面前,“你认识那个女人。” 束鹤看着她,“她叫秋时月,是太清仙宗的弟子。” “太清仙宗是什么地方?” “凡人修行之所。” “你也来自那种地方吗?”她只是看着束鹤的眼睛,“你刚才不想让我救她,为什么?” “不……”束鹤沉默了很久,“因为她很危险,她不是被追杀的弱女子,她是……” “是什么?” “……她是个麻烦。” 秋与归看着他,忽然笑了,“束鹤,你这个人,有时候真的很不会撒谎。” 束鹤没有说话。 秋与归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过头,“不管她是谁,她现在受伤了。等她好了,让她走就是了。” 隔壁房间,秋时月睁开眼。 烛火已经熄了,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她抬起手,看着自己苍白的指尖,嘴角缓缓扬起。 她找了这么多年的东西,自己送上门来了。 窗外,月光很亮,照得整个小镇像铺了一层霜。 秋时月靠在床头发呆,指尖无意识地在被面上轻轻叩击,一下,又一下。 隔壁传来秋与归隐约的说话声,隔着一堵薄墙,听不真切,但那声音里带着笑,像春天溪水撞击石头,清清脆脆的。 秋时月闭上眼,她想起很久以前,自己也曾这样开心的笑过。 多久了?记不清了。 她只记得那个人还在的时候,她也是这样的。还会为了一碗他亲手做的馄饨开心半天,会蹲在河边看河灯看到忘了时辰,会把一根不值钱的木簪当宝贝似的插在发间。 但这些都成为了过去。 她睁开眼,从袖中摸出一枚传音玉简。玉简冰凉,触手生寒,她握在手心里,等了一会儿,那边才接通。 “秋时月?”玄清宗师尊的声音苍老低沉。 “是我。”秋时月压低声音,“别来无恙啊。” 那头沉默了一瞬,才听见他开口:“你逃出来了。” “托您的福。” “你找我何事?” 秋时月偏过头,看着窗外那轮月亮,月光照在她脸上,将她的眉眼映得格外冷清,“听闻您的大弟子外出历练了,如若因此发生意外身殒,也是情理之中吧?” “你找到剩余的钥匙了吗?” “假以时日,自然会尽归我手。”秋时月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当务之急,是要他死。只要他的死讯传出去,春山妖王就会出来。春山妖王出来了,我就能拿到梦之钥。” 那头嗤笑了一声:“如你所愿。” 秋时月笑了一下,那笑声极短,像一声叹息,“为了我们共同的目标,期待您的好消息。” 她收了玉简,靠在床头,闭上眼,隔壁的笑声已经停了。 她听见秋与归的脚步声,轻轻的在木板地上走过,然后是关门声,熄灯声。< /p>秋时月睁开眼,望着头顶的梁椽。 快了,再等等,很快就能回去了。 翌日清晨。 秋与归推开秋时月的房门时,她已经梳洗好了。她换了一身干净的素白衣裙,长发用一根银簪挽起,露出苍白的下颌和颈侧一道淡淡的疤痕。 “阿月,你好些了吗?”秋与归端着粥走进来。 “好多了。”秋时月接过粥碗,低头抿了一口,“多谢你,秋姑娘。” 秋与归在她床边坐下,歪着头看她,“你接下来打算去哪儿?” 秋时月放下碗,垂下眼,“不知道我的亲戚还在不在……” 秋与归看着她,沉默了片刻,“那你先跟我们住几日吧,等你伤好了,再做打算。” 秋时月抬起眼,看着她,那双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淡淡的笑,“会不会太打扰你们?” “不会。”秋与归站起身,“你先养伤,其他事以后再说。” 秋时月点了点头,目送她走出房门。秋与归的脚步声渐渐远了,她低下头,看着碗里还剩半碗的白粥,端起碗,一饮而尽。 接下来的几日,秋时月便跟着他们住下了。 她很少说话,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看秋与归在灶台前笨手笨脚地炒菜,听秋与归和束鹤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偶尔秋与归回头看她一眼,她便微微笑一下。 “阿月,你尝尝这个。”秋与归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到她碗里,秋时月低头,那青菜炒得有些过了,叶子边缘发焦,卖相实在算不上好。 她夹起来,放进嘴里,笑着说:“好吃。” 秋与归笑了,笑容明亮得像窗外的阳光,“束鹤说我厨艺有进步,当真没有骗我。” “我岂会骗你。”束鹤将盛满饭的碗放在她面前,“烧鸡,青菜都齐了,还缺点美酒。” “我记得在集市上买的桃花酒还有,我去取来。”秋与归起身,兴冲冲地往客房走去。 秋时月歪了歪头,嘴角噙着一丝笑,“束公子,支走秋姑娘,是有何指教?” “你的伤,恢复得差不多了。”束鹤瞬间收敛了笑意,“明天就离开吧。” 秋时月的表情凝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温婉的模样,“公子这是……赶我走?” “你留在这里,对谁都没有好处。” “我一个弱女子,受了伤,无依无靠。”秋时月低下头,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公子何必如此狠心?” 束鹤从袖中取出一袋碎银,放在桌上,钱袋落在木板上,发出一声轻响,“雇辆马车,离开这里。” “公子这般着急赶我离开,是为何?” “太清仙宗的弟子秋时月,原是玉京秋家的大小姐,在人妖大战中失去挚爱,遂堕魔。”束鹤冷冷地盯着她,“如今从镇妖塔中逃脱,想必太清仙宗的人正在四处找你吧,需要我做件好事,让你早点回家吗?” 秋时月下意识地攥紧拳头,门外脚步声渐行渐近,“公子竟将我的底细调查得……” “我知道你的目的是什么,但我明明白白得告诉你,你绝无伤害她的机会。”束鹤直接打断了她的话,起身走到门口。 秋与归已经捧着酒坛走过来,他接过她取来的酒坛,笑道:“赶紧吃饭吧,菜都凉了。” 62. 眷恋 束鹤将酒坛放在桌上,秋与归跟在他身后,手里还捧着三只粗陶酒杯。 “阿月,你能喝酒吗?伤还没好全……”她一边斟酒一边问。 “少喝些,无妨。”秋时月接过酒杯,指尖从秋与归手背上轻轻掠过,触感冰凉。 秋与归没有在意,在她对面坐下,端起自己的酒杯,凑到鼻尖嗅了嗅,“好香。” “桃花酒,不烈。”束鹤将她举到唇边的酒杯轻轻按下,“先吃饭。” 秋与归乖乖放下杯子,夹了一筷子烧鸡,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含混不清地说:“你做的鸡,比上次好吃。” 束鹤看着她,目光柔和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清冷的模样。 秋时月坐在对面,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她低头抿了一口酒,桃花酿的甜味在舌尖化开,她却觉得苦涩。 很久以前,也有一个人会这样看着她,会替她挡风,会在她睡着时轻轻拨开她额前的碎发。 秋时月放下酒杯,抬起头,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婉的表情,“秋姑娘,你们成亲多久了?” 秋与归正在啃鸡腿,闻言差点噎住,猛地咳了两声,脸涨得通红。 束鹤将水囊递给她,她灌了一大口,才把喉咙里的那口肉咽下去,“我们不是……” “还没有。”束鹤打断她,语气平淡。 秋与归偏过头看着他,他的侧脸在烛火中显得格外柔和,睫毛低垂,看不清情绪。 秋与归低下头,耳朵尖慢慢红起来,把脸埋进碗里,假装在专心吃饭。 秋时月笑了笑,“那便是快了。” 秋与归这一顿饭吃得心不在焉。 束鹤那句话像一粒石子投进了她心里,涟漪荡了一圈又一圈,怎么也平复不下去。 她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把一粒粒米从左边拨到右边,又从右边拨回左边。 “秋姑娘。”秋时月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再戳下去,饭要被你戳成粥了。” 秋与归回过神,低头一看,碗里的米饭已经被她戳得乱七八糟,像被犁过的地。 她的脸一下子红了,把那碗饭往旁边一推,端起酒杯灌了一大口。 桃花酒甜丝丝的,不辣,但她喝得太急,呛了一下,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拍着她的背。她的背很薄,能清晰感觉到那只手掌心的温度,隔着衣料传过来,烫得她浑身僵住。 “慢点喝。”他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她“嗯”了一声,声音闷闷的,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秋时月看着他们,笑了笑,端起酒杯,慢慢饮尽。桃花酒在杯中晃荡,映出她模糊的面容。 “秋姑娘,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她放下酒杯,语气随意得像是闲聊。 秋与归愣了愣,偏过头看了束鹤一眼,他面色平静,没有给她任何提示。 “他……”秋与归咬了咬嘴唇,“他受了伤,我照顾他,就这样认识了。” 秋时月点了点头,“你照顾人,非常细心。” 秋与归想起自己第一次煎药煮糊了三回,第一次换药把束鹤疼得皱眉,不由得心虚起来,“……大概是熟能生巧吧。” 秋时月没有再追问,只是低头给自己又斟了一杯酒。 窗外的天光渐渐暗下来,桌上的菜也吃得差不多了。 秋与归起身收拾碗筷,秋时月也要帮忙,被她按回椅子上,“你坐着,你是客人,哪有让客人洗碗的道理。” 秋时月没有坚持,坐在原处,看着秋与归挽起袖子,露出两截细细白白的小臂,端着碗碟走进灶房。 束鹤跟在她身后,手里端着剩下的几个盘子。灶房里亮起烛火,橘黄色的光从门口溢出来,在地面上画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光斑。 秋时月看着那个光斑,听见灶房里传来秋与归的声音:“你别动,我来洗。你手上有伤,沾了水会疼。” “早就好了。”束鹤的声音低一些,听不太真切。 “那也不行,我说不行就不行。” 然后是水声,碗碟碰撞的脆响,还有秋与归嘀嘀咕咕的抱怨:“你站在这儿干嘛?出去出去。” “看你洗碗。” “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啊。” 灶房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是秋与归的声音,比方才小了八度:“你……你出去。” 秋时月站起身,走到灶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里面的两个人。 秋与归背对着门口,正低着头在水盆里洗碗,耳朵尖红红的。 束鹤站在她身后,靠着灶台,双手抱胸,目光落在她身上,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烛火在他脸上跳动,将他眼底的温柔照得无处遁形。 秋时月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桌边,坐下。 她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桃花酒不烈,但喝急了,还是会烧心。 入夜之后,秋与归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啊啊啊……”她闷闷地叫了一声,声音被枕头吸得干干净净。 隔壁传来一声轻响,像是椅子被挪动的声音。 秋与归猛地抬起头,竖起耳朵。又响了一下,像是有人站起来。 她轻手轻脚地下了床,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墙边,将耳朵贴在壁上。 那边没有声音了。 她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 她正要退回床边,忽然听见一声极轻的叹息,隔着那堵薄墙,像一阵微弱的风。 是束鹤。 她站在墙边,很久没有动。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照在她光裸的脚背上,凉丝丝的。 她回到床上,抱着被子,终于睡着了。 翌日清晨,秋与归是被一阵敲门声惊醒的。 她睁开眼,天已经大亮。阳光从窗棂缝隙里挤进来,在床前铺了一地碎金。 “与归,起床了。”束鹤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今日带你去一个地方。” 秋与归猛地坐起来,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什么地方?” “秘密。” 秋与归手忙脚乱地穿衣、洗漱,推开门时,束鹤和秋时月已经站在客栈门口了。 束鹤今天穿了一件浅青色的长袍,发丝用一根同色的发带束起,整个人清清爽爽的,像山间一株修竹。 秋与归看着他,脚步慢了下来。 “怎么了?”束鹤回过头。 “没什么。”她低下头,快步走过他身边,“走吧走吧。” 束鹤跟在她身后,嘴角微微扬起。 秋时月走在最后面,看着他们两个人的背影,晨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影子。 “阿月,快 点!”秋与归在前面喊她。 她抬起头,笑了笑,加快脚步跟上去。 束鹤带她们去的地方,在城外的一片山坡上。 秋与归爬上山坡时,气喘吁吁地扶着膝盖,“什么时候到啊?” “抬头。” 她应声抬起头,眼前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野花。白的、黄的、紫的、粉的,星星点点,铺满了整个山坡,像一块被打翻的调色盘。 风从山脚下吹上来,花海便起了浪,一层一层地翻涌,直到天边。 秋与归张着嘴,说不出话。 她见过花,梦貘之乡有一种白色的菌类,形状像伞盖,在雾气中会发出微弱的荧光,但她从没见过这么多花,从没见过这么浓烈的颜色。 “好美。”她喃喃道。 束鹤站在她身侧,没有说话。 秋时月在后面找了一块石头坐下,看着他们两个站在山坡顶上,并肩而立。 “阿月,你怎么不来看?”秋与归回过头。 “我累了,歇一会儿。”秋时月笑了笑,“你们去看吧,我在这儿等你们。” 秋与归没有多想,转过身,跑进了花海里。裙角扫过花丛,惊起几只藏在花瓣下的蝴蝶。 束鹤跟在她身后,走得不快,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她蹲在花丛里,低头嗅一朵黄色的小花,花粉沾在她鼻尖上,她用手背擦了擦,反而蹭得更开。 她抬起头看他,鼻尖黄黄的,眼睛亮亮的,“这是什么花?” “野菊。” “这个呢?”她又指了指旁边那朵紫色的。 “牵牛。” “这个?” “蒲公英。” 秋与归伸手去拔那朵白色的绒球,指尖刚碰到,绒球便散了,无数白色的小伞飞起来,飘向她身后的天空。 她“啊”了一声,伸手去抓,抓住了一把空气。 “它飞走了。”她回过头,有点委屈。 “它本来就是会飞的。”束鹤蹲下身,从她手心里拈起一小片没有飞走的绒毛,轻轻一吹,那绒毛便飘飘悠悠地升起来,在她眼前转了两圈,乘着风,飞远了。 秋与归看着那片绒毛消失在天际,忽然笑了,“束鹤。” “嗯。” “谢谢你带我来凡界。” “你已经说过很多次了。” “我真的特别喜欢这里。” 束鹤看着她,阳光落在她脸上,将她的眉眼照得格外明亮。她的鼻尖还是黄黄的,头发上沾着花瓣,笑得像个孩子。 “我知道。”他说。 风从山脚下吹上来,花海翻涌,像一片流动的锦缎。他伸出手,替她摘掉发间那片花瓣。 她的目光落在他的手背上。 那双手,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是她熟悉的。她曾握过很多次,在碎石路上,在灶台边,在竹舍的门槛上。 “束鹤。” “嗯。” “你会一直……”她张着嘴,最后一个字悬在舌尖,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风从山脚下吹上来,花海翻涌,那声音像叹息,又像催促。 束鹤看着她,没有追问,等着她自己决定要不要说下去。 秋与归把嘴边的话咽回去,低下头,揪了一朵野菊捏在指间,花瓣被她一片一片地扯下来,落在裙摆上,“……你会一直记得我吗?就算以后分开了,也不会忘记的那种记得。” 63. 不悔 山坡上,野花在风中翻涌如浪。 山坡下,秋时月坐在那块石头上,看着坡顶那两个并肩而坐的身影。 风把他们的对话断断续续地送过来,听不真切,但那声音里的笑意,隔着这么远,她都能感觉到。 秋时月低下头,从袖中摸出一枚传音玉简。 玉简冰凉,在她掌心躺了很久,才微微亮了一下。 她将玉简贴在耳畔,那头的声音苍老低沉:“事情已经办妥,贺迟身殒的消息,不日便会传开。” 秋时月抬起头,看向坡顶。 束鹤正偏过头,对秋与归说了句什么,秋与归抬起头,眼睛亮亮的,用力点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像山坡上的野花,明亮、鲜活,带着晨露般的清澈。 秋时月将玉简收回袖中,站起身,“走吧,该回了。” 秋与归从山坡上跑下来,裙角沾着草汁和花瓣,头发被风吹得有些散乱,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 “阿月,你看。”她摊开掌心,里面躺着几朵不知名的野花,小小的,白白的,花瓣薄得透光。 “好看。”秋时月说。 秋与归抿着嘴笑了,小心翼翼地将野花拢进袖子里,像藏什么宝贝。 回程的路比来时走得慢,秋与归走在前面,束鹤跟在她身后,秋时月走在最后面。 “阿月。”秋与归忽然停下来,回过头,“你以前……有过喜欢的人吗?” 秋时月的脚步顿了一下,但只是一瞬,脸上便恢复了那副温婉的表情,“有。” “他是什么样的人?” “他啊……”秋时月抬起头,阳光在她脸上铺开一层薄薄的光,“他是个很无趣的人,不会说好听的话,不会哄人开心,做什么事都一板一眼。但他会在下雨天替我撑伞,自己淋湿了半身也不在意。他会记住我随口说过的每一句话,哪怕我自己都忘了。” 秋与归没有回头,脚步放慢了一些,和秋时月并肩走着。 束鹤跟在她们身后,不远不近,刚好能听见,又不会打扰。 “他叫于封。”秋时月抬起头,眨了眨眼,偏过头躲开阳光,“在一个雪天,他来到我身边。” “那他怎么没跟你一起,你这次独自一人出门,还遭遇追杀,他一定很担心吧。” 秋时月沉默了很久,久到秋与归以为她不会回答,“他死了。” 山道上的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路边的枯草沙沙作响。 “对不起……”秋与归的声音很轻,“我不该问的。” “没关系。”秋时月笑了笑,“已经过去很久了。久到我有时候想起他的脸,好像……要想很久才能想起来。” 秋与归没有再问,她低下头,束鹤从她身侧走过,将手里那件外袍披在她肩上,“起风了。” 秋与归拢了拢衣襟,外袍上还带着他的体温,还有那股她熟悉的、干净的、被阳光晒过的气息。 回到客栈时,已经是午后了。 秋时月没有跟进去,在客栈门口停住了脚步。 “阿月?”秋与归回过头,见她站在门槛外,有些疑惑,“怎么了?” 秋时月站在日光里,脸上的表情看不太真切,只有声音传过来,不轻不重,刚好能听见,“伤好了,该走了。” 秋与归愣了一下,“这么急?明天再……” “不等了。”秋时月打断她。 秋与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她语气里那股淡淡的疏离堵了回去。 束鹤从她身侧走过,在门槛内站定,看着秋时月。 两人对视了一瞬,秋时月的嘴角微微扬起,那笑容和这几日一模一样,温婉、柔和、恰到好处,但束鹤知道,那底下藏着的东西,从来没有变过。 “这几日,多谢款待。”秋时月微微颔首,算是道别。 她没有看秋与归,转过身,沿着来路往回走。 包袱在她肩上晃了一下,蓝布的,是秋与归前几日替她包的那个。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偏过头,没有回头。 “秋姑娘。”她的声音从街那头飘过来,“后会有期。” 然后她迈步,走进人群里,蓝布包袱在人群中几起几落,很快便被淹没了。 秋与归站在门槛内,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街,手里还攥着早上从山坡上采回来的野花。花瓣已经被她捏出了汁水,黏黏的,贴在掌心上。 “走吧。”束鹤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进去了。” “她怎么……”秋与归低下头,看着掌心那团被捏烂的野花,“说走就走了?” 束鹤没有说话。 秋与归把那团烂掉的花丢进门外的水沟里,转过身,走进客栈。 秋时月走出了小镇,沿着官道往北走。 日头偏西时,她在路边的茶棚歇脚,要了一碗凉茶。茶汤浑浊,入口苦涩,她皱着眉咽下去,从袖中取出那枚传音玉简。 “你人在哪?”那头的声音依旧苍老低沉。 “路上。”秋时月放下茶碗,“将她引至望月湖。” “可。” 秋时月抬起头,望向小镇的方向。 暮色从东边漫过来,将那片低矮的屋顶染成灰蓝色。炊烟升起来,一缕一缕的,在暮色里慢慢散开。 “事后,梦之钥归我。”秋时月收回目光,“春山妖王的尸体归你,你要向天下昭告,是你为弟子报仇,手刃了妖王。” “成交。” 玉简暗了下去,秋时月将它收回袖中,把茶钱放在桌上,站起身。 茶棚老板在后面喊:“客官,天要黑了,前面没有宿头了。” 她没有回头。 官道笔直地延伸向北方,两边的田野已经收割了,只剩下光秃秃的稻茬。远处有乌鸦在枯树上叫,一声一声,像在报丧。 秋时月加快了脚步,她知道的一个失去挚爱的妖王,会愤怒,会崩溃,会不顾一切地奔向凶手。 哪怕那是一个陷阱。 春山妖王体内有梦之钥,只要拿到它,她就能打开通往梦貘之乡的路,就能找到复活于封的方法。 她不在乎要杀多少人,不在乎要骗多少人。 她只在乎能否再次见到于封。 三日后,望月湖。 春山妖王倒在血泊中,玄清宗师尊的长剑贯穿她的胸口。 金色的裂痕从她心口蔓延开来,像蛛网,像树根,正如当初在秋与归手心里的那样。 “梦之钥……”春山妖王抬起头,嘴角溢出血来,“你拿不到,我死了,它也碎了。” 师尊拔出剑,血溅在他的衣袍上,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低头看着那具渐渐失去生机的身体。 “搜。”他说。 弟子们围上去,在春山妖王的遗物中翻找,却一无所获。 师尊抬起头,看向站在湖边的秋时月。 秋时月没有动,她站在亭子里,望着湖面。夕阳将湖水染成浓 烈的橘红色,像一摊摊开的血。 “梦之钥不在她身上了。”师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知道。”秋时月说。 “你早就知道。” “是。” “那你为何还……” 秋时月转过身,看着他,暮色在她的脸上铺开一层薄薄的光,她的眉眼依旧精致。 “因为她挡了我的路。”秋时月说,“春山妖王不死,梦之钥就永远在她体内。她不会交出来,我也拿不到。但她死了,梦之钥会重新凝聚,出现在新的地方。” 师尊看着她,“你知道在哪?” “嗯,这件事便由我来处理,你现在要做的,是抓紧联合他们,集齐剩下两把钥匙。” 湖面上,最后一缕光沉入山脊,暮色彻底暗了下来,像一匹黑色的布,将整个世界裹住。 秋时月走出亭子,沿着山道往上走。她走得很慢,走累了就在路边的石头上坐下。 月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她苍白的脸上。她伸出手,看着自己的掌心,掌心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她从袖中摸出一枚小小的梦灯。灯芯里,一团快要燃尽的火焰正在跳动。 火焰映在她眼底,跳了跳,像一声叹息。 “于封。”她低声说,“再等等,快了。” 梦灯暗了一下,又亮起来,像是回应。 秋时月将梦灯收回袖中,站起身,继续走。山道很长,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更长。 她走在那片清冷的月光里,像一株被风吹弯的树,孤独地、固执地、朝着没有尽头的路,一步一步地走下去。 半月之期,如指间沙,最后那日傍晚,他们坐在客栈屋顶上看日落。 秋与归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那片橘红色的天光一点一点地从瓦片上退下去。 “明天,该回去了。”她的声音很轻,眼里满是不舍。 束鹤偏过头看她,暮色将她的侧脸染成暖橘色,睫毛低垂,“若这次回去,你的织梦术能够有所进益,或许还能有下一次机会。” 秋与归没有回答,把脸埋了起来,“我会努力的。” 月亮从东边升起来,月光将屋顶的瓦片照得银白一片。远处有狗叫,有婴孩的啼哭,有妇人哄睡时哼唱的模糊歌谣。 这些声音在夜色里飘荡,像一层薄薄的纱,将整个小镇笼住。 “我会陪着你。” 秋与归从膝盖上抬起头,偏过头看他。 月光下,他的眉眼清晰而柔和,像一幅被水洗过的画,“说话算话?” “说话算话。” 翌日傍晚,他们按时回到雾沼,著之旻已经等在那里了。 他背靠着那棵枯树,手里把玩着一盏小小的梦灯。看见他们,他直起身,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 “总算来了。”他的语气随意,但秋与归听得出,那底下压着一丝如释重负。 “嗯。”秋与归走过去,“之旻,我买了好多东西,都在包袱里,回去给你看。” 著之旻看着她,嘴角微微扬起,“先回去再说。族长那边,我替你瞒了半个月,再拖下去要露馅了。” 秋与归点点头,回过头看着束鹤。 他站在几步外,手里提着那个最大的包袱,肩上还背着她那个塞得鼓鼓囊囊的布袋。 她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明亮,像穿透雾沼的一缕晨光。 “走吧。”她说,“回家。” 64. 织梦 榕洞里,秋与归把包袱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往外掏。 草编兔子、桂花糕的油纸、那枚小小的铜铃、集市上买的碎花布、还有那支木簪。 她把木簪握在手里,指尖抚过簪头那朵半开的花。花瓣薄薄的,边缘被摩挲得更加光滑,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 “好看吗?”她转过头,问坐在洞口的著之旻。 著之旻靠在石壁上,手里把玩着一盏梦灯,瞥了一眼,“丑。” 秋与归把木簪收进袖子里,“你懂什么。” “我是不懂。”著之旻把那盏梦灯放在两人之间的地上,灯芯里的火焰跳了跳,映得两张脸都成了暖橘色,“半个月,你倒是玩得开心,知不知道我替你瞒了多久?” 秋与归心虚地低下头,把碎花布叠了又拆,拆了又叠,“……辛苦你了。” “梓潼长老来找过你,问你最近怎么不去帮他整理梦库了。”著之旻的语气随意,但秋与归听得出那底下的认真,“我说你在修炼织梦术,需要闭关静思。” “他信了?” “不信也得信。”著之旻把梦灯往她那边推了推,“倒是你,织梦术有进境吗?” 秋与归的手顿了一下,她把碎花布放在一旁,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掌心。 掌心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但她的指尖还残留着那束野花的触感。 “有。”她把手缩进袖子里,“我好像……知道该怎么织了。” 著之旻看着她,“那还算有收获。” 秋与归没有回答,只是把碎花布重新拿起来,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塞进包袱最里层。 “之旻。” “嗯?” “你有没有觉得,束鹤很奇怪?” 著之旻把梦灯收回来,低头吹灭了火焰,洞里暗了下来,只有窗外的月光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痕。 “哪里奇怪?” “他好像……”秋与归咬了咬嘴唇,“他好像认识我很久了。” 著之旻没有接话。 秋与归偏过头,看着洞外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雾。月光在雾气中折射出淡淡的银白色,像一匹铺开的轻纱。 “之旻,你说,一个人会不会记得前世的事?” “你听谁说的?” “客栈说书的。”秋与归把下巴搁在膝盖上,“他说有些人前世有未了的心愿,投胎转世后,会带着前世的记忆。还会在某个瞬间,忽然觉得眼前的场景似曾相识,会觉得某个人特别熟悉,明明没见过,却像认识了很久。” 著之旻看着她,月光照在他脸上,将他的眉眼映得格外清晰,“你觉得你们前世相识?” “我不知道。”秋与归把脸埋进膝盖里,声音闷闷的,“我只是觉得……他看我的时候,好像在透过我看另一个人。” 洞里安静了很久。 “姐姐。”著之旻忽然开口。 “嗯?” “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他看的不是另一个人,就是你自己。” 秋与归从膝盖上抬起头,著之旻已经站起身,走到洞口。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榕洞的地面上,像一株正在抽条的树。 “早点睡,明天来见识一下你的织梦术。”他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走进雾气里。 秋与归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一点一点被雾吞没。 她低下头,从袖中取出那支木簪,簪头的花瓣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像一朵正在开放的昙花。 翌日清晨,秋与归穿过雾沼时,远远就看见束鹤站在竹舍门口。 晨雾在他身后翻涌,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有些模糊,像一幅被水洇开的墨画。 “站这儿干嘛?进去。”秋与归从他身侧走过,率先进屋在桌旁坐下。 束鹤转过身,慢慢走回来,“与归,你的织梦术,练得如何了?” “有进境吧。” “哦?”束鹤在桌边坐下,“织给我看看。” 秋与归犹豫了一下,闭上眼。妖力从掌心涌出,在空气中慢慢凝聚。 先是几缕雾气,然后雾气渐渐成形,变成一朵小小的野花,白色的,花瓣薄得透光。 她睁开眼,看着那朵漂浮在半空中的野花,心跳得厉害。 花只维持了几息,便开始枯萎,花瓣一片一片地凋落,化作细碎的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失败了。”她低下头。 “没有。”束鹤的声音从身侧传来,“你织出来了完整的一朵花。” “可是它很快就谢了。” “花本来就是会谢的。” 秋与归抬起头,看着束鹤。 晨光从窗棂缝隙漏进来,落在他的肩头,将那道浅青色的衣领染成一片温柔的暖色。 “你织出来的,是活的。”他说,“不是那种永远凝固在梦里的、不会凋谢的假东西。”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掌心。妖力还在指尖流转,残留着那朵野花消散时的余温。 “活的又怎样,”她把手缩进袖子里,“留不住。” “留不住才是真的。”束鹤把盛好的粥往她面前推了推,“粥凉了。” 她端起碗,喝了两口,“束鹤,你有想留却留不住的东西吗?” 束鹤偏过头,看着窗外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雾。晨光在雾气中漫射开来,将整个竹舍染成一片柔和的银白。 “有。”他说。 秋与归等着他往下说,但他没有,只是站起身,拿起桌上的空碗,走到水盆边,低头洗碗。 水声哗啦哗啦的,像下雨。 秋与归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肩胛骨在衣料下撑出两道浅浅的轮廓,瘦削,却并不单薄。 她忽然想起,在凡界的那些日子,他也是这样站在灶台前洗碗。水从指尖流过,他洗得很慢,像在做什么要紧的事。 那时候她蹲在灶膛前,用火钳拨弄余烬,偶尔抬头看他一眼。 灶火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 “束鹤,你有没有觉得,雾沼的雾,比我们走的时候更浓了?” 束鹤的手顿了一下,他把碗叠好,放在碗架上,转过身,靠着灶台。 “是浓了一些。” 秋与归走到门口,站在门槛上,看着外面那片翻涌的雾气。 雾比以前更厚重了,颜色也从乳白变成了灰白,像一锅快要烧干的粥,黏稠地、缓慢地蠕动着。 “不对劲。”她皱了皱眉,“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雾。” 束鹤走过来,站在她身后,隔着半步的距离,她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温度。 “与归。”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雾气贴着地面游走时发出的簌簌声。 “怎么 ?”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一直相信的东西是假的,你会怎么办?” 秋与归偏过头看着他,他的脸在雾气中有些模糊,只有那双眼睛是清楚的,墨色的,沉沉的,像一潭不见底的水。 “你指什么?” “没什么。”他退后一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走吧,该去练织梦术了。” 秋与归蹙了蹙眉,她转过身,沿着竹舍外的碎石路往前走。雾气在她脚边翻涌,像无数只细小的手,试图抓住她的裙角。 束鹤跟在她身后,不远不近,刚好踩着她的影子。 织梦术的修习,比秋与归预想的更艰难。 她坐在溪边的石头上,双手结印,妖力从掌心涌出,在空气中凝结成一缕缕银白色的丝线。 丝线在她指尖缠绕,慢慢编织成一朵花、一片叶、一只蝴蝶的翅膀。 但每一次,都是在快要成形的时候崩散。 花瓣凋落,叶片枯萎,蝴蝶的翅膀碎成细碎的光点。 “又失败了。”她松开手,任由那些光点从指缝间溜走。 “比昨天多撑了三息。”束鹤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秋与归回过头,看见他站在溪边,手里拿着一根削了一半的木头。 “你在做什么?” “刻东西。” “刻什么?” 束鹤没有回答,只是低着头,一刀一刀地削着那块木头。木屑簌簌落下,落在他的膝头和脚边。 秋与归没有追问,她已经习惯了束鹤的沉默。她转回去,重新结印,妖力从掌心涌出,银白色的丝线再次在空气中凝结。 这一次,她没有织花,没有织叶,没有织蝴蝶的翅膀。 她闭上眼,想起凡界。 想起那个卖糖葫芦的汉子扛着草靶子从人群中走过的样子。想起那个卖首饰的妇人招呼客人的嗓音,粗糙的,沙哑的,带着笑意。 想起集市尽头那道矮矮的石桥,桥下的小河,河水被夕阳染成橘红色,一群小鱼逆着水流,尾巴一甩一甩的。 她想起束鹤站在桥头,夕阳在他身后铺开,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睁开眼,雾气中,一座石桥正在成形。先是桥墩,然后是桥面,最后是桥栏。 但它只维持了几息,便开始崩塌。桥墩碎裂,桥面塌陷,桥栏化成细碎的光点,消散在雾气中。 秋与归看着那些光点,没有沮丧。 “我织出来了。”她轻声说。 “我看见了。”束鹤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恭喜你。” 她回过头,看见束鹤手里握着那根削好的木头,是一只猫。 巴掌大小,雕工粗糙,线条歪歪扭扭的。但能认出耳朵是耳朵,尾巴是尾巴,蜷缩着,在睡觉。 “小猫?”她接过来,指尖抚过那只猫的脊背,触感粗粝,有木刺扎进她的指腹。 秋与归把那只木猫握在掌心,翻来覆去地看。猫的眼睛是两颗米粒大小的墨色石子,嵌在眼窝里,亮晶晶的。 “它有名字吗?”她问。 “她叫妲己。” “有什么特别的寓意吗?” 束鹤的目光移到她脸上,“为什么这么问?” “妲己是狐狸,它是猫。” 他弯起唇角,“是我手工太差,没有刻出她的美丽。” 65. 入梦 清晨,她照例坐在溪边的石头上练习。银白色的丝线从指尖涌出,在雾气中慢慢编织。 这一次她织的是一片银杏叶,叶脉清晰,边缘有细小的波浪。 她闭着眼,妖力从掌心一丝一丝地往外抽,像抽丝剥茧,不敢用力,怕断了。 叶片的轮廓已经成形,她开始织叶脉,从主脉到侧脉,从侧脉到细脉,一根一根,细细密密。 “又断了。”她睁开眼,看着那团正在消散的银白色光点,叹了口气,把脸埋进掌心里。 “因为你一直在织想当然的东西。”著之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秋与归回过头,看见他靠在榕树上,手里把玩着一盏梦灯。晨光透过雾气落在他脸上,将他的眉眼照得格外清晰。 “在凡界你认真的观察过银杏叶吗?见过它从枝头飘落的样子吗?见过阳光透过叶脉时,那些金色的纹路吗?”著之旻走过来,在她身侧蹲下,把梦灯放在两人之间的石头上。 秋与归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在凡界见过银杏叶,满山谷的金黄,风一吹,像一群蝴蝶从枝头飞起。但她只是远远地看着,从未凑近过。 “你没有。”著之旻说,“你织出来的东西,是浮于表面的,却不是它本来的样子。” “那我该怎么办?” 著之旻把梦灯往她那边推了推。灯芯里,一团幽蓝色的火焰正在跳动,映得两个人的脸都成了青色。 “我带你去看。”他说,“看真正的梦。” “看梦?”秋与归愣了愣,“怎么看?” “噬梦之后,我就能带你看到那个梦境。”著之旻看着她,眼神温柔,“你以旁观者的身份进入那个梦,感受其中的一切,情绪、场景、人们的悲欢,这些都比你在这里凭空瞎想要强得多。” 秋与归看着那盏梦灯,灯芯的火焰跳了跳,像一颗正在沉睡的心脏,“你以前怎么不告诉我?” “以前你连一朵花都织不全,带你入梦也是白搭。”著之旻毫不客气,“现在好歹能织出个形状了,勉强够格。” 秋与归瞪了他一眼,但没有反驳。她伸出手,指尖触到梦灯冰凉的灯托,“会不会有危险?” “有我在,你怕什么?” 著之旻站起身,绕到她身后,双手按在她的肩膀上,“闭上眼,不要抗拒,跟着我走,我走到哪,你跟到哪。” 秋与归闭上眼。 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变得很轻,像一片被风吹起的羽毛。眼前的黑暗渐渐散开,有光从缝隙中漏进来。 她睁开眼,站在一条陌生的街道上。 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两侧是低矮的木屋,屋檐下挂着风干的辣椒和玉米,门框上的春联已经褪色,只剩淡淡的红。 “这是哪?”她小声问。 “一个人的梦里。”著之旻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虚无缥缈,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秋与归想回头看,却发现自己动不了。她只能站在原地,像一个被钉在画框里的影子,看着眼前的一切。 一个老妇人坐在门槛上,怀里抱着一件打着补丁的旧衣裳。 她低着头,手指一下一下地抚过那些补丁,动作极轻极慢,像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远处传来孩童的笑声,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从巷子那头跑过来,脸蛋红扑扑的,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脑门上。 “奶奶!奶奶!”她扑进老妇人怀里,“我考了甲等!” 老妇人抬起头,笑了。她从袖中摸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糖,塞进小女孩手里,“我家囡囡真厉害。” 秋与归站在街对面,看着这一幕,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这是梦,也是她的记忆。”著之旻的声音又响起来,“这个老妇人的孙女十年前就去世了,她每晚都会做这一个梦。” “她不知道这是梦吗?”秋与归的声音有些哑。 “知道。”著之旻说,“但她不愿意醒。” 梦开始碎裂,老妇人的脸像被石子击碎的水面,荡开一圈圈涟漪。 小女孩的笑声变成断断续续的回音,街道、木屋、褪色的春联,一片一片地剥落,像深秋的枯叶。 秋与归眼前一黑,再睁开眼时,已经回到了溪边。她的手还按在那盏梦灯上,灯芯的火焰比方才暗了些,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烛火。 “还好吗?”著之旻站在她身侧,低头看她。 秋与归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掌心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有,但她的指尖仿佛残留着那个老妇人抚摸补丁时,那种温柔的、克制的、小心翼翼的感觉。 “再来。”她说。 著之旻看了她一眼,没有拒绝。 第二次入梦,她看见一个年轻的樵夫。 他坐在一间破旧的茅屋里,面前的木桌上摆着一碗白饭,一碟咸菜。但他没有吃,只是盯着那碗饭发呆。 门忽然被推开了,一个穿着官服的人走进来,手里捧着一封红彤彤的喜报,“恭喜恭喜!你家公子高中状元!” 樵夫猛地站起来,椅子哐当一声倒在地上,他张着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眼泪从他浑浊的眼睛里涌出来,顺着脸颊上的沟壑往下淌。 秋与归站在角落里,看着那个樵夫又哭又笑,把喜报翻来覆去地看,指尖抚过上面的每一个字。 “事实上,他的儿子三年前死在赶考的路上。”著之旻说,“喜报是假的,是他自己梦出来的。” 秋与归没有说话,她看着那个樵夫把喜报贴在胸口,他笑着,眼泪却止不住。 第三次入梦,她看见一个年轻的妇人。 她坐在绣架前,手里捏着一根针,正在绣一对鸳鸯。绣棚上的图案已经完成了大半,上面莲叶田田,鸳鸯交颈,水波荡漾。 门帘掀开了,一个男人走进来,风尘仆仆,肩上还背着行囊。他的脸被晒得黝黑,嘴唇干裂,但眼睛是亮的。 “我回来了。”他说。 妇人手里的针顿了一下,然后猛地抬起头。 她看着那个男人,嘴唇颤了颤,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想站起来,膝盖却撞在绣架上,绣棚翻了,针线滚了一地。 她顾不上捡,踉跄着扑过去,一头扎进他怀里。 “你终于回来了……”她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我以为你回不来了……” “这不是梦。”秋与归小声说。 “这是梦。”著之旻的声音从虚空中传来,“她丈夫出海经商,船翻了,尸骨无存。她每天都会梦见丈夫推开家门,对她说‘我回来了’。她每次都会扑上去抱住他,每次都会哭。醒了之后,再重新等一天,等晚上再做同样的梦。” 秋与归看着那个妇人从丈夫怀里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但笑得很甜。 她拉着他的手,絮絮叨叨地说着家里的事,什么米缸快见底了,什么屋顶漏水了,什么隔壁家的狗生了一窝小狗崽。 男人不说话,只是笑着听,偶尔点点头。 梦在这里碎了。 秋与归睁开眼,溪边的雾气已经散了大半,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得水面银白一片。她蹲在石头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著之旻在她身侧坐下,没有说话。 “他们……记得自己的梦吗?”过了很久,秋与归才开口,声音闷闷的。 “有些人记 得,有些人不记得。”著之旻从袖中取出一枚新的梦灯,托在掌心,“因为记得所以才愈发伤神,愈发想要逃避现实,永远活在梦里。” 秋与归从膝盖上抬起头,看着那盏梦灯。灯芯的火焰在她眼底跳动,明灭不定。 “之旻,如果……那些梦成为现实……” 著之旻偏过头看着她,月光将他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姐姐,那就是死亡。” 秋与归伸出手,从著之旻掌心拿走那盏梦灯,托在自己手里。灯托冰凉,灯芯的火焰在夜风中微微颤动,像一颗受了惊的心。 第二天清晨,秋与归没有去找束鹤。她一个人坐在溪边的石头上,闭上眼,妖力从掌心涌出。 她想起那个老妇人,想起她抱着旧衣裳坐在门槛上的样子,想起她的手指抚过补丁时,那种温柔的、克制的、小心翼翼的动作。 银白色的丝线从她指尖涌出,在雾气中慢慢编织。 先是头发,花白的,稀疏的,用一根木簪松松挽着。 然后是脸,皱纹从眼角蔓延到鬓边,像干涸的河床,却每一道都藏着故事。 最后是手,枯瘦的,青筋凸起,指节变形,正一下一下地抚摸着怀里的旧衣裳。 那衣裳是梦里的那件,打着补丁,补丁的形状她记得很清楚,一块是方的,一块是圆的,还有一块像一片缺了角的叶子。 秋与归睁开眼,看着那个由银白色丝线编织成的老妇人。她坐在虚无中,低头抚摸着不存在的东西,脸上带着笑。 这一次,她没有消散。 “你织出来了。”束鹤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秋与归回过头,看见他站在溪边,手里提着水桶。晨光落在他肩上,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暖橘色的光。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嗯。” “她叫什么名字?” 秋与归愣了愣,“什么?” “你织出来的这个人。”束鹤走过来,在她身侧蹲下。 秋与归看着那个银白色的虚影,她的嘴角还噙着笑,皱纹里藏着光,像一盏被岁月打磨过的旧灯笼。 “是小菊乡的阿婆。” 束鹤把水桶放在溪边,在秋与归身侧坐下。两个人并肩坐在石头上,看着那个银白色的老妇人在雾气中慢慢消散。 她只撑了不到半盏茶的工夫,比一朵野花开的时间还短,但秋与归没有沮丧。 “我明天再织。”她说,“织得更久一些。” 接下来的日子,著之旻每晚都会带她入梦。他们进入一个又一个陌生人的梦境,当中有喜悦的,有悲伤的,有平静如水的,有波涛汹涌的。 她看见一个老渔夫梦见自己补好了破了三年的渔网,第二天出海捕了满舱的鱼。他在梦里笑得像个孩子,露出一口缺了门牙的牙床。 她看见一个妇人梦见远行经商的丈夫推开门,风尘仆仆,手里还提着她爱吃的桂花糕。 她看见一个年迈的将军梦见自己重回战场,金戈铁马,号角连天。他在梦里挺直了佝偻的脊背,浑浊的眼睛里又有了年轻时的光。 每一个梦,都是一段人生。 秋与归从梦里出来时,脸上常常挂着泪。她蹲在溪边捧起水洗脸,水很凉,激得她直哆嗦。 著之旻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将那双眼睛映得格外亮,“姐姐。” “嗯?” “你有没有想过,你以后会离开这里?” 秋与归愣了一下,“去哪里?” “凡界。”著之旻说,“你不是很喜欢那里么。” “我不会丢下你,独自离开的。”她说。 著之旻看着她,嘴角微微扬起,“嗯。” 66. 明灯 竹舍里,烛火跳了一下。 束鹤从打坐中睁开眼,胸口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闷。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 月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将整个雾沼染成一片清冷的银白,灰白色的雾气在脚边翻涌,像一条无声的河。 隐约间,他听到有人在呼唤他。 束鹤走出竹舍,沿着碎石路往溪边走。雾气在他身前分开,又在身后合拢。 溪边没有人,月光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白。 他蹲下身,捧起水洗了洗脸,水很凉,激得他眉心一蹙。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像从水底传来的。 “你别死,束鹤!你千万别死。” 束鹤的手顿住了,水从指缝间漏下去,滴在膝头的衣料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闭上眼,黑暗涌上来,裹住他,淹没他。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变得很轻,像一片被风吹起的枯叶,往下坠,往下坠。 等他再睁开眼,只见一片灰白色的天,太阳被云层遮住,只漏下几缕惨白的光。 地面裂开一道道口子,风从裂缝里灌进来,带着干燥的、灼热的气息。 他认识这片天空,认识这条路,认识路边那几棵被剥光了皮的歪脖子树。 这是他七岁那年的天,那个快要死掉的自己。 束鹤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枯瘦的,青筋凸起,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泥。这是七岁的他,是旱灾下,躺在稻草堆里的等死之人。 他躺在路边,身上盖着几片枯叶,稻草扎着皮肤,又痒又疼。他没有力气去挠了,也没有力气去翻身,只能躺着,看着那片灰白色的天。 当时的他知道自己快要死了,不是今天,就是明天,最多后天。 父亲和母亲已经走了,一场旱灾,夺取了无数人的性命。 但束鹤知道,她会来的。 他将自己往稻草里挪了挪,确保能够不被太阳直晒。 这具身体本就饿了许久,甚至连口水都没有喝到。束鹤没想到过去了这么多年,自己还能再次体会到这种感觉。 他眨了眨眼,视线已然开始模糊,或许睡觉对他来说,才是现下最合适的选择。 他合上双眼,然后突然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远,很轻,像从水底传来的,又像从头顶那片灰白色的天之外传来的。 “束鹤。” 有人在喊他,是他从来没有听过的声音,却一点都不陌生。 像冬天的棉被,像夏天的井水,像他很小很小的时候,娘亲还在时,把他抱在怀里哼的那首歌谣。 “我来看你了。” 他想看看是谁,但太累了,眼睛睁不开,也许只是幻听,就算他睁开,也只能看见那片灰白色的天。 但他又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他身边,替他挡住了头顶那轮看不见的太阳。 “束鹤束鹤。”那个声音说,“今天太阳很大,晒得地都裂开了。你躺在这里,是不是很热?是不是很渴?” 他想回答,说他很渴,很渴,喉咙像被火烧过一样,每咽一口唾沫都像在吞刀子,但他的嘴唇动不了,喉咙发不出声音。 “你别怕。”那个声音说,“我会一直陪着你。” 她在稻草堆旁边坐下了。他感觉不到她的重量,感觉不到她的体温,但他知道她在。 “你知道吗,你以后会变得很好看。” 束鹤在心里笑了一下,以后?他会有以后吗?她的意思是他能活下去吗? “你会长得很高,比我高很多。你喜欢穿浅色的衣服,腰上挂一把剑,走路的时候背挺得很直。” “你会做很多事,你会熬粥,会炒菜,会刻小木猫。你会……” 她的声音哽了一下,他听见了。可明明耳朵里灌满的只有风声,和远处不知什么鸟的哀啼,但他就是听见了,她在哭。 “你要记得来找我。” 他想问,你是谁?你在哪?我为什么要找你?但他的嘴唇只是翕动了一下,漏出一丝微弱的气音。 娘。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喊娘,他想喊的不是娘,是那个声音,是那个温暖的、柔软的、替他挡住太阳的人。 “你娘不在这儿,但我在。我在这儿,束鹤。” 他在心里点了一下头,好,你在就好。 束鹤的意识昏昏沉沉,但似乎在梦里时,她的声音才真切一些。 直到第三天的时候,他在梦里也听不到她说话了。 意识像沙漏里的沙子,一颗一颗地往下掉,每掉一颗,世界就暗一点。 他知道自己快要走了,他很快就会和母亲父亲团聚。 “束鹤!” 她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 “你再撑一撑,会有人来救你的,你再撑一撑,好不好?” 他想说好,但他的意识和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 然后他看见了一盏灯笼,暖橘色的,从土路的尽头亮起来。 有人走过来了,脚步不急不缓,裙摆扫过干裂的地面,没有沾上一粒灰尘。 她在他身边蹲下来,他闻到她身上的气息,是一阵花香,和一点点酒的醇香。 两根手指探上他的颈侧,凉凉的,带着夜风的温度。 “天呐,这都没死。” 一双手把他从稻草堆里抱起来,他太轻了,轻得像一片纸,被她拢在怀里,脑袋歪在她肩窝上。 “再坚持会。”那个声音不算温柔,甚至有些凶,“你死了,我找谁赔我这身衣服。” 她把他裹进外袍里,他的脸贴着她的肩窝,能感觉到她衣料下的体温。 他听见另一个声音,更远一些,像从梦里传来的,“束鹤,记得回来找我……” 束鹤睁开眼,溪水还在脚边流淌。月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水面上。 他蹲在溪边,手里还捧着那捧没有泼出去的水,水已经漏完了,只有掌心还残留着一丝凉意。 他低下头,眼前不再是七岁那年的手,而是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掌心里有几道还没完全愈合的伤疤。 “束鹤。” 他猛地抬起头。 秋与归站在溪对岸,手里捧着一盏梦灯,灯芯的火焰跳了跳,在她脸上投下一小片暖黄色的光。 “你怎么蹲在这儿?”她问,“大半夜不睡觉,出来赏月吗?” 束鹤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哽在嗓子里。他站起身,踩进溪水里,水不深,只没过脚踝,凉丝丝的。 他一步一步朝她走过去,水花溅起来,打湿了她的裙角。 “你干嘛?”秋与归后退了一步,“鞋子湿了!” 束鹤没有停,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他的动作不算温柔,甚至有些笨拙。 秋与归僵住了,整个人像被点了穴,手不知道该放哪,呼吸也忘了。 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手臂收紧,把她箍在怀里。 “束鹤?”她的声音闷闷的,从他胸口传出来。 “让我抱一下。”他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在砂纸上磨过的,“一下就好。” 秋与归没有再动,安静地让他抱着。他的手还在抖,她感觉到了,透过衣料,透过皮肤,一直传到她心里。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做噩梦了?”她小声问。 束鹤闭上眼,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嗯。”他说,“但……不算噩梦。” 她没有追问,只是又拍了拍他的背,像在哄一个受了惊的孩子,“没事了,梦都是假的。” “你怎么深夜前来?” 秋与归顿了顿,“我刚修行结束,路过。” 他松开她,退后了半步。 月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两个人身上,束鹤低头看着她的脚,“你鞋子湿了。” 秋与归脱下鞋子,赤着脚站在溪边的碎石上,裙角湿了一片,贴在脚踝上,勾勒出细细的轮廓。 “还不是你。”秋与归把脚往后缩了缩,“大半夜不睡觉,站溪里发什么呆。” 束鹤蹲下身,捡起她的鞋子,鞋面已经湿透了,还在往下滴水。 他拎着鞋,站起身,看着她。 秋与归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伸手去夺,“给我。” 束鹤把手往身后一藏,“我帮你拿回去。” “我自己可以拿。” 束鹤没有松手,他转过身,沿着溪边往回走。 秋与归跟在他身后,脚踩在碎石上,硌得生疼。 走了一小段,束鹤忽然停下来,转过身,蹲在她面前,“上来。” 秋与归愣了一下,“……干嘛?” “背你回去,你赤着脚,走不快的。” “不用,我可以慢慢走回去。” 束鹤没有动,依旧蹲在那里,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她脚边。 秋与归咬了咬嘴唇,趴上去,双手搂住他的脖子。他的肩胛骨隔着衣料硌着她的胸口,硬邦邦的,她不敢用力,只敢轻轻靠着。 束鹤站起身,托着她的膝弯,沿着溪边往回走。 秋与归把脸埋在他肩窝里,能闻到他衣料上被阳光晒过的气息,还有一点点草药苦涩的余味。 “最近的雾气有些奇怪,时浓时淡,你小心点,最好不要随意走动,当心迷失了。” 束鹤想起秋时月那人,知道该来的还是会来,只是不知她现在拿到了几把钥匙。 他突然生出了希望入侵之事快些到来的念头,起码他能在还记得一切的时候,陪着她。 可这是秋与归的家。 “好。” 67. 破灭 三个月的时间,秋与归每天清晨去溪边练习,傍晚才回榕洞。 银白色的丝线从她指尖涌出,在雾气中编织成各种形状。那些虚影现行的时间越来越久,从几息到半盏茶,从半盏茶到一炷香。 束鹤每天陪着她,坐在溪边的石头上,看着她结印,看着她修炼,看着她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不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偶尔递过水囊,偶尔提点几句。 她织梦的时候,他就刻木头。 小小的木猫已经刻了三只,第一只蜷缩着睡觉;第二只站起来了,耳朵竖着,像在听什么;第三只弓着背,伸懒腰,嘴巴张着,能看见两颗米粒大小的牙齿。 秋与归把它们排成一排,放在竹舍的窗台上。 “它们是一家人。”她说。 束鹤把第四只递给她,这只更小,只有拇指大,蜷在掌心里,像一粒花生。 “这是刚出生的。”他说。 秋与归把它放在那排木猫的最前面,退后两步,歪着头看。 窗外的雾气翻涌着,灰白色的光落在那些木刻的小猫身上,将它们毛茸茸的轮廓照得格外温柔。 “等我的织梦术练成了,我们去凡界买真正的猫。”她说完,继续练习。 这日傍晚,秋与归从溪边回来,发现榕洞里多了一个人。 梓潼长老站在她的书架前,手里拿着一卷竹简,正低头翻阅。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目光在秋与归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她手里那盏还没熄灭的梦灯上。 “梓潼长老。”秋与归微微躬身。 “织梦术练得如何了?”他把竹简放回书架。 秋与归顿了顿,“略有……进境。” 梓潼走到洞口,看着外面那片翻涌的雾气。暮色从西边漫过来,将整片雾沼染成灰蓝色。 “三个月后,族里会有一场考核。”他背对着她,声音不疾不徐,“通过者,可入梦馆。” 秋与归愣住了。 梦馆,梦貘之乡最核心的所在,那里收藏着从各地收集来的最珍贵的梦境,每一缕都浓郁醇厚,是雾沼边缘那些稀薄的残梦无法比拟的。 “长老的意思是……我可以去考核?”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梓潼转过身看着她,“你这几个月的勤勉,我都看在眼里。虽然血脉不纯,但勤能补拙。族长那边,我去说,你自己也要争气。”他顿了顿,“莫要让她失望。” 他走出榕洞,脚步声很快被雾气吞没。 秋与归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待意识回笼,她蹲下身,把脸埋进掌心里,肩膀轻轻颤了一下。 翌日清晨,秋与归跑过溪边,跑过竹林,跑过那段碎石路,一直跑到竹舍门口。 束鹤正坐在门槛上刻木头,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束鹤!”她气喘吁吁地扶着门框,“我可以去参加梦貘的考核了!通过的话,就能进入梦馆!” 他放下刻刀,“什么时候?” “三个月后。”秋与归在他身侧坐下,平复了一下呼吸。 束鹤看着她,她低着头,把袖口卷起来又放下,放下又卷起来。 他伸手按住她乱动的手,“紧张?” “有一点。”她抬起头,阳光落在她脸上,将那双眼睛照得格外亮,“但我会努力的。” 接下来的日子,秋与归练习得更加刻苦。 清晨天不亮就出门,傍晚才回来,指尖的丝线从银白变成亮银,从亮银变成近乎透明的白。 那些虚影能够现行的时间更久了,一朵野花能开一整日,一片银杏叶能在枝头挂两天,那座石桥能在雾气中矗立三天三夜。 束鹤站在溪边,看着雾气中那道银白色的虚影,那个织出来的自己。 秋与归睁开眼,看着那道还没有消散的虚影,“好像有点像了。” “不止是像。”束鹤走过来,在她身侧蹲下,伸出手,指尖穿过那团银白色的光晕,“连我自己都要认错了。” 他的手穿过虚影时,那些银白色的丝线颤了颤。秋与归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 “束鹤,如果有一天我织出了完整的梦,你最想看到什么?” 他收回手,看着她,雾气在他身后翻涌,将他的眉眼映得有些模糊,“我想再和你一起,去外面的世界。” 三个月的时间,像溪水一样流过。 考核那日,天还没亮,秋与归就醒了。 她躺在榕洞里的草席上,手心里全是汗,她把手在被褥上蹭了蹭。 “姐姐。”著之旻的声音从洞口传来,他靠在石壁上,手里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粥,“吃点东西。” 秋与归坐起身,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粥很烫,烫得她舌尖发麻。 “慢点。”著之旻在她身侧坐下。 她把碗放下,“之旻,我有点怕。” “怕什么?” “怕考不过。”她低下头,盯着碗中的白粥,“怕我练了这么久,还是不够。” “你是我见过最努力的人。”著之旻看着洞外那片正在散去的雾气,“如果这么努力还不够,那就再努力一点,反正你从不缺这个。” 秋与归抬起头,著之旻站起身,走到洞口,回过头,“走吧,我陪你去。” 考核的地点在梦渊之畔,秋与归到的时候,已经有好几个族人等在那里了。 她低下头,走到人群最边缘的角落。 族长站在石台上,银白色的长发垂至腰际。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角落里的秋与归身上。 “考核很简单。”族长开口,“以织梦术,织出你心中最想留住的东西。” 秋与归攥紧袖口,她闭上眼,妖力从掌心涌出。 雾气中,银白色的丝线刚刚开始编织,秋与归的指尖还悬在半空。 脚下的地面猛地一震。 她踉跄了一步,刚刚凝聚的丝线从指间崩散,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 秋与归抬起头,梦渊上方的天裂开了一道口子,裂纹从中心向四面八方蔓延,每一道裂缝里都透出刺目的白光。 人群骚动起来。不知是谁第一个尖叫出声,然后整个梦渊之畔像被捅破的蚁穴。 秋与归被人群推搡着往后退,肩膀撞在谁的身上,又被弹开。 她踮起脚尖,越过那些惊慌失措的背影,看见裂痕越来越大,白色的光从裂缝中倾泻而下,像一把从天穹垂落的巨剑,直直劈在梦渊中央。 水花炸开,足有数丈高,那些供奉在梦渊中的先祖梦境被冲击波搅碎,化作无数幽蓝色的光点四散飞溅。 秋与归被水雾扑了一脸,冰凉刺骨。她听见有人在喊她的名字,隔着人群,隔着那阵越来越响的轰鸣。 “与归!” 是束鹤。她循声望去,看见他从人群边缘挤过来。 逆着光,看不清他的表情,她抬手想要握住他伸过来的手,指尖刚触到他的掌心,第二道裂痕在天穹的另一端炸开。 这一次的冲击比方才更猛烈,脚下的地面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掀起。 秋与归整个人往前一栽,束鹤扣住她的手腕,将她拉进怀里。< /p>他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心跳隔着衣料传过来,一下一下快得像擂鼓。 “别怕。”他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 她想说我不怕,但嘴张开,灌进来的全是风。 那风从裂痕中涌出,带着干燥的、灼热的气息,像沙漠深处刮来的热浪。 “姐姐!”著之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逆着人群跑过来,衣角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肩胛单薄得像是随时会被风折断。 秋与归从束鹤怀里挣出来,伸手去拉他,“之旻!” 第三道裂痕炸开。这一次,裂痕不再只停留在天穹,而是撕开了雾沼尽头那道从未被触碰过的结界。 灰白色的光从那道裂缝中涌进来,不是阳光,是无数道剑光,密密麻麻,像一场倒着下的流星雨。 最先落地的剑光劈在梦渊东麓的梓潼长老的梦库上,收藏了数百年的梦境在火光中炸裂。 秋与归看着那些浓郁醇厚的梦辉从碎裂的穹顶中飘散出来,像一群被惊扰的萤火虫,四散奔逃。 她伸出手想抓住什么,指尖却只触到一片虚无。 有人从裂缝中走出来,白衣,长剑,周身灵气涤荡此方天地的污浊。 一个,两个,十个,百个。 他们踏在虚空中,靴底踩着碎裂的结界,每一步都像踩在他们的心脏上。 “秋时月。”束鹤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秋与归抬起头,看见那道银白色的身影从天穹的裂缝中缓缓降落,素白衣裙,墨发披散,眉眼精致,像一尊被请下神坛的玉像。 只是她比记忆中的模样清减了许多,眼下有乌青,颧骨也凸出了一些。 秋时月站在虚空中,目光越过人群,越过那些惊慌失措的梦貘,越过被劈碎的结界和正在燃烧的梦库,落在秋与归身上。 秋与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 “妖兽梦貘,入侵凡人梦境,扰乱心神,导致凡人疯魔无数。今我等宗门联手,誓除恶妖,以还凡界安宁。” “与归,走!”束鹤抓住她的手腕。 这一次她没有挣开,踉跄着被他拉着往后跑,脚踩在碎石上,踩在碎裂的结界边缘。 她回过头,著之旻站在人群里,被惊慌的族人推搡着往反方向跑,他回过头看着她,张着嘴在喊什么,声音被风吞没,只看见他的嘴唇翕动。 姐姐,快跑。 秋与归猛地挣开束鹤的手。 “之旻!”她转身朝著之旻跑去,没跑两步便被一只手从身后拽住,箍在腰间,力道大得她喘不过气。 “放开我!”她踢打,指甲掐进他的手臂,“之旻还在那边!” 束鹤没有松手,反而把她箍得更紧,拖着她往结界边缘跑。 梦馆方向传来一声巨响,秋与归看见那座她向往了三个月的地方,穹顶在火光中塌陷,无数梦辉从碎裂的石壁中飘散。 剑光从身后袭来,束鹤侧身将她挡在怀里,那道剑光擦着他的肩头过去,削断了几缕头发。 温热的液体溅在她脸上,她伸手摸了一下,指尖是红的。 “你受伤了……”她的声音发颤,手也在发抖。 “我没事。”束鹤没有低头,目光紧盯着前方那道越来越近的结界裂隙。 又一道剑光袭来,束鹤旋身将她护在怀中,背脊硬挨了这一击,闷哼了一声,唇角溢出血丝。 她的目光越过他的肩头,落在那片正在燃烧的梦貘之乡。 雾沼的雾气被剑光劈散,露出底下那片她生活了十六年的土地。 68. 丢失 秋时月站在碎裂的祭坛上,脚下是梦渊崩塌后残存的石基。 她的衣裙上沾着灰烬与血迹,分不清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 身后,两名白衣修士押着梓潼长老。他花白的头发散落,嘴角有血,但脊背挺得笔直,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她。 另一侧,两个年幼的梦貘幼崽被捆着手腕,缩在一起发抖,不敢哭出声。 “梦貘之乡,我终于进来了。”秋时月的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有些散。 梓潼长老啐了一口血沫,“你会遭报应的。” “报应?”秋时月笑了笑,那笑容极淡,像刀锋上一闪而过的寒光,“我等了几十年,等的就是这一天。” 她转过身,朝祭坛边缘走去。 那里,著之旻半跪在地上,肩头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顺着手臂滴落,在碎石上汇成一小片暗红。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掌心里那盏已经碎裂的梦灯。灯芯的火焰早已熄灭,只剩几片焦黑的残骸。 秋时月在他面前蹲下,伸出手,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 月光从碎裂的天穹漏下来,照在那张年轻的脸上。他咬着牙,眼里没有恐惧,只有恨意。 “你是梦貘。”秋时月歪了歪头,“织梦术,你应该会。” 著之旻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她。 秋时月松开手,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银白色的梦灯,灯托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灯芯是一团流动的、近乎透明的光晕。 “这是忆盏。”她将梦灯举到眼前,光晕在她指尖流转,“以梦貘的血为引,以忆盏为媒,可以织出回到过去的通道。” 著之旻的瞳孔微微收缩。 “我需要你。”秋时月低下头看着他,“送我回六十年前。” “你找错人了。”著之旻的声音很轻,“我没有那么大的能力。” “那谁有?”秋时月偏过头,目光落在被押在一旁的梓潼长老身上。 长老的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没有说话。 秋时月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你是梦貘一族的长老,修为仅次于族长。你,应该可以吧?” 梓潼长老闭上眼,不语。 秋时月伸出手,指尖从他花白的发鬓划过,“你的孙女,今年刚满一百岁吧。听说她的织梦术,在同辈中出类拔萃。还有你的小孙子,上个月才刚刚渡过噬梦境的雷劫。多好的苗子,若是折在这里,太可惜了。” “你!”梓潼长老猛地睁开眼,目眦欲裂。 秋时月收回手,转身走回祭坛中央,风吹得她的衣裙猎猎作响,“你只需要告诉我,愿不愿意。” 祭坛上安静了很久。远处传来梦渊的崩塌声,石块滚落,砸进深不见底的水中,发出沉闷的回响。 梓潼长老低下头,肩膀塌了下去,“……我答应你。” 秋时月笑了笑,嘴角微微扬起。她转过身,看着著之旻,“你也一起,看在秋姑娘的面子上,若是成功了,我不会伤害你们。若是失败了……” 她没有说完,只是看着那盏忆盏,灯芯的光晕在她眼底跳动,“若是失败了,我就死在那里。死在六十年前,死在他身边,也不算坏。” 她弯下腰,捡起那盏忆盏,握在掌心。灯托冰凉,贴着她的皮肤,像一块永远不会被捂热的冰。 她低下头,看着灯芯里那团近乎透明的光晕,光晕跳了跳,像是回应。 梓潼长老盘腿坐在祭坛中央,双手结印。妖力从掌心涌出,注入那盏悬浮在半空的忆盏。 著之旻跪在他身侧,肩头的伤口还在渗血,但他没有动,只是闭上眼,将妖力一丝一丝地抽出来,汇入那团正在膨胀的光晕。 秋时月站在祭坛边缘,背对着他们,看着那片被剑光劈碎的天穹。月光从裂缝中漏下来,照在她身上,将那道清瘦的轮廓镀上一层银白色的光。 “再深一点。”梓潼长老的声音沙哑,额角青筋暴起,“现在的时间节点太模糊。” 著之旻咬着牙,将更多的妖力注入忆盏。他的手指在发抖,肩头的伤口撕裂得更开,血顺着手臂滴落在石板上。 忆盏的光芒越来越亮,从银白变成炽白,从炽白变成近乎透明的金色。 光晕在空气中膨胀,像一朵正在绽放的花。花瓣一层一层地剥落,露出中间那片虚无的空间。 那片空间里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颜色,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秋时月转过身,看着那片虚无。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底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像冰面下暗藏的激流。 “我来了。”她迈步,走进那片虚无。光晕在她身后合拢,花瓣一片一片地收回来,将她包裹其中。 梓潼长老的手从结印中松开,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瘫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角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著之旻睁开眼,看着那团正在收缩的光晕。 忆盏的光芒暗了下去,从炽白变成银白,从银白变成幽蓝,最后只剩下一点微弱的荧光。 祭坛上安静了下来。 远处梦渊的崩塌声不知何时停了,风也停了,雾气凝固在半空中,像一幅被定格的画。 梓潼长老仰面躺在石板上,浑浊的眼睛望着那片碎裂的天穹。 “她回不来了。” 著之旻偏过头,“什么?” “她要去的地方,不是六十年前。”梓潼长老的声音很低,低得像雾气贴着地面游走时发出的簌簌声,“是她的执念,忆盏织出来的梦,是人心底最深的执念。她以为她回到了过去,其实她只是走进了一个由她执念构建的幻境,一切都是假的。” 著之旻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里那枚碎裂的梦灯。灯芯的火焰早已熄灭,只剩几片焦黑的残骸。 “她会死在梦里吗?” “她会被困在那里,一遍一遍地重复那个她最想回去的瞬间。六十年,六百年,直到她的执念消散,或者她的身体撑不住。” 祭坛上,那盏忆盏静静地躺在石板上,光晕在夜风中微微颤动,像一声叹息。 远处,梦渊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呜咽。 是风吹过碎裂的结界时发出的回响,那些被搅碎的先祖梦境碎片,在夜空中漂浮着,像一盏盏幽蓝色的灯,明灭不定。 祭坛的另一端,族长站在梦渊边缘,银白色的长发在风中散落,衣袍上沾满灰尘与血迹。 他的双手被锁灵链缚在身后,链子的另一端握在玄清宗师尊手中。两名白衣修士一左一右押着他的肩膀,迫使他跪在碎石上。 师尊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月光从碎裂的天穹漏下来,照在那张清瘦苍老的面容上。 他穿着藏青色的道袍,花白的头发用木簪束着,面容冷峻,目光沉沉,像一口不见底的枯井。 “百年前,你带着梦貘一族苟延残喘于这片雾沼之中,可曾想过会有今日?”师尊的声音沉沉响起。 族长抬起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你想怎样?” 师尊蹲下身,与他平视,“梦貘一族虽被我们驱逐至此,但你们的血脉中藏着一个秘密:以梦为食,以梦为寿。你能活这么久,靠的不是修为,是吞噬梦境得来的漫长寿命。你的血,比任何灵丹妙药都更接近‘生’的本质。” “我需要你 的血。以血换血,以命换命。” 师尊站起身,背对着他,望向那片碎裂的天穹。“百年前那一战,我受了重伤,经脉断裂,根基受损。这些年来,我的修为不进反退,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丹药、灵草、禁术……我试过一切方法,都只能延缓,无法逆转。”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族长脸上,“但你们梦貘不一样。你们的血里,藏着逆转生死的功效。” 族长嗤笑一声,祭坛上安静了下来。 远处传来梦渊的崩塌声,石块滚落,砸进深不见底的水中,发出沉闷的回响。 风从裂缝中灌进来,带着干燥的、灼热的气息,吹得族长的衣袍猎猎作响。 “你可以选择拒绝。”师尊从袖中取出一枚漆黑的丹药,托在掌心。丹药只有龙眼大小,表面流转着暗红色的纹路,像一条条蛰伏的血管。 “但他们都会陪你一起死。”他将那枚丹药放在族长膝前的石板上。 “给你一炷香的时间考虑。”他转过身,朝祭坛边缘走去,“一炷香后,若你还没有决定,我就杀一只梦貘,知道你做出决定为止。” 族长的身体猛地一颤,“你……” “一炷香。”师尊没有回头,脚步声渐渐被雾气吞没。 族长跪在碎石上,低着头,看着膝前那枚暗红色的丹药。 月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丹药表面,那些暗红色的纹路像活物一样缓缓蠕动。 雾沼的风从远处吹来,带着灼热的气息和血腥味,还有幼崽们压抑的哭泣声。 他伸出手,拿起那枚丹药。丹丸触手冰凉,表面的纹路在他掌心蠕动,像一条条细小的蛇。 他将丹药举到眼前,月光透过那层暗红色的外壳,照出里面流动的、浑浊的液体。 “族长!”孩子们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沙哑、急促,“不要!” 族长偏过头,看见他们被押在祭坛边缘,头发散落,嘴角有血,浑浊的眼睛里满是焦急与恐惧。 “你死了,我们怎么办?” 族长看着他们,将丹药塞进嘴里,咽了下去。 丹药入喉的瞬间,一股灼热的气流从丹田涌起,沿着经脉向四肢蔓延。 他的身体开始发烫,皮肤表面浮现出暗红色的纹路,像蛛网,像树根,从心口向全身蔓延。锁灵链在手腕上剧烈地晃动,发出刺耳的撞击声。 他咬着牙,喉咙里溢出压抑的闷哼。那些暗红色的纹路越来越亮,像烧红的烙铁嵌在皮肉里。 血从他的指尖渗出来,落在石板上,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水滴溅在烧红的铁板上。 师尊伸出手,按在族长头顶。那些暗红色的纹路从族长的身体涌出,顺着师尊的手臂蔓延上去,像一条条饥饿的蛇,钻入他的衣袖,钻进他的皮肤。 师尊闭上眼,喉咙里溢出一声满足的叹息。他的皮肤在变光滑,皱纹在消退,花白的头发从发根开始变黑。 族长跪在他面前,身体在一点点地干枯。暗红色的纹路从他身上褪去,像退潮的海水,露出底下苍白的、枯萎的皮肤。 “族长!” 族长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他的身体在风中慢慢消散。从指尖开始,化作细碎的、银白色的光点,像深秋的蒲公英,被风吹散,飘向那片碎裂的天穹。 光点越飘越远,越飘越淡,最后消失在那片灰白色的雾气中。 师尊站起身,低头看着自己年轻的双手。皮肤光滑,骨节分明,掌心里没有一道皱纹。他握了握拳,感受着体内充盈的灵力,嘴角微微扬起。 “将他们的梦库搬空,至于这些梦貘……”他转过身,目光扫过那些被押着的族人,“杀。” 69. 残破 束鹤记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松开秋与归的手的。 也许是穿过那道结界裂隙的时候,也许是身后的剑光追上来的时候,也许是她回过头喊他名字的时候。 他只记得她指尖从他掌心滑出去的那一瞬,他想喊她,可一张嘴,灌进来的全是风。 那风从碎裂的天穹涌进来,裹着灰烬、血腥、还有雾气被烧焦的味道。 他的忆盏在衣襟里发烫,像一颗快要烧尽的心脏,最后一点光,明灭不定,烫得他胸口直疼。 他知道,光灭的时候,他就会不记得她了。 “束鹤!”秋与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穿过风声,穿过碎裂的结界,穿过那片正在崩塌的雾沼。 他猛地回过头,看见她逆着人群跑过来,裙角被碎石划破,发丝散落,脸上全是灰烬和泪痕。 “怎么了?”他哑着嗓子问。 她一把抓住他的手,攥得很紧,指节泛白,“跟我走。” 他跟着她跑,穿过那片正在崩塌的竹林,穿过那条碎石路。 秋与归拉着他的手,一步都没有松开。她的掌心全是汗,指尖冰凉,但攥着他的力道大得像要把他的骨头捏碎。 “去哪?”他问。 “榕洞。”她喘着气,“我娘留给我的东西还在那里。” 忆盏在衣襟里又烫了一下,比上次更烈,像有人拿烙铁贴着他的胸口。 束鹤的脚步踉跄了一下,眼前忽然发黑。 “束鹤?”秋与归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定了定神,发现自己半跪在地上,膝盖硌在碎石上,掌心撑在地上,血从指缝渗出来。 “我没事。”他站起来,反手握住她的手,“走。” 榕洞在雾沼最边缘,从溪边过去要穿过那片最浓的雾气,但此刻雾已经被剑光劈散了大半,露出底下那片她从没见过的、光秃秃的土地。 地面干裂,寸草不生。 秋与归的脚步慢了下来,她看着那片陌生的土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到了。”她松开他的手,蹲下身,进入榕洞。 洞里的东西已经被翻过了,书架倒了,竹简散了一地,那盏梦灯碎在墙角,灯芯的火焰早已熄灭。 她跪在地上,在倒塌的书架下翻找,木屑扎进指腹,她没有理会。 束鹤站在洞口,看着她。 “找到了!”秋与归从倒塌的书架下抽出那只灰扑扑的锦囊,布料上沾满了灰尘,系绳松了,她手忙脚乱地重新系好。 她转过身,把锦囊攥在掌心,抬头看着束鹤。她的脸上全是灰,眼眶红红的,但眼睛是亮的。 “走吧。”她伸出手。 忆盏在束鹤胸口炸开,像一颗被吹灭的烛火,光晕猛地跳了一下,然后彻底暗了下去。 他伸手捂住胸口,眉头蹙起,再抬眼看过来时,眼中闪过一瞬的迷茫。 “束鹤?”秋与归的声音从面前传来,他抬起头,看见她站在几步外,手里攥着锦囊,歪着头看他,眉眼间是藏不住的疲惫。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他看着她的脸,忽然想不起她的名字了。 他明明记得她。 记得她蹲在溪边洗药的样子,记得她趴在窗台上看鱼的样子,记得她被粥烫得舌尖发麻时皱着眉的样子,记得她捧着一把野花从山坡上跑下来,笑得眼睛弯弯的。 可他忘了她的名字,那个陌生的字在他舌尖打转,怎么也喊不出来。 “束鹤?”她又喊了一声,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想探他的额头,“你怎么了?脸色好差。” 他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秋与归的手僵在半空,她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疑惑,很快又被担忧盖过去。 “是不是受伤了?我看看。”她往前一步,伸手去拉他的手腕。 他猛地攥住她的手,力道很大,大到她皱了一下眉,但没有挣开。 他低着头,看着她的手指,细细的,白白的,指甲圆润。他把她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看着那些细密的纹路。 “当……”他的声音有些哑,“我好像忘了什么。” “你受伤了,是不是撞到头了?” 他松开她的手,退后一步。 “束鹤,你到底怎么了?”秋与归追上来,扯住他的袖子,力道不大,却让他停下了脚步。 他背对着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身影开始模糊,“对不起,好像只能陪你到这里了。” 秋与归摇头,她伸手去抓他的肩膀,抓他的衣领,抓他正在消散的身体,但她的手指一次又一次穿过虚空。 束鹤的身体正在变成细碎的、银白色的光点,从他透明的指尖开始,一点一点地飘散。 光点没有飞远,只是绕着她,一盏一盏,像溪边的萤火。 秋与归伸出手,光点落在她的掌心,“你这个骗子,你说过不会走的。” 她把手握紧,又松开。光点从指缝间漏出去,飘向洞口,飘向那片正在崩塌的雾沼。 想起走散的著之旻,秋与归把锦囊塞进衣襟最里层,攥紧袖口,朝梦渊的方向跑去。 很快,梦渊到了。 她的脚步慢下来,她站在那片废墟前,看着曾经供奉先祖梦境的深潭,如今只剩一个巨大的坑洞。 坑底堆着碎裂的石块和烧焦的梦灯残骸,灰白色的雾气从裂缝中涌出来,带着一股焦糊的甜腥味。 她绕过坑洞,朝梦渊东麓跑去。梓潼长老的梦库在那里,著之旻似乎是朝着那个方向去的。 路越来越难走。地面裂开一道道口子,她踩着碎石,爬过倒塌的石柱,在一片半塌的石墙后面,看见了著之旻。 他半靠在一堆碎石上,闭着眼,脸色白得像纸。肩头的伤口还在渗血,暗红色的血迹顺着手臂滴落,在灰白色的石板上汇成一小片。 “之旻!”秋与归扑过去,跪在他身侧,伸手探他的鼻息。 她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但又立刻用手背胡乱擦了一把,然后低下头,查看他的伤口。 肩胛处有一道深可见骨的裂口,皮肉翻卷着,边缘已经发黑。她咬住下唇,从袖中撕下一块布料,按在伤口上,用力压住。 著之旻的眉头蹙了一下,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但没有醒。 “没事的,没事的。”秋与归小声说着,不知道是在安慰他,还是在安慰自己,“我带你走,我们离开这里。” 她把他从碎石上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肩上。 著之旻比她高了半个头,整个人压上来时,她踉跄了一下,膝盖磕在碎石上,疼得她倒吸一口气。 她一手揽着他的腰,一手抓住旁边凸起的石块,一点一点地站起来。 “姐姐……”著之旻的声音很轻,气息微弱。 “我在。”秋与归把他往上托了托,“别说话,省点力气。” “束鹤呢?” 秋与归的手顿 了一下,她偏过头,看着那片灰白色的天穹,“走散了。” 秋与归扶着他,沿着来路往回走。路比来时更难走,她一个人走都吃力,何况还拖着一个。 她的腿在发抖,手臂也在发抖,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一个时辰,直到回到榕洞。 秋与归把著之旻放在她平时睡觉的草席上,转身去翻找药箱。 梓潼长老送来的伤药还剩下几瓶,她拧开盖子,把药粉倒在他肩头的伤口上。 著之旻疼得蜷了一下,但没有醒。 她把伤口包扎好,又从角落里翻出一床旧被褥,盖在他身上。然后她蹲在洞口,看着外面那残破不堪的家园。 此时此刻,她只能幸运自己住的地方偏远,榕洞内除了被翻查了一次外,并没有再遇到那些白衣修士。 她闭上眼,强迫自己不去听外面那些凄惨的哭喊,她能做的,只有守着著之旻了。 她捂住耳朵,把脸埋进膝盖里。声音还是从指缝间钻进来,怎么也挡不住。 天黑下来的时候,外面忽然安静了下来。秋与归抬起头,屏住呼吸。 实在是太安静了,安静得像暴风雨来临前,那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死寂。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像擂鼓。耳边传来了靴底落在硬石板上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一个,两个,许多个。 秋与归站起身,走到著之旻身边,蹲下来,推了推他的肩膀,“之旻,醒醒。” 著之旻的眉头蹙了一下,没有醒。 “之旻!”她压低声音,又推了一下,力道比方才重了些。 他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瞳孔涣散,好一会儿才聚焦,落在她脸上,嘴唇翕动了一下,“……姐姐。” “有人来了。”秋与归把他从草席上扶起来,“我们得走。” 脚步声越来越近,从三个方向包抄过来。 秋与归攥紧他的手臂,咬了咬牙,把著之旻的手臂架到自己肩上,“站起来,靠着我。” 著之旻咬着牙,借她的力站起身。肩头的伤口又裂开了,血从包扎的布料里渗出来,但他没有吭声,只是把身体的重量尽量往自己那边压,不让她一个人撑着。 两人踉跄着走到洞口,秋与归探出头,又迅速缩回来。 洞外,几道白色的身影正在靠近,距离不过百步,她甚至能看见他们腰间佩剑上流转的灵光。 秋与归把著之旻扶回洞里,让他靠坐在石壁上,“你在这儿等着,别出声。” “你要做什么?”著之旻抓住她的手腕,力道不大,但很坚持。 秋与归没有回答,只是把他的手从自己手腕上掰开,转身走到洞口。 她没有出去,只是站在洞口内侧,深吸一口气,闭上眼。 妖力从掌心涌出,银白色的丝线在雾气中编织,浓白的雾,从洞口涌出去,与外面的雾气交融,将那些白色的身影裹住。 “雾太大了,看不清路啊。” “分开搜,别走散了。” 她的指尖在发抖,妖力在体内横冲直撞,她还是第一次这么大范围的使用织梦术。 丝线一根一根地从她体内抽出去,织成一层又一层灰色的幕布,将榕洞的入口遮得严严实实。 “姐姐……”著之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们得走。”秋与归起身回到著之旻身边,“现在就走。” 70. 终局 “姐姐……” “别说话。”秋与归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压下去的泪意再次在眼眶中翻涌,“省点力气,我们马上就走。” 著之旻撑着石壁,慢慢站起来,“你听我说,玄清宗那人吸了族长的血,梦貘的血脉之力在他体内流转,还没有被完全炼化。我的血与他同源,我能感应到他。” 秋与归扶助他的手臂,下意识地摇了摇头,“你要做什么?” “我要让他体内那些没有被炼化的梦貘之血,回应我的召唤。” 秋与归攥着他手臂的手指猛地收紧,“你会死的。” “姐姐,这是唯一的出路。”著之旻低头看着她,嘴角微微扬起,“只要你能活下去。” “之旻,不要……”秋与归的声音在发抖,“我们说好的,会一起离开这里。” “走不掉的。”著之旻打断她,偏过头,目光落在那层正在消散的雾气上。洞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靴底踩在碎石上,一下一下,像踩在她心上。 “姐姐,你听着。”他转回来,看着她的眼睛,“我会永远活在你的梦里,只要你呼唤我,我一定会来到你身边。” 秋与归的眼泪滚下来,落在他的手背上。 洞口的光忽然暗了一下。几道白色的身影从雾气中显现,为首那人穿着藏青色的道袍,墨黑的头发用木簪束着,面容冷峻,目光沉沉。 师尊的目光越过秋与归,落在著之旻身上,微微眯了一下眼。 他伸出手,示意身后的修士停下,然后迈步,朝榕洞走来,“不过是只半妖,竟也能习得织梦术?” 著之旻看着她眼眶里还在打转的泪,抬手抹掉她脸上的泪水,“姐姐,跑。” 秋与归没有动。 “跑!”著之旻猛地伸手推了她一把。 力道不大,但足以让她踉跄着退后几步。她的后背撞上洞口的石壁,手肘磕在凸起的岩石上,疼得她倒吸一口气。 她抬起头,看见著之旻已经转过身,面朝那人,他肩头的伤口因为刚刚的动作开始渗血,银白色的妖力从他体内涌出来。 “拦住他。”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著之旻吸引,混乱之中,耳边只剩下剑出鞘的声音,脚步声,惊呼声。 但那些声音很快被一阵低沉的嗡鸣盖了过去,古老的咒语被他诵出。 秋与归认得那咒语,在祭祀大典上,族长双手结印,百盏梦灯同时亮起,那咒语曾震得她胸腔里的妖丹嗡嗡作响。 她从未想过,有一天会从著之旻嘴里听到。 “不要——”她扑过去,伸手想要抓住他,但一股无形的力量将她弹了回来。 她的后背撞上碎石,疼得她眼前发黑。她撑着手臂爬起来,看见著之旻的身体正在化为光点。 那些光点没有飘散,而是像无数只萤火虫,涌向那人。 那人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暗红色的纹路从手背蔓延到手腕,从手腕蔓延到小臂。 那是梦貘一族族长的血,数百年的修为,正在他体内翻涌。 著之旻的血脉之力在与那些尚未被炼化的梦貘之血共振。 那人闷哼一声,伸手想要按住那些蠕动的血纹,但他的手指刚一触到皮肤,暗红色的纹路便猛地炸开。 血从他的指尖、掌心、手腕同时迸出,化为银白色的光点。 那些血珠在空中凝滞了一瞬,然后像被什么牵引,齐齐涌向著之旻。两股梦貘之血在他身前交汇,银白色的光芒骤然大盛。 地面开始震动,碎裂的天穹开始合拢,梦貘之乡的结界重新开始封闭。 著之旻用最后的力量,把整个梦貘之乡封住,连同那些还未来得及退出的白衣修士,连同那些已经死去的族人,连同他自己。 他的身体已经快要完全消散了。 银白色的光点从他心口涌出,那些白衣修士被冲击波掀翻在地,有人爬起来想跑,又被第二波气浪推倒。 秋与归跪在碎石上,伸出手,想要抓住那些正在飘散的光点,光点却从她指缝间漏了出去。 著之旻偏过头看着她,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但她还是读懂了。 姐姐,走吧。 他的身体彻底碎了,银白色的光点从他消散的地方涌出来,像一群被惊扰的萤火虫,四散飞溅。 但那些光点没有飞远,而是在她面前凝滞了一瞬,然后缓缓落下。 秋与归跪在碎石上,伸出手,想要接住那些正在飘落的光点。 它们落在她的掌心,落在她的肩头,落在她散落的发间。 身后传来一声巨响,地面猛地一震。她回过头,看见梦渊的方向冲起一道灰白色的烟柱,那是结界在重塑。 天穹的裂缝正在合拢,光越来越暗,雾气再次慢慢弥漫开来。 她该走了,秋与归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光点已经快要散尽了,从她的指缝间一粒一粒地漏了出去。 然后她想起了母亲留给自己的锦囊。 她手忙脚乱地从袖中翻找,系绳紧紧地缠在一起,她只能低头用牙咬,一下,两下,咬断系绳。 她把锦囊的口撑开,托在掌心。光点像是被什么牵引,一粒一粒地飘起来,绕着她的指尖转了一圈,然后缓缓落进那只灰扑扑的布袋里。 秋与归跪在碎石上,捧着那只越来越亮的锦囊,眼泪砸在布袋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直到最后一粒光点落进去,锦囊的光芒渐渐暗下来,她把手探进去,指尖触到一枚冰凉的、圆润的东西。 她把它取出来,托在掌心。 是一枚蛋,比她的拳头还小一圈,蛋壳是黑色的,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像一件被摔碎又粘起来的瓷器。 她把它贴在脸上,蛋壳冰凉,但贴着她的皮肤时,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轻轻跳了一下。 “之旻。”她喊了一声。 黑色的蛋跳了一下,像是回应。 秋与归松了口气,她把黑蛋揣进怀里,撑着地面爬起来,膝盖磕破了,手肘也磕破了,血顺着小腿往下淌。 她把怀里的黑蛋拢了拢,身后,天穹的裂缝已经只剩下最后一道。灰白色的光从那道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她身上,将那道清瘦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银边。 她最后看了一眼梦貘之乡。雾沼在翻涌,那些她生活了十六年的地方,正在被灰白色的雾气重新一点一点吞没。 她转过身,朝结界外跑去。裂缝就在眼前,她伸出手,指尖触到那层冰凉的结界,随后整个人从梦貘之乡中跌落凡界。 身后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她扑倒在草地上,膝盖磕在泥土里,手肘撑在地上,胸口压着那枚黑蛋,硌得她生疼。

她回过头,看见那道裂缝正在合拢,雾气被锁在结界之中。裂缝越来越窄,越来越细,最后只剩下一条线。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她面前只剩下一片普通的山林,月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那些低矮的灌木丛上。 秋与归跪在草地上,她低下头,把黑蛋从怀里取出来,托在掌心。月光下,蛋壳上的裂纹泛着微弱的银白色光。 远处有鸟叫,有风吹过竹梢的沙沙声,有溪水潺潺流过石缝的空灵声响。她跪在月光下,抱着那枚冰凉的蛋,沉默了很久。 久到月亮从东边挪到了西边,露水打湿了她的裙角。 秋与归吸了吸鼻子,把黑蛋重新揣进怀里。她撑着膝盖站起身。 她看着眼前的山路,她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该往哪个方向去,但她知道,身后已经没有退路了。 秋与归抬头看向这一望无际的天空,往前走了两步,却骤然停下,脑子里闪过一丝刺痛,再睁眼时,所有记忆都出现在了脑海之中。 “束鹤。”她偏过头,看向自己的左边。 那里什么也没有,晨光从东边的山脊漫过来,照在空荡荡的草地上,露水在草叶上闪着细碎的光。 她说不上来为什么,只是知道。像一个人站在黑暗里,明明什么都看不见,却知道房间里还有另一个人。 他的心跳,他的呼吸,他的温度,纵使隔着虚无,她依然感知到了。 “束鹤。”她开口,声音有些哑,但没有犹豫,“该断情了。” 束鹤的心跳猛然漏了一拍,现在的他没有身体,发不出任何声音,她不该能感知到他的。 但她偏过头来,看着他的方向,喊了他的名字。 他张了张嘴,即便知道她听不见,但他还是说了“好”。 秋与归转过身,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将她的影子投在空无一人的山道上。 随后,身边的景色开始寸寸碎裂,光景掉落,清新的茶香在鼻尖萦绕。 秋与归睁开眼,她坐在了尘店内室的竹榻上,身上盖着那条薄薄的绒毯,窗外有鸟叫,有风吹过竹梢的沙沙声。 “姐姐。”著之旻的声音从黑蛋中传来,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秋与归没有应声,她掀开绒毯,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走到窗边,推开半扇雕花木窗。 阳光涌进来,落在她脸上,暖融融的,带着春天泥土翻新的气息。 她眯了眯眼,看着窗外那片小小的院子。院角的兰草发了新芽,石阶上落了几片枯叶,檐角的铜铃在风里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响声。 秋与归转过身,走到柜台后。那盏银白色的梦灯还搁在架子上,灯芯已经灭了,只剩一盏空空的灯托,触手冰凉。 她把它拿起来,托在掌心,看了许久,“之旻。” “嗯?” “束鹤的七情,够你恢复人形了吗?” 著之旻沉默了一瞬,“……够了。” 秋与归点了点头,把那盏空梦灯放回架子上。 她走到门口,推开了尘店的门,阳光涌进来,照在店内的青砖地面上,将那些年深日久的阴影一寸一寸地照亮。 “姐姐,对不起,我……”著之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却被她出声打断。 “这家店,该关了。” 71. 售后 南城的茶楼,名叫听雨轩,开在城中最繁华的街上。 二楼临窗,能看见楼下来来往往的人潮,还有街对面那家永远排着长队的糖铺。 秋与归坐在窗边,面前摆着一壶茶,已经续了两遍水,茶汤淡得几乎没了颜色。 著之旻坐在对面,手里捧着一碟瓜子,磕得咔嚓响。他的轮廓比几个月前又凝实了些,眉眼间的少年气褪去大半,多了几分沉稳。 “姐姐,该换壶新茶了。”他提醒道。 “嗯。”秋与归应了一声,却没动作。 著之旻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话,低头继续嗑瓜子。 隔壁桌来了几个修士,衣饰各异,像是从不同地方来的,凑在一处,聊得热闹。 “听说了吗?那位卷王,一月前终于飞升了。” “哪位?” “无情道散修,束鹤呀。听说天劫降下时,九道天雷,他一剑劈开了七道。” 秋与归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无情道啊……”另一个修士摇摇头,“散修走到这一步,不容易。” “谁说不是呢……” “飞升之后呢?去了哪?” “谁知道呢,仙界那么大,总归不会再留在凡界了。” “也是。” 著之旻偏过头,看了那几个修士一眼,又转回来,看着秋与归。她低着头,指尖在杯沿上慢慢划了一圈又一圈。 “姐姐。” “嗯。” “你还好吗?” 秋与归低眉浅笑,“我没事。” 著之旻看着她,没有拆穿。 茶馆里的人越来越多,人声嘈杂。秋与归坐在角落里,也不着急离开。 著之旻没有再说话,陪她坐着,听隔壁桌的修士们从飞升聊到秘境,从秘境聊到仙门恩怨,从仙门恩怨聊到某某仙君的道侣。 “……听说那位束鹤仙君,飞升之前,曾在一家店里定制过情劫。” “情劫还能定制?” “只是传闻,不知真假。” 秋与归站起身,椅子在木地板上划出一声轻响,隔壁桌的修士们看了过来。 她没有理会,朝楼梯口走去。 著之旻放下瓜子碟,跟在她身后。 走出茶馆,阳光劈头盖脸地洒下来,秋与归眯了眯眼,站在台阶上,看着街上人来人往。 “姐姐,我们回去吗?” “姐姐。”著之旻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的脸,“你如果想去找他……” “不想。”秋与归打断他,偏过头去,避开他的目光,声音低了下去,“他是无情道飞升,飞升即斩情,你应该清楚什么意思。” “可万一……” “他喜欢的不是我。”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他喜欢的是梦境里的我,是那个为了他奋不顾身,牺牲自我的秋与归。” 可她不是那样的人,“他如果真的见到我,真的认识我……” “姐姐。”著之旻打断她,语气比平时重了些,“你只是自己躲在这里,替他想好了答案。” 秋与归张了张嘴,刚想反驳,腰间传来一阵轻响。 她低头,那枚传讯玉牌正泛着微光。 秋与归犹豫一瞬,将灵力探入,玉简里只有一行字,力透玉背,像是一笔一划刻进去的: “情境体验过于雷同,非为至尊客人原创定制,申请售后。 “注:只接受面谈。” 秋与归盯着那行字,手指微微收紧。 “情境体验过于雷同。”著之旻凑过来看了一眼,念出声来,然后抬起头看着秋与归,“姐姐,他什么意思?” “申请售后。”著之旻又念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介于惊讶和好笑之间,“他一个顺利飞升的仙君,来我们这申请售后?” 秋与归抬起头,“走吧。” “去哪?” “回店。”她转过身,朝街那头走去,“处理售后前,总得先开门营业。” 面谈当日,束鹤准时出现在店门口。 铜铃响了一声,清脆,短促,像被人一把按住。 他今日穿的还是浅色衣袍,腰悬秋水剑,头发用一根同色的发带束着。 秋与归坐在柜台后,手里捧着一盏 茶,热气氤氲,模糊了她的眉眼。 见他进来,她没有起身,只是抬了抬眼皮,“仙君来了,坐。” 束鹤死死盯着眼前笑意盈盈的女子,沉默许久后,道:“贵店终身道侣套餐,何价?我买断。” 秋与归轻笑一声,将合约翻面扔了过去。 束鹤低眉一看:【郑重声明第十条:本店不提供售后道侣服务。】 她托着腮,一脸歉意:“束鹤仙君,您修的是无情道,请停止你的恋爱脑行为。” 束鹤站在柜台前,从袖中取出一物,轻轻放在柜台上。 那是一只银白色的发簪,簪头是一轮月亮,被无数细密的线条围绕,像星轨。 秋与归盯着那枚发簪,呼吸一滞,“这是……” “订亲那天,没来得及给你。”束鹤的声音很轻,“我说过,会把月亮送给你。” “那都是梦话,束鹤仙君,何必当真。” “无情道,不是斩断七情六欲。”束鹤注视着她,目光沉沉,“是以一己之情,通天地之情。不是无情,是大爱。” 秋与归愣住了。 “我修无情道多年,以为斩断情丝便能飞升。但现在我明白了,真正的无情,不是没有爱,是爱得足够深、足够广,广到能容下世间万物。”他顿了顿,“包括你。” 秋与归伸出手,指尖触到簪头时,那轮月亮开始无风自转,“你是抱着这种想法才得以飞升的吗?” “我正是明白了自己的心,所以才会站在你面前。” 她收回手,垂下眼睫,“束鹤仙君,您这是要砸我招牌。本店概不售后,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 “我看见了。”束鹤没有动,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 “那还……” “我买的是终身道侣套餐,不是售后。”他打断她,“贵店没有上架这个套餐,所以我来和你面谈。” “你了解我吗,我是说真实的,现实中的我。”秋与归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灿然一笑,“给你一张号码牌,排到了再来商谈吧。” 束鹤一怔,看着她收下了发簪,这才松了口气,“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