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妹万岁》 1. 阿元 蓬莱宫是太祖皇帝退位后,当今天子为供养父母修建的行宫。 承平三十四年,太祖皇帝、太祖皇后先后薨逝,天子自紫金宫迁至蓬莱宫,于数仞高台上修筑太清神宫,沉溺长生之道。 新夏来临,蓬莱宫中数十万柄荷花竞相齐放。 阿元的灿珠宫位于行宫的西阙,临小瀛洲,有温泉池水自飞阙流下,朵朵荷花铺满水面,风吹雪涌。 宫女小满坐在月洞门里打瞌睡,忽而听见声响,梨姑满脸怒容,身后是郡主的大宫女飞融。梨姑咬牙切齿,“崔章吉真该死,他那妇人昨日夜里生下一小儿”。 梨姑是阿元母亲朝阳长公主的宫女,朝阳死后,公主的仆从们一直侍奉阿元,极尽忠心。她口中的崔章吉是赵国公的嫡长孙崔显,赵国公是太祖皇后的胞弟,天子亲舅,算起来崔显是阿元的表哥。 这是阿元襁褓之时,母亲朝阳长公主与乔夫人缔下的婚事。乔夫人嫁赵国公世子,也就是朝阳的大表兄,她与朝阳是一生的挚友。 从前提及此事,梨姑便要拜菩萨,只道世上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姻缘。崔显温润和煦,身份贵重,又有表兄妹的情谊,郡主嫁到崔家,有舅公的照拂,更有乔夫人这样好的婆母。 可是去岁,崔显求学滁州的白马书院,与山下的抄书孤女有私,回京求陛下退婚,宁死也不娶郡主。 崔显谦逊有礼,又四处求学,名动天下。 此举引得坊间流言四起,郡主究竟何等跋扈,似修罗一般,身份尊贵又如何,连崔章吉也不敢娶她。 飞融也不忿,“若不是赵国公求情,提及过世的皇太后,陛下必定赐死崔章吉,如今打断他一条腿还不老实。” 小满圆脸粉腮,只是个十二三岁的小丫头,尽管听完梨姑的话心中悲愤,还是伸手将梨姑拦下。 “郡主服了药,才刚睡下。这样的男人原本就是不值得的,何必让郡主再伤神动怒,扰了郡主午睡。”一双圆眼睛晶晶亮,嗓音脆生生的,“男人多的是,陛下珍爱郡主,一准给郡主再挑一个最好的夫婿。” 今岁上巳节前张贴金花榜,有进士二十三人,插花游街之时,状元郎、探花郎皆是难得一见的美男子。 自太祖皇后仙逝,陛下悲痛伤神,性情无常,搬至蓬莱宫寻仙问道,已许久未上朝,平日只召见近臣,连宰相大人也只能隔着屏风拜见陛下。 近日陛下为外甥女选婿,从新科进士及刚在塞北打了胜仗回来的武勋子弟中,选家世清白、品貌英俊高大者,特意召至集英殿。 今日是陛下第三次召见,唯有状元郎。 传旨的天家使者从所未有的热络,孟参从望仙门进宫,往上遥望,蓬莱宫坐落在龙首山上,玉阶直达天际,云雾霭霭,恍如天宫。整座宫城依山而建,凭水而筑,翠羽金台,蕖花缀珠,俯视人间无数。 使者有意向他示好,“太祖皇后最爱芙蕖花,圣上为表孝心,修建行宫时,特意诏令工部遍栽芙蕖。”又小声道,“郡主自幼养在太后膝下,也素爱花卉。郡主病弱,不喜外出,可这样的好时节,偶尔也会到小瀛洲走一走。” 集英殿对面是小瀛洲的飞鸾阁,上一次众人朝见天子,舅舅让阿元来此赏花,当时内侍提醒:“位列首位者,便是新科的状元郎。” 他在这群人里,确实耀眼,风神高朗。 状元郎神采华然,还十分敏锐,察觉到有人在看他,眉头微蹙,立时抬首望向高处,很锐利的一双眼。 飞鸾阁隐在一片林木中,足有数丈高,他当然什么也见不到。 阿元微微颔首。 这便是瞧中的意思,陛下这才再次召状元郎进宫。 孟参不接内监的话,仰首走在飞廊上。他是北地人,修眉挺鼻,身量高大,穿着红色衣袍,神清骨秀,意气风发。走得极快,衣袂翻飞,很快将内监甩到身后去,三步并两步,行至集英殿中。 两侧宫灯摇曳,孟参伏在大殿正中。许久,有降真香缓缓飘来,皇帝身穿道袍,神情不悲不喜。 皇帝施恩赐座,二十岁的状元郎坐在帝王下方。 河渠两州黄河水泛滥,殃及沿岸繁、弱、赤水数十个县,近百万灾民无家可归。皇帝自修道以来,每月只在望朔日理事,但王朝宛如他手中的棋局,由他随意操纵。震怒之余,派遣皇五子陈王赴河渠治水。 状元郎请命,愿到河州赴职,助陈王治理黄河水灾,说罢磕头认罪,“臣少时拜广成真人门下,不得婚娶。只愿终生为民,弗敢相负。” 皇帝身穿青色的道袍,手搭在金龙扶手上,自上而下俯视着孟参,宛如看一个死人,一言未发,拂袖离去。 孟参跪在地上,因天子之威,浑身的衣衫被冷汗湿透,又不禁松了口气。 陛下召见年轻子弟,便有传言是为郡主选婿。郡主自幼长在内宫,一向被陛下视作无上至宝。 他曾在终南山见过崔章吉,此人虽不算剔透,但品行儒和。饮酒作诗时,坐席之人皆羡慕崔显的世勋出身,还有一个尊贵的未婚妻子,崔显喝醉了,喃喃道:“我畏惧她,她太像陛下了。” 四周嘈杂,孟参跟随山间隐士习武,剑法不凡,五感通达,闻言轻笑,饮下酒水便抛诸脑后,却不想此事要落在他头上。 陛下的英明神武世人皆知,他的冷血残酷也令人惶然惊惧。 一个像他的女孩。 天上地下,视所有生灵为蝼蚁草芥。 他家中无亲故,要死便死罢。难道要活着做一个贵女手中的提线木偶,一生为她取乐,天地辽阔,何必被富贵权势所囚。 内侍领着一队武士进殿,见状元郎斜坐,红袍垂地,双手置于膝上,看到有人提着刀来,竟还笑得出来。 前朝创办科举以来,中举的进士十之八九是南地子弟,好不容易北人高中状元,整个北地无不欢欣鼓舞,陛下可不会直接杀了他。二十岁 的状元郎,近百年才出这一个。 内监既感到惋惜,又愤恨他不识趣,将一张轻飘飘的任命书丢在地上,“陛下口谕,状元郎即刻赶赴河州,任赤水县农正。” 从五品的中书侍郎,贬作九品小吏。 状元郎双手接过,在黑甲武士的挟持下出殿门,往宫门方向走去。蓬莱宫的池水好似从天空流下,荷花一朵朵绽放,晴光正好,花瓣上的露珠晶莹灿烂,飞阁华庭,一派天家气象。 灿珠宫内,阿元还在睡觉。 阿元听舅舅说起孟参,说他少时走遍山川大河。 她心中十分羡慕。 阿元一生去的最远的地方,是陪着舅舅去泰山封禅。 帝王封禅,声势浩大,山摇地撼。舅舅牵着阿元的手站在泰山之巅,低头望去,无数人磕头跪拜,显得无比渺小,让她感到有些害怕。望向舅舅,舅舅眼眸低垂,神情平静之极,阿元莫名感到刺骨的孤寂与寒冷。 舅舅偏爱阿元。 帝王三次泰山封禅,都只带了阿元一起去。 太祖皇帝和太祖皇后恩爱两不疑,一生只有陛下和朝阳两个孩子。太祖出自雍州李氏,民间便道雍州李氏多痴情种。 朝阳出生时,父亲和哥哥已经打下了天下,她生来就是公主。普天之下,最尊贵的公主。 她拥有这世上最好最多的一切,阿元的所有都来自于母亲。朝阳有父母爱她,唯一的兄长也疼她,有挚交好友,有对她忠心耿耿的宫女内监。太祖皇帝退位后,即带着妻女游览名山大江,她去过很多的地方。 长大后的朝阳,喜欢青梅竹马的姜三郎,姜三郎也只爱她。姜照出自齐国公府,将门子弟,比朝阳年长三岁,在禁内军中当差。 北胡来犯,此时新朝刚立,又初定南梁,国朝内部乏力。 诸臣请陛下避战求和,许公主和亲北胡。 帝国境内,仅有朝阳一位刚成年的公主。陛下大怒。 姜照求旨领兵出征,闪电出击,以少胜多,初战即获得超乎想象的胜利,百战百胜,一直打到北胡王账中,割下老单于王的脑袋。 官拜大将军,封烈侯。 后世史书,千秋万代,再也没有他这样的将帅。 朝阳十八岁嫁人,嫁的人是她的心上人,是盖世英雄。公主出降之后,依旧陪太祖皇帝、太祖皇后住在蓬莱宫,二十岁时生下女儿阿元。 阿元的乳名是舅舅取的,在姜家,阿元有三个堂兄。在紫金宫中,也有六七位更年长的公主。可在舅舅看来,阿元独一无二。 承平十八年春,烈侯率军向西追击北胡残军,俘虏王室上千人,至此整个西域、北疆都臣服于帝国的版图内。烈侯在天狼山祭天,收到妻子的来信,得知女儿诞生,返京途中突患急病不愈,消息传回京中。 朝阳刚看完第一封信,是丈夫问候妻子和女儿的家书,第二封信已至。 是大将军的死讯。 2. 朝阳 朝阳整日抱着女儿,大病一场。反反复复,总也好不了。 乔盈娘带着长子崔显来探望公主。 崔显天资聪颖,敏慧端正,手里摇着一只五彩拨浪鼓,正在哄郡主妹妹。 公主的寝殿内,朝阳躺在床上,已经病得不成样子,哽咽道:“盈姐姐,我知道我得快点好起来。三哥死了,可我还有阿娘、阿爹、哥哥,还有小元。小元身体多病,我现在这个样子,阿娘阿爹整日替我担心,哥哥也懊悔不已,我身边的人,梨姑、成泰......整夜整夜不敢睡觉,还有你盈姐姐,你还怀着身孕,辛苦你进宫来看我。” 乔盈娘的生母与皇太后是手帕交,生母早逝后,父亲另娶继室,像是被魔鬼夺舍般,使她生活在烈狱里。皇太后将她接进宫中,与朝阳一同长大。 见过朝阳的人,没有一个不喜爱她。 在她身边,再冰冷的心,也会一点点融化,变得温暖。 公主是这样伤心,乔盈娘恻然垂泪。那时她和所有人都认为,朝阳是尊贵的公主,拥有世间所有,只是失去一个姜三郎,就算再伤心,总有能过去的一天。 朝阳似乎已经说服自己,抬手擦去泪水,“盈姐姐,我近来都不敢当着阿娘掉眼泪了,我一哭,阿娘也要哭。就像小元一哭,我也想哭一样。” 她看向崔显和阿元,眼眸渐渐有了光彩,轻轻笑道:“盈姐姐,你说,将来小元和显儿在一起好不好?” 表兄妹共同长大,有青梅竹马的情谊,盈姐姐又是这样好的人。 乔盈娘怎会不答应,看朝阳憔悴惨白的脸庞,强忍住眼泪。 朝阳又摇了摇头,“可这样也不好,要是他俩长大了,不是互相喜欢怎么办?像我哥哥和嫂嫂,两相生厌,紫金宫里的妃子数也数不过来了,我嫂嫂的日子也不好过。” 乔盈娘握住朝阳的手,“怎么会不互相喜欢?像你和大将军,从小认识,他只喜欢你,你也只要他。他们一定会像你们一样的。” 朝阳露出明亮的笑容,闭上眼睛,却是满脸泪水,“那可真好啊......” 晚膳时朝阳终于有了胃口,还带着女儿去小瀛洲看荷花。 蓬莱宫的荷花美如梦幻,永远不会凋谢。 她常常会念丈夫的家书给女儿听,“你爹爹在信里写,娘亲怀你的时候,他在梦里已经见过你了。”朝阳眉眼弯弯,同女儿说:“你爹爹真是个呆子,是不是啊?” “他一早就知道我们小元是玉雪可爱的女儿,怕你生他的气,谁叫他一直没回来。”朝阳眸光柔和,“你爹爹学做了机巧玩具,要讨你欢喜。他说等你长大,要亲自教你习武、骑马,做一个谁都不敢欺负的小女郎。” 梨姑跪在地上,哀求道:“公主,这些信让奴婢收起来吧,这是皇太后的意思。” 公主垂下泪来,悲伤地注视着女儿,“我只想让小元知道,她不是没爹的孩子,她的爹爹很疼爱她。” 等到秋天结束,冬天来临,朝阳已经平静许多,偶尔还带着女儿和侄子们在小瀛洲放风筝。 一个夜里,朝阳轻唱摇篮曲,哄着阿元睡下,亲吻女儿的额头,“小元,可怜的孩子”,眼泪成珠滴落。她小心不让泪水打湿女儿的小衣裳,轻声哽咽道:“三哥,你还没见过女儿呢,我们的女儿,还这么小。” 她和女儿说了好多的话,等女儿熟睡之后,从床边抽出一把银色佩剑。这是雍州李家的传统,族中子弟成人,会请锻造名家公冶氏打造一把好剑。朝阳的剑从来可没有见过血腥,她从来都被保护得太好了,这是第一回。 她轻轻说:“阿娘,阿爹,哥哥,对不起。”遂拔剑自刎于床前,大片大片鲜血,染红了鲛绡帷帐,织金的地锦上开出一簇簇鲜红的花朵。 朝阳临死之前,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捂住喉间的伤口,不让鲜血飞溅到女儿身上,又怕惊醒外面的宫人,缓缓倒在地上。 簪花的发髻,雪白的脸颊,腮边一朵沾着玉露的牡丹花,落下之后,沾上大量的血水。 她已经安静闭上眼。 她不要爹娘,不要哥哥,不要女儿。姜三郎死了,她也活不下去了。 等到血气弥漫,宫人推开门,大声唤着:“公主!” 这是新朝建立以后,最混乱崩溃的一个黑夜。 阿元在母亲的歌声中睡去,被众人的哭声吵醒。 皇太后这样的奇女子,过去丈夫儿子在外征战,她身穿甲胄,带领全城妇女镇守雍州,亲手砍下敌寇的脑袋。此时见到浑身是血的女儿,扑上去将女儿抱住,血怎么都止不住。 再坚韧的人,失去挚爱的女儿,也让人变得恐惧,她开始畏惧鲜血。 太上皇抱着悲痛的妻子和死去的女儿,一夜过去,头发全白。 陛下也伤心不已,朝阳是他唯一的手足。蓬莱宫里天翻地覆,父亲正安慰悲恸的母亲,他想起外甥女。 走到寝殿,小婴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陛下缓缓走到床边。 他的后宫与父亲的后宫完全不一样,他的宫中,能长大的孩子无不健壮有力。而阿元又瘦又小,跟只雪白的小猫似的,呼吸细弱。 太医皆不敢直言,可宫里有经验的奶嬷嬷都知道恐怕养不活了,就算养得活,只怕也养不大。 陛下小心翼翼将阿元抱在怀中,“阿元,不哭,你还有舅舅。” 公主死后,阿元承袭了母亲的一切。外祖母和外祖父视阿元如珍宝,舅舅也疼爱阿元。先天的弱症,因天下奇珍的供养,她慢慢长大,却畏寒惧冷,常年只能待在蓬莱宫里。 朝阳留下一本书。太祖皇帝退位之后,带着妻女游览名山大江,朝阳随父母去过很多的地方,途中写下游记,名为《小舟记》。 阿元幼时起便每日翻阅,已经熟记于心,心中很向往,却只能在梦中见到。 一觉醒来,已经是正午过后,寝殿的鲛绡细纱微微摇曳,清风穿堂而过,留下满池荷香。阿元醒来,先问起:“舅舅来过了吗?” 灿珠宫中伺候的宫人数百人,内殿有十六名贴身宫女侍奉。宫女上前来,轻声说:“陛下辰时亲至,细细过问郡主的咳疾。” 郡主天生体弱,一头乌发散落,肌肤莹白,纤弱堪怜,没有一点人间的烟火气。宫中侍奉的人从不敢大声说话。 大多数时候,行宫都透着让人害怕的寂静。 阿元饮下一口果汤,微微喘了口气,脸上几乎没有一点血色,乌发如珠,垂肩落下,一点唇像是落下的花瓣。 她笑着问起:“萱娘许久未写信给我了,我很想她。蓬莱宫的荷花开得正好,想请她来行宫赏花,遣内侍去问问她,不知她愿不愿意过来。”说完又咳嗽了几声。 梨姑本想说崔章吉的事,可看着郡主病弱疲倦的样子,心想倘若公主在世,不知要多心疼。方才让人愤恨不已的事,倒也无关紧要了。 急步上前领命。 外祖母心爱荷花,阿元也一向珍惜,披上外衫出门,走到池边仔细挑选,摘下两朵最好看的荷花,花心盈着一汪露珠,亮晶晶,粉嫩得可爱。 晚霞落在她的衣裙上,绣着一双金丝鱼儿,金灿灿的,阿元捧起花,人面娇花两相映,她虔诚道:“请帮我将荷花,送给萱娘吧。” 赵国公府深受两代帝王隆恩,华庭煊赫。太祖皇后使太祖皇帝一生唯她一人,崔家女儿嫁的夫君也绝不能娶二妇。 赵国公只得一妻,有二子。长子崔伯明娶乔氏,生崔显、崔萱,为人峭直刻深,陛下并不喜,只让他做到兰台史令。次子崔季常妻妾众多,儿女有十数人,圆滑恭顺,最得帝心,官拜宰执,位列三卿之首。 府中添子,国公府却不敢张灯结彩。 崔萱正在母亲乔夫人病床前侍疾。从哥哥退了亲事 ,母亲便大病不起,以绢掩面,深感有愧朝阳长公主,险些哭瞎眼睛,数次晕厥。爹爹告了假,不分日夜照顾母亲。 哥哥的女人宁采儿在昨夜生了孩子,哥哥不敢去看她,伏在母亲的门前,长跪不起。崔萱端药进屋,从他身边经过。崔显抓住妹妹的绣鞋,嗓音嘶哑,“娘还好吗?”抬起头,双眼布满血色,“我错了。”弯着腰,宽大衣袍裹着瘦伶伶身躯,拖着一条残腿,茫然无措。 半年前哥哥拼了性命也不要,任旁人如何劝也不改主意,此刻后悔又能如何。 崔萱从前觉得哥哥千好万好,现在却感到庆幸,长叹一口气,“娘亲无颜对朝阳姑姑,我也没脸见毓珠姐姐。” 姜毓珠是阿元的大名,是姜家祖父在世时取的。不过按照雍州的习俗,舅舅取乳名阿元。又以东州皇宫正殿含元殿,赐为封号。尽管朝野议论,却无法使陛下改变心意。这是舅舅可怜阿元襁褓之时失去父母的缘故。 还是初夏,荷花颇为新鲜,进了国公府,紫衣内侍捧着花一路小跑进了院子,荷花上还挂着一滴将落未落的露珠。 崔萱在姐妹里排第七,内侍恭敬称她:“七娘子,蓬莱宫的荷花正漂亮,郡主请您去赏花。” 崔萱将荷花捧到娘亲床前,忍不住落下泪来。 每年里的好时节,崔萱都会受邀去蓬莱宫。她的外祖母和皇太后是手帕交,娘亲和朝阳长公主也是挚友,崔萱自然是阿元唯一的朋友。 蓬莱宫的夜里,天上的星子与地上的萤火辉映,夜里背着宫娥,两个小脑袋挨在一起趴窗户上。荷花池面波光粼粼,崔萱说:“等我们有了女儿,我们的女儿也做好朋友。” 阿元抿着嘴笑,“嗯。” 可阿元的身体很不好,当夜受了凉,很快就起了高热,大病了一场,梦中呢喃,崔萱凑过去听,毓珠姐姐哭着喊娘亲,边喊娘边咳血。 宫里所有的太医都到了,还有陛下的方士,承天寺的和尚,经幡不停转动,祈神香一刻也未熄灭。 皇太后一刻也不愿松开怀里的外孙女,祈盼着上天垂怜。 爹爹接崔萱回家时,毓珠姐姐的病也没有好全,一年四季,春夏秋冬,毓珠姐姐总在病中,她的病永远也好不了的,想做什么也不自由。爹爹给崔萱牵着小马儿,崔萱坐在马上,手里拿着爹爹买来的风铃,一摇一晃回家去。 春日漫漫,万物生机勃勃,崔萱突然叹了口气,“大家都说宫里好,我却觉得宫里一点也不好,毓珠姐姐好可怜。” 爹爹左右看了一眼,慌慌张张捂住崔萱的嘴巴,“不许议上。” 崔萱知道,大家都怕陛下,陛下会杀人,因此不敢议论宫里的事。 回到家中,祖父赵国公事无过细询问她在宫里说的每一句话。祖父担心她说错话,惹皇太后、毓珠姐姐不高兴。 可皇太后是她家的姑奶奶,对她们小辈最慈爱了,毓珠姐姐又是天底下脾气最好的人,心地好,脾气也好。 到夜里,崔萱要与母亲睡在一起,爹爹叹着气去书房歇息。崔萱和母亲说悄悄话,“毓珠姐姐梦里喊娘亲,我听宫里的嬷嬷说,朝阳姑姑去南海当菩萨去了,可毓珠姐姐这么想她,姑姑为什么不来看一看毓珠姐姐?” 她说完,乔夫人面上已全是眼泪。 崔萱说以后,她的女儿也要和毓珠姐姐的女儿做朋友,“就像姑奶奶和外祖母,姑姑和娘亲,还有毓珠姐姐和我,我们万世万年,做最好的朋友。” 乔夫人握住女儿的手,眼泪大滴大滴落下,“对,万世万年,永不改变。” 再长大几岁,她才明白,朝阳姑姑不是去南海了,是死了,死了就是再也见不到了。毓珠姐姐真的很可怜,是永远也见不到她的娘亲了。 承平二十八年,太上皇殡天。承平三十年,皇太后也殁了。 蓬莱宫彻底沉寂,只剩下毓珠姐姐。 3. 萱娘 今年的上元灯会,崔萱和家里的几个堂兄和堂姐妹去看灯。在洒金池放灯时,遇到一个儒雅的俊美郎君。 他长得可真好看,穿着一袭白衫,书生雅气。 灯火煌煌,天灯照亮夜空,街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崔萱的心怦怦跳。 她是一个很娇美的小娘子,那夜穿着鹅黄色的纱裙,莹润明亮的眼眸,手里握住一盏荷花灯,鲜艳又可爱。 隔着拥挤的人潮,四目相对,崔萱才不怕,对方先红了脸。 这样的少女心事,也不能讲与旁人听,崔萱忍了许久,一直等到进宫,立即跟毓珠姐姐分享,“他长得可好看,虽然不如我哥哥俊朗。可不知怎的,我看见他就觉得心里欢喜。” 抬头见毓珠姐姐在笑,窗外的黄昏落进屋中,外面的荷花连片,在风中微微颤动。 夜里两人头挨着头睡在一起,说闺房密话,崔萱说了自己的,便要问毓珠姐姐。 毓珠姐姐虽然和哥哥有婚约,可自从皇太后逝世,陛下搬来蓬莱宫,停止一切宫中宴会,蓬莱宫变得十分冷清。宫中若无陛下的旨意,旁人又进不来,更可况再入内宫,说起来两人三四年没见过了。 “毓珠姐姐,你会喜欢什么样的人?” 会是姑父那样的盖世英雄吗?亦或是像皇帝陛下那样至高无上的君王? “我不知道。” 崔萱看向她,又问:“那你会喜欢静王殿下吗?” 陛下的皇子,大多封王开府,其余年幼的皇子皆住在紫金宫,唯有皇九子静王长居蓬莱宫,他的母亲是多年前薨世的燕贤妃,外祖父是功绩赫赫的燕王,是帝国唯一的异姓王,镇守幽朔二州。 从前皇太后可怜他没了亲生母亲,一并亲自抚养。 静王活泼好动,在毓珠姐姐跟前,又像只哈巴狗似的,一个劲引得毓珠姐姐只注意他。 反正崔萱不喜欢他。 崔萱抓住毓珠姐姐的衣袖,毓珠姐姐身上香香的,像花香,又说不上确切哪一种花,闭上眼立刻就能陷入一场美梦中。 好一会儿没听见回答。 崔萱心中吓了一跳,睁开眼,“你喜欢他,你喜欢那个李曜?” 半响毓珠姐姐才说:“我不知道什么是喜欢,你说的那种感觉,我从来没经历过。” 朝阳姑姑可是天底下第一的痴情人,毓珠姐姐怎么都不开窍。 崔萱想毓珠姐姐给自己做嫂嫂,便帮哥哥说好话,“我哥哥近来在白马书院念书,一向很刻苦,每次考学都是第一,都说他才华横溢,无人能比......” 毓珠姐姐趴在枕头上,乌发如珠,静静听她说话。 崔萱原本觉得哥哥很好,一时竟也不觉得了,“毓珠姐姐你长得美,心地又好,我哥哥见了,肯定喜欢你,只喜欢你,旁的女子再也不会看一眼。” 毓珠姐姐听了轻笑,崔萱也跟着咯咯笑了起来。 等到数日之后,崔益回京,带回来一个怀孕的小娘子。崔萱再也没有脸面进宫见她的毓珠姐姐了。 新科进士骑马游街,街上热闹非凡,崔萱在家中伤心,也没去看,偶尔也会在香闺中想起上元灯会见过的那位俊美书生。 直到陛下在集英殿召见年轻才子,大家都知道,这是陛下在给含元郡主选夫婿。 陛下过去将繁华的东州赐为朝阳长公主封地,特许长公主的儿女子孙均能永世承袭,东州是旧朝都城,繁荣昌盛。如今属于郡主,将来会属于郡主的儿女。 娶了郡主,便能青云直上,富贵万年。 探花郎袁祯出自南地的一脉世家,虽不算显赫,但颇有声名,他少时名扬淮南一带。 北地战事频繁,南地文气更盛,还是新朝建立以来,民生安定,北地的读书人才渐渐多起来。 尽管如此,这一科进士的北地人不足三成,南地学子多出自名门望族,彼此盘根错节。 自太祖皇帝以来,这是第一回让北地人得了状元,南地学子心中不满,认为有徇私之嫌,可又有谁敢质疑陛下的权威。 陛下废弃的皇后出自南地最显赫的郑氏,六年前,皇后太子谋反,陛下诛杀南方世家数万人,建康城中的石墙,至今还是血红色的。 曲江诗宴上,新科的状元郎一席红袍,此人天资秀出,狷狂自傲,宴中诗作,足以才动天下。袁祯由衷敬佩他,两人坐在江边柳树下饮酒,畅聊至天明,由此结交。 集英殿外等候陛下传召时,袁祯脸色十分不好,孟参走近询问,袁祯低声说:“我已有心上人,不敢妄想郡主。” 孟参才知竟是天子给外甥女挑夫婿,只觉得可笑至极,回头望着殿庑下乌泱泱的读书人,“学得本领来,报得帝王家,原来是这样报效的。” 蓬莱宫的宫阙高而巍峨入云端,孟参负手长叹一口气,“作甚状元郎,倒不如回家做田舍郎,虽无富贵,尚得自在。” 袁祯也不由叹气。 不久天使传诏,竟第一个把袁祯叫去。 袁祯一脑门的汗水,双腿发软,心跳如擂,进殿跪地不起,还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 陛下轻飘飘的目光落下,几乎要将人心看透。 袁祯又稀里糊涂退出去,第一个出了宫门。 当日陛下赐婚的圣旨便到赵国公府。 赵国公一头雾水,他家的孙女多,是想榜下捉几个清俊才子,但谁有陛下的动作快,谁又敢从陛下手上抢人。圣旨藏在宝匣中,让人琢磨不透。 打开圣旨,许配的是他家小七,赵国公若有所思,将探花郎请来做客,又把崔萱喊过来,隔着一扇如意屏风,本意是想让孙女隔着屏风远远看上一眼。 崔萱近来消瘦许多,没精打采,抬头一看。她是个直率活泼的女孩,径直从屏风后出来,喊了一声:“书呆子,是你?” 探花郎一惊,手中的茶杯没拿稳,热茶浇了他一身,慌忙起身,与赵国公府的小姐相视一眼,忍不住红了脸。 崔萱心中郁郁多时,见到这呆子,终于灿然一笑。 赵国公眉心舒展,交谈之后,袁祯告辞,走到外门处,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少年郎君的面容秀美和雅,让人见了便心生欢喜。 赵国公将圣旨给崔萱看,陛下封崔七娘子为舞阳县主,食邑三百户,赐婚探花郎。崔萱落下泪,“是毓珠姐姐在帮我。” 她点了头,赵国公才请歇在隔壁屋中的内侍,内侍连声贺喜,又捧着另一道圣旨,马不停 蹄去往探花郎的府邸。 此是人间喜事,她能嫁如意郎君,爹娘也感到欢喜,家里忙成一团。崔萱却坐在院中托着腮,望着池中的小鱼发起呆来。 “也不知毓珠姐姐在做什么?” 哥哥失诺,二叔却有好几个儿子,但大多像二叔一样花心,在屋中养起通房,在外面私蓄妓女,如今都忙着把人送走,幻想着娶毓珠姐姐的美梦。二叔选了他的第四个儿子,是他最喜欢的儿子。 四堂兄长相英俊,为人爽朗,家里的姐妹没有不喜欢他的。但他是庶子,二叔母以此为由不同意。 闹到祖父那里去,二叔说:“只要郡主喜欢,就算是庶子又如何?烈侯也是姜家的庶子,可还不是做了朝阳的驸马。” 祖父气得拍桌子,“你还敢提烈侯,陛下平生最恨之事,是把唯一的妹妹嫁给他。” 在蓬莱宫中,乃至赵国公府等勋贵人家,朝阳长公主的驸马、官拜大将军的烈侯是一个禁忌,没有人敢提起他。 崔萱听长辈提过一二,心里隐约知道,她更觉得毓珠姐姐可怜,毓珠姐姐可从来没有见过自己的爹爹。而哥哥不想娶她,是因为惧怕陛下,其余的堂兄想娶她,却是因为向往陛下给予的权势富贵。 他们可都没见过长大之后的毓珠姐姐。 等到初夏来临,崔萱从二叔那里听说,陛下终于给外甥女选好了良婿,是新科状元郎。 崔萱常与袁祯通信,情意渐浓,闻此消息,心中着急起来,约袁祯在承天寺中见面。袁祯是重礼之人,仍赶来相见,却不想一见面,未婚妻子问起其他男人的事。 袁祯敬佩孟参,如实相告。 崔萱知这人才华横溢,天资之人多傲,心中一下着急起来,“我哥哥退亲,原本全是我哥哥的过错,可世上对女子多苛刻,哪怕毓珠姐姐是陛下的外甥女,京中也多有人敢背地里编排毓珠姐姐的坏话。只怕他也听信旁人的胡话,你能不能帮我写一封信交给他?” 男女有别,崔萱请袁祯代笔,她在厢房里缓缓踱步,窗外的枝头嫩绿,花蕊绽放,一派好时节。 毓珠姐姐的事情,又不能讲太细,崔萱将哥哥退婚之事,全算在自己家,讲起来,尽是溢美之词。 “郡主是我表姐,我家姑奶奶便是皇太后,毓珠姐姐自幼蒙皇太后教导。皇太后的贤名天下皆知,因此毓珠姐姐既仁德,更不失宽和。毓珠姐姐极聪慧,过目不忘,她喜欢看书,博览诗书经史,还尤擅管弦......” 袁祯委婉写在纸上,抬头望向崔萱。 崔萱在心中盼望毓珠姐姐能有一个心意相通的夫婿,“毓珠姐姐和我,一个嫁状元郎,一个嫁探花郎,要是你们留任京中,我和毓珠姐姐可以时常见面。要是你们去外地做官,我们也能借此游遍山河大地。宫中虽然华美,可要是一辈子都住在里面。” “那是世上最可怕的事。” 袁祯的信送到时,孟参正要拆开,却遇天子传召入宫,孟参将信放在熟读千万遍的烈侯兵书中,起身前往蓬莱宫。 再从蓬莱宫中出来,心知危在旦夕,来不及回府,遣散仆从。回头望了一眼皇城方向,翻身上马疾驰在官道上,前往赤水县。 或许,是错过了。 4. 端午 早膳时,陛下见到门下悬艾草,珠帘系五彩绳,才想起来这一天是端午。 往年宫中,每逢节庆都要举办宴会,可自从皇太后过世,陛下伤心过度,此后很讨厌热闹。 陛下突然感到蓬莱宫的寂静,起意要招勋贵子弟进宫赛龙舟,又嫌人多嘈杂,把蓬莱宫弄得乌泱泱的。内侍监袁春来上前来,提议从禁军中选出两只队伍,在小瀛洲上比赛。 陛下觉得没意思,“罢了。” 阿元轻唤一声,“舅舅”。 陛下转身看向阿元,温和答应。 阿元见舅舅难得心情不错,试着劝道:“瑶和表妹、辉和表妹,还有表弟们一直久居紫金宫中,许久没见过舅舅,不若请了他们过来一起过端午?” 舅舅如今把一众妃嫔儿女都丢下,沉溺在蓬莱宫中修仙问道,年幼的表妹表弟都没有见过舅舅几面。 陛下想起那些聒噪的小孩子,皱起眉,“太吵。” 可普天之下,分明再也没有比皇宫里的孩子更懂事听话的。 阿元敬爱又畏惧皇帝舅舅,不敢再说什么。 今日陛下的心情确实不算坏,没去太清神宫听那些方士讲长生之术,在小瀛洲走了一圈,晴光正好,回来喊阿元,“走,舅舅带你去划船。” 小瀛洲水面上飘着一艘小小的莲舟,两只木浆向前,从层层叠叠的荷花中划出,荷梗压弯了垂到水下。水面清圆,粉荷碧叶,盛满一池夏天。 这个时节正有嫩藕,荷香中带有微微的腥味,金色的小鱼儿在荷叶底下游动,天空一碧万顷,万物蓬蓬勃勃。 陛下换了一身短衣,带着草帽,轻摇长浆,已经许久没有这样有耐心了。 小舟驶到小瀛洲中心,陛下听着阿元的念书声,闭眼小寐。阿元正在读《小舟记》,这一次外祖母、外祖父和娘亲抵达河州赤水县。 赤水县遍地荷塘,水中皆是小船,夏日里开满荷花。农户下水捞莲藕、捕鱼虾,小孩光着脚淌进水里,笑着剥莲子吃,吃得肚子滚圆。 阿元不由担心在河州治水的五表哥,希望他能平安康泰,早日平息水患,救得无数灾民的性命。 一尾小鱼从水中跳起,水珠溅湿阿元的衣裙。 陛下如梦初醒,“阿元。” 阿元俯身过来,“舅舅,我在。” 陛下方才梦回从前,那时父母俱在,胞妹可爱,一家团圆,热闹喧嚣,睁开眼却只有年幼的外甥女。满池荷花在,风吹香动。 仰头躺在小舟上,从大片大片的荷叶间瞧见一线白云蓝天,水声潺潺,耳边一缕风吹过。 陛下侧首见阿元的裙摆打湿,担心因此受了凉气,驶回小舟。 回到岸上,阿元和宫女收拾吹落的藕花。陛下改变想法,召袁春来上前,“既是端午,宫中设家宴,去把周王一家喊来。” 周王是陛下长子,为人庸庸碌碌,人又长得痴肥,不得帝王看重,被责骂惯了,越发唯唯诺诺。 阿元手中的藕花掉到水中,恍然惊醒。舅舅走后,阿元坐在岸上,一身桃粉衣衫,肌肤雪白,是一种透着病态的纤细柔弱,生机黯淡。 袁春来是舅舅亲信,垂首弓腰,恭恭敬敬道:“近来,可没人在陛下耳边提及周王的事。” 阿元一时也猜不透帝心,忍不住担心起来,心中宽慰,大表哥最本分胆小,应该不会惹怒舅舅。 抬眼望去,漪漪荷花,清水中浮满粉色花蕊,阿元轻轻叹息,“端午时节,正是大表哥生辰。” 今日不知令人欢喜还是惊惧。 周王府在朱雀大街的西端,挨着从前鲁王的府邸,一行内侍经过鲁王府,只觉得阴风阵阵,似乎还能嗅到血腥味,不由快步敲开周王府大门,将陛下的旨意传至周王府。 周王正带着两个儿子在水里摸小鱼,一时吓得屁滚尿流,浑身发抖,脸色苍白,张着嘴巴,呼哧喘了两口气,两行眼泪落下,张口便是:“爹要杀我了......” 王妃慌忙捂住周王的嘴巴,强忍住泪水,吩咐婢女侍奉两位王孙换衣。 小王孙今年才五岁,天真无邪,不知陛下昔日一年杀三子、屠尽满门的残忍,听说要见祖父,欢喜牵着兄长的手,“宫里好玩吗?” 从前皇太后在世,皇室宗亲还能常去蓬莱宫,周王世子年有十三岁,握紧弟弟的手,“去到宫中自当谨言慎行,不能胡闹。蓬莱宫里除满池荷花,还有一位表姑姑……” “我知道,每年那位姑姑都会给我送生辰礼。” 王妃含泪催促周王,“殿下,不能让陛下久等。” 待至寝殿内,沐浴更衣,两行婢女手捧亲王行装,王妃为周王戴上金冠,周王已然被吓破胆,缓过神来,“不,我带老大去,王妃和小二告病,留在家中。” 周王与王妃恩爱,王妃含泪道:“我们一家人怎能分开?” 周王一向听王妃的,可这次定下决心,匆忙换上衣袍,出门大声唤:“叡儿,叡儿!” 长子已等在门外,拱手行礼,周王眼泪落下,“叡儿,是爹对不住你,你比弟弟年长,若是今夜屠刀落下,你娘和你弟弟能多活一时算一时。” 父子相携出王府,马车一路快奔,到了蓬莱宫,玉阶高耸入云,周王体胖,走几步便大汗淋漓。几名太监抬着宫中的辇车,请周王上辇。 周王废了力气才爬上辇车,又喊儿子,“叡儿,你也上来。” 周王世子修长而俊秀,见八个抬辇太监已满头大汗,忙摇了摇头,“儿子步行即可。” 蓬莱宫华美如仙境,太清神宫烧制长生不老药的丹炉一刻不停,烟雾腾腾,笼罩整座宫室。 家宴摆在小瀛洲的临华殿,金色的宫灯轻轻摇曳,两侧铺满牡丹花,夕阳倒映在水中,芙蕖花浮上霞光。一眼望去,绚丽的华灯下,宫里的内侍、宫女数也数不清,低着头,模样均看不清。 周王从辇上滚下,用袖子擦了擦额上的汗水。 阿元远远看见周王,上前问好,“大表哥。”看向周王身边的世子,本想伸手抚摸他的发顶,可数年未见,少年身量挺拔,轻抚他的肩头,“叡儿。” 周王世子绷紧的心弦忽而松弛,定睛看向阿元,“姑姑”。 少女神仪明秀,华美璀璨。 周王只比朝阳长公主小四岁,自小便是朝阳的跟班,本来想说阿元表妹长大了,颇似朝阳姑姑,可细细观之,也不太像。 朝阳姑姑活波,而阿元表妹太沉静了。 从前周王来拜见皇太后,常给阿元带些宫外的小玩意,比如泥人、风筝、滚灯,也会坐在月亮门下,抹着眼泪讲朝阳长公主的旧事给阿元听。 此时喃喃喊了一声“表妹”,阿元安慰周王:“大表哥向来稳重,从无过错,舅舅岂会怪罪,表哥无须忧心。” 周王心中仍然忧惧不已。 阿元敬祝大表哥生辰吉乐,周王背过身去擦眼泪,他今年三十有三,从六皇子、太子、鲁王死后,心中戚戚,日夜忧惧,总怕屠刀落下,活不过第二天,因而饮食不加节制,体肥而多病。 见到表妹,一时心中悲痛,竟忘了身在宫阙,流着泪道:“比起我的几个弟弟,我已经活得够久了。” 这话让阿元的眼泪也落了下来。 帝驾突至,顿时吓得周王跪倒在地,大汗湿透衣裳。 陛下先坐下,抬眸看向这个儿子,眉锋微蹙。雍州李氏尚武,向来悍勇无比,周王是他的长子,可没有一处肖似他,没有一点像他们李家的人。 每每见面,叫人看了就发怒。 周王在陛下的左下席,世子当与周王同席,阿元却让世子与她坐一侧。周王仍不敢起身,向陛下告罪,“王妃与幼子突发急病,正在府中医治,还请陛下宽恕。” 陛下目光如炬,心似明镜。 这是他的长子,长子出生时,他还有为人父的欢喜,后来宫里的孩子越来越多,再难生出一点慈爱。 周王在陛下的目光中,浑身发抖,大汗如雨,颤抖着趴在地上。 陛下垂眸,竟觉得疲惫,淡淡道:“开宴。” 周王擦着汗水坐下,桌案上均是他喜爱之物,望向对面的阿元表妹,表妹孱弱的身形挡在世子前,低头轻语。 席中周王世子上前道祝词,其貌秀而聪慧,陛下大善,授徐州都督,另赐封户三千。 池水流动的声音,像是碎玉,夜幕垂下,波光粼粼,蓬莱宫既没有冬日,也没有黑暗,琉璃宫灯彻夜长明,这是人间极致的华丽。 “这里像是天宫。” 冷冰冰的,没有一点人间的烟火气。 阿元带着叡儿出临华殿,去看荷花池的萤火,四周安静下来,两人坐在岸边。叡儿望向姑姑,蓬莱宫已是人间至美,可与姑姑相比,世间一切都要黯然失色。 从前他孩提时,需仰望姑姑,现在与姑姑并肩,而他还会更快长大。 阿元问起周王妃和小侄子,叡儿讲述幼弟在家中的趣事,阿元含笑聆听,没多时便咳嗽,竟越咳越厉害。 叡儿大惊失色,一时心中悲郁,想着姑姑的病,是永远也好不了了吗。 阿元服下药丸,脸色稍缓,贴身宫女请她回寝宫歇息,阿元却还想和叡儿说说话,谈及陈王,“五表哥去河州治水,我请了承天寺的僧人进宫,求得平安符,供在菩萨座前。” 飞融捧着玉案上前,阿元拿起一个盘扣绣袋,系在睿儿腰间,“向神佛祈盼,保佑我们一家人平平安安。” 叡儿细细抚摸着绣袋上的花纹,仰着头,眼睛亮得惊人,“是姑姑亲手做的吗?” 阿元轻声说:“心诚则至。” 绣袋花纹均不一样,鹿草蝠桃,还有小猪,阿元将小猪绣袋放进锦匣中,让叡儿带给弟弟。 最后只剩一个,绣着仙鹤,两翅展开,飞向云端,尾端垂落的珍珠流苏微微晃动。 临华殿中,陛下与周王相对无言,默默许久。陛下让内侍监取来诏书,将徐州一带圈为周王封地,让周王全家不日启程。 周王愣在原地,还是在内侍监的提醒下,才想起来跪地谢恩,额头磕得血迹斑斑,满脸泪痕,“谢谢爹......” 他出生的时候,太上皇退位,仍居紫金宫,当今陛下登基为帝,一众妻妾儿女还住在太子东宫。东宫远不如紫金宫巍峨华丽,新朝初立,可那时帝王一家与雍州李氏没甚不同。 父子,还是父子。 他是陛下的第一个孩子,幼儿学语之时,喊的还是爹。 周王想起因病逝世的娘,请求父亲,“陛下,儿臣一家前去徐州,恐母妃无人供奉,想将母妃带上。” 周王生母张妃,承平七年殁了。彼时皇陵尚未修建,葬在京郊外一山地上。 陛下已经记不得张妃,回复长子,“可”。 周王擦干眼泪,再次重重磕头,向父亲告别,“请陛下保重龙体。” 陛下沉默片刻,叮嘱临行的长子,“今日,你也三十三了。前去封地,一定要勤勉,不要辜负百姓。” 周王身形一顿,想再看一眼父亲,却不敢抬头直视帝容,伏地哽咽,“儿子自当听从。”弯着腰出了殿,到外面廊道上,世子已等候多时。 由于数年来日夜忧惧,周王形容憔悴,已染白发。出宫时没坐步辇,牵着儿子一步一步往外走,途中险些跌倒,好在有世子搀扶。 直至出宫门,回望高入云端的蓬莱宫,终于忍不住,捂脸嚎啕大哭。 阿元进入殿中,两侧芙蓉花鲜艳,桌案上残羹犹在,似乎比往日还要冷寂。 她像儿时那样,趴在舅舅的膝上。 舅舅面容冰冷,抚摸阿元头发,“阿元,他们走了,这里又只剩下我们。” 5. 菩萨 云阳县位于河州与渠州交界。 孟参赶路至此,朝廷律令载官吏延误任期当斩,又为躲避刺客,只能往荒山野岭走去。 前方是一处山间小庙,门前两棵灼灼桃树,孟参将马系在树下,进庙讨水喝。 小庙破败,庭院荒草丛生,正殿供奉一座地藏王菩萨像,周围死寂衰败,唯有菩萨像一尘不染。 老和尚带着小和尚在念经。 孟参缓步进殿,衣襟上落了几瓣桃蕊,身负一把布条裹住的巨剑,血水滴答,垂面躬身,单手合十祝告:“打扰,能不能讨口水喝?” 老和尚侧耳听来,两只眼睛皆抬不起来,原来是个瞎眼和尚,并不出声,依旧虔诚拜菩萨。小和尚见来人杀气腾腾,匆忙躲在师父怀里,老和尚放下佛珠,两手抱住发抖的小和尚。 以为他是盗匪,小和尚解释:“黄河水灾泛滥,死了好多人,菩萨不能救世,此处早已无百姓供奉。” 古庙荒颓,屋瓦残破,悲悯的菩萨俯视众人。孟参举目看来,天光照在他染血的脸庞,明暗交错。 老和尚停下念经声,“善生,带施主去取水,勿误施主行程。” 孟参低眉敛目,“多谢。” 小和尚站起身来,在前面带路。 经过长廊,来到后院,遍地坟茔,鬼气森森。小和尚点燃一根残烛,火光幽幽间,面容天真稚嫩。 “施主别怕,他们是我的师兄,去到山下救人,死在水里,连尸骨也寻不到,这是他们的衣冠冢。师兄们都是好人,哪怕做了鬼魂,也不会害人。” 孟参负剑走在廊道,看向四周。菩萨庙变成坟地,死人如生,活人如死。 “我师父老了,两只脚都坏了,走不动路,可他舍不得,想时常看到师兄。”小和尚用衣袖擦了一把脸,“我问师父,菩萨为什么不帮帮我们?师父说,死人太多,菩萨救不过来,既救不了百姓,也救不了师兄。” 孟参一路南下,已经见惯人间残忍。这样的荒山小庙,一个瞎眼瘸腿的老人家,一个七八岁的小孩子,只能相依着等待死去。 进了厨房,灶台空荡,竹筐里三四个青桃。小和尚掀开木盖板,半个身子钻进水缸,缸底只有一点浅浅的水,他费劲捧起一瓢水,“施主,你喝。” 孟参拎起水桶,“打水的地方在哪?” 小和尚愣住,“在后山,很远很远……” 经过一片茂林,孟参来回数次,将两个水缸打满水,小和尚一路相随,起初不敢说话,后来像只小鸟叽叽喳喳。 “施主,你从哪里来的?” “终南山。” 小和尚点头,“我以前听香客说过,那是传说中神仙住的地方。”他绕到孟参身边,仰着脸,“神仙施主,那你要去哪里?” 孟参道:“河州,赤水。” 赤水芙蕖名绝天下,小和尚跟师父、师兄化缘,也去过赤水。 “神仙施主,你是去看荷花的吗?”小和尚赶紧摆手,面露惊恐,“黄河老爷发了老大的脾气,淹了山下很多地方。现在的赤水县只有死人,没有活人。你要是去了,只能见到水里的鬼魂,见不到荷花。” “没有活人?” “活人都跑啦,跑不了一定变成死人了。”小和尚眼眸澄澈,“神仙施主,我师父说,我们活在人间,却身处地狱,只能盼得来生。” “善生,我不是神仙施主,也不管今生来世。”孟参语气沉凝,“无论是人间,还是地狱,我一定要去。” 小和尚望着他,又看了看桶中的水和满筐鲜笋野果,他每日念经,也不会多出一滴水,可是这位施主来了。 他肯定是神仙。 小和尚问:“你为什么一定要去赤水呢?” “陛下遣我去赤水做官,督水利,兴农事。” “原来你是朝廷大老爷。”小和尚好奇道:“那你见过陛下吗?他是不是比神仙还要厉害啊?” 孟参垂下眼帘,“陛下是人间帝王,世人畏惧。” “你也怕陛下吗?” “是。” 小和尚咧嘴一笑,“可是施主,才见到你的时候,你看起来像是地狱爬出来的魔鬼,血淋淋的,又拿着剑,我也很怕你啊。” “但你明明是好人,是天上掉下来救世的神仙。有时眼睛和耳朵感受到的,不一定是真的。我师父说,辨伪存真,可是世上最难做到的事。” 小和尚回望这段茂林小路,好在寒冬过去,已是春夏时节,山间青枝挂果,留有一线生机。 他轻轻道:“原来在小孩子看来,这条路很长,水桶很重,可是对于大人来说,这条路走起来并不困难。”叹息一声,“我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呢?等我长大,能打水,也能爬树摘果子,可以照顾师父,也能侍奉菩萨。” 孟参将最后一桶水倒进水缸中,蹲在小和尚身前,摸摸小光头,“善生,你和你师父愿不愿意离开?等我先到赤水县安置,再来接你们。” 小和尚看向前殿,老和尚的念经声从未停止,他摇了摇头,“不行的。我们走了,菩萨怎么办?” 他想了想,悄悄说:“我还有一个小师兄,也到山下救人去了,他不信菩萨,被师父赶出师门。小师兄时常来看望我和师父,只是师父很生他的气,不肯理他。” “可是,师父怎么舍得生小师兄的气,我想来日方长,他一定会原谅小师兄。” 前殿传来老和尚的声音,“善生,不要啰啰嗦嗦,耽误施主赶路,施主有大事要做。” 小和尚挠了挠头,笑道:“我知道了。” 此时已近黄昏,夕阳西斜。 孟参告辞离去,经过正殿,老和尚站在门前送别,孟参翻身上马,小和尚轻轻牵着他的衣角,“神仙施主,你被陛下选作官吏。那你一定读过很多书,知道很多道理。” “请问,世上真的有菩萨吗?” 孟参答不上话。 小和尚仰着脑袋又问:“施主,赤水县的荷花会再开吗?等花开的时候,我和师父、小师兄还去看花。” 孟参郑重颔首。 “将来,赤水县的荷花一定会再开的,世上所有的人都能回到家乡。” 他策马从桃树下经过,仍是背着那把血淋淋的巨剑,回身向老和尚、小和尚作别。山丘上,红日悬挂在天地之间,不知为何,孟参突然想起蓬莱宫的那位郡主。 如果他甘愿顺从陛下的安排,她该是他的妻子。 他心中关于她仅有的痕迹,是飞鸾阁上那道轻轻的目光,没有一丝波澜,几近于冷漠的审视。 她那样高高在上的小女郎,长在华丽的宫闱中,不识一点人间忧愁,与他本来便是毫不相干的两类人。 孟参幽幽叹息,尽管不甘心,可他的人生的确因她天翻地覆。 行过云阳县,入河州境内。 孟参一路上被刺客追杀,不敢去住官家驿站,夜里找个安全的地方藏马,睡在树上。一边逃命,一边赶路,不然延误的任期也是死。 他一定要到赤水去,绝不愿随随便便死了。 这夜三更时分,孟参提剑击退又一波身法奇诡的黑衣刺客,静坐在树下歇息,擦拭手中的黑金古剑,等待刺客再来。 寂静的夜晚,数道黑影骤然来袭,孟参旋身而起,握剑来挡。 刀剑碰撞,映着寒光,来人黑布蒙面,瞳色极黑,像是一只乌鸦。二人已数次交手,奇怪的是,刺客始终只做缠斗,并未下杀手,如大猫戏小鼠。 孟参过目不忘,从这双眼睛认出来,是曾在蓬莱宫见过,守在飞鸾阁下的年轻内侍。 “你是郡主的人,是她派你来杀我?” 来人声音平稳,“我只想给你一个教训。” 孟参不禁冷笑,“黄河水灾,郡主却因小情小怨屠杀河州官员,她是贵女,便能视无数百姓为蝼蚁吗?” 刺客闻言怒起杀心,大刀当头劈下,挟着劲风扑来,锋利的刀光已近在咫尺,孟参不闪不躲,“猫捉老鼠,还不如痛痛快快打一架。”微微偏头,随即反手迎上大刀。 “孟观微,你把自己看得太重了,没有你,朝堂还有无数的官吏,你算什么?” 其余刺客也加入其中,交织出密密的天罗地网,孟参以一对多,却十分难缠,局面相持之时,忽见不远处火光冲天,听见厮杀拼命的声音。孟参感官敏锐,隐约听见一句,“尔等竟敢刺杀陈王殿下!” 当即收起黑剑,对上同样回刀的刺客,相视一眼,同时向火光处飞奔。 掠至林间,忽见到火光之中,一名玄衣男子从护卫中缓步而出,抽出七尺长剑,出鞘一瞬,寒光流转。此人身量极高,气质冷凝,持长剑静立在月下。 忽而风起,剑随身动,转瞬周围清空大半,留下满地血水,眸光朝孟参所在处微微一停。 这样锋利危险的眼神,让人不寒而栗。 孟参见过很多拿剑的贵族,名剑对他们来说,只是件飘逸雅气的装饰品。但此人却不同,他手中是一把残忍的杀人剑,剑术霸道,直扎进敌人胸膛,抽出来飞溅一大片鲜血,血腥气十足。 他并未见过陈王,而英明残忍的陛下身边,也有这样一把杀人的剑。 孟参正要上前,同行刺客却停下脚步,出声提醒:“孟大人,看来陈王不必我等相救。我建议你,尽快赶往赤水,还是不要与陈王殿下见面好。” 言毕,刺客转瞬消失在夜色中。 6. 黄河 孟参一时犹疑,陈王是朝廷治水的主官,是举足轻重的人物,见陈王身负有伤,想必同样是被人一路追杀,仍是提剑进场。二人剑术出神,加之护卫武艺不凡,拼死护主,局势很快稳住。 那些杀手数量众多,却算不得什么高手,又心生怯意,且战且退,护卫捉拿数人,剩下一支残部逃去。 孟参收起滴血的黑剑,听见一道命令,“遣人尽数捉拿,不必问询,就地斩杀。” 陈王回过身来,负手而立,天潢贵胄,却有像野兽般危冷的气息,目光凝视,“孟状元,多谢相救。” 此为初见,陈王却立即点名身份,孟参隐隐悚然,拱手,“陈王殿下。” 这架打完,孟参盘坐在树下,借着月光细细擦拭他的黑剑,细细擦净血迹,本想借陈王佩剑一览,抬头看见他随手将血淋淋的剑放回剑鞘里。 陈王盘坐在对面,左肩负伤,随行医士正在上药,赤裸半身,举手投足贵重端凝,却一身血煞之气。 “孟状元,欲往河州赴职?” 陈王离京时正是三月,那时孟参可是中州最炙手可热的青年才子。 “是。”孟参看向地上的尸体,陈王并未询问杀手,可见知悉其中窍门,恐怕河渠二州形势极为严峻。 这样洞察全局的人物,孟参正要开口解释来历,此时护卫巡查周围,牵来一匹马,从马上的包袱抖落出一纸文书。 护卫憨憨笑,挠了挠头,双手递上,“状元恩人,这是不是你的东西?我方才捡到了,现下正好还你。” 孟参面色平静,接过转而递给陈王,“请殿下一览。” 陈王翻开,竟真是陛下加盖的任书,九品赤水县农正。如若不是惹怒陛下,以状元出身,何至于贬谪九品。只是陛下喜怒无常,这也是常有的事。 非但不恼怒,因通晓孟参的来历,陈王暂且卸下防备。既共生死,便亲切许多,陈王称呼孟参表字,郑重承诺:“观微,今日救命之恩,将来必定回报。” 二人相对而坐,论及黄河水患,孟参一路走过来,只一个惨不忍睹。 陈王告知:“既是天灾,亦是人祸。” 孟参惊愕立起,“殿下何出此言?” 黄河水患是历代王朝的难题,新朝建立以来,历经数次水患,何谈人祸? 陈王面有伤感,闭目叹息,“一切要从承平十八年的北伐说起……” 孟参心生恍惚,正是大将军死的那年。 陈王睁开眼,缓缓讲述:“那年春天,草长好了,大将军第三次北伐,奉皇帝陛下令追击北胡王庭。军队奔袭数千里,越过雪焉山,斩获王帐,正要继续北进,偏偏那时,却遇黄河水泛滥。那是百年来最大水患,涉及帝国心腹之地,死伤数百万。” “继续打,战争将取得绝对胜利,可是黄河的百姓怎么办?不打,便前功尽弃,边陲仍存有隐患。” 陛下反复思虑,令军队放弃追击。授命大将军在天狼山祭祀,请求天佑苍生。那时世人皆以为,大将军正值壮年,国家休养数年,第四次北伐也来得及。 不想大将军在返程途中,距皇城太平门外五百里的悬玉关,不治身亡。他到底怎么死的,没人能说清楚。天神一般的人,突然陨落。 陈王心生悲意,姑父死了,阿元表妹连自己的亲生爹爹一面也没有见过。 “皇帝陛下停下大将军北伐的战事,将打仗的钱粮用于赈济灾民、疏通河道,并修建堤坝、建立水门。计划建造如长城一般坚不可摧的水利工程,能抵御黄河的怒火,足以庇护他生活在黄河边的百姓。” “过去仅仅十余年,胡人休养生息,怀着仇恨卷土而来,联合诸部族,数次侵扰边陲,劫掠百姓。而黄河沿岸,牺牲巨大代价筑造的堤坝,在今年春天被轻而易举摧毁。” 简直讽刺。 陈王取来黄河工程图铺在地上,指向渠州段堤坝,“此为承平十八年开始修建,三年后完工。承平三十年黄河泛滥,渠州得益于堤坝修筑,伤亡极小,陛下这才让工部继续未完工的河州段工程,去年报陛下已完工。” 点了点云阳县的位置,“今年,河州境内,从云阳到赤水,尤其是赤水县,几乎户户家破人亡。” 孟参心中大撼,他途径渠州,已是人间惨案,却不想只是冰山一角。 他问:“两段工程为何有这样的差别,既是人祸,河州段由谁主持?” “时任工部侍郎的杜时冲,河州知州赵彦。”杜时冲年初已经告老,他是经崔相推荐才入工部。 陈王缓缓道来,“渠州溺毙者数以万计,河州更难以估算,浮尸千里,为人间地狱。” “渠州段既有成效,何不沿用之前的官吏,反而任用杜、赵?” 陈王沉默,双目低垂,许久才道:“渠州段是太子主持。”承平二十八年太子已被废,自缢于狱中,再叫太子已不合时宜,陈王望向黑夜中的星子,说道:“他是我三哥。” 太子是群臣公认的仁贤宽和之君,头破血流而死。承平二十八年,死了很多人。 孟参望向陈王,沉声道:“请殿下告知,欲治黄河,首先应该要怎么做?” 陈王抬眸,突然问:“你身边为什么会有乌衣卫?” 孟参瞬间反应过来,是那群古怪刺客。 乌衣卫,是陛下暗卫。专司缉捕暗杀,令朝廷官员闻风丧胆。 怎么会是陛下,那刺客首领,分明是郡主身边的太监。 陈王意味不明,轻轻道:“观微,陛下要杀你,可你还活着。” 事已至此,孟参往后靠在树上,环臂于胸,“陛下要杀我,一道诏书下来,我也就死了。何必大动干戈?那些人要杀我,我难道洗干净脖子等死?” 陈王笑意淡淡,觉得有趣,“你不跑,还敢到赤水县去。” “天下学子考科举,是为当官,难道是为当逃犯?我是陛下选的状元,自然要比别人都做的更好。陛下既让我去赤水县当官,让我辅佐陈王殿下治理河州水患,我自当尽职尽责。” 他得去当官,但不是为皇帝,是给百姓做官。 陈王道:“此番你我共度患难,若我有命回京,定然在陛下面前为你呈情。”语气比之前更亲切,“观微,不知你是因何故惹 怒陛下?” 此刻孟参以为,陈王心胸比陛下宽广。 再次坐在陈王对面,手里拿着树枝,盯着工程图看,边看边在地上画出堤坝要塞位置,“陛下想要把他的外甥女嫁给我,我不愿意娶,陛下气得要杀我。” 下一瞬,长剑出鞘。孟参抬眸一看,那把血淋淋的长剑横在自己脖颈,正一点点割开血肉,鲜血滴答流下。 陈王眼珠血红,微微转动。 李家人竟都这样喜怒无常。 陈王明明意欲笼络,怎会转瞬便改变想法,顷刻之间要割下自己头颅。 “陈王殿下,救命之恩,这就忘了吗?” 李姓皇族,天潢贵胄,竟然当场出尔反尔。 “你也敢辜负我表妹!”陈王暴怒,前有崔章吉悔婚,现在一个读书人也敢让表妹受辱。 孟参想到,那位郡主是长公主的女儿,算起来与诸位皇子都是表兄妹。 真是高贵的女郎。 他闭上眼睛,叹息道:“我没见过她,一次也没有。郡主尊贵,我为草芥,如何相配。” 陈王举剑让孟参细细讲来,听到是陛下指婚,怒火散去些许。 “等我回去问问表妹,若是她不肯原谅你。天南海北,我必杀你。” 孟参气笑,倒也不怕他,笑着问他:“陈王殿下,要是你没命回京,倘若你的金贵表妹又不肯宽恕我,你要怎么办?” 陈王收回佩剑,郑重其事,“所以,我务必得活着回去。” 方才二人共历生死,夜谈社稷,却只是半场君臣,转瞬分道扬镳。 孟参继续独自上路,夜色正浓,林间传来动静,他停下勒马等候。 黑衣刺客缓缓出现。 孟参问:“还打吗?” 刺客取下黑巾,面容白皙阴秀,果然是那个太监,“你见过陈王,心中应该清楚,陛下和他的皇子们才是真正可怕的人。其实,我们郡主并没有你想的那样坏,她是有慈悲心的小女郎。” 郡主甚至很可怜,她的亲人是这样一群人。 刺客长刀入鞘,“我的确奉郡主的命令而来,郡主却是让我护送你,我若不来,陛下遣了其他人,一定下死手。你死我活的结局,非郡主所想。” 孟参沉默不语,说这些又有什么意思,反正终此一生,他们不会相见。只是那道目光,始终在他心中留下痕迹。 他继续向赤水方向行去。 今年估计来不及了,明年或许也来不及,可是还有后年,还有许多年。赤水荷花一定会再开,终有一日,无家可归的人都能重返回忆里的故乡。 身后的人幽幽地问:“孟观微,你到底为什么不愿意迎娶郡主呢?” 孟参并未回头,却轻轻勒住缰绳。 “郡主嫁给你,便能出宫了。可怜她这一生,还没有真正离开过皇城。” 林梢上浮着明月,宿鸟轻飞。 “你想我能救她?” 奇怪,他用的是“救”字。 刺客低笑,语气凝重,“不,郡主不需要任何人来救。” 也没人能救她。 7. 慈悲 五表哥已在河州失踪近两月,不知生死。 梨姑同小满碎碎念,“定是陈王殿下逮住贪官,那些人见事泄露,就敢刺杀亲王。” 小满在廊下吃着甜瓜晒太阳,漫不经心,“梨姑,你是话本看多啦。”分一块甜瓜塞她手里,“梨姑,我们只管照顾郡主,别人的事情还是少操心。” 阿元到底因此大病一场,太医诊脉时,委婉劝道:“郡主的病,最不宜伤神。” 梨姑后悔不迭,守在阿元床边,“我们小郡主,同公主殿下一样的慈悲心。从前的时候,那些小公主、小皇子一来,便急着问姑姑在哪里,都喜欢和公主玩,满院都是笑声。他们遇到麻烦,也去求公主帮忙,公主没有不答应的。” 说起主子,梨姑停不下来,“陈王殿下自幼养在郑后身边,郑后有亲生的太子殿下,她又不是大度的人,根本不管陈王。陈王生重病,不巧太子也病了,郑后非说是陈王连累了太子。是我们公主将陈王接过来,亲自照料,陈王的病才慢慢好了。” 在诸位皇子中,唯有陈王生母不详,处境艰难,又因郑后和太子的缘故,更被陛下厌弃。 梨姑垂泪叹息,“这些侄儿里,公主心里最可怜的,便是陈王殿下。” 阿元安慰梨姑,“正是因为娘亲的缘故,表姐和表哥都对我很好。陈王表哥对我尤为照拂,过去中秋宫宴,万年表姐提着一盏漂亮的羊角琉璃宫灯,大家都很羡慕。等我生辰的时候,陈王表哥想方设法送我一模一样的宫灯。” 万年公主因此对陈王心生不满,她是陛下最宠爱的公主,时常刻意令陈王难堪。 梨姑点头,“陈王殿下面冷心热,同样是重情义的人,菩萨会保佑他否极泰来。” 直到深夜,阿元担忧五表哥的安危,还是很难入眠,披衣起身,前往西殿,案上供奉着一副观音菩萨画像。 阿元虔诚祈祷:“娘亲,请你保佑黄河的子民,保佑五表哥平安回家。” 因此受了寒气,又要咳嗽,病情反反复复。 小满私下找到飞融,“梨姑怎么总喜欢和郡主讲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害得郡主总掉眼泪。你给她找点事情做,不要成天在郡主面前说闲话。” 这话虽然刺耳,可郡主病弱,实在不能伤神。飞融身为掌事女官,不得不呵斥道:“梨姑是长辈,你对她该恭敬。” 小满冷哼出声,回嘴道:“我是为郡主好。郡主的库房有成千上百盏的灯,都是陛下亲赐的,陈王送的灯又有什么可稀罕的。” 余光看向窗外,中庭走进一名高阶内侍,身姿挺拔,小满眼睛一亮,“哥哥!你回来啦!” 飞融不禁摇头。 侍奉郡主的宫人,如梨姑,是从前侍奉公主的宫女。如飞融及各司衣、司宝等女官,皆是皇太后精心挑选,出身清白,自幼陪同郡主长大。 可是小满及其兄长,却是陛下不知从何处寻来,身份古怪,前些年安置到郡主身边。 红墙桃树下,小满拦住哥哥,拧着眉,“那人死没有?” 毛秋不接话,神色复杂,看着这个面容天真稚嫩的妹妹。 “哥哥真是没用!”小满踢着地上的小石子,“要是我去便好了,我去了,一刀割下那个人的脑袋,才算真解气。” 崔章吉退婚,赵国公那个老头到陛下面前哭哭啼啼,张口闭口皇太后,郡主思念外祖母,惹得她掉眼泪,苦苦向陛下求情,陛下才没砍掉崔章吉的脑袋。如今连孟观微也情愿去乡下种田,不敢娶郡主,便是该死。 毛秋抬手想摸摸妹妹的脑袋,小满一躲,歪头看着墙上的桃花,双手背在身后,突然转怒为喜,眉眼弯弯,“其实,郡主不成婚也好。这样能一辈子都在宫里,所有人啊,都得跪在我们郡主脚下。” 见哥哥沉默,小满催促道:“你愣在这里干嘛,赶紧去禀报郡主。” 寝殿内珠帘重重,郡主犹在病榻,太医林培风正在为郡主诊脉。 隔着帏帐,毛秋垂首,“郡主,孟参已至赤水。” 里面传来郡主的咳嗽,接着是柔柔细细的说话声,“一路奔波,辛苦你了。” 郡主鬓发松松,时不时因咳嗽而肩头微颤,小臂作枕,她的脸庞永远像是雪白的花蕊,美丽纯净,乌黑的长发,耀耀生光,神情有些天真,“毛秋,你到的时候,赤水的荷花开了吗?是不是,像我娘书里写的那样?” 又望向雪绡帐上的金丝牡丹,有些出神,“也不知道,赤水县的荷花和蓬莱宫里的荷花,究竟有什么区别?” 毛秋心中不由得更柔和,他不愿意和郡主讲那些人间残忍的事,柔声说:“今年还没有到花开的时候,或许明年,或许后年,不管如何,花总是会开的。” 却见郡主颦眉微蹙,或许从只言片语,已明白其中的意思。 花怎么会不开呢,一定死了很多的人。 不禁又咳嗽起来,越咳越厉害,雪白的纱帐上染上片片血红花蕊,片刻之后,才在太医的医治中好转,静静躺在床上,胸口微弱起伏。 毛秋立在原地,他真是不明白,上天为什么要让郡主受尽苦痛。 郡主腮边沾着血水,她抬手轻轻擦去,轻声说:“我都习惯了,一点也不疼,你们还是不要告诉我舅舅。” 舅舅知道,又要发脾气,她最不愿意舅舅生气。 林培风在一旁叮嘱:“请郡主少思少虑,静心休养。”起身到白瓷薰炉前,点燃安神香,“小瀛洲上的荷花总是开着的,待郡主病好,无论何时都能看到满池荷花。” 香雾袅袅,如莲花状散开。 毛秋再道:“另有一事,陈王在河州遇刺。虽未有性命之忧,只是恐怕涉及朝堂。” 郡主缓缓坐起身来,薄幔微动,她脸上属于少女天真纯净的神情彻底消失,随之而来是几近于残忍的冷酷,宝石般眼眸微动,流光溢彩,又像是剑光染血。 轻轻的,“他们为什么不肯听话,非要惹舅舅生气呢?” 舅舅老了,病了,使人失去畏惧之心。可是舅舅最讨厌旁人和他作对,一旦他生起气来,很可怕。 毛秋思忖郡主话中深意,幕后之人敢行此事,一定手握重权,又涉及河州,郡主洞悉朝政,似乎已有猜测。 尽管陈王是郡主的亲人,郡主却并未过问陈王遇刺的细节。她关怀他,可是相形之下,这点关怀又微不足道。 “郡主”,毛秋缓步上前,“好好睡一觉吧,一切等睡醒再说。” 她凝视着他,鸦睫微颤。 “你说得对。”郡主缓缓阖上眼睛,“我啊,我得快点好起来。” 病恹恹的,什么也做不了,谁也保护不了。 她乖乖睡好,恬静温顺。 毛秋放下床帏,一层一层华美的珠帘垂落,相隔开来,灯火葳蕤间,他抬眸的最后一眼,是郡主盈满泪水 的脸腮。 她轻声宣判:“我们的宫廷里又要死人了,很多很多的人。” 这日陛下在养德殿召见近臣。 近来天热,陛下这几日都没什么胃口,阿元前往侍奉舅舅午膳。 阿元到养德殿外,听见舅舅暴怒的声音,“他们以为朕不敢杀尽河州官员吗,天底下这么多人,还找不出能当官的人?” 殿外廊下站着一个穿青衣道袍的年轻方士,面容俊秀,上前拱手称“郡主”。目光不加掩饰,上下打量阿元,“郡主,陛下正与崔相、齐国公议事。” 小满气得脸涨红,这是个什么玩意,竟敢冒犯郡主。 陛下修道以来,迎方士张柄、道清进宫讲经炼丹,这两人进了宫来,站稳根基,随即将一众师兄弟、徒弟带进宫中。 此人名卢碣,道清的师弟,二十七岁,能言善辩,近来颇受陛下信重,前段时间刚被封五利将军,食邑五百户,赏千金。 内侍监袁春来出门迎阿元进殿,“陛下正在议事,请郡主移至偏殿等候。” 阿元正要进殿,卢碣竟不避开。 卢碣自以为深受帝王宠信,又见郡主生得貌美,身份尊贵,心想富贵权势算什么,他巧舌如簧,或许能诓得皇帝将外甥女嫁给他,想着能抱得神仙似的郡主,心中难耐,紧跟着美人的脚步。 小满当即与卢碣起冲突。 陛下听见外间喧嚣,又隐约听见“郡主”,起身来到殿外,正见卢碣充斥着野心盯向阿元的目光,当即怒不可遏,回身抽出佩剑龙渊,将卢碣逼退到殿外廊道。 那道士正欲逃,求饶声都未发出,陛下手持长剑自上而下贯穿他的胸膛。 陛下是绝顶的剑法高手,杀人时避开血泉,身上银白色的道袍上没沾到一滴血,唯有血水顺着剑脊往下滴落。 他拎着血淋淋的长剑,走回殿内,一路的血痕,随手将龙渊剑插回御座旁的剑鞘,血珠滴答落在地上,陛下的手心亦染上鲜红血水。 此时满殿寂静,血腥味弥漫。 齐国公姜戚是阿元的大伯父,他抬眼看向随陛下进殿,在宫闱中长大的侄女。 她今年十六岁了。 阿元的神情从始至终没有任何波动,沉静如水。宫女捧着银盆上前,阿元将袖口上卷,露出一截雪玉似的皓腕,将绢帕放入盆中打湿。旁边的烛火映在她脸上,雪莹莹的,柔和纯净。 陛下蹙眉,“让宫人来。” “舅舅,动怒伤身。”少女的声音细软清润,太像一潭平静无波的水,她的神态也很平和静谧,轻轻握住陛下宽大的手掌,一点点擦干净上面的血迹。 陛下练丹以来,身体燥热,殿内置放大量冰块,又因天气炎热,更不喜熏香。阿元叮嘱宫娥摆上瓜果鲜花,轻声问:“舅舅,已经午时了,要不先用膳?” 帝王修道以来,衣食简朴,因为河州水灾一事,宫中待遇一并减半,帝王日常也不过四五道小菜,加之夏日炎热,也没什么胃口。不过阿元已经过来,轻轻点头,“你来安排。” “是。”阿元正欲离开,分别问候两位大臣,“二表舅舅,齐国公。” 亲疏有别。 崔相笑盈盈点头,打量着对面齐国公的脸色。齐国公后退半步,低头不敢受郡主的礼。 到了偏殿,袁春来上前来:“陈王无事,昨夜他的密信已传至陛下手中。” 阿元颔首。 8. 楚王 侍奉舅舅用过午膳,舅舅让阿元回宫歇息。 阿元往内宫方向回去,正逢楚王进宫。 除静王,还能时常在蓬莱宫中行走的是楚王。他在皇子中排第四,也是如今皇子中,除周王外最年长的皇子,他的母亲是崔氏族女。崔娘娘身子柔弱,温柔和气,是个很安静的人。因此缘故,楚王与崔相的关系向来亲近。 楚王骑射娴熟,行事有侠义之风。 陛下看重楚王,让他主管户部。 楚王向陛下汇报政务,只在外宫行走,极少能遇到阿元。只是阿元侍奉舅舅午膳后回内宫,必经丹阳门。这时辇车行至丹阳门,其中一个抬辇的太监竟没站稳,好在毛秋有武艺,一把扶住辇车,不然阿元险些跌下去。 楚王在另一边宫道上,循声快步过来,语气着急:“表妹,你怎么样?”又厉声呵斥太监,当即就要喊人拖下去处置。 隔着晃动的珠帘,见到少女阿元的模样。楚王口干舌燥,缓过来,笑盈盈喊道:“表妹”。 他的面容是俊朗的,身材又高大,是一个勇壮的美男子。 阿元下辇给表哥行礼,玉容细腻,珠唇娇润,“四表哥。” 楚王直勾勾盯着看。 阿元告别楚王以后,抬辇太监连连求饶,他们都是专门从一群太监中挑出来的,年龄只在十七八岁左右。 那个没站稳的太监上前,手中是一块小石子,“方才不知从哪滚下来的,奴才躲闪不及。” 毛秋道:“郡主,可要让人探查?” 阿元因为生病,身体总觉得累,心中猜到源头,一时更觉得疲惫,“罢了。” 方才把七宝辇车也摔坏一个角,此处离养德殿不远,可以先去借一副辇车。那样势必就瞒不住舅舅,这群太监还这样年轻,又是无妄之灾。阿元让人去车府署抬辇车过来,自己沿着宫道,慢慢行走。 走出去不远,忍不住停下脚步回身望去。这样好的阳光下,楚王身姿挺拔,意气风发,向着权力所在大步走去。 楚王在养德殿外等候,殿内仍在议事。宫女正清洗阶下血水,皇子对于血腥味是司空见惯。他没察觉到异常,只是恼怒满地污秽。 养德殿中,陛下指派崔相即可著候补官员顶缺,齐国公遣军士襄助陈王,并赐亲笔御书,令陈王奉诏,河州诸事由陈王一并惩办,逮捕贪官污吏,若有官员自尽,查其族党亲戚,屠灭三族。 一炷香后,崔相、齐国公从殿中退出。齐国公对于诸位皇子向来疏远,崔相却和楚王一向亲热,此时眉心紧蹙,极力隐忍之下,藏着恼意。 楚王上前问好,齐国公一如既往恭敬,崔相却不着痕迹冷觑一眼。 楚王心下一惧,有些怕这个舅舅,心中思索不出结果,继续等待陛下召见。又过一炷香,内侍前来禀报,“陛下累了。楚王请回。” 这也是常有的事。 楚王转头出了宫,只是见到阿元,心中火热起来,回到王府仍然不能平复。如今在诸皇子中,他算得上最得意的人。 既长既贤,又得陛下重用,还有崔相襄助,陛下更已年老多病。阿元的美貌与拥有的权力,足以使野心勃勃的男人想要侵占。 他的王妃张氏,是开国功勋之后,出自宣德侯府,聪慧贤德。楚王的野心,王妃是知晓的。夫妻夜话时,王妃正说着宫中崔娘娘生病,府中侧妃刚诊出喜脉。楚王妃儿女双全,当然不在意一个侧妃怀孕。 楚王心不在焉,“母亲那边,我找时间进宫去看看她。府中的事,你看着安排。” 楚王妃点头,给丈夫脱下外衣。屋中摆设冰鉴,可楚王习武,每到夏日更觉得难耐。王府富贵,可如何能匹及皇宫。楚王妃又提及崔府,“那边孩子满月了,我们要不要送些贺礼?要是送了,恐怕陛下不高兴。不送,我们家和国舅爷的关系却非同寻常。” “陛下最疼爱的就是阿元,不必。”提到表妹,楚王眼眸微动,笃定道:“崔章吉肯定没见过长大后的阿元,他一定会后悔。” 楚王妃敏锐察觉到其中的微妙。 “没嫁给崔章吉也好,不般配。姑姑那时病了,竟给表妹定下一桩这样的婚事。”楚王想到表妹差点嫁人,十分恼怒。 从行宫回来便不对劲,原来这毛病的源头在宫里,楚王妃有意试探,笑道:“那不知殿下觉得,郡主该配什么人?” 楚王只着内裳,在屋中踱步,“表妹生来就是人间至贵之人,合该配至尊之人,凡夫俗子当然配不上表妹。” 低头见王妃笑容苦涩,“你我结发夫妻,可表妹毕竟身份尊贵,又是姑姑的女儿,不好委屈了她。”楚王豪气万千道:“届时她为北宫皇后,你为南宫皇后。” 蓬莱宫在紫金宫西北方向。 王妃笑也笑不出来,如今还未事成,那还在幻影中的皇后位置就只剩一半。不知北宫与南宫,哪一个更尊贵?陛下如今住在蓬莱宫,蓬莱宫就比紫金宫更显贵。 楚王见王妃吃醋,开怀大笑,“表妹性情柔顺,行事大度,不会存心与你过不去。届时和现在也没区别,她还住在蓬莱宫,平日里你们也不用打什么交道。”声音低下来,揽住妻子的肩头,“你和她计较什么,她病怏怏的,活到现在已属不易,恐怕也没多少光景,耐心等待即可。” 楚王眯了眯眼,眼底冰寒,“崔章吉是真蠢,娶了表妹进门,好好哄上几年,什么好处都有,何必闹成这个样子。他那个女人,既有了孩子,养在外面好了。我之前劝过他,承诺借他一处宅子,他竟不愿意。” “他还以为自己是名满天下的崔章吉,背弃承诺,牵连崔氏受辱,更被陛下厌恶,他将来的痛苦只会比今日更甚。” 王妃提道:“九皇子、十皇子可都还未成婚,崔相也有好几个儿子。” 楚王并不放在心上,举目望向皇城方向,眼眸冰峭,“且只看谁能掌握权力。” 那边崔相回到赵国公府,到爱妾房中,此时已过饭点,小厨房赶紧做上一碗金丝鱼丸面,并几个时蔬小菜,崔相大口吃汤面,使唤仆人,“快把四郎喊来。” 陛下对待朝臣不算苛刻,但宫中用膳,怎能吃饱。尤其是和齐国公相对而坐,更无胃口。 崔相三两口填饱肚子,等崔四郎过来,父子到书房中谈话。 “我今日见到含元郡主了。” 崔四郎自然知道父亲想让他娶郡主,毕竟年纪尚轻,听闻郡主二字,不由面赤意动。 崔相笑了笑,静静回想,“今日见面,我竟不知如何评价。郡主性情与长公主没有一丝相似,她十分擅长在内宫行事,举止沉着冷静。”语气严肃,看向爱子,“你可不要像章吉那样犯糊涂,不论如何,郡主是李姜两家的血脉,是朝阳长公主与烈侯唯一骨血,就凭此,你倘若能娶郡主,也是高攀了。” 崔四郎拱手称是。 齐国公府在玄武大街,隔壁是天子给烈侯赐下的大将军府,再往前是长公主的府邸,两处富贵的府邸打通,足以是中州城内最大的宅院。如今只有禁军把守,宫人在内打扫,日后是郡主出嫁的府邸。 齐国公从宫中回府,妻子提起暂居府中的娘家侄女 姝娘,能否住到绮楼去。绮楼是花万金修建的水榭阁楼,还特意营建大片荷花池水,原本是为迎郡主出宫暂住的小楼。 前些年皇太后薨逝,按照太祖皇后遗命,郡主应该出宫搬去伯父家中,直至出嫁。陛下因太祖皇帝与太祖皇后先后离世,伤心至极,齐国公提起要将郡主迎回,惹陛下大怒,“姜照害死朕唯一的妹妹,你们姜家还想夺走朕的外甥女不成?” 陛下杀气腾腾,“阿元,可是我李家的孩子。” 齐国公拍了拍妻子的手背,叮嘱道:“绮楼奢华太过,原本是不委屈郡主,才修得如此繁华。我们姜家的富贵,起初是我爹跟着太祖皇帝打江山的功劳,可如今人人敬重姜家,更得益于三弟平边的功绩。” 说到这里,不禁叹息,“你将这话好好告诉姝娘,她自幼在家里长大,同我的女儿无异,而我们姜家的儿女各个聪慧懂事,她会明白的。” 齐国公向来行事谨慎,膝下有两个成年的儿子,长子姜岳性格同他如出一辙,次子姜岸跳脱飞扬,此时进入屋中,垂头耸肩。他与兄长同在禁军当差,宫中消息知晓一二,郡主不与齐国公府亲近,这是人人皆知的事。 他同帝国无数年轻的儿郎一般,视烈侯为大英雄,期盼能成为同三叔一样的人,杀敌万万。幼时知道有个郡主妹妹,心中是很得意的,将好物件全都攒起来,只想着一并送给妹妹,讨妹妹欢心。 小时候进蓬莱宫,见到郡主,才知宫里诸多皇子,各个争着与妹妹亲近,尤其那个静王,跟哈巴狗似的成天围着妹妹转。 郡主什么也不缺。 姜岸同父亲说:“爹,我们家对郡主来说,算不得什么。宫里只同妹妹说长公主的事,从来不提三叔。” 他心中很沮丧。 姜岳劝说弟弟,“妹妹虽然姓姜,可从未受过姜家一天养育。陛下本就因长公主的死,对我们家有嫌隙。若妹妹再更亲近姜家,恐怕陛下会震怒!” 这些道理姜岸也不是不懂,他看着家人,“妹妹今年十六岁,上次我主动领了承天寺和尚进宫的差事,想看看她现在的样子。在小瀛洲遇到妹妹,隔着一片荷花荡,什么看不清楚,只看见妹妹的裙边。”他眼眶微红,“她喊我姜小将军,让宫女赏我一碗莲子羹。” 他捧着碗欢喜极了,一口也舍不得吃,走到宫道上,才知近来天气炎热,每个宫人都有。 原本他喜欢旁人喊他姜小将军,因为从前三叔在禁内当差,宫里的人也称他姜小将军。 可妹妹也这样喊他。 “我们明明是骨肉至亲,她要是养在家里,我们也都会对她很好的。帝王之家就能分割掉我们相连的血脉吗?” 姜岳无言以对,望向父亲。齐国公抬手打在幼子脸上,人倒在地上,一脸的血。姜岸听见父亲低哑的声音,“这样的话,你再说一次,我就亲自了结你的性命。” 国公夫人哭着将小儿子抱在怀中,“她是明珠,是公主之女,是帝王亲封的郡主,有万户的食邑,贵不可言,既不稀罕绮楼,也不需要我们姜家这门亲戚。”用手帕擦拭姜岸脸上的血,“我的儿,郡主已经有很多东西了,何苦你来为她忧心。” 幽幽烛火下,齐国公的神情麻木。 夜半,姜岳看望幼弟后,来到祠堂,隔着门窗,看着父亲的身影。 他在烈侯牌位前,久久站立,白烛明灭。 “三弟。”齐国公伸出右手,在身前虚虚一比,“阿元十六岁了,她都有这么高了。” 姜岳见到爹脸上大滴的泪水流下,淌到胡子上。 9. 长生 阿元原本应该生在四月,许多春花盛开,朝阳公主满心欢喜,靠在皇太后的身上,期盼道:“等小元一睁开眼,看见美丽的花,一定会很喜欢我们的人世间。” 可朝阳受惊早产,阿元生在二月,冰雪化开,青草先长出来。 朝阳产后抱起新生的女儿,她好乖好乖,依偎在娘亲的怀里,没有一点呼吸。 公主哀恸大哭,撕心裂肺喊娘,听她一喊,皇太后慌忙将女儿抱住,祖孙三代以同样的姿势紧紧相拥。 “明明太医一直说,小元很好,是健康活泼的孩子。我和三哥承诺女儿,等她长大,要教她打马球,带她去漠北看星星,怎么会这样?”她不停呼唤,“我的小元,小元......” 她流着泪,看向母亲,“是不是,她没有见到许多的花,失望了,不喜欢这样的人间。” 皇太后让宫人从暖房搬来花盆,无数的花,满室生香。公主哭至昏厥,陛下便从妹妹手里接过外甥女来,小心抱在怀中。 行至牡丹花丛,明月照水,生命的奇迹,小婴孩睁开眼睛。 阿元见到的第一个人是舅舅。 蓬莱宫距离朱雀大街、玄武大街都很远,高高在上,位于中州的西北角。 陛下白日动了怒气,夜间就开始心痛。 寻唤太医过来,可陛下是愿意吃丹药,而不愿意服药汤的性子。 阿元亲自熬药,两三个时辰守在炉火前。陛下知晓阿元的孝心才肯服药,倚靠在床头,长发散开,内里是玄色龙纹的寝衣,陛下身高九尺,又因消瘦,样子竟看起来苍老许多。 阿元跪坐在寝塌上,手握木蓖给舅舅梳头,仔细将白头发都藏起来。 陛下闭目思索着陈王的事,一时又觉得头痛欲裂,本欲让袁春来去取问仙丹来。问仙丹就是这群方士捣鼓出来的丹药之一。 耳畔听见阿元的声音,“舅舅”,多么着急担忧。 陛下摆了摆手,让袁春来退下,同阿元解释:“这吃了药,总没有用。”长叹口气。 阿元给舅舅缓缓揉着穴道,说话声又轻又柔,“要慢慢来才行,凡事不宜操之过急,还是舅舅教我的。” 陛下同阿元讲着话,头疼之症稍缓,渐渐睡去。 等到陛下沉睡之后,阿元才离去,夜半时分,陡生寒意。袁春来送阿元出殿,低声恭维:“郡主的孝心,陛下是知道的。阖宫之中,陛下最信任郡主。” 阿元披上外袍,并未言语,手中提着一盏琉璃荷叶宫灯,沿着长长的廊道往外走去,为近前侍奉舅舅,发髻上一点珠翠也没有,穿着也十分素净。 宝琉辇车侯在殿外,周身雪白色的牡丹花簇拥,香纱珠帘,花瓣轮轴,宫女衣袂飘飘。 太清神宫与灿珠宫之间隔着小瀛洲,夜里荷花的气味又香又腻,凉风吹动珠帘。路过小瀛洲时,灯火照映,阿元看着满池的荷花,心中想,在这世上,如果再失去舅舅,她将一无所有。 陛下一病便病了月余,心情越来越烦躁,药汤喝了之后,昏昏沉沉,病却怎么也好不了。 人生病时,总爱做梦,梦回从前。陛下愈发喜怒无常,有时笑着和阿元讲起:“我领兵收复南梁,不过离家一年半,归来在母亲身边看见一个小女娃,梳着双髻,眼也不眨的盯着我看。”陛下脸上难得有了笑容,“那便是你的阿娘。母亲给我生了一个妹妹,不好意思同我讲,推托给你外祖父,他得意洋洋写了好几封信。太长,太啰嗦。我却没多少耐心,根本懒得看。” 陛下双眸含笑,平和宁静。 “妹妹十分懒惫,走路至多走两步,话也不会讲。我从终南山巡猎,正好捡到两只白虎幼崽,送给妹妹。妹妹很喜欢,虎崽活泼,爱在花丛中扑蝴蝶,妹妹去追,慢慢学会走路。再过两三年,白虎长大,她仍懒得走路,小小的一团,喜欢枕在老虎肚子上睡觉,力气却不小,总拔白虎上的尾巴毛。” 陛下轻笑,“只是白虎长得极大,母亲怕伤人,恰好西境进贡一对雪白的鸳鸯眼狮子猫,大猫换成小猫,白虎送回山林里,妹妹伤心许久。” 这是他的妹妹,身上流着与他同样的血肉,让他感到很亲近。 阿元没见过白虎,却知道那两只狮子猫,一只做了雪里将军,一只被封为福妙郡主,在宫里翘着尾巴横行霸道。 梨姑讲阿娘生病的那一年,雪里将军冬日里抓鱼,吃坏了肚子,病死了,阿娘伤心不已。福妙陪着阿元长大,前些年老死在一片牡丹花丛里。舅舅将两只猫金棺厚葬,葬在公主的陵墓旁。 但大多数时候,陛下阴沉着脸,威严又肃穆。佩剑竖在床头,陛下抬手便能拔出剑鞘。殿中除了帝王的降真香,总有一股血腥气。 无人不敬畏,无人不恐惧。只有阿元会一直在陪舅舅身边,永远如此。 阿元拿起陈王的奏疏念给舅舅听,五表哥带来的大多是好消息。 烛火摇曳,数名宫人、侍卫站在宝屏之外,寝殿内帷只有阿元和舅舅,陛下神情不怒不喜。 他已老迈而体弱,但有十多个儿子,年轻强壮,野心勃勃。金色祥云龙纹的床幔散落,陛下极高大的身体靠在床头,帝王垂目,似有些疲倦,“阿元,舅舅心里闷得很。” 阿元闻言,立时泪如雨下,心中疼痛不止,将脑袋枕在帝王手边。 陛下的目光怜惜,唯有面对阿元,会有这般温柔的注视,轻轻抚摸着阿元散落的发丝。阿元天生好头发,外祖母说是像外祖父,只是阿元喜欢安静,更像外祖母和舅舅,外祖父和阿娘都是闹腾活波的性子。 “舅舅多休息,好好吃药,病很快就好了。”阿元安慰舅舅。 “我老了,吃这些药是治不好的。”陛下语气里难掩无奈。 可舅舅是天子,天子难道不是无所不能的吗? 陛下很固执,不再肯听阿元的劝诫,再熬来汤药来,也不愿意服用,太清神宫里又烧制起仙丹,更多的方士入宫来,降真香的味道熏满整座宫室。 方士进献名为“长生”的丹药,陛下服下之后,不知是什么效用,第二日便能下地行走,耳目清明。 陛下大善,他并不是吝啬的君王,一连下发十几个封赏。 阿元日夜焚心,发起高热,陛下责怪太医无用。方士向郡主进献仙丹,陛下却无论如何也不敢给阿元服用。 陛下这样英明的天子,一时也悔愧不已,彻夜守在阿元身边。阿元见舅舅忧心,很快想明白,舅舅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好了,已经有那么多臣子反对他,舅舅心中本来就烦闷,自己再去劝诫舅舅,舅舅岂不更觉得孤独寂寥? 正值陈王返京,陛下在神宫乌金殿召见陈王。 阿元醒来,遣宫女取来长生仙丹,张口服下,原来丹药的味道也并不好吃,依旧是涩涩的苦味。 陛下闻讯赶来,阿元掀开榴花金帐,轻轻抓住舅舅的袖口,仰头望着他,“舅舅既做仙人,也千 万不要留阿元一个人,阿元想一直陪伴舅舅。” 陛下站在床前,许久未发一语。 侍奉阿元的太医,是神医的大弟子林培风。阿元小的时候生病,太医院束手无策,外祖父特意从江湖武林中请来隐退的神医,神医不愿久居皇城,只将弟子留下。 阿元的病情,他是最了解的,诊完平安脉,满心愁虑。诸王中,陈王与郡主也算亲近,恰逢陈王入宫见天子,林培风急忙赶来拜会。 陈王从太清神宫中出来,方才内侍来报,他也听到了,可表妹身居内宫,他竟连探望表妹的资格也没有。 林培风上前行礼,“陈王殿下,请借一步说话。” 在宫中是没有秘密的,所有人的一言一行都在陛下的耳目中。 涂抹金粉的宫墙上有一枝跃出墙头的桃蕊,林培风说及丹药一事,“那丹药性火,短期服用确有奇效,而郡主体寒,一旦服用,两极相克,如毒药一般在体内沉积。”他语气怅然,“郡主的性子与陛下太像了,臣无计可施,还请陈王殿下想办法劝一劝郡主。” 陈王听罢,神色凝重。 林培风望向墙头生机勃勃的桃蕊,尽管极力隐忍,语气难掩悲伤,“任何激烈、炙热的东西,都不宜郡主。” 这样的话,他也曾告知陛下,“郡主的命数,天生如此,哪怕极力挽救,也逃不了天命。” 他从来没见过陛下那样悲伤哀恸的神情,临了,长长叹气。 陈王府在玄武大街上,是从前郡王的府邸。他成年只封一个郡王,初封陇西,后封益州,励精图治,数年前在图尔河之战打了胜仗,这才得封亲王的爵位。这次从河州立功回京,宫中封赏众多,陛下让他主持兵部、工部事宜,一时风头远在楚王之上。 离家半载,一回王府,妻妾儿女都候在大门前。 王妃高氏是废后郑氏的外甥女,是从前郑后安排的姻缘。南地世族向来倨傲,高氏自诩身份高贵,舍不得嫡亲的女儿,那时谁也瞧不上皇五子,偷嫁一个庶女过来。陈王恼怒不已,因而待王妃十分冷淡。 府中另有侧妃、妾室数名,共有五子三女。侧妃季氏容貌姝丽,向来最受宠爱,生有一子一女,小县主音音活波可爱,“爹爹,你给我带礼物没有?” 陈王最疼爱这个女儿,轻言细语道:“爹爹给你带了一个风车。” 音音欢呼起来,“那我哥哥呢?爹爹给哥哥带礼物没有?” “音音,不许胡闹。”季妃出声阻止,身边站着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端持聪慧,朝陈王行礼,露出笑容,“父王!” 离府时妾室柳氏正怀有身孕,此时抱着襁褓中的幼子,盈盈行礼,“殿下。” 一家人用过晚膳,陈王念及表妹的病情,心中沉郁。阿元是朝阳姑姑唯一的女儿,从前姑姑生病的时候,他和三哥去探望姑姑,向姑姑许诺,一定照顾好表妹。 女儿音音问:“爹爹在想什么?” 陈王抚摸音音的丫髻,“我在想你姑姑。她生了病,不知道好些没有?” 三子李熤道:“是蓬莱宫里的姑姑吗?我听大伯父家的叡哥哥说,她生得很美,心地又好,像是观音菩萨。” 音音不同意,“我听到的和哥哥听的不一样,说姑姑是女修罗呢!”陈王严肃道:“不可胡说。” 音音并不怕爹爹,捂嘴笑出声。 陈王一夜未眠,忧心表妹。他想,表妹怎么这么傻? 10. 陈王 陛下再次召见,陈王请求探望表妹。隔着一扇仙鹤展翅的金玉屏风,陛下身穿广袖道袍,赤着双脚在宫室缓步行走。殿内放置大量的冰鉴,让人冷得打颤,又惊得浑身出汗。不多时,传来陛下的声音,“可。” 陈王沿着廊桥往小瀛洲的方向去,此时正值午后,晴光方好,鸳鸯琉璃瓦上闪着金光,碧波荡漾,荷蕊鲜姸。 阿元没在灿珠宫,她一病多日,稍好了些,正伏在荷花丛里的小船上晒太阳,不知不觉睡着了。 陈王沿着花间小路,在一大片粉色碧色的荷花里,看见一只静静的小木船。 水边两个绿衣的宫娥,阿满正抱着伞坐在树下打瞌睡,飞融行礼,“陈王殿下。” 陈王开口,“表妹可在?” 忽见小船微动,在大片荷花丛中隐约可见一截滚雪细纱裙摆,落在了水中。 少女黑发如珠,铺散了半船,浑身没有一点珠翠,只用一根碧色的发丝带,肤如脆雪,半边脸腮被大朵的荷花遮住,桃花艳水的娇态,天资灵秀,遥遥望过来,“是五表哥吗?” 陈王一时凝住呼吸。上次见面,还是祖母在世时,阿元只是玉雪聪慧的小女孩,经年未见,竟已经是少女的模样。 阿元催促毛秋,“快回岸上去。” 此处离岸边不过十余步,小船摇摇晃晃驶来,陈王却不敢认她。直到小船驶近,阿元下船时不稳,他下意识疾步上前,轻握住表妹的手腕,垂眸对视半晌,才低声道:“表妹。” 阿元见他安然无恙,心中自然欢喜,“五表哥,你没事便好。我就知道,阿娘在天上一定会保佑你。” 陈王两只冷冰冰的眼瞳,骤然融化,有了些许温度。 两人并肩走在小路上,陈王身形颀长,刻意放缓步伐,两侧牡丹粉红糅绿,光华灿灿,花香浮动。陈王克制有度,很快松手,只是他太用力,阿元的手腕被他捏得泛红。 一只彩色蝴蝶停在表妹的发带,翅翼簌簌颤动,陈王不忍心惊动,柔声询问:“表妹,你近来好些了吗?” “五表哥,有劳你来看我,我最近一点也没有咳嗽。”阿元回首看向他,微现笑靥。 陈王也跟着笑,“那就好。” 能见到五表哥,阿元很高兴,谈到陈王的幼子,“五表哥,恭喜你。” 其子出生时,正值陈王在河州建功,陛下为示表彰,特加恩赏,并亲自赐名,朝堂皆知陈王不同往日。陈王却心知,陛下绝无可能留意这些小事,应是表妹的心意。 其中细节,舅舅让阿元决定,她冥思苦想,才定下“璟”字。不知道璟儿将来长大,会不会喜欢这个名字? 陈王注视着阿元,“将来,便让璟儿还报表妹的恩情。” “璟儿要唤我姑姑的。”阿元抬眸看来,“五表哥,我只盼望孩子们无忧无虑、慢慢长大,璟儿一定是一个好孩子。” 阿元心中很为五表哥欢喜,一直以来,五表哥都过得很艰难,他有了自己的家人,或许心中再也不会感到孤独。 少女眼眸明亮,面容皎洁。 陈王凝视着阿元,微微拧眉,他应当感到圆满,不知为何,心中笼上一层阴霾。 水榭隐在荷花丛中,白玉小桌上放着时令的瓜果,新鲜欲滴,鲜红的荔枝,甜圆的葡萄。陈王面色冷峻,存意劝说,瞧着柔弱美丽的表妹,不知如何开口,“表妹,我还记得你刚出生时,三哥带我来蓬莱宫看望姑姑。姑姑疼爱你,整日整夜将你抱在怀中,一刻也不肯放开。” 尽管他的生母身份卑微,生他时难产而死,连名字都未留下来,但他见过很多疼爱孩子的母亲。郑后为表贤德,更为缓和与陛下的关系,将他养在膝下。他自幼长在上阳殿,郑后万分疼爱三哥,又视他如草芥。 同样是皇子,他的命运与三哥截然相反。 三哥生来拥有天地万物,只是陛下因夫妻不睦,连带不喜三哥。郑后便时常督促三哥赴行宫尽孝,他也很喜欢跟着三哥到蓬莱宫。祖父在小瀛洲教他们兄弟几人练剑,祖母对他和三哥一视同仁,并未有任何区别,还有姑姑,姑姑可怜他没了母亲,是对他最好的人。 阿元已经猜到陈王未尽的话,垂下脸腮,望着水中的荷花,“五表哥,我并非不爱惜自己。母亲生育我的恩情,我怎么能辜负?”只是见到舅舅难受,她心中也跟着痛苦。 难得一见,阿元想说让人高兴的事,“五表哥,你此番在河州立下大功,舅舅当着我大伯父的面,夸你果决勇毅。” 阿元也只能私底下称呼齐国公为大伯父。当时齐国公回答,“这是子类父的缘故。” 舅舅竟也没有推拒,淡淡点头,又将目光看向阿元。 阿元在舅舅身侧批阅奏折,她自幼长在深宫,最知道如何讨帝王欢心,恭维舅舅,“天上地下,舅舅的英明神武,却是无人能匹及。” 陛下的眉宇微微舒展。 当时殿内除近前侍奉的宫人,只有齐国公。齐国公出了殿,询问袁春来,“近来陛下议事,都叫郡主在旁侍奉吗?” 他向来谨慎,却是第一回打听陛下的事。袁春来这样的人精,竟也如实回答他,“郡主自幼受陛下教养,一切行事都遵循陛下心意,最得陛下信任。陛下有时头疼,自然让郡主代批奏疏。” 齐国公行走宫闱数十年,从来面不改色,闻此言大惊。 袁春来又说:“不过郡主的身体,国公爷您也是知道的,大多数时候都在病榻,少有提起精神的时候。陛下最心疼这个外甥女,如今陛下心中,定然不舍得让郡主远嫁。” 齐国公身上一阵冷热,出了宫门,叫外面的冷风一吹,里衣都被汗湿透了。 陈王既无母家,又无岳家扶持,陛下又极恶皇室宗亲打听禁内之事,这样内廷秘事,他自然不得而知。 听到这样的话,心中未尝不波动,可片刻,便已平静如水。 他 请表妹坐下,剪下枝头最新鲜的荔枝,再洗净双手,亲自为表妹剥开荔枝,说起南方的荔枝,“岭南一带的荔枝最好,只是为便于运输,献于内廷的多是蜀地荔枝。” 阿元唇角轻弯,“我在阿娘的游记上读到过。” 阿娘去过很多地方呢,阿元却只能在梦里跟着外祖母、外祖父和阿娘去这些地方。 陈王接着说:“蜀地再往西南走,毒瘴密布,炎热难耐,当地异族却十分善战,擅巫祝之术。有十三小国,其中还有一个女尊国,以女子为尊,名为蘩国,不过四万五千人,不仅产荔枝,还盛产一种金软纱,如黄金一般,因而商贸昌达.......” 陈王过去曾是益州牧,这个地方连阿娘也没有去过,不过阿爹写给阿娘的信里有提到,还说以后要带阿娘一起游历西南诸国。 阿元不禁听得入了神,“前些年舅舅生辰,万国来贺,怎么没见这个女国主?”舅舅统率万国,所有边域小国都奉本国为尊。 陈王说:“女国主瓦尔妲死了,她的叔叔杀死她,新国主又被自己的儿子所杀。瓦尔妲的妹妹提兰拼死逃至益州,求助陛下。陛下应允,遣益州出兵三千,助提兰复国。” 这样的蕞尔小国,权力的更迭也血腥如此吗?亲人之间互相残杀,血流成河。 “益州遥领西南十三国,蘩国对我们恭敬,自然应该施以援手,借此威震诸国。”阿元当然赞成舅舅的主张。 陈王天生一张冷脸,剑眉下一双寒眸,此时却含着笑意,“是这个道理。” 两人相处不过半柱香,阿元吃了两颗红艳雪白的荔枝,陈王擦干净双手,起身告别,目光深深望向阿元,开口问道:“孟参其人,表妹还生他的气吗?” 阿元茫然,苦恼片刻,才想起来,“是他啊。”脆生生的语气,“他竟敢违逆舅舅,他的胆子可真大。” 陈王提及河州发生的事,“此人既有才干,又有济世之心,河州正是用人之际,他对我亦有援助之恩,因此想向表妹求情。” 阿元莞尔一笑,“五表哥,我自然不会生他的气。他既有才,表哥用他就是。盼得来日,河州百姓能因他过上太平康乐的日子。”因为待陈王亲近,才说了心里话,声音很轻,“就算是崔表哥,我也不生他的气。夫妻结缘,总要两厢情愿的好,他不喜欢我,我又不是非嫁给他不可,何必强求。” 只是这是阿娘生前所愿,事既如此,总免不了让人失落。 陈王回府时,带回来数株荔枝,枝上缀满鲜艳的果实,放在冰砌的玉匣里。过去陈王府远离权力核心,音音头一回见到这么多荔枝,不由抱住爹爹的小腿欢呼。 王妃在家清修,吃斋念佛,一半送去给她,另一半由季侧妃做主分配。 长女令则娴静,次女瑶儿和幼女音音天真活泼。陈王同女儿们说话,音音问:“是宫里的姑姑送我们的吗?” “是她。”陈王的语气极为柔和。 11. 崔府 宫外传来消息,赵国公重病,他老人家已年近七十。 阿元正陪舅舅下棋,舅舅指间的黑棋许久未落下。 遣太医令去,回来禀报,隔着细闪的纱幔,隐约可见两个身影,高大苍老的龙和袅娜的少女。太医跪在地上,慢慢说道:“陛下,郡主。老国公沉疴日久,恐怕只剩一两个月的光景。” 阿元骤然抬头望向舅舅,眼眶涌出泪珠。 陛下神情淡淡,平静至极,“我就不去看他了,想必也老的不成样子。阿元,你代舅舅去吧。” 阿元的腮上全是泪,抬手擦了擦,手背也湿漉漉的,她起身缓缓向舅舅行礼,哽咽道:“是。” 待阿元走后,陛下仍盘坐灿珠宫的塌上,望向窗外簇蔟的荷花。灿珠宫无上奢华,陛下的面容华丽冰冷,天生帝王之相,只是已经苍老,又因病痛,双眉之间有深深细纹。 “阿元还是小女孩呢。” 一颗心柔软又剔透。 只是没关系,人的心会越来越硬,越来越冷。 从外祖母病逝后,阿元已经许久未离开过蓬莱宫。陛下遣袁春来随行在侧,用帝王车架,经御道通行,一路声势浩大,军士列队戍卫,百姓以为是天子,山呼万岁。 龙舆里幽香阵阵,阿元紧握着从前舅公送阿娘的五彩丝长命缕,尾端系着金色的铃铛,叮当作响。 这是旧宫的习俗,祛病避鬼,保小儿平安康健,长命百岁。 朝阳身体康健,活泼好动,早产生下阿元,一个病恹恹的女儿。她便将长命缕系在女儿的颈上,期盼女儿拥有长长的欢乐的一生。 进到赵国公府,满府寂静,所有人跪地叩拜,无人敢抬头仰望。 内侍掀开华贵的帘帐,郡主从舆车上缓步而下,先从众人中扶起乔夫人,“姨母请起。”声音像是珠玉相击,遥不可及。 崔萱察觉到一道温柔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么多人中,毓珠姐姐一眼便能找到她,不禁眼中酸涩。 崔相在前引路,行至门前,崔章吉跪在庭院青石板上,身背笔直,头颅低垂,一动未动,宛若一个死人。 正院床榻上,赵国公已然白发苍苍,老得厉害。坐起身来,双目艰难睁开,未见到陛下身影,怅然一叹,手如骷髅般,呼唤:“阿元,阿元。” 阿元急步上前,坐在床边,握住老人家的手,“舅公,阿元来看你了。” 赵国公端详阿元的面容,先露出慈和的笑意,而后浑浊的眼睛潮湿,“我最近总梦到阿姐,梦回从前啊。策马洮水边,回望旧都城。我知道,我快要见到阿姐了,可我哪有颜面见她?” 前朝恭帝弑兄篡位,屠杀皇族近臣,血流成海。爹娘惨死,阿姐带他一路逃亡,行至洮河边,向东远眺,他看着流泪的阿姐,做出承诺:“阿姐,我听话,我一定乖乖听阿姐的话。” “好阿弟。”阿姐温柔抚摸他的额头,最后看一眼皇城方向,将泪水擦干,翻身上马。 黄沙漫漫,旌旗飘扬。 “阿姐,将来有一天,我们还能归家吗?” “能。” 他相信阿姐,阿姐最厉害了。 数年之后,他们重回故乡,不再相依为命,彼此有了更多的家人。一直以来,他并不具备出众的资质,深受姐姐和姐夫的庇护,安康顺遂,他向来很听话。 皇太后病逝前,姐弟此生最后一次相见,阿姐紧紧攥住他的手,“我真放心不下啊,我可怜的阿元,可怜的孩子,她将来要怎么办啊?” 朝阳去了,连娘亲和女儿也不要了,她是个傻孩子,没人忍心怪她。只是她的痴情,不仅使她的生命终结,也使她唯一的女儿,一生受尽疾病的苦痛。 阿姐的面容流露出与洮河边相似的悲伤,更有深切的恐惧,她在害怕皇帝陛下,害怕自己亲生的儿子,“阿元要远离宫闱,远离他。任何的权力之争,无论是成功还是失败,都意味着失去。迟早有一天,她会一无所有,连带身上的血肉也会被豺狼虎豹一点一点吃干净。” 他向阿姐承诺,“显儿是崔家最好的孩子,他会接阿元出宫,一生善待阿元。” 阿姐含泪点头,和他说的最后一句话,“阿弟啊,你要听话,也要教孩子们听话。” 听话,陛下念在旧情,崔氏尚有百年,如果不肯听话,倾颓只在瞬息。 赵国公像是枯朽的老木,呼吸急促,又粗又重,轰然响动许久,戛然而止,重重倒在床上,像个孩子般“嗬”的一声哭出来。 “我还是令阿姐失望了。” “舅公,”阿元流下的泪水是热的,滴落在床边,恳切道:“请您不要这样想。我们是至亲,流着相连的血脉,又有什么事是过不去的?” 众人退避,四下无声,唯有屏风旁传来重重的磕头声,一下一下,磕出血来,声嘶力竭,“祖父,全是孙子的罪过。郡主,微臣甘愿赴死,请郡主成全。” 阿元并没有回头。 床边的少女眼眸半垂,粉净玉润,花朵般的柔软。她看起来是那样好,慈悲宽容,似乎能包容一切。 赵国公轻轻抬手,院中传来女子尖锐凄凉的叫声,“不......”刚发出一个音,立即被遏制,接着乳母抱着襁褓中的婴儿上前,矮身行礼。因国公爷病重,府中人都衣着素净,唯有这个孩子,大红色织锦缎,脖颈佩如意锁,臂系五彩丝线。这一天,似乎对这孩子而言意义非凡。 小儿离开母亲,一个稚嫩生命正在嚎啕大哭,赵国公看向这个孩子,惨白的脸上有了光彩。昏黄的烛火中,一个垂死的老人家和一个新生的幼童。 “阿元,我想请你替这孩子取个名字。他父亲的罪孽,将来会由他承担。” “祖父!”崔显伏在地上,匍匐着爬到床边,那样惊惶失措。他青色的衣袍落在阿元的裙边,轻轻碰触在一块。 阿元感到微风吹过,她凝神去听,却什么也听不出来,收回看向婴孩的目光,缓缓摇头, 语气依旧柔和,“舅公,我并不合适。” 她常给蓬莱宫里的雀鸟、花狸取名字,她能承担那些小生命的一生。可一个小孩子,那是很困难的事。 赵国公目光殷殷,“阿元,你原本该是这孩子的母亲。”他老了,心变得更软了,希望能保住这个孩子,更希望能保住崔显,“他只是一时错了。阿元,你向来是一个善心的好孩子,原谅他,好不好?再给他一次机会......” 崔显跪地磕头,再次出声打断,“祖父,我宁死。我背弃诺言,让郡主受辱,使家族蒙羞,愿以死谢罪。” 他的指尖触及到一片水珠,下意识看向阿元,却不敢直视。她脸上泪痕犹在,只是眼中已经没有泪水,残泪顺着凝雪的脸腮滴落在地,冰冷彻骨。 他害怕她的眼神,永远是冷的,带着并无感情的审视。 不知为何突然想到小时候,帝国尚武为风,崔家子孙皆自幼习武,唯有他不能,公主的驸马死在沙场上,公主的女儿绝不能再嫁一个早死的丈夫。 她是他生命的全部意义,因此他必须成为一个道德高尚而完美无瑕的丈夫。 当他想要摆脱这个命运,却无力承受其惨痛的后果。 阿元却是一个足够宽容善良的小娘子,她有着菩萨般的心肠,轻声讲:“崔表哥,发生那么多事,其实我不懂你在想什么,好像又知道一点。” “你要好好活着。” 活着,眼睁睁看着自己怎么变得一无所有。 阿元接过太医呈上的汤药,轻轻握住汤勺搅动。 他们为什么还不明白,现在不只是一个孩子,一个崔章吉,而是整个崔家。 她望着赵国公,温柔叮嘱:“哪怕是为家里的几个妹妹们,舅公也该好好喝药。” 崔显忽觉寒意,观祖父神色,已经明白过来。恐怕这几日祖父并未用药,以致病情加重,是为试探陛下心意如何。陛下未至,却让郡主来了。 阿元照顾舅公用过汤药,以此当尽了孝心。待郡主走后,屋中熄灭烛火,崔显正要退下,床上的祖父突然伸出手来,用力将他抓住,大口喘气,浑浊的眼睛半睁,幽光将他定住。 老人家眼角的泪水慢慢滑落,“我的两个儿子,一个平庸,一个不肯听话。他不听话啊,犯下大错了……我今日活着,陛下念及一丝亲缘,我死了,陛下不容情面。” 赵国公胸口急喘,脸色灰败,“可人都是要死的。” “要快,不求家世,只要厚道人家,尽快为你的几个堂妹定下婚约,务必保全我们崔家的女儿们。” 崔显握住祖父干枯的手掌,支撑老人家的心力,“好,孙儿去办。” “你的堂弟们,恐怕是保不住了。显儿,崔家只能靠你了。” “是。”他喉间的嘶哑,像是一个鬼魂的声音。 崔显坐在床边,正是方才郡主的位置,他的指尖还残留泪水的痕迹。 眼泪已经变冷了。 12. 姨母 赵国公府的庭院中有一株很大的石榴树,花开似火,一个小孩正在树下踢蹴鞠,大约只有六七岁。 阿元静立在廊下,看了许久,轻声问:“你是十一郎吗?” 小孩回身望来,鲜活可爱,“才不是呢,我是崔家的十三郎。” “好,十三郎。”阿元蹲在他面前,用绢帕帮他擦净脸上的汗水,“十三郎,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十一哥、十二哥,他们嫌我小,都不肯带我玩。”脸蛋红扑扑的,“你见过我十一哥吗?” “见过,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那个时候,他像你这样大。” “我知道你,你是郡主娘娘。”十三郎乌润的眼眸亮晶晶,“也是我的表姐,我能喊你表姐吗?” 阿元有些哽咽,“我们是亲人,当然可以。” 崔四郎遵循父亲的意思来寻郡主,在石榴树下见到郡主的身影,她的裙摆逶迤在地,像鲜妍的花瓣般铺散开,正神情专注,很认真听十三弟说话。 十三弟是父亲的幼子,十分聪慧机灵,很受家里长辈的宠爱。 “今年姐姐们带我去街上看新科的进士,他们骑在马上,好威风。郡主表姐,等我将来长大了,也要去考科举,做状元......” 阿元将五彩丝长命缕系在十三郎的手腕上,金色铃铛响动,十三郎望过来,“四哥,你看!郡主表姐送我的礼物!” 崔四郎上前问安,“郡主。”伸手揉了一把幼弟的脑袋,“你逃学是不是?你这样还想考科举,当状元?” 十三郎挠头咯咯笑,弯腰抱起蹴鞠,一溜烟赶紧跑了。 崔四郎回身看向郡主,阿元告诉他,“我想去探望姨母。” 郡主称呼的姨母,是指家里的大伯母乔夫人。郡主的母亲朝阳长公主,可没有别的亲姐妹,按理来说应唤乔夫人为舅母,可郡主一向称其姨母。 乔夫人出身不显,乔家更是破落门户,可她身居世子夫人,没人敢议论她的出身。 崔四郎在前引路,一边说着家里的趣事,以哄得郡主开怀。 途径一处小院内,袁春来特意询问:“哪一位是大公子纳的妾室?” 崔相夫人闻言上前来,指向跪在后院中一位清秀女子。宁采儿正因孩子被抱走,哭肿了眼睛,丫鬟轻轻推她手肘,“姨娘,袁内监要见你。” 宁采儿的父亲是秀才,她自幼也识字读书,自以为心性是高洁的。崔家的人虽然厌她,但没有折辱她。此刻跪在一个太监脚下,她感到难言的耻辱。 袁春来上下打量了一眼,嗤笑一声,“云泥之别。”谈何与郡主相提并论。 宁采儿悲愤之极,面上又青又红。 袁春来最喜看人受辱的模样,正觉得有趣,毛秋上前来,轻声提醒:“干爹,郡主意不在此。” 他方收敛神情,冷冷的眼眸望向宁采儿,“你真是好运气,若是那几位公主,只怕早将你生吞活剥了。” 万年公主、永寿公主,是陛下最喜欢的两位公主。万年公主养了七八个面首,根本不把驸马放在眼里。永寿公主的驸马蓄养外室,生下私生子女,永寿公主将驸马吊起来打得皮开肉绽。告到御前,陛下拊掌大笑,说:“这才是我李家的女儿。” 朝野震惊,皆畏公主如虎豹。 崔四郎见郡主不露悲喜,想到崔章吉。他真是天生好命,生在乔夫人的肚皮中,能与郡主自幼定下婚约。如今哪怕被陛下厌弃,可因为祖父和乔夫人的缘故,并未粉身碎骨,只是白玉有瑕。 那孩子也来历古怪,偏偏祖父老得糊涂,当作心肝宝贝似的护着,父亲乐见此状,伯母冷眼漠视。 “似乎郡主并不憎恶此女。” “背弃长辈诺言的人,是崔章吉。” 崔四郎笑道:“可此女野心勃勃,所谋不小。” 郡主站在树梢漏下的光点里,乌黑发髻上的花冠华美至极,透着冷而闪耀的光彩,“野心,人人都有野心。只看能不能万无一失,能否承担失败的代价。” 她垂下眼眸,神情寂然,“只是有的时候,需要付出的代价极大。” 崔四郎咧嘴一笑,“郡主向来如此吗?” 阿元已经走在阶下,停下脚步看他,披帛如云。 听得他讲:“说话总不肯讲清楚,要叫人猜来猜去。” 阿元扭头就走。 崔四郎大笑不止,过了一会,他的声音顺风吹来,“郡主,一切看得太明白,或许也很痛苦。” 午膳摆在乔夫人的院中,屋子里左右的仆从都已经退下,阿元想和姨母、萱娘说说话。 河渠两州上百官吏被捕入狱,此次新科进士,大多补了河渠两州的官缺。袁祯担任河州长史,婚期将提前,他会带着妻子上任。等萱娘去到河州,或许很久很久她们都没办法再相见。 阿元见姨母满头珠翠,脸色却是那样惨白,柔声安慰道:“姨母,我问过太医,都说您的病是心病。萱妹妹嫁得如意郎,这是天大的好事,姨母可要打起精神来。从前的事,我已经不在意了。” 乔夫人光艳无比,是一位冷梅似的美人。她双眸望着阿元,噙满盈盈的泪光,万千的慈爱,轻轻说道:“你可真像你的母亲,她和你一样,是个友善可亲的人。” 阿元喜欢听人说她像她的母亲,这样阿娘离她并没有那么远,可心里很清楚,她与阿娘有很多的地方并不相像。 乔夫人因生父另娶,平生最恨负心人,却教出一个薄幸的儿子。又因那是公主生前的遗愿,她时常梦见朝阳,如今连在梦中也无颜见她。细白的面颊上大滴大滴的眼泪滚落,好难能与阿元见一面,她却并不想说那些让人伤心的话。 她柔声问道:“阿元,你有没有想过你的将来?” 陛下寻求长生道,已是满朝皆知,哪怕是天子,也逃不了老病。待陛下驾崩,新帝登基,阿元又该如何? 阿元与萱娘,一左一右靠在乔夫人肩上,分别握住她的手掌,像是乔夫人的两个女儿,她身上有一种陌生而温暖的味道,是母亲的气息。 萱娘也探头看来,好奇毓珠姐姐的答案。 阿元摇头,她说:“我不知道。” 萱娘长长叹了一声气,乔夫人亦颦眉忧愁,问出最担忧的事,“陛下有那么多的皇子,他会把你嫁给其中一个吗?” 闻言,萱娘神情激动,从坐塌上起身,“可是,姑祖母不愿意毓珠姐姐一辈子待在宫中。她说过,皇宫是血腥杀戮的地方。”她走到阿元的身侧,蹲下身来,握住阿元的另一只手,眼眸明亮,“毓珠姐姐,若是非要嫁给陛下的皇子,你嫁给静王吧。” 静王深爱着毓珠姐姐,一定会对她很好的。 阿元的心掉进深深的泉水中,她可以从一举一动中揣测舅舅的想法,却无法明晰自己的心意。她只能回答:“我的一切,当由舅舅做主。” 乔夫人和萱娘都望向阿元,那样的目光宛若正看着一个人受烈火焚身,而无能为力的怜悯。 阿元缓缓抬起脸来,面上一片潮湿的冰冷,“姨母,萱妹妹。我知道,天下人皆畏惧我舅舅,可是我的爹爹和娘亲不肯要我,将我舍弃,外祖父和外祖母也离我而去了。离开舅舅,阿元便没有家了。一个人,如果回不了家,该有多可怜啊?” 乔夫人大恸,不住摇头,她握住阿元的手是那样温暖,萱娘靠在阿元的肩上,泪水滴到阿元的心中,却根本不能给阿元带来一丝温度。 阿元反而安慰道:“姨母,萱妹妹,请不用为我忧心。” 在任何的权力之争中,阿元绝不会让自己成为失败者。 此次探望,陛下赐下魏国公府数车的赏赐,阿元也带来一匹漂亮的小红马当作送给萱娘的礼物。崔四郎正在作陪,两姐妹说话,他不好参与,驻足马厩不远处,凝视着阿元的面容。 赵国公府既是外戚,又是权宦,称得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已然算是世间极富贵之处,堆金积玉。 却不适宜郡主。 两旁是大片的牡丹花,富贵华丽,郡主正与萱娘说话,映照着午后的光,粉宝石花冠晶莹闪亮,石榴色的披帛飘动,绮罗生辉。 她们拿着鬃毛刷,在给小红马梳毛,这是一匹三岁的红骅马,尾巴和鬃毛都是枣红色的,毛色如火。公主从前最喜欢骑马,在所有的御马里最喜欢一匹红马,还让宫廷画师特意留下画像,它的后代里,这匹小红马与公主的红马最像,也最为矫健。 阿元珍惜母亲留下的所有东西。 但她把这匹小红马送给萱娘,抚摸着小马的脑袋,哄小孩子的语气:“好马儿,你以后要多听话,外面的天地可广阔着。”抬头含笑和萱娘说话,“萱娘,有小红马陪你,将来你们能去更远的地方。” 夕阳落下,残阳似血,萱娘问她:“那毓珠姐姐你呢?” 阿元答不上来。 将入夜的时候,阿元已经回到蓬莱宫,这里才是她的归处。陛下仍旧坐在窗边,手持一本奏疏在看,他等阿元回来用晚膳。 阿元先去沐浴,陛下听着袁春来回禀赵国公府中情形,神情始终冷淡。 晚饭之后,两人在窗下说话。书案上烧着金烛,阿元披散带着湿气的长发,托腮望向小瀛洲上璀璨的灯火。阿元怕黑,所以小瀛洲总点着很多灯笼,像是水面上的繁星。 今天,她并不高兴。 其实她怨恨崔显,崔显竟敢辜负她、背叛长辈的誓言。可是极端浓烈的情绪,并不适宜她。 空气中有潮湿的气息,阿元说:“舅舅,或许要下雨了。” 陛下看着书,也望了一眼水蒙蒙的窗外,点了一下头。 阿元趴在桌上打瞌睡,舅舅的声音从上方传来,“阿元,是不是他们叫你受委屈了?” 皇室中有许多的贵女,如果阿元只是寻常,又无亲生父母庇护,显赫的国公府怎会对她如此小心翼翼。 “不。”阿元回答,“他们畏惧我,都得仰望我。” 13. 表哥 阿元的病情总是反复,她请求侍奉她的太医林培风,不要告诉舅舅。越是在病中,太医告诫阿元越不能伤神,她时常想起病逝的外祖母、外祖父。偶尔,她也会想起静王。 她与表哥有许多同病相怜的地方。 阿元的娘亲朝阳公主是痴情种,静王的母亲燕贤妃也是痴情种。燕氏掌控幽朔一带近三百年,燕王乃前朝勋贵重臣,为免内战,降于新朝,因此太祖皇帝十分礼重燕王。 燕王唯有一女,美丽柔情,痴情于陛下,苦求多年,终入后宫,生有皇九子李矅,抑郁而亡。 静王比阿元年长两岁,两人在蓬莱宫中共同长大。他们一起认字,一起读书,少有分别的时候。 自从皇太后薨逝,陛下搬进蓬莱宫中,便把表哥赶去幽州历练,从外祖父燕王治兵,平日里不许表哥回来。 阿元从床头取出那枚平安符,想像表哥身骑白马驰骋天地,自由自在,毫无拘束,她的心也渐渐平静下来。 身上一点力气也没有,蜷缩在床上,锦被上绣着长寿富贵的华丽图案,阿元仰望着床顶上的明珠,长发散落在枕上,陷入一场幽静的梦中。 恍惚间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表妹。” 内殿里侍奉的宫娥仍坐在地上打瞌睡,可阿元就是听见了。 夜里这么静,床边的垂花宫灯还亮着,花香与光色交织,阿元掀开被子下了床榻,来不及穿鞋袜,赤着脚奔在殿中,月光透过窗格落进殿中,幽影浮动。 阿元双手推开窗,飘来荷花的清香,水边一轮清亮的圆月。 一个年轻男子抱臂靠墙而立,察觉窗棂微动,便侧首看来,四目相对,他眼底的眸光骤然点亮。 天上无数的星,地上无数的灯,一切都黯淡了。 前些天落了雨水,庭院中栽种大量名贵的花木,他一路穿花拂柳而来,身上的衣裳都叫花露打湿,染上淡淡的花木香气。 阿元的心变得格外脆弱,哽咽道:“表哥,是你回来了。” 静王仰头在笑,“表妹,我带了礼物给你。” 阿元趴在窗台上,凝眸看他,满心的期待,柔柔地问:“是什么礼物?” 明月高悬,静王身着黑色劲装,戴着一方斗笠,像是游侠。他轻声说话,怕惊扰到寂静的夜晚,“我怕你睡了,却又等不及第二天。”伸手从怀中小心翼翼捧出一把黄色的小花,五片鲜润的花瓣,红色的花蕊芯子,叶子细长碧绿,微微的风中,可怜颤抖。 黑色夜幕无穷无尽,月色之中,像是在发光。 静王歪头靠过来,“这是一种长在沙漠里的花。当地牧民叫作沙星子,现在这个季节,正是花开的时候,一开一大片,像是沙漠里的星子,可漂亮了。” 从幽州返京,寻常需要二十七天,他一路疾驰,星夜赶程,只用三天。 阿元接过这些鲜润的小花,双手捧到月亮下看。月色是这样好,照亮了整座宫殿,小瀛洲的水潺潺流动着,静王俯身挨近,与阿元并肩,就像小时候一样。 温热的鼻息,浸得阿元的腮边泛红。 可能是因为生病的缘故,阿元哭得满脸的泪,眼泪在月色下,像珍珠一般晶莹,她叹着气,“它可真好看。” 夏夜繁星点点,暖风吹来,院中满是花香。 静王想给表妹擦眼泪,伸出的手却收回来,他怕冒昧了表妹,心里充满着对表妹的怜悯。她困在宫里出不去,见不到外面的风光,没关系,他来做表妹的眼睛。他能骑快马,也善识路,能把千里之外的花带回家来。 “你闻一闻气味,或许也和天上星星一样。” “表哥,人间的花香怎么会像天上的星星?”阿元很怀疑表哥的话,星星会有气味吗?她不知道,还是将沙星子放在鼻间轻嗅,淡淡的苦涩味。 尽管她的身体使她不能去到很远的地方,却天生具有灵敏的感官。无论身处何地,她能从风中感知方向,察觉任何轻微的动静,也能仔细分辨出每一种花的香气。 她怀里抱着表哥送她的花,认真回答:“甜甜的,香香的。” 静王也闻过,“分明是苦的。”他拍着脑袋回忆,“像是小的时候生病,我们吃过的酸枣仁,酸酸苦苦的。” 阿元很固执,并且凶巴巴的,强调道:“就是香的。” 表哥笨蛋。 表兄妹之间,永远表哥得听表妹的话,表妹说什么就是什么,不讲一点道理,霸道得很。 静王低下头去,似乎笑得肩头不住颤抖,斗笠宽檐却掩住潮湿的眉眼。今年春天本来是表妹出嫁的时候,他不敢回京,独自骑着白马驹走遍北疆,夜里躺在草地上看星星。 他不畏惧世间任何事物,只怕表妹伤心,过去他的心意,永远无法述之于口, 他故意逗阿元,“表妹,我经过庭院,格外小心,没有踩坏你的花。”表妹很宝贝她的花,她的小红马,她的书。 阿元担心,“舅舅可没有宣旨让你回京,你偷偷回来,舅舅又要大发雷霆了。” 静王才不怕皇帝,同阿元讲述神山的秘密,“在小金城以北,有一处神山,名为天狼山,在当地的传说中,这里是天神的住所。日出时,整座山洒满金光,常年积雪,却流下一条永不结冰的翡翠河。翡翠河的源头是一个巨大的汤谷,那里开满白雪般的花海。” 他在神山上,曾向天神祈求,保佑表妹平安喜乐。 帝国的疆域是如此辽阔,他可以骑着白马永远走下去。无论去往何处,他的心永远在表妹这里。 夜凉如水,表哥在月亮下,四周满是花,相隔一扇木窗,阿元望着他,要把表哥的每一个字都记到心中。 表哥的天地辽阔无垠,相比之下,阿元的灿珠宫小得可怜。 静王停下讲述,凝眸注视半晌,“表妹,夜里凉,你先去歇息。明天一早我再来见你。” 阿元答应他,“好。” 殿内的宫女早已惊动,垂首伫立,今夜侍奉的女官是最年长端庄的朝露。 阿元回身往里走了几步,至灯火葳蕤处,又回首,静王仍负手站在原地,就像从前般,只要阿元回头看,表哥一定就在。 她忍不住轻轻笑了起来,表哥也在笑。 朝露吩咐宫女:“快去打一盆热水来,郡主怎么连鞋袜都没穿?” 其实阿元一向很爱惜自己的身体,坐在床边,将双足放在热水里,一身白色寝衣,质地最柔软最细腻,乌发散落,抱着表哥送的花。 朝露无奈摇头,笑着讲:“郡 主和静王殿下,还是和从前一样,永远有说不完的话。” 阿元看着手里的小花,轻声答:“他又不是旁人,他是我表哥。” 临睡前,她将沙星花放在枕边,就着星星的香气入睡,盼望着夜晚快快过去,太阳早点升起,做了一个关于繁星的梦。 静王离开内宫,去到武德殿内歇息。武德殿以西是养德殿,是从前太祖皇帝议事的宫殿,静王一直住在武德殿中。他连日赶路,也不觉得疲惫。 内侍说道:“殿下虽未在宫中,郡主吩咐宫人每日洒扫殿宇,复命六局遵循时令,更易陈设、裁制新衣。” 行宫内务皆由郡主统管,郡主又类皇太后贤仁宽和,宫中上上下下都听从郡主的差遣。 静王沐浴后换上新衣,竟舍不得睡觉,扬起嘴角,“阿元是我的表妹,心中自然牵挂我。” 太清神宫内,陛下听了禁军的禀报,果然因此勃然大怒,得知静王还敢半夜潜进灿珠宫找阿元,龙颜震怒,拍案而起,“他真是胆大包天。” 静王自幼长在蓬莱宫,生性好动,不受拘束,熟知宫中各处隐匿,哪怕禁军最严密的把守,也难以防备。他又是天潢贵胄,太祖皇帝一向疼爱孙儿,从前只视作小事。如今,尽管静王屡屡冒犯,比之其余皇子,陛下也对静王更为宽容。 次日天气晴朗,阿元一觉醒来,沙星子已经枯萎了大半。阿元用锦帕垫底,将小花放在窗边,等晒干之后,仔细夹放在阿娘的游记中。 圣意传来的时候,静王正喂阿元喝药。床头有红色的璎珞垂下,鹅黄色的床幔轻柔摇曳,阿元靠床而坐,乌发如瀑,香腮似雪。 静王坐在床边,一手端着莲花玉碗,一手持勺,细细吹凉,再递到阿元唇边,就像小时候一样。 阿元的生命靠着一碗碗的汤药延续,尽管她一向是个乖孩子,在任何事上都不让长辈操心。实际她最讨厌喝药,药很苦,却只能对表哥任性。 静王也最会哄阿元,他生性活泼,最爱说笑,殿内欢声笑语,大家都被静王讲的坊间趣事逗得捧腹大笑。 宫女捧着八宝格,呈着各色的果子蜜饯,他总能从里面挑出最好吃的果子。 阿元喝完苦药,再吃下表哥喂的青梅蜜饯,一点也不觉得苦了。 袁春来此刻带来陛下的命令,催促静王立即返回幽州。 静王往嘴里放了一颗蜜饯,冷嗤一声,“父皇怎么那么专横?蓬莱宫只许他一个人住,我们都住不得。” 袁春来吓得满头是汗,忙不迭伸手擦拭,“小祖宗,这样的话您也敢讲?” 所有皇子都畏惧陛下,唯有静王,他并不服陛下的管教。 阿元从中劝和,先宽慰表哥,再去太清神宫见舅舅,静王也同去,他跪在太清神宫外的玉阶上,抬眸望见丹炉升起的烟雾,几乎将整座宫室笼罩。 对他而言,现在的蓬莱宫是如此陌生。 阿元进殿请求舅舅,“让表哥过完中秋再走吧。”她拉着舅舅的衣袖,离中秋尚有半个月的时间。 陛下从未拒绝过阿元,因为某种意义上,阿元并不会提出不合时宜的请求。陛下眉心紧蹙,半晌还是答应了。 他靠在塌上,单手扶额,闭目道:“让静王,安静些。” 14. 雪兔 蓬莱宫向来很安静,安静得枯燥,静王回来,一下变得热闹有趣起来,他是闲不下来的性子,性情同太祖皇帝、燕王般豪爽,各方出身勋贵的禁军小旗,皆与静王交好。往往一呼百应,静王常带着禁军去后方的龙首山巡猎,每次回宫,总是声势浩大,宫人们都去看热闹。 他打猎回来,带回来一窝雪白的小兔子和一把野山茶花。小兔毛发雪净,鲜花绽放于枝头,粉光莹灿。 阿元与表哥围着这窝兔子就能说上一整天的话。 宫人备好养兔子的暖房,又搭了温暖富贵的兔窝,阿元给每一只兔子都取了名字,分别叫作漉漉、雪银、霏霏。 三只雪兔儿一模一样,女官初五专管郡主的衣裳首饰,女红技艺巧夺天工,用金、银、红三色彩线编了吉祥结系在兔子脖上,“好兔儿,你们真是好运气,叫殿下捡回来送给我们郡主。这下一步登天,一辈子享不完的荣华富贵。” 大家听了都笑。 阿元鸦黑发髻上戴着那朵山茶花,脸颊粉光盈盈,抱着雪白的小兔,正听表哥说话。 “母兔被黑眉蛇吃了,一窝的兔子,只剩了这三只。”静王伸出指尖抚摸阿元怀里的小兔,浓黑的眼睫低垂。 阿元对自己的阿娘是一点记忆也没有了,可表哥还记得燕娘娘,燕娘娘病死的时候,表哥都蒙学了。 燕娘娘生的美,又温柔似水,皇帝怜她痴心,对她算得上宽厚。但这样冷血帝王,任何一个痴纯的妃子,注定是要陨落的。 燕王只得一个女儿,燕王妃产后血崩而死。亲族部下劝他续娶,他说道:“夫人为我生女而亡,若不是我,也不至于香消玉殒。我若另娶,弃她不顾,让爱女认旁人为母,仰别人鼻息而活,怎么对得住她、对得起女儿?又谈何做什么大丈夫、大豪杰!” 他将女儿视作天上明珠,千万个呵护用心。 宫女们见静王神情,渐渐退了下去。两边轻薄缱绻的金纱翻动,静王掀起衣袍,盘腿坐在阿元身边,垂首半响,说道:“我外祖父上次喝酒,竟从马背上跌了下来,他可是千杯不醉的。每每提及我母亲,他总是后悔不已。” 阿元见过燕王,燕王个子特别高大,满脸胡子,爱笑,笑声如雷,也爱说话,一刻也闲不下来。他喜欢喝酒,鼻子很灵,一来就把外祖父偷藏的美酒全喝光。 喝醉了就坐在树下唱歌,唱边塞的民歌,大漠孤烟,长河落日,骑马的小娘子。 燕娘娘在一边抹眼泪。 那时阿元五岁,外祖母将她视作易脆的珠玉。燕王瞪着一双虎眼,“我们将门儿女,怎么能不会骑马?” 外祖父和燕王带上阿元和静王去骑马。 静王牵着缰绳,阿元骑在马背上,一点也不觉得害怕。风吹过耳梢,脚尖拂过绒绒的草絮,阿元闭着眼睛,凝神一听,就能辨出方向。 燕王一惊,同外祖父说:“真是姜三郎的女儿,他也有这本事。”阿元早慧,旁人就是不说,隐约也知道那是她的爹爹。 她知道阿娘去南海当菩萨了,忙着帮人间添好事,所以阿元乖乖跟着外祖母,不让阿娘操一点心。 可是爹爹为什么也不来看她? 她看过舆图,幽州离中州很远很远,可燕王也会来看燕娘娘。 那爹爹呢,他在的地方比幽州还远吗?爹爹难道不心疼她这个女儿吗? 骑马到小河边,阿元的发髻都散开了,一行人偷溜出来,也没带宫娥。燕王坐在草地上给阿元编辫子,洋洋得意地说:“我最会编辫子,你燕娘娘小的时候都不要别人,只要我给她编辫子。” 大大的手掌一把抓住阿元的头发,嘿嘿道:“又黑又亮,跟马尾巴似的。”大笑两声,“像你外祖父。” 与燕王相比,外祖父也算得上寡言少语,盘腿坐在阿元身侧不说话,静王怕燕王扯坏阿元的头发,着急地转来转去。 阿元歪头去看,只看见大树下外祖父满头的白发。梨姑讲,外祖父思念阿娘,想得头发全白了。 当夜回宫,阿元便一病不起,外祖母发了好大的脾气,外祖父和燕王不敢出声。 阿元在四四方方的温暖宫室里,想起骑在马背上时,山风从指间穿过。突然一暖,是静王温暖的手掌牵着阿元,“表妹,等你好了,我再带你出去骑马。” “好。” 阿元怕喝苦药,边喝边掉眼泪。其实要是外祖母在,她也不会哭的。静王哄阿元喝完药,再将蜜饯喂给表妹。果子的甜味冲淡药的苦涩,他给阿元擦干净眼泪。 他语气天真,问道:“表妹,你说天上真的有神明吗?” 阿元不知道。 静王说:“要是有神明,请将我的生命分一半给表妹。” 他笑了起来,静王有一双很明亮的眼睛,“这样,我们的生死永远连在一起。” 永远到底是多远? 阿元也不知道,那离她太遥远了。 静王也有安静的时候,李氏子弟习武皆寒暑不避。每日辰时,静王在庭院中练剑,立在一株月桂树下。剑气破长空,舞动间虎啸龙吟,神光照彻。公冶氏为静王锻造的是一把银白色的玄铁剑,剑柄刻着一只虎头。 阿元病弱,气力不足,她的剑只有三尺,是一把小剑,剑身如雪,也刻着一只银白虎头。上面的白虎是阿元作画,再请公冶氏锻造。 静王定要与阿元一样,也要在剑柄刻只老虎,两把剑一长一短,像是一双鸳鸯剑。 他的剑法是太祖皇帝亲自教的,纵横万物,但世间剑术最出神者,当属陛下。舅舅站在廊下,凝神旁观,偶尔出言指点表哥的招数。 所有皇子中,静王的骑射功夫是最好的,但剑术最肖陛下的,却是陈王。可陈王的剑法大多是跟着宫中的武师傅练的,陛下可一次也没有指点过他。 相较而言,静王更擅枪法,幽州燕氏的梅花枪。燕王镇守幽朔二州,静王生来的使命,是接替他的外祖父,保卫帝国东北部边疆。 阿元身穿白绢衫,碧罗裙,肩搭郁金香披帛,灵动活泼,发髻上一根海棠花簪,在庭院中摆上画架,正画着枝头的小小桂花。 静王手腕轻旋,长剑入鞘,神姿英武,抬头朝阿元笑。 “表妹,你帮帮我。” 他到阿元身前蹲下,一身热气扑来,阿元抬手拾起他肩上的落花,玉手娇花,交相辉映,桂花的香气馥郁浓烈。 晨光和煦,静王眉目英挺,皮肤白皙,凑到阿元身边,低头看阿元画中的花。 阿元从宫女手中接过锦帕,给 表哥擦去额头上的汗水。 “表哥,你又把自己搞得脏兮兮的。” 静王此番回宫,百官惊动。静王生而封王,贵不可言,其外祖父燕王,坐拥数十万精锐铁骑,静王既得圣眷,又手握重兵,为人神勇无匹。在这关头回京,楚王焦灼难安,设宴款待,其他勋贵子弟同席。 宴会设在平乐坊洒金池,另有京中花魁娘子、名妓数名。丝竹雅乐,不绝于耳,奢靡到了极致。 席上苦等许久,静王压根没来,楚王当场面色难看。妻弟宣德侯府世子张同忿忿不平,说了许多狂悖之言。当夜酒醉回府,路上就被人痛揍一顿。 打人者是京中数得上名号的纨绔子弟,直言是听从静王殿下的吩咐,此事告给楚王,竟不了了之。 陈王的长使庞素是益州人,沉稳有谋略,原为陈王在益州主事时的幕僚,不禁瞠目结舌,“静王殿下,向来如此吗?” 李家的儿郎,多为野心勃勃之辈。陛下服食丹药,垂老多病,于楚王、陈王而言,正是存亡之际。陈王心中杂乱之时,常在书房看府邸的图纸,计划在府中修建一处种满荷花的水榭小院,用心起笔画了草图。 可陈王府与其他亲王府邸而言,并不算大,画了半月的图纸,却是苦做无用功。 他的陈王府,可放不下一个灿珠宫。 “九弟素来爱恨分明,不受拘束。”陈王将图纸一角靠近烛台,火光骤盛,在他眼中寸寸成灰,回忆道:“从前燕贤妃病逝,祖父想亲自抚养九弟。郑氏为中宫皇后,担心日后九弟动摇太子的地位。祖父曾说,九弟一旦成人,将永驻幽朔。” 燕氏一族戍卫幽朔数百年,尽得边地民心,燕王重义豪爽,北地的胡人也十分敬重他。陛下派遣过去的将领,无一人能与燕王分权。如今燕王老迈,唯有静王能节制幽朔。 庞素忧心忡忡,进言道:“郡主,虽只是郡主,却是如今天下最显贵的女子。郡主的婚事,关乎天下大局。无论许配何人,尚在可控范围,但倘若陛下将郡主嫁予静王,将来谁为天子,还有什么意义?” 一个东北王,一个大将军之女,二人合力,既有精甲锐兵,又有钱粮无数,天子如何节制? 而在庞素看来,郡主的危险不在今日,更在将来。 “静王、楚王尚在看得见的地方,郡主看似身居内宫,往往让人忽视,她可不姓李,而是姜家女儿、烈侯遗孤,涉及天下大半兵马,更是陛下身边最亲近的人,直接掌握权力。陛下的心意,实在难以揣测,他给予郡主的权力实在太大了,势必养虎为患啊!” 庞素委婉提醒陈王,可以接近郡主,但是不能完全信任她,关系太过亲密,或许有反噬其身的危险。 黄昏的光经过窗格洒进屋中,陈王似笑非笑,“表妹只是一个弱女子,怎么会是老虎呢?” 他徐徐站起身来,投下的身影像是一条年轻的巨龙,“天下,是皇帝陛下的天下。而在天下这盘棋局上,任何人都是陛下的棋子。” 无论是静王、楚王,还是过去的太子、鲁王,都只是微不足道的棋子。表妹看似关键,可棋子就是棋子,陛下操控所有人的命运。 宫里突然来人,请陈王入宫,说陛下有要事相商。陈王注视着那抹尘灰,随即离去。 15. 中秋 正是傍晚酉时,一双大雁从宫檐上飞过,双翅穿过白云。 陛下身居太清神宫,殿内烧着香,烟雾缭绕。 陈王恭恭敬敬拜见天子,陛下让他坐下,问起工部的差事,关于修缮紫金宫的花费。紫金宫是前朝大晋的皇宫,历经两百三十多年,又遇多次战乱,宫室破败,因此晋灵帝数次南巡,途中大兴土木,新修数十座离宫别苑,招致民怨四起。 待太祖皇帝从雍州起兵,建立新朝,移居紫金宫。太祖皇帝一家三口,后来生了小公主,也不过才四口人,只挑了几处主要的宫殿重新修缮。 陛下登基后,修建蓬莱行宫,用以供养父母。陛下雄心广阔,并不拘束于一座宫殿,素来也绝算不上奢靡,再者帝王常去的宫室,定然金碧磅礴,许多宫殿只做表面修补。 大雍国祚绵长,陛下富有四海。近些年国库充盈,朝官提议大修紫金宫,陛下让工部主办。 陈王斟酌着回话,“去岁春三月开始修建,现大庆殿、承天殿、明光殿,以及千秋殿等处的工事已全部完成,花费约三百七十万白银,尚剩长乐殿,预计还需花费六十万两,年底修缮完成......” 陛下已许久未问起紫金宫的事务,走的又是明帐,一切详细登记在册,呈于陛下一览,近些时日紫金宫又未出什么急事,陛下却这时叫他过来。 陈王垂眸凝思,目光留意到陛下腰间的一支粉荷金丝绣囊,上面绣着荷花和金鱼,是表妹的绣工吧,可表妹娇弱,何必亲自动手,自有宫人做这些。 陛下神情倦怠,半阖着眼,四周一下子安静下来,烛台上的火芯子突然绽开。 偏殿传来轻微的动静,是少女缱绻绵软的说话声,“表哥,你画的石榴怎么是绿色的?” 陈王张口欲应,还未出声,双手紧紧握拳,才能维持面上的平静。 接着纸张沙沙作响,是另一个说话声,“表妹,这不是石榴,我画的是树上的绿宝石......表妹,你别生气。” 只听得她轻声说:“我才不要生气,若是生气,要被你气一辈子。”语调柔柔慢慢的,“或许,世上真的有绿宝石树呢。” 陈王的心猛地沉到底。 “陈王,”父子之间冷冰冰的问话,“匆匆唤你过来,用过饭否?” 陈王垂首,“尚未。” 陛下敲了敲桌案,高声语:“阿元,为陈王安排饭食。” “是。” 阿元从珠帘后走出,乌蓬蓬的头发无一点珠翠,梳了两根辫子,用红带打结,垂在身前。两侧的烛火照映,肌肤雪润。 陈王目光定住。他的表妹,他的阿元已是这般的美人。 阿元先唤“舅舅”,再看向陈王,“五表哥。” 唤宫女备膳,同陈王说:“五表哥,今天我们采了许多莲子,再给你添两道菜好不好?杨梅蜜藕,冰糖莲子羹。”皆是甜到腻人。 白日里阿元和表哥在小瀛洲划船,喊上宫女内侍们一起采莲子摘莲蓬,乌泱泱一大群人,吵得舅舅头疼,连午觉也没睡好,说表哥“太聒噪”。 晚膳后本来想去放灯,也没去了,反正来日方长,离中秋还有七八日,她和表哥在舅舅的侧殿作画。 只是父子俩互相嫌弃,陛下看不惯静王,静王也不耐烦与陛下相处。他倚在陛下书房的软塌上,双手枕在脑后,“那我们何必待在这里,回去不行吗?” 阿元想多陪陪舅舅,“舅舅会觉得孤单的。” 帝王,也会感到孤寂吗?静王不认为。 此时陈王在殿中,静王从碧纱屏风后缓步出来,眉目含笑,双手抱拳,“五哥。” 静王身姿挺拔,年轻英俊,与阿元站在一块,恰是天作之合。 “九弟。”陈王抬手回礼,眼眸深沉,永远叫人看不清他的心思,过去陈王随太子常来蓬莱宫,可他与静王委实不算多亲近。 太子曾说,他最羡慕静王。静王在马背上弯弓射箭,驰骋猎场,所有的皇子里,没人能像静王那样随心所欲。 而太子,是天底下最残忍痛苦的位置。 膳房很快呈上羊肉汤面、野猪肉炙、鹿酢、白龙臛、兔肉羹、金乳酥,另有数道时蔬小菜,再加上葡萄酿。 满室醉人的果香,甜腻鲜美,竹帘上悬挂着鲜荔枝,窗扉半开,小瀛洲水面上的荷香也飘进屋,萤星点点。 静王陪兄长围桌闲话,阿元坐在舅舅身边,饮了一点葡萄酿,托着泛红的脸腮,眼眸亮晶晶的,正和舅舅讲表哥的绿宝石树。 风吹过满池荷花,金灯下涟漪点点,檐下铃铛轻轻响动。 用过饭后,陈王起身告退,阿元起身送他到殿外,温柔似水,“五表哥,你慢走。” 陈王正要上辇车,夜里的冷风一吹,回头一看,羊角琉璃灯下,静王站在阿元身边,低头和阿元说话,不知说了什么,两人相视而笑。 不知为何,他心中陡然空荡。 阿元又接着和表哥作画。 朝阳长公主雅擅丹青,但阿元实在平平。舅舅评价阿元过于匠气,阿元是知道的。她眼睛里看见的天地太狭窄了,阿娘去过很多地方,自在广阔,阿元只会画蓬莱宫里的花草雀鸟,十几年来反复,毫无灵气。 阿元的画作,便请来表哥题诗。好在表哥的诗作也很一般,他不喜欢看书,最讨厌诗赋,常令外祖母头疼,他的性情不仅像外祖父,更与燕王如出一致,他并不像他的母亲。 燕娘娘诗书双绝,过去燕王时常庆幸,燕娘娘像过世的燕王妃。后来燕娘娘也死了,出殡的那天,燕王一夜白发,带领幽州铁骑闯入,将外孙挟在肩下,策马奔驰数百里。 太祖皇帝一路追击。 太行山下,燕王伏地大哭,哭他死去多年的妻子,哀求太祖皇帝,“老哥哥啊,你可怜可怜我吧。我只有一个女儿,只有一个外孙。女儿死了,我得把外孙带回家啊。” 不知道那天他们说了什么,外祖父又把表哥带回来,表哥什么也没说。阿元来陪他,两个小孩子坐在廊下看花。 表哥不肯开口,阿元主动说话:“我生辰那天,三哥送我一只木头蜻蜓,能飞到树上去。” 三哥,是她最小的堂哥,是大伯父齐国公的小儿子。可是阿元既不能喊三哥,也不能称呼大伯父。 表哥擦去阿元脸上的泪水,擦也擦不干净,已经分不清是谁的眼泪。 阿元和静王,都不得不做李家人,这是他们共同的命运。 陛下鉴赏画作,瞥见静王的诗便冷笑,每逢新科,或是节庆,朝臣进献诗贴,帝王品评天下才气。今年新科状元,虽然该死,文采还不错,相较而言,他评价静王:“一介莽夫罢了。” 一下戳中表哥的伤心事,阿 元读书、写字时,他若是有片刻安静,一定是睡着了,用敞开的书页盖住眼睛。阿元拿开书,见表哥的脸庞被汗湿透,轻轻为他打扇,不知不觉自己趴在表哥身侧睡着,一觉从午后到黄昏。 等表哥醒来,总是格外懊恼,阿元安慰他:“表哥,你不一定非要为我焚香研墨,你在我身边,我便很高兴了。就像你骑马射箭的时候,尽管我也不会,也能在边上陪你。” 他们做任何事都在一起。 见表哥泄气,阿元为他说话,“舅舅,我觉得表哥很厉害,他还会吹笛子呢。” 陛下又一冷笑。 阿元从小跟着外祖母学箜篌,舅舅有时心中烦闷,便会弹箜篌给舅舅听。她让人取了箜篌来,坐在舅舅身侧,静王站在窗下吹竹笛伴奏。 静王的笛子本来就是为配阿元的箜篌而苦练的,尽管他们是截然相反的两个人,却彼此心意相通。 月悬窗边,曲声袅袅。 哪怕是最挑剔的君王,也再未说一字。 等舅舅入睡,静王送阿元回灿珠宫。阿元不喜欢走这条夜路,明明路上都是灯,可每次离开舅舅,黑沉沉的天,都令她感到很孤独。 静王提灯,放慢脚步,与阿元并肩而行,“表妹,这里的一切都像从前,似乎没有变化。” 阿元抬头看他,轻轻地说了一声:“当然啦,月亮还是那盏月亮啊。” 时光转瞬即逝,一眨眼便到十五。中秋那天夜里,月亮又圆又亮,天上没有一点乌云,月光照的大地亮堂堂的。阿元怕黑,因此很喜欢满月。 后来的很多年里,她时常梦到这一天。 她和表哥在小瀛洲放灯,金色花朵样式的灯,薄薄的油纸,点燃之后往天上飞去。将天空也照亮了,一颗一颗,像是天上开出一朵一朵的花朵。 宫娥将阿元扮作月神,梳飞天髻,穿浅紫纱裙。她跪在水边祈祷,两侧是大片大片的花丛,发髻上插金海棠珠花步摇,耳戴东珠,点红唇,披着华丽柔软的彩花披帛。披帛的另一端垂在地上,着夜里的露水打湿。 肤如脆雪,乌发如珠。 她只有一个心愿,希望舅舅身体康健,不受疾病的苦痛。 静王也跪在阿元身边,高大的身影与阿元相偎,两人倒映在装着月亮的水中。 满天清辉,夜里的荷花,水面上的花灯,万千绽放,碎光泠泠,簇拥着水中一轮圆月。 表妹的婚事,是姑姑生前的遗愿,使他不敢坦白心意,那只会让表妹为难。如今,他为何没有这样拼力一博的机会? 天穹之下,如同万千的年轻男女一般。 那样真挚虔诚,轻轻请求:“表妹,我带你去漠北看星星,好不好?” 他能把沙星子带回来,却在心中遗憾,不能让表妹见到漠北夜空中真正的繁星。 阿元眸中有泪,舍不得眨眼睛。 她当然相信表哥的话,漠北的星空一定很漂亮,也曾在心中千千万万次期盼,可她无法答复。 真心,本身就是愚蠢的存在。而承认自己的心意,而为此做出错误的选择,更会令舅舅失望,那才是阿元无法承受的代价。 舅舅说,永远不要后悔。 可阿元后悔过的,她后悔了。那样好的月亮,她为什么没有答应表哥呢? 后来,她再也没有见过那样好的月亮。 16. 善仪 中秋节后,萱娘出嫁,跟随丈夫南下河州。东胡的扎答尔部族作乱,静王北赴幽朔。 静王出行,阿元像从前的每一次那样去送他,温柔告诫:“日后对兄长,应该更敬重。” 楚王与陈王之争,已经势若水火,早晚会有胜负之分。 静王身穿流光银甲,握住梅花枪,他明白阿元的意思,抿紧唇角,“他们的事,与我没有什么关系,我早晚要回幽朔去。” 阿元愈发担忧,叹了一口气,殷切道:“表哥,你要记得写信给我,我收到信,一定会回复你的。” 冰冷的银盔之下,静王扬起嘴角,“我一定不会忘的。”翻身骑上白马驹,“表妹,等我年末回来,我们一起过年。” 这座宫城,或许对于任何人来说是血腥残忍的地方,但对于阿元来说,这是她唯一的家园。 她站在宫门前,目送静王离去,宫中禁卫与幽州铁骑合为一军,浩浩荡荡跟随在静王身后,护送静王北归。 “好啊。表哥,我等你回家。” 陛下遣大理寺秘查陈王遇刺并河工贪墨,历时三月,大理寺少卿公孙敖进宫面见陛下。 太清神宫彻夜灯火通明。 次日清晨,袁春来请郡主前往。阿元梳洗之后,前去拜见舅舅。太清神宫乌金殿内,早已不闻荔枝香,香炉缭绕,桌案、地毯上全是卷宗。 公孙敖及七八个大理寺的小吏并未抬头,一边翻阅,一边做抄录。 舅舅躺在榻上,闭着双目,神情莫测。 阿元捡起桌案上的卷宗,一目十行,又拾起另一卷,靠窗的小吏抬头注意到阿元,微微一怔。 帝王的声音传来,“阿元,你说,我老了吗?朕的儿子怎么胆大如此,朕的臣子也不知忠君?” 阿元抬眸望去,舅舅的身影隐在帏帐后,身形高大,宛若一只巨龙,却已年迈。陛下语气平静,不见喜怒,面容冷酷至极,暗藏杀机。 阿元乖顺垂下头颅,脖颈白腻如雪,缓步上前,跪坐在舅舅身边,目光转向御案之下,问起:“黄河水灾,遇难灾民多少?” 公孙敖叹息,答:“不计其数。” 灯火幽明,阿元仰视着帝王,轻声说:“舅舅,您是天子。天子,永远至高无上。背叛天子的人,都该受到严惩。” 公孙敖跪在殿中,耳边少女的声音空灵轻柔,却令他不寒而栗。 地上的名册被风吹动,纸上的人名不停翻动,新一轮的血腥审判即将开始。 楚王府中,楚王猛然惊醒,王妃温柔似水,为他轻轻拭去额角汗水,“殿下,要不要唤太医?” 楚王还陷在噩梦的惊惶中,摇了摇头,问起楚王妃:“张同那边,有没有消息?” 提及弟弟办的差事,楚王妃面色凝重,握住楚王的手臂,身躯忍不住颤抖,“殿下,那只是个孩子,陛下已年老,或许对废太子有怀愧之心。” 楚王推开王妃,这样的关头,更不容妇人之仁,披上外衣下了床榻,“我的父皇,可不是会后悔的人。” 一过中秋,天气转凉,楚王在屋中焦急踱步,汗水湿了衣襟,默默思量。曾任工部侍郎的杜时冲在老家自缢,对外报病逝,河州知州赵彦早被当作首犯下了大狱。 此事过去三月,似乎已经隐去。但他心中愈发不安,隔着门窗,“有没有密信递来?” 亲信捧了锦匣上前,楚王从匣中取出数封密信,转身坐在床边,匆匆看完,窗外不知何时下起暴雨,楚王未有丝毫察觉。自从太子、鲁王死后,诸王之中唯他最受皇帝信重,内外朝中交际广泛,耳目通达。 看过各方密信,未见一丝异样,一如往昔的平静。 他又想起陈王。陈王被废太子和废后拖累,向来不足为惧。不知何时起,竟势大如此。 过去陈王尽得西南民心,又与西北边军交好,现在主理兵部、工部,手段老辣高明,一丝过错也寻不出。来势汹汹,逼得他节节后退。 他不得不承认,斗不过陈王。 但陈王再谨慎细微,在陛下心中总有一桩过错。 太子。 陈王养在废后膝下,与太子最为亲近。 楚王与王妃成亲八载,夫妻情笃,他柔声告知王妃:“我想呦呦了,你让乳母抱她过来。” 呦呦是他和王妃的小女儿,才三岁,正是天真无邪的时候。 王妃嗔怪道:“王爷,呦呦气性大,吵醒了一时半会可就睡不着了。” 楚王笑了笑,“悄悄抱她过来,不要吵醒她,呦呦醒来一睁眼便能看见爹娘,一定很高兴。” 王妃依偎在丈夫肩上,含笑答应。 宣德侯府世子张同奉楚王之命调查废太子一事,已数年。 当年废太子入狱,亲眷被幽禁,皇次子鲁王率军把守东宫,月余而已,东宫突发疫病,太子妃嫔及幼童尽数惨死。 二子二女,包括七岁的皇太孙李悟,皆赞他颖悟绝伦,天资过人,最小的孩子不到两岁。收敛尸体时,鲁王这个二伯父站在边上,看着尸体一一核对,确认都死绝了,定无顶替遗漏的可能。 后来鲁王被陛下赐死,门下幕僚史生前来投靠楚王,说出一件绝密事。 禁闭东宫时,有门路的宫人纷纷想要出逃,可鲁王对太子忌惮极深,所有人,连一只飞鸟也不肯放过,就算身死,连尸体也不许送出东宫。 “陈王或许来过,他扮作鲁王座下的飞鹰将。我因机缘会,曾学会乔装之术,与此人有过一面之缘,有五分把握,应是陈王。” 是什么,让陈王冒着极大的风险,豁出性命前途,亲身来到东宫。 楚王心中一直在思量此事。 “东宫中,真的没有人出去吗?”楚王问道。 史生曾在鲁王麾下当差,却不算亲信,如此才会有奋力搏命的机会,眼中一亮,跪在地上磕头,“鲁王虽下死令,把守宫门的将领却各有心思。当时东宫中有恶疾泛滥,死了许多人,飞鹰将中也死了数十人。微臣当时监管东南侧的寿善门,统兵的小旗出身贵族, 爱惜性命,心中害怕,因此与臣私下商定,曾将十五具尸体送出东宫。” 却不一定都是死人。 他回忆那一日,是仲夏里的五月,东宫历经百年,是仅次天子宫殿的无上至尊,华丽至极的宫室在很短的时日内迅速衰败,奢靡颓废,庭院里的树木吸足人血,红花开得又大又鲜艳。鲁王停止东宫的一切供应,里面死人一天比一天多。那种无处不在的死亡气息,手握利刃对准他人,刀锋却悬在脖颈上的恐惧,令他总在午夜中梦回。 宫门一旦打开,里面宫人夺命往外跑,有些才跑出七八步,便轰然倒在在地上。或饿死,或病死。把守宫门的飞鹰将的大刀上滴着血,从里面抬出来十五具尸体,浑身烂疮,也没人敢上去检查到底死没死。小旗捂着鼻子走远,只叫兵卒挨个往尸体上捅刀,确认绝无活口。 长刀贯穿身体,露出心肺血肉,流脓的内脏掉到地上,令人恶心呕吐,又见上官已走,匆匆丢下沾血的刀。摆摆手,叫奴仆抬走烧毁。 那时正是深夜,月色落在寿善门的金色匾额上,涂抹金粉的宫墙上掉了半边蔷薇花下来。 如今想来,其中疑点重重,疫病也来得古怪,或许真的有人能活下来。 又是什么,值得牺牲东宫那么多人的生命,来保护它。 “孩子,一个还在腹中的太子骨肉。”楚王很快想到。诸王血脉,每年太上皇的万寿节、皇太后的千秋宴可都得进宫祝贺皇祖父、皇祖母。太子最小的儿子雱郎,他和鲁王都还曾抱过,十分活泼可爱。 想要偷天换日,这是绝对无法遮掩的。 东宫的妃嫔,上了名册的十一个妃子,近身侍奉太子的宫娥,以至妃嫔身边侍奉的宫女,都在鲁王的名单里,亦绝无可能活下来。 楚王妃前来奉茶,她与楚王有情意,又有智谋,楚王议事也并不瞒她。 她的长子霖郎与太子幼子雱郎是同年同月生的,长得也相像,宛如一对双生子。 楚王妃失力跌倒在屏风外的地毯上,已是满脸的眼泪,哀求丈夫,“我们就当不知道好不好?太子死了,善仪姐姐也死了,就算是有孩子,那样艰险的环境,也不一定能活下来。” 太子妃卢善仪,是开国功勋魏国公的嫡长孙女,能骑烈马,也善读诗书,武将家的女郎们皆以卢善仪为首。皇太后认为她有国母之德,还有辅佐天子的才干,因此下旨,将她赐作太子正妃。 她们一群姐妹都十分敬佩善仪姐姐,而她那时年纪小,又在家中被宠坏了,笑着问:“善仪姐姐,嫁给太子,你高兴吗?” 大家都笑了起来,屋子里都是少女们的笑声。 “高兴。”善仪姐姐坐在窗边缓缓抬起头,眉眼含笑,“一想到能嫁给太子,我的心是甜蜜的。” 楚王只要想到这事与陈王逃不了干系,身上的血都要沸腾起来,面色红润,双眸因欲望而猩红,“如果是真的,请上天庇佑,那个孩子最好能活下来。” 他大笑出声,“陈王的命就捏在我的掌心。” 17. 旧事 以陈王的谨慎,要抓住陈王的把柄,以至于是一个拿捏陈王性命的把柄,绝不是一件容易的差事。张同认为不过是史生的的一面之词,并无依据,哪怕是真的,那个孩子也不太可能活下来。 但史生突然死了,鲁王的残部,绝不允许叛主之人苟活,活生生拔掉他的舌头,再血淋淋割下他的脑袋,用于献祭主上。 张同前去调查,史生的家在京郊数十里外。家中老父多病,攒不下银钱,史生在鲁王府当差,也并不受重用。鲁王死后,其部皆被牵连,史生卖房卖地贿赂官员,苟活一条性命。现在全家住在一间草屋中,史生投奔楚王,欢天喜地捧着打赏的金饼回家,不知利刃已悬在头颅之上。 一进屋,满地的血,三具尸体。史生无头的尸首,他的妻子。史生的老父瘫痪在床,活活饿死。家中还剩一个三岁的幼儿,啃着泥土,双目似饿狼一般,守在祖父的尸体旁,不许人靠近。 这样残忍血腥的手法,不像出自陈王之手。张同仔细检查屋内痕迹及刀口,回去向楚王禀报,确实是飞鹰将的残部。楚王摆手,并不放在心上。 史生已经没有利用价值,被谁杀的,并不重要。 张同和长姐说起这事,近来王妃时常噩梦,一刻不停守在熟睡的儿子身边。她轻声和弟弟说话:“我平生最恨叛主之人,但孩子可怜。你让人给点银子,送去寺庙里,好歹有口饭吃。” 张同并不赞同姐姐,多此一举而已,但也不会违背,摸了摸小外甥的额头,只是道:“大姐真是好心肠,只盼上天能降恩于我们小霖郎,保佑他永远平平安安。” 自从太子身死,至今已六年。这样的要紧事,楚王信任妻弟,只交给他一人来办。张同追查许久,一直到今年春天陈王赴河州治水,生死未卜。陈王府中,王妃一向没有实权,内院事宜皆由侧妃打理。其中密事,恐怕也不知晓,又忙中出错,才让他抓住了一丝漏洞。 顺着线索,废了好几个月的功夫,悄无声息,一直寻到西北边塞的小邑城。 已是人间烈狱。 月前胡人南下劫掠,他们骑着大马,手握长刀,趁夜杀光所有驻守小邑城的军队。火光乍现,城中百姓睁开眼,只见胡人踏着尸山血海而来。 小邑城只是一座小城,百年以来饱受胡人侵扰的痛苦,人口不足十万,有一银条河,绕城而过。十八年前,烈侯经过此地,在银条河边割下大单于祖父的脑袋,设神台祭祀过去死在胡人屠刀下的生灵。 十八年后,胡人休养生息,卷土而来。百姓们夺命而逃,胡人的屠刀纷纷落下,一地的鲜血。城内设有烈侯的祠堂,百姓们在此躲藏,仓惶祈求大将军的庇护。 神明不会降临,老兵高举锄头反抗,死在胡人马蹄下。 大火烧了七天,胡人在城内洗劫一空,几乎没有留下活口。 此事过去数日,才被小邑城以北的大邑城驻军察觉,报给都护府,驻守西北都护府的将领是长平侯,老齐国公的次子。消息传到中州,皇帝陛下命令西北都护府出兵威慑。 中原精锐铁骑围住血洗小邑城的胡人部落,长平侯身穿金甲,身侧的校尉是他刚二十岁的独子姜屹。 长平侯垂首叹息,“这样一代一代,仇恨世代传承,何时才有平息的时候?” 幽朔之外,镇守帝国疆域的边军是神武军,这支帝国最庞大的军队,所向披靡,无人能敌。他们的将帅是烈侯,烈侯死后,无人能辖制这支庞大的怪物。皇帝运用帝王之术,使其四分五裂,其中最大的一支,仍驻守在都护府,听从姜家人的指挥。 但长平侯仍不能完全掌控这支军队,都护府的副将,也是从前跟随烈侯征战沙漠万里的前锋将军扎图尔。他性烈如火,传闻中他的大刀砍下三千胡人的头颅。他和大多数边塞人一样,胡人害得他家破人亡,对胡人怀有彻骨的恨意。 长平侯闭上眼睛,挥出长枪,发出冲锋的号令。 扎图尔率先冲进敌军阵地,金错大刀挥下,砍下第一颗胡人士兵的脑袋,鲜血溅红他的半张脸,高高举起滴血长刀,露出痛快的笑容,“杀!” 张同没在小邑城找到废太子遗孤,小邑城里只有死人。 他顺着小邑城往四面搜寻,在小邑城以南三十里永宁镇有所发现。永宁镇也受胡人作乱波及,街上一片大火后的狼藉,人群聚在一起,互相帮助,重建家园。 小狗儿也回家了,他的爹是杀猪匠,家里还有一个美丽的大姐和一个爱作弄他的哥哥。一家人住在镇西的街上,院子里种了一棵雪梨树,每年都能结脆甜多汁的大梨。 梨树倒了,他的家也倒了。 小狗儿跪在地上,一滴眼泪也哭不出来,喃喃喊着爹、姐姐和哥哥,没人答应他。 哥哥很会赚钱,他们两兄弟一年到头在街上做小货郎。忙了一年,小狗儿赚到一百个钱,哥哥却攒了四百七十三个铜钱,他想攒够五百个,去小邑城看看。 去过小邑城的人吹嘘,小邑城足足有十个永宁镇那么大,城里的酒楼有西域娘子,在黄金搭的台子上跳舞,叫卖着葡萄美酒。还有麻记胡饼,焦香酥脆,里面塞满羊肉,鲜得人舌头都要掉了,一个胡饼足足要三文钱。更有糖酪樱桃,在红红的大樱桃上浇了一层糖浆,比糖葫芦还要好吃十倍。 小狗儿流了一夜的口水,次日天还没亮,听见哥哥气急败坏的声音,“小狗儿,小狗儿,你是不是偷拿了我的一个铜板?” 屋子里没有点灯,太阳从窗外照进屋里来,小狗儿赶紧起床,“哥哥,我今天下午就能还你钱。” 隔壁铁匠阿叔爱喝酒,每年的三月十八、清明、七月十一、中秋、九月十七等好多个日子,总要大醉一场。他让小狗儿跑腿去打酒,买酒剩下的钱都给小狗儿,不过小狗儿每次只要一个铜钱,他帮香玉姑娘买胭脂也只要一个铜钱,因此大家都爱叫他做事。 寻常的百姓,也没个正经的名字。姐姐叫灵鹊,哥哥叫小猫儿,弟弟自然叫作小狗儿了。小猫儿将陶罐里的钱倒出来,又数了一遍,的确差了一个铜钱,盯着小狗儿的眼睛,一猜一个准,气得咬牙,“你是不是把钱给香玉花了?小狗儿!你真是个傻狗儿,笨狗儿!” 香玉姐姐是从小邑城来的,嫁给另一条街上的书生。她才来的时候,最喜欢喊小狗儿去买东西,胭脂、吃食。她自己不太上街去,因为总有人议论她。不过香玉姐姐已经很久没找他买胭脂了,昨 儿白天喊他过去买了街上的桂花糕。 最近正是金桂飘香的时候,一开窗,满屋都是香气。 香玉姐姐躺在床上,脸色惨白,吃了一口桂花糕,眼泪落了下来,“小狗儿,姐姐吃不下了,给你带回家吃。这些我没吃过,不脏的。” 她除了书生,最喜欢小狗儿,小狗儿文雅灵逸,像一个小读书郎。她从前说,“小狗儿,你娘肯定是个大美人,哪怕是小邑城也没人能比得上。” 但小狗儿没见过他娘,听姐姐说,他娘生了很重的病,生下他后,很快就病死了。 “她长得好看吗?”小狗儿曾问过。 灵鹊回忆,小狗儿的娘满身的疮痕,两道穿透胸口的刀伤,躺在床上几乎只有微弱的呼吸,而她腹中的胎儿却活了下来。 这是上天的悲悯。 小狗儿的娘明氏,是太子的承徽,弹了一手好箜篌,因此被宠幸。她只是低位妃妾,东宫封禁的时候,太子妃做主,让一个宫女顶替了她的身份。郑侧妃、冯良娣等妃嫔为了太子的宠爱,素来喜好争斗,但那时没有一个人戳穿她的身份。 太子是一个仁善的人。 郑侧妃生了太子的长子,冯良娣生下太子的长女,她们都抱着孩子流泪。年纪小的郡主、皇孙饿得直哭,他们的亲娘哄着孩子,“乖孩子,睡着就不饿了。” 小狗儿的娘出生南地,柔弱美丽,性情似水,那时却生出前所未有的胆气。 她含泪注目着襁褓中的婴儿,心中期盼,这个孩子,要替他的兄长姐姐好好长大。 小狗儿五岁多了,灵鹊回答弟弟,“你娘她,美丽又勇毅,比上阵杀敌的将军还要厉害。” 小狗儿离开的时候,香玉姐姐已经睡着了。他带着桂花糕回家,分给家人。爹爹是镇上最好的杀猪匠,一把杀猪刀又快又狠,养活三个孩子。 姐姐摸了摸小狗儿的脑袋,坐在窗下绣嫁衣,“好孩子,姐姐抽屉里还有酥糖,你和小猫儿一起吃,你们都要快快长大。” 她快要出嫁了。姐姐美丽能干,镇上的年轻捕快想娶她,爹爹不肯答应,两人私下定了终身。 爹每日辛劳,跑很远的地方替人杀猪,为姐姐筹备嫁妆,此时正在黄昏的院子里磨刀,准备夜里启程赶路。 看见他,问:“今日功课做了吗?” 爹从来不喊他小狗儿,隔壁铁匠阿叔也从不这样喊他。 小狗儿认为,看那些史书典籍、圣人学问,是没用的。等他长大了,要不跟着爹杀猪,要不当个小货郎,或者便做一个小铁匠。 但他乖乖答:“做了。”每日早上,跟着隔壁铁匠认字看书,然后认真做功课。铁匠阿叔不止会打铁,还懂得许多学问,只是他总也不说话,沉默得像一棵孤独的树,年龄不算老,可他的心已经变得很老很老了,总望着东去的方向。 小狗儿想,东边除了升起的太阳,究竟还有什么呢? 他有一次忍不住问出声来。 铁匠阿叔沉默许久,回答:“是中州,无数人豁出性命保卫的地方。” 中州又在哪里? 一定很远很远,是小小的小狗儿一生一世也到不了的地方吧。 18. 狗儿 夜里小猫儿哥哥还没有归家,小狗儿将香玉姐姐送的桂花糕放在两人床铺中间的床头。 闭上眼睛,口水流得厉害,想了想,抓了一把姐姐给的酥糖,给香玉姐姐送去,一路跑得飞快。 香玉姐姐的小院里传来哭声,小狗儿侧耳去听,拍着大门,“香玉姐姐,香玉姐姐!” 小狗儿钻狗洞进去,香玉姐姐浑身都是伤,房梁上悬了一根白腰带。 “香玉姐姐,你在做什么?我去叫大夫。” 香玉缓缓转过身来,她那些漂亮的衣裳,精致的首饰,渐渐都不见了,只穿着一件撕破的旧衣裳,目光绝望而哀恸,却向小狗儿轻轻笑,她总是不肯在小狗儿面前哭的。 “不,不要去。” 屋中空空荡荡,她和小狗儿说:“我想换件干净整齐的衣裳,到处找,却找不到。”她哽咽着,“我只想穿一件干净的衣裳。” 香玉姐姐手臂上大片大片的乌青,嘴角还流着血。 小狗儿拿出酥糖,“香玉姐姐,那你吃糖吧,人生了病,吃糖就会好起来的。” 香玉泪如雨下,干枯的唇瓣翕动,“小狗儿,人的命,为什么如草芥一般?” 小狗儿不明白,可他的心也跟着难受起来,抓了抓脑袋,“香玉姐姐,你等等我。我很快就回来。” 小狗儿跑回家,将小陶罐的钱倒出来,数来数去,只有九十九个钱。屋子里黑漆漆的,小狗儿点了油灯,在昏暗的灯光下,怎么也找不到。 “怎么还差一个?我记得够了的。” 小狗儿很着急,他怕等不及,从旁边的大陶罐里小心翼翼取出来一个铜钱。接着疯跑到街上,布庄都闭店了。小狗儿敲开门,满头都是汗。 “小狗儿是吧,你的布。”老板从货架上取下一匹大红色的布,“我卖你的这个价钱,你可不要在外面说。我卖给别人,至少要一百二十个铜钱……” 小狗儿将铜钱放在钱柜上,“谢谢老板!谢谢老板!” 老板也没数钱,整条街都知道小狗儿又乖又本分,将铜板一把收进抽屉里,挥挥手,“都这么晚了,快回家睡觉去。” 小狗儿抱紧红布,赶快跑回家,姐姐听见动静,站在门口等他,蹲下身给小狗儿擦汗水,“小狗儿,你怎么了?” “姐姐,送给你。”姐姐要嫁人,爹爹给姐姐置办了好多嫁妆,猫儿哥哥也给姐姐买了一根玉兰花簪子,就是这样,他的五百个钱才攒不够,一直没机会去大邑城。 小狗儿也想给姐姐送礼物,姐姐生得最漂亮,穿红衣裳肯定好看。 他说起隔壁街上的香玉,请姐姐帮忙,借香玉姐姐一身干净衣裳。姐姐厢房里有三四个很大的箱笼里,姐姐打开箱笼,挑了一身月光蓝的新衣裳。 “姐姐......” “你傻站着做什么,快去送给香玉。” “嗯。”小狗儿抱着衣服跑出去,一刻钟的功夫就跑到香玉家,这一夜奔波,使他满脸汗水,驻足在门外,他抬起手来,一时都不敢敲门。 香玉打开门,轻轻唤他,“小狗儿。” 小狗儿松了口气,捧起衣裳,“香玉姐姐,你别伤心了,我姐姐送你一身新衣裳。” 香玉双手接过,在月色下看着新衣裳,抚摸裙角绣的一枝洁白梨花,泪水落在含笑的唇边,“你姐姐自己做的吗?她的手可真巧,这衣裳真漂亮。” 她摸了摸小狗儿的脑袋,“谢谢你和你姐姐。”泪中有笑,“小狗儿,我这一生,还是第一次遇到没有骗我的男人。” “快回家去吧。”香玉与他告别。 小狗儿走出院门,转过头去看她,香玉站在院子里那棵桂花树下,朝他轻轻笑着挥手。 夜里已经很晚了,月亮高高悬在天边,却有一抹光亮停留,铁匠阿叔提灯等在路边。小狗儿快步跟上,牵上阿叔的手。 姐姐也还没有睡,因为爹还没有回家,猫儿哥哥也还没回来。姐姐唱着哄孩子的摇篮小曲,小狗儿忙碌了一整天,在姐姐的歌声中,很快沉沉睡去。 次日面对恼怒的猫儿哥哥,小狗儿发誓,“我一定会还哥哥铜钱。” 他已经会写三百个大字了,写下借条,“哥哥,小狗儿不想当小偷,也不是骗子,我一定还你的钱。” “傻狗儿。” 十岁的猫儿揉了揉弟弟小狗儿毛茸茸的脑袋。 那一日,小狗儿原本要做好多事情。要帮忙跑腿,要做功课,他跟铁匠学《千字文》,正好学到“诸姑伯叔,犹子比儿”。等到天光大亮,他还要在屋子里找一找他搞丢的一个铜钱,或许找不到了,接着他要去酒肆帮铁匠阿叔打酒,挣一个铜钱还给哥哥。还要去看看香玉姐姐,还要去给布庄的比罗老板跑腿......他有很多要做的事情。 爹回来了!他的刀上血淋淋的,年轻的捕快拿着长刀跟在他身边,“胡人、胡人来了。” 小狗儿在未来姐夫脸上,看到和香玉姐姐相同的神情,那种惊恐绝望、濒临死亡的恐惧。 “走。” 爹爹一把将他扛上肩头,“灵鹊,跟上爹,什么东西都不要拿。”往屋子里一看,“小猫儿呢?” 小猫儿早上回来,往大陶罐里又叮叮当当丢了铜板,睡了不到半个时辰,街尾的癞子头喊他,他胡乱将大陶罐的钱塞进钱袋里,跟还在呼呼大睡的小狗儿说:“那一个铜板,哥哥不要你还了。等我从小邑城回来,给你带好吃的胡饼。” 爹说:“不等他了。我们走。” 他的手臂强壮有力,像一个囚笼,小狗儿挣脱不开,回头看,家已经越来越远了。 哥哥被他们丢下了。 小狗儿哭着喊:“哥哥!哥哥!” 阿叔将铁匠铺大门打开,供镇上的邻居随意拿去,他手中是一把环刀,护在小狗儿身后。 姐姐手里抱着铁匠给的一把匕首,捕快拉着她的手,保护着她。 大火从镇子北边已经烧起来了,哭声,惨叫声,求救声。小狗儿熟悉镇上每一户人家,他能听得出,是谁的声音。 一行人出镇子,沿着偏僻小路往深山走,遇上一支胡人队伍。 原来这就是胡人,他们的模样与中原人也并没有很大的不同,只是衣着不太一样。 胡人看见美丽的姐姐,兴奋叫喊,远远围了过来。 铁匠握紧刀柄,一刀就砍下胡人的脑袋。 爹告诉他,“小狗儿,抱紧爹,千万不要松手。” 他很少喊小狗儿,也很少自称自己是爹。 太阳从东边升起,染着血,红彤彤的,将一切都染得鲜红。 混乱中,年轻的捕快被乱刀刺死,姐姐被两个胡人士兵抓住,摁住双腿,裙角上的白梨花染上尘土,更多的胡人朝这边围了过来。 爹干涸的脸上流下一滴泪,将小狗儿夹在肩下,捂住他的眼睛,背对着朝阳,高大的身影在黄土里缩成很小一团。 转身往相反的方向大步奔去。 小狗儿的一生将永远被这场噩梦困住,唇齿间有鲜血流出,他拼了命挣扎。 从指间的缝隙里,他看见了姐姐。姐姐离他越来越远,那颗捕快的脑袋被胡人踢到姐姐身边,两只睁开的眼睛含泪望着姐姐。姐姐用手中的匕首深深刺中身上胡人的手臂,胡人用力挥手,一巴掌落下,她连一声求饶也没有。 爹突然停下脚步,将他放在地上,“躲好,等爹回来。” 铁匠叹息一声,跟上杀猪匠的步伐。 小狗儿四肢并用,爬到树后面躲好,瞪大了眼睛,浑身都在颤抖。 大火蔓延开,在晨光中,天地都被大火烧的通红,地狱的大门敞开,人在生死之间挣扎。越来越多的人从小镇逃出,胡人提刀追赶,发出笑声,道路上随处可见尸体,人血鲜红刺目。 姐姐跑过来,她身上花的香气,遮盖鲜血的味道,展开双臂紧紧抱住小狗儿,温柔说道:“小狗儿,别怕。”姐姐回头看了一眼捕快的尸体,哽咽一声,擦了下眼泪,握紧手里的匕首。 爹浑身血淋淋站着,周围都是胡人的尸体,远处三两个胡人一时不敢上前。 离开小镇的人群,看见这一幕,往爹的方向逃命,他们身后跟着胡人,还有更多的胡人朝这边追过来。 爹捂住穿胸的伤口,他抱不动小狗儿了,他的那把杀猪刀血淋淋,锋利无比,他背对着小狗儿和姐姐,举刀往胡人砍去。 “快走!” 铁匠一把拎起小狗儿,风沙模糊了小狗儿的眼睛,只有血红一片。 在进山的路上,胡人又追上来了。铁匠的环刀削铁如泥,胡人的血溅到小狗儿脸上,映得他的那双眼睛又红又亮。 姐姐在此时松开他的手,她的鞋履早已鲜血淋漓,面容依旧如梨花般洁白美丽。小狗儿发誓,从此以后他讨厌眼泪,眼泪让人的心碎成万段。 “我,不和你们一起走了。” “不。”小狗儿飞扑过去紧紧抱住姐姐,身后有胡人提刀落下,他们完全是披着人皮的恶魔,姐姐将小狗儿护在身下,她是多么后悔,双眸里满是泪水。 姐姐温暖的怀中,也成了困住小狗儿的牢笼。 “小狗儿,没事的,我、我去找爹了.......” 她垂下了美丽洁白的脖颈。 小狗儿只有跟着铁匠往前走,往更深的 林间,只有逃命、逃命......等到周围一片寂静,已经是正午时分,光从枝叶间洒下,一路的血迹。铁匠靠树坐下,大口喘气,脸色青白,他的身上布满大大小小的伤口,浑身血窟窿。 小狗儿想把身上的衣裳脱下来,捂住铁匠流血的伤口,一只沾血的手掌落在他的肩上。 铁匠唇角微动,他似乎想告诉小狗儿一个大秘密。可他竟也什么都没说,深邃的眼中复杂万千。 “小狗儿,我们都知道你是天下最乖的孩子。”铁匠的手掌宽大温暖,摸了摸他的脑袋,“你等一个月,或许会有人来找你。是你叔叔的人,你别怕,跟着他们走。” 林间只有飞鸟的叫声,任何的动静都让人惊惧,小狗儿无声无息落泪。 “小狗儿,你并不是孤身一个人,你还有亲人。要是没人来,或者有更危险的情况,你没办法坚持下去。”小邑城极可能已经失守,不能去。 “往西走,去都护府,找长平侯。我想,他保护你活下去。” 小狗儿又将铁匠的话说了一遍,铁匠点头。他从前几乎不曾有过喜怒,此刻露出淡淡的笑意,轻轻拍了拍小狗儿的肩。 “好孩子,你一个人,快快启程吧。” 小狗儿站起身来,走出去很远,回头一看,铁匠阿叔坐在树下,一动也不动了。 小狗儿一直往前走,找到铁匠阿叔说的木屋,里面有肉有水。 从白天等到夜晚,一日日重复,他反复背诵《千字文》,每每只能背到“诸姑伯叔,犹子比儿”。 他没等到一个月。他在山上看见同镇的人,还有癞子头的妹妹花辫子。 花辫子告诉他,胡人走了,大家都回家了。 小狗儿问起他的猫儿哥哥。花辫子侧过脸去擦泪水,“他和我哥哥在小邑城,还没回来。” 家。哥哥。小邑城。 他跟着花辫子走在回家路上,找铁匠阿叔、姐姐和爹,都没有找到。 永宁镇被烧了大半,他回家时路过香玉姐姐的院子,桂花树枯死倒在地上,经过布庄,打听到老板毕罗去安城投奔亲戚。米铺只剩老板的儿子,他打算参军去。 他告诉小狗儿,“血债只有血偿。” 小狗儿家里被掠夺一空,又被大火烧毁,他在倾颓的屋瓦里,找到一枚铜钱。 放在阳光下,吹干净上面的灰尘。 大哭出声。 如果真的有神明,需要付出什么的代价,才能让这群恶魔受到惩罚? 上方突然传来声音,“小孩!” 他抬头看去,隔壁屋顶上坐着一个贵公子,眉目狭长,勾起嘴角,眯着眼睛看他。这人动作轻巧跳下来,嘴边笑容变大,嚯了一声,“真像。”伸手拎起他的后脖颈,语气瞬间又冷又阴沉,“终于找到你了。” 小邑城盛产一种猎犬,三冬猃,身量细长,眼周、耳朵、四爪皆是雪白,矫健灵敏,有耐力,擅长林间搜寻猎物。 小狗儿被关在一个狗笼里,四肢蜷缩,顶上有黑布垂下,不见一丝光亮。四周犬吠声不止,隔壁笼中的大狗呼出腥臭的热气。 这辆运着猎犬的车驾,将要东去中州,卖给京中喜好打猎的贵族。 张同扮作商人,席帽遮住脸,骑在马背上。他最讨厌狗,总是狗吠不止。西北风沙大,也让他很厌烦。 交代手下,“虽说死了也无碍,但将一具发臭的尸体呈于御前,是不敬之罪。暂且,让这小鬼别死这么早。” 车队经过大火烧后的小邑城,弥漫着浓重的死气。小狗儿迷迷糊糊间,听外面的人说起小邑城。 小邑城。 猫儿哥哥! 小狗儿四肢被铁链捆住,他用力从笼中缝隙间伸出手,手腕被磨出血,摇晃的黑布漏了光,他看见小邑城。 天气那样好,阳光灿烂,他几乎睁不开眼,在一团团金色耀眼的光芒中,看见了他向往的小邑城。 空中飞扬的尘土,裹着血肉的味道,屋舍被烧毁,街道上随处可见干涸变色的尸体。跳舞的胡姬,黄金台,麻记胡饼,还有糖酪樱桃……所有的一切,都化为灰烬。 只听见叮当一声,他仔细藏在里衣的那枚铜钱,突然掉在地上,马车滚滚驶远,小狗儿的哭声淹没在狗吠声中。 车队特意经过小邑城,从城头走到城尾,车队的十几个部众身材高大,有军武之风,是宣德侯张家的部下,见到小邑城的惨状,神情肃然。张同让人取下车队的旗帜,插在残存的一截城墙上。 长风呼啸,黄沙满天,银条河绕过小邑城,金黄色的旗帜在风沙中飞扬。 张同摘下席帽,在风中轻轻一挥,“启程!” 19. 父子 阿元在梦中,见到一只雪白的鹿,在龙首山上的鲜草地里,亲昵蹭着她的掌心。 地上长满鹅黄色的花蕊,有一株很大的玉兰花,银花玉雪,有一条小溪绕过,明镜般的水面上飘着落花。阿元捧起一汪水来,给白鹿饮水。白鹿呦呦一声,奔跑在草地上,惊动小小的花蕊,摇摇欲坠。 “郡主。”小满轻轻将阿元唤醒。 阿元醒来,服下汤药,先去拜见舅舅。蓬莱宫中弥漫着一层薄薄的晨雾,荷花上的露珠微微颤动,到了太清神宫,舅舅正在打坐,头戴花冠。 九重宫阙,恍若天宫。 阿元选了粉色的山茶花,绿叶鲜花,戴在发髻之上。身上的薄衫,着露珠微微打湿。她头上既无珠翠,只有一条发带,颦颦弱态,但因有天灵地宝的滋养,雪白鲜润。 站在窗边,凝神看着花。 皇帝陛下睁开眼,眉目平和。阿元讲起她的梦,“舅舅,我梦见一只鹿......” 陛下耐心听阿元讲完,道:“龙首山上没人见过白鹿,不过我从前在翠微山上遇到过一只鹿,大约与你梦中相似。” 阿元没有去过翠微山,因此梦里也梦不到。太祖皇帝与太祖皇后的陵宫就在翠微山北麓,令她心中哀恸,几乎要落下泪来。 陛下突然道:“因为太子,你外祖母病中伤悲,是我身为人子的不孝。” 他闭目。阿元缓步靠近,依偎在他身侧,“舅舅,外祖母说过,母亲永远会宽恕她的儿女。” 太祖皇后是前晋长公主之女,身上流着前朝皇族血脉,恭帝杀兄篡位,母亲长公主与父亲武郡公死于兵变。她带着幼弟出逃,前往父亲的辖地,至洮水河边,十八岁的雍州牧李燮与她一见钟情。 阿元听外祖父说过这段几乎是五十年前的往事,“阿映在河边洗头发,我练兵经过,恰好在对岸歇息。” 外祖父两只黑眼睛明亮,咧嘴在笑,像一只大狗熊。 两人婚配,是为天作之合。 不久恭帝幼子弑父登基,是为晋灵帝。阿元翻看史书,看到这一段历史。 外祖母以一种麻木的神情回忆:“我的舅舅杀了另外一个舅舅,杀死我的母亲父亲。我最小的表弟亲手勒死他的父亲、兄长,屠尽血亲。这便是帝王之家。” 灵帝深恨李氏,暗中指使太祖皇后贴身婢女下毒,使得她产子时血崩。时有神龙异象,三日后,几乎是神迹,诞下一个健康的男婴。 此后近二十年的时间里,这对恩爱的夫妇只有这么一个独子。外祖母说:“我自幼也是在宫中长大,但从未见过这样的孩子。你舅舅非寻常人,过目不忘,通悉人心,十三岁上战场,已然神勇无敌。” 尽管是她,也不知道如何具体形容自己的儿子,最后只能说:“他是天子,投身于我腹中,生来便是要做皇帝的。” 外祖母语气悲伤,“我将你阿娘生得太痴情,你舅舅又太过无情。”她不希望阿元像公主,又不愿阿元像皇帝。 大晋钦和十八年,李燮攻入中州,在紫金宫称帝,改元天泰,立世子李雩为太子。 太子主理六部,并有节制天下兵马之权。 开国功勋魏国公卢恭道曾向皇帝谏言,“太子战功赫赫,但他的权力实在太大了。”皇帝闻言,拍了拍他的肩,“恭道啊,太子有才干,我也只有这一个儿子。” 收复冀州,平定南梁之后,太子回京,父子旦夕以对,关系渐生微妙。 皇后的寝宫内,皇帝抱起小女儿,对妻子道:“长此以往,必定父非父,子非子,国朝不稳。” 儿子太有本事了,极富谋略,又有天道相佐,百战百胜,群臣拥护,且野心勃勃,不肯屈于人下。 犹记他幼年射雁,左爪系有黑带,是禁苑飞出的大雁。灵帝因此责罚于他,让他禁闭半载。 出关后,李雩看望病中的母亲,退避近侍,说:“母亲,我要做天子。” 前朝钦和十三年,李雩观望时局,他劝说父亲:“灵帝昏庸无道,民不聊生,正是我们起兵的时机。天命,已在我李家。” 新朝天泰四年,紫金宫紫微殿中,皇帝看着太子,心想,他也成了儿子弓弦所向的大雁。 时魏国公卢恭道的长子卢侑骑马经过京郊,踩踏农田,以致数名平民受伤,触犯新律,当斩。卢侑曾于皇帝有护驾之功,皇帝不忍,涕泪而下,与皇后言,欲退位于太子。 卢侑一案,实是皇帝与太子之争。尽管他们是至亲的父子,天下,只能有一个君王。 太子跪地行礼,身姿挺拔,华丽俊美,是一种很彻底的冷血残忍,“父亲,我一定能成为千秋万代的君王。” 殿内只有一家四口在,皇后看着从她腹中出生的长子,牵住小女儿的手,掩下眼泪,告诉丈夫:“听说河州赤水的芙蕖花开,一望无际,我早已心向往之,不若我们带着女儿一起去看。” 小公主拍手,不过又担忧,“哥哥不能一起去吗?”她已经开蒙,写得几个字,也喜欢作画,跑下御阶,到哥哥身前,让他快站起来,“哥哥,我都写下来,再尽量画得漂亮些,这样我们去过的地方,哥哥也都能见到了。” 李雩抚摸妹妹头发上的珠花。 他冷酷的一颗心,未尝没有被亲情温暖的时候。 二十二岁的太子李雩登基为帝,冬月迎娶南地郑氏女为后,次年改元承平,开启一个华丽的崭新时代。 南梁平定后,世家尽数北降,郑氏为世家之首,郑女是家中女儿中身份最尊贵者,族长言她:“足以配天子。” 郑氏曾与新皇有过一面之缘,两年前,军队攻进建康城,兵荒马乱之际,一名年轻的黑甲将军救了她。 帝后大婚之日,郑氏头戴凤冠,肩披霞帔,拜别父母,乘坐画轮四望车,从皇城正门进入紫金宫。下了辇车,缓步走进正殿。皇帝穿着庄严的冕服,站立在窗前,已经等候多时。 她俯身,向陛下行朝拜礼。皇帝伸手扶她,两人同在御座坐下。 皇帝的脸上没有悲喜,只有冷静的审视。 郑氏心中失落,他没有认出她来。 夫妻行合卺之礼,匏瓜掷于地上,一仰一覆。内侍在门口踌躇,皇帝微微颔首,袁春来小步前来,在陛下身边低语。 皇后寝殿,女官发现有嬷子行迹鬼祟,在喜床之下,发现香囊,里面竟然是一张黄纸符咒。 竟敢在内宫行巫蛊之术! 女官审问之后,嬷子是皇后乳母,涉及皇后,不敢做主,因此来禀报皇帝。 皇帝冷视皇后,一眼看穿,此事出自皇后的授意。 喊来嬷子当堂质问,嬷子言此符是妻子为丈夫所求,在南地盛行,新婚之夜,妻子放在喜床之下,可让丈夫此生一心一意待她。 内宫行巫蛊之术,可是大忌,郑氏一族难道都是蠢货吗? 皇后见奶娘要被杖毙,上前道:“我们郑家出过七八个皇后,可没有哪个皇帝在大婚之夜杖杀妻子的奶娘!” 不过夫妻之事,陛下又何必扯上巫蛊之术。郑氏的女儿位比公主,在南地,哪怕是皇族也没有世家尊贵。 陛 下未免待她太过苛刻。 皇帝气极而笑,这样荒诞离谱之事,竟然发生在内宫,郑氏远比他想象中更愚蠢而胆大。 起身盯向皇后,“南梁的皇后,朕没见到。皇帝,朕倒是杀了一个。” 南梁的皇后正是郑氏的堂姊,梁帝听闻军队已经攻入宫门,便用腰带亲手勒死皇后。 郑后浑身颤抖,皇帝拂袖离去。 不久,陛下宠幸宫人张氏,张氏有孕,晋封为美人,生皇长子。 郑后抱病,母家遣人来探望。她掩面而泣,“太上皇爱重皇太后,陛下身为人子,为什么不能与我一心一意?” 她的母亲与婶娘相视一眼,忧心忡忡。 皇后的母亲荣国夫人,回家与丈夫说:“我们此次进宫,连陛下的面都没见着。窈娘只知道哭,陪嫁丫鬟都被送回南地,她身边的宫人一个也指望不上。” 丈夫吸食五食散刚起床,晕晕沉沉,“北蛮人也,不懂礼数。”言语多怨怼,他身为皇后生父,皇帝并未封赏爵位。 婶娘华国夫人,也正与丈夫密谈。丈夫郑桂是郑氏族长,因为兄长实在无能,又逢乱世,正值家族存亡之际,族老一致推举他做族长。长女娇娘,年仅十三岁,已有绝色之姿。正在在廊下弹琴,一曲《胡笳十八拍》,足以称仙乐。 “不得宠不要紧,惹怒陛下就不妙了,你多去劝她。” 华国夫人送女儿回绣楼,爱惜捋了捋女儿额间的散发,“今天累不累?” 娇娘是个懂事聪慧的孩子,摇了摇头。 华国夫人看着眼前雕梁画栋,心中可悲,叹气道:“我们郑氏,竟也沦落到靠女儿谋求富贵了。” 帝后不睦,宫中举行选秀,挑选家世清白者入宫。胡美人生皇次子,傅美人生寿春公主。 陛下不过二子,朝堂之上,已有立储之声,争论不止。皇长子为长,皇次子聪慧,群臣请求早定皇储,稳定国本。 陛下正为戍卫北部边疆而筹谋,与太上皇共奕棋局。太上皇道:“既非正统,无论立谁,都不能使群臣信服,恐为日后留下祸端。” “是这个道理。”年轻的帝王在棋盘上落下一枚黑子,“我要在这里出奇兵,直扼北胡人的咽喉。为这一战,需要数年休养生息,蓄马练兵。” 开国武将中,人才众多,但他需要一个足够年轻,无所畏惧,神武无敌的将领。此时比起一个儿子,他更希望上天能赐下一个年轻的将帅。 承平三年,郑后生下皇三子李章,陛下立其为太子。皇后在内宫中,已经学会恭顺,将一颗心完全放在太子身上。太子是一个聪慧孝顺的好孩子,是皇后生命的全部希望。 宫中第二次选秀,又新进了一批美人。妃嫔们大多出身平平,并无功勋重臣之女,其中有一位崔氏,与皇太后的母家同源,生皇四子。皇太后原本不知情此事,而以皇帝的薄情,让这些武将兄弟家的女儿进后宫,才是害了女孩一辈子。 北胡部落袭边,陛下御驾亲征,带回来皇五子李循,不知生母何人。 宫中的孩子越来越多,但面对陛下,只有敬畏之心。 承平八年,蓬莱行宫修建完工,太上皇、皇太后和长公主南游回京,入住行宫,公主十岁。皇帝常往来行宫,发现公主身边有一名禁军小将,年仅十三,箭法神逸。公主最喜欢他,悄悄告诉哥哥,“因为他长得最好看。” 殿内都是笑声,公主脸红,用力握紧哥哥的衣袖,“我就是喜欢他!” 姜三郎是上天赐下的神将,却夺走了他最珍爱的胞妹。 20. 承诺 公主产下女儿后,太子、五皇子李循前来探望,九皇子静王随母妃时常住在蓬莱宫中,太子接上静王,兄弟三人同行。 太子渐渐年长,在父皇、母后之间受到煎熬。父亲有许多的儿子,据有天下万物,而母亲只有他。在可怜的母亲与身为天子的父亲之间,他无法不怜悯生养他的母亲。 他无力对抗母亲的眼泪,父亲也因此对他愈发不满。 太子不喜欢紫金宫的沉闷,更喜欢蓬莱宫,喜欢和祖父、祖母、姑姑在一块。他很喜欢姑姑,宫里的所有人都喜欢姑姑。 姑姑怀孕八月,在小瀛洲看花时,花丛另一侧有小宫娥说起烈侯受伏击,生死不知。姑姑与姑父情谊深厚,闻言受惊早产,差点一尸两命,表妹因此先天不足。 他们这群年轻的小郎,最敬佩姑父那样战无不胜的大将军。这是姑父第三次出击北胡,军队将深入大漠北部,目标是攻打北胡最后的王庭,此战若胜,可保国家疆域百年太平。 此去从悬玉关出发,他看过战报,姑父如天神一般,沿途的胡人几乎是闻风丧胆,频频捷报。所谓受伏击一事,完全子虚乌有。 皇祖母查遍宫中,找出数名奸细,得知一则北胡预言: 烈侯血脉,将亡尽北胡部族。 中原人视烈侯为战神,胡人却视其为魔鬼。他们以无数牛羊和人血祭奠天神,祈求上天让烈侯子嗣永世受苦。 表妹诞生于这样残忍的血腥诅咒中。 父皇为表妹取乳名“元”,意为独一无二,又珍贵无匹。按照民间的习俗,病弱的婴儿易被鬼神侵扰,该取“贱名”。父皇不愿意,他身为帝王,足以庇佑外甥女。 临窗的小床,正对着小瀛洲的荷花,殿内笼罩着一层又一层轻薄透明的金纱,金光跃现,荷香浮动,摇篮上系着一根红绳,尾端的竹编小粽子在风中微微摇晃。 “你们看,表妹长得就和小猫一样。”静王想摸摸表妹的脸,娇嫩雪白,像雪团一样,他看看自己的手,又不敢靠近。 两只肥肥的白猫一左一右盘踞在表妹身边,保护着她。 太子看向阿元的目光怜悯,比前两年刚出生的八公主还要病弱许多。八妹妹两岁就薨了,她的母亲常氏伤心至极。陛下封八妹妹做宝庆公主,丧仪隆重。礼部还为此事上了折子,被陛下狠狠驳斥。 父皇对女儿更宽和。阿元表妹,更尽得父皇的珍视与疼爱。 傍晚时分,殿内烛火高照,公主坐在殿中寝床上,脸上还有些苍白,见到侄子们来看她,很高兴,说道:“小元还不能出门,嬷嬷说也不能见风,要把窗户都关上。可我不想她一直被困在四四方方的宫殿里,那多可怜。” 谈到女儿,她有说不完的话,女儿才两个月大,她已经察觉到女儿的喜好,“小元怕黑,她喜欢灯,一到夜里,我就让宫人们多多点上灯。可惜这样的灯也没什么意思,沙漠上的繁星特别亮,明月高悬,天地都是亮堂堂的。等她长大一些,我和她爹爹便带她去漠北看星星。” 公主话音不禁哽咽,她心中忧惧,担心女儿不日就夭折,又愧疚害得女儿一生都要受到病痛的折磨。 静王道:“姑姑,不止天上有星,人间到处都有星星,夜里的小瀛洲边上有好多的萤火,我给表妹捉来,捉上许多许多,将整个屋子都照亮。表妹夜里睡觉,或许就不害怕了。” 他听母亲燕贤妃说,表妹夜间有惊悸之症,因此母亲写信给外祖父,请外祖父在幽州打听民间的偏方。 “九郎,表妹是小女郎,女郎大多不喜欢毛茸茸的虫子。”太子含笑摇头,真怕九弟捉来一屋的虫子。 “我知道了,大约沙漠上的星,和宫里的星不一样。”也是,宫里都不好玩。静王才从幽州回来,外祖父对他可好了,带他骑马射箭,天地无边无际,不像宫里,都是四四方方的,“表妹不喜欢虫子,她喜欢花。将来我寻来像星星一样的花,送给表妹!” 公主被侄子逗笑,唯有李循一言未发,他向来是个沉静寡言的人,正在摇篮边看表妹。他觉得表妹很亲近,在宫中他有许多的兄弟姐妹,除了太子,都很疏远。而太子既是兄长,又是君上,他必须保持更多敬重之心。这种对表妹的亲近,让他感觉到他并不是孤单一人。 静王时常过来,阿元对静王的声音很敏锐,听到静王的说话声,缓缓睁开眼,伸出手想要抓住。 李循满眼惊喜,小心翼翼握住表妹的小手。 “姑姑,表妹抓住我了!”他心中喜悦,想与姑姑分享,趴在摇篮边看着阿元,心似春水,“表妹,你认得我吗?我是表哥。” 公主看见这一幕,笑问:“小元,很喜欢五表哥是不是?” 静王抢着回答:“姑姑,表妹也很喜欢我!” 阿元听到说话声,扭头去看静王,她的手指那样小,可李循依然抓不住,表妹松开他,一把抓住静王。 李循心中失落了下去。失落也是种很难得的体验,因为同宫中其他皇子相比,他本来也什么都没有。 等到姑父去世,姑姑大病一场。李循跟随太子,去看望姑姑,殿外遇到何贵嫔抱着十弟。 太子低声说:“何贵嫔想让十弟长大之后娶表妹。” 何贵嫔家世平平,她生的十皇子比表妹小一个月,所有皇子中与表妹年岁最接近。她刚被皇太后斥责,正低头抹眼泪,匆匆抱着十弟离开。 “表妹还这样小。”李循心中沉重,皇室中人,哪怕是病弱幼小的表妹,她的婚事也要成为旁人权衡的砝码吗? 正值秋日,蓬莱宫的芙蕖依旧繁盛热烈,碧波澹澹。公主的内侍成泰掀开珠帘,双目通红,请两位主子进去。 殿内静王也在,看见两位兄长,起身有模有样行礼,声音洪亮,“三哥,五哥。” 层层的帐幔内,姑姑迅速衰败,她与宫中所有人都不同的鲜活明艳,渐渐被浓重的悲伤淹没,透着一股无望的死气。 问候姑姑之后,太子心性敏感又聪慧,见她眉间带愁思,定定看着表妹流泪。太子想到北胡人的诅咒,尽管很可笑,却让人毛骨悚然。 他对姑姑郑重承诺,宽慰道:“姑姑,我发誓,我会永远保护表妹。” 那边静王也听见了,大声开口:“姑姑,我们当然会好好待阿元表妹。保证不惹她生气,永远保护她,让她一辈子都高高兴兴的。” 唯有李循沉默,静王拉了拉他的衣袖,“五哥,对不对?” < p>李循用力点头。 姑姑破泣而笑,“你们这些小孩子。”她的心也温暖起来,“那姑姑多谢你们了。” 李循和姑姑说了话,又和太子一起去看表妹,表妹打了一个小小的哈欠。 太子很关心,“表妹总是在睡觉吗?” 静王见怪不怪的语气,“表妹还小呢,等她长大了,就能和我们一起骑马去龙首山上看日出,去御苑里打猎。” 太子喜欢九弟的天真活泼,羡慕他无忧无虑。 九弟讲故事给表妹听,稀奇古怪的想象,而表妹是他所有故事忠实的听众,嘴边漾出两涡小小的笑容,不知忧愁。 一瞬间,太子想到死去的姑父,偏过头去止住泪意。 等到表妹熟睡后,大家起身告退。李循心中最大的心愿,希冀表妹能好好长大,他留在最后,看着表妹的稚嫩脸庞,心中祈愿: 表妹,快快好起来吧,待到明年,正有好春光在等着你。 李循转身离开,牙关咬得发紧。殿外风光明媚,太子牵着九弟走在前面,李循放缓脚步,看向廊桥两侧的荷花。 三哥是太子,是未来的天子,承诺当然有用,静王不受拘束,可以肆意陪伴表妹长大。 他却什么也没有。 想为姑姑,为表妹,做些什么也无能为力。 不久公主为女儿定下婚事,她同母亲皇太后商议时,窗外一群宫女、奶嬷嬷跟着,静王陪阿元看花。 玉兰花树下,瓣瓣雪白的花蕊落下,奶嬷嬷抱着郡主,小九郎捡起地上一朵最洁白的花,吹干净的尘土,放在阿元白嫩的掌心,逗得她咯咯笑。 公主说:“小九郎是好孩子。只是我的女儿,不能像哥哥一样,永远被困在这里。”无论是九皇子,还是十皇子,没有什么不同,阿元将卷入无休止的权力之争。 她绝不愿意女儿像哥哥一样,变得那样可怕。 过去公主时常与襁褓中的女儿呢喃:“娘亲和爹爹很相爱,所以才有了小元。”公主想要女儿知道,她是因爱降临到人间。 可惜阿元记不得母亲的话,只永远记得舅舅告诉她:阿元,你是为权力而生。 “不过”,公主微微一笑,同母亲说:“还是要以小元的心意为主。”皇太后见女儿脸上有了气色,点了点头,“自然,盼她一生顺遂。” 公主突然掉眼泪,趴在母亲膝上哭泣,皇太后完全拿这个女儿没有办法。公主在无上尊荣和宠爱中长大,母亲父亲都极爱她。 皇太后抚摸爱女的头发,“都当娘了,还是长不大。” 公主紧紧攥住母亲的衣袖,哀恸不已,如小兽般呜鸣,喃喃喊着阿娘。 皇太后每每都要温柔应声,极有耐心,轻柔拭去女儿脸上的泪水。 窗外湛然晴空,千树万树的花朵盛开,小九郎的声音清脆活泼,“表妹,等有一天你会骑马了,我们一家人,祖父祖母,母妃姑姑,还有你和我。我们去幽州,去找我外祖父,看漠北一望无垠的大沙漠。说不定姑父也在天上,我们看星星,姑父也能看见我们。” 承平十八年,烈侯陨,同年朝阳长公主仙逝。 四年后,燕贤妃沉郁多年,药石不灵,病薨。 21. 东宫 承平二十一年,皇太子李章大婚。 因太子妃人选一事,帝后吵得不可开交,郑后想让太子娶郑家的女儿做太子妃。太子出生之后,郑氏一族将与太子年龄相仿的女儿们悉心教导,时常进宫与郑后作伴。 太子去年开始处理朝政,主管户部,第一件大事是南方士绅兼并土地,为首的就是郑氏。 一直以来,太子处理朝政尚可,赏罚分明。只是母后、舅舅成天在他耳边哭诉,太子无法狠下心处理,郑氏一族又时不时惹出祸事来,使他内外受困。 太子友善宽和,但众兄弟中,他与皇五子李循最亲近。五弟既不会因为他是太子,与他争锋相对,也不会因此疏远他。 遵循旧俗,李氏的子弟每日辰时练剑,太子在庭院中见到习剑的五弟,五弟的文武功课看似中规中矩,唯有剑法极为出色,锋芒毕露。 五弟手持利剑的模样,几乎与父皇如出一辙。 太子想起父皇过去对他的评价,平静的语气中似乎藏着微妙的失望,“你的剑不够快,不够锋利。”摇摇头,同身边近臣内侍道:“太子,不像是李家人。” 数年以来,太子习以为常,已经麻木。他同五弟讲起,“昨天在紫微殿中,父皇告诉我,母后想让我娶郑家表妹,他问我是怎么想的。” “我告诉父皇,我愿意娶郑表妹。” 李循紧握手中的剑,掌心的血滴到地上,闻言心中大震,“三哥!” “我知道,我又做错事了。父皇很生气,他虽然神容平静,父皇永远如此,所以群臣深深畏惧。但我知道,他对我很失望。”太子苦笑道:“或许没有失望,父皇可能从来没有对我有过期盼。 “我不是他想要的儿子,也无法成为一个完美的太子。” 李循不明白三哥。因为他是太子,所有的兄弟都不能居于三哥之上,可大家都是陛下的儿子。 二哥鲁王最不满,他的武才远超过太子,每次狩猎必得魁首,一抢太子的风头,近年又经略海疆有功。他的生母胡昭仪因此被皇后忌恨,多次折辱。 而此刻,太子却对他说:“五弟,我很钦佩你。我们所有兄弟里,你的剑法最好。父皇若是见到,一定会夸赞你。” 陛下为天子,日理万机。皇后是他的养母,陛下厌弃皇后,也连带厌弃他。除去宫中大宴,他根本见不到陛下。就算是得了陛下夸赞,以皇后的心性,绝不能容他。 三哥,真的知道太子之位意味着什么吗? “我真不想当这个太子。”太子坐在台阶上,低垂着头颅,“我身上流着母亲的血肉,我若是娶了郑家表妹,母亲或许能有些许安慰。父亲彻底厌弃我也好,我不做太子,可以带着母亲去封地。” 李循一时沉默,站在院中,面南而立,仰视着紫金宫屋脊上的琉璃瓦,几乎被剧烈的阳光刺得睁不开眼。在这个瞬间,他感到太子的可悲之处。 他疾步上前来,神情严肃,告知太子:“三哥,你当决断,速去蓬莱宫请求祖父。郑女绝不能做你的太子妃,更不能为将来皇后。我们李家建立新朝,开拓疆土,不是为了还让旁人骑在我们李家人的头上耍威风。你若此时还犹豫不决,势必被陛下彻底厌恶,彼时不仅是储君之位,恐怕性命也难保。” 做太子只有一条路,生与死。 李循喜欢春天,蓬莱宫中千瓣万瓣的芙蕖,层层叠叠荡开,水波粼粼。表妹在水榭里识字,跟着女官念《千字文》。 双花髻,绿衫裙,怀中抱着一只雪白的胖猫,猫儿脖颈上系着粉花蝴蝶结。 大胖猫四肢摊开,在表妹怀中呼呼大睡,一尾柳叶飘到它的肥肚皮上,它翻了个身,从表妹身上滑下去。 “福妙!”阿元赶紧伸手去抱,大猫轻巧落地,四爪踩在花中,蓬松尾巴翘高,伸了个懒腰。 水榭两侧栽种国色牡丹,池中荷花半垂面,花色灼灼。 李循站在不远处看表妹,前段时间是他的生辰。表妹央求祖母,遣女官过来接他,但皇后正为太子妃人选一事大动肝火。 随后女官送过来一幅画,是表妹画的《麻姑献寿》。笔触稚嫩,天真烂漫。画上的寿仙娘娘,身穿彩衣,隐隐有几分姑姑的神采。 表妹记不得娘亲,灿珠宫的西配殿挂着姑姑的画像,阿元表妹每日都要去请安,她以为菩萨神女都长着姑姑的模样。 那日,皇后宫中连碗长寿面也没有,也没有宫人敢提。黄昏时分,三哥回来,送他一盒湖笔。 阿元回头看见他,奔跑过来,“五表哥!” 李循蹲下身,关切表妹的病情,眼中充满怜悯。春夏之日,阿元的病会好一些,能到小瀛洲看看花。 玉阶上落满花瓣,阳光正好,暖洋洋的,白猫儿在牡丹花丛中漫步。李循孤独寡言,他心里的话也只有说给年幼病弱的表妹听,表妹是他最亲近的人。 他同阿元说起他近来在文学馆的功课,他的剑法,以及太子的事。 表妹敏而早慧,过目不忘,这令祖父祖母忧心不已,恐怕慧极必伤。 阿元坐在他身侧,托着脸腮,“太子表哥不愿意做未来的天子,因为天子是很孤独的,舅舅就很孤独。” 陛下竟也会觉得孤独? 李循已经是少年模样,在春光下展露出笑意。他的孤独,此时得到些许的安慰,“有表妹陪我,我不会是孤身一人。” 阿元同样在心中为太子表哥发愁。 陛下不喜太子,已是众所皆知之事,东宫难以保全,太子不仅地位不保,更恐怕失去性命。群臣皆知皇帝心意,不敢掺和其中。 只有魏国公,愿意把卢姐姐嫁给太子表哥。 那天深夜,太子叩门,因无鱼符,宫门不得开。宫人来禀报,已经入睡的太上皇、皇太后立即起身,赶去迎接。 夜露湿重,太子伏地垂泪不语。 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想要开口却只有无尽的泪水。 两位老人家将他抱在怀中。 “祖父、祖母,救救孙儿!” 太子不做太子,他会死的。 太上皇连夜召见魏国公入宫,卢家为开国功勋之首,功劳居武臣第一位,七子仅存其二,一公四侯,天下皆知卢家的忠烈。 面对太 上皇的请求,魏国公当即答应。 太上皇不由感慨,“恭道兄弟啊,我每每最犯难的时候,幸得你挺身而出,解了我的燃眉之急啊。”继而叹息,“你这样为我着想,我却担心你们卢家的将来啊。” 魏国公笑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为人臣者,自当顺从圣意。” 此事果然令陛下恼怒不已,他和阿元说:“卢家,我不能忍矣。” 阿元不懂舅舅话中的残忍,劝道:“舅舅,卢家是忠臣。” “忠臣?” “大家都这么说。” 舅舅冷笑,“魏国公一心要做太上皇的忠臣,做太子的忠臣,却不是朕的忠臣。” 烛火之下,帝王的目光冰冷彻骨。 外祖父是舅舅的父亲,太子表哥是舅舅的儿子,都是他至亲的人。可舅舅的目光怎么那么冷? 阿元不明白。 要等她长大之后才懂得,那夜烛火之下,舅舅眼里只有至高无上的权力。 卢家夹在一对父子、两代帝王之间,一旦顺从太上皇,便违逆陛下。父子之间毕竟是家事,陛下对太上皇心怀愧疚,天子当然未有过错,陛下以为全是卢家的过失。 帝王漠视一切的发生,在他看来,不过是溺水之人徒劳的挣扎。 从此,卢家便与太子深深捆绑在一起,或是极力将太子从水中救起,或是与太子一般,同样成为溺水之人。 太上皇因为长年征战,伤病在身,常于病中忧心忡忡,叹息不止。 阿元问:“外祖父,您在为什么发愁呢?” 太上皇看着小阿元,将心里话说给最疼爱的外孙女听,“我恐怕将来发生宫闱血腥之事。” 他以为阿元不懂,却听阿元说:“外祖父,您在担心太子表哥,担心卢家。” 小阿元托腮,神情天真,“只要他们听话,舅舅就不会生气。”可后来,他们已经很听话了,舅舅还是生气。 太上皇叹息声更重。 父子。父子。 过去父子之争中,如果他不肯退让,深知宫廷巨变难以避免。现在的父子之争中,他不得不伸手拉一把溺水的孙儿。 阿元在外祖父病床前,稚嫩的小手握住外祖父苍老的大手,承诺道:“外祖父,您好好养病,不要叹气。阿元来保护大家,阿元会付出自己的所有,来保护我们的亲人。” 太上皇惊坐而起,眼眸潮湿,“我的阿元啊,我可怜的孩子,看你这个样子,这才是我最担心的事,哪怕将来到了黄泉也放心不下。” 小阿元也不禁哭了起来,她害怕外祖父说的将来。那时六皇子也在,他是皇子中最内敛而朴实的人,常常任劳任怨跟在兄长们身后。 他在偏殿熬煮汤药,听见阿元的哭声,匆匆赶来,蹲下身哄着年幼的表妹,极有耐心。 阿元一手拉着外祖父,一手牵着六表哥,慢慢睡着了,嬷嬷将她抱回寝殿歇息。 外面春光正好,太上皇让六皇子也不必侍疾,催他出门,“你也出去玩吧。” 六皇子摇头,他说:“祖父您一个人,让孙儿留下陪着您。” 22. 风筝 太子大婚后,卢善仪为东宫正妃,郑女为侧妃,另外还有一个冯氏。郑后的堂妹娇娘嫁到冯家,生了两个美丽的女儿,冯氏是她的长女,据说艳冠金陵。 太子不喜欢太子妃,也不十分亲近郑表妹,他更偏爱冯表妹。 冯氏生下长子,叫李悟。 小悟郎聪颖过人,又生得俊秀可爱,与阿元很亲近。 阿元像她母亲般,是一个最好的姑姑。 小悟郎早慧安静,往来蓬莱宫时,常陪在阿元身边。他生得细长白皙,眉目分明,皇太后常道:“我们的小悟郎,与三郎小的时候简直一模一样。” 郑后不太满意小悟郎的生母冯氏,尽管冯氏是她的亲外甥女,但她很疼爱孙子。太子妃数年未育嫡子,东宫已请封小悟郎为皇太孙,寄予重望。 “蛮蛮却不像三郎,也不像她的母亲。儿媳思来想去,她的眉眼倒有几分像长公主。” 郑侧妃生了一个小郡主,乳名蛮蛮,是太子的第一个孩子,也是东宫的小霸王,比小悟郎略大两个月。 皇后与陛下关系不睦,可与皇太后一向关系和善,皇太后是一个极亲切的长辈。皇太后闻言,笑道:“我们蛮蛮啊,是一个生机勃勃的孩子。” 他们都是好孩子。 前些日子阿元生病,蛮蛮和小悟郎折了一百只纸鹤,向菩萨祈求,保佑阿元这个比他们大不了几岁的小姑姑。 阿元答应蛮蛮,等她长大了,便将母亲朝阳公主的小红马送给她。 蛮蛮眼睛亮亮的,兴奋得直跳,小辫子甩得乱七八糟的,“姑姑,我真想一眨眼就长大了!” 欢喜之后,蛮蛮轻轻皱眉,安静地注视着阿元,发愁道:“可是姑姑,我到底什么时候才算长大呢?” 阿元想了想,“至少要到明年吧。” 明年,应该会很快便到了吧,定不会让蛮蛮久等。 那时阿元最盼望过节庆,每逢太上皇、皇太后的万岁节、千秋宴,以及端午、中秋、重阳、腊八、除夕等,还有阿元自己的生辰,全家团聚,蓬莱宫总是热闹非凡。 太子大婚之后,鲁王才成亲。他迎娶的王妃是薛将军之女,据说能使得动两百斤的铁锤,跟着父亲击退海匪,保卫海疆。皇帝陛下因此嘉奖她,封她做女将军。 薛姐姐是二表哥的心上人,二表哥想娶她,郑后却不肯答应让二表哥娶一个能打仗的女将军。他只能成日缠着外祖父、外祖母,阿元也帮着求情,她愿意见到有情人终成眷属,外祖母才松口答应他。 鲁王来见阿元,咧着大牙傻乐,“表妹,谢谢你替我求情。日后我帮你盯着崔章吉,要是他敢对不住你,我揍他,保准给你调理出一个听话的好丈夫。” 崔显是太子伴读,也在宫中文学馆念书。他是京中第一的美男子,才华横溢,宫里的公主、京中的贵女大多都喜欢他,因此皇子们及各自的伴读都很讨厌他,唯有太子多照拂崔显。 鲁王更看崔显不顺眼,可崔显是阿元的人,瞧在表妹的份上,鲁王也不许别人作弄崔显。 阿元笑道:“多谢二表哥。” 鲁王与太子年岁接近,可他是兄长,却要等太子大婚之后才能成亲,因为朝臣们说太子为尊。他成亲第二天,欢欢喜喜牵着薛姐姐进宫拜见外祖父和外祖母,让人一路洒金瓜子,因此很多年后还有宫人记得那一天。 薛姐姐长相秀致,说话也和气,万年表姐问起她的铁锤,薛姐姐也不在意,借了祖父的双头锤,虎虎生威,一锤把地砖砸出个大坑。 一旁的二表哥与有荣焉,十分得意洋洋。 鲁王与薛姐姐的第一个女儿比蛮蛮小半岁,叫玉珠儿。因为薛姐姐喜欢阿元,想生一个像阿元这样漂亮的女儿,有着黑而密的头发。 阿元的大名姜毓珠,只是除了萱娘,很少有人这么叫她。宫里的人,谁也不敢说她是姜家的女孩。 阿元愿意让侄女和自己有一样的名字。 结果薛姐姐生下来真是个女儿,健康活波,聪明伶俐,自幼就跟着鲁王骑马,还没学会拿笔,先学会了使鞭子。等开了蒙,功课也拿第一,比小悟郎还好。 阿元答应了蛮蛮,要送一匹小红马给她,自然也要送给玉珠儿。 她俩天生不对付,要是撞在一起,准打架。鲁王是从来不管的,还会给女儿出主意。太子疼爱女儿,也舍不得责骂。 薛姐姐的第二个女儿叫宝珠儿,胆子很小,三岁才会走路,爱哭,怕黑。一双眼睛漂亮又明亮,像是莹莹的宝石一样。 宝珠儿总依偎在阿元身边,细声细气地喊:“姑姑,请你吃桂花糕,我外祖母做的桂花糕最好吃了。” 薛姐姐生第三个女儿翠珠儿时,太子妃也终于有身孕,生下来一个小郡主康乐。 翠珠儿和康乐年岁相近,总在一块玩,她们是最好的朋友,无忧无虑在小瀛洲放风筝,在荷花池边喂鲤鱼。女孩们的风筝大多是花鸟样子的,缀满了珍珠宝石,飞在空中熠熠发光。 那个时候,阿元的灿珠宫中,总有好几个小女孩围在她身边,小炉上煨着烤红薯,珠帘被风微微吹动,满室荷香。 承平二十六年冬,紫金宫中设宴,侍奉的宫人失责,翠珠儿和康乐跌入太液池。随身侍奉的是皇后身边的女官,见此情状,惊慌失措,指使宫人先救太子之女。 翠珠儿溺毙,还不到四岁。 二表哥与薛姐姐伤心欲绝,为幼女置办隆重的丧仪。鲁王特意向阿元讨要一只神鸟风筝,那是一只全天下最漂亮的风筝,飘在天空,羽翼展开,宛如一只羽毛鲜活的神鸟。 是从前公主的风筝,阿元让宫人从库房取出,整洁如新,静静展在桌上。 鲁王呆坐在椅子上,黝黑硬朗的脸上布满泪痕,抚摸着风筝的羽翼,“以前姑姑带我们放风筝,我的风筝永远比太子更高更远,在我心中,这是一只最好的风筝。” 他提及翠珠儿,眉眼涌上柔和的笑意,“翠珠儿也喜欢放风筝,我一直想找人给她做一只像这样好的风筝。” 突然间,他站起身。 “可是一切都来不及了!” “因为我生得比太子卑贱,我的女儿也活该比太子的女儿更卑贱吗?可怜的翠珠儿,我可怜的女儿。”鲁王审问了那天在场的宫人,怒火几乎将他毁灭。 太液池冬天的水多冷啊,他和妻子抱着冷冰冰的女儿,怎么 也捂不暖。 “他又凭什么比我高贵?因为他的母亲是皇后,而我的母亲不是?可我们分明都是父皇的儿子,身上流着李家人的血。大哥窝囊没本事,可我不是大哥!” 阿元记得他的一双眼睛,猩红潮湿,宛如野兽,他温暖的手轻触阿元的头发,“表妹,多谢你。” 鲁王双手捧着风筝,往外走去,越走越远,身影再也见不到。 风筝的羽翼垂下,一上一下,好像垂死挣扎的鸟。 翠珠儿死在紫金宫,阿元开始畏惧紫金宫。 她时常做噩梦,醒来舅舅坐在她的床边。紫金宫的天子,天与地之间的帝王,阿元一睁眼就能看见他。 阿元凝望着舅舅。 舅舅抚过阿元的额头,他的手掌宽大,冰冷,“好孩子,别害怕,舅舅一直都在。” 舅舅对阿元,比对他的任何一个孩子都更疼爱。他曾对阿元的外祖母说,“阿元没有父亲母亲,我就让她至高无上,永远如此。” 至高无上,难道不孤独吗? 五表哥去西北从军多年,建立战功,舅舅封他为郡王,封地在陇州,靠近胡人的地方。像是断线的风筝,越高越远,恐再也抓不住,郑后为他定下南地高氏的嫡女。 他沉默着,垂下头颅。 五表哥成婚第二天,带着五表嫂来蓬莱宫拜见长辈。阿元和静王在花园中等候,静王在花丛中捉了一只蓝闪蝶,双手捧到阿元面前。 听见传话声,远远见到五表哥、五表嫂踏入金阶,走在长长的廊道上,两人一前一后。五表哥双臂垂下,眼眸灰寂。阿元又看五表嫂,她低着头,紧紧攥着手里的细绢。 进殿前,五表哥停在门外,面上挤出笑容,牵起高氏的手,才欢欢喜喜进了殿。 忽听翅膀翻飞的声音,静王松开了手,那只蓝色的蝴蝶往天边飞去。 他说:“蝴蝶飞走了。” 阿元忽然感到伤心。原来每个在宫里长大的人,都会变得不高兴。 外祖父那几年身体时好时坏。他的病,是早些年打仗的旧疾,难以治愈,他又不肯闲静下来,随着年迈,身体一日比一日衰败。 东宫的赵良媛,为太子产下一子,养在太子妃膝下,取名小雱郎。同月,楚王妃诞下小霖郎。 孩子们都围在外祖父病床边。 两个小郎总是哭闹,阿元唱起哄孩子的歌谣,静王陪在她身边,手里拿着拨浪鼓,他们一起哄孩子。 蛮蛮和玉珠儿在庭院里起争执,宝珠儿在树下乖乖看小鸟,小悟郎牵着妹妹康乐的手,“哥哥带你去看花好不好?” 从翠珠儿死后,宫里再也没人放风筝了。 康乐摇头,拉起宝珠儿的手,跑进殿中,偎在阿元身边,忽听纱帘翻动,小悟郎也跟着进来。他笑着行礼,明亮温暖,“姑姑,九叔。” 他是个最好的孩子,孝顺懂事,爱护弟妹。小悟郎坐下后,推开窗,春风裹着花香吹进屋,花树倒映在碧潭中,美丽而闪耀。 大表哥家的叡儿,是所有孩子里最年长的,正在病床前给太上皇念书。 “春日迟迟,卉木凄凄。仓庚喈喈,采蘩祁祁。” 23. 谋反 承平二十八年到了。 春日过去,太上皇龙驭宾天。后来发生的事,如同滚滚的黄河水,将一切彻底毁灭。 失去父亲,让帝王悲痛至极。守丧期间,六皇子与宫女有私,陛下大怒,不顾所有人的劝阻,将其赐死。 皇太后尚在病中,生生呕出一口血,挣扎着起身,“他是疯魔了吗?他失去了自己的父亲,便要杀了自己的儿子陪葬!” 阿元在小塌上午睡,窗外海棠花开,她的脑袋枕在小臂上,淡青色的衣裙,乌黑的发丝大片散开,她没有安全感,几乎将自己包裹住,像是一只缠绕大树的小蛇。 她心中剧痛,猛然惊醒,隔了一扇帘帐,外祖母似乎睡熟了,周围很安静,阿元发现内侍成泰竟然不在殿内。 正值午时,突然下起大雨。阿元听见外祖母的咳嗽声,从榻上下来,依偎在外祖母身边。外祖母眼眸通红,不住抚摸着阿元的头发,“外祖母知道,阿元是世上最好、最好的孩子。” 成泰湿着衣服进殿,捧着沾血的未开封手谕,带来一股咸湿、血腥的气息,面容呈现出一种巨大的惊吓恐惧,目光绝望,轻轻摇了摇头颅,像一只断头的鬼。 阿元想回头仔细看他,外祖母一把将阿元紧紧抱在怀中。 她的眼泪,落在阿元身上。阿元不知为何,竟也忍不住掉眼泪,告诉外祖母,“外祖母,我方才做了一个很长很长,十分可怕的噩梦。” 六皇子礼郡王被贬庶民,赐死。 这是陛下挥下的第一剑。 四月,帝王送太祖皇帝灵柩入葬,地宫永陵位于翠微山北麓,距离中州五十里。帝王将在翠微行宫主持祭典,诏令太子监国。 不久中州参军密告陛下,太子谋反。其舅父与前朝旧部密谋,在陛下回京的太平门设兵八百埋伏,皇后开兵备库,向宫人分发武器,已经控制内宫。 太祖皇帝陵宫旁,是朝阳长公主与大将军的合葬陵。 行宫正殿停放着太祖皇帝的棺椁,几案上供奉大量贡品,殿中燃着浓烈的香料。陛下在御案后盘腿而坐,白烛闪动,高大坚毅的身影隐在黑暗中,像是一只巨龙。 他问:“太子呢?” 中州参军深深低下头颅,“陛下,一切恐太子为主谋,微臣请陛下速速决断!” 窗户半开,夜风吹动殿内的白帐,殿中的一切装饰都是无上的奢华,皇帝伸手摆动棋盘的棋子。如今,却只有他一个人下棋了。 帝王俯视着他的臣子,声音冰冷,“太子,竟有造反的勇气?” 中州参军不敢抬头,“太子,毕竟是太子,地位仅次于陛下,又受外戚蛊惑。或许,他早有预谋。” 翠微行宫,是帝王的地上陵宫,深夜时分,白色的帏帐翻卷,鬼气森森。中州参军忽觉身上发冷,不住颤抖。 陛下在此时,落下他的黑子。 太子临行前,与他的妻子告别。 深夜,太子妃为太子披上白色披风,“更深露重,殿下务必保重身体。” 太子的目光落在宝珠帐内,他的小女儿康乐与小儿雱郎依偎在一块正酣睡,天真烂漫,无忧无虑。 “善仪。”太子轻握太子妃的手,千言万语,化作一声叹息,“是我误了你,误了你们。” 他是一个宽厚的夫君、慈爱的父亲。 太子妃的面容上全是泪水,摇了摇头, 芙蓉殿的明氏,怀了身孕,是年初得宠怀上的。国丧期间,又经了礼郡王一事。芙蓉殿侍奉的宫人察觉有异,告知太子妃。 太子妃敏锐果决,对宫中异变已有察觉,悄悄隐下此事。 此刻送别她的夫君,“殿下,即使到了绝境,也有逢生的机会。” 太子隐有泪光,松开妻子的手,走出内殿,行至庭院中,回身望来。天空一轮明月,院中蔷薇花开。他见到太子妃还在目送他,含笑挥手。 他的面容在月色下柔和明朗,眉眼决断,腰间悬着一把寒光凛凛的剑,是李家人的剑。 太子带着十余人的亲信,行至宫城门前。李循带着人马已经等候多时,前来阻止。 他骑着高大的神骏,腰配玄剑,面容冷凝,翻身从马背上下来,身形已经比太子更高大,“三哥!” 太子露出真挚的笑意,李循喉间哽咽。 这是李循最后一次见到太子。 陛下远行,但京中有忠臣良将,皇后一切的细微异动,在有心人的催化下,早已不算机密,李循想问三哥。 太子,真的要谋反吗? 可见到他,李循就知道三哥不会,他心中陷入更深的绝望中。所有人都可以预见,一场悲剧即将发生。 驻守宫门的将领,是武将功勋子弟,从前陪太子、陈郡王打过猎。太子宽厚仁德,他们也曾受过太子恩惠。皇后严控宫门,太子只能深夜私下离宫。 宫门打开,李循与三哥并行,走在长长的宫道,两侧是红墙琉璃瓦,在月色的映照,呈现出惨白的血腥。 数十年前,一对父子率领部下,杀进紫金宫,成为新的帝王和太子。 数十年后,年轻的太子说道:“我要去向父皇请罪,一切事宜,皆由父皇决断。”他知道,他或许什么也保护不了。 母家贪婪,闯下灭族大祸,父皇离京,令他监国,舅父与母后已至绝境,又野心极大,密谋造反。 太子却无力阻止。事已至此,他要如何阻止。 弑父还是杀母? 或许这是一场父皇最后的考验,而他注定一败涂地。 “我做太子二十五年了,我是一个失败的太子。但我不会背叛国家,背叛我的父亲。” “陛下,恐怕很难相信。”李循叹息。 太子笑着回忆:“我离开东宫的时候,孩子们都睡下了,睡得很香。有太子妃在,我很放心。可惜,来不及去看祖母和阿元表妹。” 他看向李循,“五弟,见到你,我很高兴。现在,我该去见一见我们的父亲,迎接他为我决定的命运。” 李循留在原地,看着兄长渐渐远行,消失在夜中。他逐渐体会到,在对权力的角逐中,就是不断的失去。 他怜悯、敬重太子,可他绝对不能成为太子那样可笑的失败者。 太子的出行非常顺利,一路抵达翠微行宫,齐国公看着太子的身影,先跪地行大礼。太子大步向前,欲双手将他扶起。 齐国公侧过首,闪过不忍的神色,抬起手臂,“奉陛下口谕,将太子拿下。” 太子及十八名护卫并未反抗,他主动解下佩剑,轻轻抚摸着剑鞘,垂首询问:“齐国公,父皇会见我最后一面吗?” 在帝王的冷酷独裁下,宽厚仁和的储君对众臣来说是一种慰藉。姜家是忠诚陛下的孤臣,或许陛下对太子有许多不满,但太子的品行并无不妥。 齐国公接过太子递过来的佩剑,恭敬回禀:“太子殿下的请求,微臣会向陛下禀报。” 太子露出笑意,“我还有很多话,想同父皇说。” 按照太祖皇帝遗命,帝王的棺椁停灵于行宫,并不下葬,以待将来与皇太后同棺合葬。 月余的时间里,太 子被囚禁在翠微行宫偏殿。 深夜时分,陛下做了一个梦,缓步走到太祖皇帝的灵堂,在历代先祖的牌位前,发出几乎不可闻的叹息声。他问起太子,齐国公在前带路。 行至偏殿,一株未开花的月桂树静立在庭院中。陛下负手而立,孤月高悬,天上一颗星也没有。 隔着窗棂,陛下的脚步停下。一对父子,只隔着薄薄的木窗。殿内燃着残烛,太子身穿单衣,朝着灵堂的方向跪地诵念经文,此时深夜,他倚靠柱子入睡。 袁春来提灯照亮,廊下树影摇曳,正欲敲门,陛下抬手制止,透过小窗,看了最后一眼。 这样安静又漆黑的夜,其实什么也看不清。 陛下转身离开。 齐国公回望偏殿,幽灯犹在,他心中对太子有些不忍,快步跟上,“陛下,是否唤醒太子?陛下与太子,或许有误会。” “见了面,又能说什么呢?” 倒不如不相见。 埋伏太平门的八百杂兵,宛如一场闹剧,轻而易举被拿下。 翠微行宫中,鲁王与静王随侍在帝王身边。此时鲁王请命,由他来审查太子一案。静王腰佩白虎剑,跪在行宫大殿上,感到山海倾倒之势。 陛下似乎有些头疼,单手托额,神情冷淡,却是先对静王道:“小九,翠微山上有白虎,浑身雪白,额间有三瓣墨点,是你姑姑从前养的,你替朕去看看。” 静王拱手答应。 陛下才抬眸看向鲁王。 鲁王不敢抬头,感受到一道冰冷的目光停留在自己的头颅上,使人胆寒。 片刻,他听见一道声音:“东宫之事,便由你来督办。” “是。”鲁王遵命。 出殿门,静王问他:“二哥,姑姑还养过白虎?她养的不是两只白猫吗?” 鲁王沉默半响,才道:“或许在陛下眼中,虎和猫没什么不同。” 静王停下脚步,“二哥,你说这话奇怪。还有三哥,都说他谋反。”他双目炽亮,一眼能看穿人心里,“你认为三哥真的会谋反吗?” 鲁王笑了一下,没正面回答,“九郎,父皇是叮嘱你,让你去寻姑姑的白虎。翠微山占地广阔,可要用心寻找。倘若找不到,你可不许下山。” 静王盯着他,“二哥,那你呢?” 鲁王不答,拍了拍他的肩头,大笑着挥手作别。 皇帝让他的一个儿子,去做另外一个儿子的刽子手。 鲁王押送太子先行回京,经太平门。卫队早已经肃清道路,道路两边旗帜飘扬。 太子坐在轿中,鲁王骑在马上,“父皇做雍国公世子时,第一次出征,仅带领八百士兵迎敌,割下逆贼张敬克的脑袋。姑父第一场战役,也只有八百军士,大败北胡左单于部。你认为凭借八百人,谋反能够成功吗?” 鲁王看不起太子,太子贤德,但过于仁慈。一个懦弱不决的君主,结局注定失败。 太子掀开车帘,注视着太平门的门楼。这是中州的西北门,西部诸州回京的必经之门。 “在皇帝陛下面前,任何人都是失败者。” 太子目光怜悯,鲁王感到冒犯,握紧手中的剑,正要抬手挥下,却有一种巨大的恐惧立即将他席卷,使他面容淬白,眼珠发青。 “可世上从未有过真正万寿无疆的君王!父皇他已经老了!” 他这样告诉自己。 六年前,太子在华贵的囚笼中,被他的手足兄弟押送进京。六年后,太子仅存的骨血,如蝼蚁猪狗一般,经太平门进入中州。 24. 巨变 蓬莱宫位于中州西北方向,远离一切。 阿元做了一个梦,在梦中,见到翠珠儿。翠珠儿穿着豆绿色小衫,珠花双髻,与康乐并肩站在一起,手牵手,趴在玉栏杆上看池水中的红鲤鱼,笑声清脆。 翠珠儿的另一只手拿着风筝,是那只缀满珍珠的神鸟风筝。 阿元上前,抱住两个小女孩,“不要在水边玩,姑姑陪你们一起放风筝,好不好?” 翠珠儿轻轻点了点头,“姑姑,你不要哭,我好想你。” 康乐仰着小脸,“姑姑,我们一起把风筝飞得高高的,飞到天上去,就像一只真正的白色大鸟一样。” “好啊。”阿元轻快答应,握住两个小女孩的手,永远不要放开。 风筝羽翼垂下的流苏轻轻摇晃,发出细微的叮咚声。 从那之后,阿元就病了。她向来多病,但那是病得最厉害的一次,醒来呕了好多的血。 总是做梦,梦中混乱又叫人伤心,醒来又记不得。 她在病中,时常能听见说话声,“姑姑,你怎么又吐血了?我不管,我就要你平平安安,长命百岁!” 是蛮蛮的声音。 “姑姑,你乖乖吃药,如果药很苦的话,吃一颗蜜饯,一定不苦了。” 是玉珠儿。 宝珠儿在哭,“请天上神仙,保佑我姑姑。” 小悟郎轻轻为阿元拭去腮边的泪珠,语气静静的,“姑姑,我们走了,你以后要好好的。” 在梦里,他们似乎是永远也长不大了。 阿元挣扎着醒来,寝殿静谧无声,唯有百宝香炉上溢出缕缕白雾,异香浓郁。 她答应了,她答应过的,要和翠珠儿、康乐一起去放风筝,将风筝飞高,飞到天上去。 鲜红的血洒在皎白的银丝帐上,阿元也像一只断线的白鸟,重重跌落在床上,半边脸染上了血污。 隔着层层摇动金光的薄纱,外祖母在女官的搀扶下走来,她满头银发,脚步踉跄,略走急些,便险些跌倒。 此时的皇太后,年近七十,双目半盲,腿脚也不利落,已经年迈多病。 阿元大病数日,吐血不止。 外祖母片刻不离,抚摸着阿元的脸,不停有眼泪流下,不住呢喃:“好孩子,阿元是最乖最乖的好孩子。” 阿元没有说话的力气,勉力伸出手来,紧紧抱住外祖母。 母亲去的早,已经叫外祖母伤心至极,阿元怎么忍心,又让外祖母白发人送黑发人。 等舅舅从翠微山回京,来看阿元。阿元和舅舅说起自己的梦,她并未告诉外祖母,只告诉了舅舅。 说起蛮蛮、玉珠儿,小悟郎、宝珠儿,还有康乐、翠珠儿,以及小雱郎。阿元说:“我得快点好起来,不能让外祖母总为我担心。舅舅,等我病好了,我想去放风筝。” 舅舅的神情竟没有一丝波澜,“我让人做一只更漂亮的风筝,等天气好的时候,舅舅陪你去小瀛洲放风筝。” 阿元轻轻颔首,“要带上康乐一起。”又劝道:“舅舅,你也不要总生舅母的气,你好好同她说,舅母会听的。” 宫里都说舅母凶恶,其实舅母最怕舅舅生气,她很听舅舅的话,只是舅舅总让舅母伤心。以往阿元要是病了,舅母也常来看阿元。阿元乖巧,又病怏怏的,舅母也可怜阿元。 前段时间舅母总提及她的娘家侄儿郑十六郎,相貌才气与崔表哥不分伯仲,脾气却比他更好。上一回舅母带着郑家表哥过来看阿元,郑表哥还给阿元折了一只会飞的小鸟。 这事被舅舅知道了,再也不许舅母过来。 或许是这个缘故,卢姐姐和薛姐姐不敢随意带着孩子们到蓬莱宫。 阿元有些不清楚,自己在病中,他们到底有没有来看过自己,但分明她听见了声音,告别的声音。 舅舅并未答应,抬手轻轻抚摸阿元的脑袋,“阿元,好好睡觉,明日又是新的一天。” “明日,会更好吗?” “会,一定会。” 原来,舅舅也会骗人。 等阿元入睡,舅舅离开。 外祖母与舅舅似乎有争执,阿元在半睡半醒间,听外祖母质问舅舅,“你当太子的时候,百官畏惧,帝王避让。而你的儿子,现在的太子,动辄被朝臣诘问,他举步维艰。” “母亲,他是太子,是未来的天子,江山社稷若是交给他,到底姓李还是姓郑?” 与舅舅的平静相比,外祖母是那样悲伤,声音凄然,“可他是你的儿子,你心中连丝毫的父子之情也没有吗?” 阿元没有等到舅舅的回答。 外祖母身边的女官察觉到阿元醒来,唤了一声郡主。 珠帘掀开,外祖母将阿元紧紧抱在怀中。阿元每次醒来,外祖母总这样拥她入怀。微微摇晃的珠帘外,舅舅玄黑色的衣角消失在殿门处。 蓬莱宫比往日更加寂静,阿元隐隐感到,惊天巨变正在发生。因从前公主怀孕时受惊早产,皇太后采取严厉手段管控内宫,所有宫人来历清白,不准任何人在郡主面前散播宫外的流言。 公主死了,阿元被外祖母几近疯狂保护着。她什么也不知道,这正是对她而言最可悲之处。 东宫的惨案,经粉饰之后,定案为太子妃带领众妃畏罪自尽,传到天牢的太子耳中。年轻的太子正静静等待着来自父亲最终的审判,听闻阖宫的死讯,当夜撞墙而亡。 他的面容很像陛下,但比陛下更温润和气。 收敛尸体的时候,太子的半张脸血肉模糊,骨头都凹进去了。 鲁王只有三个女儿,还死了一个。部下劝他纳妾,若无男嗣,恐争储有碍。鲁王与王妃琴瑟和鸣,闻言勃然大怒。 归家之后,鲁王将宝珠儿高高举起,宝珠儿被爹爹逗得咯咯笑。琉璃花窗下,王妃正手持书卷,长女坐在案前,认真听母亲的教诲。 “我的女儿,抵得上旁人一百个儿子。” 他喊长女,“玉珠儿,爹爹将来做了皇帝,便封你为皇太女。这世上谁说只有男子能做帝王,我的玉珠儿比任何人都要聪慧出 色!” 天下只能有一个皇帝,鲁王低头看着次女清澈可爱的双眸,含笑轻问:“你姐姐做女皇帝,那宝珠儿想做什么?” 宝珠儿在爹爹怀中,看了看娘亲,又看向姐姐,脆生生说:“我想永远做爹娘的女儿,要姐姐一直陪我玩,我们一家人不要分开。” 一家人纷纷笑出声来,鲁王想起溺死在紫金宫的幼女翠珠儿,眼中有泪意,“我们宝珠儿便做一个小公主,像朝阳姑姑那样,享受永世承袭的尊贵,永远无忧无虑。” 翠珠儿从爹爹身上下来,跑过去扑进姐姐怀里。玉珠儿是最好的姐姐,也伸手抱住妹妹,两姐妹一同在灯下看书。 鲁王低声告诉王妃,“太子死了。” 王妃面有悲意,泪光流转,看着两个相互依偎的女儿,轻轻叹了口气。 半月之后,公孙敖奉命探查东宫一事,将密报呈于御案。陛下正召见方士,殿内紫雾缭绕,他盘坐在塌上,闭着双目,面前的一盘残棋,胜败已定。 那堆厚厚的书简,陛下一眼也没看,唤了袁春来,“鲁王一家及胡氏,赐死。” 郑后的性命了结在胡昭仪手中,她受皇后欺辱半生,亲自为皇后灌下毒酒,看她痛苦而亡。后来内侍呈上白绫与毒酒,胡昭仪绝不肯与皇后一种死法,两名内侍用力勒住她的脖颈,她拼力反抗,十个指甲断裂,同样在痛苦中死去。 与太子所遭受的平静与残忍不同,宫中禁军奉旨捉拿,鲁王不从,率部下激烈反抗。他举起长刀大喊,“我要见父皇,我愿受千刀万剐之刑,请求宽恕我无辜的妻女。” 宫中禁军与鲁王卫队大多出身勋贵,原是血亲,不得不拔刀相向,生死搏命。 府中有人想要潜逃,被鲁王下令当场斩杀,仆役、马夫无一活口,直至阖府死尽,尸积如山。 王妃的寝殿中,两个女儿喝下药汤已经深深熟睡,王妃将洁白的手绢覆在女儿口鼻处,殿门从外推开。鲁王一身重甲,满是血痕,“这样的死法,口鼻不能呼吸,要受到极大的痛苦才慢慢死去。” 女儿们身穿锦衣,环佩琳琅,并排躺在床上,面容红润。 鲁王放下手中的长刀,赤红的眼珠看向妻子,笑了一下,眼泪落下,“父皇不愿见我。”哽咽道:“让我来吧。” 鲁王擅左手使刀,左臂比右臂更健壮有力,能抬巨鼎。女儿的脖颈纤细洁白,如同稚嫩的花骨朵,只轻轻一折,便陨落在他手心。 王妃垂泪不止,“你不要愧疚,到了黄泉里,还能见到我们的翠珠儿,我们一家人才是真正的团聚。” 随即不让鲁王动手,挺身撞在丈夫的长刀上,脖颈裂开,身子倒在床边,用最后的力气展臂抱住两个女儿。 鲁王目睹妻女殒命,解下盔甲。他将妻子轻轻揽入怀中,握住同一把长刀缓缓插进自己的胸膛。 血水不停流在妻子和女儿雪白的脸上,鲁王用力伸出手来擦拭。 血太多,永远也擦不干净了。 他便这样死不瞑目,看着紫金宫的方向。 25. 遗言 静王从翠微山回来,送阿元一把野山茶花。纯白色的,并没有一点杂质,花瓣像雪,很干净。 阿元从病中好转,一睁眼便看见表哥。 “表哥,你见到我阿娘的白虎了吗?”她好奇问。 静王奉命在翠微山上寻白虎,想要私下潜回中州,皆被齐国公的长子姜岳奉命拦下。 姜岳告诉他,“这世上没有人能忤逆陛下”。 静王同阿元讲起:“见着了,虎啸震山,同姑姑的画册上一模一样。这一个月里,我从山北走到山南,见到十六只白虎,都是它们的子子孙孙,各自占山为王,威风不已。翠微宫珍兽院,皆有仔细记录这群老虎情形,并定时投喂,养得膘肥体壮。” 阿元认真听,床边放着静王带来的山茶花,置于瓷白的玉瓶里,纯白色的花蕊,静谧纯洁。 静王有些哽咽,语气尽力平静,又说起:“在寻找白虎之际,我与众人走散,见到一片白雾。有泉水叮咚声,走近在树下见到一只鹿,浑身雪白,鹿鸣哟哟,它一叫,整座山都安静了。古书曾说翠微山过去是神山,民间又传言,翠微山上有灵气,蕴养神鹿。不知我见到的,是否是神鹿。可惜不过片刻,便完全消失在林间,像是一场梦。” 阿元听得入神。 静王喂阿元喝药,他说:“表妹,你快些好起来。” 表哥走后,阿元问起静王是何时来的,飞融道:“来了许久,坐在郡主床边,竟一动也不动。” 阿元抚摸着被褥上冰冷的金丝,只触到一片潮湿的泪痕,还余着些许温热。 六皇子、太子与鲁王的死,使皇太后陷入深深的悲痛中。她病得很厉害,绝不肯见陛下。陛下只能隔着帘帐侍奉母亲,皇太后痛斥儿子,“我疼了三天三夜,生死之间,怎么会生出你这样冷血的儿子,世上又怎么会有你这样残忍的父亲?” 阿元进殿时,舅舅已经走了,表哥在外祖母病床边,正在给外祖母念信。枕下散落着信纸,经数十年,纸张依旧雪白。 外祖母见到阿元,招了招手,笑道:“是你外祖父写的信,钦和七年的时候,他去了泾州。” 三个月里,往来二十七封信,丈夫写给妻子的每封信上,皆有问及:“阿映,家中雩郎小儿乖否?” 那是舅舅的名讳。 外祖母叹息道:“他一点也不乖,常令人头疼不已。” 他是这对恩爱的夫妻,近二十年来的独子,父母爱他如宝。 世上从来没有任何人辜负他,可他的心却这样冷。 陛下和朝阳,分明有着共同的父母。一个太过无情,一个又痴得可怜。 外祖母着人将信收起来,仔细问阿元的功课。尽管阿元身体不好,但外祖母教导严格,使阿元成为一个明理聪慧的女孩。 阿元总是很乖,很安静,一点也不像朝阳。皇太后已经尽力给予阿元最好的一切,却始终无法让阿元像她的母亲一般,无忧无虑,肆意开怀。 到了冬日,一过除夕,下了好大的雪。那是蓬莱宫最寒冷的一年,天地雪净,小瀛洲大半的荷花都死了。 阿元的记忆里,小瀛洲的荷花从来没有枯萎的时候,像是真正的天上神宫。可原来荷花会枯萎,人也有生老病死。 宫人都在议论,老人最怕冷,皇太后估计撑不过去这个冬天。 阿元想哀求外祖母,不要丢下自己,可她知道外祖母思念外祖父,也很想母亲。也深知生病很疼,拼命要活下去,是分外痛苦的事。 她只安静地陪着外祖母,如两年前外祖父病重的时候,阿元与表哥一直守在老人家的病床前。 深夜的时候,四下无人,十分静谧。 外祖母与阿元说悄悄话,“阿元,你是个乖孩子,还有好长的人生。你舅舅是令人恐惧的帝王,你必须远离他。我已请齐国公,届时不等孝期,你随你大伯父离开,去齐国公府,等及笄之后,便与崔显成婚。” 这是外祖母的遗言。 阿元流泪的脸,静静靠在外祖母掌心,点了点头。 尽管阿元是一个最乖的孩子,过去外祖母说的话,阿元没有不听从的。外祖母仍然放心不下,让阿元将方才的话再说一遍。 烛火摇曳,殿内弥漫着蔷薇的香气。蓬莱宫里的荷花开不起来了,寝殿内又被药气浸透,宫人只能从暖房摆了蔷薇花来。 她哽咽着,一字一句,“我记得了。离开皇宫,去大伯父家,嫁崔表哥。” 外祖母松了口气,眼中满是不忍,又道:“不久静王将赴燕地,远离权力的斗争,这是对他最好的安排。静王待你最好,不过......” 阿元知道:“我不能嫁给表哥。我的爹爹是击败北胡的大将军,表哥是未来幽朔两地的王,我若嫁给他,哪怕是太子表哥那样好脾气的人做皇帝,恐怕都会因担心整个北地而难安。这是一桩祸事。” 皇太后悲悯地看着外孙女,可怜的孩子。 阿元安慰道:“我也不是一定要嫁给他。嫁给崔表哥,嫁给别人,我也愿意的。将来我会和崔表哥好好的,生一个女儿,让她欢欢喜喜,陪她长大。” 外祖母将阿元揽入怀中,提到公主,“我将你母亲宠坏了,从来也不忍心责怪她,可等我也走了,你一个人要怎么办?” 阿元深爱母亲,“舅舅尽管生气,却还是让阿娘与爹爹合葬在一起,生死永不分离。这是阿娘想要的,我为阿娘欢喜。” 阿元一直都很羡慕阿娘,她拥有这个世上最多最好的一切,可她将所有的一切,都留给了阿元。 承平三十年冬,皇太后病逝,尊太祖皇后。 阿元失去外祖父之后,又失去了外祖母,表哥也奉命启程前往燕地。 成泰与阿元告别,他愿到陵宫去,永生侍奉公主。 灿珠宫是母亲的宫殿,阿元一出生便在这里,如今她也要离开,去往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同一群陌生的人共同生活。 按照寻常公主的女儿,身边大多是奴婢侍奉,若是深受恩宠,能得数名宫人侍奉。 灿珠宫侍奉的宫娥有上百人,却只有数人能随阿元离开,阿元坐在正殿,静静看着宫人收拾物品,库房万千珍奇 ,若要带到国公府,却有逾越礼制的嫌疑。 小宫娥走到阿元身边,徐徐跪拜,“小殿下身份尊贵,虽是郡主,却远比公主更尊贵荣耀。陛下宠爱郡主,郡主何不请求陛下,若是郡主开口,陛下一定应下。郡主自幼长在内宫,难道皇太后仙去,便要将郡主驱逐吗?” 阿元并不言语,梨姑从西殿取下公主的画像,仔细护在怀中,正担心地看着阿元。 “梨姑,”阿元笑着喊她,“我去伯父家,虽然是亲人,却并不亲近,我有些不安,你陪我去好不好?就你一个人,旁人我都不要。再过几年,我成婚了,便能搬到阿娘的公主府里,我给你养老。” 梨姑含泪点头,“奴婢自然是要一辈子都跟随小殿下。” 阿元却对外祖母食言了。 皇太后逝世后,陛下沉湎于悲痛,数日未上朝理事,唤了齐国公来,将齐国公狠狠斥责一番,夺了戍卫中州的权力。 仍怒不能抑,拔剑相向,“如今朕只有阿元了,你竟敢夺走我的阿元!” 阿元生下来就没有了气息。 他将阿元抱在怀中,不过片刻,她渐渐有了呼吸,睁开眼看见的第一个人是他,是他给阿元取的名字。 齐国公直视圣容,“郡主是姜家的孩子。臣亦是遵从皇太后遗命,迎她归家。” 陛下向来喜怒不显,此刻脸色铁青,居高临下,俯视着一切,残忍又冷酷,“不,阿元是李家的孩子,流着我们李家人的血。朕与朝阳同父同母,有相同的骨血,阿元身上也有朕一半的血肉。齐国公府、赵国公府,永远不是她的家。” 阿元已经睡熟了,宫人轻轻摇铃,前来告知,“陛下过来了。” 阿元坐起身,还未下床,殿门打开,舅舅已经大步走进来,他走得太快了,几乎裹着风入殿。 他的身形极高大,面容冷峻,尤其是夜里,只有几盏微弱的孤灯,殿内无数雪白的薄纱,像是月光落下的影子。 阿元知道,她不像母亲,没人能瞒住她,她总有办法知道所有的一切。 六表哥,太子表哥,二表哥,蛮蛮、玉珠儿......,就像害怕紫金宫里翠珠儿溺水的池水,阿元也逐渐开始深深畏惧着舅舅。 陛下的脚步在一盏金雀屏风外停下,过了许久,轻声道:“阿元,我近来总是做梦,梦里没有你娘亲,也没有你外祖父,再不见你外祖母。他们都一一离我而去。我很孤独。” 阿元跪坐在床上,床帐上绣着金丝蝴蝶,烛火之下,好像在翩飞,她盯着夜晚发光的蝴蝶在看。 她也常做这样的梦。 她低声喊道:“舅舅。” 声音这样小,几乎消散在风中,陛下却立即答应:“我在。” 阿元双手掩面,大滴大滴的眼泪不停落下,几乎不能自抑,哽咽不止。 帝王缓缓走近,像是哀求,“阿元,不要离开”。 阿元的娘亲死了,外祖父、外祖母也离阿元远去,在这世上,舅舅是阿元最亲最亲的人。 她深深畏惧舅舅,却也没办法与舅舅分离。 26. 生死 阿元没能如答应外祖母的那样,远离宫廷,她越来越像舅舅,高高在上,俯瞰人世。 太祖皇后仙逝不久,崔显随父亲入宫,伏于丹陛之下,仰视御座上的人间天子。阿元坐在舅舅身侧,神情几乎如出一辙的冰冷,万物在他们眼中如草芥。 泠泠的目光轻轻扫过崔显,片刻也未停留。 崔显无法抑制,浑身止不住颤栗。 外祖母总说阿元是一个乖孩子,外祖母过去的嘱咐,阿元没有不顺从的。可她既没有离开宫廷,也没有嫁给崔表哥。 崔显闹出丑闻来,阿元召见他。他们是命定的姻缘,生来便要做夫妻,相见时却隔着屏风,一人居高端坐,一人匍匐跪地。 “你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阿元语气失望。 “您会杀了她和孩子吗?”崔显伏于殿中,低垂头颅。 阿元以为自己已然足够宽容,缓缓起身,望向窗外的玉兰花,柔声说:“你可以将她和孩子养在外院。” 崔显并没有感激郡主的恩赐,只有更深的恐惧,面容惨然,惊恐不已,“不!郡主,她只是个弱女子,并不具有反抗的力量。” 许久,阿元没说话,轻声叹息,“崔表哥,”她仍是这样称呼他,“你认为我会做什么?杀人吗?” 他们还是亲人,阿元极力隐忍间,仍显露出她的示弱,垂眸看向崔显。 崔显生得一副好皮囊,芝兰玉树,湛然冰玉,很像他的母亲,是一个美男子。 阿元语调平静,“崔表哥,你何必这样着急,一定要我的承诺呢?我的命数不长,你只需耐心等待即可。” 崔显将额头抵在汉白玉的地砖上,鲜血很快溢出,“臣的罪过,自当千刀万剐。郡主为天下至贵,臣如草芥,如何能与郡主匹配?” 面前的那座百鸟朝凤的屏风,由大片金丝织成,底下鲜花锦簇,如同真的花朵一般,周身散发香气。 崔显从地上爬起,躬身退至殿门处。 “你会死的,崔章吉,你不怕死吗?” 跨过门槛,崔显佝偻的腰背骤然挺直,他一次也未回头。 外祖母逝后,舅舅又为阿元添置了数名宫人,擅长武艺,小满是灿珠宫里年纪最小的孩子,生得十分天真可爱。 小满愤然上前:“奴婢这就去告诉陛下,请陛下立即斩杀此人。” 阿元想到外祖母,想到母亲。她们曾经的存在,使得她的心永远不能彻底冷却。她轻轻摇头,“他既然不害怕,又何必叫他去死。活着,能比死更痛苦。” 经年流转。 舅舅在翠微山的陵宫,历时三十年,将要完工,与外祖父、外祖母的永陵南北相望。 阿元坐于案前,翻阅陵宫的图纸,隔壁丹房正在炼制长生药,殿中弥漫着苦涩燥热的气息。或许,这就是维持生命的代价。 陛下身着单衣,赤脚而来,坐在阿元身后的塌上。 他有些咳嗽,许久才停下来,但躯体炽热如火,使得夜不能寝,丹药却一日也不能断。 太清殿的每一扇窗户都能看见小瀛洲,无边的荷花尽头是阿元的灿珠宫。 小窗半开,阿元伸出手来,捧住一团团金光里飘来的花瓣。舅舅侧躺在塌上,似乎睡着了。 不知不觉,阿元落了满腮的泪珠。 “阿元?”陛下听见声音,起身喊她。 阿元想擦去脸上的泪,却怎么也擦不干净,她回身掀开纱幔,伏在塌边,依偎着舅舅的手臂,唤道:“舅舅。” 泪水打湿帝王的衣袖,阿元祈求:“在舅舅的陵宫脚下,也给阿元留一个地方吧,阿元永远不要和舅舅分开。” 阿元害怕一个人。 外祖父和外祖母,阿爹和娘亲都葬在一起,阿元违背外祖母的遗命,不敢再见长辈。 或许外祖母并不会生气,老人家怎么忍心生阿元的气呢? 可阿元还是不敢,她很胆怯。 黄泉的路一定很长、很黑,或许要经历千难万险,才能找到自己的家人。 很多年以后,一家人再相见时,请让阿元躲在舅舅身后吧。 阿元的头发很长,乌莹莹,许久都未听见舅舅的应答,泪珠凝在腮上,她仰头望去。薄纱柔软艳丽,恰似一层繁复的霞光。舅舅的眼眸专注,看向阿元垂落的发尾,像是灵动的小蛇,使得他掌心微动。 陛下应允,他说:“好。” 中秋之后,满院金桂飘香,舅舅不喜欢桂花。 楚王、张同傍晚进宫面见陛下,阿元独自在灿珠宫用过晚膳。天际云彩绮丽,映得小瀛洲荷花灿灿。她坐在荷花池边,仰头看着水边的琉璃宫灯。 天还未黑,但盏盏宫灯已经点亮,水中盛满灯色,像是无数的星子。 她想到多年前的旧事,不禁叹息。 当夜难以入眠,宫人呈上安神汤来,阿元饮下,熟睡到夜半。 直至从噩梦中惊醒,浑身冷汗不止,飞融悄然上前来,轻声道:“郡主,毛秋在殿外多时,似有事要禀报。” 阿元颔首。 毛秋急匆匆的脚步停在屏风外,跪地磕头,“郡主,楚王遣张同自西北带回一幼童,说是六年前废太子遗腹之子。又举告此事为废太子妃与陈王合谋,陛下已派玄甲军传唤陈王进宫。” 风雨欲来。 阿元奔至毛秋身前,浑身颤抖,面容孱弱雪白,又满脸是泪,显得雪艳之极。毛秋将目光望向阿元,又垂下头,低声说:“此子的确肖似太子。” 听得郡主哽咽一声,泪如雨下。 辇车早已候在殿外,飞融捧了雪狐裘衣跟上,见到郡主靠在角落,浑身冰冷,只连声催促毛秋,“快走!” 毛秋随行跟车,满心忧虑,不知今晚的告知是对是错,隔窗提醒道:“郡主,无论如何,万不可惹怒陛下。” 陛下一旦迁怒,其后果,郡主万万承担不起。 “陈王入宫了吗?”阿元全身蜷缩在雪白的裘衣中,脸色也雪白,她看向窗外的天穹,竟连也一颗星也没有。 “陈王殿下,正跪在乌金殿外。” 陈王不久前收到 永宁镇的密信,得知小狗儿失踪,这夜陛下的旨意传来,竟不是内侍和禁军,而是玄甲军,陛下的亲军。 他心中已有猜测。 幕僚劝告:“涉及废太子,陛下恐怕会迁怒陈王殿下。陛下宠爱郡主,郡主的进言,陛下或许能听进去一二,殿下既与郡主交好,何不请她在陛下面前呈情?” “不可!”陈王反应激烈,“表妹身居内宫,本就举步维艰,我又如何能拖累表妹?如今崔相势大,与楚王合谋贪腐,更所图巨大,已为陛下知晓。现下不过狗急跳墙,本王何必怕他。” 陈王理好衣冠,一身肃冷,翻身上马。 对最高权力的争斗,永远不会停止,但最终只会有一个胜利者。 小瀛洲之上建有飞廊,连贯东西两端,水面上的灯火像是点点繁星,映照着荷花,无数萤火闪动。 阿元想起外祖父入殡那日,成泰捧着外祖母的手谕去为六表哥求情,成泰衣边的血,是六表哥的血吗? 还有翠珠儿,她掉落在水中,却永远捡不起来那只风筝。 她怕自己来不及,她一定要快点、再快点。 辇车行得太快,车辐突然卡住,阿元当即跳下,一路飞奔在廊道上,雪裘衣掉落在地,铺成满地霜雪。太清神宫在蓬莱宫最高处,金色宫阙在夜中闪着光,有飞廊玉阶相连。阿元太急太急,一时摔在地上,殷红的血珠淌落。 可她并未有丝毫的延误。 陈王正跪于乌金殿外的庭院,袁春来神情有些着急,来回踱步,忽而抬头一看,低语一声“糟了!” 陈王抬眸望去,微微一愣,旋即站立,此举引起玄甲军持戟相对。陈王疾步上前,展臂将阿元接住。 表妹只穿着单衣,雪白衣衫洇开鲜红一片。她的身上可真冷,陈王知道表妹最怕冷,也受不住一点寒冷,要是受了凉,一定会大病一场。 阿元看向他,雪寂的眼眸中燃着火光,“五表哥,是真的吗?” 陈王犹豫瞬息,轻轻点了下头。 阿元往殿内走去,已经踏上殿前的金阶,突然停下,回身而来。 陈王往上仰望,两侧的宫灯映在表妹雪润的脸上,她眼睫低垂,两腮被冻得微红。表妹生得美,无处不美,但最美的是一双眼睛。表妹的声音轻而柔,“五表哥,我一定能帮你。” 令他心魂大震。 阿元进至外殿,袁春来急忙跟上,“郡主,请先去偏殿更换衣裳,处理伤口。陛下看见郡主现在的样子,定会震怒。” 所有人都害怕帝王之怒,阿元也很害怕,她最不愿意让舅舅不高兴。 太清神宫,阿元往来过无数次,这样的十月,殿内还放着冰,比外面的凉夜还要冷。她往大殿轻轻看了一眼,隐约见到一个小孩子,穿着不合身的华丽锦服,蜷缩在大殿的角落里。 楚王正在陛下面前,尽力渲染陈王与废太子妃的阴谋。 阿元立于原地,盯着那个孩子。小狗儿似乎有所感应,也抬起头来,见到阿元,一下瞪大眼睛。 真像。 27. 亲人 楚王的妻弟,宣德侯世子张同,担任右卫将军,他的手中牵着一根拇指粗的绳子,绳子的另一头系在孩子的脖颈上。 陛下听了楚王的话,想到废太子,令他心中烦闷,抬手轻轻落下。 生死已定。 张同随即领命,拉扯手中的绳子,那绳子一动,便在收紧孩子的脖颈,拖着孩子往殿外走,像是拖住一只落水的狗。 突然绳子一松,张同看向不远处,双眼狭长,像是在笑,意味不明道:“小孩,有人来救你了。” 小狗儿大口喘息,便被抱进一个温暖的怀中,有着陌生的幽幽香气,令他惊恐不已。他害怕这里的所有人,拼命挣扎间,脖颈上掉落了湿热的水滴,是眼泪,几乎要将他淹没了。 他安静下来,那双和小悟郎一模一样的眼睛静静看着阿元。 这个姐姐和他家里的灵鹊姐姐是差不多的年纪,小狗儿见了她便从心里觉得亲切,他问:“姐姐,你是谁?” 阿元望向御座上的帝王。 陛下独自坐在高高的金色御座上,身边是那把永远无法擦干血迹的龙渊剑。太清神宫的血腥气息和丹药的苦涩味道,混合在一起。 陛下语气低沉,“阿元,你过来,到舅舅身边来。” 小狗儿一惊,他想要挣脱出去,其实困住他的身躯十分孱弱,哪怕用尽全力,也不能将他真正困住,可是他却莫名亲近和留恋这个怀抱,似乎能遮挡一切风雨。 她没有松开他,一点也没有,回答他方才的问题,“不是姐姐,是姑姑。” “姑姑?” “对啊,是姑姑。”她握住他的手,笑了笑,“这里还有你的祖父和叔父,我们是一家人。” 一家人? 楚王没想到阿元会突然出现,亦大吃一惊,示意张同松开绳子,轻轻朝阿元摇头,面上有关怀之意,声音有些着急,“表妹,你听父皇的话。” 这座华丽冰冷的宫殿,皆是血脉相连的亲人,权力之争,使得他们异化成欲望的野兽。 见阿元不肯听话,又看父皇脸色阴沉,楚王慌张不已,伸手来抓住小狗儿的手臂,想要将小狗儿从阿元怀中拉扯出去。忽然手臂一痛,是小狗儿狠咬了一口。 楚王抬起手来,盯着那张稚嫩的脸庞,到底没有落下来,嘟囔道:“你这个害人的小鬼!” 他同阿元说:“表妹,不值得。倘若你执迷不悟,将会失去一切。” 再次伸出手来将小狗儿捉住。 “不要!” 此时外间传来兵戈声,竟是陈王闯入殿中,他听见里间动静,恐生异变,冲破玄甲军包围,展臂挡在阿元身前,四面八方皆是利刃,只闻铮鸣之声。 他的身后,阿元紧紧抱住小狗儿,雪白的衣衫,鲜红的裙摆。 陛下目睹一切,倏然站立起身,身形极为恐怖,“阿元,舅舅在唤你。” 小狗儿害怕至极,下意识抓住阿元,“姑姑......” 那双稚嫩、蕴藏生命力的小手,就在阿元的掌心。阿元垂着头颅,轻轻安抚怀中受到惊吓的小狗儿,像是两个相互依偎的生命。 陈王护住阿元,膝行上前,“陛下,表妹一无所知,一切全是臣的过错,臣愿受责罚,请陛下息怒!” 陛下看向他们,再望向自己周围,居高临下,却空荡无人,身边唯有一柄长剑,神情更为暴怒,伸手抽出佩剑,殿中血腥浓郁。他持剑走下金阶,徐步而来,走至陈王面前,正要挥剑而下。 阿元缓缓抬头,仰视帝王,“舅舅,您先杀了我吧。” 满殿寂静。 小狗儿偎在阿元的肩头,他有些明白,也有些不明白。他知道,似乎他的亲生父亲有很多兄弟姐妹,其中有人要杀他,有人却想他活着。可是为什么呢,大家分明都是亲人。 所有的人里,只有一个人能做主,站在最高处,最让人害怕的,那个人。 他虽然很威风,让所有人胆寒,可他确实已经老了。比起小狗儿,他更是已经很老很老了。 而此时,这个可怕的人在颤抖,他的身形巍然不动,可他手中的长剑在颤抖,语气中竟有一丝悲伤,“阿元,连你也要背弃我吗?” 在这世上,舅舅是阿元心中最重要的人,远胜过任何人。她知道,舅舅一定很生她的气,舅舅或许从此厌弃她,再也不肯理她。可阿元没办法,看着又一个这样小的孩子,同样死在血腥权力的斗争中。 她抓住舅舅的衣角,祈求道:“舅舅,六年前,他只不过是娘亲腹中的一团血肉。大人们的事,与小孩子又有什么关系。舅舅,请您宽恕他吧。” 袁春来已经请了太医来,正在殿门口等候。今夜殿内所有的血,都来自阿元身上。 陛下注视着阿元衣裙上的血迹,握住剑柄的指尖泛白,寒光凛冽。 楚王吓了一跳,浑身哆嗦上前,“父皇,太医已经来了,请让太医速速为表妹医治。” 陛下看向手中的长剑,剑身的血水太多,永远也洗不净,他用另一只手,轻轻拭去阿元脸上的泪水。 缓缓坐回御座,长剑归于原位,他抬起眼帘,神容平静,“诏令太医院,为郡主医治。” “幽禁陈王。” 并未提及关于这个孩子的处置。 袁春来朝毛秋递眼色,毛秋上前来,“郡主,请回宫吧。” 陈王离开前,轻巧地解开小狗儿脖颈上的绳结,他的手指与阿元触到一起,深深凝视阿元。 他们从未离得这样近,陈王低语:“让我带这孩子走,表妹信我,我能保护他。” 阿元摇头,她绝不肯松开小狗儿的手。 离开之际,阿元轻声叮嘱小狗儿,“好孩子,给祖父磕一个头吧。” 小狗儿很乖,笨拙跪下行着叩拜大礼。 阿元牵着小狗儿的手出了殿门,玄甲军观察陛下神情,并未没有上前阻拦。 可是没人知道,帝王最终审判的结果。 楚王离宫时,已是深夜。张同与他同行,“陛下竟如此看重郡主,若是今夜郡主未至,或许已然问罪陈王。” 楚王 未有怒色,反而面色哀戚,“我想,倘若是我落了难,我的孩子们,表妹亦不会置之不理。” 张同挑眉,笑道:“宫里人都在说,郡主很像陛下。” 楚王回答:“不,表妹很像姑姑。” 天下是皇帝陛下的天下,阿元带着小狗儿只能逃到灿珠宫。这是母亲的宫殿,是最令人安心的地方。 “你真的是我姑姑吗?”小狗儿好奇问。 阿元方才划破手心,仍是鲜血涔涔。她握住小狗儿的双手,血水染在小狗儿的小手,面颊上还有未干的泪痕,“我们是亲人,有着相连的血脉。” 怪不得,小狗儿也笑,“我一见到姑姑便觉得亲近,心里很温暖。” 从永宁镇出发,离开小邑城之后,一路北上,小狗儿一直被关在笼中。经过无数大大小小的城池,但他什么也看不见。此时乘坐华丽的辇车,四面笼着薄金色的轻纱,他好奇趴在车窗上往外看。 小狗儿从未见过这样华美的地方,目及所处,宛如天宫。小瀛洲的荷花被无数金色灯盏簇拥,溶溶月色中,水面波光粼粼。 小瀛洲以西,灿珠宫是最璀璨的宫殿,宛如一颗生辉明珠。 阿元抚摸小狗儿的小脑袋,“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小狗儿,”他立即察觉到姑姑的悲伤,语气轻快解释道,“我姐姐叫灵鹊,我哥哥叫小猫儿,我自然叫小狗儿了。” 他的亲兄长姐姐们都有着好听富贵的名字,他却只能叫作小狗儿。 她轻唤:“小狗儿?” “是啊,”小狗儿讲起他在永宁镇上的生活,“和我一样大的孩子中,我是跑得最快的,哪怕比我大一两岁的,也比不过我,所以每天我能比其他人多挣三个铜板......” 姑姑将他紧紧抱在怀中,方才被粗长的绳子栓住脖颈时,他并不觉得难受,此时姑姑的双臂像花朵般纤细娇润,他却几乎快要喘不过气。 姑姑身上有香气,小狗儿说不出是什么香,却比他见过最美的花,还要更香。 “姑姑,你不要哭了。你一哭,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也跟着疼。” 稚嫩的小手想给阿元擦去眼泪,指腹红肿干裂,刚一碰到眼泪,立即缩回去。他的手,又脏又粗糙,担心弄伤了姑姑。 阿元捧起小狗儿的手,朝他一笑。小狗儿感到有些痒,又觉得害羞,也跟着笑。 车帘摇曳,他透过珠玉的间隙,越过金色的荷花池,望见西阙的宫殿,点缀着无数的明珠鲜花,至高无上的奢华美丽。 辇车停下,内侍毛秋将小狗儿抱下。巍峨华丽的宫殿门前,无数宫女垂首侍立,广袖拂风,宛若仙娥。 小狗儿抬头去看姑姑。 此刻的姑姑,不像方才对他温柔浅笑的姑姑,恍惚间与高高在上的那个人很相似。明明此处开满最鲜艳的花,充盈着馥郁香气,可那座宫殿的苦味也蔓延而来,无处不在。她端坐在华贵的辇车内,双目低垂,无数的人向她跪拜,而她是那么习以为常。 像是一尊菩萨。 28. 决裂 阿元进殿,便有宫娥捧来密信,“陈王殿下遣婢子送来此函。” 是一封血书,情势紧急,陈王撕下衣袍一角,用鲜血写下廖廖数字,是关于小狗儿的身世。 “东宫明承徽所出,年五岁,由中郎将沈启及光禄大夫卢遂养育。” 沈启过去是废太子臣属,涉及前朝事,因太子的庇护,得以保全阖家性命。卢遂是魏国公的长孙,太子妃的胞弟。舅舅很讨厌卢遂,不许他承袭魏国公府的爵位。 雪白的毛毡血迹斑斑,阿元躺在寝殿软榻上,临着小轩窗,小瀛洲的风徐徐吹来。水上到处都是灯,将荷花的姿态照得亮亮的。 林培风为郡主处理伤口,他照料阿元病情十余年,几乎让他呕心沥血,付出一切。郡主是他最重要的病人,在他心中远胜过所有。 皇太后在世时,那样爱惜郡主,从未让郡主经受皮肉之痛。 可劝告的话,却什么也不能说,他垂首为郡主处理伤口,使用最名贵珍稀的药膏,轻声告知:“大约三四日,便能痊愈,不会留下任何伤疤。” 阿元问道:“流血的伤口,只用几日,便会恢复如初吗?” 她举起受伤的手臂,神情是那样的天真。 林培风语气更轻,含着笑意:“任何皮外伤,臣都能尽心医治。” 只是郡主心中的愁苦,他却无能为力。 此时是夜色最深的时候,软榻两侧皆燃着灯盏,林培风上前阖窗,只消郡主一觉醒来,一切皆如从前。 “不,不要关窗。我快要喘不上气了。”阿元冷得厉害,雪白的脸,一双泪莹莹的眼睛。 林培风犹豫再三,忍不住道:“郡主应该爱惜身体,无论如何,万不可损伤贵体。” 阿元精疲力尽,“我知道。” 寝宫一隅是天然活水温泉,镶嵌着粉色玉石,海棠花瓣似的水面。阿元常有咳疾,需要多泡温泉,陛下因此大兴土木修筑汤池。 阿元缓步过去,“你也来帮我看看这孩子。” 郡主带回来一个脏兮兮的漂亮小孩,宫娥们觉得可有趣了。七八个天仙扒光小狗儿的衣裳,将水泼在他身上,小狗儿不停挣扎,四肢胡乱扑腾,“我自己能洗!” 宫娥们笑声如铃,“你自己能洗干净吗?再说这池子这么大,你掉进去了怎么办?”一边给他搓洗,一边说:“这可是只郡主一人用过的,你这样一个脏兮兮的小男孩,一进水里都弄脏了。” 见小狗儿红着脸,宫娥姐姐摸了摸他的脸,“你这么小,也会害臊,你看起来和我阿弟差不多大。” 小狗儿好奇,“那你阿弟在哪,他也住在这里吗?我们能一起玩吗?” 宫娥们笑作一团,那个最和气温柔的宫娥含笑说:“我是金州人,我的爹娘和阿弟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小狗儿不解,“那你为什么要离开自己的家人呢?” 周遭一时沉默,朝露道:“我入宫当差,能拿月例银子,等攒够银钱,到了年限便能归家去。” 小狗儿恍然大悟。原来在宫里当差是有役期的,够年头便能出宫去。 回家,小狗儿也想回家。 他看着这些姐姐,衣袂飘飘,头戴华贵的花冠。要是灵鹊姐姐穿上这样的衣裳也一定很好看,香玉姐姐要是能进宫来,或许也不错,不必受书生的折辱。 这里的一切都如梦似幻,像天宫般,没有贫穷,没有饥饿。 “我知道金州,我家再往西五百里便是金州。”铁匠阿叔教他看过舆图,用墨笔在纸上勾勒国家疆域,小狗儿很认真学,却问阿叔:“我学这些做什么,这些地方好远,或许我一生也无法抵达。” 阿叔摸了摸小狗儿的脑袋,目光悲悯,“这是国家的版图,无论何处,自然也还是小狗儿的家。” 这是李家人的江山社稷。 小狗儿全身浸泡在温热的泉水中,骨头也跟着松快起来,真舒服,就像是美梦一般。 宫娥姐姐用手绢轻轻给他擦拭眼角的泪水,像是洁白柔软的云朵。 小狗儿身上大大小小结痂的伤痕,令宫娥们掩泪哽咽。青青紫紫,还有数条深彻的伤口。小狗儿也记不得什么缘故了,可能是在林间奔跑时跌倒的,又可能是在笼中挣扎留下的痕迹。 他睁开眼,姑姑站在不远处,静静地望着他。 他从未见到一个人,能有这么悲伤的神情,会有这样多的泪水。 小狗儿穿上柔软合身的衣裳。这群姐姐们在极短的时间里,便为他赶出来一身漂亮的新衣裳。这里的大夫也远比镇上的更厉害,在他身上涂抹膏药,让他再也不感到疼痛。 宫殿的穹顶金粉描绘各色花卉,无数鲜花之间,镶嵌明珠宝石,地上一汪潺潺流动的活水,用粉色的玉石映衬,也像一朵巨大的娇艳海棠。 金玉屏风,薄纱帷帐。 面前的铜镜可真清晰,小狗儿能数得清姑姑掉了多少颗眼泪,他笑:“我一直奇怪,我和我姐姐、哥哥,长得都不像。原来我是像姑姑,我们的头发都这样乌黑黑的。” 他缓缓转过头,如今他洗得干干净净,才敢伸手去握住阿元,“姑姑,我是不是和你过去认识的某个人,长得很像?” 小孩子的手,又小又有生命力。 阿元捧住他,一颗心几乎碎掉了。 她并不能忍受小狗儿离开她的视线。夜里小狗儿睡在阿元的寝床上,这令小满气愤不已,收拾东西时,拍拍打打,“这样一个又脏又臭的小孩子,怎么能睡在郡主的床上?”一双灵眸凶巴巴的。 宫人们都对小狗儿很和气,只有这个小满姐姐,因此小狗儿有些怕她。 夜里,他睡在姑姑身侧。他自认为自己已经不算是个小孩,怎么能和女孩子在一起睡。以前,他都是和小猫儿哥哥睡一个房间。 猫儿哥哥,小狗儿又想哭了。 姑姑伸出手将他抱住,轻轻拍他的后背。姑姑的身上有些凉意,可小狗儿就是觉得很暖和。 从前,小狗儿一直会偷偷想自己的娘,也想要娘能哄他睡觉。 小狗儿想知道,“我也有娘是不是?灵鹊姐姐说,我娘是世上最好最好的娘。姑姑,我娘长什么样子?” 每逢节庆,太子妃率东宫妃嫔来蓬莱宫拜见长辈,多是位分高、生育子嗣的妃妾。明承徽是南方读书人家,由叔父养大,入宫不久,唯一的叔父也病死了。入宫年份短,位分也不高。阿元并未见过小狗儿的亲娘。 小狗儿沮丧至极。 姑姑,竟然连小狗儿的娘也没见过。 他猜道:“我娘是不是我那个爹的小妾?”镇上开当铺的周老板就讨了小老婆,桃儿姐姐才十五岁,成日被周家人打骂。 小狗儿可怜桃儿姐姐,趁夜跟小猫儿哥哥偷偷打开周家的院门,在柴房里找到桃儿姐姐,她都快被打死了。桃儿姐姐却不敢走,“我离开这里,无处可去。我哥哥还会再卖我一次,外面还有胡人和山匪 。” 猫儿哥哥将两个银锭子塞进梁姐姐手里,是他从周老板房中摸来的,“天下之大,怎么会无处可去?难道你甘愿在这里为牲畜,却没有奋力一搏的勇气吗?” 送桃儿姐姐离开小镇,天亮归家,姐姐彻夜未眠,见他俩回来才松了口气。并未问缘故,在灯下绣花,她说:“做猫做狗,也比做妾好。” 镇上的官老爷想讨姐姐做小妾,许诺十两黄金,爹爹绝不肯答应。 不久官老爷暴毙,姐姐也订下了亲事。 “我的那个爹难道有很多小妾?”小狗儿瞪大眼睛。 太子是未来的天子,虽说没有三千佳丽,但也不少。飞融在帷帐外剪灯,轻声说:“至少你的十根小指头是数不够的。” 小狗儿可怜他的亲娘。 灯火变暗,飞融拢上一层一层的帷帐,微暗的烛火下,华帷金边翻涌,宛如霞光。 小狗儿怎么也睡不着,翻来覆去,阿元给他讲故事。她是一个寡淡的人,生命中唯一的趣味来自母亲的游记,她便给小狗儿讲《小舟记》上的见闻。公主最初写游记时也不过四五岁,记下许多童趣。小狗儿听得入神,渐渐睡着了。 姑姑不像灵鹊姐姐了,像娘。 阿元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水。 后半夜暴雨突至,雷声轰隆。 小狗儿噩梦惊醒,一睁开眼便看见姑姑。阿元谛听风声,自枕下抽出她的佩剑,那柄三尺长的白虎小剑,握剑盘坐以待。 灿珠宫内,忽有军士的甲胄声,密密麻麻与雷鸣交织,骤然来袭。 阿元捂住小狗儿的耳朵,毛秋上前,“陛下口谕,灿珠宫藏有庶孽,恐生异变危及郡主,遣玄甲军护卫左右。” 玄甲军是陛下的亲卫,宛如天兵。统领奉陛下令,遣最精锐的部队戍卫灿珠宫,此刻殿宇内外,皆为手持兵戈的重甲军士。 军士的脚步声,停在殿门处。 灿珠宫是阿元唯一的地方,她带着小狗儿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也无处可逃。 毛秋正要开口,欲劝郡主交出这个孩子,否则便是与陛下决裂,将是郡主绝无可能承受的代价。 内殿忽迸一道雪亮,绝世神兵破鞘而出,时有凤鸣之声,神光湛然。 是李家人的剑。 漆黑的夜里,神光照出郡主神情,她冰冷的脸上几乎没有任何变化,手持利剑,挡在小狗儿身前。 毛秋默然凝视,拱手退下。 四周又恢复安静,阿元回身安抚小狗儿,柔声细语,“小狗儿不怕,是风声,快睡吧。” 廊下传来清脆的风铃声,当真是风声。 殿外凄风苦雨,小狗儿并不害怕,因为姑姑会保护他。 他知道,姑姑会永远保护他。 小狗儿不过稚童,经巨变至今,已困累至极,在阿元怀中熟睡,梦里喊着爹、姐姐和哥哥,还有娘亲。 太清神宫。 陛下彻夜未寝,独坐在御座之上,其余内侍、宫人和侍卫皆立于阶下,相距十余步。 正是夜里最冷的时候,陛下用指腹细细擦拭龙渊剑的剑身,“如今,朕竟成了阿元剑锋所向之人。” 无人敢答。 陛下垂目,“陈王,竟敢在内宫安插人手,实在可恨。楚王,更是愚蠢至极。儿子,朕杀了不止一个。”深深叹息,“我却不知,要对阿元如何是好?” 小狗儿一无所觉,偎在阿元怀中,熟睡至天亮。 29. 秘密 小狗儿过上了天上人间似的日子。 无尽的琳琅珠玉、华服仙馔,无数的仙娥围绕在他左右。 庭院水声潺潺,粉荷灼灼。 他在永宁镇没见过荷花,只在姐姐的绣花上见过,瓣瓣雪白,宛若鲜蕊。灵鹊姐姐虽然时常绣荷花,但她最喜欢梨花。永宁镇在帝国西北部,多黄沙旱地,自然也长不出荷花。 他问姐姐为什么不绣院子里的白梨花,姐姐摸着他的头,“傻狗儿,因为这样可以多挣钱啊。” 太祖皇后是帝国最传奇的女子,她的贤德天下皆知,她喜爱荷花,也成为富贵人家追逐之物。 姐姐的荷花绣得最好,大家都说像真的一样。可姐姐没见过荷花,永宁镇那些买姐姐绣品的夫人小姐,谁没有见过真正的荷花。 那时,隔壁院子的铁匠阿叔突然开口:“在中州龙首山上,荷花无边无尽,永远不会枯萎。”他正将手中的刀磨得又亮又锋利。 阿叔是周围百里最厉害的铁匠,据说他锻造的器具比小邑城铁匠铺的还要更好。 镇上的小子都想和阿叔学手艺,猫儿哥哥也和阿叔学打铁,曾问:“阿叔,你怎么学会的打铁?” 铁匠抬头看向西边,太阳落下的地方,“祖传的技艺,我家祖祖辈辈都是铁匠。” 既是祖传的,可铁匠却说自己没有姓,也没有名,只让大家称呼他“铁匠”。 他是个神秘莫测的铁匠,熔炉热气滚滚,可他仍穿着长衣,猫儿哥哥偷偷和小狗儿说:“铁匠阿叔身上有伤,很多很多伤疤,是胡人兵器留下的痕迹。” 或许铁匠曾经也是征战沙场的大英雄,像是烈侯一样。 永宁镇虽然小,过去常被胡人侵扰,镇上建有烈侯祠堂。只是太平日久,祠堂早已破败陈旧。 铁匠每日除了打铁,教导小狗儿功课之外,便是去祠堂打扫洗尘,小狗儿问过他:“阿叔,你很敬仰烈侯大将军吗?” 小孩子的童真稚气让铁匠眼中有了笑意,他蹲下身来,“大将军是帝国真正的大英雄,值得每一个人敬仰。” 大多数时候,铁匠是极为沉默的,只有别人询问,他才会开口。可大家谈及荷花时,他竟然主动回应,谈到龙首山的荷花。 尽管小狗儿只是个小孩子,却也很难相信世上有永生的花,“那里,为什么会有这样一大片荷花呢?既然是花,又怎么不会枯萎呢?” 铁匠注视着他的脸庞,说道:“那是一处宫殿,世上至尊至贵所在,住着一群人。权力的存在,可以使一切迅速凋零,也可以使其获得幻境中的永生。” 小狗儿不明白。 此时此刻,小狗儿穿着新衣裳,金色光晕在素白纹样上流转,头戴金冠,腰环玉佩。他站在小瀛洲的水边,低头看小鱼跳跃,泛出点点涟漪,水珠打湿荷花。 他见到了真正的荷花,却认不出水里的小狗儿。 今天早上宫娥姐姐帮小狗儿更衣,新衣华丽富贵,小狗儿呆愣在原地。姐姐们见小狗儿傻样,掩嘴而笑,这样无忧从容的笑容,他从未在永宁镇上任何一个人的脸上见过。宫娥姐姐们轻巧地说着制衣的工艺,一件衣裳,要花费上百个的工时。 小狗儿蹲在水边,伸手抚摸荷花的花瓣叶子,身上的衣服轻飘飘的,小狗儿心里却沉甸甸的。 忽然听见一声细弱的惊惶声,“小狗儿!” 他回身望去,见到姑姑站在一株花树下,脸色雪白,衣衫单薄,那样惊慌失措,“小狗儿,不要一个人到水边,快到姑姑身边。” 小狗儿跑过去,扑到姑姑怀中。 阿元实在是气力不足,伤口又引起高热,身体常常疲倦不已。她握住小狗儿的手,“好孩子,你不要离姑姑太远。” 姑姑真是胆小和爱哭,小狗儿抓紧姑姑,“我乖乖的,听姑姑话。” 阿元轻轻一笑,“荷花好看吗?你太祖母最喜欢荷花。等姑姑的病稍好一些,便带你去划船。” “荷花好看,我喜欢荷花。”小狗儿在路上见到持刀的甲士,站在各处通道,他们比胡人更凶神恶煞,毛秋哥哥带他出来玩的时候,会刻意避开这群人。他猜到或许没办法划船,“我不去划船,我怕水。” 他问:“姑姑呢,姑姑喜欢什么花?我姐姐喜欢梨花,我和猫儿哥哥喜欢槐花。”梨花会结果子,槐花嚼起来是甜的。 阿元答不上来,低头看着小狗儿,“我不知道。” 姑姑怎么会不知道,宫中不止荷花,人间的花,世间万物,这座华丽的宫殿应有尽有。小狗儿苦恼道:“连喜欢与不喜欢,姑姑都不知道吗?” 阿元确实不知道。没人教会她这些。 小狗儿好奇活泼,总有无尽的好奇心,永远说不完的话,许许多多的问题,姑姑总会耐心为他解答。 一到夜里,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寂静的夜晚,使他想起独自藏在山间木屋,死亡般的夜幕,林间野兽的咆哮。 他不停说话,同姑姑讲永宁镇的事。说他爹,铁匠阿叔,灵鹊姐姐,猫儿哥哥,年轻捕快,隔壁街上的香玉姐姐。还有他幻想中的小邑城。 姑姑轻轻将他抱住,小狗儿抬头去看,姑姑泪珠涟涟,温柔而悲悯地注视着他。 讲到铁匠阿叔,阿叔那个关于东边的秘密,以及阿叔的死,阿叔为了保护小狗儿,身中数十道刀伤,一路血水,直到再也走不动,人死了,仍看着东去的地方。 “阿叔讲,东边是中州。那我问他,中州有什么?他又不说话了。” “中州究竟有什么呢?” 姑姑咳出血来,雪白的脸腮上血泪交织。 他们说话的时候,姑姑不许任何人靠近,层层帏帐隔成一个小小的空间,只有相互依偎的小狗儿和姑姑,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小狗儿猜到了,“姑姑,你是不是见过阿叔?” 阿元缓缓回忆道:“那个时候,我还很小,便像你这样的年纪。他姓卢,是魏国公府的人,我叫他大哥哥。” 那时她和萱娘,还有卢家的凝舒妹妹在小瀛洲边放风筝,风筝断了线,落在树上,不止有风筝,还有一只受伤的幼鸟。 几个小女郎正着急时,遇到周王和卢遂。大表哥体胖,蹦也蹦不起来,卢遂凌空跃至到枝头,不仅取下风筝,还救了受伤的小鸟。 阿元从他手里接过小鸟,“卢家大哥哥,谢谢你。” 卢遂轻声回应:“郡主妹妹,不客气。” 他看她的目光,像是看那只受伤的幼鸟,含着悲悯。许多见到阿元的人,也这样看她。阿元病恹恹的,大家都很可怜她。 阿元只见过他一次,因为舅舅很不喜欢卢遂。他是魏国公的长孙, 被舅舅赐死的卢侑之子。魏国公有七个儿子,除去长子,其中四子战亡,幼子伤残,唯有第四子周全,得封定西侯。 卢家人都愿意让卢遂承袭魏国公府的爵位,可是舅舅不同意,属意定西侯。 凝舒妹妹是定西侯之女,她说:“国公世子原是我大伯父,他死了,就该是大哥的。这是我爹和我七叔的原话,卢家人靠自己上阵杀敌,也能拼一个爵位出来。” 阿元悉心照顾,那只受伤的幼鸟活了下来,伤愈之后,便飞出宫墙,再也没有回来。 卢遂也离开中州,数年后,阿元听陈王表哥说过,他隐姓埋名进了神武军中,驻守在边境,与胡人作战。 “阿元姐姐,”凝舒妹妹说,“我大哥,是一个最好最好的人。” 阿元相信她的话,她知道,卢家人都是一群很好的人。 东边的中州究竟有什么呢? 有从前的家。 有皇城,以及至高无上的君王。 小狗儿明白了,乌黑的眸子倏然明亮,他看向周围,“原来,这里的一切便是阿叔要保卫的。” 包括小狗儿,也包括那个老人家。 “可是,又为什么呢?”阿叔为什么愿意做这样事情。 “卢家人,是忠臣。”姑姑这样回答小狗儿。 小狗儿又问:“那阿叔为什么也朝西边看去呢?西边,又有什么?” 很久以后,他才听见姑姑的声音,幽幽的烛光中,几近哽咽,“家人,他的家人。” 六年前,卢家因太子谋反受到牵连,阖族发配金州。 小狗儿叹息道:“原来阿叔有自己的家人,既然是一家人,他们为什么要分离呢?” 这便是代价,忠诚的代价。 这个问题,没有得到姑姑的回答。在姑姑无尽的沉默中,小狗儿困了,他已经习惯姑姑在他身边,使他再也不会感到害怕。 他靠在姑姑怀中,最后问道:“姑姑,我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多年以前,也有小孩子这样问过阿元,他们再也长不大,永远留在阿元的梦里。 小狗儿想到那些拿刀的胡人,他们是魔鬼,将永宁镇毁在大火中,小邑城也成了灰烬。 他的瞳孔里,烧起了一团火,稚嫩的脸上尽是刺骨的恨意,“等我长大,我也要拿起刀来,为爹、阿叔、姐姐报仇!” 仇恨世代传承,永无休止。 阿元彻夜未睡,紧紧将小狗儿抱在怀中。偶尔小狗儿做起噩梦,阿元便轻轻为他擦拭脸上的水渍,柔声哄着:“姑姑在,小狗儿不怕。” 那把短剑便在她的手边,阿元听着风声,直至天光大亮。 次日,宫娥为小狗儿换上另一身崭新的华贵衣裳。小狗儿像是犯了大错,急忙道:“我昨天穿的衣裳在哪?我很小心的,一点也没有弄坏弄脏。” 宫娥笑道:“主子岂能穿旧衣。” 只穿过一次,怎么会旧了?小小的小狗儿,又怎么成了主子? 小狗儿看见铜镜里的自己,扯了下嘴角。要是小猫儿哥哥见到自己,一定认不出来。他要是喊了一声,恐怕会把小猫儿哥哥吓一大跳,跳过来对着他左看右看,伸手扯下他头顶的金冠,“小狗儿,我的天,你是小狗儿!” 他流下眼泪,又慌张擦去,不让新衣沾上泪痕。 30. 伙伴 陈王幽禁,楚王风头无两,陛下召见崔相。崔相是陛下的表弟,他是一个头脑聪明的人,为宰近二十年,于朝堂上根深蒂固。 崔相了解陛下,当他殿中拜跪,只用一眼,便看出帝王的衰老与病弱。 陛下已数年未上朝,宰相权力极大,使得他那样聪明的人,也逐渐失去对帝王的敬畏之心。 他御前进言,“陛下,或许可以立楚王为太子。” 帝王抬起眼眸,冷冷审视他,“是什么缘故?” 如今诸位皇子中,谁还能与楚王争锋,崔相道:“楚王对陛下有孝顺之心,他的生母又是崔氏,在皇子中,楚王的血脉与陛下最近。这些年,楚王处理朝政明断,勤勉稳重,堪为储君。” 崔相观察帝王神情,却看不出什么,“过去太子被废,是太子与陛下疏远,而与母家亲近的缘故。如今为社稷所计,楚王最是相宜。” 陛下并未答复,那一双寒眸,令崔相冷汗不止。 但话已出口,他没有退路。 回家途中,崔相一直在反复思忖帝王的心意,一入赵国公府,立即去父亲床前侍疾。 赵国公病得很重,长子和长孙都守在床前,见到次子的身影,殷切问道:“陛下来了吗?” 崔相心中愤懑,因为崔显退婚之事,陛下恼怒崔氏。若非如此,父亲可是陛下的亲舅,陛下又岂会不来探望?崔显若是肯娶郡主,他又何必因家族前程冒巨大风险。 见儿子沉默,赵国公深切忧虑,叹息道:“听说陛下近来在生阿元的气,你帮我劝劝陛下,请他不要责备。阿元没有父亲,又没了母亲,最亲近的便是陛下这个舅舅,若是陛下恼怒于她,阿元的日子要怎么过?” 侍女奉药汤上前,崔显正要接过,崔相高声喝道:“拿给我,我来为父亲侍奉汤药。” 崔伯明对儿子摇头,两人退出房中。 “你对兄长,太不敬了,你不该如此。”赵国公不肯服下崔相喂来的汤药。 崔相放下汤匙,遽然站起身,俯身与赵国公对视。他强健而正值壮年的身躯,更显得老人如风中残烛般,孱弱单薄。 “他是我大哥,所以他可以做世子,我却不能。分明他的一切都不如我,母亲也更喜爱我。她死前哀求您,请您让我做世子,您却不肯答应。陛下封赏我官职,您又到姑母那里,说外戚不能干预朝政。为什么?不公,这一切都太不公平了!” 赵国公连声咳嗽,想起老妻死前的劝告,“若成全二郎,则家族和睦,若不肯成全,他势必要用尽一切手段得到他所求的东西。” 他伸出颤抖的手,“你、你......” 崔相跪在父亲床边,“爹,若是姑母不止一个儿子,陛下的手段只会比我血腥残忍百倍。要让我认命,我绝不肯。”他举起一勺药汤,喂到赵国公嘴边,“爹,儿子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们崔家。不过区区一个国公之位,我甘愿让给大哥,毕竟他是我亲大哥。但爹,我会让崔家比从前更加显赫,更了不起。” 赵国公窥见儿子野心,心中大惊,“你敢谋逆!”气怒之下,重重跌倒在床,咳嗽不止。 崔相笑道:“我们崔家是忠臣,我怎敢谋逆?但我要让以后的皇帝,都得听我们崔家......” 檐下飞来一只喜鹊,小狗儿仰着脖子,看喜鹊停在枝头梳理自己漂亮的羽毛。却见一颗小石子袭来,喜鹊悲啼一声,从空中掉落,跌在小狗儿的手心,口喙染血,片刻间便凄惨死去。 树影摇动,小满坐在院墙上,拍了拍手掌。她生得可爱,天真烂漫,眼里却淬着阴恻恻的毒,只这样盯着小狗儿,就像盯着那只喜鹊。 “你哭了?” 小狗儿才发觉自己脸上有泪,他双手捧着喜鹊,眼泪大滴大滴落下,打湿小鸟的羽毛。 “你可真没用。为一只鸟,你就哭了。”小满从院墙上跳下,她的动作轻巧,像是鸟的姿态般灵动。 她一步一步靠近小狗儿,逼近她的猎物,另有一人挡在小狗儿身前,是毛秋。 小满气得跺脚,神态活泼,举手投足完全一个天真无邪的小女孩,指着小狗儿,“因为你,郡主惹怒陛下。没有人能承受陛下震怒的代价,郡主更不能。” 小狗儿瞪大了眼睛,惶恐问道:“我姑姑会受到惩罚吗?” “对。”小满要好好吓唬这个小呆子,“陛下一怒之下,或许会让郡主嫁给楚王。”灿珠宫的人都讨厌楚王,他们是侍奉郡主的宫人,私底下会悄悄议论郡主的婚姻大事。 “楚王是有王妃的,若嫁给他,郡主只能与楚王为妾,一切都是你害的。你为什么要出现,你的存在,害得郡主从天上掉到泥地里!” “小满!”毛秋上前呵斥,他从来温和,尤其对这个妹妹,几乎千依百顺,此刻罕有的严厉。 “分明是哥哥偏心!哥哥忘了吗?保护郡主,是陛下赋予我们的使命,其余都是不相干的人!”小满气鼓鼓,抹着眼泪离开。 那只死去的喜鹊,小狗儿葬在树下,捡了两片宽阔的树叶遮盖。毛秋替小狗儿擦净双手,踌躇道:“小满方才的行事,请小殿下万万不要告诉郡主。郡主一旦知情,会将小满赶出内宫,小满视郡主如神明,绝不能承受此番后果。” 小狗儿是心软的孩子,清澈的眼眸含着泪,“我不会告诉姑姑。只是她说,因为我,......我不要姑姑给人做妾!” 毛秋笑道:“都是她胡说的。今春,有一个三元及第的状元郎,才二十岁,乃百年不出的人间才子。这是陛下为郡主选中的未来夫婿,只是此人犯下错事,因此被贬谪。一定要是这样出众的男子,才堪为郡主的夫婿。” 他虽然脸上在笑,可分明神情黯然。 小狗儿渐渐停了眼泪,郡主快要午睡醒来,毛秋牵着小狗儿往郡主的寝殿走去。 毛秋从未与外人说过,轻声说给小狗儿听:“小满是微臣的妹妹。很小的时候,我们的父母都被胡人所杀,是大将军救了我们。在边塞,还有很多像我们这样的人。” 那他们又是怎么长大的? “朝廷将我们收留,使我们不愁吃喝。有人教授文史,也有人教导武艺。我和小满学得好一些,有人问小满要不要进宫去侍奉郡主。郡主是大将军的女儿,陛下的外甥女,小满当然愿意,豁出性命也是愿意的。” 那时毛秋已经入伍,即将被安排去神武军中。他不放心妹妹,皇宫诡谲危险,也想同去,那人告诉他:“以你的本事,或许能当个将军。可你要是进宫,只能做内侍。” “我愿意。” 他和妹妹进宫时,皇太后已经故去,他们见到了郡主。 毛秋仰望迢迢云端,“我们这样的存在,就是为了保护郡主,这是我们生命的全部价值。” 姑姑教小狗儿读书,书本上的知识,姑姑无所不知。有时姑姑又是那样的贫瘠,几乎一无所知。 阿元正为陈王忧心,可她了解舅舅,她什么都不能做。偶尔她会收到来自幽州的信。 那个夜里,阿元将信看了一遍又一遍。 这些时日,小狗儿见惯姑姑的眼泪,很少见到她笑,他坐在姑姑身侧,见信上没有什么复杂的措辞,讲着北塞风光和当地民俗。 连他几乎要背下来了。 姑姑的殿中,养着三只雪兔,不知为何,有一 天忽而都死掉了。姑姑在灯下流着泪写信,泪水几乎将信纸都浸透了。 小狗儿便知道了,这人一定是姑姑心里很重要、很重要的人。 毛秋像是一道影子,无论小狗儿去哪,他会跟在身后。姑姑的灿珠宫里,小狗儿可以做任何事,可当小狗儿把灿珠宫都翻了一遍,又发觉天空四四方方,每处宫殿的廊下都挂着琉璃宫灯,折射出绚丽的光,那些持戟的甲军伫立在道路两侧,像冰冷的雕像。 小狗儿逐渐失去了一切的好奇心,也开始变得安静,他不再愿意出门。 他从姑姑的宝匣里翻出来无数珍奇的玩具,小心翼翼玩一会,又放回去。他认得许多字,看那本《小舟记》,自己笑出声。 原来帝国的疆域如此辽阔,从北到南,从西到东,风土人情这样迥异。 他在最高处找到一根金马鞭,镶嵌着彩色的宝石,手柄上刻着两个字,小狗儿拿到灯下去看,只见上面写着两个字,“蛮蛮”。 蛮蛮是谁? 梨姑待小狗儿很好,亲手熬了桂圆蜜汤给小狗儿喝,见到这根马鞭,恍惚道:“是蛮蛮小郡主的马鞭啊,她上次来的时候,落在这里了。” “那蛮蛮姐姐,一直都没来拿回她的马鞭吗?” 梨姑转过身去流泪,哽咽着嗯了一声。 小狗儿将马鞭放回原处,擦去梨姑脸上的泪水,笑着说:“那我们好好收起来,等姐姐回来了,便将马鞭还给她。” 可她到底什么时候能来呢?这里没有人能给小狗儿答案,连毛秋也沉默不语。 这座华丽的宫殿,使小狗儿感到孤独。姑姑近来很忙碌,而且病弱,总在吃药看书。小狗儿要做一个乖孩子,不能去打扰姑姑。宫里只有他和小满姐姐两个小孩子,小满姐姐又不肯搭理他。 小狗儿独自进行探险,从无数个隐秘的角落,束之高阁却珍藏的宝匣中,发掘曾经的痕迹。再次审视这座冰冷的宫殿,却有莫名的亲切,过去也有小孩子,像他一样玩耍、做功课,他们在不同的时间,却做着相似的事情。 他实在是太渴望拥有一个伙伴。午后,小狗儿趴在书案上,风吹落月桂,花香将小狗儿轻轻裹住,他做了一个梦,梦里有声音轻轻唤他,“小狗儿,小狗儿......” 小狗儿认识了许多姐姐哥哥,他们一起放风筝,一起在草地上奔跑,一起念书识字,小狗儿真舍不得与他们分离。 大哥哥说:“不行的,你得醒了,不然姑姑会担心的。” 小狗儿满头大汗醒来,姑姑将他抱住,像是抱住她唯一珍贵的,泪水轻轻落在他的脸上,温柔吻着他的额头,“小狗儿,小狗儿。” 他将这个梦讲给姑姑听,那个梦好真实,并不像是一个梦,他问姑姑,那些人是谁。 已是早冬时节,灿珠宫像是春天般,永远不会寒冷。 阿元无法说出谎言,盈盈的月光缀满枝头的花蕊,月色似乎化成桂花香,她看着书册上稚嫩整齐的字迹,“是你的姐姐哥哥们。” 那他们都到哪去了,他把这里都走了一遍,没有看见别的小孩子。 小狗儿看着姑姑的眼泪,明白了答案。 他们是不是都死掉了?是伯父杀了他们,还是祖父杀了他们? 小狗儿没有问出口,姑姑一定会伤心的。 赤水县农正孟参,携了印满血手印的万民书,上告天子,朝野轰动,立时掀起惊天巨变。陛下让公孙敖调查此事,楚王与崔相惶恐不已,进行最后疯狂的挣扎。 外面下着雨,小狗儿睡熟了。阿元独自坐在窗前,静静听着雨声,雨下完了。 灿珠宫可真大,大极了。 31. 礼物 今天是小狗的生辰,他满六岁了。 灿珠宫许久未曾这样热闹喜庆,彩灯悬空,红绸蔽日,小狗儿遇到的每一个人,都会热情亲切给予他所有世间最好的祝福。 小狗儿没见到林太医,他跑去找姑姑。姑姑每日都要在西殿诵经,正中挂着一幅画,是身着彩衣的菩萨娘子。案上两支白烛幽幽,朦胧的灯火间,姑姑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面容虔诚,仰望着那尊菩萨。 姑姑循声看来,见到是他,粲然一笑,“是小狗儿啊。” 小狗儿扑到姑姑怀中,也看向那个菩萨,觉得她亲切无比。他问姑姑:“林太医去哪了?” 林太医每日都要给姑姑看病,可最近只几个严肃的医官过来。小狗儿同他们说话,他们都不搭理小狗儿。 “他去赤水县了,小狗儿知道赤水县对吗?” “我知道,河州之南,黄河以东,是鱼米之乡。”小狗儿在《小舟记》上读到过关于赤水县的记载,上面还画了大片大片的荷花,高高的荷叶底下,孩童追逐水中的大鱼,大人们正在劳作。 “黄河水灾,百姓流离失所,疾病泛滥,林太医去救苍生了。” 原来如此,所以姑姑在这里拜菩萨吗?祈求菩萨,救一救人世间的百姓。 小狗儿同姑姑跪在一起,给菩萨磕了三个头,虔诚祈愿。 他牵着姑姑的手踏出殿门,姑姑放轻脚步,再次回望那副画像,那样不舍,小狗儿忽然想起,“我们镇上也有一个庙子,但供奉的不是一尊菩萨,而是一位将军。” “将军?” “对,是我们的大将军。”帝国永远只有一位大将军,小狗儿感慨道:“原来皇宫外面供奉着大将军,而皇宫里面却供奉这位菩萨娘子。” 小狗儿察觉姑姑的手在发冷,似乎骤然袭来很深的疼痛,脸色那样惨白,不停有泪珠涌出,弄湿她的面颊。 那不是大将军和菩萨娘子,是阿元的爹爹和娘亲。 “姑姑,你见过大将军吗?” “没有。” “姑姑,我和你说,大将军高高大大的,好威风啊……” 小狗儿牵着姑姑的手走在长廊,影子忽长忽短,却始终依偎在一起。廊桥下是小瀛洲的水面,一朵巨大的粉荷长在宫墙边,静水绿波,无边生机。 小狗儿说了什么,阿元低头听,也跟着笑了起来。 满满的花蕊,满满的清香,午后暖光轻轻洒下,是这样好的时光。 小狗儿握住姑姑的手,永远不舍得松开,这是他向菩萨许下的心愿。 当夜明月照水,似有万点繁星闪动,但见两岸悬灯无数,天上人间共拥一轮圆月,光色煌煌。人群涌到岸边,看火树银花,鱼龙舞动,漫天流火将整片小瀛洲都照亮了。 这样的声势浩大。 毛秋忧心道:“恐怕陛下心生不喜。” 阿元垂下眼睫,灰蒙蒙的银白月色下,窗前是一片白灿灿的花朵,“我已经管不了许多了。舅舅高兴或者不高兴,我都要这么做。” 小狗儿看完烟火回来,姑姑轻轻将他拥住,柔声问:“小狗儿,你想要什么礼物?” 姑姑身上有一股月亮的味道,今天已经足够好,好到一生一世也忘不了,小狗儿摇摇头。 “可是我并不知道,你心里真正想要的东西是什么?” 姑姑对小狗儿那样好,小狗儿觉得自己有点贪心了,他小心翼翼的,抬起头来,“姑姑,那我能要一个铜钱吗?” 一个铜钱。 小狗儿回忆那个忙碌混乱的夜晚,又急又快解释:“我欠猫儿哥哥一个铜钱,我说了会还他的。后来我找到了我的钱,可是在来的路上,铜钱掉了,它掉在地上,我却没办法捡......” 皇宫不是永宁镇,这里有成千上万的宫人,并不缺一个打杂跑腿的小狗儿。小狗儿在宫中,也只能依靠血脉相连的姑姑。 “小狗儿不想做一个骗子,等再见到猫儿哥哥,我一定要把铜钱还给我哥哥。” 阿元默然许久,缓缓站起身,嘱咐道:“飞融,打开宝库。” 宫人云集而入,捧来无数的琳琅宝匣,装满无尽的世间奇珍,殿内亮如白昼。姑姑拥有世间至宝,有时却那样贫穷,就像是一无所有。 姑姑连一个铜钱也没有。 原来姑姑和小狗儿一样。 飞融掌管一切事务,知晓郡主的宝库中绝不可能有一个铜钱,带领女官检阅百来个宝匣,便请示郡主传唤宫人。灿珠宫是世间最奢华瑰丽的宫殿,郡主又是那样好脾气,宫人们一个看一个,竟也掏不出来一个铜钱。 只一个铜钱,惊动这么多人,小狗儿感觉到害怕,拉着姑姑的手,“姑姑,我不要了。” 阿元站在窗边,脸腮低垂,月光柔和清澈,她说:“去请舅舅手谕,到户部,取一枚新铸的铜钱过来。” 毛秋上前领命。 阿元抚摸小狗儿的脑袋,“好孩子,夜深了,好好睡一觉吧。姑姑答应你,等你睡醒,一切都有了。” 毛秋赶赴太清神宫请示,陛下听闻之后,默然允准。 一队黑甲军护送宫中的使者,手持令牌和帝王手谕,在中州大街上一路疾行,已是深夜,敲开户部大门,惊动上下官员。 值班的小官战战兢兢,接过手谕一看,“一个铜钱?” 天家使者的神情平静而深远,“对,一个铜钱。” 两个时辰之后,那枚崭新的铜钱呈于阿元面前,正面楷书刻“永平元宝”,背面正上方刻着一轮弯月。 系上红绳,阿元挂在睡熟的小狗儿脖颈,“等你见到小猫儿,便能还给他了。” 一定,会有重逢的时候。 数日之后,姑姑病倒了,一睡不醒,小狗儿守在姑姑身边。姑姑似乎在做噩梦,梦中也在流泪。来了好多的太医,他们忙来忙去,一刻也未停下来。 姑姑仍然没醒。 半夜宫门大开,帝王亲临。小狗儿深深畏惧,藏在角落里。 青衣方士施招魂术,于殿前空庭设诡秘大阵,布置五色宝幡,透出森森阴冷。 “你要做什么? 你想杀就杀了我,不要害我姑姑。”小狗儿扑上前,毛秋紧紧将他抱住。 帝王的目光落在小狗儿脸上,认真的注视,片刻之后移开。他走进大殿,透过金色帷帐,隐约能看见阿元的身影。 她睡着了。 方士手持罗盘,向帝王示言,“郡主万贵之躯,却天生病体,易染邪祟。陛下乃天地神明鬼灵之主,可庇护郡主千秋万寿。" 骗子,骗子,这世上哪有什么邪祟,又哪有什么真正的神明? 小狗儿挣扎着要挡在姑姑身前,在毛秋的胳膊上狠狠咬了一口,唇齿间都是鲜血,宛如一只凶狠的小兽。 陛下缓步走近,抽出阿元的白虎佩剑,反手握住剑刃割开掌心,鲜红的血水流进阵眼之中,周围并无一点风,檐下铜铃静置,满殿数尺宝幡却猛然转动起来。 殿内四面金炉,有生犀角燃烧,暗香袅袅,泛动着幽幽的绿雾。 道士口诵术语,一群符箓纸人缓缓直立,轻飘飘顺着烟雾从四面八方飞来,投入火中。 香尽,一地灰烬。 阿元吐出一口黑血,悠悠转醒,隔着一层帷帐,仰望着高大的帝王。 帝王持剑靠近,血水往下流淌。另一只手,用白虎剑挑开金色的帷帐,床顶的夜明珠透着莹莹的光,映在阿元泪光盈盈的脸上。 “舅舅。” “阿元,我答应你。” 过去阿元生病,舅舅来探望,永远隔着帷帐。此刻帷帐在他身后落下,像是金色的花朵绽放,华美绮丽,用金丝细细绣出精妙纹样,似无尽繁星泛动的涟漪,那颗明珠恰如高悬的圆月。 月与星的辉映里,舅舅将剑柄放在阿元手中,另一端朝向他的胸膛,掌中血水顺着剑身蜿蜒,使得阿元亦浸染鲜血。 这是阿元的剑第一次见血,是舅舅身上的血。 她自幼缺乏习武的体魄,是舅舅教导她如何持剑,如何保护自己,如何一击毙命。她知道,她手中的短剑倘若再进一寸,便能精准刺进舅舅的心口。 “我时常梦见你外祖母,她质问我,我的心、我身上的血,究竟是不是冷的?”帝王叹息,“我是真的老了,你却还这样年幼,你以后要怎么办啊?” 阿元紧握她手中的短剑,尚留有猩红的余热,帷帐再次翻动,舅舅的脚步声渐渐走远。阿元迟了一瞬,才恍然回神。 她奔下床,朝舅舅追去,“舅舅......”出了寝殿,行至庭院中,小瀛洲的水缓缓流过,碧绿的荷叶托起鲜润的花蕊,流淌着静静的月色。 只见天地茫茫,再也寻不到舅舅。 那个晚上,人间浸满清辉。小狗儿见毛秋扶起地上的姑姑,姑姑的头发和衣衫都叫月光打湿了,她抬头望月亮,脸上也是湿漉漉的。 是她的心在流泪。 “姑姑,你是不是做噩梦了?” “嗯。” “你梦见什么了?” 那场噩梦里,阿元呼唤舅舅,却没有回应。她在人间到处找舅舅,直到精疲力尽。 舅舅也不要阿元了。 32. 棋局 阿元稍稍病愈,便去拜见舅舅。过去她不敢惹恼舅舅,舅舅更从未对她冷言。可那日她病了,舅舅却不忍心不来看她。 太清神宫的方士多至数百人,丹炉滚滚,一刻不歇烧制长生药。云雾缭绕,几乎让人看不清巍峨的宫殿。 殿宇之中,帷幕重重,四面兽炉飘出浓郁异香。陛下倚在窗边,让阿元坐下。 他的脸色良好,身体似乎康健,依旧让所有人敬畏恐惧。只是额首笼罩黑气,一旦咳嗽,便停不下来。 陛下告诉阿元:“这是我和你外祖父下的最后一盘棋。” 阿元看向桌上残局,白棋几近满盘皆输,仅凭一子,险胜黑棋。 “很久以前,你外祖父再也赢不了我,而最后是我输了。我总是在想,我为什么会输?” “舅舅心中有答案了吗?” 陛下看向窗外的荷花,神情冷寂,“我做了太长时间的孤家寡人,忘记我来自何处,终将归于尘土。那夜我去看你,走在庭院中,月桂满地,原来秋日已尽。钦天监报今冬大雪将至,是难得一见的祥瑞。” 帝王回首垂眸,向阿元做出最终的宣判。 “诸王中,陈王最有谋略。我打算将你嫁给陈王。” 他必须从他的儿子里,选出帝国下一任统治者,也必须做出对阿元最好的安排。 阿元已有所感,静默抬起脸腮,仰视舅舅,小瀛洲的荷花千年万年盛开,她轻轻道:“舅舅,中秋那天夜里,表哥问我,要不要去漠北看星星......” 她还没来得及回答表哥。 阿元的面容与朝阳并不相似,却在一瞬间,两个身影竟有重合。 正是陛下极力避免的结果,他出声警示:“静王莽撞,幽朔苦寒,皆不能与你相配。” 阿元跪坐塌上,伸出自己的双手,神态静谧,似在权衡左右。 烈侯的女儿不能嫁给燕王的外孙,除非他们能舍弃彼此身份。 表哥并不莽撞,他十分神勇,幽朔也并非苦寒,有表哥在,阿元不会感到寒冷。可她所拥有的一切,都来自母亲。她是母亲的女儿,流淌着外祖母和母亲的血脉。 阿元面上一片冰冷,轻易从中取舍,垂落的双手轻拉帝王衣袖,“舅舅,我想请你答应一件事。” 陛下注视着泪落涟涟的外甥女。 他会答应她的。 “舅舅,请你永远不要生我的气,永远不要。” 她像幼时般,乖乖端坐,轻声讲述:“魏国公是开国元勋,战功昭著,却为太子牵连,阖族削爵徙边。舅舅是否还记得卢希?他是魏国公第七孙,太子妃堂弟,舅舅曾夸他驭马如神。” “卢七?”陛下记得他,那是卢家年轻一辈最胆大的儿郎。 “是他。”阿元恳求,“请舅舅施恩,金州不算太平,时常要抵抗胡人劫掠,便让小狗儿到金州去,托卢家人照拂他。保境守边,也是小狗儿身为我们李家人应尽之事。” 她已然忘记,她的身躯里只有一半李家人的血。 陛下目色苍凉,笑道:“这是交换吗?”黯然叹息,“不是交换,我都会答应你。” 檐下风铃微动,阿元如释重负,这些日子以来,她惶恐难安,心弦骤然一松,便察觉无尽疲惫,转目看窗外低压枝头的艳艳飞花。 阿元的一生,没有一定要得到的东西。 舅舅既然愿意容忍小狗儿,宽恕卢家,阿元又有什么不能承担的?她只需要付出微不足道的代价。 甚至,不能称为代价。 舅舅问她:“你并不满意陈王,是因为陈王妃吗?”平静的声音,藏有汹涌的杀意,“她永远只能是王妃。” “那她会死吗?”阿元泪痕宛然,“是鸩酒还是白绫?”太子表哥的母亲郑后死于鸩酒,二表哥的生母胡昭仪死于白绫。 阿元回忆五表嫂的模样。成婚次日,她随五表哥来蓬莱宫拜见外祖母和外祖父。五表嫂出自南地高氏,与郑氏是姻亲。高氏轻视五表哥,出嫁之时另换女儿,更薄待新娘。 裙裾之下,五表嫂穿着一双不合脚的珠鞋,埋首亦步亦趋跟在五表哥身后,从阿元身边经过,抬头冲阿元青涩一笑,脸上有梨涡轻旋。 因为郑后,五表哥并不喜欢她。 侍妾宋氏查出喜脉,团圆时节,五表嫂来拜见长辈,悄悄在小瀛洲边抹眼泪。 见到阿元,她满脸羞愧,却惆怅地问道:“阿元表妹,我要怎么做,陈王殿下才肯亲近我?” 阿元一时难住,唯有安慰她:“五表哥是很好的人,表嫂是他的结发妻子,天长日久,五表哥定能明白表嫂的心意。” 五表嫂盈盈浅笑,眼眸充满希冀,“只盼望如此。” 不久宋氏难产,生下五表哥的长子,连孩子的面也没见到,便撒手人寰。期间五表嫂与宫中的郑后频频往来,或许涉及宋氏难产,招致夫妻决裂,五表哥忤逆郑后旨意,不肯让五表嫂抚养长子。 此后五表嫂几乎闭门不出,偶然遇到,她强撑笑意:“殿下有仁慈之心,府中沈氏、季氏养育子女,可谁也越不过我去。毕竟我才是殿下的结发妻子。” 阿元问舅舅:“为什么是陈王?” 陛下回答:“我想你做皇后。至高无上,永远如此。” 可舅母也是皇后,肝肠寸断后,痛苦死去。 阿元腮边垂泪,“她是陈王的结发妻子,若是我的缘故,害她没了性命,陈王或心有芥蒂,一生难解。我这样嫁给他,岂不是一世郁郁,难得善终?” “李循怎敢!”陛下猛然起身,桌上的黑白棋子散落一地。这种可能的猜测,使他怒火焚心。 疾风入殿,帏帐翻飞,陛下的身影也骤然变得可怖,他回身向阿元承诺:“我会下一道诏书,让你节制天下兵马,使李循畏惧,绝不敢薄待你。” 人心的易变和难测,分明舅舅更懂得。 天下兵马,是独属君王的权力,如果与这样的皇后共枕,任何人为君王,都会彻夜难安。 阿元轻轻拉住他,陛下安静下来,低首听阿元说:“我的寿命不会太长,人生在世所得之物,只会很短暂。一切追逐,却是毫无意义。生前种种,并不重要。我只盼将来,能与家人团聚。” 舅舅是英明神武的君王,她总是习以为常顺从,如同舅舅杀人时,她会妥帖地擦去舅舅掌中的血水。 她乖巧的,凝望着舅舅,“我愿意嫁给陈王,但请舅舅不要伤害他的妻子。只当他可怜我,允我在宫中度过一生。待我死后,五表哥看在我们兄妹之情,也会让我葬在长辈陵寝旁,黄泉里相逢。” 陛下眉间阴沉,目光却悲悯,“我将你视作无上至宝,无人可及。” 可怜,他绝不允许任何人可怜阿元。 “可是,五表嫂一定要死吗?” 仅仅因为陈王是未来天子,阿元便要去杀了他的结发妻子吗?杀死五表嫂,又要再杀他的一众妃妾,杀尽他的儿女吗? 她难以向舅舅倾述她的恐惧。过去数年,她总在巨大的恐惧中。她离舅舅越近,四周萦绕着无处不在的冰冷血气,寸寸浸透她的身躯、心脏。她却没有办法与舅舅分离。因此午夜梦回,她惊醒时望向自己双手,血淋淋的,是亲人的血。 这世上任何事都需付出代价,阿元是如何珍视她仅存的,弥足珍贵的东西。她承受不起太大的代价。 陛下冰冷的面容带有残忍的神性,一字一句教导:“阿元,慈悲心是最无用的。你对静王有情意,那你必须远离他。你对陈王妃不忍,就亲手杀了她。如此你心中再也没有畏惧,永远不会害怕。” 阿元跌坐在塌上,饮泪哽咽,“离开表哥,我可以做到。杀五表嫂,杀死一个无辜的人,我的亲人......” “她不是你的亲人。陈王不是,静王更不是。阿元,将来该由你来主宰天下!” 将来,一直遥不可及,而天下是舅舅的天下。 她觉察出异样,颦眉微蹙,满面含愁,“舅舅,你在担心将来吗?你是不是担心,会有人将我从母亲的灿珠宫赶走,才想让我嫁给陈王。” 可是她有舅舅啊。 “舅舅,你是怎么了?你是不是,生病了?所以心中担忧。”阿元近前,握住舅舅的手掌,“阿元会向 天上神仙祈求,让我来承受舅舅病痛的苦楚,这样你的病便会好起来,立刻会好起来……” 舅舅是君王,万岁的君王。 阿元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舅舅会像外祖母、外祖父那样将她丢下,独留她在人世间孤零漂泊。 陛下心中恻然,当他低头看去,凝视着阿元满腮的泪珠。软塌香蕊,薄纱泛金,阿元因为生病,孱弱纤细,面腮玉润,像一枝雪白娇弱的花。正是短暂的寿命中,最盛之际。 这是倾注他全部意志,拥有与他相同的血脉,是那样完美无缺,令他最为满意的产物。 她还如此年幼,而他却垂垂老矣。 此刻,帝王终于承认他的衰老,“我能感到,我的寿数将至。一切是非功过,任由后人评说。可是我的阿元,你要怎么办?那些豺狼虎豹,会将你的血肉吃尽。” “豺狼虎豹。其中,会有陈王吗?” “他会是最贪婪的一个。” “我不怕他。”阿元抱住舅舅,将脸畔轻轻依偎舅舅的肩上,“我只要一朵荷花,一朵在太阳光下变成金色的荷花,送给外祖母,请她不生阿元的气。” 陛下轻笑,抬手轻拍她的后背。 他相信这是对阿元最好的安排,一时也犹疑。他一生中极少有这样踌躇的时刻,“或许,我应该让你嫁给静王。如果你的母亲在,她大约会让你嫁给静王。” “为什么?” “因为她是痴人,静王是个傻的。她喜欢这样的人。” 或许无论如何,舅舅都会成全阿元。 可是母亲,大家都说母亲让人欢喜,却分明谈及她的人都在伤心,阿元绝不会成为母亲那样的人,更不会让舅舅失望。 她再无一滴眼泪,黑眸宝光璀璨,平静道:“一直以来,我深受舅舅庇护。将来别人为天子,我为人臣,对上屈膝,想来我也很难做到。” “不过,舅舅。我不喜欢紫金宫,器量也有些狭小。陈王已有嫔妾儿女,我实在难以宽容御下。便让他们住在紫金宫,我仍留居行宫。” 她在这里住了十六年,她的一生都会在这里。 “舅舅,我向你承诺。我会永远不理表哥,可是至少现在,不要杀陈王妃。如果有一天,不论什么人威胁到我们的江山社稷,我将持剑诛杀。” 帝王终于不再反对。 天边澄碧,盈盈一水,临照满池脉脉红蕖,香净幽细。 “舅舅。” “我在。” “舅舅,你会来梦里看我吗?如果,我说如果,将来在梦里,我叫你,你要答应我,好不好?” “好。” 阿元伏在舅舅膝上,像是一朵垂落的花,浸满朝露,湿淋淋的一张脸,乌黑长发散落。 似乎渐渐沉睡,她最后请求,轻轻呢喃:“舅舅,你慢点走,等等我。我最怕黑了,那一天,你一定要来接我,一定要来。” “好。” 阿元睡着了。 陛下胸腔剧痛,取来长生丹药服下。他想,上天为什么不能多给他一点时间呢? 屏风之外,毛秋膝行上前,伏拜在地。 两侧灯火葳蕤,这位一贯温润和雅的年轻内侍双目血红,几近兽类,“陛下,奴才请旨亲手诛杀陈王妃,为保万无一失,一众陈王子女皆应由郡主掌控。” 他抬首恳求:“郡主不识人间残忍,她太天真了。陈王妃不死,恐将来后患无穷。倘若郡主不忍,请让奴才做郡主杀人的屠刀。” 帝王威严的声音传来,“陈王妃,本是必死无疑。可阿元哀求,令我改变主意。你以为,陈王会怎么做?” 毛秋执掌乌衣卫数年,知悉隐匿秘事,面色凄然,断言道:“陈王非良配矣。” 一旦陈王为天子,恐畏郡主如虎,必定压制郡主。 帝王低声一笑,却有悚然之感,“朕恐阿元被人哄骗,她很快会明白,怎么会是夫妻?合该是对手。” 地上棋子散落,黑白分明。天下棋局,二者对弈,最后只能有一个赢家。 阿元,站到最高处,让所有人匍匐在你脚下,畏惧你吧。 33. 天命 阿元手持圣谕,前往养德殿后配殿,陈王幽禁于此。 养德殿是太祖皇帝寝居,后殿与前殿之间有一个玉池,水中开满异色荷花,鹅黄、水绿的花瓣半湿,姿态各异,红尾鲤鱼在荷叶间穿行。 陈王打坐禅定,袁春来行至庭院中,高声语:“陛下有旨。” 他恍惚醒来,翻身跪下,睁开眼是一片水绿色的裙尾,鲜艳灵动,他立即睁大眼往上看。 袁春来再次提醒陈王接旨。 他收敛眼神,身量修长挺拔,低垂着脸,安静地跪在阿元的脚下,宛如盘踞的猛兽,却极具爆发的危险。 阿元声音轻缓,宣读圣旨,陈王擢为尚书右仆射,彻查河州贪墨一事。 袁春来道:“陈王殿下,为这一封旨意,郡主大病一场。陛下怜惜郡主,这才许陈王殿下能将功补过。” 陈王接过圣旨,目光定在阿元脸上,似有笑意流转,“多谢表妹。” 二人并肩而行,阿元告诉陈王:“舅舅已经允诺,同意小狗儿去金州,卢七哥已在来京的途中,五表哥不必忧心。” 阿元眼中隐有泪光,“他长得可真像,我只远远瞧他一眼,我就知道了。”尤其是他的眼睛,与小悟郎生得一模一样,安静聪慧。 表妹自然思虑周全,陈王忽然停下脚步,阿元回头看他。陈王注视阿元雪腮上的点点泪珠,指尖微动,却只能轻轻拂去表妹肩头的落花,气息灼热,“表妹,我不会辜负你的信任。” 那朵花瓣被他小心藏在手中,陈王盯着阿元的眼睛,几乎要看到人心里去。阿元垂下面容,并不能与他对视,陈王郑重承诺:“我不会辜负你,辜负陛下,我一定能成事。” 一队皇城特使日夜奔驰,赶赴河州赤水县。策马入境,立即举旗四面高呼,“林医丞何在?” 但闻寒风呼啸,只见满地尸骨,偶有凄厉哭声顺风而来,像是踏入地狱之门。 河水褪去,显露一片狭长陆地,沙洲上满是极盛的芦荻草,秋天已尽,雪白穗丝飘飞,像是皑皑白雪。只见远处尘烟升空,烈火如日,烧得大地滚烫。 队中最小的旗手感到脸部灼热,抬手擦拭,是一抹霜白灰烬。 他问:“是下雪了吗?” 无人回答,他赶紧引马赶上队伍,看见一个孩子,许多个孩子,像无家可归的野猫,在火海尘灰中,拜天跪地索要爹娘。 原来不是白雪,是尸骨的灰烬。 抬尸焚烧的兵卒停下脚步,无数空洞漆黑的眼睛望来,听闻他们来意,指了一群小孩在前带路。沿着孩童的脚步,孩子们手牵手唱起歌谣,路上遇见的死人渐少,活人多了起来,穿过这片干涸的沙洲地,举目望见新筑的赤水城,那是崭新的人间。 旗手家中也有弟妹,从包里取出中州的云片糕,蹲下身问:“你们认识林医丞吗?” 孩童们拿了他的糕点,一哄而散全都走了,只剩下一个双髻的小女孩,清湛湛的眼眸,秀气文雅,告诉他:“这里只有一个姓林的神医,救了我阿爷、哥哥,还有好多好多的人,像是真的神仙菩萨。” “你也是找他看病的吗?” “郡主病了,急召林医丞回宫。” “可是!”小女孩急得掉眼泪,“我们这里也有无数人等着救命呢!” 公冶崇好奇,郡主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他一想就想了十年,问过孟观微。 黄河水灾,他离开王屋山,凭一只草篓、一双草履南下,洪水滔天之际,他左右手各拉着一个孩子,遇见岸上的孟观微。 第二次相遇,他正在路边给人看病,有声音问:“你的草鞋去哪了?” 公冶崇一路跋涉,双足已经溃烂,“走丢了,我走遍天下,靠得也不是脚下的鞋履。” 听得一道轻笑,抬头望去。初见之时,孟观微抱剑而立,是一名洒脱不羁的游侠,再见之时竟成桎梏加身的朝廷官员。凭以农官之职,却令兵吏听命,人心归向,主理一尽赤水事宜,周围百里流民纷纷赶来投奔。 公冶崇前来求助,“我写了一封信给我大师兄,你有没有办法用最快的方式传到中州?” 孟参游行天下,精通百家之学,问道:“你担心时疫?” 洪水之后,易发疫病,公冶崇颔首,“我一人之力有些不足,我师兄的医术在我之上,他在太医院当差。若知道河州的惨状,他一定来。” 孟参对中州,对皇城并无好感,“此处可不比皇城,又要冒极大风险,他会来吗?” 公冶崇脸色变得极难看,“医者仁心,大师兄心地最好,我们一众师弟妹皆是大师兄所救。从前是我师父与太祖皇帝打赌输了,原本是让我师父进宫当差,可他老人家已近古稀,大师兄又爱护幼小,只他一个人去了。如今我师兄在宫中,陛下准他遍读珍贵医典,学习各家秘学,医术更加精益。他若是能来,定能救下无数人性命。” 他既姓公冶,便出自铸剑名门公冶氏。公冶家世代为李氏铸剑,这是他们注定的命运,竭尽一生锻造血腥之剑,用于李家人宰割别人头颅。公冶崇不忍,叛家流浪,行至王屋山,命悬一线,被采药的大师兄捡回去。 比之锻造杀器,他愿像大师兄一般,以救得苍生为毕生使命。 可大师兄不得不奉旨入宫,公冶崇肩负他与师兄共同理想,“虽是陛下的命令,可那些医家狭隘,恐秘法外泄,师兄发了毒誓,一生不娶妻生子,那些老头才肯倾囊相授。” 孟参应下这事。 数日后,林培风匆匆赶到。 那是一个春风和煦的翩翩郎君,听闻孟参的姓名后,却暗含些许敌意。孟参熟悉这样的眼神,与那名黑衣刺客眸中的冷光相似。 林培风对师弟说:“我可在此地待两月,入了冬,我必须回京。” 公冶崇不解,好像与郡主相比,其他人都是草芥一般,性命也不算性命了。 师兄弟难得相见,交流医术心得。林培风从公冶崇的草篓发现一味丹芥子,在湿热的寻常山林间,最常见的一类,竟于治疗咳疾有奇效。 林培风如获至宝,“倘若郡主离开皇宫,来到民间,靠此味药也能缓解病情。”原来郡主并非只能活在华丽的宫阙中,或许也能行走在寻常山林间,随后黯然一叹,“不过宫中有无数天材地宝,源源不断,何需此类。” 公冶崇不禁皱眉,“师兄进宫当值,十年过去,只为郡主一人看病吗?” 林培风解释:“宫中在册医官三十七人,另有数百医士,而我专奉郡主。” 大师兄今日医术,采百家之长,已然造化无穷,出神入化。赤水疫情有大师兄襄助,很快得以控制,救得苍生无数。 公冶崇与孟参脾气相投,忍不住同他抱怨,“师父常说,万物有道,改天换命乃是违背天道。大师兄花费十年时间,被困皇城中,只是在做一件毫无意义的事。” 孟参忽想起蓬莱宫的灼灼芙蕖花,以及那位高阁之上的郡主。注定凋谢的花,注定短折的郡主,帝王行使他的权力,耗尽无数人力财力,付出巨大的代价,对抗天道。 这是毫无意义的事。 公冶崇无法遏制心中好奇,他轻声疑问,“郡主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孟参通晓天地之道,却难以回答这个问题。 一连月余,林培风几乎片刻不得闲暇,竭力抓住每一分时机为治理病患。他心知师弟对郡主不满,却难以描述其中心境。 他少时随师父进宫,金帏之内,垂死的郡主缓缓睁开眼眸。此后,他的生命都与郡主有关,在写给师弟师妹的信上,时常谈及郡主,引得师弟抱怨。 可除了郡主,他不知道能说什么,郡主是他的全部所在。 他亦知晓郡主的许多秘密。 郡主幼时天真,没人和她谈及生死。可郡主一日日长大,从书中懂得许多道理,意味着不再受人蒙蔽。 有一年生辰,郡主抱着白猫福妙在牡丹花丛等至天黑,众人皆不知晓缘由。夜半郡主突发高热不止,他自郡主枕下发现一封旧纸,是大将军写给长公主的家信,上书言:“待女儿五岁,一家策马北去观星。” 宫闱寂静无声,他独自听着郡主啜泣,“原来,阿元有骗人的爹娘。” 郡主聪慧至极,却无论也想不明白,“是阿元不乖吗?爹爹和娘亲为什么要扔下阿元?” 他无法回答,只沉默陪在郡主身边。那时,她唤身边的人哥哥姐姐,因她有许多的表哥表姐,却难以分辨贵族与奴仆的区别。 郡主也唤他哥哥。 “哥哥,昨夜我听到朝露在哭,她想她的家人了。原来,皇宫是我的家, 而许多人的家乡是在很远的地方,进宫意味着离开自己的家人。” 郡主问他的家在哪。 王屋山。药王隐居于此,山上除了师父,他还有七八个师弟师妹。 郡主展开舆图,帝国的疆域辽阔无垠,她持笔圈出王屋山的位置,图纸上还有无数个这样的标记,四面八方围绕着中央的皇城。 “这些地方,我是一辈子也去不了了。哥哥,你一定也很想你的家人。” 郡主敏而早慧,小小的身影端坐在书案前。 “我喜欢节庆,除夕、端午、中秋,因为能见到我的亲人,宫里会特别热闹。可是我才知道,这里的大多数人,他们回不了家,也见不到自己的家人。”郡主泣泪不止,“如果让我离开外祖母,离开外祖父,再也见不到舅舅。我根本不敢去想,那是多么可怕的事。” “哥哥,你是为什么离开你的家人?” 他进宫为郡主治病,师父和师弟师妹能过上与世无争的生活。皇城使他成为一个沉默的人,他无法开口,郡主却明白其中深意。 “是权力,胁迫你和你的家人,把你困在我的身边,延续着我的生命。”郡主天真稚气的面容上,分明是极致悲伤的神态,声音却平静而冰冷,“原来我和我的家人,对于别人来说,其实是最残忍的存在。 郡主渐渐长大,懂得君臣之别的道理,再也不会唤他哥哥,也不会说那样的话。 林培风难得闭目静神,忽听见庭院中传来一声“郡主”,在嘈杂的人声中,十分模糊,当即焚心似火,起身出门,正听见特使说郡主重病。 他迅疾上前,抢过小旗牵引的马儿,翻身而上,“大人得罪,借马一用,容我速速回京。” 公冶崇站在医庐廊下旁观这一切,只觉得画面荒诞至极。目光转了一圈,无数的人正在痛苦哀嚎。 太阳快要坠落,师兄形单影只,背对众人,独自朝向东方,皇城所在之处。立在余晖中,脸庞晦暗不明,像是变成另外一个人。 “师兄,这些人你都不管了吗?”他追上去拽住缰绳,“太医院里还有上百个能为郡主看病的人。郡主是旧疾,此去中州,路途遥遥,若是急症,亦回天无力,若非急症,等你到了中州又是何用。师兄,你低头看看这些的百姓。” 苍生如蝼蚁,这些可怜的人流泪看他。 林培风抬起眼眸,只对师弟说了一句,“那便让我下地狱吧。”马踏飞尘,行至沙洲芦荻,飘起漫天霜雪。 公冶崇愣在原地,问孟参:“大人,你是状元,定然去过皇城。那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 孟参静默片刻,“一个令人恐惧的地方。” 公冶崇似有所感,“以前我师兄不会这样,巍峨的皇城以及那位传闻中的郡主,彻底改变了我师兄,使他变成截然相反的人。” 林培风日夜赶路,回到蓬莱宫时,孩子们正在牡丹花丛前踢毽子。小满身姿灵动,像只活泼的小鸟,一口气能踢两三百个,小狗儿跟着数数,使劲鼓掌。 又是夕阳,金色殿宇泛着软红绮光,郡主静静坐在窗前,见到他,“你回来了。” “是。” 林培风坐下为郡主把脉,拧紧的双眉渐渐松开,松了口气。 阿元看向窗外,外面都是小孩子的笑声。她问起赤水县的情况,林培风如实回答。 许久阿元不言语,长声叹息。她今年才十六岁,已经时常叹气了。 “舅舅钦点的状元,果然了不得。”又望向他,笑着对他说:“你也了不起。” “何必这么早回宫,我的病总是这样,反反复复,永远也没有好的时候。” 林培风坐在另一方书案前,正在埋首查看这段时日郡主的脉案和药方,手上翻动的纸张突然停下,他低着头,轻声同阿元讲:“郡主在这里,臣总要回来的。” 寝殿四面开着轩窗,粼粼清风自小瀛洲上拂过,万物似在缓缓流动,西天半壁的霞光笼罩,金辉熠熠。 林培风听见泪水滴落的声音,郡主轻轻说:“你被我困在这里了。” 两人之间,隔着一盏灯的距离,共赏一面雕花轩窗。方方正正的木框,将夕阳流水、孩童荷花困在这一方窗格中。 他并不言语。 我心中怜悯郡主,胜过怜悯苍生。 34. 卢七 那天,姑姑告诉小狗儿:“会有一个人,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带小狗儿离开。” “他是谁?” 卢希十九岁,数年前,他还是皇城下鲜亮得意的少年。 所有勋贵子弟里,他骑马最好,上次围猎,陛下赏赐他一把宝弓。可惜他射箭输给静王,不过静王的大刀比不过他。他并不会因为静王是陛下的爱子而相让,每次巡猎武试都要与静王比较一二。 卢家的儿郎征战沙场,娘已经早早为他相看书香人家的小娘子,他急得跳脚,“我尚未建功立业,怎能成亲?” 还有他才不喜欢读书匠的女儿,说不上话,他觉得将门出身的女郎便很好。 娘一巴掌扇在他脑袋上,妹妹凝舒在树下吃着甜糕,笑个不停。爹正在洗马,抬头问他,“你说,怎么才算建功立业?” “像大将军那样。” 当有一天他骑马经过太平门,俯瞰这座最繁华的都城,心中充满骄傲。 大将军建立赫赫的功勋,迎娶帝国最尊贵的公主。 千百年以来,出了一位大将军,未尝不能再出第二个。帝国的少年都对大将军有着狂热的崇拜。 爹笑了一声,他知道是在嘲笑自己。 他心中不服气,跑去找祖父,“我什么时候才能去神武军中,哪怕是当个小兵?我想完成大将军未尽的大业。” 神武军戍边西北疆域,是大将军麾下的军队。 祖父擦拭手中七尺大刀,挥刀下去,能将一匹烈马砍成两截。魏国公本是铁匠,前晋末年,民不聊生,他带着乡民起义,后被太祖皇帝招安。新朝建立之后,按功行赏,除去燕王这位异姓王外,封赏四位国公,皆是国家重臣。 卢希一直为自己的家族感到骄傲。尽管其他功勋家的子弟,比如赵国公家的崔四崔五,宣德侯家的张二,跟他不对付,总称呼他“小铁匠”。 却只有他得了陛下的夸赞和赏赐。他这个小铁匠就是要把这些不如他的人摁在地上狠揍一顿。 祖父也因此答应他,可以送他去神武军中。 “等明年,你再大一些,多些本领,我也放心了,不怕你丢我们卢家人的脸。” 祖父宽厚粗糙的手掌轻拍他的肩,卢希露出明亮的笑容,“祖父,我一定给家族带来荣耀。” “去看看你大姐吧,她终于有了一个儿子。” 卢希雀跃的心又冷却了。 他策马进东宫,身后跟随捧着礼物的仆从。东宫的红墙上涂抹金粉,枝头鲜艳的花蕊越过墙头。百卉含英,金碧相辉。 问过内侍,崔显也过来了,正在前殿拜见太子殿下。 武将子弟都不喜欢崔显,卢希也是,他不耐烦与崔显打交道,直接溜去后殿。 大姐抱着一个满月的婴孩坐在正堂,京中那些贵妇人一个劲夸赞大姐贤德良善。大姐浅浅笑,像一尊菩萨。以前大姐不会这样,她骑在马背上,一下把所有人都甩在后面,开怀大笑。 康乐一把抓住卢希的衣角,眸光熠熠,“七舅!” “我的小郡主!”卢希将康乐高高举起。康乐抿嘴笑,端庄含蓄。她还这么小,是太子妃唯一的骨肉,在华丽的宫室里长大,也不能随心所欲。 从鲁王的幼女翠珠儿死后,康乐害怕水,再也不敢放风筝。 溺水的第二天,她睁开眼,流着泪和爹娘说:“风筝掉进太液池,我伸手去捞,不小心也掉水里了。祖母的女官在小叠山那边说话,听不见我们的声音。是翠珠儿伸手拉住我,她比我还要小两个月,可她一直没有松开我的手,我怎么能放开她?” 后来玉珠儿和宝珠儿都来看她,紧握她的小手,“康乐妹妹,快些好起来,大人的事和我们小孩子又有什么关系?” 卢希在树下推她荡秋千,康乐问他:“小雱郎的生母分明是赵良媛,他怎么成了阿娘的儿子?赵良媛被祖母责罚,不许出门,她只能成日在仪凤阁里哭,大家都说她真可怜。” “大家是谁?” “郑侧妃、冯良娣、薛宝林,还有扫地的阿宝,养花的喜来.......” 庭院千条万条的绿柳,浸满春色,康乐又说:“他们说因为我阿娘没有儿子,这很重要吗?阿娘爱我,爹爹也很疼我。二伯父只有三个女儿,他家后院里却没有侧妃、良娣。” 康乐静静地望向卢希,“七舅舅,我觉得赵良媛可怜,阿娘也可怜。小雱郎可怜,我也可怜。这里的所有人都很可怜。” 卢希一时说不出话。 随着陛下逐渐年迈,太子境遇却愈发危险。郑后信任外戚,过去不喜太子妃,如今为拉拢卢家,夺走赵良媛的儿子让太子妃抚养。 他的目光越过庭院,看向花厅正中的姐姐。她端庄的面容,恰到好处的笑容。卢希感到寂静,无边无尽的寂静。 卢家一公四侯,战功赫赫。祖父得封魏国公,掌控北大营数万精兵,戍卫京畿。祖父有七个儿子,二伯、三伯护卫太祖皇帝左右,战死。 陛下登基的那年,大伯纵马踩踏京郊的农田,被判斩首。承平十八年大将军北伐,五叔、六叔战死,七叔残了一条腿。 为了李家的江山社稷,卢家几乎流尽全族的鲜血。 他爹是大将军的副将,得封定西侯。大哥与大姐是大伯父所生,全家人盼望大哥能承袭魏国公的爵位,可数次上奏皆被驳回。 陛下杀死大伯,却将大姐赐婚给太子,大姐不得不欢欢喜喜嫁给杀父仇人的儿子。 祖父说大姐心中有大义,有家国天下。 什么是家国天下? 天下分明姓的是李,是他们李家人的天下。 “明年我就要离开中州,去神武军,为陛下、为国家效力。”卢希兴高采烈而来,此时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垂头丧气。 “神武军,大将军的军队!七舅舅将来一定会成为大将军那样厉害的大英雄!”康乐为卢希感到高兴,露出大大的笑容。 陛下节制天下兵马,所有的军队都只属于陛下。 卢希并没有纠正,伸手戳了戳康乐漾开的酒窝,小孩子还是要这样开心大笑才好,“或许吧。” “大将军做了大英雄,迎娶姑祖母。七舅舅要是也做大英雄,陛下就会将阿元姑姑嫁给你。” 卢希愣在原地。 康乐嘟囔道:“很多人都想娶阿元姑姑,比如九叔、十叔,所以七舅舅得拼命才行。” 太子与崔显一同来到花厅,留意到卢希,招手唤他过去。 卢希耸拉着肩,慢吞吞过去。太子贤德,但他实在不喜欢太子,东宫的女人这么多,一个接一个生孩子,大姐还得给他养孩子。 更不喜欢崔显。崔显一露面,这满屋的贵妇人都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抢回家去当女婿。 大姐一巴掌拍他背上,“还不赶紧行礼!” “哦。”卢希应了一声,“大姐夫。” 太子却摆手,他是个很亲切儒雅的人,“不必多礼,我们是一家人。” 崔显风姿甚美,他只要一出场,准是所有人瞩目的焦点。卢希躲在花厅角落里,数着面前桌案上一只绿釉瓶里的牡丹花。 卢希听得打瞌睡,却不想众人讨论的话题落到他身上。原来他娘和妹妹也来了,那些贵妇人拿他打趣,称呼他“小世子”,问他想找什么样的媳妇。 急得卢希抓耳挠腮,大哥处境尴尬,若父亲日后承袭国公,他或许便做了国公世子,他也不想做他爹定西侯的世子。他和爹说:“让妹妹做世子吧,这样妹妹能一辈子留在家里。” 他爹抬手一巴掌打在他脑袋上,胡髯像老虎须一样抖动,“不像话。” 卢希绝不肯只继承家族荣耀,他想要建功立业。 妹妹凝舒咯咯笑,“七哥才不想做世子。” 宫中的崔娘娘,楚王的母亲,抚摸着妹妹的头发,“凝舒说你七哥想做什么?” “他想做大英雄,娶公主。” 殿内众人都笑出声。 这事害得卢希一直被人取笑,伙伴们问他:“卢七,那你想娶哪位公主?万年、永寿?” 不是公主,是公主之女。 那是承平二十八年。陛下已经做了二十八年的天子,神情竟无一丝颓败。那一年太祖皇帝病逝,祖父也病倒了,时常念叨从前太祖皇帝是怎么从官兵刀下救的他。 祖父说:“太上皇驾崩,恐太子危矣。” 屋里气氛沉重,所有人都知道利刃将要落下。 卢希问:“是天家要迎娶我姐姐做太子妃,又不是我们自己选的,太子对我姐姐也不好。我们一定要效忠太子吗?” 大哥却说,“我们卢家,是忠臣。” 忠臣? 仅仅忠心还不 够,还非要人豁出性命效忠。 陛下离宫去翠微山,京中有传言,太子要造反。太子造反,卢家效忠陛下还是太子?他问祖父,祖父在他脑门上用力一弹。不久卢希感到失望,已至绝境,太子却没有造反的勇气。 陛下判太子谋反之罪,卢家戍卫京畿,逃不了干系,阖族发配到西北金城。 大姐死了,康乐也死了。 爹护送太子出京,被判首罪,赐死。阿娘听闻爹的死讯,得了疯病,撞墙而亡。 卢希搀扶着满头白发的祖父,行走在西北的茫茫黄沙中,祖父讲起五十年前的事。 “那时真的惨啊,人间烈狱,吃黄土、草皮,饿得受不了了,易子而食。边塞胡人入侵,将我们当作牛羊。前朝那些官员,却比胡人还可怕。我想早晚都是一死,倒不如吃饱了再死,举刀砍向当地县令,造了前朝的反。” 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卢希懒得听。 “灵帝暴虐,却不乏忠臣名将。其中有一个贺长明,真是了不得,忠肝义胆。我带着乡民占据渠县,他奉命来拿我。朝廷不重用他,只给他三百士兵。我与他交手半月,最终险被一□□破胸膛。他却放了我,说朝廷不作为,我们也是可怜人。” 卢希第一次听祖父提及这个陌生的名字。 “不久之后,我便遇到太祖皇帝。我以为我只能做个铁匠,太祖皇帝却说我能做统兵百万的大将军。太祖可是皇亲国戚,连他也造了反。”祖父捧腹大笑。 卢希心想,现在全家又做回铁匠。 “太祖皇帝英明神武,皇帝陛下更是身负天命,无论战事何等惊险,必定百战百胜。天命在李氏,前朝气数尽了。大军攻入中州时,投降者万万。灵帝更是被他自己的亲军割下脑袋,献给太祖。” 那金色的屋面、华丽的地砖都是淋淋鲜血,那对年轻的父子骑在马上,慢慢进入紫金宫。 “太祖与贺长明年少相识,太祖数次招安,却被贺长明狗血淋头痛骂了一通,太祖仍没杀他。我奉命戒严中州,再见贺长明,他的胸前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小孩子,又瘦又小,被惊醒之后,两只眼睛就那样盯着我看。” 魏国公的声音慢慢低了下来,“我想他贺长明过去留我一命,他是忠义之人,我辈岂是小人,便让你大伯放他走了。” 卢希浑身止不住颤抖起来,他等着祖父接下来的话。 魏国公笑道:“他若肯受降,太祖登基,高官厚禄总少不了他。太祖与陛下又是圣明天子,社稷安定,百姓富足。灵帝那样荒唐,残害无数苍生,他又何必执着旧事?” 许久,又缓缓道:“很快我听闻,灵帝见社稷将亡,怪朝臣无能,发出最后一道诏书,屠尽妃嫔、官眷,同他陪葬。贺家阖族死尽,包括贺长明刚出生的幼子。而灵帝最小的儿子,却没找到。” 一声叹息,“他可真是忠义之士。” 当他孤身救走君主的遗孤,家中血脉尽数死于君主刀下。 卢希感到物伤其类的悲哀涌上心头,他回头看,黄沙如潮,淹没来时路,中州已然遥不可及。 “太祖皇帝知道吗?” “知道,太祖并未责备。” 回想那时,宫人们清洗金阶上厚厚的血迹,一切洗净崭新。太祖皇帝站在丹陛上,正在晒太阳,“一个小孩子而已,是上天怜悯他。”君臣共瞰山河,“我就说你这个铁匠,能做一个了不得的将军。” 夕阳的光落下来,卢希眼眶酸涩,他伸手去挡。回头望去,家中姊妹兄弟拿着包袱,紧紧跟在身后,一个也没有落下。 除了大哥。 魏国公府以罪论处,已出嫁的二姐、三姐深受丈夫折辱。卢家女儿刚毅决绝,手握夫家罪行,当庭状告,和离带走孩子。四姐、四姐夫带上幼女从通州赶来,四姐哀求祖父,“我们一家人,如何能分离?” 是啊,一家人如何能分离。 此去万里遥遥,朝廷怜恤祖父老迈,准许乘坐马车,一匹老马牵引,力小不足,祖父只让七叔坐车。 魏国公见众人回望中州,他的目光落在每个人身上,“万物有道,生生不息。”举起竹节杖,高声呼喝,“启程!” 三年后,魏国公逝世。陛下念其旧功,准其陪葬太祖皇帝陵。 卢希十九岁时,没做成将军,他只是小金城马场的一个马夫,养出整个西北最好的马。 35. 边陲 小金城位于天狼山下,澄绿的翡翠河绕城潺潺而过,两岸水草丰茂,建有西北最大的马场。 卢家人住在小金城的万柳巷里。 七叔患有腿疾,在家雕凿木器,兄长们或在冶坊锻造兵器,或做修筑城墙的劳工,弟弟们在家读书习武,闲时走街串巷,做小货郎。姐妹们经营买卖,与城中官夫人合办制衣店、脂粉店。 笼着薄烟的屋顶上,二哥时常坐在上面,端详一只珍珠香囊。他甚至不敢抚摸,经年过去,香囊上的彩线渐渐脱落。 他从前的未婚妻子,是崔家的大姐姐,听闻嫁去云州生下一女。二哥每年总要离开两月,回来大醉一场,衣襟沾上白丁香的花穗。 他会梦到什么呢?卢希好奇,他们的命运已经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三哥、四哥、五哥都娶了厉害的嫂嫂,生下好多的孩子,万柳巷的卢家总是吵吵闹闹。六哥前段时间还留念洒金河边的雪燕子,转头又喜欢街头杀猪匠的女儿,两人分分合合。 至于卢希,他时常躲在马厩草垛上睡大觉。他生得一副好皮囊,身量高大,眉目英挺,只是少了从前意气风发,懒洋洋的,总不修边幅。 “今日有媒人上门,你赶紧换身衣服去。”三姐在旁念叨。 卢希掏了掏耳朵,翻身接着睡。 四姐一巴掌拍下,“你这副混样子,谁家女郎看得上你!” 晚上连饭也不给吃,家里的事都是姐姐和嫂嫂说了算,男人又不挣钱,自然说不上话。卢希饿着肚子躺在草地上看星星。 妹妹凝舒心疼他,蹲在他旁边犹豫许久,“哥哥,你是不是还想着阿元姐姐?”卢希猛然坐起,又想装作不在意,嘴里咀嚼一根狗尾巴草。 抬头看去,深蓝色的天幕无限延伸,蓬莱宫的星星,就远不如塞北的星,灿烂热烈。 “可是阿元姐姐写信过来,你为什么一次也不回她?” 魏国公府有忠勇之名,即使蒙尘落难,仍受到各方暗中照拂。 凝舒道:“阿元姐姐请了姜二伯照顾我们,祖父病重,是她让太医随行,塞外苦寒,七叔的腿伤,也是阿元姐姐定期寄伤药过来。哥哥何必如此冷待阿元姐姐?” “这算什么恩情?”卢希冷冷一笑,讽刺道:“这些年物是人非,而她待在那个人身边,始终高高在上。我们不过是他们脚下的蝼蚁,这只是一种对卑微之物的悲悯。” “她永远不会反抗那个人,那才是她心中最亲的人。她的一颗心也冷得厉害,只是假惺惺做出虚伪的样子。他们父子之争,却害得我们家死了这么多人,值得吗?” 妹妹凝舒,今年也有十四了。前年胡人来袭,她在街上卖花,被混乱的人群冲散。她是个难得的美人,胡人掳她到马上,卢希听闻消息,顺着马蹄痕迹追击,百步穿杨,一箭射穿敌人的胸口。 他手中的大弓,是昔日陛下赏赐的牛角宝弓。 胡人尸体倒在地上,妹妹勒住缰绳,缓缓回头。他追过去的时候,妹妹的脸上全是胡人的血,浑身颤抖,还说:“哥哥,我是卢家的女儿,我一点也不害怕。” 她凭什么要经历这里?她小的时候,金枝玉叶。如果只是寻常人家,哪怕生活贫苦,好在一家团圆,父母俱在。如今家破人亡,四面临敌,怎么就落到这样的境地? “哥哥,你魔怔了,你要是这样想,永远也想不明白,那一生能有什么作为?”凝舒提起食盒,往回走,一个馕饼也不给哥哥留下,就让他饿肚子好了。 卢希将双手搭在脑后,声音很轻,“做一个马夫,需要有什么作为?我只是一个马夫,这一辈子,也只能做一个马夫。” 凝舒停住脚步,流下了泪水。 小金城在帝国疆域的西北,距都护府一千二百里,兵力匮乏,而最近的胡人部落距此不到百里,虎视眈眈。却有西北最大的马场,西域商队时常从此地经过,因此频繁遭受胡人的劫掠。 第一年,卢希开始杀人。过去他曾幻想沙场驰骋,杀人远比他想象中的简单。 被帝王宣判谋逆而遭受驱逐的卢家,庇护这座小城,守卫帝国边陲,无论男女,人人都能杀敌。 他到小金城的前三个月,暗中排查周围部落人口、马匹的具体数量,绘成图纸带回来,祖父夸他:“你的眼睛、鼻子很灵,这很像烈侯,过去你可以做烈侯的先锋将军。” 卢希扯了扯嘴角。 城中官吏时常来找祖父议事,见他过来,守备的女儿站在门口,展开双臂拦住他,问道:“你们是中州来的?我阿爹说你祖父是魏国公,是很大很大的官,是真的吗?” 卢希不理睬她。 守备女儿明亮的眼睛,扑闪扑闪,“我觉得你很可怕,我见过你杀人,杀胡人。你挥刀落下的瞬间,那人脖子上的血喷到你脸上,可你的眼睛一动也不动,只盯着你的刀。你们中州的人都这样吗?” “我原本很怕你,可有天,我养的小白雪,就是那只爱在屋顶睡觉的白猫儿,它受了伤,你帮它包扎伤口。” 卢希的眼珠子微微转动了一下。 守备的女儿活泼爱笑,“你以前也养过猫吗?” 卢希想到灿珠宫那只懒洋洋的肥猫福妙,过去是朝阳长公主养的猫,最爱在阿元怀中呼呼大睡,阿元双臂都酸麻了,也不舍得放下来,怕惊扰福妙睡觉。 肥猫的日子十分安逸,寻常有四个美貌温柔的宫娥侍奉,膳房精心制作猫饭,每旬还有兽院的兽医来给它看病。 兽医说,是吃得太肥的缘故。阿元为此发愁,夜里难以安寝,受了凉便要咳嗽。他主动请缨,每日陪那只肥猫玩耍,折腾一个月,只瘦了二两。 真是只懒猫。 卢希眼中有了笑意。 后来福妙死了,算是一只寿终正寝的猫,对于猫而言,它的寿命已经足够长了。阿元伤心过度,大病一场。鲁王特意从西域弄来一对鸳鸯眼的长毛猫儿,阿元再不肯养在身边,转送给康乐、翠珠儿。 两个小女孩死了,猫也不知所踪。大约也是死了。

他们这样的人死了,阿元也会那样伤心吗? 他摇头。 守备女儿并不觉得冷落,她的模样不是中州闺阁女子那样的美,肤色有些黑,但一头好头发,有勃勃的朝气,笑起来眼睛很亮,像是亲切的小兽。 “你祖父是那样大的官,到底犯了什么样的过错才到这里?不过我阿爹说,因为有你们,小金城的十万人有救了。魏国公是有本事、了不起的人,无论他是大官还是庶民,我们都听他的话。” 离开中州时,卢希最后一次回望龙首山,蓬莱宫坐落于此。 他一直想再见到阿元。阿元是长公主的女儿,长公主是陛下唯一的妹妹,陛下因此十分珍爱阿元。所以无论是宫中的皇子皇女,还是世家贵族的公子女郎,小心翼翼讨好阿元。 阿元见到的任何人,皆是亲切友好。没人和她大声说话,没有人敢。她见到的一切完美无缺,因此阿元温柔可亲,对任何人十分宽容友善。 她又那样可怜,病怏怏的。 美好而短暂,似相隔云端,经年过去,他的记忆也变得模模糊糊,总以为忘了,可一想起来便心口剧痛。 见到阿元又能说什么呢? 她依旧是蓬莱宫里的小郡主,就像蓬莱宫中永开不败的荷花。皇帝陛下永远珍爱她,胜过一切。她依然会亲切和善,因为她不曾真正失去什么。既然什么都没有失去,当然会有些多余的怜悯心。 他不想再见到阿元了。 他告诉守备的女儿,“我们,什么过错也没有。”无论是多有本事、多么忠诚的人,都只是陛下手中的棋子而已。 都护府的姜二伯让卢家儿郎去军中效力,虽只能做普通兵卒,或许也能建功立业,恢复家族荣耀。家中兄弟有些西去都护府,有些北赴幽朔。 卢希哪里也没有去,在小金城虚度光阴,做一个马夫,养出金州最好的马儿,能奔袭千里。若是胡人来犯,他跟着兄弟一起杀敌。保家卫国不仅是将军的责任。 有时静王来访,他回幽朔时会特意绕路过来,在这样一座寻常的边塞小城,引得众人瞩目。神姿英发,轻裘快马,一看就是金贵人物,腰间悬着一把雪亮的白虎长剑,又像名侠客。 卢家的故交旧友,除静王外,没人敢这样明晃晃与卢家往来。 静王带来美酒,是中州最好的羊羔酒,连沉默寡言的七叔也喝得酩酊大醉,双眼通红,趴在桌上醉去。 卢希坐在月亮下,举起酒壶和静王相碰,“你来这里,就不怕陛下责罚吗?” 静王天不怕地不怕,因为他是静王。静王长在太祖皇帝与太祖皇后身边,生母又是对陛下一往情深的燕贤妃,与其他皇子相比,陛下对静王更容忍。 “父皇不准我回京,我就偏要回去,我又不是去见他,是去见我表妹。” “我见过的每一朵花,天上的每一颗星,我都想和表妹分享。” 至少此刻,卢希羡慕静王。 中州,已经成为他回不去的旧故乡。 36. 相见 守备的女儿鹤珠前年出嫁了,嫁给一个皮肤黝黑的憨小子。她过去常来万柳巷,卢希一贯待她冷淡。卢家姐妹怕鹤珠受到他的牵连,时常与鹤珠说他的糗事。 她们都觉得卢希很配不上鹤珠。 “马夫当然配不上守备的女儿。”卢希毫不在乎。 四姐语气认真,“不,是卢七配不上鹤珠。” 鹤珠最后一回过来,卢希正在给马喂草料,鹤珠看了许久,哽咽道:“你被驱逐到这片土地,可你的心还留在遥远的中州。” 卢希沉默良久。 不久鹤珠嫁给父亲身边的小将,将西域胡商的东西卖到中原,许多年后成为北地数一数二的大商人。 六年里,每逢新岁、端午、中秋、重阳,阿元寄来二十七封信,问候近况,其中有九封问及他。 卢希总不肯凑热闹,只是夜里睡不着,悄悄将信偷出来翻看。他能将信上的内容一字不差背下来,却不知道要和阿元说什么。 他恨她,怨她,怪她。可是他忘不了她。 十一月,天地雪白。天家使者带来圣谕,令卢希接旨,即刻赴京。 七叔不愿他进京,“便以你重病向陛下告罪,让五郎、六郎进京。七郎,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该醒一醒,不能再沉溺于旧梦。” “不,我要回去!”他胸腔中死寂的心活了过来,猎猎跳动。 卢希牵出一匹老马,黄沙漫漫,沿着六年前的来时路,往回走。他出生在中州,在中州长大,熟悉所有大小城门,每一条街巷。 没人不幻想过,像大将军那样从皇城的太平门进入中州,成为帝国的英雄,青史留名。 如今他隐匿在人群中,兜帽几乎将他的面容遮住。太平门临近乐游原,京中勋贵子弟喜好游玩巡猎,一行人华丽鲜亮,时常浩浩荡荡打马从城门下经过。 卢希抬手挡住晒在脸庞上的光,仰头看了一会儿,将文书递给守城的小将,跟随人群进入中州城。但闻人声鼎沸,卢希立在原地,眼前是有史以来最庞大繁华的都城,当你举目四望,没人不为这盛大的王朝而自豪。 有人拍了拍他的肩,是一张熟悉的面孔。 “卢七,终于等到你了!” 是过去和他一起游玩的伙伴,宣德侯府的张同笑道:“崔四、崔五在洒金河边设宴,走,找他们喝酒去!” “好。” 这场阔别数年的再次相逢,轩窗敞开,洒金河的水在月亮下波光粼粼。卢希的朋友们都喝醉了,唯有他清醒至天明。 随后独自前往翰林院外的小巷,崔显从这经过,行走有些跛脚,他扑上去劈头盖脸挥拳乱揍。仆从高声呼救,崔显认出他来,不再反抗,头破血流倒在地上。 卢希牵马离去,赶赴蓬莱宫,手持圣谕,跟随内侍指引经望仙门入宫。 此时已然早冬,宫外万物萧条,而蓬莱宫中千朵万朵芙蕖仍旧永开不败,卢希垂下眼眸,片刻也未停留。 一去经年,蓬莱宫一如从前。 他极力隐忍,越接近,心中越是痛得厉害。 行至牡丹花丛前,卢希停下脚步,十六岁的阿元站在牡丹花另一侧,金色的薄纱披帛笼在鲜艳的花朵上,如梦似幻,沾上花露,透出裹着氤氲湿气的香气。 轻轻呼唤,“卢七哥。” 按照从前,卢希应唤一声“阿元妹妹”,他几乎要脱口而出,只是物是人非,令他心中千转百回。 他唤不出来,更做不到像只狗一样匍匐在郡主的脚下,向她乞怜行礼。 阿元感慨,“这些年,卢家戍边有功,很了不起。” 卢希抬眸静静注视着郡主,他的一双眼睛漆黑深邃,锐利无比,像是野兽的眼睛,却透出悲伤的意味。 他始终一言不发。 太阳升高,满庭金光,薄薄的霞晕落在她的衣裙上,阿元述说旧事:“东宫有一遗腹子,是卢姐姐使他活下来。这些年受卢大哥和沈中郎的庇护,如今已经被寻回宫来,可惜卢大哥死在胡人屠刀之下。过去的事,舅舅心中有悔,愿意厚待这个孩子。” 听到大姐、大哥,卢希咬紧牙关,泪水却还是大滴大滴落下。 伟大圣明的陛下,也会后悔吗?卢希感到讽刺。 阿元默然站在他身侧,等他情绪平复,接着道:“这个孩子不宜待在宫中,我想将他托付给卢家。我会向舅舅请求,赐金州以为封地。其子年幼,一切事宜可由卢家决断。” 卢希心中的怒火,几乎要将一切焚烧殆尽,“郡主以为,这是对卢家的恩赐,我们应该感恩戴德吗?” 凭什么,昔日李家父子之争,却让旁人家破人亡。如今一封圣谕召进京来,还要他们全家接着卖命。 “太子的遗腹子,又不是我姐姐的孩子,与我卢家有什么干系,我姐姐只有一个女儿,她和康乐早死在东宫,都死了......” 祖父有七个儿子,只活了残腿的七叔。 陛下赐死大伯,可太子储君之位不稳,太祖皇帝便要将大姐嫁给太子,让卢家保护太子。大姐比太子年长,太子只敬重大姐,并不喜爱她,成婚十年,郁郁寡欢。大哥因大伯的缘故,做不成世子。 太子谋反,卢家因此受到牵连。 大姐和康乐惨死。 爹娘死了。 为了保护太子唯一的血脉,大哥死了。 可太子真的谋反吗? 英明神武的皇帝陛下主宰所有人的生死。如今郡主还要让卢家人继续豁出性命来保护这个孩子,凭什么? 卢希很愤怒,又好像很难过,满目凄然,“利用,事到如今,竟然还是利用!” 或许从来没有人这样高声和郡主说话,可是他们卢家难道不是忠臣吗? 卢希极力忍耐,他想远离阿元,脚步却不自觉向她靠近,高大的身影几乎将阿元笼罩,阿元妹妹的脸上有点点的泪珠,似乎藏有无尽的悲伤。 他轻声道:“世上再没有比陛下和郡主更残忍的人。” 郡主与陛下真的很像。一样的凉薄冷血。 “过去死了这么多人,流尽那么多的鲜血,一切物是人非。蓬莱宫依旧平静,郡主失去过什么吗?付出过难以承受的代价吗?一丝一毫也没有,所以郡主始终高高在上,操控所有人的命运。” 他见到阿元妹妹泪水涟涟,脸色雪白,像花朵一般,一朵没有生命力的花。以前他最怕阿元妹妹掉眼泪了,总怕她从云端陨落。 阿元仰望他,“做一个马夫好吗?” 或许她不需要卢希答复,她只要顺从。 “我看过舅舅的舆图,小金城位于金州以北,数百里的草原,养着国家最好的马匹。每年寒冬,胡人时常南下劫掠。” “你可以做一个了不起的马夫,国家也需要一个戍边的将军。金州地理险要,又距都护府甚远,常受战乱之苦,金州需要能干之人治理民生。卢七叔一定会答应,他也一定能做到。金州八十万人口,凝舒妹妹才十四岁,难道要世世代代永远生活在恐惧中吗?” 阿元的眼泪自腮边缓缓滴落,落在牡丹花上,一簇一簇颤动,“卢七哥,请你保佑小狗儿,保护金州的子民。” 卢希见到那个孩子,小狗儿从姑姑身后小跑过来,拽住他的衣角,“七舅舅。”他本想用力甩开,在触碰到小孩子稚嫩手掌的片刻,心中又变得柔软。 小狗儿扬起脸打量他的长相,语气天真,“你和我认识的一个阿叔长得好像,他是一个铁匠,你也是铁匠吗?” 卢希闭上眼睛,掩去眼中的泪。 大哥过去告诉他:“我们卢家人,是忠臣。” 可笑可悲的忠臣。 他却没有办法,违背既定 的命运。 霞光绮艳,蓬莱宫更是无上的奢华瑰丽,清风拂过,碧荷翻涌,空气里浮动着似有似无金粉香味。 蓬莱宫中专奉花卉的匠人三千。陛下要荷花永开不败,天下无人敢违抗,连一朵荷花也不能。 阿元连声咳嗽,侍女将外衣披在她身上,“郡主,起风了。” 隔着牡丹花丛,卢希注视着阿元离去的身影,他不该那样同阿元说话,原不是他的本意。又深恨自己像个棋子,被人随意摆布。他既痛恨阿元冷漠与利用,可也知道自己能深深刺痛她。 身后,他听见小狗儿的声音,“我不喜欢宫里,姑姑也不喜欢。” 那天,姑姑告诉小狗儿,“皇宫很危险,你必须远离这里,离得远远的,你才能安全。会有一个人从小金城而来,他会带小狗儿离开,去往金州。等到金州,小狗儿便有很多亲人了。小狗儿不要害怕,那是一群很好很了不起的人。” 小狗儿懂了,“像我爹和铁匠阿叔一样好吗?” 姑姑点头。 蓬莱宫很繁华,像天宫,但小狗儿想要离开,他不想永远被人保护,不要别人流血挡在他身前,他必须快点长大。 小狗儿眷念姑姑的怀抱,伸手触碰姑姑的泪水,“姑姑,既然这里很危险,姑姑也和我们一起离开吗?” 姑姑摇头,无声凝噎,只有泪水成珠滚落。 小狗儿不明白,“为什么?” 姑姑为什么要待在一个危险可怕的地方? 小狗儿是一个好奇的孩子,无论他提出什么问题,姑姑都会认真回答。只有这一次,姑姑什么都没有说。 宫中的朝露姐姐,年底也将要出宫去。郡主允准她提前离宫,与家人团聚。 “大家都走吗?回自己的家乡去。” 小狗儿隐隐约约知道,蓬莱宫有很多人,但这里不是他们当中任何一个人的家。大部分人家乡都在很远的地方,他们入宫来,有各式各样的理由,或许是像朝露姐姐那样,家里很穷,只能进宫做活挣钱。 朝露笑道:“宫中当差都是有役期的,等够期限,便能出宫去。是郡主怜悯我,才让我提前归家去。” 小狗儿立即雀跃起来,铜镜中显露出他的笑脸,一团鲜活蓬勃的天真稚嫩。姑姑也有役期吗?或许姑姑的役期要比朝露姐姐更长一些,不过早晚也能出宫去。 无论天长日久,小狗儿会一直在金州等着和姑姑团聚。 姑姑给小狗儿取了一个名字,“李祈”。陛下封他为宁郡王,并未提及他的出身,只说他是“皇族血亲”。 小狗儿喜欢姑姑取的名字,但不明白,他为什么非要姓李,做李家的人。 “我姓李,才能做郡王吗?拥有自己的封地,让旁人都跪拜我?” 小狗儿不喜欢,他也因此必须和姑姑分离。 卢希受封和戎护军,带着小狗儿西行,一队玄甲军护送。他仍旧穿着布衣,落拓不羁,沉默寡言,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握紧马车缰绳。 朝露也随之远行,踏上回乡之路。 阿元送他们离宫,到龙首山下。一条溪流自山间流下,山上有温泉活水,因此山脚草长莺飞。阿元在溪边打湿手帕,给小狗儿擦干净脸上的泪,不舍道:“以后多给姑姑写信。” 小狗儿用力点头,“嗯!” 卢希闭紧双目,他也不知自己在逃避什么,耳边传来阿元的声音,柔柔细细,像是一阵风,很快飘散了,“卢七哥,一路平安。” 他没有回答。 直至马车驶出皇城,卢希看着熟悉的中州渐渐远去,突然勒住缰绳,回首望去。 他还没有好好与阿元妹妹讲过一句话,好好与阿元妹妹告别。 那时年轻气盛,总以为来日方长。 却不知,这是他们此生最后一次相见。 37. 权力 帝王的年老与重病,让权力之争愈发疯狂。 面对陈王一党的攻讦,楚王已入穷巷。自太子死后,楚王一路顺风顺水,遭逢逆境,完全失去章法。没有崔相在背后操控,他不算是聪明人,手段谋略实在平平。绝望之际,他将阿元当作救命稻草。 不久楚王休弃王妃张氏,赶走府中所有姬妾,向齐国公府姜家求娶阿元。 满京震动。 阿元听内侍说起当日的事,楚王痛哭流涕跪地哀求齐国公,“阿元救我!表妹救我!表妹若是愿意嫁给我,陛下总不忍心让表妹当寡妇。” 楚王妃张氏性情刚烈,带着一子一女休弃回到娘家宣德侯府,当夜投缳自尽。 崔相闭门不出,在家中侍奉病重的老父亲。 他们已经注定,是失败者。 陛下召陈王进宫,二十七岁的陈王跪在殿中,英姿勃发,贵不可言。 陛下高坐龙椅之上,漠然俯瞰着陈王,凝视他许久,“我可以把阿元嫁给你,你必须亲手杀死高氏。” 陈王低垂头颅,拱手行礼,“高氏是臣的结发妻子,表妹是英烈遗孤。臣若杀妻另娶,后代史书,千秋万世,又会如何评说表妹?” 他抬头与年迈的父亲对视,黑色的眼眸中蕴藏着风暴,“陛下,前朝余孽萧氏藏匿南方。自永平二十八年,太子被废之后,南方世家惶恐至极,以巨资私助萧氏,如今蓄兵藏甲,渐成势力。臣若休弃高氏,南方世家或将孤注一掷,与萧氏合谋。” 陛下一双锐目,裹着寒霜,显露出淡淡冰冷的笑意,“你很像朕,骨子里像。” 煌煌宫室之中,至高权柄之下,这对父子有着相似的神情与面容。 衰老的父亲,年轻的儿子,一代又一代权力的交替传承。 “我会把阿元给你。“陛下发出轻微的叹息声 直至此刻,陈王心中涌上难以言说的喜悦,他重重磕头,“儿臣深谢父皇。” 他还有未说出口的承诺,发誓必将一生一世善待表妹。帝王却摆手,在那个瞬间,宛如一条垂暮的苍龙。陈王只得退下。 陈王离开大殿,立在廊檐下遥望天际,只见苍空碧水,浩渺无垠,他很想立刻见到表妹。可是皇城禁卫森严,灿珠宫更有玄甲军重兵戍守,世间唯有这段路最为困难重重,远胜千山万水。 众内侍跪在阶下,态度殷勤,礼仪恭敬。 他几乎迫不及待,大步走在前往灿珠宫的路上,行过小瀛洲,金光泠泠,荷香浸透衣裳。 从今之后,帝国疆域之内,再也没有什么可以阻拦他。 太清神宫内,袁春来回禀卢希的行踪,已过阴山,再过一月,便能抵达金州。陛下低声道:“朕是真的老了。人老了,心就变软了。”询问忠诚的老内侍,“你以为,陈王会善待阿元吗?” 袁春来跪在地上,以袖掩泪。 “取笔墨来,朕要亲自拟一道诏书。”帝王最后的诏书。 阿元卧在床榻之上,病病怏怏的,乌发如瀑,美丽易碎,数着帷帐上的水晶花。忽然听见外面传来禀报声,高大的男人穿过层层帏帐,掀开最后的翠珠垂幕,用力将阿元抱在怀中。 五表哥生得高大而健壮,两只灼热的手掌紧贴阿元孱弱的躯体,阿元从未与人这样亲近过,只感到有些害怕。 抬起眼眸,两人对视之间,陈王握住阿元的手,他的一双眼睛黑沉沉的,像是猛兽。 此刻陈王心中突然明白,他做不到。 若是今日,陛下最终决定让表妹嫁给别人,他势必一生难解,无法释怀,将用尽一切手段让表妹回到他身边。 他远比他以为,更加贪婪。 从前他几乎什么也没有,尤其与静王和太子相比。他所求的一切,必须付出千倍万倍的努力。而在今天,他由衷感恩,这是上天予他唯一的眷顾。 过去表妹是他最亲的人。他最隐秘的情绪也只有与表妹共享。以后他们会是夫妻,会永远是彼此最亲密的人。 “表妹,我一定不会辜负你。”陈王只恨不得将一颗心掏出来。 阿元的面容露出浅浅的笑意,她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她依偎在陈王胸前,听着那颗剧烈跳动的心跳,乌发垂腮,她轻轻应了一声。 舅舅问阿元,“这世上真有长生不老药吗?” 阿元不知道,她回答舅舅:“一个人要千秋万世独活,一定很孤独。” 舅舅叹息,“是啊。”他告诉阿元,“我知道,我是真的老了。”什么仙丹妙药,也再也起不到任何作用。积年服食丹药的沉疴,在很快的时间迅猛爆发,年迈的帝王病得很厉害。 楚王府中,楚王披发跪地等待父亲的决断,就像过去他的兄长们那样。 他想起妻子和孩子,休弃王妃时,王妃和儿女苦苦哀求,他最疼爱的女儿深恨他的冷酷绝情,扑上前来咬掉他腿上的一块血肉。 女儿玉雪可爱的脸上鲜血淋漓,双眸通红,像是妖兽一般。金尊玉贵、无忧无虑的女儿变成满腹仇恨的野兽。他伸出手来,儿子旋即拔剑而向,决绝砍向他的手臂。 他承受断臂的剧痛,只是轻轻给女儿擦干净脸,“好孩子,跟着你阿娘快快离开,走得远远的,再也不要回来。” 楚王见过太子、鲁王的惨状,当他走在相似的节点,却不知如何挽救自己妻儿的性命。 王妃恐连累娘家,一条白绫勒断她的脖子。 此刻楚王听着内侍的脚步声渐渐走近,想起许多过去的事,失去全部的勇气,举剑自刎,同样脖颈断裂死去。 赵国公府中,赵国公强撑病体,令长子与次子分家。 崔相跪在父亲床边,“我这一辈子,都不肯听爹的话,最后一次,儿子听爹的话。” 他双手接过父亲递来的酒杯,一口饮下,毒药穿肠破肚,濒死之际哀求父亲原谅,“儿子自有千般过错,可河工贪墨绝非儿子主谋,那是我们国家的子民啊......” 赵国公咽下泪水,唤崔显过来,崔显伏地上前,身侧便是痛苦哀嚎的叔父,口中不断涌出黑色污秽的血水,喷溅到崔显脸上。赵国公拼命抓住崔显,苍老瘦弱的手臂青筋暴起,“显儿,你回头看看。” 屋内安静至极,众堂弟和年幼的堂妹们,都不敢发出哭声。 “日后,崔氏全族的生死存亡全系你一人,你不能再任性了......”赵国公吐出最后的遗言,溘然离世,双眼圆瞪,竟是死不瞑目。 崔相最后总算做回一个孝顺儿子,经受巨大的 痛楚后,伏在父亲的床边,慢慢声息渐无。 叔父身上的血水蔓延至崔显身躯,祖父骷髅似的手掌像是窒息的藤蔓,无处不在的死亡气息将崔显裹住,令他浑身颤抖,在寂静与绝望中,听见幼童的啼哭声。 是他新生的小儿。 崔显感到心口寸寸迸裂,哀痛彻骨,不禁喃喃道:“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陛下比之数年前,多了些许慈悲心。楚王及崔相首罪已死,崔妃移居别宫,楚王子女贬为庶民,宣德侯府削爵徙边,崔相一脉流放黔州。 冬日已至,张同带着姐姐的两个孩子出城时,正遇上初雪。前路遥遥,他仔细给孩子们穿好外衣,外甥女呦呦扑在他怀中,小女孩裹着白兔毛的棉袄。呦呦问他:“舅舅,我们要去哪?” 天地茫茫,整座繁荣的中州城覆上一层积雪,他隔窗凝视许久,“郡主安排我们去金州,去投奔我的一个朋友。” “金州在哪?” 一身素缟的小霖郎抱剑而坐,笑着回答妹妹:“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过去的狩猎者变成为逃亡的猎物,在历史的相似节点,走向共同的命运。 阿元的泪水近来变少了,只是夜里总睡不着。楚王和崔二舅舅的事,许久才传到阿元耳边。她头脑昏沉,坐在镜前,不禁感到疲惫,宫殿穹顶的蓝宝石像是无数的星辰,四壁鲜花大片绽放。 当阿元闭上眼睛,忽而想起福妙,那只母亲留下陪她长大的猫。 福妙冬日掉进小瀛洲,侍猫的宫娥哭着踏入水中,浑身衣衫湿透,冷得打颤。楚王路过此处,掀起衣袍,三两下飞出去,动作轻巧拎起那只胖猫。 他将猫揣着怀中,连身衣裳也来不及换,来到灿珠宫,将这事讲给阿元听,脸上带着笑意。 过去他并非十恶不赦的坏人,只是在权力的争斗中,被欲望异化成面目全非的模样。 阿元腮边滑落两颗泪,她抬手擦去,泪已经流干了。 北固驿,烈侯曾于此地大捷。 卢希带小狗儿留夜歇息,天地相连,莽莽苍苍。茫茫冰雪,构成一个琉璃世界。 雪落肩头,卢希满头银白,正在马厩专注喂食草料,身后忽而有喧闹之声,雪净天地间蓦然大红,驿站张灯结彩,众人喜气洋洋。 有声音传来,“郡主将要大婚,陛下诏令大赦天下。” “这样天大的喜事,我等速去将军祠堂,告知烈侯大人。” “大婚?”卢希木然僵立原地,缓缓回过身来,“她要嫁谁?” 灯笼赤红的照射下,卢希的面容呈现出一种妖异的血红,他听到一个极度恐惧的答案。 “现在的陈王。”将来的天子。 怎么会是陈王呢?怎么会是他! 很多个难眠的深夜,西北繁星之下,他恨她恨至心中绞痛不止,咬牙切齿设想过阿元的千万种结局,却绝无可能与陈王有关。 抬眼见,漫天雪白转瞬被浓郁血红覆盖,天地大喜,绵延无穷无尽。 他顺着红灯笼的光,蹒跚奔向驿站附近的烈侯祠堂,注目高大的神像。无所不能的大将军,救救阿元,救救你可怜的女儿。 姜毓珠,当你习以为常摆弄别人的命运,你想过你的命运吗? 38. 残缺 陈王进为中书令,统御内政,掌控都畿。所有人都知道,这位昔日的落魄皇子,即将成为帝国第三任帝王。 王府正院,王妃高氏跪坐在佛祖脚下,淡淡的金色佛光落在她的身上,王妃蹙眉闭目,慌乱转动手上的佛珠。 听见院外的脚步声,王妃睁开眼,佛珠随之断裂,小叶紫檀的珠子散落一地。响起内侍夏善的声音,“奴才恭贺王妃娘娘大喜!” 贴身侍女用力将王妃搀扶起来,王妃身穿华贵的衣裳,面容淬白,双目无神,在极度的恐惧中,反而迸出勇气,尖锐的指甲狠狠划在侍女手臂上,大声怒道:“殿下要废了我是吗?他要废我,立他喜欢的季纾当王妃,做他未来的皇后!” 她蹲下身捂住脸,血与泪与脸上的脂粉混在一起,尖声哭泣。 夏善是陈王内侍,二十多岁,面容白皙,有一双凉薄的丹凤眼,与他的主子一样,一朝权势在手,风光无比,居高俯视地上的高氏。 阴冷呼唤,“王妃。” 尊贵者在他脚下痛哭,他心中感到扭曲的快感,但不过片刻,夏善很快感到厌烦。 “陛下仁慈,郡主宽容,您仍旧还是王妃,永远都是王妃。” 王妃先是大哭,接着露出似哭似笑的神情。满脸是泪,可一双眼眸干涸,已经将泪水哭尽。 悲寂的神情,露出古怪的笑容,“原来不是季纾,是阿元表妹。” “我仍是王妃,那阿元表妹嫁给陈王殿下,是为妾吗?”她仰头大笑,“我为尊,她为卑。她得向我下跪,我不让表妹起来,她便不能起来......” 夏善左右看了一眼,压低声音,“你真是疯了!” 王妃披头散发,冷冷看向夏善,“我疯了,我早就疯了,从我嫁给殿下那天,我就被你们逼疯了!” 她趴在地上,头上珠翠散落一地,形似骷髅,哽咽抽泣。 夏善出门去,一群干儿子们挤上前来为他整理衣裳,夏善长吸一口庭院的草木气息,眼底浮现一丝嘲意。 小内侍问:“干爹,要不要去见季妃娘娘?” 夏善摆手,“不必。如今不论是殿下,还是我们,都得将郡主娘娘高高捧起来。” 小内侍憨笑点头,等夏善一出王府,立马快步拐到侧妃院中。 季侧妃殷殷垂念,自陈王从河州回府便心事重重,月前入蓬莱宫,再也没有回王府。偶有家信,也只是寥寥数字。 听完小内侍禀报,季侧妃心中又喜又悲,用手绢轻轻擦去眼泪,姿态从容。陈王殿下既然要登大位,后院肯定要进新人,多一个郡主又有什么关系,瓷菩萨似的,供起来便是。 她一边叮嘱宫人将备好的衣食装箱,一边道:“府中喜事将近,一应婚嫁礼仪诸事,以及郡主将来居所,高姐姐体弱,恐她伤神,是否需要殿下拿主意?” 若王妃仍是王妃,郡主嫁入王府,与王妃之间势必有尊卑之分,到底谁尊谁卑? 小内侍抓耳挠腮,先婉拒食盒,“蓬莱宫戒备森严,任何宫外之物不许进入,其内一如天宫,人间万物应有尽有。”又嘿嘿笑道:“并非王府喜事,而是天下大喜,诸务皆由礼部加急承办,南北两宫筹备。” “娘娘无须多虑。” 侍女闻言不满,高声呵斥,“殿下最喜欢侧妃亲手做的玉露团,难道宫里也有吗?” 季侧妃抬手阻止,“罢了。”柔和的目光,像水一样,几乎让人溺毙在其中。 小内侍言尽,得了丰厚的赏钱,欢喜出门去。 屋中陡然安静,季侧妃垂面不语,侍女轻声安慰:“王府之中,殿下待娘娘向来与旁人不同。” “那是从前,是在陈王府。”季侧妃失魂落魄,“我在想,殿下,是不是永远也不会回来了?” 今岁冬日分外寒冷,暴雪旋卷,似乎春天永远不会回来了。蓬莱宫中,正在筹办大婚典仪。 陈王正在无孔不入渗透阿元的日常。 他每日早晚来陪陛下、阿元用膳,闲时同阿元在小瀛洲赏花。陛下重病,陈王在养德殿处理朝政,参议的臣子心照不宣,陈王仍是亲王,却已然实际掌握太子之权。 遵循陛下的诏令,一切按照帝后大婚的规制,无比风光隆重。 陈王先往翠微山告祭天地祖宗,他跪在亲人的灵位前,许下诺言,发誓一生一世善待阿元。 陛下最恶阿元与齐国公府往来,尽管不合礼法,阿元未从齐国公府出嫁,朝廷命妇中只请来赵国公府的乔夫人为奉迎专使。 尽管朝臣偶有争议,可是陛下病了,又是宫中数年来少有的大喜事,众臣顺从陛下心意,盼望圣体康健。 大婚之前,阿元试穿嫁衣,目之所及,皆是大喜。 乔夫人端详恭奉册宝的龙庭,看形制应是皇后的册宝,不是过去郑后所有,而是陛下钦定印样,令礼部重新祭炉建造。她为阿元梳发,宝镜中的阿元的双眸平静,没有一丝新娘的羞涩喜悦。 乔夫人说起萱娘嫁给袁祯之后,随丈夫到河州做官,夫妻和美,如今已经怀孕三月。萱娘正盼望生一个女儿,以待将来与阿元的女儿,两个小女孩再做一生一世的好朋友。 人的生命终将转瞬即逝,但彼此的友情万世万年永远不变。 阿元为萱娘开心,展眉轻笑,神情灵动,活泼欢快道:“快去准备笔墨,我们给萱娘写信。” 飞融脸上也是盈盈笑意,“是。” 乔夫人沉默,她很想像一个母亲般询问女儿,“你愿意嫁给那个人吗?”可又有什么意义。 阿元伏案写信,书柜堆放数个珍珠宝匣,大半是静王寄来的家书。其中数封妥帖存放,但并未打开。 乔夫人感到一种锥心之痛,阿元听见她的哭声,缓缓回身,像一个最乖最贴心的女儿,柔声唤她:“姨母。” “我很喜欢萱娘。萱娘是我心里的月亮,我盼望她事事圆满。哪怕我是残缺的,只要想到她,我的心里便会感到愉悦。” 尽管不合时宜,乔夫人问道:“那静王呢?” 阿元从未认真想过,许久才道:“此前我答应过表哥,他写给我的每一封信,我都会回复他,如今阿元要违背誓言了。我承诺舅舅,永远不再理他,以后我再也不会给表哥写信。” “他在幽朔,天地广阔,而我是永远也去不了了。” 乔夫人泪如雨下,她紧紧抓住阿元的手,唇瓣微动,“逃吧,走出去,离开这里!我来帮你,付出一切代价!” 阿元轻轻给乔夫人擦去眼泪,眉眼轻柔,像是清静明瑟的花朵,“姨母,我的一生,所有东西都是母亲给我的,一切 都弥足珍贵,我承受不起任何代价。”她有些恍惚,垂下潮湿的鸦睫,“他们都走了,将我一个人留在这里,我怕我走远了,将来他们找不到我。” 她将脸轻轻靠在乔夫人的肩上,声音轻轻的,细细的,“我一直想,这样抱着我阿娘,她身上一定也很温暖。” 乔夫人哽咽不止,她像一个母亲,展臂抱住阿元。 陈王是阿元敬重亲近的五表哥,很快要成为阿元的夫君。 阿元也曾想过大婚的场景,她的新郎从前应是崔表哥,后来是那位红衣状元郎。或许无论是谁,都只是这场盛大婚礼的一个装饰。 现在,她的心中没有雀跃,只有悲伤。舅舅一日比一日病得更厉害,让阿元很伤心。 无所不能的神明,正在陨落。 哪怕所有人都怨恨恐惧舅舅,但阿元不应该,她身躯中流淌的血脉,使得她成为舅舅最虔诚的信徒。 太清神宫之内,一条病弱的老龙正在残喘,死寂沉沉的神宫之外,每一朵花卉、每一座宫殿,都是一派生机勃勃、喜庆盛大的景象。 阿梨是陪朝阳公主长大的宫人,她回忆公主出嫁前,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因为小女儿的羞涩,也不好同母亲皇太后说,最好的朋友盈姐姐又已嫁给大表哥。 她有些发愁,这是很难得一见的,美丽活泼的朝阳公主,能有什么烦恼呢? 公主悄悄和阿梨说:“我怕我哭不出来,盈姐姐出嫁那天就哭了,她拉着我的手,哭得可伤心了。我也伤心,把我穿的那件珍珠衫都哭湿了。可我要嫁人,嫁给三哥,我一点也哭不出来。”语气充盈着少女的稚气与纯真。 她扬唇笑,“一想到要嫁给他,我只愿意笑,才哭不出来。” · 阿元好奇问:“嫁给大将军,阿娘很欢喜吗?” 阿梨笑道:“自然,公主很喜欢大将军,大将军也只爱公主。他们俩像是一个枝头开出的两朵并蒂莲,生也依偎在一起,死也依偎在一起。陛下一直生大将军的气,可倘若公主先去了,大将军也一定活不下去的。谁能不喜欢我们的小公主呢?” 深夜的灯烛之下,阿元认真聆听这些旧事。 她想,她和五表哥成婚那天,她会哭吗? 阿梨深深注视阿元,目光慈爱,轻声说:“小郡主,你在惩罚自己。” 阿元回头,大声说:“我没有。”声音渐渐低下去,有些哽咽,“我没有......” 永远被禁锢在华丽的宫殿中,是一种惩罚吗? 蓬莱宫中永生的荷花静静绽放,天上无数的点点繁星,地下无数的葳蕤金灯,照出人间极致的华美。 阿元伏在枕上,掉了好多眼泪,她告诉阿梨,“我很想我阿娘。” 阿梨缓缓上前,哭得眼睛红肿,她从未说过公主任何的不是,而在此刻,她流着泪说:“公主和将军怎么忍心丢下小郡主?他们要是还活着,绝不会愿意让你嫁给陈王。” 陈王不好吗? 他是一个有情义的聪明人,文治武功不输任何人。他是未来的皇帝。 “他有妻妾,有儿女,他那样的人,心里总要掺杂许多东西,一颗心分成好多瓣。”将来陈王为帝,便是另外一个陛下。 公主在天上看见女儿,一定正急得团团转。 39. 大婚 大婚当日,恢弘盛大。 对阿元而言,只是寻常的一天。她从外祖母生前居住的芷荷殿出嫁,如往常一般晨起,但不能先去见舅舅。用过早膳后,在镜前装扮,点花钿,穿翟衣,戴珍珠凤冠,披丹色霞帔。 陈王一早祭告天地祖宗,从紫金宫启程,一路宫门大开,喜乐吹奏,万民跪拜。 阿元乘坐凤辇,陈王在蓬莱宫正殿宫门前亲自迎接,甲士执丈宿卫左右,阿元下了辇车,与陈王并肩前去拜见舅舅。 陛下亲授阿元金册与金宝。 新人再行跪拜。 帝王神情庄重,身穿十二章帝王冕服,目光沉凝,看向这对新婚夫妻。 阿元辞别舅舅,再前往灿珠宫。 灿珠宫已经装点成大婚的宫殿,寝殿铺设龙凤喜床,悬挂金色刺绣的红色百子幔,憨态可掬,活泼灵现。 阿元不喜欢,命令更换。 尚仪局的女官来自紫金宫,告诉阿元,“这不合规矩。” 这里没人听她的规矩。灿珠宫的宫人当即扯下百子幔,飞融从宝库翻出一方织金牡丹花的床幔,宫人放置金钩,床幔垂下,阿元端坐在喜床上。 等到黄昏时分,广设宴席,殿内燃烧合欢灯烛。 陈王一身玄色冕服,配九章纹,头戴冕旈,腰间配玉带,大步而来。 额间的垂珠晃动,阿元透过金色牡丹花的床幔看去,陈王喜形于色,掀开床幔,握住阿元的手,“表妹。” 很用力,阿元下意识挣脱,却被他更用力抓住。 女官主持合卺礼,阿元与陈王并坐在喜床上,饮下酒水,算是礼成。 酒水有些辛烈,阿元饮后连声咳嗽,强行咽下喉间血腥。 陈王将阿元抱在怀中,抚拍后背,令人拿了药汤过来,阿元喝下之后,平息许久,才渐渐缓回来。 “从今以后,我与表妹便是夫妻了。” 寝殿内数盏宫灯,簇蔟点亮,阿元前去温泉沐浴,海棠花似的水面,底部镶嵌大颗粉色宝石,池水泛动冰晶色的粉光,水雾氤氲。 她静坐在池中,脸上没有一点脂粉,乌发一半浸在水里,两侧的金色垂花宫灯映照之下,莹润璀璨。闭目冥想时,忽听见水花声。 阿元惊恐万分,当她抬眸看去,发觉四周再无别人,一直以来保护她的宫人消失不见,此刻再没人能保护她。 一双炙热、强壮的铁臂紧锢她的腰肢,阿元无处躲藏,偎靠在陈王赤裸的胸膛上。他的心热烫又急促,低声在笑,他是那样高兴。 陈王俯身贴在阿元耳边说话,湿热的呼吸几乎将阿元裹住,气息交融。 阿元天生灵敏的感官,却什么也听不清,她茫然感知一切。 陈王将阿元从温泉中抱出,溅落一地湿滑的水珠,四周的宫灯照得殿内亮堂堂的,使得陈王的面容十分清晰。阿元不禁闭目,湿湿的鸦睫颤动。 他又在笑,胸腔震动。陈王向来是一个不爱笑,冷漠严肃的人,但他今夜很高兴,是他一生中最得意满足的时刻。 阿元潮湿地躺在大红色的喜床上,娇红欲滴,金色牡丹的床幔飘下,那样金粉色的花卉光晕,洒在阿元的身上,绮艳生辉。 美人娇卧在怀,陈王命令宫人,“再点灯。” 更为璀璨华丽的灯光,让一切无处藏匿。 面对一个精强力壮的成年男子,阿元过于孱弱的身躯,使她不具有反抗的力量,在席卷而来的狂热浪潮中,她几乎要喘不上气。 陈王覆在她身上,亲吻她的脸腮,湿漉漉的痕迹。 他笑着说:“我从前以为,表妹天不怕地不怕,原来表妹也有害怕的时候。” 她生得多病,柔弱袅娜,连喘息都觉得疲惫,却是一副极美丽雪艳的皮囊,她哭个不停,泣音幽微,像是呜咽饮泪的小兽。 镶嵌宝石的床顶,像是天穹的夜幕,恰似缀满星辰,阿元仰着头颅,目不转睛盯着看,眼泪大滴大滴落下,伸出花蕊似的雪白手臂,想要抓住一颗星,哭喊一声“表哥”。 救我。 表哥,救我。 她希冀的那个人,是绝无可能出现了。 另外一个陌生的声音,笑着回应,“我在。”陈王极尽温柔,双手捧起阿元春潮似的泪腮,落了一个又一个的吻。 阿元在麻木之外,又有另外的感觉。 痛,碎心万段的痛。 阿元伤心欲绝的是,舅舅病得更厉害了。 帝王一日逾一日衰老,与之相反,陈王一日胜一日风光锐利。 阿元与陈王同在舅舅床前侍疾,在宫灯的映照之下,他们父子两人有着相似的冰冷面容。 过去陈王是阿元敬重的兄长,如今陈王是她的夫君,阿元有时见他,心中却有陌生的恐惧感。而这些不过片刻的思绪,她的心里无时无刻不在牵挂舅舅的病情。 阿元已作妇人装扮,发髻上一朵鲜艳的粉色牡丹花,人比花娇,她趴在床边,小声和舅舅说话。说小瀛洲的荷花,说水面的莲筏。 说起河州的赤水县,哽咽道:“舅舅过去答应我,要带我去赤水看荷花。” 垂暮的苍龙靠坐床上,他依旧威严,却沮丧着叹气,“是啊,我可能要食言了,阿元不要怪舅舅。” 舅舅第一次答应阿元却没办法做到,阿元流泪摇头。 他又轻声说:“阿元,再给我讲一讲你阿娘写的游记。” 阿元能一字不差背下来,她伤心地缓缓讲给舅舅听。 朝阳幼时记载,天真童稚,偶尔讲到有趣之处,陛下闭着眼睛,眉眼舒展,有轻轻的笑意。 待陛下入睡,陈王轻捏阿元的指尖,他的手掌宽大、粗糙,他是一个习武之人,阿元永远挣脱不了。陈王柔声说:“表妹,我先去处理朝政。” 阿元注视着舅舅鬓上的白发,泪目盈盈,轻轻点头。 陈王起身离去,当他走出太清神宫,世人跪拜在他的脚下。养德殿朝臣集议,陈王身穿仙鹤龙纹玄衣,浑然帝王气象,敏锐果决,令群臣信服。 很快,他便是唯一至尊。 阿元从来没有这么恐惧害怕过,过去让她失去了外祖父、外祖母,她守在舅舅身边,祈求道:“舅舅,不要丢下阿元,不要把我孤零零留在这里。” 陛下醒来,冷色的眸光中似乎有千言万语,想要说什么,一口黑血却吐了出来,他紧紧抓住阿元的手。 阿元双手握住舅舅,眼中都是泪水,“舅舅,你说什么?” 她什么也没听见。 冬天一日比一日还要冷,阿元从未这样畏惧冬日的寒冷。 蓬莱宫中依旧无数鲜花盛开,舅舅生病,阿元失去了一切的兴致。 陈王请阿元去养德殿,阿元乘坐辇车,留意两侧的禁军都尉是姜岳、姜岸,持戟护卫左右,如同两只猛虎。 姜岸隔窗道:“妹妹,不要害怕,你还有我们。” 过去他们并不亲近,但阿元与他们有血脉亲情。姜岸注视阿元的面容,像是冰雪一般,湛然清透,但眸光流转间,似乎有浅浅涌动的温度。 蓬莱宫的所有地方,对阿元来说,都没有什么稀奇的。 养德殿与紫金宫的紫薇殿相似,是帝王的专属宫殿,一切依照帝王的规制。陈王在此处理朝事,裁减部分,依旧华丽煌煌。阿元缓步入殿,陈王上前轻握阿元的手,并肩而立。 朱雀宫灯闪烁着幽绿色的光,数名朝官徐徐跪拜,额头磕在大殿金砖之上,齐声说道:“臣等参见娘娘。” 每逢大节庆典,国母当接受百官朝见,万民跪拜。 阿元的目光落在殿内众人身上,皆是陈王亲信,待陈王如主公,自是以主母之礼拜见阿元。陈王此举是向阿元表示,他们夫妻一体,共享尊荣。 万民跪拜,百官朝贺,对阿元而言习以为常,这样新的一轮核心权力的俯首也无法让她的心中产生轻微的波动。 前排左侧庞素、杨廉,是陈王自陇州起十余年的幕僚。右侧郭克恭、赵度,是陈王麾下虎将,郭克恭曾为神武军中的将领。 其后是一个熟悉的身影,大理寺卿公孙敖,是深得舅舅信任之人。楚王及崔相一案,便是由公孙敖协助陈王审理。 他竟然早已是陈王的人。 另有承平二十九年探 花,万年公主驸马曹圭。 万年公主、永寿公主深得陛下恩宠,一个嫁探花郎曹圭,一个嫁武威将军管钦。 曹圭北地贵族出身,相貌俊美,才华出众。这是一桩帝王精心为女儿指定的婚事,万年乐意得一个漂亮驸马,没人管曹圭愿意与否。公主与驸马性格不合,三天两头掐架。 万年向长辈哭诉,“驸马不肯讨我欢喜,我心中苦闷,自然要从别的地方取乐。我的父皇、兄弟都能娶妻纳妾,孙女不过喜欢几个漂亮温顺的小郎君,又有什么过错呢?只怪驸马没有容人的雅量!” 那日曹圭跪在殿外淋雨,他欲与公主和离。可这是御赐的姻缘,哪怕曹家上下几百颗脑袋全掉光,他永远是万年的驸马。 永寿公主驸马管钦偷养外室,私生一子,公主用帝王赏赐的金鞭抽打驸马,以至半身不遂,迫于舆论,公主退避灵蝉观修行,照旧奢靡,自在无拘。 过去两位表姐同阿元抱怨,“父皇根本不会选驸马。”她们那时都很喜欢崔显,因为崔显生得最俊美。 曹圭像是另外一个崔显,他却更听话些,沉默着低首伏地。 唯有一人抬头直视阿元,是一名年轻英武的金吾卫。他很傲气,尽管极力隐忍,或许以为自己已然足够恭谨顺从,仍在眉眼间显露出细微的锋利。 褚忡,陈王侧妃季氏之表兄。数次立下奇功,最为年少英锐,甚得陈王看重。 陈王的妻妾中,季妃最受宠爱,主管王府内务,她所生的李翊聪明伶俐,也是最得陈王喜爱的儿子。 年轻的金吾卫身旁是一名青衣文官,谨慎恭敬。他列在最后,金色龙柱遮去大半身影。 养德殿的穹顶是一个巨大的金色龙首,肃穆森严,在金色光晕的氤氲中,浮动阵阵馥郁香气,带着潮湿的气息,让人永生永世也无法忘怀。 宋柏舟有些紧张,微微屏住呼吸,额间汗水滚落。 他静心思索,陈王迎娶郡主是君后之礼,可陈王府中仍有陈王妃。将来是王妃入主中宫,还是郡主为后?陈王没有世子,陈王登大位,他的所有儿子中又是谁能成为太子? 陈王迎娶郡主,有极大襄助,但也将带来惊天巨变。 郡主出身齐国公府姜家,姜家是国之柱石,此刻姜家二子护卫左右,正是表明姜家对郡主、陈王的忠诚,日后必为陈王左膀右臂。 一旦郡主生育子嗣,其子身份贵重,远在诸子之上。既得郡主在东州的封地,更有百万将士之军心。这将是一个尽得天地宠爱的孩子,天上人间,一切都将为它所有。 许多人的精心谋算也将全落了空。 宋柏舟好奇,郡主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静坐片刻之后,陈王紧握郡主的手,护送她离开。郡主裙角绣着碧色的并蒂莲,似在水的涟漪中,微微而动。 姜岳、姜岸留在殿内。众人立即上前攀谈,同为武将,郭克恭、赵度态度亲热,郭克恭更是拍打姜岸的肩,“好小子,有你叔父那样的气度。” 褚忡冷屑地扯了下嘴角。 曹圭对上宋柏舟的目光,又瞥了一眼褚忡,他的嘴角上扬,眼里却没有笑意,清楚二人心中想法,知晓他们的恐惧。 过去曹圭在内宫与郡主有过交际,那日大雨,郡主隔窗看他。小小的女郎,生得又美貌,纯净天成,瞥了一眼,便将目光挪开。她身边万年公主、永寿公主,皆是歹毒浪荡的女人,不知说了什么,她也跟着眉眼含笑。 宫廷之中长大的女郎,深受一代贤后、两代帝王的教导,见惯最残忍冷酷的争斗,心也冷血得很,皇宫是天然属于她的领地,厮杀是与生俱来的本性。 他不认为她会输,也不认为有人能赢过她。 郭克恭为姜氏兄弟介绍众人。最后是宋柏舟,“柏舟小弟,承平二十一年进士,工部员外郎。” 宋柏舟赶紧回礼,“姜世子,姜都尉。” 姜氏兄弟目光相视,姜家人都有一双犀利的眼睛,一切隐匿无处遁形。 陈王长子李瓒,时年七岁,生母宋氏早亡,是宋柏舟的同胞姐姐。 权力的角逐绞杀,永远也不会停止。 40. 除夕 瑞雪霏霏,照临新岁,除夕阖家团圆。 阿元近来时常感到力气不足,身躯疲倦,她静坐铜镜前,面色雪白,宫人初五为阿元装扮。太医林培风循例为阿元诊脉,隔着珠帘,约有一刻沉默。 小满最着急,瞪大眼睛等他说话。林培风注视着摇曳的琉璃珠串,语气平静,“一切无碍,郡主按时服药即可。” 白纱悬空飘动,阿元轻轻颔首。 前往太清神宫的辇车中,飞融向阿元禀报,“陈王殿下今日在紫金宫主持岁末大典,或许会晚一些回宫。” 阿元隔窗看花,飞廊之下无尽的荷花静谧绽放,漫隐在一片浓白雾霭之中,东天薄日烘云,散落铄铄金辉。过去数年,她无数次往返这条道路,闭上眼睛,清楚记得每一种草木花卉的香气。 她恐惧下一刻,恐惧明天,却又无比珍惜现在的所有。 太清神宫中,舅舅还在昏睡。他一睁开眼,便看见床畔静坐的阿元。阿元轻唤舅舅,发若乌云,薄施脂粉,云髻一支嵌珠玉花金簪,小小的海棠花样式,粉玉花瓣,金丝蕊心。 “舅舅,今日除夕,一年又过去了。” 陛下牵动嘴角,“明天又是新的一年。”他观察阿元气色,关怀阿元身体,“你有没有咳嗽?”阿元最怕冷,一到冬天,易发咳疾。 阿元乖乖的,回答舅舅:“林太医说我好了许多,五表哥很照顾我。” 陛下不再说话。 阿元服侍舅舅用汤药,宫人鱼贯而入,捧来帝王的衣饰用品。阿元跪坐床边,轻轻为舅舅梳发,那满头花发,黑白相间。舅舅闭着眼睛,很轻很轻的呼吸声,阿元仔细去听。 她极力掩饰哽咽,柔声询问:“舅舅,今夜除夕,要不要请表姐们过来?她们深深牵挂着舅舅。” 陛下老了,对一切感到疲倦。性情跋扈、处事嚣张的女儿们,让帝王忧虑她们的未来,“过几日再喊她们来。今日节庆,我不想听见哭声。” “是。” 陛下又闭上眼睛,眉心紧蹙,似乎也睡不安稳。小睡一会儿,忽而高喊,“阿元。” “舅舅,我在。” 陛下松了一口气。 阿元将雪帕置于温水打湿,轻轻为舅舅擦拭面颊、掌心,不假旁人之手。 陛下缓缓坐起身,轻触到阿元冰冷的手掌,她听见舅舅发出轻微的叹息声。 阿元握住舅舅的手掌,一缕微卷的发丝垂贴在脸腮,神情专注,正给舅舅修剪指甲。从前拉弓执剑的大手,温顺由阿元摆布,修剪后再细细涂抹上脂膏,发出淡淡的香气。 舅舅笑了一下。 阿元知道舅舅笑什么,以前福妙总勾坏阿元的衣衫,常给宫人惹麻烦,可又拿大胖猫没办法,皆知福妙是郡主的心肝。阿元便给福妙修剪指甲,又让太医专做滋润的药膏,涂抹在粉嫩的猫掌上,胖猫儿养得精细,浑身香软。 陛下更衣,戴金冠,佩玉带。帝王之威,凌然不容人直视。用过早膳,舅舅带阿元去小瀛洲划船。 莲筏离岸三四里,在赤金色琥珀天光的掩映中,潮湿的清风吹拂,翻涌层层叠叠的芙蕖花涟漪,滟滟生光,宽阔的荷叶闪动着晶莹的露珠,像是一场永远醒不来的幻梦。 阿元托腮坐在舅舅身边,观察游鱼,大滴水珠掉进水里,吓得鱼儿全都跑掉。 温泉活水飞流而下,又有地热,行宫的冬日并不算冷,荷中吹来的也是暖风。陛下想与阿元说话,他还有很多的话想说与阿元听,只不过几句,便气喘不止。 “等冬日过去,春天来了,就是阿元的生辰。明年,阿元有十七岁了。” 阿元盼望冬日快些过去,春天立即来临。不然,她永远不要再过生辰,永远不想长大。 天际浮云朵朵,小瀛洲的水面一望无垠,大片大片的荷花永远没有尽头,像是天与地的相连处。小船在水面上慢慢飘行,好似要飘去天边。 天地之间,只剩下无尽的荷花,一条小船,阿元和舅舅。 满池荷香。 陛下捂住心口,最后一次回望小瀛洲,垂下疲惫的眼眸。 回到太清神宫,陛下沉沉睡去。所有太医候在殿外,阿元静坐在舅舅床边,金色的华丽帷帐,薰炉升起的龙涎香气,一切都变得狭窄封闭,沉闷得让人喘不上气。 林培风再为阿元请脉,他沉默端详,郡主神情悲怜,泪痕宛在。 灯烛寸寸燃烧,在这片刻之间,他听见郡主说,“我将要一无所有了。” 林培风对郡主有忠诚之心,从无任何隐瞒,此时唇角微动,却什么也没说。他离去之前,注视着郡主的腹中。 退出殿外,他询问宫人,“陈王殿下何时归来?” 问遍众人,无人知晓。 林培风察觉人群中缺少一位当值太医。陛下重病,此为国家大事,所有太医都在行宫听候差遣。 他急去找到毛秋,毛秋正在院门边和小满说话。小满要哥哥立即出宫,去找陈王,“天快黑了,他怎么还不回来?今夜除夕,他是不是去王府,和他的大老婆小老婆、七八个孩子一家团圆了?” 毛秋听到妹妹的话,只觉心中苦闷,又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压低声音呵斥,“你再这样胡言乱语,早晚为郡主惹来祸事。”回身向林培风恭敬行礼,“林太医。” 宫寂深深,除夕之夜,宫中禁军戴青色假面,执金枪龙旗,在黑夜中驱赶邪祟,却没有一点声响。 夜色渐深,林培风问道:“陈王今夜还会回来吗?” 陈王不是急躁而不懂规矩的人,他聪明而谨慎,不至于在这样的时刻犯下愚蠢的错误。 毛秋目光望向桂树上的彩灯,一双青竹叶似的眉,在皇宫中待的岁月渐久,笼罩着一缕悲愁。午后时分,陈王已派夏善告知,他有急事耽误片刻。 “王府的小郡主发了高热,陈王殿下主持完大典,便被侧妃请去王府。说是小郡主的病,寻常医士束手无策,只能来请陈王。夏善奉陈王令,已调走一位宫中太医赶去王府。” 飞融、毛秋等犹豫再三,拿定主意,倘若郡主并未问起,先不要告知郡主,何必让郡主平添烦恼。 冷风吹过,林培风打了一个寒颤,“我有一件要紧事,一定要禀告陈王殿下。”他露出似笑似哭的神情,张开嘴,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又试了一次,喉间艰涩,“郡主有了身孕。” 除夕之夜,因为陛下重病,郡主心情悲痛,阖宫十分寂静,廊下两只彩灯在雪白的玉阶上投照大片红光,透出违和而惨淡的喜色。 这难道不是天大的喜事吗?小满喜极而泣,郡主将要有一个她的亲生骨肉。 应立即告之陛下,告诉郡主。陛下定然欣喜若狂,或许病情也会稍好。陛下若长生无病,郡主便不用再去理睬陈王。 小满拎起裙角欲奔,又去看哥哥的神情。毛秋已经明白林培风的未尽之言,两盏大红灯笼晃动,他脸色雪白,面有悲意。 陛下做了一个梦,遇到一个小女童,很像阿元,蹲在一盏圆月亮下的繁星尽头,两只雪 白的肥猫一左一右趴在她的脚边。陛下不自觉走近,小女童朝他伸出手,“你快点牵着我,不然我要掉进水里啦。” 他蹲在浩渺的星河边,牵起小女童的小手,“你在做什么?” “我要捞一颗星,送给我阿娘。” 陛下突然惊醒,床边只点了一盏海棠金灯,光色昏晦,他在病中双目也渐渐模糊,看不清阿元,四处慌忙寻找,“阿元,阿元......” “舅舅。”阿元在灯下,肌如脆雪,玉容皎洁,海棠带泪未干。 陛下笑了一下,“我们年夜饭还没吃呢。” 阿元也跟着笑,“我让人去准备。” 今年和从前的年头相同,有阿元和舅舅,可是又不一样。阿元望向窗外,这个夜晚没有星,一颗星也没有。临窗的书案上,静静放置一只琉璃笼,似是忽然出现,没人能说清它的来历。 笼子打开,飞出无数的彩色蝴蝶,像是经年的绮丽旧梦。 陛下叹息,“是九郎啊。” 阿元蕴着泪光,哀求道:“舅舅,请你不要怪罪表哥。我们分别的那天,是我请表哥答应我,要回来陪我过年。” 表哥始终坚守他的誓言,是阿元背弃彼此的承诺。 宫门前,姜岳领上百禁军围攻,静王抱剑立在一株月桂树下,抬头看月亮。 好凄凉的月色,好惨淡的团圆夜。 静王询问姜岳,“今夜除夕,宫里怎么这般安静?”他疑惑不解,“从前是很热闹的,有很多的人,很多的笑声,每年我和表妹一起在小瀛洲放烟火......” 示刃以对,姜岳警示:“静王殿下,请立即离宫。亲王无诏不得回京,更不得私入禁宫,视同谋反之举!” “燕氏赤胆忠心,何谈谋逆。”静王坐在月桂树下,他的面容隐匿在树梢的阴影中,满枝的花蕊晒着月亮,“我只是回家,回来看父皇,看我的表妹。” 他悄悄看了一眼。父皇病了,病得很厉害,表妹悲恸极致,泪水涟涟无尽。 “前些日子,我骑马经过竺兰山,山中有温泉,百花盛开,我捉来蝴蝶送表妹。”静王捧起一把会发光的桂花,花香馥郁,“姜大哥,你说,表妹会喜欢我送她的蝴蝶吗?” 他盼望表妹见到蝴蝶,能少掉一滴眼泪。 姜岳神情不忍,近前道:“殿下,今时已不同往日,你不该来,徒劳招致祸事。” “我知道。”这里不再是他的家,他回不来了,隔着朱红的宫墙,目光越过桂花树,静王道:“可我答应表妹,要陪她一起过年。等新年钟声响起,我就走。姜大哥,你让我最后再陪陪父皇和表妹。” 除夕佳节,原是阖家团圆之夜,却只有表妹和父皇,冷清至极。 临近钟声,陈王行过长廊,远远看见静王,两方相持,目光对视。陈王步履不停,他必须在钟声响起前,赶去陪父皇表妹过年。 却听见静王的声音,他站在树下,像是月亮的影子,姜岳赶紧阻止,却已经来不及。 “五哥,表妹怕黑,怕孤单,你不要丢下她一个人,她会很难过的。” 陈王骤然停下脚步,抬头看去,一双猩红眼。从前他们向来保持兄友弟恭,如今陈王握紧腰间长剑,指尖发白,恨不得一剑砍下静王的头颅。 一瞬停滞,接着大步向前,他要快点回到妻子身边,尽管极力抑制,满腔的怒火却越烧越烈。 这是他的皇宫!表妹是他的妻子! 他早晚要杀了他,早晚要亲手杀死他! 41. 万岁 小瀛洲如同天上水,似乎亘古不变,在月光中静静流淌,茕然穿过无边黑暗,向着最明亮之处。 阿元身边的蝴蝶都飞走了。 陈王大步而来,向陛下跪拜。陛下颔首,他坐在阿元身旁,轻轻握住阿元的手,满心愧疚道:“表妹,我来晚了。” 垂眸看去,金色海棠花的灯烛辉映,表妹永远平静,尽管她在触手可及的地方,他的心却始终得不到满足。 陛下身体欠佳,阿元也无胃口。满桌团圆佳宴,几乎没有动,十分冷寂。 待陛下用过汤药,又听陈王禀报政务,先行休憩,回灿珠宫的辇车上,阿元困累至极,伏在陈王怀中沉沉睡去。 陈王拂走阿元额间的散发,温柔落下一个吻,他还未来得及和阿元好好说上几句话。 灿珠宫是阿元的宫殿,过去只属于阿元,现在同样被陈王入侵。阿元沐浴之后,换上雪白的寝衣,蜷缩在床榻角落,像一只雪白小鸟,双眉紧蹙,乌黑的头发乱云般散在被褥间。 陈王也只披一件单衣,身量高大,未干的水珠将衣裳打湿,他坐在床边,灼热的掌心沿着表妹纤薄的背脊,自上而下轻轻抚摸,轻哄表妹入睡。 今日他本应早归,可是音音病了。他去王府看望女儿,小女儿哭着只要爹爹,搂住爹爹的脖子,哀求道:“爹爹不要走,不要丢下音音。”数次呕吐惊厥,陈王等女儿熟睡之后才离开。 那是他最心爱的小女儿。 表妹睡不安慰,似在梦中轻泣。 陛下也尚未入睡,正独坐在孤灯下,“母亲孕育生命,需怀胎十月,阿元的身体恐怕难以承受。” 声音骤然冰冷,“七王府、八王府如何?” 袁春来回禀,“七王侧妃、八王正妃,皆已诊出喜脉。” 陛下凝视灯座,金色海棠花煌煌,“边陲皆安,唯有北胡野那部野心勃勃,势必留有后患。朕欲发天子诏,遣陈王西征。” 战事一起,数月难返,更生死难测。他总要替阿元事事安排妥帖。 袁春来匍匐于地,注视眼前垂暮的君王。这位冷血英明的陛下,习以为常操控任何事,向来万无一失。可此时若遣陈王离京,一旦期间天子垂危,国家恐起内乱。 生死的变数,却是天子亦无法掌控。 陛下猛然咳嗽不止,鲜血喷洒烛台,恰似红烛的泪,他默然许久,怆然道:“可惜啊,十个月,我也等不了了。” “待朕走后,阿元一定伤心不已。朕想,至少给她一个孩子,让她不必孤苦。” 却来不及了。 那厢林培风终于等到陈王,垂首跪在殿中,平静告知:“殿下,郡主已怀有身孕。” 陈王倏然站起。 又听林培风接着道:“郡主的身体,自陛下重病,已然郁结于心,近日有孕以来,愈发衰弱。以郡主孱弱的身躯,绝无可能孕育一个胎儿。” 陈王跌回椅上。窗边两枝雪梅香,月满中天。 他冷寂的面容,看向窗外的梅花。大红色的蜡烛烧尽一半,前院传来钟鼓声,是新岁来临。 声音干涸嘶哑,“一点办法也没有了吗?” 林培风上前,“陈王殿下,母亲孕育子女艰难,在娘胎中十月,要吃尽母亲血肉长大。这个孩子每长大一日,都在吞尽郡主一寸生机。” 他并未告知陈王。还有一种可能,宫中太医有秘法,可将胎儿强行留于母亲腹中,只是母体要深受百倍苦楚,数月后可诞下健康婴孩。但郡主绝无可能活下去,郡主一定会死的。 郡主那么努力、辛苦地长大,所有的意义,是生育一个孩子吗? 所以他无法告知郡主,郡主已为陛下的病情夙夜担忧。倘若郡主愿意舍弃自己,留下这个孩子。他身为郡主医者十年,日夜殚精竭虑,只求让郡主活下来,到头来却要让他做杀死郡主的刽子手吗? 他极力避免这荒诞的命运。 片刻之后,他听见陈王的声音,低沉暗哑,“我要表妹,长长久久陪在我身边。” 林培风回复,“是,殿下。”他缓缓退下。 幽静华丽的宫室中,陈王掀开层层的帏帐,来到阿元身边。表妹生得美丽,雪白易碎,华丽璀璨的宝石发出细碎微弱的光芒,她纤柔的手臂无意识护在小腹上,陷入长长的梦中。 阿元在睡梦中,感受到一双炙热的大手笼在自己的腹中,还有些许潮湿的水渍落下。李循无数次抚摸、亲吻着阿元的小腹,感受着里面的生命。 这是一半流着表妹的血,一半流着他的血,会从表妹腹中诞育而出的孩子。 这个可怜的孩子,它的爹爹第一天知道它的存在,已经下定决心不要它了。 幽夜与寂静,会让再冷的人心也变得脆弱。陈王温柔贴近,哽咽着与阿元腹中的骨肉说话,”你是个乖孩子,全是爹爹的错,是爹爹没办法保护你。” 今年除夕之夜,也是他们唯一一场团圆的节日,爹爹也来迟了。 新的一年,阿元睁开眼,便逐渐活在巨大的骗局中。 她新婚的丈夫,所有忠诚的仆人,都在隐瞒一个秘密。阿元本应敏锐感知身体的异样,可舅舅病了,让她只有麻木与悲伤。 那是个很乖的孩子,它静悄悄地来临,乖乖在母亲腹中,短暂感受与母亲的亲密、血肉相连。一点儿也未惊动阿元,不愿自己的离开,让母亲悲伤。 林培风每日为郡主诊脉,郡主的身体远比他预想中更糟糕地衰败下去。这样孱弱的病体,使他还未来得及下重药,做郡主腹中胎儿的刽子手。 公主们来探望陛下,殿中哭声一片。 万年公主许久未能面见天子,在病重的父亲床前,请求身为天子的父亲,“儿臣请父皇下旨,立即斩杀驸马全家。” 她知晓驸马曹圭与陈王来往多时,恐将来陈王登基,准许曹圭和离。万年深受帝王宠爱,过去待陈王不敬,并无兄妹之情。 万年不肯认输,“我是父皇的女儿,皇室的公主,男人自然要对我俯首。”她宁愿杀了驸马,也绝不能容忍同他和离,那意味着认输,她怎么能认输? 陛下眼神冷厉,“驸马无过,朕怎能无故斩杀朝臣?” 父皇又不是没做过这样的事,定以谋反便是。公主跋扈,却并不愚蠢,有几分政治的智慧,她止住眼泪,不敢再说话。 几句话后,陛下令众人退下。 殿外,永寿公主流着泪说:“父皇是真的病了。”她紧紧握住阿元的手,“你要快些怀孕生子,趁父皇在世,让父皇下旨封他做将来的太子。你所出之子,才是真正流着我们李氏血脉的孩子,生来贵重,又岂是那些阿猫阿狗能比。” 但是,“来得及吗?”富春公主问。 公主们哭声不止。 阿元回到舅舅身边,舅舅睡着了,她一直陪伴舅舅。 外面下了雨,水雾如云,雨水顺着屋脊滴下。 “她们走了吗?” 阿元点头,“表姐们很伤心。” 舅舅神情并无波动,“她们的事,日后不必多管。” “是。” 阿元听着雨声,她和舅舅描述窗外的雨,心里满是希冀,她的眼睛比月光还要明亮,“舅舅,雨后早发枝芽,或许新岁的春天很快会来临。” 陛下也静静听着雨声,带着怒意和戾气的眉眼,渐渐平和,“春日万物复苏,生机盎然,是真正的好时节。” 阿元最喜欢春天,到了春天,就没有那么冷了,一切怀有新的希望。 那场雨不久,陛下却病得更厉害了。国家大事,已全由陈王做主,他成日忙碌,早起请安,再去处理朝政,夜里回来,阿元已经睡去,他抚摸阿元的小腹,轻言细语说上很多话。 他似乎是一个温柔亲切的好父亲。 阿元却在巨大的悲伤中,身体重病难起,太医让阿元静养。阿元昏沉半日,始终牵挂舅舅,稍好一些,立即赶去见舅舅。 太清神宫内,袁春来及玄甲军统领皆不在,他们奉天子令去往翠微山。帝王的寝殿分外安静,余下多半是年轻的宫人,午后坐在柱下打瞌睡。 陛下威仪深重,侍奉的宫人不敢接近,越往里,越安静。 舅舅正在昏睡中,两鬓染雪,苍老无力,一只手臂露在锦被外,床边放置一碗半凉的黑色汤药。 他再也不能使人畏惧,只是一个垂暮多病的老人。 阿元大怒,帝王的龙渊剑就在床侧,她用力抽出,剑光一闪,露出一截银白的剑刃,溢出浓重的血腥气。 她那张娇弱纯净的面容,在剑刃的映衬下,显得残忍至极的,下令,“当值宫人,立即杖毙。” 新任的禁军右卫将军进殿跪下,闻言惊愕。帝王寝殿数枝白山茶花静放,郡主愿意怜悯一枝花蕊,却要杖毙宫人。 这便是郡主的慈悲心肠。 褚忡那双眼睛直勾勾看来,阿元挥手将汤药砸他脸上,黑色的药汁顺着盔甲流下。他不敢让碗碎在地上,双手接住。 “你也该死。” 褚忡跪地磕头,“臣知错。” 袁侍监此去翠微山,由玄甲军随行,并带走数百人,皆是尽心侍奉陛下数十年的宫人。余下之人,行事不足,更因陛下重病,陈王是未来天子,对陛下有轻忽之心,侍奉不周。 他过去听说,郡主长在太祖皇后要膝下,有仁慈宽容之心,从未苛待宫人。今日不过因宫人侍奉陛下有轻微不周,竟然大怒至此,下令杖杀。这是与陛下如出一辙的残忍冷血。 一切静悄悄发生,龙渊剑的剑鞘并未合上,血气弥漫。 阿元跪坐在舅舅床边,她今日来得匆忙,并未修饰妆 容,面色惨淡,没有一点血气,心中悔愧,小声说道:“舅舅,对不起......” 她轻轻握住舅舅冰凉的手掌,只是她的手也冷冰冰的,许久才缓缓捂热。直到黄昏时分,陛下睁开眼,“阿元,是你在哭吗?” 他笑道:“我梦里听见你在哭。” 阿元唤了一声舅舅,不再说话。她实在哭得厉害。 陛下叹息,“太医说你病了,应该多静养,你怎么来了?” 阿元第一次感到,灿珠宫与太清神宫之间,隔着小瀛洲,原来也是这样远的距离。她告诉舅舅,“从今以后,我不会再离开舅舅。” 小满在庭院中,见到新来禁军右卫将军处置那些该死的宫人,陈王突然来了,得知今日情况,垂思片刻,只将那群宫人赶去别处。 他告诉褚忡,“此事并非出自表妹本意,只是父皇病了,表妹也跟着病了。” 宫人们齐齐跪在陈王脚下,感念陈王恩情。 对于陈王来说,这群人的生死无关紧要。但是他与阿元之间的小孩子,那个可怜的小孩子。陈王已在承天寺选址修建一座华丽的金塔,令僧人日夜诵经祈福,以求来世,再来做他与阿元的骨肉。 表妹原是慈悲之人,何必造杀孽。 小满旁观一切,真是可笑,陈王也不是什么不沾血腥的圣人,这时倒变得假惺惺了。他与郡主是夫妻,郡主要杀人,他却要做救人的活菩萨。 她咬紧牙,还是落了满脸的泪。 毛秋安慰妹妹,小满却道:“你们都说是为郡主好,可她的亲生骨肉,她一无所知。这些人让她生气,你们却拦着她。这便是为她好吗?” 毛秋沉思许久,“我不知道。” 他们盼望郡主好,可是都知道,郡主是无论如何也高兴不起来了。 阿元与陈王从此住在太清神宫的偏殿,日夜为陛下侍疾。 过去外祖父、外祖母生病的时候,陪在阿元身边的是表哥,如今舅舅生病,陪在阿元身边的是她的丈夫。 阿元再也没有弹过箜篌。 陛下重病,驻守封地的亲王不能回京。齐国公掌管北大营驻军,更调来东州、平州的军队戍卫京畿。宫中禁军,也一半换成陈王的人。一切风雨欲来。 萱娘给阿元寄来一封信,大夫诊出萱娘腹中是一个女孩,取了小名“泱泱”,她欢天喜地告诉阿元。 她们过去互相承诺,姜毓珠和崔萱是永生永世的挚友,将来她们的女儿也要做最好的朋友。 阿元为萱娘感到高兴,她将这桩喜事告诉舅舅。蓬莱宫的冬日不算冷,阿元却感到冰寒彻骨,只有在舅舅身边,会有些许的温暖。 舅舅替阿元赏下无数超越礼制的珍宝,十分隆重。 阿元给萱娘回信,桌上白瓷瓶中是一株茉莉花,信纸也沾染上花香。阿元的字是舅舅亲自教的,与舅舅的字极为相似。 阿元想自己将来生下一个女儿,应该叫什么样的名字。她的孩子,想让舅舅取名字。 舅舅答应了,他说:“我要好好想一想。” 那一定是世上最珍贵的名字。 阿元没有等到答案,承平三十五年正月丁卯,陛下病得很严重。 他注视着床边的阿元,伸出手去。阿元握住舅舅的手掌,她不停哀求,“舅舅,不要丢下阿元。” 过去外祖母病重,阿元却不敢这样祈求外祖母。外祖父的金棺停在翠微行宫,并未下葬,外祖父一直在等着外祖母,夫妻同葬,生生世世,永不别离。 阿元一次次失去至亲,如今舅舅也将离阿元而去。 陈王跪在阿元身边,他的手中是一道传位的诏书。 陛下交代儿子,“要做圣明君主,要善待阿元。” 陈王跪地磕头,额上红痕似血,“是。”陈王与陛下并无多少父子情分,却要做出悲痛的神情,他垂眸看向阿元。 真正伤心的人是阿元,她远比这世上任何一个人都要更伤心。 陛下又想与阿元说什么,阿元轻轻靠在舅舅的枕边,却怎么也听不清,她茫然睁大眼睛。 片刻之后,舅舅垂下手臂,阿元再喊舅舅,这次没有人回应她了。 殿内哭声响彻,殿外丧钟敲响。 阿元感到万籁俱寂,她静静地听着耳边的风声。 小满只注意着郡主,见到郡主的身下流出好大一片鲜红的血迹。她惊呼一声。 阿元趴在舅舅的手边,软软地垂下头颅。她乌檀般的鬓发上是一朵重瓣牡丹花,滚滚如云,散在床榻上,一络发丝落在帝王的掌心。那朵鲜艳的牡丹花摇摇欲坠,自她雪白的脸颊滑过,跌进浓浓血水中。 陈王丢下手中的诏书,慌忙过来将阿元抱住。他的身躯是热的,却怎么也捂不热阿元。 舅舅死了,阿元的心也死了。 42. 新帝 先帝在蓬莱宫驾崩,帝王灵柩送往翠微山,葬在陵宫中。新帝在紫金宫登基,四方诸侯纷纷入京,朝拜新天子。 静王受新帝派遣,主持先帝丧仪。陵宫异香扑鼻,可保长年尸身不腐。玄甲军是对陛下忠诚的卫队,持戟跪拜在金棺之侧,从此将永驻行宫,戍卫陛下的陵宫。 金棺之内,无数珍品陪葬,先帝身着玄色冕服,手中握着一朵沾血的重瓣牡丹花。 牡丹花鲜艳如新,未有半点腐败。 新帝登基,身穿十二章纹冕服,头戴十二旈白玉冕冠,祭拜天地宗庙,受皇帝册宝,追尊先帝为太宗皇帝,改元光武。随后在奉天殿接受朝拜,年轻的帝王雍贵凌厉,端坐于金色御座,九重金阶之下,汉白玉须弥台基之外,文武百官三跪九叩。 万岁声地动山摇,所有人匍匐于地,微渺如蝼蚁,不禁令人气血澎湃。 东方天际渐明,旧的红日已经落下,新日初升,他是新的天子。 这样人声鼎沸之际,光武帝突然想起阿元。原本登基大典,他想要表妹陪同,只是先帝死后,表妹病得很厉害。 光武帝颁布第一道诏书。冕冠下的白玉珠帘轻轻晃动,天子面有悲色,低声说道:“朕要在奉天殿外,修筑一座观天楼。” 站在观天楼上,俯视皇城的一切,可以遥见千浓万翠的珍奇花草之间,有一座高塔,是皇帝为未出世的小公主祈福的金塔。 他在梦中,梦见是一个女儿,十分可爱。 金塔供奉的宝龛却空无一物,小公主到世上来,除了一团血水,什么也没有留下。 紫金宫迎来新的天子,也将迎来新的后妃,皇子、公主。 夏善上前问询:“沈妃、季妃派人请示陛下,宫妃住所应当如何安排?” 天子登基,大封后宫。 追封皇长子生母为肃妃,晋封皇次子生母沈氏为德妃,皇三子、三公主生母季氏为惠妃,大公主生母许氏晋为昭仪,二公主生母蔡氏晋为修媛,皇四子生母吴氏晋为婕妤,皇五子生母柳氏晋为美人。 光武帝神情淡漠,“除千秋殿外,随意她们安置。” 千秋殿是历代皇后居所,更是从前太祖皇后的宫室。只是太宗在位时,为示恭敬,让郑后另居上阳殿。 皇后是国母,应另行册封大礼。可高王妃至今仍住在王府,蓬莱宫中还有一位郡主。 夏善极力稳住心绪,躬身退下。 出了殿门,小内侍们上前捶肩服侍,“干爹,陛下是什么意思,到底哪位贵人做皇后?” 夏善狭长的双眼微眯,笑了一下,“不管谁做皇后,千秋殿却只有一个,且看将来谁入住千秋殿。” 陈王府中,高氏身穿深色布衣,跪在佛祖座前,她闭着眼睛,捂住耳朵,外面的声音还是钻进来。女人们欢欢喜喜收拾行囊,小孩子活泼的说话声,叽叽喳喳。 渐渐的,外面越来越安静,越来越安静。高氏睁开眼,两行眼泪落下,“她们都走了吗?” 侍女不忍,跪在她身边,“王妃。” “不要叫我王妃!李循是想做什么?他做了皇帝,便能为所欲为吗?我是他的妻子,是我姨母郑皇后将我嫁给他,做他的妻子,他怎么能这样对我!他将我放在佛龛上,让所有人朝拜我,却让那些女人一个一个生下他的孩子。如今更让我一个人留在这里,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佛祖前供奉的金烛鲜果掉落一地,她跪伏在地上,直到再也哭不出眼泪。红烛泪干,灯火忽明忽灭,她盯着金色的佛像,轻笑出声,“他是想让我永远做一尊泥菩萨。” 不日之后,皇帝颁布圣谕,王妃高氏多病无子,自请在静安寺修行祈福,赐号慈训仙师。先大长公主之女姜氏,陛下逾越礼制,封其为皇贵妃。 一个图有其名,未受册封的王妃,和一个深受圣眷,却病弱无子的皇贵妃。 这就是帝王的权衡之术。 先帝丧仪结束,静王将奉命返回幽朔。临行前,静王跪在太宗皇帝的灵位前,“父皇,这就是你为表妹安排的命运吗?” 出门上马,一路畅行无阻,入到紫金宫,参见新天子。 光武帝正在殿内与近臣议事,夏善上前道:“静王殿下求见。” “准。” 曹圭、宋柏舟、褚忡等人在旁静候,只见殿门处走进一位年轻男子,天潢贵胄,贵不可言。 静王是先帝爱子,在诸皇子中最受先帝宠爱。长于太祖皇帝、太祖皇后膝下,外祖是燕王,出身最为显赫。驻守幽、朔二州,掌握三十万精军。是诸王中势力最大,最受帝王忌惮者。 他这一年才二十岁,锐不可当。缓缓而来,在新帝面前跪下。 “五哥。”他如从前般称呼新帝,抬头直视帝王,“父皇驾崩,表妹一定很伤心,我想去看看表妹。” 褚忡、宋柏舟等人对视一眼,心中一惊。谁也没想到,静王竟是这样一个人,像一潭幽静的水。 光武帝的脸色瞬间变得极难看,阴沉冷凝,几乎让人喘不上气。 好一会儿,他道:“准。” 静王随光武帝来到蓬莱宫,蓬莱宫禁卫比从前更加森严,一支三百人的玄甲军守卫灿珠宫。过去没有人比他更熟悉蓬莱宫,他从小与表妹在这里长大,熟悉这里的一切。 不想长大之后,他却把表妹一个人留在这里。 灿珠宫一如往日繁华瑰丽,静王隔着珠帘与表妹相见,似相隔千山万水。 枯坐半刻钟,便有人催促,“静王殿下,该走了。” 静王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表妹。他抚摸那扇珠帘,轻声道:“表妹,你快些好起来。”当他骑马走到龙首山下,回望这座天宫。 幽朔之地距离蓬莱宫有两千里,似乎是天与地的距离。 阿元已经病了许久,总在昏睡中,她听见表哥在喊她,使她从长长的噩梦中惊醒。 四周静悄悄的,碧鲛绡帐微微晃动,泛着晶莹的光,像是泪珠。阿元静静望了一会儿,满腮是泪,她问:“是表哥来了吗?” 青女是灿珠宫新来的女官,由新帝从宫正司拔擢。她小心上前,仔细侍奉阿元,“陛下正在处理朝事,奴婢立刻去禀告。” 光武帝匆匆赶来,抱阿元入怀。他高大的身躯,像是一个黑色阴影将阿元笼罩其中,他轻轻抚摸阿元颤抖的后背。 林培风为阿元诊脉,说是惊悸之症,需要悉心调理。阿元饮下一碗汤药,苦涩至极。她静静依偎在皇帝怀中,听见檐下的铜铃声,她问:“是春日到了吗?” 光武帝轻吻阿元的额头,笑着说:“上巳节过去,快到浴佛节了。” 原来已经过去那么长时间了。 皇帝专注地盯着阿元,心知愧对表妹,盼望表妹朝他恼怒,却永远不能从她的脸上看出任何情绪。有时他很怕她,而同时他心中充满无尽对表妹的怜爱。 他握住阿元的手,温柔承诺:“表妹,你是我最亲的人,也会是我唯一的皇后。” 春天来临,阿元的病虽凶险,也逐渐好起来了。所有人都以为,皇贵妃已经好了,毕竟陛下宠爱皇贵妃,无人能及,她又有什么烦心事。就算再伤心,总有过去的一天。 阿元是早春的生辰,冰雪消融的好时节。今岁诞辰,内外朝命妇在蓬莱宫外跪拜,皇帝为皇贵妃祈福,大赦天下。 先帝病逝三月之后,阿元夜半醒来。梨姑守在阿元床边,两侧的海棠宫灯犹在,窗外飘来若有似无的荷香。 阿元轻轻叹气,“舅舅原来是真的死了。” 梨姑担忧不已,“小郡主.......” 华美的床榻之间,黄金般轻薄奢丽的软帐之内,阿元静静地说:“我从来没有与舅舅分别过这么长的时间。从前舅舅御驾亲征,离京三月。夏日离京,秋日就回来了。可这一次他再也不会回来了,不只是三个月,以后他都不会回来了。” 她好像才突然明白似的,双手捂住脸,大哭不止,似乎要将毕生的眼泪都哭尽。可她在病中,又有多少力气,哭声细弱微小 ,哀恸须臾,便咳出血来。鲜红的血迹,喷洒在雪白的锦被之上,像是华美的牡丹花。 朝阳公主最喜欢牡丹花,牡丹的雍容华贵最与她相配。 梨姑立即要去寻唤太医,林培风在外殿当值。阿元生病时,他日夜守候左右。 阿元轻声喊住她,双眸含着泪水,“梨姑,我的病是永远治不好的。”她也这样说。 过去数年,她喝过的药,应有上万盏。那些药艰难延续着她孱弱的生命,但她讨厌药的苦味。 阿元哀求,“我心里很难过,梨姑你不要走,留在我身边,陪我说说话。” 梨姑流着泪劝道:“郡主一定要爱惜身体。” 阿元很乖,她坐在床上,盯着海棠宫灯看,“阿娘辛苦生我一场,流下许多的血泪,我当然要爱惜自己。”璀璨明亮的宫灯之下,她的面容像雪玉一样,忽而一笑。 “我知道,表哥来过,那天我听见他的声音了。他喊我,让我从噩梦中醒来,从此我就不做噩梦了。” “表哥是来与我告别,可惜我没见到他。” 她停下说话声,轻轻叹气。博山炉上升腾的香雾,断断续续,只余下一缕细细飘散。 梨姑哽咽,她从幼时跟随朝阳公主,性情与朝阳相似。她想到什么,言语激动:“我们让陛下的玄甲军护卫,快马加鞭,一定能赶上静王的车驾。” “来得及吗?” “来得及。用最快的马匹,一定能赶得上。” 阿元又在咳嗽。许久之后,气若游丝,倒在床上。乌润丰美的长发,像是一张茧,她静静地闭眼,待呼吸平静。 “永远也来不及了。”在人间千万种药中,后悔是最无用的苦药。 阿元由舅舅教导,舅舅从来没教过阿元后悔。 她蜷缩的身躯,像是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似乎要睡着了,双手下意识轻轻放在小腹上。 寂静的夜晚,宫灯明亮如昼,点缀着的无数宝石,像是繁星映照下的华美幻梦。 阿元忽而听见远方传来一支南方小调,是母亲哄孩子入睡的童谣。过去阿娘或许也这样哄阿元入睡,可惜她却没有机会唱给她的孩子听。 梨姑正将殿中的灯一盏盏熄灭,只余下床帐外的两盏。将要退下时,郡主出声询问:“我可怜的孩子,葬在哪里了?” 世上的事都瞒不住小郡主。 梨姑已退至殿门处,隔着一盏金羽雀屏,与郡主有数十步的距离。 她极力掩饰哽咽,目光怜悯,恭敬回答:“收敛太宗遗体时,由袁内监做主,一并葬在太宗皇帝的金棺之内。”新帝后来知道,为此大发雷霆,杖责不少侍奉太宗的宫人。 相隔太远,梨姑难以分辨郡主的情绪。片刻之后,她听见郡主的声音。 “我没有什么好伤心的,若孩子生下来,叫她没有母亲,一个人孤零零长大,那才可怜。”阿娘把最好的一切都留给阿元,阿元有外祖母、外祖父,还有舅舅。阿元却没有什么能留给她的孩子。 她的脸上一滴眼泪也没有,“我的孩子,不是去别处了,是去到我舅舅身边,舅舅会保护她。” 梨姑退出殿外,偌大的华丽宫殿,两盏幽幽的宫灯,只剩下阿元一个人。 阿元枕在臂弯上,乌发如云,平静入睡。 这夜她难得做了一个美梦,梦到舅舅。从舅舅死后,她一次也没有在梦中见到舅舅。 舅舅牵着一个小女童,健康红润的脸庞,双丫髻,鹅黄色发带,珍珠白玉簪,颈戴长命锁,身穿金丝缕衣,依偎在舅舅的腿边,泪汪汪地看着阿元。他们的身后,像是小瀛洲的水面,却是一望无际,水面倒映着明月繁星,飘着一叶小舟。 舅舅的模样年轻了许多,玄衣宽袍,身负长剑,龙相尽显,又杀气腾腾。 小女童道:“娘亲,你不要哭了。” 阿元从梦中醒来,泪湿枕畔。 日光洒进大殿内,又是新的一日,阿元轻叹气,忽而觉得,余生竟这样漫长。 43. 贪心 蓬莱宫与紫金宫之间有三十里复道相连,车驾往来需一个时辰。新帝登基,国事繁忙,也不能时常到蓬莱宫中。 林培风委婉告诫新帝,“陛下应当极力避免亲近郡主,倘若郡主再次有孕,势必造成更坏的结果。” 他毫无畏惧跪在殿中,与帝王平静对视。 长公主们起初还十分殷勤,常来蓬莱宫中探望,只是瞧阿元病恹恹的。来过一两次,渐与紫金宫中的德妃、惠妃、婕妤、美人等打得火热。 李家的人,无论男女,都是天生的野心家。 万年长公主此前来看阿元,正是阿元病得最重的时候。她静坐须臾,看着阿元苍白的面颊,“表妹,这样也好,你好好养病。”她很快起身离去。 阿元喜欢这样寂静的生活,她时常趴在窗上听万籁俱静,清晨的雀鸟声,傍晚的风铃声,或坐在书案前回信,阿元有朋友、亲人。 萱娘、叡儿、小狗儿、呦呦。他们写给阿元的信纸上,有天南海北的味道。 有时整理匣中旧信,最多是静王写给阿元的信,有成千上百封信。真是奇怪,他们过去怎么会有这么多说不完的话。 她在灯下翻看表哥的信,好在有足够多的信,阿元也有足够多的时间回忆。 这样的一天很容易就过去了。 姜家三哥新任玄甲军统领,玄甲军是先帝的亲军,部分驻守陵宫,部分留在蓬莱宫戍卫郡主。姜岸负责接管这支军队,他是最常来看望阿元的人,往往站在廊下,一身玄黑盔甲,沉默守护阿元。 如今在蓬莱宫当值可远不如从前那般荣耀。 而他却十分兴致盎然,常送阿元许多民间的东西,都是小女孩喜欢的东西,在死水般寂静的宫闱里,他极力创造一些趣事。他和阿元讲故事,实则他却并不是一个有趣的人,说话磕磕巴巴,反而惹得宫人捧腹大笑。 阿元劝他:“三哥,你应当去神武军中,或者到陛下身边。” 姜岸垂首不语,许久才道:“妹妹,我们是亲人,我不能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 他才发现,妹妹很爱哭。 天光皎皎时,阿元病情渐好,她想出门去看荷花。飞融与毛秋欲言又止,面有难色。 阿元行至小瀛洲,才发现大半荷花飘零,枯荷飘在水面上,萧条至极。 原来世上真的没有永生的荷花,失去无上的权力,蓬莱宫的荷花也是会死的。 正午的日头烘得身体暖洋洋的,毛秋想方设法哄阿元高兴,问道:“郡主要不要划船?” 暖水游鱼,阿元抚摸荷叶上的露珠,轻轻摇头。 她浑身没有一点珠翠和艳色,滚滚乌发垂落,身穿白衣,看不出喜怒。 青女缓步上前解释:“德妃、惠妃主管后宫,请示陛下,暂从北宫调走三千宫人。” 新帝登基,后妃皇子公主入住紫金宫,有诸多需要人手之处。行宫中只有一个病恹恹的皇贵妃,自是用不着许多宫人。 阿元说:“我知道了。” 蓬莱宫的荷花只余下西阙,临近灿珠宫的一片,还在静静开着。外祖父的养德殿,外祖母的芷荷殿,表哥过去住的武德殿,舅舅的太清神宫,只剩下寥寥宫人打扫。 真安静。 阿元静静跪在母亲朝阳公主的画像前。 她本是心甘情愿,就这样度过余生。 皇帝却不肯放过阿元,他太贪心。 光武帝对阿元留有情谊,或许十天,或许半月,定会来看阿元。上元、端午、中秋,他也会过来。天上人间的至宝,都送到阿元身边。 小满经常哭泣,“我们郡主难道只能依靠帝王的垂怜吗?” 她实在难以理解,太宗皇帝在时,陛下只是陈王,待郡主几近小心翼翼,可太宗皇帝驾崩后,陈王登基为帝,却只肯施舍郡主一个皇贵妃的位分。 朝廷之上,重兵在握的齐国公和长平侯缄默不语,他们必须保持忠臣的顺从。 毛秋告诉妹妹,“因为他是天子。” 他得让所有人知道,如今他才是新的天子,该他来掌控一切。 中秋宫宴,这是新帝御极以来第一个宫宴,热闹非凡。后宫妃嫔,分坐两侧,皇子、公主们齐声祝贺。金阶之下,朝臣命妇朝拜天子。 小公主音音坐在母妃怀中,正在吃葡萄,皇帝低首同女儿说话。季惠妃亲手剥着葡萄,含笑注目父女二人。 群臣们暗自猜测这位年轻帝王的心意,崔显隐在角落中,默默注视一切。祖父去世,父亲承袭赵国公爵位,请旨让他为世子,陛下却不允准。 或许赵国公府的爵位只能传袭两代。 如今京中新贵崛起,赵国公府只剩虚衔。崔家的女儿曾是多么尊贵,二叔家出嫁的妹妹们,夫家看在国公府的面上,虽不至于折辱,但她们的日子也不好过。 几名武将家的夫人低声议论,“这样的宫宴,蓬莱宫的那位贵人也不露面吗?” “听说是身体欠安。” 过去陈王不显,后院妾室出身平平,季惠妃之父不过七品小官,如今受封承恩侯爵。惠妃胞妹季婵嫁靖安侯世子,听几位夫人谈及皇贵妃,暗自嘀咕,“姐夫向来最宠爱我姐姐,不过看那位可怜罢了。” 立即感到一道锐利目光,玉兰花树下,站着一位清润男子。 崔显霎那间,突然明白,从郡主嫁给陈王,她与那群后宫妃嫔,便是天然的敌人。 他心中有深深的悔恨。 宫宴过半,皇帝离席,策马赶去蓬莱宫中。 阿元在小瀛洲放河灯,月桂馥郁,她跪在水边虔诚祈祷。 大雍国祚绵长,皇帝长乐无极。 她想起去岁中秋,想起静王,不禁泪沾雪腮。 突然从桂花香气中闻到马乳葡萄的味道,果味甜腻,缓缓睁开眼,看见年轻的帝王。 光武帝握住阿元的手,将阿元拉入他的怀中,笑问:“表妹许下什么心愿?” “请上天,保佑我们的国家,保佑陛下。” 光武帝胸膛震动,低笑出声。 阿元不喜欢马乳葡萄。她乌润的头发披在肩后,在河灯与明月的映衬之下,面颊莹润雪白。 光武帝抱住阿元孱弱纤细的身躯,轻轻吻她。 阿元在颤抖。 回到灿珠宫,光武帝在温泉池中沐浴。阿元 静坐铜镜前,片刻之后,听见光武帝湿漉漉的脚步声。他实在高大且强壮,眉毛浓长,鼻梁高挺,极为英俊冷厉的长相。一双黑眸,深不见底。 光武帝将阿元抱到床上,帏帐上华美雍容的牡丹花,朵朵绽开,艳美至极,殿内宫灯璀璨明亮。 她的长发散开,偎在光武帝怀中。帝王亲吻阿元的额头,他轻声说:“我永远不会让表妹一个人。” 阿元注视着他的面容,闭上眼睛,渐渐入睡。 他又亲她。 他的唇齿之间有极淡的药味,阿元察觉到那种苦涩,渐渐渗透进她的身体,使她的心也变得苦涩起来。 嫦娥独居月宫,千年万年。人世间不过百年,于阿元甚至更短,阿元愿意永驻蓬莱宫。李循却不肯放过她,他既然做天子,也要占据阿元的身心。 李家人都是一群彻头彻尾的疯子。 林培风秘密告知过陛下,郡主不能再有孕。既无法诞育龙嗣,陛下不必召幸,更无后顾之忧。皇帝便在紫金宫一家和乐,将郡主丢在蓬莱宫好了。 太宗已死,郡主无人庇佑,只需予以光鲜的名号,高高供奉起来。 他做千秋万岁的皇帝,郡主是孤寂月宫的嫦娥。 李循却无法接受与阿元的疏远,太宗将表妹嫁给他,表妹是他的妻子。将来他会弥补表妹,他一定会弥补表妹。 葳蕤灯光之下,帝王的面容华丽冷血,命令林培风,“表妹身体不好,便由朕来服避子汤药。” “陛下是万金之躯,怎能容些许的闪失?” “朕有五个儿子,还有十余名兄弟,许多侄子,足以从中挑选国家继承者。”光武帝侧身望向帐内的阿元,眸光变得柔和,“而夫妻之间怎么能有别离。” 待到次年,正式改元。光武帝熟悉朝政以后,每日往返两宫,早晚陪伴在阿元身边。 光武帝善骑射,沐休之日的午后,陪阿元给御苑中的小红马梳洗。小红马身边是一匹乌骓,浑身黑亮,四碲雪白,是帝王的御马。 陛下说起年少时,去到神武军中,便是在长平侯身边做小旗。 “姜二伯让我先从马倌做起。西境的草原绵延千里,育有数十万良马。我偷了姜二伯的好酒,设法认下一个最好的马倌做师傅,那人来自忽尔图草原,身上有一半胡人血统。” “胡人憎恨他的汉人血统,视他为牲畜。他曾问我,为什么他的族人驱赶他,汉人却收留他?” 阿元抬起眼眸,轻声回答,“因为天下都是大雍的疆土,四方皆是我们的子民,自当要施以宽容仁慈。” 那位胡人马倌,如今官拜太仆寺少卿,辖管国家上百个牧场,身穿紫衣官袍,正在站在乌骓旁。 闻言,这位太仆寺少卿不禁想起多年前的旧事,那夜中原铁骑如疾风般攻袭忽尔图草原,红日尽头,年轻的将帅骑在神骏之上,手持长枪,缓缓而来。 单于王子、王孙沦为阶下囚徒。若有反抗者,当即被割下头颅。这支杀神军队,马背上悬挂无数颗脑袋,鲜血流尽草原。 眼前这个孱弱少女,是烈侯唯一的血脉。远比任何一个姜家人,更肖似烈侯,更为果决刚毅。 44. 亲人 阿元上一次见二伯父已是许多年前的事,过去她无法违背舅舅的心意,甚少与姜家接触,如今光武帝反而愿意让阿元亲近姜家,缔结更紧密的联盟。 元年岁末大典时,光武帝召四方诸侯入京,蓬莱宫中设家宴,款待齐国公、长平侯。大伯父谨慎,二伯父温和,三位堂哥性情各异。 二哥姜屹身长八尺,仪表英秀,比起他的堂兄弟,更爽朗健谈。他的妻子是一位投降中原的北胡部落公主,生下女儿丹儿。 丹儿今年三岁,汉胡混血,玉雪玲珑,一双眼眸像是莹莹的绿宝石,晶莹剔透。 姜穆是大哥姜岳的独子,敏而早慧,沉静寡言,牵着丹儿的手,有些羞涩地朝阿元笑。 老齐国公为儿孙指定的婚事,妻子皆出身平平。大嫂只是一个边塞小将的女儿,她的父亲因救老齐国公而死,恰时小将妻子怀有身孕,祖父承诺:“倘若你生下女儿,便嫁与我长孙为妻。” 数月之后,小将妻子果然生下一个女儿。 她在边塞小镇长大,母亲改嫁生父战友,又生下两个弟弟,后来继父战死沙场,这是大多数边塞守军的命运。她从小承担养家的责任,直到二十岁也未嫁人。除去寡母偶尔念叨,谁也没有将过去的誓言放在心上。 忽有一日,中州送来巨额的聘礼,于是她来到中州,成为齐国公世子姜岳的妻子。 边塞野蛮生长的荆棘花,枯萎在繁华绮丽的中州后院。 大嫂生下姜穆两年后,便重病而亡。大哥一直没有续娶。 丹儿很喜欢美丽温柔的姑姑,腻在阿元怀中。阿元抱住她,不舍松开,问起:“二嫂怎么没有来?” 并未问及大伯母。大伯母是不会来的,她讨厌阿元。 源于一桩旧事,大伯母亦是将门遗孤,家中只剩她与幼妹,两姐妹在姜家长大。她嫁给大伯父,妹妹爱慕父亲,她极力撮合,父亲却全然不理睬。 谁能约束得了父亲?哪怕是祖父也束手无策。 后来父亲与母亲成婚,母亲身份尊贵,无论是齐国公府、大将军府还是公主府,一日也没有住过。妯娌之间,只有君臣之别。 妹妹另嫁旁人,丈夫庸碌无为,使她更难摆脱旧事,早早伤逝。大伯母将妹妹的独女养在膝下,视若明珠一般。她怨恨公主,连带怨恨阿元。阿元继承所有人对母亲的爱与恨。 大伯母想将外甥女姝娘嫁给长子做继室,事既不成,又想让姝娘嫁给幼子,大伯却不同意。 宫中宴会,大伯父也不敢让大伯母进宫。 大伯母并不是个聪明人,大嫂更是很可怜的人,阿元过去问外祖父,“我祖父为什么要订下这样的婚事?” 外祖父告诉阿元,“每个人都必须要有缺点,尤其是你伯父。如果他们没有致命的缺陷,帝王怎么能委以重用?” 棋盘上的棋子,越是重要的,无论黑子还是白子,当然没有自由可言。 姜屹听妹妹问起妻子,低首解释:“她不会说中原话,也不通礼仪。”离别那天,公主骑马跑到沙丘上,披着流霞似的红纱,金铃叮当,神情倔强,“我不去中原,中原人不喜欢我,妹妹也不会喜欢我。” 她还想带走女儿回草原,抬手擦去眼泪,哽咽道:“他们也不会喜欢丹儿的。” 公主是乌尔达王的小女儿,乌尔达是胡人部落里对中原最友好的一支,坐落在西北最大的草原上。这是一桩象征和平的婚事,却难以消弭累世的血仇。 姜穆教妹妹喊姑姑,丹儿学哥哥说话,声调中掺杂汉话和胡语,喊不清楚姑姑两字,胖乎乎的手掌抓住阿元衣襟上的珍珠,竟然喊一声“娘”,抬头冲阿元笑。 周围一静,阿元的眼泪一瞬落下。 丹儿活泼可爱,还十分调皮,在小瀛洲边上跑来跑去,不一会儿将身上的小袄弄脏。 阿元给丹儿梳辫子,擦净脏兮兮的脸蛋,小瀛洲的荷花与宫灯最美,丹儿却喜欢水里的红鲤鱼,拍手指着水下的小鱼在笑。 跑累了,趴在阿元怀中呼呼大睡,阿元不敢惊醒丹儿,轻轻亲吻丹儿的额头,见她没醒,缓缓松了口气。 光武帝一直默默注视阿元,脸上不禁也有了笑意,眼中却更多怅然。四目相对,阿元朝他摇头。阿元请求他,不要因为阿元的喜欢,而让丹儿离开她的父母。 丹儿回到她父亲怀中也酣睡不醒,始终紧抓阿元衣襟上的珍珠。 阿元绞下珍珠送给丹儿,“就当是姑姑的礼物。” 宫宴之后,姜家人离宫,数车赏赐随行。车驾之中,姜穆观察大人们的脸色,他们都沉着脸不说话,姜穆向来是一个寡言的小孩子,却难以忍住心里话,他说:“姑姑哭了。我们走的时候,我回头看,姑姑在哭。” 祖母在府中,总拿阿元姑姑和姝娘表姑比较。比来比去,姑姑什么都比表姑好,什么都有。那姑姑为什么会哭呢?蓬莱宫很漂亮,应有尽有,可姑姑在这里竟然一点儿也不开心。 今岁除夕,紫金宫中举行大宴,光武帝依旧中途离席。 公主音音在母亲季惠妃怀中,语气沮丧,“爹爹还是不要做皇帝的好,他做了皇帝,只心疼蓬莱宫的姜娘娘,都不心疼我们了。” 季惠妃神情黯淡,抚摸着女儿的发髻,用力将女儿紧紧抱住。 自陛下从河州回京,已经两年了,再未召幸后院。陛下要做痴情人,把旁人都抛开不顾。 自光武帝登基以来,忙于朝政,初时常有妃嫔送茶点,陛下烦闷不已,特下谕令,不许后妃涉足前殿。理完政务,一刻也未停留,立即赶赴蓬莱宫。尤其中秋之后,无论风雨,更是一日也未停下。 夏善常在心里嘀咕,何不让皇贵妃迁宫?省下每日路上耽误的时辰。 日子长了,便也琢磨明白。陛下是要皇贵妃心甘情愿。 有次二皇子告病,光武帝前去探望,发现是虚报病情,大怒不已,斥责德妃, 杖责宫人。二皇子吓至梦魇,陛下再未去探望。 如今只在皇子公主的生辰,去后妃宫中略坐一坐,前些日子五皇子生辰,柳美人抱着孩子跪在陛下脚边乞怜,殿中哭声一片。柳美人最年轻娇媚,擅长歌舞,又生下最小的皇子,曾经颇受宠爱。 陛下的脚步片刻也未停留。 季惠妃的手段更为高明些,三公主的风筝飞到前殿池塘中,陛下陪公主放了一会儿风筝,又陪女儿吃甜食。公主最喜欢一道荔枝膏,盛在粉色的珐琅莲花盘中。公主站在光武帝身畔,连唤了好几声爹爹,陛下才恍然醒来。 “爹爹,你在想什么呢?” “我在想,你的小妹妹会爱吃什么?” 奇怪,爹爹真是糊涂了。音音没有妹妹,只有一个弟弟。宫中最小的孩子,是柳美人生的五皇子。 黄昏时分,光武帝要乘车离宫,三公主留在殿中哭得喘不上气。光武帝不愿带上三公主同去蓬莱宫,他怕皇贵妃伤心。 那日辇车出了皇宫,行驶在宫道上,夏善听陛下低语:“朕不能辜负表妹,只能对不起旁人。” 后宫中的妃嫔、皇子、公主,对陛下而言,都只是旁人吗? 紫微殿与承天殿之间,筑有一座承天楼,十二层之高,无数明珠金灯点缀,重兵把守,不许任何人靠近。陛下处理朝事之余,时常登上承天楼,往西看去。承天寺中有一座金塔,金色煌煌,华美绝伦。 光武帝驻足良久,面色悲凉。 陛下远比任何人想象中的,都更为伤心。 似乎只是他一个人的伤心,皇贵妃对一切都一无所知。 又是一年除夕夜。 光武帝到灿珠宫时,阿元已经睡着了。庭院中青色假面的武士,手执金枪龙旗,驱赶邪祟,寝殿留有灯火,十分安静。 新岁钟鼓声响起时,阿元枕在五表哥的怀中,忽觉颈侧潮湿,她看不清五表哥的脸。 她愿意装作不知情,但她想应该是一个女儿。 阿元没见过爹爹,可是爹爹给阿娘的信上有写,他在梦中见过阿元,早知阿元是一个女孩,想象关于阿元的未来,会是一个骑马射箭都很厉害的小娘子,威风凛凛,叫任何人不敢欺负。 她心中的悲伤,或许在这世上只有五表哥能有共同的感受。阿元伏在五表哥肩头,潮湿的青丝相缠,轻声喊他:“表哥。” 李循握住阿元的手,十指潮热紧扣,轻声答应。 阿元抬脸看他,泪珠落下,哽咽问道:“你有没有梦到我们的孩子?” 李循闭目吻向阿元的面颊,牵握阿元的手,一同轻轻抚摸阿元的腹间,颤抖不止,他说:“有。是一个女儿。” 阿元失声悲泣。 金碧荧煌的殿宇之中,没有至高权柄的夫妻,只有一对失去孩子,哀恸伤心的父母。 他们曾孕育血脉相连的骨肉,此时此刻,这样的夜晚,是彼此在世上最亲密的人。 45. 璟儿 陛下送了一个小孩子给阿元。是柳美人生的五皇子,才两岁。 满院的宫人都凑上来看,很新奇,还有一只雪白的哈巴儿狗,两个月大,圆圆湿湿的眼睛。五皇子在院中玩耍,伸手去抓狗尾巴。小狗受过训导,性情十分乖顺,尾巴被抓秃两把毛,只会躲进假山的小洞里,小声呜呜叫。 庭院杏花开,微风习习,吹进临窗小塌。 小满在窗边奉茶,盯向窗外看,眉毛一拧,气得两腮鼓起。五皇子蹲在地上,抓住小狗的后腿,他真有一把子力气,把狗提到半空中,甩来晃去。 真讨厌! 宫中养了一个小孩子,一只小狗,变得喧闹许多。 五皇子是今春二月送过来的,起初成天哭,晚上也在闹,住在临兰轩。那几个奶嬷嬷,看着老实,眼睛到处乱瞟,滴溜溜转,小满恨不得抠掉她们的眼珠。 小孩身上有股奶味,小满捂鼻子,“是臭的,快拿开、快拿开。”其实她想说,快丢掉。 青女语气无奈,“你啊,永远也长不大。”从奶嬷嬷怀中接过五皇子,进到内殿,抱给郡主看。 里面不一会儿就哇哇哭起来,郡主温声细语,轻声哄孩子:“璟儿,不哭,不哭。” 郡主也只会说这两句话,她抱过哈巴儿狗,却没抱过五皇子,她不会抱孩子,更不会哄孩子。 可所有的皇子、公主中,只有五皇子合适,他最小,还没有记事呢。 “这样大的孩子,谁养大就认谁当娘。就跟小狗似的,谁对它好,它就和谁亲。”毛秋和妹妹说,他担心妹妹故意作弄。 凭什么郡主要给别人养孩子,小满的头发都要炸起来了。还是个讨厌的臭烘烘的小男孩,都不如那只雪白的哈巴儿狗。 “这是陛下的恩典。” 郡主当然不需要孩子,但是皇帝的妃嫔需要子嗣。 小满咬牙忍下了。 五皇子的奶嬷嬷随行侍奉,她们入到灿珠宫,一双眼睛都不够看了,再见到郡主,私底下叽里咕噜说话。其中一个老嬷子说:“多说几句话就在咳嗽,看来身子骨是真不行了。人啊,受太多的富贵,命就变薄了。” 小满在树上听见,夜里拔掉那人的舌头。 再没人敢胡言乱语。 半月过去,这群嬷子尽数荣养出宫。夜里,五皇子也不常哭嚎。灿珠宫的宫人贴心侍奉小皇子,皆是十分忠心能干。 五皇子体魄强健,能吃能睡,双目圆亮,湛然有神,一看便是极有精神的聪明孩子。只是不怎么会说话,阿元每日抽出时间来陪孩子,璟儿趴在她的怀中,望向窗外的树,又盯着阿元发上的蝴蝶簪子, 两只青色的蝴蝶,停在白色的牡丹花蕊中,蝶翼轻轻颤抖,栩栩如生。阿元取下簪子,乌发便也散落而下,“璟儿,这是蝴蝶。” 幼童胖乎乎的小手却一把抓住阿元,咯咯笑。 小满在屏风处望去,见郡主脸上亦有浅浅笑意,轻哄道:“璟儿,你看窗外,还有好多好多蝴蝶呢。” 那只雪白的哈巴儿狗,卧在大红色织金团花地毯上,就在郡主的脚边,呜呜叫了两声,好像在回应。 有个孩子,好像也不错。 酉时陛下回宫,五皇子在殿内追逐哈巴儿狗,一人一狗把陛下围在中间,让他都没有下脚的地方。光武帝看了一眼阿元,将儿子高高抛起。五皇子再不肯从父皇怀中下来,一个劲说:“抱!”中气十足。 他真是好精神,晌午一口气睡两个时辰,醒来便一直在玩。 夏善在旁,若有所思,过去五皇子可不如现在受陛下宠爱。 宫人已将晚膳布好,璟儿胖乎乎的,又爱动,像条胖鱼儿,阿元和他说话:“爹爹要先去盥洗,璟儿乖乖的,先吃饭。” 璟儿听得懂,大声答应,“好。”才肯松开爹爹,扑进阿元怀中。 光武帝在阿元额上轻轻一吻,又亲亲璟儿的胖脸,随后进殿更衣,不多时出来。一身潮热的湿气,在阿元身边坐下。 宫人要将五皇子抱下去,他扭来扭去,不肯离开,阿元让璟儿坐在中间。他爱吃肉,鲈鱼脍、虾羹、烹牛犊、芙蓉肉,一吃芋头、春笋、莲藕就要皱眉毛,一口能喝下半碗牛乳,像小猪。 光武帝提筷为阿元夹菜,近来阿元比从前胃口好了些许,他的目光凝视着阿元,专心听阿元说话。 “今日三哥牵来一匹青鬃马,璟儿一点也不怕。三哥抱他骑在马上,一个多时辰也不肯下来。” 璟儿知道在说自己,一口咽下蛋羹,眉毛动了动,仰脸冲阿元笑,神情活泼又生气勃勃。 阿元夸他,“璟儿真乖。”摸摸他毛炸炸的头发。 璟儿也有一头茂密黑亮的好头发,圆眸微瞪,又像只乳虎。 青女时常说起,“五殿下的眉毛和鼻子像陛下,额头却像皇贵妃娘娘。”哪里像了!但时间久了,小满仔细一看,好像是有点像。心里也不怎么讨厌这个小孩。 一到晚间,璟儿手脚敞开,呼呼大睡。那只哈巴儿狗睡在璟儿脚边,不知梦到什么,两爪抖动,嘤嘤呜呜叫唤。 入了夏,天气燥热起来。哈巴儿狗长大了许多,五皇子也高了两寸,满园不论什么名贵的牡丹、芙蓉、瑞香,一人一狗玩耍之后,只剩下花泥,枯锈在地上。 璟儿一把扯下两枝绿芙蓉,花瓣上沾着露水,娇弱晶莹,小胖手举高,殷切望着阿元。 “小殿下是想送花给娘娘。”青女站在廊下,垂首解释。 阿元蹲下身来,接过花枝,玉白的指尖也沾染花汁。 小孩子天生灵性,尽管有许多宫人照顾,璟儿却最黏阿元,午睡也不肯去别的地方,一定要阿元哄睡。夏日换上薄纱床帐,四面开着花窗,荷香穿堂而过,檐铃叮叮当当。 小孩体火旺盛,不过午睡片刻,身上的小衫都汗湿了。 初五轻手轻脚给五皇子换衣,先垫一层薄薄的汗巾,再换上木兰绿的肚兜。阿元坐在床边轻轻打扇,用湿帕给他擦脸。 璟儿翻了个身,双臂像是雪白的藕节,肚上织绣的两条胖鲤鱼也在翻动。 宫人尽数笑了起来。 哈巴狗耳朵立起,呜呜两声,见大家不是笑它,又缩回阿元脚边。 璟儿在梦中呢喃,喊了一声:“娘,我要娘......” 四周安静下去,阿元也怔住了,半响伸出手去,轻轻抚摸璟儿湿湿的鬓角。 这样大的孩子, 正是最无忧无虑的时候,吃喝无忧,身体强健,美梦连连,这便是最大的幸事。 光武帝也惧热,在紫金宫议论朝事时,四面置了大量冰鉴,傍晚回蓬莱宫的路上,也不坐辇车,改为骑马。风尘仆仆进了殿内,第一件事便去沐浴。 阿元喜净。 阿元的病,最是怕冷,这样的气候于阿元是最适宜的。光武帝也不让宫人往灿珠宫内放冰鉴,早晚练剑时,汗水很快湿透衣裳。 温泉池用五彩宝石堆砌,汤面呈现海棠色。阿元赤足坐在水边,裙角湿了一大片,陛下闭目浸在水中,蓦然伸出一只手紧紧攥住阿元。 夏日芙蕖灿灿,荷香也更为浓郁。阿元和五表哥说家常话,“金州的牧场,今岁新增五千军马,都是高脚马,擅长奔袭,日行百里。” 朝廷在幽州、金州、崇州、梁州开榷场,允许茶叶、丝绸等贸易,西域胡商深进中原,中原商队也远赴万里之外,市面上一时增添许多新奇的东西。 继而说起璟儿,阿元发愁,“他都快三岁了,怎么还不会说话?” 梨姑讲阿元两三岁时,虽不太会走路,但已然能说很长的句子,太祖皇帝那时年迈眼花,偶有奏折从紫金宫送来,便让静王念诵,阿元跟在表哥身边,能一字不差地背下来。宫人私下耍滑,阿元一准跑去向外祖母告状,说得清清楚楚。 那时外祖母抱着阿元叹气,担心慧极必伤。 这么一想,岁月很长,不必太早长大。 才提到璟儿,外面传来宫人的说话声,“小殿下,不能进去。”随后是璟儿咯咯的笑声,他以为在玩捉迷藏。 陛下缓缓睁开眼,不知喜怒,“我看他就是偷懒,懒得说话。”他说这句话时,阿元已经起身去哄璟儿。 做皇帝的人,在朝堂上心胸广阔,实则很能计较。陛下私下叮嘱宫人,只许五皇子称阿元母亲。他心中,只有那个可怜的小女儿能叫阿元娘亲,没有人替代他与阿元唯一的骨肉。 他希望阿元与璟儿亲近,但又不能过于亲近。 阿元察觉到五表哥的变化,他越来越像一个帝王,好在阿元最擅长与帝王共处,细致掌握其中复杂的心绪。 这是她最习以为常的生活,但有时竟也会疲惫。 夏日水面上飞来萤火,阿元牵着璟儿的手在小瀛洲看星星。璟儿来过几回,已经不感兴趣。他到了夜间,是最爱哭的时候。 阿元哄他,“明日,姑姑带璟儿去划船好不好?” 话一出口,才知说错话。宫里的人,最不该说错话,阿元更不会。 她半蹲在璟儿身前,小瀛洲上点着金灯,荷花浮动薄金,水面涟漪万千,是人间至美。苍穹无穷无尽,繁星数不胜数。 大漠上的星,是什么样子的?阿元突然想到。 可她只见过小瀛洲的荷花,小瀛洲的星星,小瀛洲的萤火。怎么也想不出来赤水的荷花,漠北的星空。 璟儿轻轻抬手,拂过阿元的脸颊,原来是有眼泪落下。 那本《小舟记》被阿元放在最深的地方,她已经很久没有翻开过了。不知书里的沙星子是否还残有些许的香气。 阿元更不知道,如何当好一个母亲,她只会做姑姑。 46. 孩子 帝王在夜间也感到燥热。 他的身躯滚烫,赤身将阿元抱入怀中。 阿元肌肤玉凉,一头乌发散了半床,偎在他的胸前。他的身上汗渗渗,破晓时分,很早起床练剑。 他的剑术锋利,从此再也不用收敛。 光武帝勤勉自律,偶尔的休沐之日,难得午睡。父子一大一小,璟儿睡在里间,露出胖手臂,陛下睡在外间,阿元轻轻给父子俩打扇。 不过轻摇数下,光武帝含笑睁眼,握住阿元,修长刚劲的手指缠住阿元,十指相扣,“表妹,有你在我身边,我很欢喜。” 阿元默然。 柳美人住在葭泽殿,蔡修媛住在玉华殿,两殿之间有一垄的芙蓉花圃,蓬勃鲜艳。 “柳娘娘又哭了。”二公主瑶儿在书案前叹气,开窗正对芙蓉花,嫩黄浅紫相间,隔壁是葭泽殿,相距不远,夜间常能听见柳美人的哭声。 过去柳娘娘总带着五弟在芙蓉花丛中玩耍。五弟不在了,柳娘娘已蒙皇恩,自美人拔擢为充容,连升两品。 初春那日,父皇身边的夏内监抱走五弟,柳娘娘欢天喜地,可等到天黑,五弟也没有回来。 五弟再也不会回来了。 柳娘娘恍若惊醒,一路奔至宫门前,跌倒数回,浑身伤痕累累,不停拍打朱红宫门,血泪斑斑。从那天起,她总在哭。 对面的百福殿、重明殿,住着许昭仪和大公主,吴婕妤和四皇子。 四弟比五弟稍长两岁余,柳娘娘一旦见到四弟,会哭得更厉害,一把将他抢到怀中,真是好大的力气,四五个宫女婆子也压不住她。 吴婕妤骂她,“你真是疯了!” 宫中的妃嫔里,除季惠妃,柳娘娘生得最美。可她头发散乱,双眼红肿,坐在地上,像是一个鬼魂,“王妃第一个疯了,我是第二个!下一个疯的是你!我们一个人也逃不了,一个也逃不了!” 等到节庆,阖宫祝贺,分明是喜庆的日子。柳娘娘见到德妃和惠妃,又要大哭一场,絮絮叨叨,哀求两位娘娘向陛下进言,帮她要回她的儿子。 惠妃主掌宫务,罚她幽禁宫中,不许出来。 柳娘娘日夜疯魔哭嚎,连累母亲夜里也睡不好。瑶儿半夜醒来,蔡修媛坐在女儿身边,细细抚摸她的小脸。烛光映在娘亲脸上,满脸是泪。娘亲将瑶儿抱在怀中,“幸好,我的瑶儿是个女儿。母妃不要瑶儿富贵,只要瑶儿平平安安。” 后来夏内监又来过一次,瑶儿很怕他,远远躲在屏风后面。他和柳娘娘不知道说了什么,好长一段时间里,柳娘娘也不哭了。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打扮像从前那样漂亮,在芙蓉花丛里起舞。这段时间五弟不在,芙蓉花不受蹂躏,开得正艳。瑶儿愿意做柳娘娘的观众,用力为她鼓掌。 柳娘娘身上有香粉味,像一只美丽的蝴蝶,她悄悄告诉瑶儿,“陛下如今很喜欢璟儿,我的璟儿将来会是太子。” “太子是什么?”瑶儿疑惑。 “太子是将来的天子。”柳娘娘一边笑,一边掉眼泪,“他有显赫的母亲,有做大将军的外祖父,总好过有一个做杭商的外祖父吧。” 这是夏内监劝诫她的话。 重明殿内,吴婕妤教导儿子写字,四皇子李瑨今年五岁,已经蒙学。他生得俊秀聪慧,但在皇子中稍显平庸。惠妃所生的皇三子最聪颖灵秀,也是陛下最喜欢的儿子。 四皇子写错一个字,吴婕妤立即取来竹条,狠狠打在儿子掌心,皮开肉绽,母子二人的泪水混着鲜血流淌。 盛夏之夜苦热,吴婕妤守着儿子入睡,彻夜打扇。宫人劝她:“娘娘何苦,四殿下还小,何必这般严厉?” 吴婕妤冷声道:“与旁人比,什么也比不过,若是连苦也吃不了,便真是输了。” 身边的宫人是她自幼的贴身婢女,吴婕妤的母亲出身宣德侯府。母亲早逝,父亲驻守边塞,她从小寄居宣德侯府。从前的楚王妃是她的表姐。 楚王妃过世已有两载,吴婕妤在暗阁悄置楚王妃牌位,每日供奉。 恨意刺骨铭心,“她的命可真好,害死我姐姐,还想做皇后、太后。” 儿子已经熟睡,吴婕妤放下床帐,起身去到暗阁。龛前供奉瓜果,吴婕妤敬上香烛,跪在蒲团上双掌合十,轻声呢喃,“姐姐”。 话毕,两行眼泪落下。 她抬眸殷殷注视,“白绫勒断脖子,那得多疼啊。” 宣德侯府,没人搭理她这个打秋风的表小姐,她只是小猫小狗,四处乞怜。只有姐姐对她好。 姐姐是世上最好的人。 夜风袭来,烛火摇曳。 “她生来尊贵,我们是草芥蝼蚁吗?我姐姐为楚王生育子女,治家多年。楚王为了娶她,她那样的出身,当然不能做妾。真可笑,我们都能做妾,她却不能。” “所以,逼死了姐姐。”吴婕妤椎心泣血。 “她自是瞧不上楚王,转瞬舍弃,又嫁给陛下。她想嫁谁,便能嫁谁。王妃是陛下的原配,只能出家为居士,连宫门也进不来。陛下为她,从前喜欢的季氏、柳氏,也统统不理睬,只当她的一心人。” 白烛映在她的眼中,亮得惊人,她低语:“姐姐,棋盘上的棋子,也有奋力搏命的机会,我们细细走好每一步,怎知不能翻盘?” 新来的宫人偶尔会与柳充容讲五皇子的事,说他去到蓬莱宫,吃的什么,喝的什么,住的怎么样,“天上人间,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东西了。” 柳充容环顾葭泽殿,看向窗外不过百来余朵的芙蓉花,失落之余,又有些许的安慰。 “她对璟儿好吗?”柳充容才不想称呼她为皇贵妃,郡主就是郡主,皇后就是皇后,做皇贵妃真可笑。 宫人垂首,悄悄近前,“充容娘娘,说句大不敬的话,那位贵人只有五皇子,自然视为亲生。” 是啊,她病怏怏的,又生不出别的孩子来,等她死了,璟儿做了太子,当然得回她这个亲娘身边来。 柳充容痴痴而笑。 可是宫中岁月实在太过漫长,四皇子去文华馆上学要从葭泽殿前经过,柳充容看见他,便想起璟儿,长大后璟儿的模样。 四皇子见到她,恭恭敬敬行礼,虎头虎脑的,“柳娘娘。” 柳充容早晚候在殿门前,等着见四皇子一眼。宫里的生活,真可怕,没有孩子,更无一点乐趣与希望。瑶儿是个乖孩子,也常来宽慰她,但柳充容以为,男孩与女孩是不一样的,皇子与公主更是天差地别。 四皇子见她疯疯癫癫,实在不愿意应付,只是碍于母妃的叮嘱,每次见面,不得不多说几句话。 数月过去,柳充容不知道璟儿多高了,她给孩子做衣裳,做吃食,给四皇子送去。渐渐与吴婕妤熟悉,去到重明殿中,吴婕妤拿出四皇子三岁左右的旧衣,柳充容捧在怀里垂泪抽噎。 陛下身居前殿,后宫妃嫔若无诏令,根本见不到陛下。 柳充容掏光所有的私产,足有万金,请来夏善。夏善看在钱财,又念及五皇子未来的前程,来见柳充容。 柳充容真是胆大惊人,她对夏善说:“我不要璟儿了,你帮我和陛下说,我心甘情愿把璟儿送给那个女人。但请陛下和我再生一个儿子。” 夏善后退几步,柳充容上前扑他,哭喊:“那个女人生不出孩子,我却能生,让我再给陛下生子,一个像璟儿般结实可爱的儿子。” 她真是疯了。夏善急忙从地上爬起,慌张离去。 柳充容嚎啕大哭,形似鬼魅。 她也不能常去吴婕妤的宫中,吴婕妤偶尔才让四皇子见她。 大公主令则是陛下第二个孩子,又是长女,颇受陛下宠爱。她的母亲许昭仪,静得像一支白釉瓶,既不鲜艳,又无新奇。令则见柳充容悲伤,感同身受,扑进母亲怀中,“我是个男孩便好了。” 许昭仪捧起女儿的脸,视若明珠。 令则最年长,也会是第一个出嫁的公主。她说:“我若是男孩,不用嫁人,将来能有自己的封地,可以接母妃出宫,一辈子陪在母妃身边。” 原来一个母亲再也见不到自己的孩子,竟然可以这么伤心。 许昭仪目光怜悯,缓缓道:“公主与公主,皇子与皇子,本身也有很大的不同。” 太祖皇后所生的朝阳公主拥有自己的封地,她是太宗唯一的手足,昔日太宗与群臣言:“朕与朝阳同胞血脉,天下七十二州,朕只许朝阳一州,已然吝啬至极 。” 朝阳公主的封地东州,是中州外最富庶的州治,不同于寻常公主的汤泉邑,亦有别于亲王监察的封地,掌握仅次于朝廷的权力。如今权力交替至公主的女儿,她亦牢牢握住手中的权柄。 太祖皇帝生有十四子,亡四子。除早年病夭的两位公主,其余公主皆富贵安康。 令则偎在母亲膝上,“我觉得不公,世道太不公了。我身为公主,已然远胜过世间许多女子。可我们同样是父皇的骨肉,只有男女之别,我的兄弟却生来拥有比我更多的权力。” 她泪眼朦胧,“我、我不是要争什么,我只是不想离开母妃。” 许昭仪抚摸女儿的长发,晚风吹动香纱,她说话声又轻又温柔,“你知道你大哥的母妃吗?” “肃妃娘娘?” 许昭仪怅然一笑,“她姓宋,是家中长女,名唤元娘。”进到王府,才知太宗皇帝为郡主取的乳名,那样显赫,因此宋氏很发愁,“要是陈王殿下问起来,我要怎么说?” 陈王却从来没问过,只称呼“宋氏”“许氏”。 “你大哥是你父皇的第一个孩子,那时郑废后还在位。比起她来,现在后宫里的皇贵妃、德妃、惠妃,都算不得什么。” “宫里的人说她狠毒,祖父才会废后。” “我不知道。我只是王府中一个小小的侍妾,怎能见到皇后。先故肃妃怀孕不久,太医诊出她腹中是个男孩。”许昭仪双目含泪,哽咽良久,平息之后才继续道:“你父皇从漠北回来,肃妃已难产而死,陛下立即彻查王府,很快杖毙了王妃身边所有的宫人。” 皇室内廷之中,这样去母留子的手段并不少见。 令则惊呼,“难道是母亲害死大哥的生母?”陈王妃未授正式册封,许昭仪仍是称其王妃,公主还是喊的母亲,她难以相信,“母亲,她并不是歹毒之人。” 她甚至很可怜,妾室们都有自己的孩子,她却没有。王妃对他们这些孩子,却十分关切慈爱。 许昭仪记得,那日陛下与王妃大吵一架,说是吵架,实则陛下暴怒,王妃披发跪在庭中,“妾是冤枉的。” 乳母将孩子从王妃院中抱走,陛下背对王妃,“你杀死孩子的生母,却要他认你做母亲,世上没有这样的道理。” 许昭仪摇头,目光茫然,“我不知道是不是她。”王妃确实没有这样的心性和手段,但她身边都是郑后的人,她置身其中,是最大的得益者,能全然无辜吗? 从此之后,陛下待王妃愈发冷漠,连见面也很少。 许昭仪抱住女儿,“我怀了你后,日夜在菩萨前祈祷,盼望能得一个女儿。” 令则感到颈上落下热泪,伸出手臂也紧紧抱着母亲。 “菩萨允了我的心愿,才将你送到我的身边,成全我们一世母女缘分。”她轻拍女儿的后背,“但我还是很担心,儿子宝贵,难道女儿就不珍贵了吗?我只是一个侍妾,没有显赫的出身,也不受宠爱,旁人要夺了你去,我一点办法也没有。” 许昭仪的父亲是五品官吏,家里也有三四房小妾。姐妹比她更貌美,父亲却选了她送给陈王,因为她的母亲是大儒之后,虽然家族早已衰落。去母留子的把戏,她亲眼见母亲用过,夺来的小弟养在母亲膝下,天真无邪。 “我身体不争气,病了一场,没法照顾你。殿下来看望,宽慰我,他说,一个孩子怎么能没有母亲?” 是啊,一个孩子怎么能没有母亲。 陈王说这话时,不知想到什么,神情暗淡,端详掌心许昭仪亲手为女儿做的虎头帽。 后来王府的妃妾,不论什么身份,孩子都是养在生母身边。 新帝登基,应追尊生母,但陛下的生母是宫闱中的一桩未解之谜。过去有传言说陈王的生母,是一名女奴,或是异族公主,谁也说不清楚,如今更没人敢提及。 令则抬起头来,眼中有泪光,“可是,父皇却把五弟送给皇贵妃,他那样英明神武,竟然也说话不算数!” 柳娘娘失去五弟,都要伤心死了,父皇真残忍。 令则心中有了决断,低头擦去眼泪,“在他心中,心疼姜娘娘,远胜别人。没关系的,我心疼母妃。” 母女紧紧依偎。 47. 母亲 中州东南静安寺中,王妃高氏噩梦连连。 她梦见她最亲的两个人。 耳侧响起奶娘的哭声,“王妃,你救一救双芝吧,你们从小一起长大,情同姐妹,你救她一命。” 又是双芝的声音,她哭着扑到奶娘身上,乱棍之下,口中不停溢出鲜血,“小姐,你救救我娘。我愿意为小姐去死,我的命是小姐的。我娘老了,你可怜可怜她,你救救她......” 外间众人垂死哀嚎,高氏身居富贵的佛堂,原本是要起身,听双芝这样说,又缓缓跌回蒲团上,面对金色佛像,慌乱转动手中的佛珠。 双芝的话,让陈王殿下听见,更笃定宋氏之死和自己有关。 她不能出去。 那一日,奶娘和双芝活生生被打死,浑身血肉烂透,她却不敢打听身后事。 在佛祖面前,高氏闭上眼睛,念诵经文,心随之平静下来。她从此成为佛祖座前,最虔诚的信徒。 从前,皇后姨母根本不喜欢她,嫌她上不了台面,她更喜欢五姐、七姐。原本许给陈王殿下的是八姐,高氏、郑氏、冯氏,谁也不舍得把真心疼爱的女儿嫁给一个不受宠又位卑的郡王。 出嫁当日,她穿上八姐的嫁衣,并不合身,让她不敢大口喘气。 她嫁给陈王之后,待姨母很孝顺,她唯有依靠姨母,每每出宫回府,陈王待她更为冷漠。深夜在镜前卸妆,双芝劝她:“陈王殿下,似乎不喜王妃入宫拜见皇后。” “姨母是殿下的养母,正是互生嫌隙,所以才让我嫁给殿下,重修母子恩情。”这是她出嫁之前,家里长辈的循循教导。 因为姨母,她才能嫁给殿下,殿下再怎么雄才伟略,却也得做个孝子。她笃定天长日久,定能打动殿下。 双芝不敢再说什么。 姨母待她并不亲近,可宋氏怀孕,姨母那样生气,一身皇后翟衣,在殿中来回踱步,气得浑身发抖,“他们真不愧是父子,不去亲近妻子,反倒宠幸妾室,生下庶出的长子!” 姨母又问:“陈王待你如何?” 她垂面不语,新婚之夜,红烛烧尽,殿下在窗前枯坐一夜。次日破晓时分,殿下缓步在她面前站定,“今日要去拜见祖父、祖母,我们早些出发。” “是。” 姨母见她反应,恨她不争气,“那你更要有一个自己的孩子。” 她的身躯,好像分裂成两个,一个她低顺乖巧,“多谢姨母。”一个她静静落泪,心里有声音,“十一娘,你怎么能杀人呢?” 许给陈王殿下的是高八娘,新娘却是高十一娘。 殿下或许知晓姐妹易嫁之事,但他从未问过,她到底是谁。 宋氏产子那日,她身为主母,在产房外等候,忽觉双手鲜血淋淋。宋氏死了,产婆将新生小儿交到她手中,她小心呵护怀中的婴儿,“别哭,母亲会对你很好很好的。” 等陈王回来,两人大吵一架。她性情怯弱,陡然生出勇气,“难道殿下没有过错吗?” 陈王不想娶皇后的外甥女,她亦是被逼代嫁。陈王不肯理她,可以去亲近别的女人,生下他的孩子,她却只能在寂寂庭院苦苦熬着。 真是不公平。 “殿下若是肯对我一心一意,宋氏便不会死。宋氏的死,殿下亦是杀人凶手!” 陈王冷然一笑,“你说的对。我娶了你,注定要一生一世对不起你,也要对不起旁人。”柔和月色之下,他的面容真是残酷,缓缓收起手中的长剑,他一入府,便大开杀戒,“这桩婚事,你和我谁也做不了主,如今我给你选择。你可以不做陈王妃,对外宣称王妃病逝,再许你丰厚的嫁妆,出府另嫁。” 高氏瘫坐在地上。 不久之后,太子、郑后先后殒命。陈王逐渐崛起,南方世家遣人进京拜见,高家、谢家,过去谁也没把她十一娘看在眼里,现在都跪在她的脚下。 家里最得意的五娘死于屠刀之下,七娘与八娘一母同胞,八娘以她十一娘的名义嫁给谢氏嫡子,夫妻相偕,婚后生下一双龙凤胎,可是祥瑞之兆。 七娘笑着和她说起八娘,“十一娘真可怜,得了一场怪病,母子三人都病死了。” 这是家族对她的回报,希望她不要记仇。更畏惧陈王知晓旧情,存心报复。 她心中畅快至极,又冷得不住发抖。自己像是一个木头雕像,涂抹上金粉,好像变成金光闪闪的真佛。 深夜难眠,她身边却无人可以说话。双芝是她最小的玩伴,最好的朋友,一卷草席不知葬在何处。双芝成为一个幻象,时常出现在身边,陪她说话,她真的太孤单了。 去见陈王,“我倘若走了,殿下会娶谁?会是殿下喜欢的人吗?” 陈王手持卷宗,眼眸漆黑,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幽泉。他如实告之,“我会让建康城再嫁一位王妃。” 陛下对世家大开杀戒,杀得他们起了反心,他便要稍施以怀柔政策。 高氏后退一步,眼前这个人不再是新婚之夜见到的如意郎君,而是一个冰冷的权力怪物。 她缓缓落了一滴泪,“我愿意永远做殿下的王妃。” 做一个木头傀儡,那又怎么样,所有人都得匍匐在她的脚下。 高氏睁眼醒来,往事逝去。她仍是王妃,也是佛祖座前最虔诚的信徒。 柳充容同样难眠。 她想起在重明殿,吴婕妤突然提及王妃,“王妃搬去静安寺,听说与永寿长公主的灵蝉观相隔不远,二人常有往来。” 柳充容取了一块核桃酥,正喂给四皇子吃,这是璟儿最爱吃的点心。四皇子才不吃她喂的东西,躲在吴婕妤怀中。 “王妃?”已被她抛诸于脑后。 从前让人敬畏的主母,现在仍只是可笑的王妃。 吴婕妤淡淡说道:“王妃比我等尊贵,不知如今她在寺庙,日子怎么样。永寿长公主性情倨傲跋扈,也不知她们相处如何。” 这话在柳充容心中投下一颗石子,掀起巨浪。 一个早已被遗忘的人,一个最先出局、最可笑的失败者,无孔不入出现在她的生活中。两名宫人庭前扫地,也说起王妃,她们说王妃可怜,“虽为结发妻子,可惜挡了别人的路,只能被赶去做居士。” “世家过去显赫,如今怎么能与齐国公府相比,姜家会蠢得为旁人做嫁衣?” 说这话的两个小宫娥,当天便消失不在。 柳充容恍恍惚惚,“你们说,璟儿还是我的儿子吗?他长大了,会认我这个亲娘吗?” 女官上前劝说, 也不过仍是那些话术,说五皇子未来有远大前程,会比他的兄长们更争气。 柳充容日夜难安,她披散头发,在寝殿赤足奔跑,夜半时常传来她的哭声,像一个凄厉的女鬼。 四皇子愈发恐惧她,每次下学,都怕在路上见到这个疯女人。柳充容不再去宫门等候,她明白四皇子不是她的儿子,而她十月怀胎生下的亲骨肉,正被教导认别的女人做母亲。 因此彻夜哭泣,延康殿的德妃也听见柳充容的哭嚎声,夜里难寝,大把掉头发,对镜一看,眼角平添两条细纹。连二皇子也睡不好觉,上学犯困,近日功课被惠妃的三皇子比下去了。 遣女官去斥责柳充容,说她不循礼仪,无后妃之德。柳充容大怒,将一众宫人全打出去,一地的碎瓷器,“是我愿意哭吗?我是一点办法也没有,只有眼泪了。孩子被人夺走,还不许母亲哭泣,世间哪有这样的道理!” 德妃气至心口绞痛,她与惠妃共掌后宫,去到惠妃的明光殿商议。明光殿是前朝宠妃的宫殿,满殿琳琅。惠妃养气功夫十足,慢条斯理喝茶,她向来是朵美丽温柔的解语花,柔声细语道:“柳氏也是可怜。” 德妃站起身来,满脸怒容,“她可怜,别人难道不可怜?你为陛下生下两个孩子,你就不可怜了?” “这座明光殿,陛下来过几次,可曾留过夜?不过也是一座冷宫而已。你别想着日方长,我告诉你,这样的日子还长!” 德妃拂袖而去。 惠妃气得连茶也喝不下。 瑶儿拎起裙角,绕过芙蓉花丛,站在窗前看柳充容。她仍然很美,身着素衣坐在铜镜前,手里拿着玉篦,慢慢梳头发,殿内一个侍奉的人也没有,全被柳充容一通打骂后赶走。没有点灯,幽暗孤寂。 “柳娘娘,我最近学了箜篌,要不我弹给你听?”瑶儿宽慰她。 柳充容动作微滞,不去看瑶儿,“你不怕我?她们都说我疯了。” “柳娘娘,你是太伤心了。”瑶儿还是五六岁的小女娃,语气天真,“等五弟长大,他自己知道路,便能回来见你了。” 柳充容潸然泪下,她闭了闭眼睛,哽咽道:“他不会回来了。” 她这段时间日夜思索,终于想明白。陛下有五个儿子,怎么偏偏挑中她的璟儿。 哪怕璟儿将来能做太子、皇帝,也只会记得姜氏的养育和恩情,与她又有什么关系。 她是姜氏的挡路人,也是儿子前程的阻碍。眼前只有两条路,要不赶出宫与王妃结伴,做修行的居士,要不一条白绫,做黄泉里真正的鬼魂。 瑶儿见她伏在案上,悲凄哭出声来,轻声呼唤,柳娘娘也不再理睬。 顿足片刻,悄声离去。 入秋后,柳充容疯痴得更厉害了,抱着五皇子的旧衣裳和玩具,成日撕心裂肺哭诉,“世上怎么会有这么恶毒的人,自己生不出儿子,便要夺走别人的亲骨肉,认她做母亲。” “我可怜的孩子,我才是你的母亲,是我含辛茹苦,十月怀胎将你生下来。你身上流着我的血肉,我的璟儿......” 宫人上前劝阻,传来打骂声,殿内喧闹了一整夜,终于安静下来。 次日天明,柳充容一条白绫,吊在横梁上,两只柳条儿似的腿来回摆动。 48. 失控 毛秋踌躇许久,终下定决心,提步进殿。 阿元听完,“你送璟儿回去。” 宫人收拾五皇子的行囊,唯有青女犹豫不决,“是否当先奏知陛下?” 飞融是掌事女官,因青女是陛下亲自拔擢,素来待她客气,此刻语气严厉,“我等仅有一主,只能听从郡主的命令。” 璟儿与那只哈巴儿狗在花丛玩了一圈,脏兮兮回来,靠在阿元腿边,一边喝木兰蜜水,一边抬头让阿元给他擦脸。一小人一狗,发出咕噜噜的,很享受的声音。 阿元轻吻他的额间,温柔凝视,“璟儿,我们下次再相见。” 璟儿亮闪闪的眼睛,懵懂稚嫩,抿起嘴角在笑。毛秋上前抱他,璟儿扭动身子挣扎,回首望向阿元。 毛秋低声哄他:“小殿下,我们骑马去。” 等到两人走远,哈巴儿狗还在阿元脚边,望向璟儿去的方向呜呜叫,又不舍离开阿元,急得原地转圈。阿元轻抚小狗的脑袋,“你也和璟儿一起走吧,你们是好朋友,好朋友都舍不得分离。” 紫金宫禁闱深处,乍现一队仪仗,行走匆匆,为首是一名年轻的高阶内侍,与御前的夏内侍监穿着相似的绛紫衣袍,面容却很陌生。 随行礼盒箱笼,不计其数,车驾几乎一眼望不到尽头,一众宫人动作迅疾,全然寂静无声。 明光殿和百福殿的宫人出来瞧热闹,两位公主在芙蓉花圃踢毽子,听说五弟回来,跑至殿门相迎。宝琉辇车上先滚下一只雪白的小狗,随后五弟追着白狗跑出来,眼见周围人群熙攘,一点也不怕,一把将二公主脚边的幼犬拎起来。 瑶儿小声喊他:“五弟。” 五皇子抬起下巴凝睇,却没认出来,伸手挠了挠脑袋。 令则牵住妹妹的手,“他可真会偷懒,还是不想讲话。” 两姐妹相视一笑,满目欢喜。 众妃齐齐围在柳充容床前,柳充容虽无大碍,却伤及喉间。蔡修媛说她:“你这般莽撞,往后怕是再也唱不了小曲。” 柳充容转过脸去,中气十足,“反正陛下如今不爱听我唱歌,我不想唱便不唱。” 许昭仪看她气色良好,长舒一口气,“以后不许在夜里又哭又唱歌,多吓人。” 众妃中,柳充容年岁最小,赌气般轻哼一声。 宫妃自戕可是大事,德妃、惠妃掌管宫务,必定难辞其咎。德妃实在气不过,“这倒是桩好事,往后我们还能清净几分。” 柳充容怒上眉梢,众妃相视莞尔。 禁内不过片刻安静,忽而传来更大的喧闹声。正在此时,宫人禀报,五皇子回宫。 柳充容立时自床塌爬起,披发从寝殿跑出。 璟儿正在花圃里和哈巴儿狗玩耍,追逐小狗的大尾巴,满圃鲜艳的芙蓉,转瞬一地凋零。柳充容一把抱住儿子,又哭又笑。 “璟儿,我的孩子......” 只是半年,璟儿已然忘却她这个生母,他和怀里的哈巴儿狗握手,他念: “诸天龙神等,其数如恒沙。求佛诸菩萨,大数有八万。” 是《法华经》里舍利佛的偈言。 宫人有条不紊将箱笼抬进葭泽殿,毛秋静站在殿门处,他并不像宫闱内侍,姿仪清隽,反倒似文雅书生。瑶儿害怕夏善,夏善抱走五弟,这人衣袍与夏善一样,因此也有点害怕,同姐姐一起躲在朱红大门后。 毛秋察觉两个小女孩,拱手作揖,“两位公主安好。” 小女孩们一桃红一水绿,头戴珍珠玉环,织金大袖花衫,眼眸像小兽般,亮晶晶的,很清澈,往后缩,不多时又探出身来看他。 高风秀骨,英采惠姿。 令则问他:“你是新科的状元郎吗?”瑶儿拉住姐姐的衣袖,轻声细语,“不对不对,应是探花郎最好看。” 毛秋勉强撑起笑意,“微臣是蓬莱宫中的少府。”怕两位公主还是不明白,又解释:“听候皇贵妃娘娘差遣。” 听闻皇贵妃之名,如畏猛虎,小公主们对视一眼,惊慌不已,一下全跑开了。 德妃见庭中箱笼罗列,不下百数,暗自惊叹,“真阔气。”又瞥一眼日头,眉梢轻挑,“不过巳初时分,好快的动作。” 惠妃沉默良久,“南北两宫之间,往来数十道宫门,禁军宿卫严密,绝非一道宫令通行,他们却能出入自如。” 德妃咬牙切齿,“陛下偏宠她,不过许个特旨,也不足为奇。” 惠妃语气凝重,“你我同在内宫,得讯赶来,也不过片刻之前。而她远居北宫,却能迅疾如风。可见宫闱各处之中,早有她的人手。” 一旁女官低首敛眉,“光武元年,娘娘与惠妃合议,从北宫拨来三千宫人。”如今内闱之中,几乎半数宫人,俱是出自蓬莱行宫。 “往日不过公主之女而已,何来这般滔天权势?”德妃慌忙按住心口,“岂非南北两宫,极有可能皆在她的掌握之中?” 惠妃不再言语。 德妃心绪沉重,“时至今日,那位远居北宫,尚且未有往来,我们已然惶惶不可终日。倘若来日共处一宫,又该如何自处?” 那厢母子重逢的温情剧目正在上演,吴婕妤缓缓走至惠妃身畔,低声说:“恭喜柳妹妹得偿所愿,母子团聚,从此再无分离。只是我们人人都有亲骨肉,偏她没有,陛下自是最心疼、最可怜她。” 她静静直视惠妃,“惠妃娘娘过去最受宠爱,可是生养两个孩子,若是分一个出去,倒也公平了。”轻掩唇畔,“不知左右两手,试问惠妃娘娘当真甘愿割舍其一?” 惠妃面色惨然,涌上一阵撕心之痛,绵绵无绝。 当日一道旨意,斥责柳充容,又将她贬为美人。 蓬莱宫恢复从前的安静,阿元养过母亲遗留的白猫、表哥送的雪兔,实则她也不知如何教养一个小孩子。 夏善奉命将皇子们在文学馆的功课送来,再请阿元一览,其中三皇子最为拔群出萃。 幼者既不可行,适宜择贤选取。 孩童的课业文册置于书案,窗边梨花开了,洁白晶莹的花蕊吹 落一地。她告诉夏善,“我知道了。” 很快又是一年中秋将至,时间过得真快。 光武帝见阿元似乎并不满意诸位皇子,进而提及亲王之子。先帝皇长子周王,七子应王、八字诚王,俱已育有子嗣。 都是男孩,光武帝不愿阿元养育别的小女孩,将一丝一毫的母女之情寄托旁人。 周王膝下二子,叡儿十五,平儿七岁,以及应王、诚王之子。阿元与叡儿关系亲近,叡儿文武双全,天资出众。平儿稍显庸碌,但十分活泼。还有其余的小孩子,正是稚嫩懵懂,如同一张白纸。 有的时候,阿元真不明白五表哥在想什么。他不肯让阿元做他的皇后,却非要让阿元拥有一个孩子。像是补偿,可笑的补偿。 然而阿元过于疲惫,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投注无关紧要的事。 她陪在光武帝身边,安静凝视,“五表哥,小孩子怎么能离开母亲,母亲又如何舍得十月怀胎生下的亲骨肉?” 五表哥是在废后郑氏身边长大,连生母也不知道,深受母子别离之苦,分明这样的事,连他也感到残忍痛苦。 陛下眉眼低垂,牵住表妹的柔荑,轻拢在掌心之中,“我总是感到亏欠表妹。” 阿元的声音平静轻柔,“我已经很满足了,每一天都很好,没有任何想要的。” 她回握光武帝的手掌,月色满盈,阿元乌发散肩,满身荷花的甜香。光武帝垂首,抬手将阿元抱入怀中,贴近她的脸腮。 阿元幽幽的眸中有星光浮动,做出承诺:“无论发生什么,我不会离开五表哥。” 他是舅舅选中的君王。 中秋时节,静王写了信寄来。 光武帝白日赴北大营阅兵,天黑回宫,进殿卸去身上的玄甲,俯身亲吻阿元的脖颈。 他身上灰尘混杂汗水,阿元的脖颈像是细长的花茎,露水顺沿柔艳的花瓣落下。内殿许久才安静下来,宫人进殿收拾,衣衫和甲衣散落一地。 小满拔刀要冲进去,气得满脸是泪,飞融不敢让她进殿,瞥向正在收拾书架的青女,飞快告诉毛秋,“小满的脾气不改,再也不能近身侍奉郡主。” 毛秋站在廊下,面如死灰的,“是。” 中秋之夜,月满中天。阿元困极,蜷在光武帝怀中。满头乌发像是一团轻云,散在石榴红的织金锦被上,肌肤雪白莹润,却落下几点红痕。 他还在亲阿元,吻到颈侧,恨不得一口咬下。阿元呜咽喘息,几乎要溺亡其中。夜色很静,殿内点着金灯,灯火通明。 薄红的绡纱微动,阿元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一双朦胧泪眼看向他。 光武帝的双手很适宜持剑,他上过战场,勤于练剑,掌心和指腹磨出硬茧,贴近阿元时,浸有武器的冷气和血腥。 他一向小心翼翼,今晚异常失控。 阿元污秽的,闭眼沉沉睡去。光武帝握住阿元的腰肢,吻向凝光般的脸颊。 他说:“阿元,我们是恩爱夫妻。” 阿元没给静王回信。 49. 千秋 光武帝往返南北两宫之间,有日暴雨,衣衫湿透回来。他进殿沐浴,阿元为他擦拭湿发,实在难以理解,“既遇大雨,何必奔波?” 帝王抬眸凝视,一双眼睛幽深,像是无边漆黑的夜色,“夫妻之间怎能有别离?”湿漉漉的坚实臂膀将阿元抱住,幽幽叹气,“连一日的别离,我也不能忍受。” 华丽的宫廷,是阿元从小的家,也是一个囚笼。敬重的表兄成为君王,像外祖父、舅舅一样庇护阿元。 可他更贪婪,蕴藏更裸露的欲望。他的索求更多,一具美丽的躯壳也无法使他满足,他要阿元的心。 光武帝不喜欢蓬莱宫,每日破晓升腾的云雾,让他回想起太清神宫的长生丹炉,想到太宗皇帝,武德殿又让他想起静王。 如今他才是天地的主宰。 光武二年冬月,阿元早起为光武帝更衣,取过金镶碧玺带扣,妥帖系在君王腰间,她抬首仰望年轻英武的皇帝,天际金光穿过窗棂,光絮暖融融浮动。 “五表哥,我愿同你搬去紫金宫。” 陛下深邃的眼眸陡然惊喜,用力将阿元抱在怀中,他说:“表妹,我会保护你。” 阿元离开蓬莱宫时,小瀛洲的荷花尽数枯死了。只余部分宫人留守,大多数人也随之调去紫金宫。 紫金宫可真冷啊。 那是阿元最畏惧的地方,也是世间最危险血腥之处,她不愿意让梨姑同去。梨姑是朝阳公主忠诚的仆人,她愿到翠微行宫,与内侍成泰共同侍奉朝阳公主,以及那位小公主。 阿元可怜的女儿,到世间一场,仅存的痕迹埋葬帝王陵寝,舅舅身边。 她移居外祖母过去的宫室,千秋殿。千秋万代,真的能千秋万代吗? 皇贵妃住进千秋殿,因在病中,众妃不用来拜见。宫人私下议论这位传闻中的皇贵妃,尽可能从细枝末节抓住命门,“那位贵人,如同冬日的芙蕖花,是不合时宜的存在,用尽一切办法,命中注定枯萎。” 一入寒冬,阿元便病了,咳嗽不止,噩梦连连。千秋殿内铺置厚厚的绒毯,又烧了地龙,四面暖炉。寝殿垂挂水晶细珠,阿元侧卧床榻,枕以小臂,她常这样发呆。 紫微殿与千秋殿不过两道宫门,光武帝处理朝事之后,有更多的时间陪伴阿元。寒冬少有花卉,北苑太液池碧顷千里,垂映耿耿星河。阿元不情愿出门,她愿意蜷缩在千秋殿,像是依偎外祖母身侧。 钦天监夜观天象,赤芒大星陨落,言大凶之兆。 不日,幽州传来急报,燕王病逝。时年七十三岁,历经两朝五帝,外慑强敌,内安民生,保全北境数十年安定。 缀朝三日,朝野同悲。 阿元与表哥感同身受,拊心之痛。她从病床上挣扎起身,翻找中秋时节表哥寄来的信。 千秋殿为旧宫,不如灿珠宫华美宽广,宫人收拾行囊费时许久,仍有很多物件没有带来。阿元怎么也找不到装表哥信件的宝匣,一时又急又痛,双手扶在书案边。 鲜红的血水喷洒在雪白的纸张上,展开的书卷有一首诗,“紫台稍远,关山无极。摇风忽起,白日西匿。” 窗外银雪积地两尺,莹白无暇,窗扉未合拢,寒风灌进内殿。阿元跪坐书案前,连声咳嗽,纤细的手掌也是血淋淋。 乌发雪衣,脸颊、衣衫尽染鲜血,她一时没了力气,静静趴在沾血的书页,滚滚泪珠混着血水浸湿那册书卷。 燕娘娘去了,燕王病逝,只剩表哥孤单一个人了。 她在宫里,表哥在幽州,相隔千里,是无论如何也见不到面。她什么也做不了,只想写一封信给他,聊以宽慰。 青女在旁劝说,“娘娘与陛下夫妻相偕,恩爱百年,何必为旧事心生嫌隙?” 夫妻。恩爱,百年。 阿元咳嗽稍停,她支起身来,用衣袖擦去书案上的血迹,再洗净双手,铺展宣纸,手中持笔,望向茫茫无垠的大雪。 她专心给表哥回信。 只是血泪不止,时常要停笔,一身雪衣血迹斑斑,雪莹莹的脸颊亦血泪交织。 一灯如豆,十分寂静,唯余窗外簌簌的雪落声,压在梅花枝头。 阿元不知流了多少泪,千言万语,成无尽的泪水。剪下一枝梅,并数张雪白的信纸,寄去远方。 光武帝缓步进殿,已是满天绮丽霞光,两侧宫灯逶迤展开,他自光明处缓缓而来,顿足注视阿元的背影。 见雪花飘入,浸湿表妹的鬓发,他上前关窗。阿元恍若惊醒,侧身看他,一张小脸凌乱苍白,泣血涟涟。 他与阿元并坐,握住阿元冰冷的双手。 “燕王离世,表哥一定很伤心,我只是想写一封信给他。” 他凝神望定阿元,她脸上的泪竟没有干,灯光之下,泪莹莹的一张脸,又美又令人怜爱。 笑了一下,“好。” 此时内侍来报,说有急事禀奏。光武帝在阿元额间一吻,起身离开,走出大殿,脸色蓦然阴沉。 他是宽仁的君王,难道也要做一个大度的丈夫?他们李家的人,从来也都做不了真正宽容的人。 今岁北方战事取得大捷,西北都护府出兵三十万铁骑,攻克铁兰、卢屠等五个王国,俘虏上百北胡贵族。 除夕将至,紫金宫中举行隆重的宫宴,庆贺新春。 各方诸侯入京,万国来朝,拜见天子。今岁战事,静王亦立下赫赫功勋,奉命入京接受皇恩赏赐。 静王满身缟素,外覆银胄,身骑白马驹,率领三百幽州精锐铁骑,徐徐进入皇城。 官员及家眷的马车在宫门前等候,但见天际苍茫,忽听马踏银花,飞雪漫天,有禁军高声呼喝,“静王殿下到!” 当即命令前排车驾让行。 前方左相家眷,见马车停滞,里面便有女儿声询问,“爹爹,怎么不走了?”左相庞素脸色一沉,“是静王。” 马车中伸出一只戴红珊瑚手串的素白小手,掀开帘子往远处看。 此时红日西沉,万度霞光,静王缓缓而来,不过二十岁出头,十分年轻,凛然彪悍。缓缓抬臂,一众幽州铁骑勒马止步,肃立候命。 静王策马经过群臣,头微微后扬,黑冷的一双眼睛,片刻也未停留。 庞素上前拱手,殷勤笑道:“静王殿下。” 静王看也未看他一眼,地泥混杂雪花溅脏庞素的衣袍。他行至赵国公夫人马车旁,“当请姨母先行。” 如今赵国公府已不如从前,赵国公父子不得帝心,许久未被众目注视。乔夫人掀开车帘,朝他微微颔首,“静王节哀。” 静王垂下头颅,长揖拱手。 他护送乔夫人车旁,随她一道进宫。 静王有太祖皇帝特谕,可剑履上殿,此刻他的腰间佩挂一把白虎剑,银白似雪。 天地大雪,纯白无瑕,阿元病重难起。光武帝临走前将阿元揽在怀中,亲了亲额头,又亲吻脸颊,阿元睁不开眼看他,光武帝叹气,“表妹,我会早些回来,我们一起过除夕。” 阿元又接着昏睡,金纱软帐中,华丽繁复的锦衾,乌发散成一团一团的云,阿元忽而心口剧痛,大汗淋漓醒来。 林培风很快来到帐外,语气焦急,“郡主。” 阿元微微蜷缩身躯,她面容平静,似乎茫然不觉,腮边却凝满泪珠,抚摸心口,“这里的血热了。” 林培风静默,许久之后笑道:“人的心当然是热的。” 他为阿元诊脉,只见一只雪白花蕊似的手臂垂落,阿元披发缓缓坐立,殿内皆是新春的喜庆,她凝视红灿灿的一切。窗外有风徐徐吹进,阿元闭上眼睛,聆听风声,泪水簌簌落下。 戌初时分,正是宫宴最繁华热闹之时,歌舞升平,君臣共饮。光武帝身侧位置空悬,众妃围绕,其中惠妃的坐席更靠近陛下,三皇子作诗贺庆。 御座之下,周王、静王分坐左右,其次是诸位亲王、列国小王。静王正在孝期,不食酒肉,他低垂面容,轻抚剑柄上的白虎。 宋柏舟坐在不前不后的位置,暗中观察两位超品亲王。周王和蔼可亲,陛下一举酒杯,他第一个站起来,躬起肥身体,磕磕巴巴说吉祥话。 陛下待周王分外宽和。周王身旁的世子,风姿英秀,举止有度,得了陛下两句夸赞。 静王十分英锐,却沉默不语,正是丧期,又沙场杀敌,满身悲恸与肃杀,只与下首的吴王言语两句。 吴王是太宗第十子,太宗时期晋封亲王。其人阴鸷狠辣,却生得眉骨清艳,眼瞳如浸桃花,察觉到打量的目光,嘴边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轻抬眸光,叫人冰寒彻骨。 李家人总爱这么笑,宋柏舟毛骨悚然。 宫宴设在甘露殿,满殿喧阗欢腾,御座之上帝妃相偕,皇子皇女满堂喜乐。在无尽的繁华中,宋柏舟不知怎的,突然想起那位郡主,现在的皇贵妃。 皇贵妃自幼长在宫廷,与诸王亲厚,尤以静王、吴王,一贯唯她马首是瞻。 静王面容静寂,他不知在想什么。 筵间乐鼓声愈演愈急,如击心擂。琉璃酒杯中盛满绛红色的西域美酒,像是西北月亮下的湖面,酒香四溢,宋柏舟正要饮下,杯中酒水微微荡动。 数道冷光破空袭来。 满殿武勋,尤以静王反应迅捷,握剑起身,喝道:“逆贼闯宫,护卫陛下!” 周王世子李叡立即响应,踢翻食案,挡住射向御前的两枚寒光毒箭,霎那间数十枚箭矢四面八方飞来。 忽生惊变,褚忡为禁军右卫将军,率领二千军士护卫甘露殿,持械奔入大殿,寒光起落,不过片刻,已然清绞数十名刺客,满殿鲜血流淌。 静王没用他的白虎剑,而自禁军处借来一柄长枪,白虎剑雪白无暇,长枪却鲜血淋漓。他蹲在地上观察尸体的模样,从一具男舞者脸上取下薄如蝉翼的面皮,假面之下长目高眉,是胡人的长相。 此时殿中乱作一团,惠妃受了惊吓,脸色惨白。陛下环顾妃妾儿女,见惠妃惊恐,令宫人取来鹤氅,温暖雪白的兽毛,衬得惠妃面色春华。 宋柏舟顺着静王的动作看去,大惊失色,“胡人。” 静王忽而轻笑,目光定住高台上的君王,“是胡人,我大雍的皇宫,竟然叫一群胡人闯进来。” 褚忡脸色难看,跪在地上重重磕头。 姜岳任禁军左卫将军,近前护卫陛下安危,疾步上前,“还请陛下移步后殿。” 光武帝忽觉意兴阑珊,众贵人移步甘露殿后的春华殿,禁军层层护卫,密不透风。姜岳率部清查刺客身份,有人反抗不得,当庭自尽,姜岳应对熟练,设法留下两三名活口。 拷问之后,回禀陛下,脸色格外凝重,“皆为北胡后裔,最年长者已入宫二十年。”话说到一半,大汗淋漓,猛地抬首,“恐皇贵妃危矣,请陛下速遣禁军护卫千秋殿。” 胡人布局长达二十年,绝非为今岁铁兰、卢屠五王国的复仇,他们谋划多年,一夕全局暴露,目的或许不在陛下,而是烈侯之女。 姜家人戍卫西境,常年与胡人作战,清楚胡人对烈侯刻骨的仇恨。今岁都护府攻灭铁兰国,卢希担任前锋将军,深夜率八百士兵埋伏,目睹一场怵目惊心的诅咒。白色王帐正前方,设有一座巍峨高大的祭坛,覆盖浓黑黏稠的血水,四面设有熊熊烈火。 正是狂欢之夜。祭坛之上,数名汉人尸体倒悬其上,像牲畜一样,放干鲜血而死,巫师低低吟唱,施展巫术,台下男女老少歌舞,彻夜狂欢。 卢希趁机发兵,攻占王帐,用尽一切办法审问,终于从一名老巫师口中得知: 北胡诸部流传一则预言,烈侯血脉,将亡尽北胡部族。 他们以汉人祭奠天神,祈求上天让烈侯子嗣全无,永生受苦。 二十年前,烈侯最后一次出征,北胡垂危。面对这位强大的对手,他们充满畏惧,束手无策,唯有期盼天神的垂怜,中原铁骑突袭前夕,他们杀光所有牛羊奴隶,以部族幼童火殉,设坛施巫。 中原降下洪水,烈侯恶疾而死。 他们深信,正是因为他们对天神的虔诚,才让神明夺取烈侯性命,换来部族的复兴。 他们也相信,同样的办法,也能使得烈侯后代死绝,部族长生。 姜家的血脉绝非阿元一人,姜家儿郎砍断无数胡人的脑袋,怎么偏偏报复到阿元身上? 老巫师疯疯癫癫,“我见过长平侯,见过你们的齐国公。”怪笑不止,“你们,远不能与他相比。”提到烈侯,巫师浑身冷颤,朝向天空高举双手,“是天神在惩罚我们,只有鲜血流尽草原,才能使天神满意。” 喃喃自语,“他和中原公主的女儿,身上流着可怕的血脉。这个女孩又嫁给中原的的皇帝,她的存在和她的后代,将会让我们灭族。” 卢希手持大刀,插进老巫师的心脏,无尽的鲜血流出。 苍穹之下,姜岳、姜屹率军驰援,卢希满身鲜血,轻声问:“我听说她有过一个孩子,可惜没能生下来。她以后也永远也不会有自己的骨肉了,是不是?她生来多病,受尽苦痛,你们说,是诅咒的原因吗?” 姜岳答不上来,只有椎心之痛。 大漠无垠,繁星浩渺。卢希缓缓说道:“她一定想不到,当她身居世间最华丽温暖的宫室,万里之外,却有无数的胡人深恨于她,设立祭坛,焚烧人牲,祈求上天让她孤寂一生,痛苦而死。” 春华殿内,华美璀璨的宫灯之下,齐国公委婉提醒:“陛下,这样的事,二十年前已经发生过了。” 彼时朝阳公主受惊早产,太祖皇后肃清宫禁,采取一切严厉手段管控蓬莱宫,使这群隐于角落的人无法动手。二十年后,这群人在紫金宫暗中筹谋,借以除夕宫宴,再起杀机。 今夜是他们苦等二十年,最好的机会。 50. 刺客 姜岳留守春华殿,褚忡率五百禁军,赶去千秋殿。他领命之后,悄然抬头看了一眼陛下身后的惠妃。惠妃高髻浓鬓,目剪秋水。 褚忡心中有了决断,咬牙转身。 冬日满地银雪,春华殿群芳铺缀,大皇子李瓒年有十岁,这番惊变之际,唯有舅舅保护。李瓒机敏聪慧,拉扯宋柏舟的衣袖,“舅舅,九叔不见了。” 宋柏舟抬眼望去,静王竟不知所终,他心下大惊,眉间狠狠一跳。 光武帝巡视御阶下众人,雪色牡丹花畔,静王之前站立的位置,目光微微一停。 他对齐国公言,“朕担忧表妹,亦欲同去。” 齐国公跪地,“陛下万金之躯,万不可涉身险地。”群臣纷纷匍匐于地,“陛下万万不可!” 阿元服用汤药,身躯乏累,头脑昏沉,将睡欲睡之际,忽闻空中一缕陌生气息,她从床榻暗格取出白虎小剑,握在掌心,凝神倾听,数道踩在屋檐雪上细碎的脚步声,逐渐靠近。 她轻轻抬手落下,面如冰雪。 毛秋领命退下,随即数道身影从暗中跟上,银光闪现,与殿外姜岸统领的玄甲军互相配合。敌人的弓弦尚未拉开,已经尽数拿下。 “是胡人,宫外还有百余人埋伏。请郡主留在殿中,我等肃清周围。” 皇宫的核心,竟然让一群胡人闯进宫中,阿元想到甘露殿的君王,断然说道:“即刻备车,恐怕陛下身边更是危险重重。” 事发紧急,阿元来不及披上裘衣,一身素纱的衣裙,殿外寒风凛冽,大雪纷飞。数百人的玄甲精兵,簇拥中央的宝琉辇车,白香纱在风中飘动,地上的银雪鲜血刺目,左右妙龄宫人,俱能以一敌十。 小满手持大刀,飞身扑出去,身形似鸟,却力大无穷,自上而下,一刀砍掉敌人的脑袋。 一路杀过来,满地尸体,竟未遇宫廷巡逻的禁军。前殿与后殿之间,宫门大开,途径朱红宫门,斜月濛濛,辇车陡然停滞。 静王站在月亮的另一边,率领一队禁军,踏雪而来,洁白的脸庞上沾着鲜血。 他竟然还能笑出来,隔着雪白的纱,垂首和阿元讲:“表妹,你别怕。” 车中铺满雪白的毛毡,还有一盏海棠金灯,阿元冷得厉害,蜷缩身躯抱住膝盖,透过灯火葳蕤的白纱,瞧见月亮下的静王。 静王英阔的眉眼,含笑的面容。 这是他们三年来离得最近的一次,像是梦里。 阿元止不住咳嗽,用雪绢捂住声音,唇边不停有鲜血流出。 他总是在做一些愚蠢、不合时宜的事,仍然莽撞、冲动,已经今时不同往日了,藩王带兵私闯后宫,可是重罪! 太宗以谋反罪杀死亲儿子,光武帝难道不能诬以谋反罪,杀死一个手握重兵的亲弟弟吗? 白纱轻笼如烟,阿元扶在窗上,无声呢喃,“表哥.......”雪腮上泪珠滚滚,当即催促姜岸启程。 静王兀自滞留原地,雪花簌簌落在他的脸庞,呼出白色雾气,他喃喃道:“我收到你给我写的信了。” 辇车平稳行驶,两侧宫人侍卫悍勇厮杀,留下一地的鲜血,洒在银白大雪上。 春华殿内,君臣对峙之际,殿外传来刀戈之声。 内侍来禀,“皇贵妃娘娘到!” 先闻一阵浓郁强烈的血气飘来,再见众人簇拥一辆雪白的辇车,自遍地血腥与满天银白素雪中驶来。四周玄甲卫兵持戟护卫,杀气腾腾,中央的宝琉辇车华贵异常,香纱雪白,不染一点污血。 辇车停在春华殿前,白纱浮动时,有异香袭来。 阖宫寂静。 光武帝大步而来,掀开车帘,双手牵握阿元冷冰冰的手掌。春华殿里的内侍铺上厚厚的织金地毯,皇帝牵着皇贵妃下辇。 所有宫妃、朝臣、命妇行礼,满殿跪拜,口呼“陛下万岁,皇贵妃千秋。” 许多人第一次见到这位传闻中的郡主、皇贵妃,无法形容,而任何人只要见到她,注定一生一世忘不了她。 天色雪白,干干净净,群花芳蕤间,却满地鲜红,充盈花香与血腥之气。 她雪艳至极,光曜无匹,冷静俯视苍生,像一个冰雪的菩萨娘子,但眼中既没有畏惧,更没有慈悲。与帝王并肩而立,天底下的人,理所应当跪拜在她脚下。 御前禁止兵戈,小满被禁军拦住,气鼓鼓将手中大刀交出。春华殿璀璨温暖,各色珍贵芍药、牡丹竞相绽放,一路冰雪而来,小满牵挂郡主身体,此时远远望去,帝王身侧美人环立,以及好多个小孩子,男孩女孩都有。 其中一个女人,披着帝王的玄氅。 小满的眼泪突然掉下来。 光武帝拥住阿元,见阿元素薄雪衣,关切道:“表妹,怎会衣衫如此单薄?”他叮嘱夏善,取氅衣来,为表妹避除寒冷,话音才落,方想起那件氅衣已披在惠妃身上。 夏善不敢开口,轻轻屏住呼吸。惠妃举止尴尬,脱下玄氅,双手捧起。 那件玄氅,没人敢去拿,静静在半空中。 小满不忍再看,目光幽幽投向殿外,静王落在辇车最后面,立在一潭冷湖边,他垂头丧气,哥哥正和他说话。静王解开身上的虎毛斗篷。哥哥又说了什么,那件斗篷被静王丢入水中。 他再也不是能为郡主赠衣的郎君。 小满从前以为郡主嫁皇帝比嫁静王好,静王怎能比得过天子?静王的存在,本身是一个天大的麻烦,就像今夜,郡主根本用不着他来救,静王明明知道,仍傻乎乎赶来,什么也做不了,反倒为郡主惹下大麻烦。 可是,这样冷的天,这样大的雪,静王能带给郡主一点弥足珍贵的温暖,却是任何人也做不到的。 一瞬寒光乍现,流箭破空袭来,阿元但闻风声,挡在光武帝身前,目光向静王望去,遥遥对视。 过去他们一起长大,朝夕相对,心意相通。 静王当即抢过一把弓弩,朝西北暗处搭弓,数箭连发,箭似流星。雪月下的冷湖边,泛着冰蓝色的光芒,第一根鹏翎箭飞出,有兵器撞击之声,第二根箭紧随相至,数名刺客自高处跌落,声息全无。 皆是一箭精准射中眼珠,鹏翎箭穿透头颅而死,是贵族射击猎物的手法。 论骑射枪术,静王属当世第一。 光武帝环住怀中的阿元,将她密不透风抱住,脸色阴沉难辨,“吾弟真是神勇无敌,有太宗遗风。” 初五率宫娥赶来,手捧贵重万金的雪狐裘,帝王为表妹披衣,表妹再不受丝毫风霜雪寒。静王缓缓放下弓箭,走到殿中,他按照毛秋说的那样,跪地认错,却一言不发。他并不觉得自己有错。 他如同月色下的水面,清楚照出月亮的轮廓。今夜天上一轮弯弯的斜月,水中的人间月也是弯弯的。 一切爱恨浓烈分明。 静王必死无疑! 褚忡心存私心,刻意放缓驰援,此时方才赶至,在旁观望。静王与姜家,宛如皇贵妃的左右手,图谋惠妃、三皇子将来大业,要对付皇贵妃,必除静王。 眼见静王凭空落下一个天大把柄,他上前直言:“陛下,静王随意调遣禁卫军,擅闯后宫,是为大不敬之罪!” 左相庞素借机发难,“剑履上殿,畅行无阻,宫中禁军一如幽州军随意静王差遣。如此,恐怕静王的权力实在太大了。” 光武帝垂眸看向阿元,阿元面色平静,什么也看不出来。她孱弱的手落在帝王掌心,只是冷得惊人,怎么也捂不热之外,静静的,一动未动。 阿元腰侧有一把雪白的虎头小剑,静王的腰间亦挂着一把白虎剑,宛如一雌一雄,一双鸳鸯剑。 一对鸳鸯。 群臣喧闹,争议静王罪行。还是周王拖着肥胖的躯体挡在静王身前,胖脸落下两行泪水。 不能提太祖皇帝,更不敢提太宗皇帝。 “陛下,九弟是不忘姑姑的遗命。表妹是姑姑唯一的骨肉,姑姑生前唯一放心不下表妹。” 静王原本垂着脑袋,一动也不动,听见大哥提起姑姑,幽幽目光看向光武帝,“五哥,你还记得姑姑吗?姑姑病重之时,三哥同在,我们都答应姑姑,要保护表妹一生一世。” 今年的除夕之夜,阖家团圆,是人间上好的佳节。却杀机重重,表妹从前在蓬莱宫中,深受长辈庇护,不受一丝刀光霜寒,如今来到紫金宫,暴露在利箭之下,在冰雪天地受尽寒冷。 外祖父病重时,怕他孤独,要为他选王妃。他摇头不语,外祖父伸手拍他,“你也傻,跟你阿娘一样傻。” 他抱立白虎剑,轻声说,“我心里只有表妹。” 外祖父病逝,除去一群被权力之争隔开的亲兄弟,他只有表妹了,尽管相隔千里,可表妹在他的心里,使他并不觉得孤单。 片刻宁静之后,光武帝忽而笑道:“是啊。”俯视静王,徐徐道:“静王是有功之臣。” 吴王当即一脚揣向褚忡,冲向心口,被他侧身躲开,只踹到肩上。又一脚踩向脸庞,褚忡蜷缩身体护住命门,额间冷汗直流。 “若非此辈无能,何须九哥出手。五哥,表姐身份贵重,万不该有丝毫损伤。今夜九哥的功劳众人皆知,此类无能猪狗,才该千刀万剐!” 周王恳求:“九弟一时情急失去礼数,并非不敬,请陛下念在救驾之功,宽恕九弟罪行。” < p>一众亲王纷纷叩请。 光武帝将阿元冰冷的小手攥在掌心,同在御座上坐下,“既有功,也有过,便去翠微山守皇陵一载,自省其身。九弟,立即启程吧。” “是。”静王拱手领命。 阿元始终未看静王一眼,她的面容雪白纤弱,纯净莹澈,不染一点尘埃土,一但开口便杀气腾腾。 至高无上的紫金宫是一座流尽无数鲜血的宫廷,过去外祖父和舅舅建立江山社稷,如今自当也是阿元的领地,无论是蓬莱宫还是紫金宫,阿元是皇宫的主人。 “今夜一共查获多少刺客?” 姜岳上前,“四百一十七人,其中半数隐藏身份,潜伏后宫多年。另有半数,乔装舞女歌姬及官眷仆从。” 阿元从未向皇帝行过跪拜之礼,她学不会俯首。宫妃身上香腻的脂粉气混杂浓郁的花香扑来,阿元静静与帝王对视,“陛下,我们的宫廷,竟让刺客拿着长刀和弓箭闯进来了。” 光武帝目光深沉,“表妹有国母的气度,宫廷之事自当全由表妹做主。”他唤来夏善,“表妹身份贵重,只是从前多病,然礼不可废,即令德妃、惠妃交出宫印,一切事宜听从表妹吩咐。” 群臣听闻陛下不称皇贵妃,只称表妹,又说“国母”,字字句句回护之意。 姜岳押解两名刺客中的活口上前,大约二十五岁左右,完全是中原人的模样,说话间全无胡人口音,是名动江南的琴师,特请入宫为帝王奏乐。 他们浑身血污,十指断裂,像是骷髅般匍匐近前,血红的眼珠盯着阿元不动。身形一动,竭力扑上前来,恨不得咬断那花骨朵般细细的脖颈。 殿中有许多华贵妇人,他们却一眼认出阿元,传闻中烈侯之女。想象中的仇人,预言要灭亡北胡部族,竟是这样一个衣衫雪白的孱弱女郎,恐怕连一把剑也拿不起来。 阿元承袭爹爹的无上荣耀,同样继承他的累累血仇。 “乌尔达草原,忽陀部落,早在永平十八年,已被大将军攻克。”阿元看向一只地上的断弦漆木月牙琴,“你们是忽陀部落的族人?忽陀人善弹手鼓、奏鹰笛,永平三十年,万国朝贡,忽陀小王在上元宫宴为太宗奏乐。去岁朝贡,西州城的乌尔达王世子向天子进贡金笛。” 金笛上阴刻文字,祝愿国家太平万年、帝王万寿无疆。 “草原大旱,居住在乌尔达的十多只部落,共三十万人举族南迁,尽归西北都护府管辖,与中原子民友好往来,二十年来相安无事。乌尔达的大王将最心爱的女儿嫁到中原,胡汉通婚,已成一家。” 忽陀是乌尔达草原上最残忍的部落,掠夺中原女子,视生下的子女如牲畜。 两人对视一眼,布满恐惧。他们不惧死,却有族人安稳生活在万里之外,当即心魂破散,唯恐牵连家乡的族人,支起脑袋来砸在地上,磕得额头血迹斑斑,心甘情愿赴死。 阿元轻问:“你们善弹七弦琴,不知能否演奏手鼓与鹰笛?” 观其面容,大抵为汉女所生。得以名满天下,想来少时便入中原,朝夕苦练管弦,修习中原文化。仇恨摆弄他们的命运,当他们无数次演奏中原乐谱,不知是否还记得家乡的曲调? 两名刺客闻言茫然,像木头般,双目含泪。 光武帝怅然一叹,“哪里是刺客,本该是我们国家的子民。” 刺客被禁军拖下去了,一地的血水。 褚忡还跪在地上,垂着头颅,他有一种感觉,死期将至。 静王调遣禁军,私闯后宫,仅被罚守皇陵。他救驾不及,又会如何处置他? 阿元察觉一道恶意的目光,来自一个年轻男人,恶意与杀心明目张胆,愚蠢莽撞。周身被冰冷甲胄包裹,只露出一张脸,古铜色的皮肤上蒸腾出通红的热气,跟条狗似的,让旁人一看便知道谁是他的主人。 惠妃用力握住儿子的手,三皇子吃痛,目光在惠妃和褚忡之间游移。三公主音音站在角落,怀中藏有一只雪白的猫崽,抬起脚步想去父皇身边,父皇最疼爱她了。 可父皇身边是那个女人。 世间谁也不及她美丽,谁也没有她危险。 姜岸持戟立于御阶之下,上前一把擒住褚忡,“陛下!此辈为禁军右卫将军,负责宫廷警卫,救驾不及,应当即斩杀!” 光武帝端详阿元,那件华贵的狐裘光泽细腻,璀璨的灯火之下泛着细闪的光,雪白的面容沉静,脖颈纤细,珍珠耳铛微微摇动。 柔柔的嗓音,“五表哥,这样的人保卫我们的宫廷,实是不堪重用。” 还是死了比较好,他该死。皇帝不杀他,阿元必杀他。 帝王轻飘飘挥手。 51. 诅咒 褚忡脸上湿红的热气变得淬白,是死人的颜色,身形佝偻,松开手中兵器,引颈受戮。兵戈与大殿金砖碰撞,发出清脆的鸣声,是紫金宫的丧歌。 方才的异族刺客,现在的禁军将领,天差地别的两类人,却是同样的命运。 惠妃与受封承恩郡公的父亲对视一眼,惊慌失措,脚步踉跄着后退,险些打破桌案上的花瓶,瓶中的洁白玉兰花散落在地。三皇子撑住母亲,惠妃眼眶泛红。 这样的时刻,父皇洞若观火,怎能失态?三皇子心中着急,却见妹妹音音脚步微动。 音音懵懂中似乎明白了,表舅犯下大错,会受到很严厉的惩罚。她不知道为什么母妃和外祖父不为表舅求情,心中恐惧,仍鼓起勇气走上前。三皇子小声呵斥她:“快回来!” 怀中的雪猫受到惊吓,音音抚摸小猫,“不怕不怕”,似乎也是在为自己鼓劲。 音音走到御前,看向那个美丽女人,泪水在眼眶打转,努力不掉下来,“表舅舅不是故意去迟的,方才在甘露殿,我的雪花丢了,我让表舅帮我找猫。” 她哀求:“姜娘娘,父皇,是我的错,不要杀表舅!” 过去表舅带她和哥哥骑马,送各种各样的玩具,她不要表舅死。 说一话完,眼泪啪嗒掉落,“我不知道姜娘娘有危险,表舅是要去保护姜娘娘。雪花不见了,我想天这么冷,雪花肯定会被冻死的。” 当时又有刺客,到处乱糟糟的,宫娥姐姐们吓得不轻。她想要让哥哥帮忙,可是母妃和外祖父围在哥哥身边,他哪里也去不了。音音趁人不注意,悄悄溜到庭院,在雪地里见到表舅。 表舅似乎已经站了好一会儿,身上覆盖一层积雪,见到她大惊失色,“你怎么能一个人跑出来了?我让人送你回去。” “我的小猫丢了。”音音哽咽。 “好了,我帮你找猫,一定帮你找到。”表舅蹲下身摸了摸她的脑袋。 音音回到母妃身边,母妃急得团团转,一把将她抱住,外祖父也责怪她,音音朝哥哥眨眼睛。没过多久,表舅真的让人把雪花送来了。 其中的缘由,母亲、外祖父、哥哥都知道,为什么他们不和姜娘娘说呢?如果姜娘娘不生气了,父皇便会宽恕表舅,表舅也不会死了。 或许他们是怕姜娘娘生音音的气,责罚音音。 音音才不怕,她怎么能做一个胆小的公主?她是父皇的女儿,天家的公主,犯下过错,最多不过是父皇、姜娘娘讨厌她,再也不会喜欢她。从今以后,她成为一个讨人厌的小公主。 可表舅会死的,像方才的刺客一样,但表舅不是刺客。在音音心中,他保护大家,很了不起。 三皇子心急如焚,妹妹的话,岂非佐证表舅委实救驾不力?父皇与姜娘娘听了,或许将有更多人牵涉其中。 皇长子李瓒,也不禁看向父皇身边的女人,她极美丽的面容,像是冰雪,让人畏惧,不敢直视。从她踏进春华殿起,发生许多生死异变,她却始终静得像一潭水,此时才有微微波动。 姜娘娘。 这样的称呼,像是万箭穿心,使得阿元的一生变得可笑。她分明是李家人,流淌着李氏的血脉。 她向音音招手,温柔的说话声,“可以让我看看你的小猫吗?” 音音想回头看看母妃和哥哥,又在心中告诉自己要勇敢。走到姜娘娘身前,捧起小猫给她看:“它还很小,只能喝羊奶,是我在半个月前捡来的。嬷嬷说宫里不许养猫,但它的兄弟姐妹都冻死了,又下雪了,我悄悄养在自己的寝宫里。” 连母妃都不知道,这是她和哥哥的秘密。 明明从前在王府都可以养猫,还养了十多只抓老鼠很厉害的狸奴,怎么进宫反而不得自由? 宫中好多规矩,嬷嬷讲不仅不许养猫,还不许放风筝。 为什么不许?据说姜娘娘曾经也养猫,是两只威风十足的猫。她的猫死了,她伤心死了,宫里再也没人敢养猫。至于风筝,也是因为她不喜欢,所以没人敢那样做。 不过她和姐姐们,依旧会悄悄放风筝,将风筝放得高高的,飞到天上去。 小猫这么小,今夜又是除夕,音音不忍心把小猫撇下,想带上它一起过团圆年,摸摸小猫的脑袋,“雪花很聪明,我将它揣在衣袖里,谁也没发现。” 阿元笑道:“它很乖。” 音音看向她,之前的姜娘娘是那样冷漠,近乎残忍,而此刻又显得悲悯亲切。 “姜娘娘,我真的没有撒谎。我不知道刺客去了千秋殿,要是知道,我一定不去找表舅,害姜娘娘遇到危险,也害表舅耽误正经的差事,因此要被砍掉脑袋。” 音音看了一眼父皇,怯怯低头,“我这次真的没撒谎。” 她只对父皇撒过一次谎。那次母妃说,如果她病了,父皇一定会来看她。 但她并不愿意做一个谎话精,小女孩缀泣,“刺客来的时候,表舅也救了许多人,救了我的小猫,如果不是我的缘故,也一定很快赶至千秋殿,救下姜娘娘。” “父皇,姜娘娘,我敢作敢当,甘愿受罚。” 褚忡被押解离开时,宛如一具废弃的傀儡,浑浑噩噩。却见公主为他求情,面上大恸,挣扎回身。姜岸一时不慎,叫褚忡又回到大殿,赶来钳住脖颈,脚踩脑袋压到金砖之上,禁军以铁索锁住四肢。 褚忡抬起头来,脸庞涨红,失声大喊:“三公主!” 竟是无颜以对,掩面失声。 阿元想了想,“禁军是戍卫宫廷的部队,失责是重罪。不过,也不算全然渎职。” 好歹救下一只猫。 “幽州的马场人力缺乏,遣他到幽州去吧。” 光武帝与阿元对视,“自然听表妹的。” 殿中众臣冷汗淋漓。褚忡向陛下进言,以至静王前往皇陵自省,皇贵妃便让他去做静王的马倌,生死全由静王掌控。 唯有三公主破涕而笑,“多谢姜娘娘!” 褚忡俯身叩拜,像刚才的刺客一样,磕破额头,同样流了一地血水。 发生刺客之事,除夕宴会也只能草草结束,散宴之际,帝王赐礼群臣。 皇帝与皇贵妃走下金阶,稍一停滞,皇贵妃看向一位年轻军官。 禁军负责警卫皇城内外,其中麒麟卫掌宫廷仪仗,其下军士多出自勋贵子弟,仪容端正。 “可是麒麟卫将军?” 身穿华贵甲胄的年轻小将上前,“臣在!”英勇果敢,腰佩金错横刀,跪在大殿正中。 随静王赶去千秋殿的那一队禁军,便是麒麟卫。静王向来与勋贵中的武将子弟交好,肝胆相照,往往一呼百应,正是此人听从静王差遣,率领忠诚的部下救驾千秋殿。 阿元目光殷殷,看向她的君王,“五表哥,薛将军的救命之恩,不知如何回报?” 左相庞素顿生不妙,此人随静王闯宫,本当追究过错,然依皇贵妃之意,还要封赏他。然则,他实不能再开口,陛下已然彰显对皇贵妃的无上荣宠,何必再与之争锋相对。 光武帝当庭诏令,“今夜救驾有功,朕命你接任禁军右卫将军,掌皇城戍卫。” 麒麟卫将军管敢,出自英国公府,是开国四公之一,极尽显赫,其为家中次子,既能打马游猎,也有漠北杀敌。 突如其来的荣耀加身,管敢徐徐叩谢皇恩。忽听一道轻柔的嗓音,“五表哥,我还想赠他一物。” 初五拿雪狐裘之时,另奉命取来烈侯遗物。皇城是阿元的家园,阿元绝不容忍出现野心勃勃的异心之臣,早已拿定主意,换掉褚忡,再选忠诚之人。 太祖、太宗以来,皆遣齐国公统辖禁军,当今陛下登基之时,沿袭旧俗,令齐国公世子为左卫将军,却提拔亲信褚忡担任右卫统领,互以牵制。 褚忡生杀心,阿元已不能忍。 纵观禁军中的将领,管敢是最合适的人选,出身显赫,亦有战功。 以管敢换褚忡,陛下却轻而易举答应。 光武帝有一双冰冷的眼睛,锐利凛然,眉目罕有笑意,“不知表妹要赐薛卿何物?” 初五捧上金案,掀起红绸,是一把带鞘鱼鳞弯刀,黑色鞘面刻金色鱼鳞,波光粼粼,刀柄雕花,置双环首。 阿元手握弯刀,走到管敢身前。管敢跪地俯首,双目不敢直视贵人,鼻间却闻到皇贵妃身上的馥香,听到她说:“昔时,我阿父亦在麒麟卫当差,一日太祖巡狩龙首山,猝遇猛兽,阿父拼死救驾。太祖称赞他英勇无畏,赏赐这把弯刀。” 管敢感到心中热血滚烫,不断上涌,几乎要冲破胸膛。 皇贵妃将弯刀置于他的双手之中,“便以此刀赠将军,盼将军骠勇,尽忠报国。” 管敢大着胆子,抬头向上仰望,一双眼睛亮得惊人,片刻之后,郑重接过弯刀。皇贵妃的玉手雪白,是一双从未经历搏杀的手,却与弯刀契合。 “臣领命!” 管敢重重叩首,身上的盔甲发出细微的响动。 阿元徐徐转身,目光与御阶之上的帝王对视。年轻而雄心勃勃的帝王,躯体强健,身穿玄服,阿元纤弱病体,一身雪白。在权力的顶端,两人是天生般配的一对夫妻。 陛下与皇贵妃乘辇而去,众臣随之离宴,年轻武勋子弟一拥而上围住管敢,嬉闹道:“管统领,借我们一览大将军的刀。” 在帝国中,没有人不崇拜大将军,年轻的儿郎们盼望能成为大将军那样的英雄。 管敢不愿同人分享,小心将弯刀藏在怀中,同大家一起大笑,“改日洒金坊,请大家喝酒!” 赵国公府的车驾出了宫门,崔显骑马护在母亲车旁,想与母亲说说话。乔夫人神情厌倦,面上有泪痕滑过,赵国公揽住妻子,朝儿子摇头。 崔显放下车帘,怔在原地,见马车离去的背影,雪落无声。 宫道的角落里,褚忡脱下甲胄,只穿单衣,一出宫门,便见陈王府时期的一众同僚、知交。 郭克恭是神武军出身,一张虎脸,胡须颤动,终是忍不住怒火,飞身一脚踹倒褚 忡。褚忡有伤在身,幽幽一口血喷出。 “那是烈侯唯一的血脉,你却想害死她?今夜若不是皇贵妃慈悲,你真该死!” 赵度将褚忡扶起,连声叹气,“你啊,真是个憨人。放心吧,你家中的老母和幼妹有我等照料。” 褚忡擦去嘴边的血迹,抬眼见到宋柏舟,没想到他会来。 宋柏舟只道一句,“珍重。” “多谢。”褚忡抱拳回礼。 驸马曹圭牵来一头驴,“好歹保住了性命,我认识静王,静王并非心胸狭窄之人。”静王为人赤诚,因此与一众打小陪他狩猎的勋贵子弟肝胆相照,不要性命也甘愿帮他。 只是今夜之事,褚忡真是不地道,曹圭拍了拍他的肩,“你老老实实做个洗马倌,或许在静王麾下,还能再建战功。” 褚忡望向这头老驴,“陛下不是让我去幽州养马?” 杨廉是这群人里最有头脑的,告诉褚忡,“静王已领幽州军赶赴翠微山,我建议你,即刻赶上静王行程。跟随静王,哪怕是为奴仆,尚有一条活路,若是独自奔赴幽州,必定死状惨烈。” 燕王之死,幽州、朔州满城素缟,民心悲愤,一旦知晓褚忡谋害静王,剥皮拆骨也不足以泄愤。 褚忡郑重向郭克恭道歉,再向众兄弟告别,翻身骑上老驴。心想静王座下神骏,日行千里,他骑着老驴,何时才能赶上?长声叹息。 他今日所为,已与姜家兄弟决裂。公孙大人素来不与众人私下往来,倒也寻常,但连死对头宋柏舟也来了,却没见到庞素。下意识想问一句庞大哥何在,话到嘴边,单衣叫寒风一吹,头脑陡然清醒。 杨廉递上一袋馕饼,悄声和褚忡说话,颇有深意,“去了之后,诸事留意,幽朔两州是国家的疆土,不能永远掌控在燕氏一族手中。” 褚忡浑身汗水将冰雪一浸,立即明白是陛下的旨意,目光坚定,“我明白。” 相反的方向,庞素正在承恩郡公的车驾上。惠妃长兄季昂掀开车帘看向外面大雪,“父亲,我们真的不去送表弟吗?” 褚忡的母亲是季昂姑母,两家一向亲厚,从前还想两家亲上加亲。 庞素出声制止,“世子,褚忡已成废棋,必须与之割席。” 季昂还想再劝说父亲,“可是表弟也是为了妹妹和三殿下......” “一切皆听庞相。”承恩郡公性情温吞,“我今日观那位,虽是天人气度,菩萨面容,确是命数短折之相。” 庞素感到一股无名火,强压怒气,“她可不是真菩萨!今夜宫宴之上,可见皇室宗亲、一众武将,皆心向她。”徐徐闭上双目,“她真是烈侯的女儿,太像了。” 得尽一切上天的厚爱,“过极易折。” 阿元回到千秋殿,饮下药汤,沐浴濯发,似乎很快困倦了。陛下抱住阿元,吻向脖颈,“今夜除夕,我本想陪你过一个好年,却发生刺客一事。” 他脸色阴沉,回想起在春华殿,利箭袭来,阿元不假思索挡在他身前,眼底不禁有融融笑意,又是着急,又是心疼,“傻表妹,你不该冒险来找我,又怎么能让你来替我挡箭?” 阿元回答他:“五表哥,你是天子,肩负国家社稷。”她今夜受寒,疼得厉害,“也是阿元的夫君。” 陛下安静片刻,怅然道:“表妹,你比我年幼许多,祖父、祖母爱重你。从前,我不敢想能娶你为妻。我深谢父皇,他将你嫁给我。以后,我一定再也不叫你伤心了。今夜之事,再也不会发生,我只对你一心一意,做祖父、祖母那般的恩爱夫妻。” 光武帝哄得阿元睡下,今夜刺客,他绝不肯轻易放过,已将齐国公、公孙敖等重臣留下商议。 等爆竹声响起,又一年了。 新岁到了。 光武帝悄然起身,去往前殿与朝臣议事。 夜半,窗外大雪似乎停了。林培风守在外殿,孤灯犹在,他伏案书写,一听见小满的声音,旋即起身。 小满喊他,“林太医,你快来,郡主又吐血了。”滚落大串大串的眼泪,“我发誓,我一辈子不会忘记,这么冷的天,能把人的手指头冻掉,郡主最怕冷了。” 当她单衣去救丈夫,丈夫的氅衣已经披在另外一个女人身上。 小满浑身发抖,“我真想回蓬莱宫。” 她仰望枯桂花树上的月亮,“可是蓬莱宫的荷花枯死了。花死了,鱼也死了,楼阁殿宇也会跟着死,都死了,我们永远回不去了。” 林培风急忙为郡主施针,又煎熬药汤,许久之后,郡主才逐渐平复。她伏在雪缎的软枕,雪润的脸腮,乌发像是云朵飘散。一切都那样干净,她静静闭着眼睛。 燕王去世,尽管宫中喜庆新岁,阿元嘱咐宫人一切素简。 深夜寂静无声,林培风缓缓退下,却又放心不下郡主,再回过身来。 华贵冰冷的珠帘微微摇曳,传来呜咽的哭声,像是一只濒死的鸟儿,终于难以抑制,“他怎么这么傻......” 傻表哥。 52. 保护 阿元孱弱的身躯,为了维系生命,她只能保持永恒的平静。 元旦以后,德妃、惠妃已将宫令交至千秋殿,飞融代皇贵妃执掌后宫事宜,向各宫送去丰厚的年礼。 二公主玉儿牵引风筝的线,立在玉阶上,看向庭中堆积的各色礼匣,“姜娘娘,似乎是一个慈悲宽容的人。” 并没有她想象的那般可怕。 蔡修媛蹲下身,细致擦去女儿脸颊上的汗珠,唯有苦笑。真是傻孩子,从今以后,宫里所有人都得瞧她的脸色行事了。 柳美人一切漠不关心,她只专注地盯着儿子玩耍的身影,五皇子和哈巴儿狗在芙蓉花圃追蝴蝶。五皇子满头大汗,跑出来抱住柳美人的腿,“母妃,我渴了!” 使她从一个艳丽空幽的女鬼,变回人间慈爱的母亲,轻抚儿子胖乎乎的脸,“好。” 惠妃却病了一场,掩泪不止,抚摸女儿的鬓角,“以后,恐怕你父皇是永远也不会来了。” 三公主正伏案抄写书卷,“以前父皇也不常来啊,母妃,你还有我和哥哥。哥哥上学去了,音音会每日陪伴母妃。” 她放下墨笔,挨近母妃身前,搂住她的手臂,“母妃,父皇觉得姜娘娘可怜。她孤孤单单的,又生了病,宫中只有父皇是她最亲的人,因此父皇想多去陪陪她。” 陛下珍爱皇贵妃,已是世人皆知。德妃幽幽叹息,“我算是明白了,有她在,陛下是不会瞧旁人一眼。”迟疑片刻,又道:“连陛下也深深畏惧她。” 宫人疑惑不解,“陛下是天子,天子怎么会畏惧一个妇人?”还是一个孱弱至极的女子。 他是天子,太宗也是天子。他的天子之位,却未有太宗皇帝般几近恐怖的威慑力,四海服从,天下归一。如今西北边患,北境静王,南方世家,以及各方分封亲王,皆危及至高的皇权。 心头四患,其三与姜氏女密切相关。 哪怕她美丽孱弱,静顺伏卧床榻之侧,实则危险至极,如何不让人畏惧? 阿元很有钱。 她有母亲的封地,还有父亲的食邑。宫中年礼逾出规格的部分,都自郡主的私库调拨。 各宫的宫人也得了丰厚的赏钱,欢欣雀跃。初五数着箱笼的金银,她在家里排行第五,因此叫初五,儿时黄河水灾,全家流散,她入宫做宫女,盼望攒够银钱,出宫寻找家人。 小满白日睡大觉,她与初五合住一间屋,躺得四仰八叉。初五一边数钱,一边已成寻常般替小满拢好被褥。小满醒了,锦被中坐起身来,两只圆眼睛盯着她看,眼珠黑白分明,有些阴沉。 “朝露姐姐走了,连你也想走。我真是不明白,郡主对大家这么好,你们怎么都想丢下她!” 初五性情内敛沉静,不禁涨红了脸,垂下面容,“郡主对奴婢恩重如山,可是......我们有自己的家人。” 朝露回到金州老家,很快与幼弟团圆,后来嫁给一名军中将领,已生下二子,托卢将军写信寄给郡主。 小满悄悄看过信,撇了下嘴,认为朝露的日子没意思极了。 郡主却倍感欣慰,“她过上期盼的日子,我为她欢喜。” 小满不明白。 她奔下床去,小小的身形遮挡一切的光芒,无尽的黑影逶迤,看不清她猩红的眼眸,“初五姐姐,郡主难道不是我们的亲人吗?小满也不是你的亲人吗?” 她们彼此陪伴的时间,已经比任何亲人都更久远了。 小满跑到廊道,撞上飞融,温柔和气问她:“怎么啦,又闹小孩子脾气了?” 飞融是众女官之首,六局二十四司都听命于她,郡主特意提拔她的品级,已是正二品的女内官。 多威风! 飞融才不傻乎乎的,放着女官不当,跑出宫去嫁人。她出身河东贵族,叔伯皆是做官的,自幼博览群书,远比她所有的兄弟天资出众,后被太祖皇后看中,遣她到郡主身边侍奉。 她在宫中担任二品女官,家中族谱还专门记载她的事迹。 飞融伸手轻抚小满的脸,扫了一眼屋内,“又欺负你初五姐姐,也是她好脾气。” 小满哼了一声。 飞融也有过一个青梅竹马的未婚夫,苦等她多年,那人最后一次写信来,飞融行事从无过错,却罕有恍惚。 郡主知晓她的心事,承诺:“如果你想出宫嫁人,我可以选调他为京官,日后我们还能时常见面。” 小满还从来没见过飞融那样哭过,“奴婢要是嫁人,便不能再做郡主身边的女官。女人又不能去考科举......” 哭过之后,缓缓擦干眼泪,“我不嫁人。” 不久之后,那人成亲了。 后来她还见到飞融偷偷哭过好几次呢。 至于小满,她是永远也不会离开郡主。她不搭理飞融,着急去找哥哥。她今年十五岁,早明白什么是内侍。 宫里的人说,“内侍是不是男人的男人。”宫女能出宫,而内侍大多不愿意出宫,“在宫外,内侍连人也不是,比猪狗还不如。” 哥哥怎么不是男人了,他胜过一百个、一千个无用的男人。 她在庭院见到哥哥,他领着一群内侍,正要将灯笼上的红纱罩取下,再换上素纱。她抓住哥哥的衣袖,“我有话要和你说!” 毛秋踩在木梯上,从腰间取下一个荷包递给小满,“你爱吃的糖豆子。” 等小满吃完糖豆子,毛秋不紧不慢挂好灯笼,遣走别人,院中只剩他们兄妹。 小满听见琉璃瓦上的碎雪掉落的簌簌声,除了郡主,她的耳朵是最灵的。倘若郡主身体康健,她们骑在马上,上天入海,哪里也去得。 但郡主生了病,天生的病。小满问哥哥:“初五也要出宫去了,哥哥,你呢?你会想要离开郡主吗?” 毛秋轻笑。她真是长大了,竟然也会思考这些复杂的事情。 小满暗自抽出藏在腰间的小刀,轻轻褪去刀鞘,锋利的刀刃舔舐她的指腹。 倘若哥哥离开郡主,她会杀了他的,她一定会杀了他! “宫里不许兵戈,若让姜小将军知道,定然又没收你的武器。”小满长高了,却永远是需要他保护的妹妹,轻轻笑道:“骑马,去不到天上,也去不了海里。住在天上的是神仙,住在海里的是鲛人,而你只是个小孩子。” 小满愤愤地踢了两下石子,她除了郡主和哥哥,没有别人了。但哥哥有,小满记得在西北的时候,哥哥有很多的朋友。 “你会想要回去吗?回西北草原,骑马放牧。” 小满记不清她的小时候,只记得郡主和哥哥,从前有饭吃、有书读,还有人教授武艺。有一天朱雀营的首领说,要选出一个最懂事的女孩去皇宫,去郡主身边保护她。 郡主是大将军的女儿,是陛下的外甥女。 小满愿意去! 她去到朱雀营,每月只能见一次哥哥。哥哥在她心中也就不重要了。他们像是同根的花朵和枝叶,花朵将会被摘下,枝叶会零落归尘。 后来,小满再也不愿意去见哥哥。她朝天上飞鸟练习暗器,抓起一把阔叶,闭目扔出,叶子散落空中,空中飞鸟尽数摔下。 偶有没死尽的鸟儿,扑簌着翅膀颤抖,她连多余的一丝怜悯也没有,提起靴子踩下,捂住耳朵,“吵死人了!” 毛秋闯进营房,见到这样的妹妹,她才七八岁,神情里全然没有幼童的天真稚嫩,只有冷血和残忍。 首领告诉他,“她是要去皇宫,去到郡主身边,做一把保护郡主最锋利的刀,必须摒弃任何多余的东西。” 毛秋说不出到底什么是对错,他在西北都护府已做到小旗,或许将来能在战场上取得功绩,也是对陛下、对郡主尽忠。 瞬息之间,他做出决策,跪地请求,“一把刀磨得太锋利,容易损伤用刀的人,也容易折断。让我做刀鞘,我愿陪妹妹一同去往郡主身边。” “你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吗?” “明白。” “可惜,真可惜。”每一个人都这么说。 承平三十年,太祖皇后病逝。小满和哥哥骑马西来,抵至中州,踏阶而上。 行宫玉阶遥遥,几乎要行至天边上,水雾弥漫,芙蕖长生,像是天宫。 小满很欢喜,她要见到郡主,又有哥哥陪在她的身边,可心中也有畏惧,抓住哥哥的衣袖,“哥哥,我们还会分开吗?” 毛秋答应妹妹,“不会。” 温暖的午后,他们见到郡主。许多像他们一样的人,生命存在的价值,便是为了郡主。那时的太宗皇帝,使用残酷的手段来庇护他疼爱的外甥女。 郡主正因太祖皇后仙逝,伤心过度,病得起不来床。清风入窗,满殿荷香,水晶珠帘叮叮当当。 “你叫什么名字?”是一道虚弱的声音,却使紧张的心弦陡然松弛。 “不知道。”大家都叫她小妹,但她知道小妹不是名字。 殿内侍奉的宫娥笑出声来,郡主亦倏尔轻笑,“我还从来没有取过名字,今日是四月小满,你叫小满好不好?” 小满是她的生辰,也是她的名字。 过后小满和哥哥说,“我喜欢那个姐姐。” 毛秋纠正妹妹,“不是姐姐,是郡主。” 是郡主,也是姐姐。 好长一段时间内小满都改不过来称呼,她到蓬莱宫,是为保护郡主 。好吧,根本没有人相信她这个小不点能保护郡主,只把她当作陪郡主玩的小伙伴。 那哥哥呢,哥哥生得和崔章吉同样好看,脾气也更好,小满问:“哥哥,你进宫来,是要当郡主姐姐的驸马吗?” 哥哥沉默了。 蓬莱宫真的是一座天宫,远离凡尘,郡主从小住在蓬莱宫,不识得人间的残忍,更不知道她的存在,本身便招致许多残忍的事。 半月后,郡主召见他,外层的宝珠帘分向两侧展开,里层的鲛绡帐波光粼粼。 众人退散,郡主自水蓝色的鲛绡帐中走出,小少女的模样,纯净天然。四面灯烛闪烁,她的眸光定在他身上,“你是小满的哥哥?” 郡主身边侍奉的人,自当身世清白,从无隐瞒。 毛秋规矩学得最好,俯身跪地,如实告知:“她喊我哥哥,我答应了,她便是我妹妹。” 他的村子,是无数个遭遇胡人屠戮的村落之一,后来他四处流浪,尸山血海里捡到一个小女孩。她太小,一睁开眼,流泪喊他“哥哥”。 尽管他们没有相连的血脉,仍是命运选中的至亲。 阿元喜欢诚实的人,“舅舅让你们到我身边,或许日后我们要相处很长的时间。” 从此两人陪在郡主身边,小满像一个真正的孩子长大,经常捣蛋,但没人会怪她。她的眼中不再是血腥的残忍,而是不谙世事的天真,尽管这也是一种残忍,却与皇宫的冰冷契合。 要是哥哥离开郡主,丢下小满,小满握住手中的刀,她会杀了他,一定会杀了他。杀掉背叛者。 他们的命运,已在多年前注定。太祖皇帝要为珍爱的外甥女锻造忠诚锋利的刀,尽管内廷有玄甲军戍卫,边陲有百万军士保境,但为万无一失。郡主孱弱,缺乏执剑的力量,身边还需一把好用的刀。 做一把刀的刀刃和刀鞘,这是他们生命的价值。 “你真的是长大了。以前你从来不会想这些事。” 小满淌下泪水,“现在的日子,郡主不高兴,她一点也不高兴。我多想回到从前,可惜再也回不去了。无论发生什么,哥哥和小满,会永远忠诚郡主。” 毛秋缓缓抬手,手掌轻覆小满的肩头,“对,”他叹息道,“忠诚。” 他有过一个谁也不知道的秘密,烈侯最后一次北征至廓木帖草原时,毛秋正在胡人部落做奴隶,趁夜放了一把火,遭遇胡人铁骑夺命追击。 毛秋逃到廓木帖草原,见到遮天蔽日,虎旗飘扬。 将军马上搭弓,一箭穿透两人心脏,再徐徐搭弓,七箭连发似流星飞出。全身玄甲,露出一双眼睛,极其明亮湛然,慵懒的笑意,“小孩,你知道附近哪里有水源吗?” “我知道。”他听见自己颤抖的声音。 毛秋在前引路,去到廓木帖河,这支小队在河边洗马,有人恭维将军,“待不日之后,祝贺将军喜得稚子,将门基业后继有人。” 将军坐在水岸边乌柳树下,手握小刀雕刻木马,咧嘴一笑,“我梦中见到是个女儿。”摸了摸下颌,“也不知她喜不喜欢小马,等她长大了,我要教她骑马射箭,疾驰万里,痛快自在。” 那是一具丹髹的小木马,马脖颈上还细细雕刻铃铛纹样。 各奔东西之际,将军告诉他:“你可以去西北都护府。”策马行过,拍了拍他的肩,“等你长大,到我麾下来。” 他的心血都沸腾了。 很久很久之后,他在郡主的寝殿,收拾旧物件时翻出一只旧箱,宝珠金银点缀,十分名贵,藏在最隐秘的角落,却不染半点尘埃。 里面正是那具红色的木马,他轻轻举起小木马放在阳光下看,不知不觉双目通红。 一对一生未曾见面的父女。 很多次他想要告诉郡主,他见过烈侯,烈侯是什么样的长相,说了什么话,烈侯在廓木帖河边的柳树下雕刻小木马,要送给未出世的女儿。 他说不出口。 将军的女儿,养在帝王的掌中,孱弱而冷血。华丽的宫廷成为她的囚笼,她俯视所有的野心和欲望,却既不自由,也不痛快。 太祖皇后从公主受惊难产一事中,窥见北胡部落的诅咒。胡人因她是烈侯的女儿,以无数恶毒巫术诅咒她,也应该有人保护她,付出一生的代价。 尽管他们的保护、陪伴,大多时候毫无意义,但他心甘情愿。 他来到灿珠宫,被交代的第一件事便是,“不能向郡主提及烈侯。” 为什么? “长公主殉情而死,真痴情。郡主失去父亲,又失去母亲,可怜至极。何必再让郡主伤心垂泪?” 她是真的可怜,也是真的孤独。 53. 手足 等到上元节,飞融有意隆重操办,宫苑之中,水上灯火万千,华美璀璨。 阿元的病仍未病愈,她恹恹的,连起身的力气也没有。宫娥们提灯夜游归来,兴高采烈讲给阿元听。光武帝走进殿中,正听见满殿喧笑。 “怎么了?”他笑道。 宫娥们畏惧陛下,跪拜之后纷纷退下。 殿中静得都能听见窗外的风声,阿元乌睫低垂,“我们在说上元节的灯会。” 床畔的几案放置一盏七宝琉璃灯,流光溢彩,光武帝一眼认出,“这是我从前送给表妹的灯盏。” 他在阿元面前,从来不以帝王自称。 帝王心情畅怀,坐在床缘,温柔将妻子揽入怀中。 今夜帝王宴请群臣,周王吃醉了酒,他是胆小又老实的人,却拥有求生的本能和智慧。夜宴正酣,他陡然起身,伏地流泪请求。世子年长,封地蛮荒,恐无大儒教导,想将世子留在中州。 席间一静,其余皇族亲王及藩属小王面面相觑,唯有纷纷进言附和。 光武帝衣袍上有淡淡的酒味,心情大佳,他和阿元说起叡儿,“以后那群孩子,便住在承庆殿,离文学馆和皇子们的住所也近些。” 七表哥妻妾儿女众多,八表哥成亲至今,与王妃只得一个亲骨肉,才不过两岁。 阿元偎在他的胸前,感受强健的胸脯之下那颗滚烫蓬勃的心脏,“我会悉心照顾孩子们。” 御宴设在太液池,水面上浮动无数宫灯。光武帝一旦离席,八王旋即起身,挥拳冲向周王,暴喝道:“有你这样做大哥的吗?” 七王急忙从中斡旋,挡在胖大哥身前,劈头盖脸挨了几计重拳,朝众人解释:“吃醉了,醉了……”拉着哥哥,又扯着弟弟,退到亭畔湖山石边,四下无人之处。 八王冲着月亮嗷嗷大哭,“祖父、父皇啊!”指着周王,“你卖子求荣,背弃兄弟!”涕泪横流,坐在太液池边抹眼泪,“我的儿啊,我该如何同王妃交代?” 周王臃肿的身躯,窝囊的模样,缩成一团面饼抱头蹲地,随意弟弟打骂。听弟弟讲起祖父和父皇,胖脸也淌下两行泪来。 八王瞅他一眼,顿时怒从心起,重重的拳头挥起,落在半鬓白发的兄长身上,只剩轻飘飘的力度。又见七王挡在中间,便将一腔怒火,重拳挥去。 三兄弟一番乱斗,打累了,鼻青脸肿坐在太液池畔歇息。两个弟弟呼哧喘气,一左一右靠在大哥身上,把中间的胖大哥当枕头。 一如儿时。 周围寂静无声,八王轻声问两位兄长,“孩子们进宫,到底是送给表妹做儿子,还是给陛下当质子?” 周王不吭声,七王唯余苦笑。 “傻弟弟啊,你在痴想什么,表妹孱弱无子,陛下却正值壮年,宫中也有五位皇子。以小宗乱大宗,社稷之危也。更何况此番不仅是我们,还有数百藩国小王也要遣世子住进四方馆。你以为,是因表妹的缘故?” “父皇说了,表妹是皇后!”表妹之子,理所应当是将来的太子,哪怕是表妹的养子。 可父皇,他已经死了。 三人蓦地沉默,肩并肩仰头看。彩灯升上夜空,簇拥一轮圆月,明亮皎洁。 周王此时开口,“九弟去翠微山看守皇陵,我想离开之前,叫上弟弟们,去看看他吧。我们众兄弟.....”也不知道下一次还能不能团团圆圆见面,他举起衣袖擦拭眼泪,“一起给长辈们磕头。” “再带上好酒,”七王扯动嘴角,“二哥喜欢九酝春,三哥喜欢金陵酒,四哥喜欢凤曲。六哥那时才十六岁,尚喝不来烈酒,我们给他带三勒浆。” 四人丧仪潦草,埋葬荒山,不知逢年过节,能否喝到他们祭奠的酒水。 八王怔怔的,“黄泉底下,想来有祖父祖母在,姑姑、姑父从旁劝说,或许父皇也不生他们气了。” 阿元喜欢上元节,她听大表哥描述过都城的上元灯会。自太祖以来,民间取消宵禁,上元灯会十分热闹,街巷彻夜通明,万民同乐。 大表哥给阿元带来黄糖做的吹糖人,是雀鸟的形状,栩栩如生。梨姑不许阿元吃民间的吃食,阿元却好奇是什么味道。 静王向阿元形容,“不是我们吃的乳酪樱桃、玉露团那样的甜,也不像蜜糖球。” 月夜的牡丹花畔,阿元坐在阶上,托起脸腮看他,“那像什么?” 静王眼睛一亮,“像灶王爷香案上的糖瓜!” “那又是什么?”阿元也不知道。 “北边过年的时候要请灶王爷吃糖瓜,请他多向上天说好话......” 陛下沐浴去了,阿元回过神来,小满正气鼓鼓地跺脚,“这里的灯会一点意思也没有,还没有从前蓬莱宫热闹。” “中州上元节的灯会还有好几天,让你哥哥带你出宫去玩,好不好?”阿元向来把她当小孩子,只想让她无忧无虑,“我一直很想去看看究竟是什么样子,你回来讲给我听。” 小满勉强答应,“好吧。”当即又兴奋起来,“我给郡主带一盏最好看的灯回来!” 光武帝沐浴出来,小满退出殿门。她对什么看灯会、看杂耍才一点兴趣也没有,只是见郡主生病,心中郁郁,故意装作天真模样哄郡主高兴。 毛秋说妹妹,“你不想去,便该向郡主说实话。” 小满扭头看向哥哥,“我去,我愿意当郡主的眼睛。” 夜间阿元又在咳嗽,光武帝睡在床榻外侧,展臂将阿元抱在怀中,轻轻拍抚后背,取来一盏蜜水。 她小口喝下,因为咳嗽,两颊浮上薄晕。她有一双最美的眼睛,水光潋滟,衬着雪白的面容和袅弱的身躯,让人万分怜爱。 光武帝白日处理朝事,夜里照顾阿元,他是英明的君王,也是一个体贴的丈夫,总能第一时间察觉阿元身体的痛苦。 阿元熟悉他的气息,已有上千个夜晚,他们相拥而眠,似是彼此最亲密无间的人。 午夜时分,阿元沉沉睡去。帝王轻声呢喃,“其实我很害怕去翠微山,不知如何面对姑姑、姑父。若他们存世,怎么舍得将你嫁给我?”< /p>阿元的泪珠顺着潮湿的眼尾,隐入发中。 诸王在翠微山祭祖之时,忽见光武帝的御车驶来,华盖如云。八王顿时瞪向周王,周王身形佝偻,瓮声瓮气解释:“我们都来了,却独独撇下主君,这又算怎么一回事。” 八王一甩袖子。 帝王为首,诸王随行,遵循礼制祭祀先祖。光武帝再大礼叩拜岳母、岳父灵位。 静王、吴王身居后列,吴王天生一颗邪心,眼珠转来转去,“他在天下人面前惺惺作态还不够,如今竟在姑姑、姑父装痴情人。” “倘若我是他,既有了表姐,便该一条白绫勒死后妃,溺毙亲骨肉。”他怂恿身侧的静王,“九哥,比起他来,我倒愿意你娶表姐。可惜,他是君王。” 前列的七王、八王心头狂跳,真恨不得打死这个胆大包天的弟弟。八王转过头来,硬生生扯出一点笑容,打断两人谈话,“九弟,你在这里闷不闷?” 静王却是自如平常,没有谁比他更熟悉翠微山。他清楚这里的一草一木,飞禽走兽。他只是想到表妹,说起全然不相干的另外一桩事来,“我这段时间走遍翠微山,又见到姑姑的白虎。” “怎么可能?”八王不肯相信,姑姑丢下表妹亡故二十年了,两只白虎若还存世,也经凡尘将近四十载。 静王虔诚道:“是真的,或许已然修成山神,留在此地守护姑姑。” 整座山脉二十一只白虎,其中东岭有母虎和两只虎崽,却是雪狼王的地盘。静王数夜匍匐雪地,捕捉雪狼王的踪迹,欲将其诛杀之。 祭奠结束,众人留在行宫用膳。经过长廊,七王瞥见后院马厩,一个高大的马夫,半弯背脊,正妥帖梳理马鬃。 七王忧心忡忡,“九弟,你当警惕。” 此人明晃晃是安插在静王身边的眼线。朝廷戒备诸王,广布明桩暗探,监视封地事宜。只是暴露在明面的耳目,尚可提防。 静王却没把此人放在心上,目中坚毅,“幽朔二州是帝国的疆域,我是帝国之臣。戍卫边陲,为国尽忠,我心中坦荡,从无任何畏惧。” 光武帝在前列,突然停下脚步,声音传过泱泱的队伍,“九弟,许久未见,你近前来。” 静王朗声答应。血色的霞光照度,二人偕行,既是君臣,亦是兄弟。 已近黄昏,帝王回宫,诸王分赴东西南北。 诚王、平王、吴王送别周王,策马行至翠微山界,将要驶离皇陵范围,不约而同停下脚步,回望巍峨的山岭。 “连我们这样的,没野心,也没本领,封地不富庶,手上连一支整齐些的军队也凑不出来。”皇帝都忍不了,“九弟要怎么办?他不管怎么做,也是错的。”皇帝不会放过他。 众人怅然。 周王伸长脖子再看一眼紫金宫的方向,放下车帘,掩去泪水,“三位弟弟,我们各自启程,一路平安。但愿,后会有期。” 三兄弟恭敬拱手,“大哥,一路平安。” 残阳似血,马踏飞尘,四队车驾分赴各自的命运。 54. 公主 光武帝从翠微山回宫,脸色阴沉,“朕难道做了皇帝,便与他们不是亲兄弟?诸王私下行踪鬼祟,心中到底有没有朕这个皇帝?” 阿元上前轻轻抱住丈夫,“五表哥,你不要生气。” 她温柔道:“有阿元陪你。” 半月之后,三王世子进宫,入住承庆殿。长公主们探望侄子,借此请见皇贵妃。 阿元强撑病体,在千秋殿接接待公主们。皇贵妃头戴花冠,细小的金丝花簪簇拥雪色牡丹,卷草宝相花纹衫衣,单丝碧罗笼裙。花蕊绘彩的青纱披帛葳蕤垂地,像一片飘落的云朵。 殿中薰龙脑香,满室馥郁,皇贵妃高坐金屏凤鸟宝座,雪白手腕软软垂下,碧玺珠串微微晃动。两面敞窗,殿门大开,风过珠帘,客座后是四扇水晶屏风。 万年、永寿为昔日太宗最宠爱的公主,是阿元最亲的表姐。康和、辉和年幼,是阿元最疼的表妹。 “表妹,你得帮我!曹圭要跟我和离,陛下已经答应了。” 万年抬起面容,始终维持骄傲的姿态,“我是公主,是太宗皇帝之女!怎能被男子休弃,五哥偏心,我是他的亲妹妹,他反倒帮别人欺负我。” 小满撇嘴,是和离,又不是休弃,谁敢休弃公主?万年长公主广置面首,行事嚣张,曹圭这个驸马,几乎被全中州城嘲弄,连带曹家也丢失脸面。 那些个俊秀郎君一听要尚公主,吓得连滚带爬,畏公主如猛虎。譬如从前那个姓孟的状元郎,估计也是听说公主的威名,吓得不敢娶郡主,简直危言耸听! 今时已然不同往日,陛下可没有什么兄妹情谊,偏长公主作风一如从前。 万年趋近至阿元身前,不住哀求,“好表妹,只有你能帮我了。”父皇去世,现在的兄长不再像父皇那般宠溺她,凝视阿元惨白的面色,心怀惴惴,“表妹,你是不是还在怪我?你生病时,我没再去看你。我并不是有意的......” 长公主的装扮华美,细细用珍珠、金花描绘眉心花钿,一双柳叶眉,桃花妆,戴花钗凤鸟冠,穿蹙金绣百鸟裙。高挑美丽,身体康健,素来喜好狩猎。面容光洁,眼眸灿然,浑身蓬然的生机。 阿元见到这样的表姐,又怎么忍心生她的气。 “你与驸马的事,我会和陛下商议。”她语气平静道,“阿元不会生表姐的气,永远不会。” 她们是血脉相连的姐妹。 阿元尚在病中,咳嗽不止,“既不能和离,必定要安抚驸马,一是权势,二是钱财。届时,你不能心生怨怼。” 万年舒了一口气,颔首答应,随即看向另一侧的白衣女冠,正是打杀驸马、入道修行的永寿长公主。她垂首喝茶,沉默不语。 怎么不说话? 前段时日,万年、永寿侵占农田,修筑公主别院,陛下震怒不已,不仅下令斥责,更将长公主一千二百户的食邑降至五百户,只是寻常公主的份例。 万年心中一急,又要再说什么,绚丽而欲壑难填的眼睛盯向阿元。 阿元不再理睬,她并不担心表姐,却牵挂年幼的表妹。康和表妹出降两年,是她生母舒太妃定下的婚事。正逢国丧过去,德妃、惠妃主理宫务,舒太妃与二妃商议,欲将公主嫁给她母家的侄子。 那时阿元病得厉害,提起精神请来康和。寒冬凛冽,公主亲手做了一对暖膝,低垂着娇美的面容,“我是天子之女,人间的郎君,我无论嫁谁,都是下嫁。至少我嫁给舒家表哥,母妃能高兴,我是母妃所生,没有什么能报答她的恩情,我想让她高兴。” 阿元默默半响,“他们要是敢欺负你,你便归家来。” 康和落下泪来,伏在阿元肩上,喊了两声“嫂嫂”,又喊一声“表姐”。 既是生母做主,公主自己也愿意,二妃将这桩喜事报给陛下,是国丧后的大喜事,陛下加封公主食邑,赐驸马爵位,婚礼十分风光隆重。 康和出降之后,少与宫中来往,更因照顾重病的婆母,屡屡缺席宫中宴会。公主为天下女子表率,既有贤德之举,阿元特下懿旨,大行褒赏。 她今日进宫,分外沉默寡言,厚重的脂粉难以遮挡她眼下的乌青。 辉和长公主是先皇帝最小的女儿,她不如姐姐们受父皇宠爱,她懂事时父皇已搬去蓬莱宫修仙问道。她是位美丽活泼的公主,喜欢禁军的一个年轻将领,那人骑射娴熟,神俊英秀,她悄悄把心事告诉表姐。 阿元自是愿意玉成其美,做主定下这桩婚事。公主出嫁的府邸、田产等嫁资,除去宫中常例,另加厚赠。 她让两位公主近前,轻握两人的手,叹息道:“说起来,我们也好长时间没见了。” 康和哽咽不止,大滴的泪水浸湿胭粉,辉和惊讶问道:“姐姐,你怎么了?” “我只是想表姐了。” 康和讲述的是实情。她嫁给母家表哥,舒家出身寻常,全靠舒太妃,才在满京勋贵中站稳脚跟。舒家没有出众的儿郎,凭女色而贵,迟早衰败。以公主下嫁舒家,可保舒家至少百年的富贵。 公主端庄淑静,恭敬孝顺。这些年,因公主的缘故,舒家多次加封受赏,却贪心不足。舅父、舅母是长辈,时常命她进宫为丈夫和族人讨要官禄爵位。 她不愿进宫,任凭长辈如何指桑骂槐。此番妹妹邀她同行,她原是不打算进宫,辉和却道是阿元表姐的意思,又听闻夜宴突发刺客,她想来探望表姐。 进宫前夕,舅父、舅母大闹一番。 分明是有心事。辉和忧心忡忡看向表姐,阿元为康和擦去泪水,“那你们答应表姐,日后多来看看我,好不好?” 康和、辉和乖巧答应。 长公主们的车架各自离宫,曹圭从紫微殿出来,正好瞧见万年长公主的翟车,车队骤然停止,万年掀开珠帘,凤鸟金冠光耀夺目,万年高抬下颌,趾高气扬怒斥宫人。 曹圭摁住眉间,心生不祥预感。万年今日入宫觐见皇贵妃,当即恢复往昔的嚣张气焰,必是得偿所愿。他只盼陛下一言九鼎,切勿听从姜氏的耳边风。 然则万年无法满足,翟车之内,姐妹私语,“食邑之事,为何不告诉阿元?” 永寿懒惫地伸出手指,轻轻拨弄瓶中一枝白玉兰,“她真的很像父皇。” 万年不解。 永寿轻抬眼眸,冷冷清清的,“一样的吝啬!他们的宽容,只在微末的小事上。一旦触及朝廷法令,必定毫不留情。” “倘若要追逐更多的权力,她不会帮忙,我们得去找别人。” “你是指别的后宫妃嫔或是朝堂臣僚?”万年一时沉默,怅然道:“可是,阿元是我们的表妹啊。” 她们一起长大,是彼此的亲人。 另一侧宫道,辉和也正在劝说康和,“姐姐,你究竟有什么烦心事呢?如果你不能告诉表姐,那你讲给我听,我来帮你想想办法。” 试探问道:“是不是,因为驸马?” 康和缄默不语,只紧咬胭脂唇,泪如雨下。脸上的红艳粉末褪去,露出惨白。 辉和不禁悲从心起,“我知道,父皇驾崩了。可是,我们还有表姐啊。”像方才表姐握住她的手,她也牵着姐姐的手,笃定的语气,“表姐会庇护我们。” 送别诸位长公主,阿元乏力难起,命令毛秋,“你遣数名宫人随侍康和,发生任何变故,当以保全公主的安危为先。” 毛秋领命。 傍晚时分,陛下陪阿元到太液池边散步,幽幽的水面,夕阳下像是鲜红的血水,使她想到溺毙其中的玉珠儿,是阿元梦中最可怕的场景。 陛下牵握阿元的手,承诺不久之后,也能使千秋殿的荷花如蓬莱宫,永开不败。 阿元向陛下请求,“公主是天家血脉,身份贵重,非同寻常。和离与否,应由公主做主。”平静说起旁人,“曹驸马的事,不过寻常小事,他既有功劳,可以从别的地方补偿他一二。” 陛下一口答应。 曹圭察觉近来陛下颇为古怪,议事结束,便步履匆匆离开。他的期望破灭了,但他不肯死心。 一日,他厚着脸皮跟随陛下脚步,找准时机提及他与万年长公主的婚姻。曹圭很理直气壮,这是陛下对他的承诺。 陛下却顾左右而言,一则升迁曹圭的官职,二则选擢数名曹氏子弟入仕。 曹圭怒了,“陛下是天子,天子一言九鼎,岂可出尔反尔?” 陛下抬手轻碰鼻间,尴尬一笑,“表妹已然答应万年,朕总不能害表妹食言吧?” 曹圭强调,“可陛下是君王!” 没成想陛下当场耍无赖,“朕也为人丈夫,不能让妻子食言,只能朕出尔反尔了。” 说罢,两三步甩开,留下一个夏善,继续劝道:“曹大人,陛下有苦衷啊,还望曹大人一定要体谅啊。” 皇贵妃实在是惹不起啊。 寒风呼啸,曹圭心中戚戚然,“陛下惧内深矣,害怕那只胭脂虎。” 不久之后,宫闱发生一桩怵目惊心的惨案。 当夜,阿元正在承庆殿照顾俦儿。周王世子李叡十七岁,诚王世子李俨七岁,平王世子李俦还不到三岁,因骤然入宫水土不服,引发高热呕吐。 阿元整夜守在床边,床帐高高悬起,四角垂挂,臂间的薄纱披帛滑落在地,小儿趴在她怀中,双手握拳,梦魇中发出呜咽声。 李叡是兄长,在阿元乏力时,伸手想将俦儿接过去。 李俨默默在旁观望。他进宫时,父王告诉他,“你比你的兄弟更聪明。所以,我选你做世子。” “你记住,皇宫之中,皇贵妃是你唯一能依靠的人。” 等他和俦儿见到大伯家的叡哥哥,叡哥哥是大哥哥,稳重可靠。俦儿大哭,“叡哥哥,我害怕这个地方。” 他没说话,其实他也很害怕。 叡哥哥蹲下身告诉他们,“别怕,大哥保护你们,姑姑也会保护你们。” 原来皇贵妃就是姑姑。 不久俦儿病了,哭着要爹娘。姑姑把他抱在怀中,整夜流泪,“可怜的孩子,可怜他这么小,便离开了爹娘。” 后来他才知道,姑姑离开爹娘来到皇宫的时候,比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个人都更小。 叡哥哥接过俦儿片刻,俦儿又大哭醒来,他只要姑姑抱。姑姑便再也不松手了,脸腮贴在俦儿的额头,轻轻唱歌哄俦儿睡觉。 毛秋闯进寝殿的时候,俦儿刚刚睡着。他轻声的,投下一道惊雷,“康和长公主的宫人来报,驸马殴打公主。” 床边只点燃一盏小灯,微红的灯色。红烛照在她脸上,像是血色。 “公主如何?” “公主犹豫未决。” 怀中的俦儿略有不安,阿元温柔安抚怀中的 小孩子,轻轻擦去他额上的泪痕。 一个平庸的男人,殴打妻子,还将妻子从她父亲赐予的华丽房舍赶走。 她柔声道:“告诉康和,带上她的佩剑。” 属于李家人的剑。 从前舅舅教她练剑,没有多余的技巧,只有一招毙命。 那时她和表姐、表妹一样,依靠舅舅的庇护。舅舅死了,但是,她们的佩剑还在。 康和乘坐翟车,正在默默发愣。她出嫁以来,舒家人尽数搬至公主府中。 舒太妃离宫修行,她去见母妃,母妃对这桩姻缘欢天喜地,那是母妃唯一的亲人,告诫她要做孝顺儿媳。 过去父皇为姐姐们挑选的驸马,皆出身显贵,丰神俊朗。她的驸马却相貌平平,才质庸碌,夜里同睡一塌,康和不愿看他一眼。 成婚三年,没有子嗣,驸马招纳通房,她也容忍。 她以丰厚的嫁资供养舒氏全族,使他们富贵无忧,可他们仍不知足,逼她向表姐讨要高官厚禄。 贪婪愚蠢的人,倘若担任国家的官吏,只会给百姓带来巨大的灾难。她绝不肯去,情愿再也不见表姐。 那日她见过表姐回府之后,舒家人心生怨气,驸马更是整日醉酒。今天夜里,驸马同一群美艳婢女在书房饮酒,酩酊大醉来找她。 康和不许他亲近,驸马陡生胆量,怒骂她不贤不孝,“母亲在病中,你却面露嫌恶,是为不孝儿媳!” 舒母重病时,康和时常服侍汤药。驸马偶尔来做孝子,但见珠帘垂户,母亲在床榻呕泄,奴仆如云,往来奔走。康和端坐屏风后,两侧宫人熏香摇扇,依旧高高在上。驸马的眼睛瞪来,早已怀恨在心。 康和流泪道:“你没说错,父皇重病时,我未曾侍奉过一碗汤药,母妃离宫为居士,我也不能近身尽孝。如今,反倒孝顺旁人的亲爹亲娘。” 两人争吵之时,宫人退避在外。未曾料想,驸马竟然胆大如此,举手打向公主。 听见屋内的响动,宫人急忙赶至,公主散发伏在床榻,脸有红痕。驸马已从酒中惊醒,瘫坐在地,大汗淋漓。 舒家的人闻讯赶来,得知驸马犯下大错,尽数跪在庭中谢罪,像落水的鸡鸭一样,哪还有什么贵人模样。 奶娘是母妃的忠仆,也是舒家的近亲,劝她:“驸马是吃醉酒的缘故,万不可闹到宫里去,恐怕会闹出人命。” 舅父在门外拍胸顿足,哭嚎舒家的祖辈。 康和木然。她还在犹豫之时,表姐遣来的女官挡在她身前,高举马鞭,用力挥下,驸马当场皮开肉绽,在满地血水里打滚。 舒母扑到儿子身上,哭声凄厉,指着她骂:“好歹毒的妇人,我不该让我儿娶你!” 她告诉女官,“我要见表姐,我要回家。” 公主府的府兵持刃开道,舒家的人拼命要拦,尽数被乱棍压制。 女官提醒她:“公主,佩剑未取。” 她即刻返回。孤月清辉,乌木剑架临窗而立,横悬一柄长剑。很沉,康和双手用力握住,回身之时,驸马匍匐爬到她脚边,攥住她的足尖,不住哀求。 鲜红的血滴下,弄脏她的珠鞋。 康和缓缓拔出剑鞘,周围十分寂静,当她挥剑落下,脚下的人惨叫不止,又安静了。 垂眸看去,她的双手、衣裙皆是鲜红一片。她说:“我可是父皇的女儿,李氏的公主,绝不能受任何屈辱。” 出公主府后,车驾疾驰,她静静抱剑而坐,一言不发,行至宫门前,略微停滞,有金吾卫上前勘验,复又继续行驶。她问女官:“我会给表姐惹来麻烦吗?” 女官持篦子为她梳头,轻声说:“皇贵妃娘娘正在等您。” 事情发生以来,康和一滴眼泪也没掉,此时埋首臂间,方才嗬的一声哭出声来。 已是黎明时分,天光乍启,东方天际的金光染浸琼宫阙,角檐的风铃微微响动。康和走出翟车,长发披散,形容狼狈。 庭院满架蔷薇花早开,阶前一地湿蕊,枝头缀挂冷露。她遥遥望见,月洞门前有人一直在等待。康和提起裙角,飞奔过去。 “康和,你还疼不疼?” “是表姐的错,是我没有保护好你。” 她扑在表姐怀中,大哭出声。 阿元哄她许久,康和终于睡着了。沐浴之后,换上干净的寝衣,依偎阿元的掌心,乖乖蜷缩在温暖的锦衾里。 她一向很乖,很听表姐的话。 女官禀报昨夜事宜,“长公主杀了驸马,一剑穿胸。” 康和在梦中依旧十分不安,阿元轻抚她面颊上的红痕,“康和表妹贤良恭顺,素来连一只蚂蚁也不忍心踩踏,怎么会杀人呢?” 不久事发,陛下闻讯赶来,怒不可遏。阿元亦是这般回答陛下,“这些年里,公主孝顺公婆,人尽皆知。反观驸马,倚仗天家尊荣,横行无忌。” 陛下冷然一笑,“必是驸马殴打公主,自知难逃罪责,畏罪自裁。” 他看向帐内的妻子和妹妹,“欺辱我李家的女儿,一剑穿胸,已是上天慈悲。” 阿元轻轻颔首,温柔似水的声音,“是啊。我们小声点,妹妹方才睡下,我们不要吵醒她。” 驸马骤然暴毙,敕令舒家阖族发配原籍,永不得复归都幾之内。 这番惊天骇闻,转瞬间悄无声息,湮没了。 55. 春天 静王在翠微山狩猎,诛杀一只雪狼王,送给阿元。 褪尽血腥的野兽皮毛,制成温暖的名贵裘衣。叡儿道:“紫金宫很冷,有九叔送的狼王皮,姑姑再也不必畏惧来年的寒冬。” 李叡已长成神采少年,拥有李家人相似的英厉面容,眉目微蹙,“比起从前,姑姑不开心了许多。” 阿元的目光停驻在他的脸庞,“我还记得,你十三岁时的端午,我们在小瀛洲看灯。” 原来过去那么多年了。 阿元移迁紫微殿,紫微殿是帝王寝居,前后殿之间,有三四株海棠花。 这天夜里,下了一场春雨,海棠花开了。 阿元梦到舅舅。她已经很久没有梦见他。 梦中,高悬一轮圆月亮,一片银白的水面,水天相连,小舟摇摇晃晃。梦醒时,棂窗半开,一片湿润的海棠花瓣被风吹到床榻,落进阿元的掌心。 她起身推窗仰望,天边真的有一轮圆圆的银月亮,照得人间皎净,高高枝桠顷刻间开满粉色花团,重重叠叠,像是氤氲的粉雾。 这是她和舅舅一起种下的垂丝海棠。 多年之前,还是阿元的小时候,陪外祖母到紫金宫,那时很多人都在。人群之中,舅舅朝阿元招手。 “阿元,要不要和舅舅出去玩?” 阿元握住舅舅的手,点头。 舅舅的紫微殿,冰冷华丽。走到庭院里,也是一个初春,宫人栽种新木,舅舅说:“从前,我和你外祖父种过几棵青松,上一次回家时,已有长至七八丈高。” 舅舅说的家,是雍州的李氏老宅,如今已是帝王行宫。阿元没有去过雍州。 “阿元,我们一起来种树,好不好?等阿元长大,树也会跟着长大。” “好啊。” 春日的午后,在庭院西南的一隅,阿元和舅舅种好了他们的海棠树。 “舅舅,什么时候它们才会开花?明天会开花吗?后天呢?” “等阿元长大一点,海棠花便会开了。” “是明天永远会比今天更好吗?” “是这个道理。”舅舅笑。 明天,真的会比今天更好吗? 身后传来徐徐的脚步声,年轻帝王缓步走近,轻轻抱住她冰冷的身躯,眼眸低垂,但见她泪痕宛在。 “表妹,生辰吉乐。” 原来,是春天到了。 三月,帝王春猎,驾幸骊山庆善宫。 金銮玉辇,旌旗蔽空。长空澄碧,辽阔得无边无际。车骑盘延无尽,像是一只巨大的铁甲巨兽,吞没一切。 俦儿午觉醒来,阿元带他到河边玩耍。裙裾飘过之处,遗留春天的香气,鲜茸的草地开满盈盈的花蕊,经行一片水岸,青青的薜荔缠缚住她的衣衫。 孩子们快乐地在草地上奔跑。 山花深处,满枝红艳晶莹,幽幽浮动花香。小公主们藏在花丛里,正在暗中窥视,脸蛋冻得微红,吸了吸鼻头,“哎呀,她一来,花变得更香啦。” 女孩们互相对视,推搡着,“我们要不要和她打招呼?大姐姐,你先去叫她。” “我、我不敢。”端则很害怕,害怕她无与伦比的美丽容颜,以及无处不在的危险气息。 “要不,趁她没瞧见,我们赶紧跑吧......” 三位公主正要偷偷溜走,与虎头虎脑的五皇子迎头撞上,璟儿手里牵握风筝线,眼眸灵湛,一眼捕捉,好大声呼唤:“母亲!” 阿元循声看去,半蹲下身,裙摆迤逦四散,宛若鲜妍的花蕊轻绽,柔声呼唤:“璟儿。” 璟儿放开风筝,那只大大的风筝像是白鸟般飞向天空。他跑过草地,猛地扑进她怀中,咯咯笑道:“对的,是璟儿啊。” 小公主们怯怯上前问好,她轻轻笑,呼唤女孩们的乳名。原来,她笑起来是这个样子的。很亲近,很亲近。叫人的心里,一下开出花来。 璟儿从前是宫里最小的孩子,现在来了一个更小的,他很愿意同俦儿玩。但俦儿不会蹴鞠,也不会踢毽子,只会腻在阿元怀中,“要听故事。” 阿元抚摸俦儿的脑袋,温柔地说:“好啊,姑姑给你们讲故事。” 不远处猎场之上,叡儿正策马引弓。少年英姿勃发,手握宝弓,身骑神骏,肆意驰骋于阔野之间。 诸皇子欢声四起,待他勒马驻足,众人旋即围拢,连声恳求:“叡哥哥,我们也想学骑马射箭!” 李叡朗声答应,他是个有耐心、好脾气的兄长,“好啊,我教你们。” 春天的午后,万物变得光耀而喧闹。皇长子李瓒独自牵马经过,避开一切的热闹。 陛下重视皇长子,远比先帝慈爱,不过宽容的父爱之心也要分作七八瓣。皇城之中,有母亲的孩子和没母亲的孩子截然不同。 他习以为常的沉默。他必须保持沉默,这是他的生存之道。 引马至水岸边,山花烂漫之处。天色青碧透亮,山间的溪水飘过艳艳的桃花瓣。他俯身掬起一汪清水,盈着碎碎的光珠,轻洒在面颊。 春水粼粼,对岸花丛,有飘飘袅袅的话音。 “俦儿知道月亮吗?月亮上住着一位仙子,她住在她的月宫之中......” “那她会孤单吗?”小孩子总有很多问题,李俦问:“月宫有我们住的宫殿那样漂亮吗?” “笨蛋,神仙什么都有。”李璟抢着说话,“天上的宫殿,自然比人间更漂亮了。” 李俦瞪大眼睛,他现在住的宫殿,已经比封地的王府更巍峨华美。他离家时,父王哄他,是要送他去全天下最好的地方,里面有一位神仙姑姑,会对他很好很好的。母妃大哭一场,劈头盖脸打父王,骂父王没本事,父王抱头蹲在地上。 “我们现在住的地方已经很漂亮了。”李俦难以置信。 “母亲以前的地方才漂亮,有好多好多的荷花,好多好玩的东西!”李璟满头大汗,咕咚咕咚喝下一盏花蜜水,中气十足:“母亲,叡哥哥好厉害。我也想学骑马,还要有一匹自己的小马驹。我真想快点长大......” “我也是!”公主们怯生生响应,“等我长大,我也要有自己的小马,要红色的,我喜欢红色的小马。” 陛下策马而至,来到她身旁。她仰起美丽的面容,粉色宝石的花冠微微摇曳,颗颗明珠映衬莹光,轻轻为帝王拭去面上的汗水。 她是一个慈爱的母亲,温柔的妻子。 李瓒隔着花丛看她,贴身内侍常冬近前催促。他走了几步,又回头看,连衣摆上似乎也染上了若有似无的香气。 他引马继续前行,遥见坡岸柳树下的二皇子,神色阴郁,静静窥望水边光景。 二皇子为德妃之子,向来轻视兄长。李瓒近前招呼,“二弟。” “他们在讨好她,讨好那个女人。”二皇子回首看向兄长,“大哥,我们才是父皇的儿子,江山社稷凭什么要让给宗室之子?” 自三王世子进宫,便有流言,皇贵妃无子,有意从宗室择选养子。 皇贵妃是姜氏女。 皇子们在文学馆念书,听崔显学士讲述国朝历史,提到烈侯在西北的功绩,再无人能及他荣光。陛下御极以来,以彰显对烈侯的敬重,大将军一职渐为虚衔,不复授任。 馆内授课,四皇子懵懵懂懂,“烈侯也是姜家人吗?”他一拍脑袋,似是豁然通明,“齐国公姓姜,丹儿的祖父长平侯姓姜。” 四皇子溜溜转动眼珠,“姜娘娘也姓姜,原来他们是一家人。” 满座寂静无声。 二皇子戾气沉沉,“她是姜氏女,又迷了父皇心窍,她的儿子,谁能匹及?”他的目光死死盯住对岸,平王世子李俦偎在她的怀中,摘下一朵黄茸茸的重瓣花,簪在她乌黑的云鬓。 她轻轻在笑。 李瓒劝道:“父皇才是天子。二弟,你不能走火入魔。” 二皇子冷峭一笑。 庆善宫中有温泉,春天的骊山万物蓬然。 光武帝朝夕陪伴阿元,白日他们在山林间踏青。天边青山逶迤,碧水潺湲。 山花烂漫,阿元在溪边掬起一捧水,春光从树梢倾泻,晶莹水珠从指间洒落,满地晶莹。水绿色的裙边,开放两三簇野花,品红色、鹅黄色的花瓣,五表哥牵马站在树下,黑衣束发,单手背在身后,含笑凝视。 只是寻常小事,阿元已经感到很欢喜了。 夜间,陛下忙于处理朝政,一手持奏疏,一手抱阿元入怀。 他的掌心可真热,令阿元的背脊也湿漉漉的。这封奏疏自河州发来,承平三十四年的状元孟参,时任赤水县令。 帝王眉目舒展,亲吻阿元的手背,“国家有大才,我心甚慰。” 殿内熏香,阿元松松挽髻,玉质柔肌。她并不这么认为,过去她帮太宗皇帝批阅奏折 ,现在帝王案上的奏疏也随意她翻阅。 “五表哥,用他要慎重。” 她只见过孟参一面,在蓬莱宫中飞鸾阁的最高处,向下俯视,孟参像一只她掌心的雀鸟。 渺小至极。 阿元看过孟参的科考卷宗,以及他历年来的上疏。她了解他,非常了解他。 “他不是忠臣。” 他是个奇怪的政治家,心中构想一个理想国,百姓安居乐业,而不受君王的约束。他行事手段务实,却深谙政治技巧。 是阿元所见,最奇怪的人。 倘若不听话的小鸟从掌心挣脱,应当即刻射杀。 光武帝徐徐亲吻阿元的额头,喟然长叹,“是啊,他缺乏忠君与敬畏之心,必须摒离权力核心,却身负大才,只能恰如其分将其安置。” 阿元身穿白色的羽纱,衣衫轻薄而华丽,闪着细细的金光。她依偎在帝王怀中,华容婀娜,玉体逶迤。 他们是最亲密的夫妻。 身躯里同样流淌着太祖皇帝与太祖皇后的血脉,生来承担国家的责任和使命。 阿元饮下药汤,她的生命不得不依靠苦涩的汤药维系。帝王的身躯强悍而炙热,将她紧紧抱住,像是两只交颈而眠的鸳鸯。阿元细细的像花枝般的脖颈,依偎在他的肩上,面容像是晶莹的花朵,胜过人间的美,而缺少生机。 陛下有些后悔,“或许,应该等天气更好的时候再出来。” 阿元笑道:“春天的花都开了,正是好时节。”沮丧的语气,“骊山离都城不过百余里,我却从来没来过,心中一直很期待。” 要是能骑马,或许饮一壶酒的时间,便能到骊山,打一只狐狸皮,正好归家去。 阿元的人生注定短暂而寂静,这是上天予以她的命运,哪怕人间帝王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也无法改变。 帝王总拥有远比旁人更蓬勃的欲望,既要今生,也要来世,要千千万万年。 他凝视阿元,那是一双帝王的眼睛,深邃威严,只让人害怕。此刻又是一双丈夫的眼睛,怀有难以言喻的悲伤,使阿元不禁垂泪。 “太医说,你要少悲喜,少掉些眼泪。”他伸出粗粝的手指,温柔抚摸阿元的面颊。 “或许是天生的。”上天注定,阿元要掉许多的泪水。 大家都说阿娘很爱笑,她的生命中有无穷无尽的乐趣。阿元一点也不像她。 光武帝淡然一笑,他极少笑。他们之间拥有最亲密的关系,心却未紧紧相贴,许多事心中洞明,反而缄口不言。 他明白真实的自己,并不完美和理想,他却无法使完整的自己袒露在阿元面前。而表妹是最聪慧的人,总能一眼将他看透。他能触碰躯体,却无法触及她的内心。 “表妹,你是我心中最珍贵的,胜过所有。” 是上天对他的怜悯,也是对他汲汲一生的奖励。 他捧起阿元的双手,四四方方的金色帏帐之内,光圈一层一层晕开,有春天花朵的馥郁香气。他亲吻她她冰冷的唇珠,“表妹帮我一个忙,好不好?” 阿元温柔与他对视,不假思索道:“五表哥,我当然会帮你。” 他是阿元敬重的兄长,更是阿元忠诚的帝王。也是,阿元的丈夫,过去在她腹中,曾孕育他们共同的骨肉。 他们之间,血肉相连。 光武帝感到满足,因他太贪婪,也浮上一缕苦涩。 “我心中亏欠表妹许多,无论今生如何弥补也有缺陷,但还有许多个来世,还有千秋万世。” 阿元不明白。 “我心中只爱表妹,只信任表妹。我要表妹的孩子,做我的太子,做未来天子,成为我的后继者。” 额间贴近,他搂住阿元腰间,两人依偎。 “世上自然无人能及我们的女儿,我们可怜的女儿。”帝王黯然,“可怜她孤零零身处黄泉,没有爹娘相伴。” 阿元失声恸哭。 “表妹,选一个你喜欢的孩子吧。在阴间,我们一家三口终会团圆。在人间,我们的血脉也会永世承袭,共享宗庙祭祀,同受子孙供奉,是千秋万代的恩爱夫妻。” 这是他的圆满,却不是阿元想要的。但阿元并没有一定要得到的东西,她愿意成全他。 储君是社稷根基,关乎国家未来。 她不知道如何做一个母亲,但她了解帝王,她能选出最合适的储君。 56. 盛夏 春尽夏来。 海棠花吹谢了,阿元常常在紫微殿做梦。 过去紫微殿是舅舅的宫殿,而今归属五表哥。他是紫微殿新的主人,也是新的天下共主。 这里似乎与从前一样,却又截然不同。只有这几株海棠,过去十多年,花蕊依旧艳美。 林培风每日为阿元诊脉,总要例行问询。阿元多数是沉默的,但今日问他:“我近来常在做梦,为什么?” 林培风到阿元身边已近十几年,和殿外的海棠花一般长的年头。 他轻轻说:“应当是过于思虑之故。” 阿元以臂作枕,侧躺在软塌上,乌发如珠,面容静静的,“人能永远活在梦境中吗?” 他怜悯的语气,“应是不能。”又问阿元,“郡主梦到什么?” “一只小船,像是小瀛洲水面那样的船,细细的,长长的,船头有灯,荷花灯。”阿元缓缓闭上眼,只一会儿,林培风见她睡着了。 脸腮有泪痕,眉目舒展,纯净无邪。 书案前的花窗半开,吹进几朵海棠花。 陛下关心阿元,见阿元常去看庭院中的那几株海棠花,同用晚膳时,他笑道:“原来所有的花里,表妹最喜欢海棠花。” 阿元不解。 她真的不明白。过去舅舅教她天下的道理,却连喜欢一朵花,没有任何人教过她。 阿元的外祖母喜欢荷花,她的母亲喜欢牡丹,原来阿元自己喜欢海棠花。 可惜,等她明白的时候,海棠花尽数凋零,吹落一地。 盛夏时节,小满没精打采坐在殿外廊下,“紫金宫的花开了,好小好小。这里的鸟也笨,花也笨。” 飞融给她打扇子,轻声说:“太液池新植大片芙蕖,怎么?不好看吗?” “不好看。天一热,水面上都是枯花死叶。”小满仰着头,圆圆的眼睛,“飞融姐姐,你说蓬莱宫的花还开着吗?” 蓬莱宫中只留有打扫的宫人,没人付出巨大的心血,荷花只会很快枯萎。世上没有永生的花。 飞融摸摸她的头,“花都是会枯萎的。” 小满的肩头一垮,“如今郡主不喜欢出门了,每日便是吃药、看书、睡觉。” 太液池与莲湖相连,莲湖毗邻从前郑后的上阳殿。 “郡主害怕这里的水,”小满恐惧的语气,“这里的水会吃人,尤其是小孩子。” 瓦蓝的天空飘来一只风筝,蓝色的蝴蝶花样,小满一下子站起来,半边身子探到阑干外去看,她惊喜道:“是风筝!” 幽静的深宫,顿添一抹鲜活秾丽的色彩。 可惜风筝断了线,半空坠落,戍卫的玄甲军检阅之后,送到阿元手上。 毛秋探查清楚,“是三位小公主在莲湖放风筝。” 阿元接过风筝,起身去莲湖,经过九曲桥,在叠石假山边看见三个可爱的小公主。瞧见她来了,怯怯躲在大石头后面。 “她来了,是她来了!” 瑶儿和音音慌张牵住大姐姐的手,“怎么办?嬷嬷说了,姜娘娘不喜欢别人在宫里放风筝。我们会挨骂吗?” “我不怕挨骂,我怕被打手心。”音音的眼泪轻轻掉下来了。 令则挡在妹妹们身前,“不会的,我们和姜娘娘求求情。不行的话,我是姐姐,要打便打我一个人。” 她们像三只小兔子。 一条狭长的石径,隐在篁竹和牡丹花丛之间,水面像是一汪豆绿色的玉。 阿元半蹲于地,目光平视,双手递去风筝,解释道:“风筝断了线,是从很高的天上掉下来了。” 三个小女孩互相对视,像小兽般湿润的眼眸。令则鼓足勇气,小心翼翼接过风筝,端详之后,同妹妹们说:“是真的,风筝的两只翅膀摔断了,再也飞不起来了。” 小女孩们沮丧不已。 阿元见她们伤心,轻轻说:“我也有一只蝴蝶风筝,是用金丝做的,珍珠点缀翅膀,又大又闪亮,送给你们好不好?” 宫人捧上一只华美的新风筝。 小公主们却不出声,看向姐姐,令则颔首,女孩们向阿元道谢。 “姜娘娘,你不生气吗?他们都说你不喜欢风筝,原来你喜欢风筝。”音音胆子最大,粉润的脸像是可爱的花朵,蓬勃生气。 阿元轻言细语,“我有好多风筝,像花朵、鸟、老虎和金鱼,世间百物,什么样子的都有。”她回忆过去,“像你们这么大的时候,我们姐妹们也时常放风筝,将风筝飞得高高的,飞到天上去。” “那姜娘娘一定很会放风筝!”瑶儿拍手道。 阿元徐徐摆首,“我的风筝无论使多少力气,永远也飞不起来,我只会看别人放风筝。那时所有姐妹里,寿春表姐和兰漪表姐的风筝最高最远。” 令则知道寿春长公主,“姜娘娘说的是大姑姑吗?我们见过大姑姑,她很爱笑。” 寿春长公主是太宗长女,驸马为西北将军,公主随驸马赴任雍州,太宗特许女儿驻跸雍州行宫。公主德行兼备,福泽深厚,陛下及亲王们十分敬重长姐。 “另外一位也是姑姑吗,她在哪?她也是位公主吗?” 兰漪表姐当然不是公主,她是崔家大娘子,娴静雅韵,最有文采。曾与卢家二哥定亲,外祖母说他们是天作之合。后来卢家流放,两家退婚,崔二舅舅将兰漪表姐远嫁至云州,生下一个女儿穗穗。 三年前,兰漪表姐生病死了。 阿元派遣女官和太医前去探望,漪兰表姐给阿元的遗言是:“我终于能解脱了,可我的女儿要怎么办?我将她生下来,却只能做一个不负责任的母亲。” 瑶儿见姜娘娘的眼睫微微颤抖,像潮湿的蝴蝶,泪珠凝固,蝴蝶也飞不起来了。 她小声说:“是不是她们都出宫去了,姜娘娘却还留在宫里,再没有人能陪姜娘娘放风筝了?”或许是这个原因,姜娘娘才不喜欢风筝。 瑶儿拉住阿元的手,两只眼睛弯弯,光灿晶莹,“姜娘娘,以后我们可以陪你放风筝啊。” “对啊,还有我们呢。”三个天真可爱的小女孩围住阿元,“我们一起陪你玩。” 华丽的蝴蝶风筝大而沉重,小孩子放飞不起来,小满见内侍笨手笨脚,“我来!”她的身形像雀鸟,小而灵动,手里拿着大大的风筝,向两侧树木借力腾飞,猛然跃到树梢上去,风筝也真变成一只巨大的蓝色蝴蝶,穿过花海,冲向高空。

蓝色的天,风筝上的蓝宝石闪烁着细碎的光,像是白昼的星。 大家纷纷欢呼起来,小满十分得意。这样热的天,不一会儿便满脸的汗珠,她脸蛋通红,眼眸熠熠生辉,回头看阿元,“郡主,小满很厉害吧?” 她是永远也不会喊什么皇贵妃的,郡主便是郡主,小满的郡主。 盛夏的午后,郡主站在树下瞧她,柔柔盈盈的,“我知道,我的小满最厉害了。” 小满神气骄傲地笑。 令则和妹妹们在花丛中追逐风筝,姜娘娘告诉她们:“你们是公主,想做什么都可以。只是,要远离危险的地方。” 什么是危险的地方? 自姜娘娘掌管宫务以来,增加侍奉公主、皇子的宫人,寸步不离,禁军近身护卫左右。怎么还会有危险的地方? 音音瞧见一朵硕大的粉牡丹花,鹅黄花蕊间停驻一只蓝色蝴蝶,她放轻脚步,小心翼翼不去将牡丹花踩坏,伸出团扇去扑蝶。 令则和瑶儿找不到妹妹,在花海里到处寻她,“音音,你在哪里?” 小满手中的风筝一停,侧目凝视郡主。耳畔有风,像是经年故人的回音。 “姐姐,我在这里!” 音音朝姐姐招手,绿裙翩翩,欢快地朝姐姐们奔去。 太阳高照,令小满头晕目眩。她远远瞧见一名内侍踉跄跑来,凄厉急报:“平王世子落水!” 紫金宫的水,真的会吃人。郡主的神情骤变,绝望的惨白。 俦儿才三岁,他才只有三岁。 他离开亲娘、爹爹,进入皇城。他问两位堂哥,“我们为什么要离开爹娘,到这里来?” 诚王世子李俨也不过七岁,摸摸他的脑袋,“我们到宫里,是来保护姑姑的。俦儿,你愿意保护姑姑吗?” “我愿意!” 他并不是一个聪明的孩子,尤其是在皇宫之中,也远不如五皇子那般康健,常在病中。他生病时,阿元整夜抱着他,唱歌哄他。 “山青青水清清,天上满是星。月出荷叶西,月出荷叶东。水中一只舟,开花叶正圆......” 她只会唱这支歌,河州赤水的歌谣。 宫人教导俦儿称呼阿元伯母,因他太小,离家日久,逐渐记不清爹娘,又依赖阿元的缘故,偶尔喊她“娘亲”。 阿元垂泪,“俦儿,我不是娘亲。” 她让画师描摹七表哥和七表嫂的画像,教俦儿勿忘亲生爹娘。可她是什么,她也不知道。今时今日,她连她究竟是谁,她也不明白了。 李叡劝说:“姑姑,你太疼俦儿了。”因姑姑疼俦儿,陛下待俦儿也更为和蔼。 李俨却道:“可俦儿才这么小,他又笨。除了姑姑,没人疼他了。” 皇子们在文学馆念书,身边的伴读代为受罚,如若不是有姑姑在,他们在宫中的境遇不会好过伴读。因为姑姑很疼他们,皇子们待叡哥哥相当敬重,也愿意与他友善来往,不敢有丝毫苛待。 最可怜的是俦儿。他与叡哥哥在宫中,尚有自保之力,俦儿又笨又小。七叔此前还频频来信,自七婶再度有孕,已数月未有过问俦儿的近况。 他们,都只有姑姑了。 57. 夺子 三王世子进宫,诸位皇子感到一种无形的压抑。 皇次子李琩,他的生母德妃出身比众妃显贵,他有可靠的母家依仗。 但他心知,若与皇贵妃相斗,一定败局。 行至莲湖,他喜欢在此练剑。却见柳树下有一幼童,是平王世子李俦。 那是宫中唯一无忧无虑的孩子。 俦儿提着鱼食小桶,正在水边看小鱼。莲湖碧波浩淼,深不见底,一圈圈红鱼儿围在他的脚边。 纯真无邪,“二哥哥,你也来喂小鱼吗?” 蠢货。 李琩转身欲走。 身后稚嫩的声音传来,“二哥哥,你知道四哥哥去哪了吗?吴娘娘叫我在这里等他,我们约好一起喂小鱼,我等他许久了。” 四弟,吴婕妤。 李琩回身。 俦儿伸出双臂,仰起红扑扑的小脸,“我不要等他了。二哥哥,你送我回去吧,我想母亲了。” 李琩勃然大怒,“你叫我什么?谁又是你的母亲!” 俦儿吓得脸色发白。他太小,又成日和五皇子玩耍,经常鹦鹉学舌,却从未有人待他严厉。 周遭寂静无人,俦儿立在临水的青石面,其上布满湿滑的绿苔。他小小的,摇摇晃晃,衣摆半湿,像一只落水的白狗。 李琩骤然明悟,这是一个陷阱。 他极速退去。 忽来一声巨响,俦儿受到惊吓,像一条小鱼,轻轻滑入水中。 李琩脚步略顿,并未回首。 湖面泛动涟漪,层层荡开,水中人影挣扎片刻,转瞬便被吞噬。 紫金宫的水,又恢复它的平静。 莲湖的西阙有廊道与宫殿相连,皇长子李瓒在文学馆偶遇承庆殿的宫人,惊慌失措道俦儿失踪。 李瓒当即率人四处寻找。 他经过临湖飞廊,眼力极广,目睹水中浮出的衣袍,碧绿色的,像是一尾绿鲤鱼。 岸上仓惶奔逃的小黄门,正是二弟身边的内侍。 李瓒向来行事谨慎,心知一旦出面,必遭二弟和德妃忌恨,可生死只在瞬息之间。 他命令常冬,“速去告知皇贵妃。” 随即不假思索,越过临水阑干,身如游龙,纵身跳入水中,轰然激起大片水花。 李琩循声望去,大惊失色。他下意识道:“不是我!” 可事已如此,恐怕不会有人相信。 他无法承受可能的后果,冷汗不止,青涩的面容闪过狠厉,一不做二不休,告诉身后瑟瑟发抖的小黄门,“西门守军已为母妃笼络,你立即去找他,命他率兵赶来。” “再去告诉母妃!让她来救我,救她的儿子。” 李琩每日立在莲湖柳树下习剑,他仰慕父皇,盼望练成父皇那般精妙无双的剑法。一柄黑剑,正悬在他的腰间。 剑鞘拔出,掷落在地,他举剑迎向炽热日光,死死握住剑柄,使其不再颤抖。双目缓缓闭和,却有两行泪水滑落。 “所有人围住莲湖,不许他上岸。” 李瓒从水中捞起俦儿,探其尚有鼻息,挟在两肋之间,朝着岸边迅捷游去。 李琩举剑追上,阻止李瓒登岸,内侍及禁军四面八方围住。 李瓒自湖中起身,浑身湿透,怀中的俦儿四肢垂落,探其脖颈,已然生机微弱。 “二弟,此刻还来得及回头。” 李琩身为岸上之人,却面无血色,一如爬出的水鬼,涔涔冷汗不止。他极力控制自己握剑的手臂,不因恐惧和胆怯而颤抖。 “你既有一颗好心肠,那便去死吧,大哥。”嘴角浮出一丝冷笑,持剑挥向血亲兄弟。 李瓒既要护住俦儿,又要迫切登岸,举步维艰。西门禁军虽持武器,却面色犹豫,不敢直接朝皇长子动手。 李琩数剑未中命门,暴怒不已,大骂一众内侍及西门禁军无用。 对持片刻,李瓒负伤严重,逐渐体力不支,抱紧俦儿隐入水中。碧净的湖面复归平静,却有血水飘散,腥味渐浓。 李琩面上大喜,快步趟入水中,举剑挥刺,他越走越深,冰冷的湖水逐渐漫过前胸。 鲜血越流越多,久久没有动静。 他终于精疲力竭,正要爬回岸去,水底突然探出一只僵冷的手,力大无穷,猛然抓住他的脚踝,措不及防将他拽入深渊。 已是生死之斗,李瓒手中没有剑,寻到一块尖石,砸向二皇子的头颅,连砸数下,二皇子头破血流,闭目跌入水底。 一汪血水汩汩涌动,随波四散,像妖异的红花盛开。 他飘在水中。 “杀人了!皇长子殿下杀人了!”小黄门尖声大喊。 二皇子被宫人托曳上岸,身躯冰冷,正源源不断流血。 德妃赶到,痛彻心扉,抱住昏迷不醒的二皇子,满头珠翠散落,捂住儿子头上的血洞,凄厉大哭,“我的儿啊!” 俦儿渐渐回醒,眼睫轻微翕动。李瓒抱住他,立在水中,脸色发白,“我不是有意杀他.....” 德妃扑上前来,像一只索命的厉鬼,“一命换一命,我要你为我儿偿命!”夺过禁军手中长刀,奋力挥刀劈下。 李瓒侧过头颅,这一刀砍在肩头。他身上已有数道伤痕,血水淋淋不止。 德妃来势汹汹,身后宫人内侍加之西门禁军共数十人,口中直呼:“皇长子弑杀亲弟,即刻捉拿。”众人四面围剿,利刃相向,已然杀机毕露,要将他当场斩杀。 绝境之际,两名文官匆匆赶至,正是吏部侍郎宋柏舟和文学馆学士崔显。二人在文学馆编纂丛书,听闻内侍禀报,宋柏舟骇然失色,崔显随之起身,“宫闱之事,我知悉一二,愿助皇长子殿下一臂之力。” 崔显挡在皇长子身前,神色郑重,“德妃娘娘,一切事宜,应由陛下和皇贵妃定夺,不可擅自行事。”侧身探查二皇子状况,“当务之急,速请太医为二皇子医治。” 德妃将要变色。 忽闻重甲摩擦,靴声隆隆,姜岳率禁军赶至。 德妃心知错过时机,到底爱子心切,跪地抱住儿子,泣泪涟涟,“本宫要见陛下,请陛下为琩儿做主!” 崔显接过小小的俦儿,顺势低声提醒,“事已至此,世间唯有一人能保全皇长子殿下,速找皇贵妃,快去!” 宋柏舟拉住皇长子急奔。好在今日,皇贵妃未居紫微殿。九曲濮间在莲湖北阙,水面浩渺无垠,横垣数道飞廊,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 李瓒在水浸泡多时,又有重伤在身,鲜血染浸衣袍,他浑身冷颤,面色青白,轻飘飘的,“舅舅,我走不动了,就到这里吧。” 宋柏舟心中可怜这个孩子,眼眶潮湿,蹲在皇长子身前,紧紧握住他的双臂,“你是好孩子,你要坚持住。” 李瓒看着他,目光渐渐坚定,“是。” 宋柏舟将皇长子负在背上,疾步奔走。少年冰冷潮湿的双臂从他颈间垂落,一地血水蜿蜒。 这是舅舅第一次背他。舅舅的后背并不宽阔,却十分温暖。还好,他还有舅舅。 这对舅甥之间,心中同样存有许多疑问。 到皇贵妃面前,皇贵妃一定会助他们吗? 俦儿如何了?二皇子是否死了?倘若有人死了,局面恐会彻底失控。 李瓒艰难抬起沉重的眼帘,眼前一片水腥味的血红,“舅舅,我真想我娘。要是我娘还活着, 我一定好好孝顺她。” 宋柏舟声音嘶哑,“你娘最疼你了。骨肉之情,胜过天下所有的情。” 九曲濮间毗邻浮光阁,浮光阁建在高处,俯视莲湖景色,是帝王宴饮朝臣的场所,不许随意进入。周围万朵芙蓉簇映,四壁笼以金纱,幽幽暗香浮动。 阿元于一方软塌静坐。 毛秋垂首伫立角落,已将一尽事宜通禀。 光影浮动,阿元遥望着莲湖。这片可怕的湖水,这座恐怖的皇宫。 同室操戈,兄弟残杀。 又一场血腥的轮回。 皇长子进殿伏跪,爬到阿元脚边,不停磕头。自他身躯漫出的潮湿血气,糅合着水草的湿冷腥味,丝丝缕缕流动,与周遭的华丽香气格格不入。 他抬头仰望,凝视她冰冷的面容。 她永远美丽高贵,让所有人匍匐在她的脚下。 宋柏舟伏地恳求,“请娘娘救皇长子性命!” 袅袅幽香,一只玉手缓缓伸出,碰触皇长子湿漉漉的额头,粉光莹莹,却令李瓒冷颤不止。 “皇长子,是一个好孩子。” 阿元喜欢这样的好孩子。 目光轻轻垂下,李瓒接受这道审视,听见她说:“我需要一个儿子。你愿不愿意让我做你的母亲?” 李瓒不可置信,感到巨大的荒谬和恐惧,后退逃窜,“我不要!” 蜿蜒的血水流淌,还有几根漂浮的水草。 一双成年男人的大手挟制他的肩膀,阻止他继续后退,李瓒回头,对上舅舅的一双眼,猩红如兽,厉声呵斥他:“快叫娘!” 李瓒拼命摇头,大声说:“我有娘,为什么要认别的女人做娘?” 他的脑袋被用力摁在地上,浮光阁的地面铺置夏日竹席,再铺一层冰凉的月光锦。那只手的力气极大,一下让李瓒的头颅狠狠砸出血来。 李瓒拼命挣扎,像是一只离岸的死鱼,又像是溺毙的水鬼,鲜血汩汩流进眼眶,在一片血红里,看见舅舅冷酷的脸,他缓缓转动眼珠,又看向那个女人。 霞光穿透金色纱帐,无边瑰丽,映照芙蓉花美丽的姿态,她冰冷俯视一切。他额头的血不停流下,她在他眼中,也变成血红色的。 “这是上天对你的恩赐,世间只有皇贵妃能救你,也只有皇贵妃能帮你。傻孩子,认娘啊。” 他咬紧牙,只摇头。 禁锢他的大手陡然失力,“我姐姐早死了,你今日敢对二皇子动手,德妃必定要你偿命。你想死还是想活着?” “你这般固执,我姐姐便白死了,我也护不住你,同你一块下葬。这样的结局,是你想要的吗?” 宋柏舟垂下头颅,变成一个单薄的影子,轻轻飘飘的,“孩子,你最后听舅舅的话。认娘吧,从今以后,你有娘了。” 李瓒年少早慧,血泪交织,终究匍匐在地,轻轻喊了一声:“母亲......” 他喊不出那声娘。 一滴泪水落在他的脖颈,是热的。 她夸他,“好孩子。” 他被揽入一个柔软的怀抱,满是馥郁芬芳。 他身上的污血渐渐弄脏她华丽轻薄的衣裙。 李瓒阖上双目,听见一道柔声细气的命令,“宋大人,你应当明白我的意思。孩子怎么能有两个母亲呢?” 宋柏舟行大礼跪拜,叩首数声之后,他的影子飘走。 他依旧在她的怀中,鲜血淋漓的头颅枕倚她的膝上。 她柔软的手掌轻轻托住他的脖颈,仔细擦拭他脸庞的血水。 “想要制止更多的血腥杀戮,我们必须成为母子。” “瓒儿,母亲会对你很好很好的。” 58. 毒蛇 天子下明诏,宗正寺重修皇室谱系,皇长子归在皇贵妃名下。谱牒正本封存太庙,万世不易。 实则光武帝颇不认可,皇长子最类陛下,寡言而深虑,并不是讨人喜欢的孩子,“他的年岁太大,又能有多少母子亲情?” 李瓒伤愈后来探望俦儿,恰在殿外,停下脚步,正要悄然隐去。 听见殿内的声音,轻轻柔柔,“可我喜欢皇长子。” 宫里只有皇长子的生母去了,也只有阿元没有活下来的亲骨肉。 “皇长子是好孩子,我喜欢他。”天资颖悟,却不失仁侠之气。 光武帝展臂将阿元抱在怀中,笑道:“便依表妹。” 李瓒默然退下。宫中已无人敢提他的生母肃妃,他知道,后代史书,千秋万世,他永远是她的儿子。 俦儿醒来之后,一直在休养。太医说他伤损身骨,病根深种,大概终生难以痊愈。 阿元悔愧不已,她告诉叡儿:“或许,是我的过错。” 如果她早日顺从陛下的心意,又不过分疼爱俦儿,必不会招来皇子们对俦儿的忌恨。 李叡目光怜悯,他半跪在阿元膝前,“姑姑,你无法保护所有人。” “储君未定,皇子们必定纷争不断。倘若储君地位巩固,恐怕陛下寝食难安。” 兄弟残杀,或者父子决裂。 李叡握住姑姑冰冷的手,“一切的血腥,因为这是帝王之家。” 祖父将姑姑许配陛下,他却忌惮姑姑,吝啬给予皇后的位分,使姑姑受辱。他会忌惮自己的妻子,自然也会忌惮亲儿子。 姑姑,让他们去斗吧。 他殷殷注视,“您最要紧的,是照顾好自己的身体。” 千秋万岁。 因俦儿重病,阿元特意写信,欲请平王和平王妃入宫探望俦儿。 俦儿欢喜不已,苦苦等候与爹娘重逢。 不久之后,宫外传来喜讯,平王府新添一子,平王和平王妃有了小儿子,不再像从前那般牵挂长子,也无精力来宫中探望。 小小的俦儿叹息,“我长大了,记不清爹娘。原来,爹娘也将我忘记了。” 他终于不再傻乎乎称呼阿元为母亲,他问:“姑姑,皇长子哥哥常来看我,他很好。将来,他会不会变呢?他还会对我们好吗?” 阿元不知道。 俦儿脸色惨白,一双清澈纯净的眼眸,轻轻擦去她面颊上的泪水,“姑姑,你帮我去看看琩哥哥吧。” 二皇子命悬一线,数度垂危,醒来之后,陛下罚他禁闭自省,永世不许出。德妃闹到殿前,陛下罚德妃幽禁别宫,母子不得相见。 他常在寝殿摔打咒骂,情状癫狂。 殿内四壁封窗,无边漆黑,唯有一点幽幽的烛火。满地狼藉,寸寸铜镜照出破碎的灵魂。 李琩披散头发,坐在床缘,宽大衣袍罩着一把嶙峋瘦骨,赤红的眼眸凝视帐前幽绿色的灯柱。 他怕光,也怕黑。 阿元缓步走近,静默须臾,抬手轻轻抚摸他额间的伤痕。李琩微微后退,却触及她潮湿的眸光,他感受到她的怜悯。 “姜娘娘......不,姑姑、姑姑,你救救我吧......我不要一辈子被困在这里,你救救我!”他拼命伸出双手抓住阿元,年轻稚嫩的面孔充满恐惧。 他头颅重创,太医为便于处理伤口,剪去大半头发,再施以金针缝合,却始终无法愈合,留下狰狞扭曲的伤疤,像是一朵毒花绽放,使面容更显得阴郁幽艳。 李琩浑身冷颤,他捧起阿元的手指,抚向他面上的伤痕,“姑姑,你看看我现在的样子。你说,我到底是人,还是一个鬼魂?” 帷帐重重,阴暗幽静,殿内大半灯火被剑锋砍去,只留一盏枯灯,烛火若隐若现。李琩留意那点微弱灯火,眼中骤然明亮,手足并用爬到床下,俯身直奔那盏孤灯,一把将烛台抓在手心,另一只手掌紧紧合拢,护住颤颤欲灭的灯芯。 他捧着灯一步一步朝阿元而来,裹在身上的衣袍如烟雾般飘动,使得他像一把骨头的鬼魂。李琩高高提起灯盏,匍匐爬到阿元脚边,将灯贴近,他流着泪。 灯火闪烁,他的魂魄在火中。滚烫烛油顺着边缘汩汩溢出,大片灼烫的红蜡泼溅而出。 他对一切都麻木了。 “姑姑,我求求你,你看看我,好好看看我现在的样子。”他嘶哑着,赤红的眼珠闪烁颤颤的火苗,希冀地望向阿元。 此处殿宇过分华丽,愈发阴冷萧索。李琩再怎么呵护,灯芯烧尽,烛火熄灭。 周遭彻底坠入浓黑,再无一点微光。 李琩将头颅枕在阿元膝上,两只冰凉嶙峋的手却力大无比,像枯藤般紧紧缠住阿元的腰,“父皇舍弃我了,姑姑也不管我吗?” 在黑暗中的两人,阿元轻声,“琩儿,你做错事了。你可以做错很多事,但你怎么能伤害自己的亲人?” “可是姑姑,我的身上流淌着李家人的血脉,我是父皇的儿子。我一切的错误,只因为我是个失败者。” 李琩幽幽泣诉,“作为失败者,父皇永远不会原谅我,母妃同样受我牵连,我到底要怎么办?姑姑,你教教我。”回想那一天,像被魔鬼附身,“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了,大哥一向对我宽容,俦儿也只是小孩子。那不是我,不是我!姑姑,是魔鬼唆使,非我本心......姑姑,你救救我!” “我不想死,我宁愿做人间的鬼魂,我也不想死。” 他一声声呼喊姑姑救我,崩溃大哭,直至疲惫不已,伏在阿元膝上沉睡。许久之后,他睁开眼眸,微弱的月光从门窗缝隙中飘进殿内。 “姑姑,我还能见到我娘吗?” 阿元习以为常摆布命运,却难以做出血腥审判。 “琩儿,好好看书。姑姑答应你,等你成为一个乖孩子,你能再见到你娘。” 她离开时,月色清莹。一身素白衣衫,只是当她茫然四望,似乎浸透在血海之中,浑身鲜血淋淋,是亲人的血水。 权力。使人变成野兽,变成恶鬼。父杀子,子弑父,兄弟残杀,永无止境。 “母亲,”青涩的少年呼唤,月下牡丹花边,李瓒提起摇曳的灯火照亮,低垂平平静静的眼眸,“以后我会常来看望二弟,我向母亲承诺,我会善待弟弟们。” “你是好孩子。” 一切争斗,似乎都有胜败之分,与二皇子相比,他似乎是赢家。 行过莲湖,光武帝在长廊尽头等待,紧紧将阿元抱在怀中,夜露侵衣,他竭力为她避除寒冷。 目送母亲和父皇离去,李瓒孤身立在长廊上,遥瞰莲湖 ,水面漆黑幽深,似乎要将一切吞噬。 他问身边的伴读穆昌,“那日救俦儿,我的翠玉环丢了,掉在莲湖里。我想找回来,你说还有可能吗?” 那是他生母的遗物,据说是父皇给母妃的第一件赏赐。经年流转,父皇早已想不起来。李瓒常挂腰间,无一日离身,勤学上进,期盼能予以母妃无上荣光。 穆昌俯身长拜,“殿下只有一个母亲,也只能有一个母亲。莲湖浩浩汤汤,永无干涸之时,还请殿下忘却往事。” 他来向皇长子道别。 今非昔比,皇长子已为皇贵妃之子。齐国公、英国公为开国功勋,齐国公长孙姜朔、英国公长孙管用,是皇长子新伴读。 李瓒凝视月下的湖面,“舅舅是我的至亲,他将我舍弃。你是我唯一的朋友,连你也背叛我。” 穆昌垂首,“殿下,您还有皇贵妃娘娘,您只能有她。” 李瓒面向莲湖,沉默良久。 每日他要向母亲请安,踏入紫微殿时,正有笑声传来。两位少年英锐勃发,风神秀异,簇拥阿元左右说话。 李瓒在殿外脚步稍停,撑起笑意,提步跨过门槛,先行下跪,“儿臣叩见母亲。” 紫微殿是内朝之所,一切是帝王的规制,皇贵妃坐在正中的金椅。她年轻华丽的面容,使得李瓒每一次称呼母亲,都要在心中酝酿许久。 皇长子坐在下席,沉默谨慎。两位新伴读向皇长子问安,姜朔明悟深沉,管用敏慧善言。此二人聪明敏锐,善察言观色,不久便退下。 李瓒缓步起身,跪在阿元脚边。很是乖顺,阿元抬手便能抚摸他的头颅。 “我们的宫中,暗藏着一条毒蛇。” 她理所应当称呼“我们”,平视他的眼睛。她的身体孱弱无力,像有一阵轻柔的香风,轻轻拂过。 李瓒却一动不敢动,神情冷静,“儿臣明白,莲湖之事必会彻查到底。” 阿元信任的语气,“你去查,所有人手随意差遣。查出幕后真凶,交由你父皇处置。” 李瓒始终不敢抬头,片刻又听见轻微的叹气声,“我愿意做一个宽容的人。可是,天下之大,却只有这里是我们的家。毒蛇或是猛兽,都是会吃人的,如若不处置,何以安枕入睡?” “是。”李瓒领命而去,他走在殿外长廊上,鼻间始终萦绕一股若有似无的香气。他回想皇贵妃的话,猜测她心中或许已经知晓答案。 这是对他的第一个考验?他是否能让她满意? 两位伴读跟随其后,管用轻声感慨:“真是想不到,却是这位不显山不露水的皇长子殿下,得了皇贵妃的另眼相待。” 姜朔不语。姜家人严肃板正,宫中行走,不敢多言多行。 管用听祖父讲过齐国公是个无趣的老人,又听叔父管敢说齐国公世子是木头人,试探姜朔,见他果然既无趣又木讷。 英国公为前朝旧臣,管氏一族昌荣数百年,根茎庞大,见风而善使舵也。 “喂,你刚才在大殿中,称呼皇贵妃姑姑,为什么不喊皇长子表哥?是害羞了吗,还是叫不出口?” “君臣有别。” 管用喉间微微滚动,低语:“以后,我们可都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了。你相信殿下吗?” 姜朔回他:“我相信我姑姑。” 59. 秦王 阿元是慈悲的母亲。坏孩子受到惩罚,好孩子给予奖励。 光武四年,十三岁的皇长子受封秦王。 他的人生从此天翻地覆,不再布满阴霾,而是金光万丈,受到众人瞩目。文学馆的学士传授君王之道,父皇也会时常垂询。 两位新伴读,文武双全,英勇忠诚。一左一右随侍在侧,形影不离。更像两只眼睛,盯住他的一言一行。 他明白,他永远不会再有朋友,也终会彻底失去亲情。李瓒感到孤独,可他没有回头路了。 姜氏一族待他倾尽心血,极为亲善。舅舅们教导武略、亲授骑射,外伯祖赠他一匹神驹,谆谆叮嘱,“我们姜家人没有别的本事,只会领兵打仗。却愿天下太平,再无兵戈。秦王殿下,一定要勤勉。” 母家极尽显赫,一众弟弟们难以匹及。二弟被幽禁,曾经最受父皇宠爱的三弟,像一个落魄的影子,沉默地站在角落里,四弟五弟以敬畏的目光仰视他。 偶随小舅出宫狩猎,快马疾驰御道,经行一众列班参议的朝臣,熟悉的身影隐在群臣之间。 姜岸叹息一声,轻拍他的肩,“去和你舅父打声招呼吧。” 李瓒闭上眼眸,“不。” 对于人生的巨变,他适应自如。却最怕去紫微殿,为培养母子恩情,他每日要陪皇贵妃用膳。对他而言,这是世上最痛苦的刑罚,他心中充满无穷无尽的恐惧。 宫人行走悄然无声,偌大的殿宇,母子相对而坐,十分寂静。他并不是活泼有趣的人,实是不知道如何让皇贵妃开怀,可他必须耗尽心血讨好她。 皇贵妃甚少过问他的学业,因为他生命的全部,尽数由她掌控。小至衣袍上的一针一线,大到他眼界所及的万里疆土,无一不由她划定。 花窗敞开,她伏案展阅舆图,徐徐抚过天下山河。 西陲天狼山,终年覆雪,下出翡翠河,长流不竭。水畔筑建一处城池,旧名金城,意为黄金之城,商贸昌达,原是西陲最大的城邑。 “天狼山险绝,难以翻越,哪怕最厉害的斥候,也无能为力。因此国家舆图里,唯有天狼山是空白的。” 窗边红日西沉了,血色凄艳。她飘动的薄纱披帛,浮在紫色的霞光里,“秦王,你相信神明的存在吗?” 他的目光长久凝视,“或许对于身处绝境的人来说,神明在他们心中。” 许多年前,遭逢极寒之年,牛羊尽毙,胡人冻饿濒绝,几近灭族。他们血祀天神,偶觅翻越天狼山的秘道,以为神赐。大举入境,肆意劫掠屠戮,血流遍野,黄金之城覆灭。 从此,胡人奉天狼山为神山。 许多年后,烈侯率兵收复天狼山故地,重修城垣,是为小金城。寒冬时节,胡人无以度日,频频越过雪山来犯。小金城扼守西陲隘口,每逢战役,必定死伤惨重。 “困兽犹斗,况复于人?他们心中的神明,本自血腥,藉杀伐以求生。怨仇相踵,永无止尽。也不知何时,才能弭兵息争,天下太平。” “天下太平,是母亲所愿吗?” “是天下人所愿。” 李瓒有一双幽沉的眼睛,“儿子并不信奉神明,但母亲心中所愿,一定会实现。” 他深深敬畏她,越与她相处,越感到她的可怕。尽管她身居内宫,却能掌控天下。 宫闱诸事,由她统摄。姜岳、管敢任禁军左右卫将军,宿卫皇城。齐国公镇守京畿,掌度北大营。 东州地处近畿,是拱卫中州的东面屏障。太宗皇帝将这座繁荣而意义非凡的土地,赐予她的母亲,后由她承袭。一州政务,悉听其令。 再遥望北部,西北神武军,东北幽州铁骑,恰似两头蛰伏的猛虎,扼守边塞要道。 天下,分明是她的棋局。皇城方寸之内,至京畿腹地,再延绵四方边塞,各方势力如黑白棋子,星罗错落。 这样的人,有着一张美丽易碎的面容,像沾染露水的玉荷,静静依偎在帝王枕边,却如何让人安寝? 更让他惊疑的是,父皇信任她。信任,是权力斗争中最虚无的东西,父皇是帝王,却全心全意信任她。 父皇临朝理政,勤勉克慎,是威严肃穆的圣明天子。唯独面对皇贵妃时,会情不自禁涌上笑意。他像是变了一个人,不是人间天子,只是寻常丈夫。 他总是脉脉凝视,夫妻之间的软语温存和缱绻相依,令帝王轻易受到蛊惑,满心欢喜,身体也感到无尽的快乐。 “做天子,真好。”李瓒由衷感慨。 但父皇并不满足,连李瓒也能感知帝王压抑的怨恨。一旦离开寝殿,瞬间笑意全无。那种潮湿阴暗的怨气,源自贪婪的欲望无法得到满足。 帝王有一颗全天下最贪婪的心。 父皇与母亲之间,从来未有争吵。父皇不舍得施以母亲任何形式的冷漠,母亲更是温柔体贴的妻子。 李瓒难以理解,父皇的怨恨从何而起。太宗时期储位之争惨烈,父皇极擅隐忍,冷静克制,才成为唯一的赢家。当他看见母亲,是真的愉悦欢喜,同时心中却藏匿浓烈的怨气,逐渐难以压制。 私下之时,父皇教他天下的道理,时常会问及母亲。葳蕤的灯火之下,父皇深重叹息,眉宇紧锁。父皇问他,“为什么你们母子之间并不亲近?” 父皇始终担心他,将来不能做个孝顺儿子,必定辜负母亲的恩情。每当李瓒想起她,心绪复杂,他坦诚:“当我站在母亲面前,心中只有一种感觉,恐惧。” 她冰冷的美丽面容,让人心生战栗。 儿子的回答,光武帝并不生气,笑道:“你母亲生而尊贵,身居高位者,自然让人畏惧。”回想旧事,“当年崔章吉便是因为怕她,而违背长辈的诺言。上天往往会做出最好的安排,平庸之人,当然不配为表妹的丈夫。” 帝王戾气沉沉。 崔章吉便是崔显,李瓒知道他。崔显是赵国公府的独脉,至今也没能继任世子,他是一个完美无缺的人,可惜白玉有瑕,患有腿疾。他在文学馆做编纂,有时也会为皇子们授课。父皇始终不待见他,却十分礼遇赵国公和赵国公夫人。 李瓒心中好奇,鼓起勇气问道:“与其余后妃相比,母亲拥有极大的权力,父皇却很信任母亲,是什么缘故?” 光武帝垂思许久,注视他的长子。诸子之中,长子最肖似他,光武帝也更为器重这个儿子。 安静的夜晚,父亲与儿子谈心,帝王神情黯然,“她是我心中最亲最爱的人,但有时候,我在你母亲面前,会感到自己的贫穷。” “父皇是天子,人间所有,皆归属于父皇。”身为帝王,怎么会贫穷呢? 光武帝斜倚御案,单手撑住额首。金灯的照耀下,帝王的面容华丽而凛冽,“是啊。可是太祖、太宗也是皇帝,万人敬仰的帝王。作为皇帝,我无法给予表妹更多的东西,作为丈夫,......”他略有迟顿,“我注定是失败的丈夫。” 李瓒不解,父皇撇下生育子女的众妃,永不理睬。而皇贵妃并无诞育子嗣的功劳,父皇却怜爱她,专房独宠。哪怕这样,也不够吗? 案上幽灯闪烁,光武帝凝视火光,“哪怕崔章吉再不好,姑姑当年却只想过要把表妹托付给崔家。” 如果姑姑、姑父在世,定然不会将表妹嫁给他。 他不是她的良配。 李瓒慎重地回答:“儿臣听说,父皇与母亲是太宗皇帝钦定的姻缘。” 光武帝唇边扯动一丝冰冷的笑意,“因为朕能做皇帝,也必定能成为英明的天子。”而后挥手,重重阖上倦怠的眼眸。 李瓒默默无言,拱手缓缓退下。走至殿外,遥视天上的微星。 父皇对皇贵妃的信任,夹杂着若有似无的畏惧之心,对她既爱又怨,既全心全意又患得患失。 皇贵妃又是如何看待父皇? 紫微殿内室,有高大的书架,临窗一张梨花木的书案,皇贵妃时常在这里看书。庭院空荡荡的枝梢,一轮孤月悬天。四面廊下伫立黑色盔甲的精锐卫队,隐匿各处角落。 李瓒踏 入殿门之前,用力攥紧掌心,挺直脊背。 屏风之后,烟雾袅袅。皇贵妃坐在软塌上,淡紫色的披帛如云雾般浮动,一端逶迤铺展,另一端垂落在地。 李瓒手捧调查的案卷,恭敬呈于书案,又蹲下身小心翼翼从地上捧起轻薄的披帛。 皇贵妃并不吝啬,夸赞他:“秦王真是好孩子。” 李瓒并不喜欢自己被称作“好孩子”。 那份案卷静静置于桌案,她自始至终未曾翻阅。 灯烛金滟滟的薄光流淌,如梦似幻,她轻轻抚摸李瓒的脑袋。 李瓒心中怪异,她温柔的举动并不像一个母亲温柔地亲昵自己的孩子,而像是抚摸一只乖顺的宠物。 也是,皇贵妃未有生育,她只有养宠的经验,并不知如何做一个母亲。 “你或许心里很奇怪,我似乎拥有了太多东西。”阿元看出秦王的疑惑,缓缓开口,“我的权力,来自身上流淌的血脉。” 广袖垂落,腕间一只翠玉镯。翠的像一汪春天,要滴出水来了。月色满庭,闪烁着稀碎的银光,流水般从指间轻轻洒下。 像是令人向往的无上权力,让人目眩神迷。 李瓒顿时明白,父皇当然可以信任皇贵妃。任何人握有超乎寻常的权力,都会受到帝王忌惮,比如九叔。九叔是父皇心中大患,一举一动受到严密的监视。 但皇贵妃不同,她宛如水面上漂浮的清荷,换到另一片净水,定然无法适应。 她姓姜,又是孱弱的女子,足以让人轻视她的危险性。 案边是她的亲笔书册,极似太宗皇帝御笔,锋芒凌厉,可惜气力不足。 阿元仰望窗外的明月,像是忽而有些冷,微微发颤,回过神来,轻轻握住李瓒的手。她的手很凉,“秦王,你是我的孩子,我会把最好的东西都给你。” 他们像是一对真正的母子。 秦王垂首低眉,掩藏心绪。少顷,缓缓抬眼,展露明亮的笑意,反手握住阿元的手。他的身躯已比阿元更加高大,像是一片阴影笼罩。他指间的骨骼修长分明,像苍劲藤蔓紧紧缠绕雪白莹润的花朵。 一字一句,“母亲对儿臣的恩情,儿子终生难忘。” 他尚且青涩的面容,实在是太像昔日的陈王。阿元回忆从前的五表哥,眼前的秦王分明是另一个他。 阿元垂目案上的卷宗,“这事,由你父皇决定吧。” “儿臣都听母亲的。” 李瓒不知,这次考核自己是否算是合格,他冷汗不止。 又听皇贵妃道:“今天东州司马曹禹、长史徐之倬进宫,正在前殿觐见你父皇,你去与他们打声招呼吧。” 李瓒极力稳住心神,俯身长拜,“是。” 内侍常冬在殿门处等候,正殷勤服侍毛秋,见鞋面沾染一点花泥,急忙跪地以衣袖擦拭。 毛秋并不适应这样的殷勤,急忙躲开,伸手去拉他。 周围的宫娥捂嘴笑道:“小冬儿,陛下身边的夏善不也是你的干爹吗?你到底有几个爹啊?” 常冬的眼珠滴溜溜转,“皇贵妃娘娘是秦王殿下的亲娘,毛内侍在娘娘身边侍奉,我在秦王身边服侍,毛内侍自是我的亲爹。” 正说着话,两侧宫人掀开门帘,只见秦王疾步行来,宫人纷纷跪倒。常冬小跑赶去,跟上秦王的脚步。 他步履匆促,走得又快又急,一手握拳负在身后,另一只手持有未被启封的卷宗。常冬侍奉秦王多年,一眼看出他心情不佳。近来一个月里,秦王殿下十分勤勉,常冬小心询问:“是皇贵妃娘娘不满意殿下的功课吗?” 不。她很满意。她是个大方的母亲,事情做好了,一定会允以丰厚的奖励。 秦王停下脚步,望向前方巍峨华丽的承天殿,“母亲,要把东州给我。 常冬愣在原地,随即狂喜,转身向紫微殿叩拜,“唯盼皇贵妃娘娘长乐千秋!” 秦王笑不出来。 她正在用手中至高无上的权力,徐徐蛊惑他。 60. 后悔 小满不喜欢皇帝,同样讨厌秦王。 她同阿元说:“东州是太宗皇帝赐赠公主的封地,也是公主留给郡主的遗物。郡主待秦王太好了,秦王却是只狼崽子,将来必定会辜负郡主的恩情。” 阿元跪在母亲朝阳公主的画像前,金兽炉的香雾袅袅,四面开窗,殿内燃着数十盏华美金灯,辉煌照耀,“权力,天下利器也。要握住它,使其不被人掠夺,且看秦王有没有这样的本领。” 金烛与珠光辉映,氤氲的浓香之间,她虔诚仰望着母亲的面容。 阿元害怕宫廷中一次次上演的血腥权力之争。 小满与哥哥毛秋永远陪伴郡主,他们站在角落里,小满埋头专心瞅着脚边黑色阴影。她长大了,认为自己已经明白许多的道理,轻声呢喃:“对郡主来说,权力也是枷锁吗?” 她和哥哥讲悄悄话:“郡主可以用权力保护自己,也能保护别人,但也因此被困在这里,哪里也去不了。” 毛秋沉默,小满笑道:“没关系的,无论发生什么,我们会一直陪在郡主身边,对不对,哥哥?” “对。” 重明殿的中庭有两株木槿花,桃红色的花光开满半边天际,满庭甜润的花香。 寝殿的暗阁间,几片红白相间的花瓣吹落在地。吴婕妤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轻轻地呼唤:“姐姐。” 四皇子无意闯入其中,幽暗的隔间,微弱的烛火照出供案上的牌位,令他感到莫名的惶恐。 吴婕妤在黑暗中转过头,朝他招手,低声语:“瑨儿过来,来给你姨母磕头。” 他听话上前,乖巧叩拜,吴婕妤注视儿子,将他揽入怀中。 “母妃,你为什么哭了?你不要哭,我一定听话懂事、刻苦念书,将来比大哥、三哥更威风,让你不必再向姜娘娘下跪。”四皇子握住母亲的手,纯真莹润的双眸望向她。 他指着牌位,又问:“这是谁?” 她微弱的声音飘散在暗色里,脸上浮现罕有的笑意,“她啊,是我的表姐,她是武安侯府的大小姐。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寄居在武安侯府里,是表姐照顾我。” 四皇子不解,“母妃,可你为什么要住在别人的家里?” 吴婕妤木然,“因为我没有家了。” 她的父亲是神武军一名普通都尉,漠北最危险的一战,北胡数十个部落联合突袭。临阵之时,他心生畏惧,恐战死沙场,永远回不了家,遂弃战而逃。策马至洮河边,回望旧战场,悔愧交加,终是拔剑自刎。 母亲与父亲是恩爱夫妻,闻讯难产血崩,生下一个死胎,撒手人寰。 后来,她被接去武安侯府。武安侯府凭功勋显赫,尚武忠义,侯府的人瞧不起她父亲做了战场的逃兵。姜氏的父亲是帝国的大英雄,人人敬仰,她的父亲却受人讽刺嘲笑。 这世上既然有无畏的英雄,为什么不能容忍普通人一时的胆怯? 烈侯死了,朝阳公主殉情而死。可她父亲死了,也带走了她的母亲和弟弟。姜氏和她同样是孤女,却是截然不同的命运。 “武安侯的少爷小姐们总喜欢欺负我,只有姐姐帮我,陪我玩,保护我,她是这世上最好的人。”吴婕妤流泪不止,紧紧攥住儿子的手,“瑨儿,你要记住,是谁害了她,又害了我.......” 她失控狰狞的神态吓得四皇子脸色淬白,一旁的贴身侍女上前抱住她的双腿,拼命摇头,“婕妤,何必呢......四殿下尚且年幼,何苦要让他怀揣仇怨度过一生?” 吴婕妤不再说话了,狭小的隔间四处照不进光,只在牌位前供着两只细细的白烛,她喃喃道:“我知道,我是恨错人了。可我偏要怪她,恨她。” 楚王为娶她休弃原配妻子,害死姐姐。陛下娶了她,便只做她的痴情郎。 殿外沉重的脚步声传来,由远及近,随即殿门推开,冷冷的白光洒进屋中。内侍居高临下俯视这对母子,缓缓展开手中的诏书。 吴婕妤渐渐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发出尖锐的哭嚎,“我要见她!让我见她最后一面!” 她真是不甘心啊。 她恨了半生,用尽手段,费尽心思。姜氏高高在上,自始至终,连一眼都未曾垂顾。 内侍冷笑挥手,数人上前将吴婕妤拉走,相拥的母子即将分离。四皇子像勇猛的小兽不停打骂周围的内侍,“我要告诉父皇,让我父皇杀了你们!”仓惶狰狞的泪眼看向吴婕妤,“母妃,你告诉我,是谁害了您,等我长大,我一定为您报仇!” 吴婕妤怔愣,抱住怀里的儿子,双手抚摸儿子的面颊,缓缓垂下头颅,她最后一回温柔轻哄儿子,“没有谁害我,是母妃生病了,只有菩萨才能治好母妃的病。瑨儿,你答应母妃,做一个乖孩子,以后要听皇贵妃的话。记住没有?” 四皇子安静下来,“我记住了,我会乖乖听姜娘娘的话。可是母妃,我真的不想和母妃分开......” 她低声祈求,“菩萨啊,请你保佑我的瑨儿一生顺遂。” 吴婕妤患病难愈,陛下遣其离宫,在大云寺修行养病。大云寺是皇家寺庙,冷僻幽静。 母子分离,是世上最残酷的事,四皇子大病一场。许昭仪住在隔壁的百福殿,吴婕妤离宫,她日夜照顾生病的四皇子。 大公主令则在母亲身边,喂弟弟喝药。四皇子怕苦药,每每都要哭闹,却唯独不敢惹大姐姐,乖乖喝光汤药。 众妃带着皇子、公主们亦来探望。玉儿伸手摸了摸四皇子的小脸,音音带来自己最喜欢的果子,塞进他嘴里,“四哥,你吃这个,吃了就不苦了。”四皇子吞下妹妹喂的蜜饯,惊喜道:“真的不苦了。” 俦儿和璟儿爬上床,一左一右搂住他的脖子,叽叽喳喳讲话,“四哥,你快点好起来。等你好了,我们一起去学骑马。” 四皇子点头,“好。” 人群退散之后,四皇子牵握阿元的手,怯生生地问:“姜娘娘,我想二哥了,父皇什么时候才能不生二哥的气?”满脸泪水,“等我母妃的病好了,她能回来吗?” 阿元无法给他确切的答案,“等你长大了,一切都会好起来。” 四皇子乖乖点头,“我母妃说了,让我听姜娘娘的话,做一个乖孩子。我听话。”他的泪水落在阿元的掌心,稚嫩的脸庞悲伤又认真,“我一定听话。” 秋尽冬来,阿元最害怕冬天。 冬天的时候,阿元病得最厉害。 秦王自是要做孝子,日夜在皇贵妃的病榻边侍疾。皇贵妃的身体孱弱至极,入冬以来已经吐了好几次血,他站在一边,旁观眼前的一切,亦感到无力的惊恐。 寝殿内弥漫着悲伤的血腥气息,她时常在昏睡,乌发如珠散开,莹润的面容,像是永 生的雪白花朵,美丽而缺少生机。因皇贵妃重病,帝王喜怒无常,处理朝政也比从前更加冷酷。 梨姑和成泰从翠微行宫来赶来看阿元,秦王第一次见到这两位朝阳公主最忠诚的仆人。老宫女生得一张敦厚的圆脸,衣裳质朴,老内侍黑银发丝相间,身段细长。 秦王听见短促的悲泣声,像是幼鸟的哭声。 重重帷帐之内,阿元蜷缩身躯,枕在梨姑的膝上,成泰用绢帕擦拭阿元脸边的血水。他们喃喃道:“小殿下不要哭,公主要是看见小殿下现在的样子,一定会很伤心的。” 阿元抬眸凝泪,“梨姑,成泰,药很苦,我喝了无数的药,为什么我的病还是好不了?”她幽幽呜咽,“紫金宫比蓬莱宫冷得多,我的身体无时无刻不感到寒冷和痛苦。” 梨姑温暖的手掌抚摸阿元乌黑的长发,她身上带着像母亲一样的气息,慢慢滋润着阿元干枯的魂魄。 “要是很辛苦,小郡主可以停下来歇一歇。”梨姑怜惜的语气,“无论如何,在公主和大将军心中,小郡主始终是最勇敢可爱的小女郎。” 阿元倦惫地伏在梨姑怀中,阖上双目。 她轻声道:“我很想阿娘和爹爹,可是一点关于他们的回忆也没有,哪怕在梦里也是模糊的。”颊边泪珠垂落,她与他们分享她的梦,“我常常在梦里见到外祖母和外祖父,还有燕王阿公和燕娘娘,我们一家人在小瀛洲边吃团圆饭,燕王吃醉了酒在月下唱歌,所有人都在笑。” 那时表哥也在。人死了,去到了阴间,但活着的人,相隔千山万水,也只能在梦中相见。 “我害怕梦见外祖母,我不听话。可哪怕是梦里,外祖母也不忍心责骂我,她只怪舅舅......”阿元突然说不出话,感到撕心之痛,鲜血喷洒在腮边的发丝上,脸上大片的潮湿血迹。 梨姑和成泰扑上前来,小心擦去鲜血,他们身上还余有朝阳公主的气息,却再也无法给予阿元更多的温度。 在她短暂的人生中,舅舅是陪伴阿元最长的人。朝阳公主热爱生命里的生机勃勃,却又轻易抛弃生命,阿元的人生完全由冷酷而极富野心的舅舅精心雕琢。 母亲对父亲的情谊,使得痴情成为一种疾病,伴随阿元的一生,让她无法拥有健康的身躯,并畏惧寒冷。 梨姑流着泪水,静静注视阿元,满含怜悯。 成泰道:“小郡主,这一次让我们留下来,陪伴在小郡主身边,好不好?” 阿元摇头,一点也不好。她小的时候总是受寒生病,因此很少出远门,却原来紫金宫比这世上任何地方都要冷得可怕。 她出不去,不想让他们也留在这里。 舅舅生前一直担心阿元将来被人欺辱。过去是舅舅庇护阿元,舅舅死了,给予阿元权力,让阿元能保护自己。 为了权力,而选择阿元嫁给新帝。若是嫁给别人,注定受到帝王的摆弄,而失去权力。 此时此刻,她像是拥有最好的一切,却又根本一无所有。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后悔,如果命运重新展开,她应该如何抉择。 但她不会后悔,舅舅从来没有教过她后悔。阿元坐起身来,脸上的泪痕交错,野心勃勃而无可救药,她说:“舅舅不会有错,我还要继续往前走。” 在舅舅为她安排的命运里,她会做到真正的千秋万世。 61. 礼物 光武七年春。秦王十六岁,英姿勃发。 两年以来,他在西北历练。初春时节,鲜草破土,秦王统率三百亲军,昼夜兼程,向东奔赴中州,庆贺皇贵妃生辰。 一行人停驻廓木帖河边,水岸草木丰美。正午时分,天上金红色的云朵缓缓飘行,宽阔的河面泛动银红色的水波。秦王坐在乌柳树下,深沉寂静,正专注打磨一只满绿翡翠镯。 军士河边歇息,身上的玄甲在赤红的日光下闪烁光芒。姜朔和管用牵马踏入河水,正在闲话。 姜朔牵挂堂妹,“也不知道丹儿到家没有?”他们离开都护府时,丹儿悄悄藏在辎重车里,军队宵行夙驰,急行二百里外,才被秦王殿下察觉异常。 管用佩服得五体投地,姜家的人恐怖如斯,“她还不到十岁,胆子简直太大了,中州的贵女没有谁像她那样肆意妄为。” 京中的贵女仪态万方,塞外女郎们也有她们的野蛮生机。 乌尔达公主当日发现女儿失踪,慌忙告知丈夫,她嫁给长平侯世子十余年,至今不会说中原话。姜屹将整座西州城翻了一遍,一拍脑袋,旋即策马连夜追赶秦王的仪驾,终于截住女儿。 丹儿是个小女童,有一双像小兽般的莹莹绿瞳,聪慧灵动。 她整整两天一夜没吃东西,被抓住之后,狼吞虎咽吃着胡饼,其实她从来没有饿过肚子,可这几日怕被发现,连一口水也不敢喝,两只辫子乱七八槽,脸上也脏兮兮的,大声说:“我也要去中州,去给姑姑贺生辰!” 姜屹从来不舍得责备女儿,给她擦干净脏兮兮的小脸,坐在沙丘上给女儿梳辫子,“丹儿,爹爹和你说过的,守护西州是我们的责任,不能随意离开。” 丹儿当然知道,外祖父和祖父告诉她,保护西州两族子民,将来是属于丹儿的责任。 可是,丹儿看看爹,又看看伯父家的大哥,再小心翼翼瞥向秦王表哥。垂下小脑袋,很认真地说:“我前些天做了一个梦,见到一个小妹妹。”她抬起头来,眼睛像宝石般流光溢彩,“妹妹请我帮忙,想要送礼物给她的娘亲。” 大漠的风沙里,她从腰间行囊里掏啊掏,高高举起一只彩纸扎成的小风轮,迎风呼噜噜转。 丹儿回忆桂花树下的梦境,托着红润润的脸腮,“妹妹住在高高的月亮里,她长得可真像姑姑。” 她还记得姑姑的模样,姑姑是世上最好看的人。梦里的星河水岸,遍地仙蕊,妹妹身穿羽衣,依偎在她身畔,声音轻飘飘的,“娘亲很想念我,时常在哭,我真想为她擦擦泪水,可惜我做不到。” 妹妹手里的小风轮在月光里转啊转,“姐姐,请你帮帮我,帮我送给我娘亲。我想让她高兴,少掉一些眼泪。” 丹儿醒来,走到中庭的桂花树下,春风习来,落花簌簌,她看见同梦里一模一样的小风轮。 她要把妹妹的礼物送去给姑姑! 管用心生狐疑,此事过于离奇,但一旦告知皇贵妃,必定是今岁最好的生辰礼,侧身去看姜朔,他正背过身蹲在地上抹眼泪。 唯有秦王神情沉凝,什么也瞧不出来。 在爹爹的劝说下,丹儿将小风轮交给秦王表哥,哭着跟爹爹回家。一行人继续上路,跋涉数日,行至廓木帖河,遥见皑皑神山,秦王听过这里的故事。 神武军的将领曾随大将军征战,多半依仗功勋不服长平侯的压制,却对秦王十分亲切。他们远离宫闱事,皆知大将军是公主的驸马,生有一个女儿含元郡主。秦王既是郡主之子,自是大将军和公主的外孙。 初见之时,一群悍勇的老将围住秦王,仔细打量,片刻后发出震天撼地的笑声,“真像皇帝陛下,也像大将军。” 这群旧臣所说的“皇帝陛下”,是太宗皇帝。太宗御驾亲征时,他们也是麾下的将领。 老将们喝酒吃肉,在血腥黄沙中追忆往事,将一身本领尽数教给秦王。秦王的勇武,令众将领称赞,“秦王殿下是大将军的外孙,定会像大将军般神武,战无不胜。” 纵然是秦王,站立在旧战场遗址的漫天风沙里,也忍不住气血澎湃,升起凌云壮志。 扎图尔是悍将,性情桀骜,却待秦王最忠诚,行军在外的夜晚,扎图尔守在秦王的帐外,警觉任何的风吹草动。 北胡听闻有一位中原的皇子,多次偷袭,扎图尔为秦王挡下致命箭矢,提刀反击。战事结束时,他浑身是血。秦王意在笼络,前去探望扎图尔,他肥壮的身躯布满旧伤,是荣誉的勋章。 他骄傲地拍起胸膛,“我可是大将军麾下的士兵!”军医说他年老伤重,恐怕再难行军打仗。 扎图尔扇面似的宽肩颤动,“大将军永远是我们的大将军,而我却老了。” 神武军的将领爱护秦王,也关切大将军的女儿。扎图尔询问,“我们的小郡主,在皇宫里过得好不好?” 秦王慎重回答:“皇宫是世上最奢华之处,父皇独爱母亲,不会让母亲有一丝忧愁。” 前两年里,每逢秋末秦王要回宫为皇贵妃侍疾,来年春天再西行。去岁隆冬,北胡野那部侵扰边境城邑,秦王领兵出击,大战告捷。 极目黄沙万里,他定会像父皇一样,给母亲带来无上的荣耀。 尽管时日紧迫,秦王仍特意绕道小金城。春色浓郁,天狼山下冰雪初融,水岸野花绽放,蓝绿色的翡翠河漂浮花蕊,是人间至美之地。 卢希正在太阳底下睡觉,两只耳朵里都塞了青草。 小金城的女郎们身穿美丽的骑装,驰骋在无边的绿草地上,欢声笑语。卢凝舒带着一群孩子们几乎翻遍整个马场,终于在一棵大梨花树下找到哥哥。 洁白的花蕊散落在卢希身上,他只当作听不到,沉溺于旧梦中。 呦呦笑声清脆,“卢七舅舅,你又躲起来睡懒觉了!” 一群孩子扑到他身上来,唤他“七叔”,也有人喊他“卢七舅舅”,嘈杂呱躁。 卢凝舒红裙绣襦,拎着一个篮子,婉约素丽,站在梨花树下。她是中州的贵女,在边塞也有自己的美丽之处。 “哥哥,秦王殿下来了。” 卢希睁开眼,雪梨花映衬着瓦蓝色的天空映入瞳孔,使他刹那失神,又闭上双目,侧过身去继续睡觉,“我只懂养马,不懂得奉承贵人。” 呦呦蹲在地上,试图和他讲道理,“卢七舅舅,七舅公犯了腿疾起不来床,如果你也不去,难道让小狗儿哥哥独自去面见秦王哥哥吗?他会哭的。” 楚王及楚王妃死后,楚王遗孤贬为庶民,一队玄甲军将他们送到小金城。 呦呦和她的哥哥很快适应了这里的生活。 孩子们捉弄卢七郎手脚,令他烦不胜烦,爬起身来,抖落身上的落花和杂草,走到河边洗濯。张同在河对岸洗马,露出大白牙朝他一笑。 又是他通风报信。 呦呦高高举起手来招呼,“谢谢舅舅帮忙!我们抓住卢七舅舅了!”跟小伙伴们炫耀,“卢七舅舅最会一个人藏起来,藏到一个大家都找不到的地方。这次要多亏我舅舅帮忙,不然我们可找不到卢七舅舅。” 张同大笑,经年的边塞生活,使昔日骄横的宣德侯世子,变成最寻常的马夫,一身粗布衣衫,袒露臂膀,面容黝黑。 卢七郎冷哂一下,走到上岸盥面,再接过妹妹的篮子提在手中,朝大营的方向走去。孩子们蹦蹦跳跳,捡拾各色野花,卢凝舒编出最美的花环,戴在呦呦乌黑黑的头发上。 春天是小孩子们最喜欢的季节,可以四处玩耍。 他们商量道:“我们要不放风筝吧?” “才不要,风筝才不好玩,我们自己便能飞起来。”呦呦跑在最前面,鹅黄色的衣衫拂过绿草地,像是一只可爱鲜艳的蝴蝶,她大声笑道:“我们跑快点,就像是飞起来了!” 卢七郎渐渐放缓脚步,硬挺的鹿皮靴子踩在湿润的草地,春光之下,浮动淡淡的金粉,到处都是鲜花,散发着雪水浸润过后的花香。他不知为何,感到钻心之痛。 宫闱的方寸之地开不出这样的花朵,姜毓珠最喜欢花,好可惜,她看不见这样的春光。 “哥哥,你说阿元姐姐过得好不好?我想,她一定是不开心的。” 卢希沉默良久。 小金城的马场,蓄马已逾十万数。马场大营前,小狗儿远远见到秦王的车驾,上前迎接。秦王下马,用力扶起小狗儿的双臂,“你我骨肉兄弟,不必行礼。” 两人皆是太宗血胤,有着相似的 眉眼,小狗儿温和纯善,秦王却冷酷阴郁。 卢希拱手,“参见秦王殿下。” 秦王审视他良久,牵动嘴角,“卢参军,请起。” 小金城有西北最大的马场,秦王巡视马场,并与小狗儿谈兄弟之情,“母亲在宫中,时常想念阿弟。” 小狗儿仍是一团天真稚气,用衣袖擦去泪水,“我也很想姑姑,不知姑姑的病怎么样?”他每月都会写信给姑姑,姑姑时常勉励他。这一两年里,信中姑姑的字迹愈发虚浮无力。 他知道,姑姑比以前病得更重了。 秦王道,“母亲畏冷,不过到了春日,她的病便会慢慢好起来。” 小狗儿遥望着草场,笑起来,“春天,真好。到了春天,一切都会好起来。” 卢希骑马不远不近跟在后面,管用暗中窥视,见他听到秦王的说话声,露出讥讽的笑意。管用心想,此人野性难驯,未免太过锋利,极度危险,却无法掌控。 秦王来金城,一则威慑边陲,二则探望废太子、旧楚王遗孤,在陛下和皇贵妃前彰显友爱之情。 呦呦从大树后探出小脑袋,头戴鲜艳的花环。秦王朝她招招手,呦呦羞涩地跑上前来,“秦王哥哥,狗儿哥哥”。 呦呦的亲兄长李霖也在草场上喂马,却并不方便与秦王相见。 秦王特意带来一根金色的小马鞭送给呦呦,呦呦甩了几下,卷起地上的花朵。秦王看向她头上的花环,“听闻呦呦妹妹精通骑射,等我回宫告诉音音,她一直很牵挂你。” 以前在中州,她和音音是玩得最好的。如今一个是流放边地的孤女,一个是天子的爱女。 呦呦知道,她无法去责怪谁,怨恨谁,现在是最好的安排。 小狗儿温柔笑道:“呦呦妹妹特别厉害,她比我还小,却能独自巡视整个马场。” “狗儿哥哥也很好,他会悄悄跟在后面保护我。”呦呦笑起来两个梨涡,这是所有李家人都没有的,像她的母亲楚王妃,“我其实也很想音音,想念两位公主姐姐。” 碧绿色的翡翠河边,姜朔沉默寡言,卢希锐利的双目盯向他,忽而开口:“你也不像,姜家的人没有一个像烈侯,只除了她。” 姜朔抬头,“卢参军是在说我姑姑吗?” 秦王的威名,早已传到小金城,传闻他有烈侯遗风。 “一个和烈侯毫不相干的皇子,却继承他在军中的威望。你们这群真正有血缘的亲人,反倒被神武军排挤,这很可笑,难道不是吗?” 姜朔目光警觉,“秦王是我姑姑的亲生子,后代史书,千秋万世,都会如此。” 真是一群无可救药的人。 卢希眺望远处,“她是个极骄傲的人,比世上的任何人都更骄傲,却并不具备一颗宽容之心。”器量最是狭小,锱铢必较。 当他追忆旧事,神情不自觉变得柔和。 姜朔解释,“姑姑统摄后宫,世人皆知她的贤德宽容。” 卢希收敛笑意,讽刺道:“她的宽容,只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可笑的是,她呕心沥血,熬干一条性命,将天下做棋盘。如今,却放任别人吸她的血,吃她的肉,煎熬她的一颗心。” 姜朔是一个忠诚的信徒,“既然都是棋子,舍弃所有的棋子,或许只为保护最重要的东西。”他缓缓道,“卢参军认为,在我姑姑心中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卢希如同被烈火焚烧,只剩下灰烬还残存余温,正要开口,身后传来声音。 “舅舅!” 卢希回首望去,小狗儿在找他。他沉默了下去,朝小狗儿走去,这群孩子正在水里抓小鱼。 “见到她,替我问好。”上一次见面时,说尽一切刻薄的话,每次想来都很后悔。走出两三步,卢希停下脚步,“算了,不说了。我知道,她一定过得不好。” 既是遗憾,便遗憾一生吧。 小金城美丽的春光里,却住着一群被权力流放的失败者,秦王暂做停留,便立即启程,快马加鞭奔赴紫金宫,权力的至高处。 黄昏的沙丘上,秦王从怀里小心取出打磨得完美无瑕的翡翠镯,放在夕阳下看,翠色溶溶,一如春天,他喃喃道:“希望我做的一切,能让母亲开怀。” 62. 逃亡 卢希并未归家,睡在马场上。他总在夜里看星,白日蒙头大睡。 小金城内,卢家人搬入更大的宅院,当然远不能与国公府相比,却仍是住不下。卢家的兄弟姐妹,除却执迷不悟的人,皆已成婚生子,落地生根,家里一群孩子叽叽喳喳。 凝舒也要嫁人了。长平侯做媒,介绍一位西北都护府的四品将军,年轻英俊。凝舒没答应,她说:“我不会离开我的家人。” 她自己瞧上一个养马的牧监。 卢希说她,“傻。”情愿风吹日晒,一辈子养马为生,也不做将军夫人。 凝舒也评价他,“哥哥是个胆小的人,总在逃避。” 日落黄昏,凝舒带孩子们归家,张同护送他们进城,又拎着一壶酒回到马场,是静王带来的幽州梅花酒。 张同倒了两碗酒水,“最后一壶酒也喝光了,该写信给静王,催他再送酒过来。”承平三十四年中秋节前,他和静王打了一架,他没打赢。 两人碰杯,酒水沁入心肺,张同笑道:“我不和静王计较了。他独守幽朔二州,身边已无一个亲人,四面八方皆是耳目。比较起来,他比我们更可怜。” 卢希想大醉一场,却永远醉不了。他们谈起流放黔州的崔家人,老赵国公有远见,生前将孙女全数外嫁,崔相的十多个儿子却无法摆脱父亲犯下的罪行,在偏僻的黔州生计艰难。 黔州潮热,虫毒泛滥,崔十三郎年幼体弱,已经病死了。 卢希神情木然,“他们李家人残忍冷血,对旁人更加苛刻,而不留情面。”他看向窗外的月亮,“我二哥还没回来。” 每年春天,卢二郎都会消失月余,归家时形似乞丐。从前他也是贵气十足的玉面郎君,因此崔相才舍得将心爱的长女许配给他。他去了哪里,去了什么地方,从来不肯说,可卢家的人都知道。 五年前,卢二郎归家时像死了一般,灵魂逝去,只剩下一具佝偻的躯体,手心紧紧握住空荡荡的珍珠绣囊,梦中不停呼唤一个人。 凝舒悄悄和家人说,“兰漪姐姐病逝了,我们都不要和二哥提这事。” 崔大娘子死了,卢二郎每年还是要去看她。今岁离家两月,迟迟未归。 云州玳县,黛绿色的屋瓦,白丁香如烟似雪。每年春天穗穗要去城郊圆觉寺为亡母祈福,圆觉寺的后山也种有一株白丁香,娘亲葬在那里,是她病逝前对父亲唯一的请求。 穗穗还记得她儿时,娘亲高贵美丽,人人都要恭维她,父亲也待娘亲百依百顺。娘亲只生了她一个女儿,那时父亲视她为掌上明珠。 后来,外太公和外祖父埋进地里,娘亲换上丧服,爹爹变成魔鬼。 “如今轮到我们崔家了。” 娘亲闭门不出,常跪在菩萨面前祈祷。翠浓姑姑是随娘亲从中州来到云州的仆人,她怀里抱着穗穗,仍是不敢相信,“崔家是太祖皇后的母家,我们国公爷是陛下的舅父,丞相大人是陛下的表弟。我们之间血浓于水,怎么会这样?” 不久国丧,皇帝陛下驾崩,是为太宗皇帝。新帝登基,改元光武。 光武二年,娘亲病了。她对佛祖十分虔诚,每年春天会带穗穗去圆觉寺礼佛。云州有四座大寺,娘亲却只去圆觉寺,因为圆觉寺也种有白丁香,春天的白丁香像雪花飘落。娘亲死前,哀求父亲,“我是戴罪之身,无颜入韦氏祖坟,请将我葬在圆觉寺后山。” 父亲浮肿的身躯还残有脂粉的浓香,他从醉酒中清醒,回想过去的夫妻之情,嚎啕大哭,“兰漪,你心里没有我,可我心里只有你一个人。你快好起来,我们还有女儿......” 娘亲重病,中州皇宫来了许多人,他们立在廊下,为首的年轻男子风姿俊秀,韦府众人却十分畏惧他。 他朝穗穗招手,蹲在她面前。 穗穗问她:“我娘亲说,皇贵妃姨母是她的表妹,她们是很亲很亲的姐妹。你们是皇贵妃姨母的人,那她很厉害吗,为什么所有人都很怕她?” “她住在中州,是宫中的皇贵妃。” 中州是帝国的都城,皇宫更是难以想象的繁华之地。穗穗的泪水大滴大滴落下,祈求道:“那姨母这么厉害,能不能让我娘不要死?” 毛秋无法回答,望向满地的白丁香。她可以掌控一切,却无法操纵生死,甚至不能把控自己的命运。 娘亲死后,这个奇怪的人问她:“你要不要跟我走?去中州。” 穗穗摇头,她舍不得娘亲,也舍不得庭院里的白丁香,还有一点舍不得父亲。 可是父亲突然变了,尽管他不再续弦,坊间称赞他是痴情男子,他却将外室和私生子女接进府中。 过去崔家显赫之时,迎娶崔家的女儿,只能做一心一意的丈夫,可如今崔家已不如从前。 妾室带来两个孩子,一男一女,女孩比穗穗年长,男孩才两三岁,算起来正是崔兰漪重病之时。韦相公又新纳三四房年轻美貌的妾室,内宅争斗不断。 韦氏是云州大族,但族人众多,韦相公虽是嫡脉,亦无多少家产。当年崔相如日中天,匆忙远嫁长女,又为弥补爱女,陪嫁巨额资财。 崔家被问罪后,崔兰漪变卖大半嫁妆,收容无家可归的孩童,因此与韦相公发生激烈争执,致使病情迅速恶化。她在死前,为女儿定下云州闾氏的婚事。 穗穗年幼,父亲的妾室掌家。母亲生前的仆人被驱逐出府,穗穗问起翠浓姑姑,管家说她偷盗府中的物品。 翠浓姑姑临走前,教她隐忍,等长大嫁人便好了。穗穗并不相信这话,母亲那样高贵的出身,嫁给父亲,同样深受折磨。长大后的她,带着丰厚的嫁妆,嫁到闾氏,不过又是在重复母亲的命运。 宫中每年来人探望,赏赐珠玉明珰,使韦氏对她维持表面的和蔼可亲。赵国公府的崔显舅舅也常来看她,穗穗带舅舅去圆觉寺的后山,舅舅患有腿疾,一路大汗淋漓。 穗穗喊他:“舅舅,停下来歇一歇。” 舅舅却一刻也不肯停下来,他告诉穗穗:“我少时求学,曾走遍名山大川。”可那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的他拖着残腿,连一小段石阶也爬不上去。 爬到坟前,崔显跪地,腿上的血水溢出,染得坟前雪白的花鲜红。 穗穗在白丁香树下,捡白色的花蕊放在竹篮,听见崔显舅舅呜咽,像是在哭。 “我很没用,什么也做不了,谁也保护不了。” 穗穗是一个善良的小女孩,安慰道:“舅舅,我觉得你很厉害,你不要这么说。” “我的兄弟都在黔州,每日辛苦劳作,食不果腹。只有我,仍然享用着富贵,我却帮不了他们。” 穗穗跟娘亲去过农庄,也曾在佃户的教导下种植庄稼,她不解道:“可世上的许多人,都过着这样寻常的日子。” 崔显的双手上沾满血淋淋的花泥,“他们没有犯错,只是受到牵连。而我犯下一个天大的罪行,却没有受到足够的惩罚。” 中州的赵国公府,他所有的兄弟姐妹都已离开这个华美温暖的宅邸,在人世间的泥尘艰难求生。父母对他深深绝望,不肯与他多说一句话。孩童无忧无虑的笑声,像是一把利剑,无时无刻凌迟他的心脏,而他不得不守着旧日的荣光。 穗穗在娘亲坟前拨开那些染红的花,重新换上洁白鲜润的花朵。她看向舅舅,穗穗从来没有见过任何人像他这样活得痛苦,“舅舅,你到底做错了什么事?你既然做错事,伤害了别人,那尽力去弥补啊。” 崔显自幼蒙当世名儒传业授道,矢志成为忠信之臣,穷尽毕生,为国家和百姓鞠躬尽瘁。 “我背弃一个十余年的诺言,不忠不信。而我已经是一个无用的人,所有的弥补和愧疚也毫无价值。” 舅舅来到云州,令许多云州女郎深深仰慕。他待人温和宽容,却不缺少令人畏惧的手段。穗穗难以想象,听崔显舅舅这么说,他似乎是一个很失败的人。 又到了新的春天。 穗穗看见一个怪阿叔。他带着斗笠,身形很高大,出现在圆觉寺的白丁香树下。她很小的时候见过这个怪人,在回家路上,她讲给娘亲听,娘亲泪如雨下,猝然推开车门,跳下马车。 喧闹的人群里,她四处寻觅,却没找到那个人,却害得她摔伤了腿。 娘亲养伤时,问穗穗那人的模样。 穗穗极力回想,“他高高的,比爹爹还要高,一身粗布衣裳,戴着一个宽宽的竹斗笠,只能瞧见下半边的脸,他有着高高的鼻梁,乱糟糟的胡子。” “对啦!他的腰上挂着一把长刀。”像一个落魄的刀客。 娘亲流着泪,好像要把泪水流干,却原来眼泪是永远也流不尽的。 “娘亲,你在哭什么?” “我心里一直在想一个人,不知道他是生是死,只是恐怕一辈子也见不到他了。” 以后每次去圆觉寺,穗穗总细心留意那个刀客,却再也没有见过他。 这些年里,韦家不敢薄待穗穗,暗中进行蚕食。一朝惊醒,穗穗发现自己即将成为众人盘中之物。庶姐与未婚夫私下来往,欲夺走她的婚事,庶母为谋取她的嫁妆,指使娘家侄儿诱她生私情。和善慈爱的父亲,以旁观者的目光,目睹她走向悲惨的命运。 稍有不慎,她早晚要被这群毒蛇吃掉。 她的长相一点不像父亲,她像她的娘亲。 穗穗很少能出门,但每年春天娘亲的忌日,她可以到圆觉寺祈福。 她今年来见娘亲的时候,坟茔上的青草已被清理干净,墓碑擦拭崭新,供奉有美丽鲜花和果饼,每年如此,白丁香飘落的花瓣洒在娘亲的坟茔。 有一个人,也像她一样,每年都会来看望娘亲。 寺中常有小儿偷食香油,穗穗正好碰见两个小童在娘亲坟前大快朵颐。听见脚步声,小儿朝崔娘子墓 碑磕头,飞快跑开。 穗穗跪地祈祷,“娘亲,请保佑我。” 从小照顾穗穗的仆人都被赶走,只剩一个笨丫头红绡。往来圆觉寺数次,穗穗对此地十分熟悉,趁着管事不注意,悄悄拉着红绡藏起来。 红绡与她一般大,乖乖跟着她,用手捂住嘴。 两个小女孩躲在圆觉寺后院柴房的水缸里,一天一夜。韦家人报官了,仆人举起无数的火把将寺庙照得通明。期间小和尚来打水,打开大缸的盖子,春夜料峭,两个小女孩紧紧抱在一起取暖。 穗穗不想哭的,可是她太害怕了。小和尚跟随师傅侍奉长明灯,穗穗每年要到圆觉寺来,他认识穗穗。 他知道,那些不是她的家人,是魔鬼。小和尚悄悄递来食物,又将水缸盖上。 沉沉夜色,外间传来翻箱倒柜的巨大动静,穗穗拉着红绡的手爬出水缸,往后山的林子跑去。身后追逐的声响越来越大,突然之间,天地所有声音消失了。 山间明月冉冉升起,那名阿叔从树上跳下来,他的长刀上滴着血,染血的白丁香花瓣从他的衣襟飘落在地。竹斗笠被风吹倒,扔在不远处,穗穗看见一双黑漆漆的眼睛。 穗穗决心孤注一掷,“我要去中州。”握住红绡的手不放开,“红绡跟我一起长大,我不能丢下她,若是置她不顾,韦家的人一定会杀她泄愤。” 他看了一眼白丁香树的方向,低下头,嗓音嘶哑,“走吧。” 怪阿叔有一匹老马,通体黑缎,四只黄蹄子,马身有深深的旧伤。一匹老马托不动三个人,穗穗和红绡骑在马上,他牵马。 怪阿叔养怪马,老马脾气暴躁,穗穗先爬上去,伸手拉红绡。红绡还在擦眼泪,穗穗安慰她:“从小到大,我们不曾分离,以后也不会。” “嗯!” 穗穗不再害怕,骑在马背上能看见更远的群山,倦鸟投林。 红绡平日最爱说话,脱离险境,立即叽叽喳喳,“中州在哪里?小姐,我们要骑马去中州吗?”声音悄悄的,“怪阿叔是好人吗?他不会把我们卖掉吧!” 穗穗看过方志,上面写“云州距中州八百里”,其实她完全不知道,要怎么去中州,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去中州。 她对这个阿叔更是一无所知。 夜色苍茫,低哑的声音响起,“我姓卢,算起来是你的远房阿叔。” 原来真的是阿叔,卢家阿叔,穗穗朝他一笑,“我娘亲叫我穗穗。” 卢阿叔的斗笠掉落之后,浸染风霜的面容完全显露出来,原来他有一双浓长的眉,狭长深邃的眼睛,黑黑的眼睫,他悲伤地注视着穗穗,“我知道。” 知道?他怎么会知道?真是一个怪阿叔。 红绡很快围着阿叔问来问去,“阿叔,你是做什么的?” “养马。”阿叔沉默寡言,却有问必答。 “阿叔养马,怎么自己骑一匹老马?” 他抚摸老马的鬃毛,“战场上需要最好的马,不上战场,老马足矣。” “阿叔,你是哪里的人?” “我从金州来,两千五百里外。” 穗穗和红绡互看一眼,惊呼一声,原来阿叔来自那么远的地方。 区区韦氏,卢二郎并不放在眼里,甩开追兵后,前赴驿站寄养老马,更换年轻壮马,套上马车,准备干粮和水,并特意购来蜜饯和点心。 阿叔取出铜制牌符给驿官勘验,穗穗松了口气,又蹙眉,“他是做官的,”穗穗听娘亲讲过,“各州官员不能随意走动,往来通行必须持有牌符。”可是他能从金州到云州,还能从云州去往中州吗? 红绡却留意到另外一桩事,“怪阿叔的钱袋空了,他没钱了。” 暮霭沉沉,阿叔驾着马车,行驶在宽阔整齐的官道上,“你想好去中州找谁吗?” 车帘严严实实,入夜骤冷,穗穗和红绡盖着棉被,两个小女孩抱在一起取暖,穗穗思来想去,犹豫道:“我想去找我舅舅。”或许崔显舅舅能帮她。 阿叔发出笑声,讽刺的冷笑,“不,别去找他。他是个无用之人。” 穗穗叹息,惆怅道:“舅舅自己也这么说。” 阿叔陡然沉默了,许久之后,他疲倦的声音像一只悲伤的鸟类。 “我们去找阿元。” “阿元是谁?” “她是太宗亲封的郡主,对于我和你娘亲来说,阿元是善良亲切的妹妹。” 穗穗似乎明白了,“她是宫里的皇贵妃姨母吗?她很好,经常派人来看我,我想过去找她。可是她身处皇宫,我们怎么见到她?” 阿叔不愿意称呼皇贵妃,只愿称呼郡主。娘亲生前也这样,光武元年,娘亲病得很重,听闻新帝大封后宫的消息,气得直掉眼泪。 安静的夜里,有蝉鸣声,“七天,再过七天,是阿元的生辰,皇宫有宴会,我们必须在那之前抵达中州。” 63. 阿叔 这个大胆的设想,穗穗的心要跳出来了,可她怎么进宫? “方才驿站之时,我已写信告知你四姨母,请她亲赴万春门等候,届时引你入宫。” 穗穗见过四姨母,四姨母是城安侯世子夫人。父亲却说城安侯府还没有韦氏富裕,四姨母的日子也不好过。四姨母和娘亲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妹,只是两人一见面便吵架。 “万春门在哪?”穗穗聆听山林的声音,红绡靠在她的肩头,沉沉睡去了。娘亲是中州的贵女,可穗穗从没有去过中州,她问过娘亲,娘亲什么也不肯说。 车门外,阿叔回答:“万春门是中州东门,若去蓬莱宫,须经行此门。” 穗穗好奇娘亲过去的一切,“蓬莱宫又在哪?” “蓬莱宫位于中州东北,北有凤阙,南有望仙门,中央筑凿巨湖,名为小瀛洲,栽植芙蕖十万盏,东岸建太清神宫,高五十丈,西岸临灿珠宫,黄金珍珠铺缀,各处有飞廊相连。从前,我们常去找阿元和静王......” 穗穗轻声总结,“阿叔,你很熟悉中州。” 却已物是人非,他不再说话。 穗穗出门前抓了一把最值钱的首饰,掀开车帘,递给外面的阿叔,当作酬劳。 阿叔没接,只问:“里面有没有一对双鱼佩?” “娘亲去世的时候,握在手心,陪她埋葬在白丁香树下了。” 夜半寒风呼啸,怪阿叔不再说话,车帘的那条缝隙还未拢,黑黑的夜晚,亮堂堂的月光里,穗穗瞧见阿叔脸上有泪。 两日后途径小城采买,两个小女孩形容疲倦,始终将衣饰发髻打理整洁,不曾提出任何要求。 卢二郎牵马入客栈,定下上房,又唤来热水,再托店家娘子代买两身衣裳,要最好的衣料。 “会不会耽误行程?” “不会。来得及。” 穗穗松了一口气,牵着红绡的手,四目相对,都笑了起来。 卢二郎打算将他的长刀变卖,打开行囊,却在包袱底下发现一叠银票,另有两身新衣和布鞋。穗穗问:“是阿叔的娘子准备的吗?” “是我的姐妹。” 或许是猜到他即将远行,悄然为他准备行囊。卢家流放到小金城后,全靠家中姐妹经商挣钱,家中兄弟不忍花费,以往卢二郎出行只靠一匹老马,几块碎银,一路风餐露宿。 穗穗很羡慕,“阿叔有很好的家人。” 卢二郎颔首,泛起柔和的笑意,“是的。” 当夜恰逢小城灯会,穗穗和红绡梳洗之后,换上新衣,出门游玩。天上一轮明月,街市鱼龙舞动,花灯如海,沿街商贩吆喝不绝。 穗穗极少出门,更从未逛过灯会,一旁红绡目不转睛黏住各色小吃,挪不开脚步。阿叔紧随她们身后付钱,人潮汹涌,穗穗回头总能看见阿叔,他两手提满吃食,悬在腰间的长刀险些被人群挤落。 馄饨摊的老板和穗穗讲,“你有一个好阿爹。” 穗穗转过身去,抹去眼角的泪水。 夜里歇息时,卢二郎锁好窗户,守在门外走廊。女老板给客人送酒,吓了一跳,见他抱刀而坐,满身凶煞,卢二郎低头朝她道歉。夜里醉汉闹事,穗穗隔门窥看,瞧见阿叔抬脚将那醉汉踹下楼去。 见她醒了,轻声和她说话,“没事了,快去睡吧。” 穗穗和红绡一觉到天明。 赶路的夜里,阿叔每晚只睡一两个时辰,是阿叔星夜兼程,才让她们能有时间住店歇息。西行路上,途径数座大小城镇,遇到形形色色之人,尝遍各地食馔,却再也没有遇到过灯会。 阿叔安慰穗穗,“待到上元时节,中州灯会无与伦比。万街千巷,华灯宝炬,燃灯数十万盏,一如天上银河,能夜游至天明。 赶路途中,阿叔会谈起他的家人,了不起的祖父,慈爱的祖母,聪慧能干的姐妹,一大群活泼的侄子侄女、外甥外甥女。 回忆从前,“盛夏之日,阿元的肥猫趴在荷叶下呼呼大睡,厚厚的长毛像雪絮般飘进水里,我和七弟抓住肥猫,剃掉一层猫毛,却气得阿元掉眼泪。兰漪哄她,亲手做了许多件精巧的猫衣裳。” 阿叔的故事戛然而止,他又不讲话了。 他还教穗穗骑马,阿叔很会教人骑马。天下女子以效仿太祖皇后为荣光,但穗穗不会骑马,家里没人教她,“我娘亲也不会。” 阿叔谈及穗穗的娘亲,“兰漪初学骑马之时,曾摔下马背,所以她有一点害怕。”那时他正随侍太子殿下狩猎,怪他没能及时赶到。 “那大家会认为我娘亲是个胆小的人吗?” “不会。太祖皇后说过,人生在世,谁还没有畏惧害怕的时候。” 崔相亦心疼女儿,在一旁附和,“女儿,不愿做的事我们都不去做,我们只做高兴的事。” 可兰漪始终不肯放弃,她说:“崔家的女儿怎能不会骑马?”他教她许多次,在她身边,再也不曾离开,她仍然很害怕,不能策马跑上一个来回。 后来家里的妹妹们学骑马,埋怨别的兄弟缺少耐心,都只要他教。在小金城,也是他教孩子们骑马。 那时最小的凝舒也能骑马了,兰漪很着急,他安慰她:“日子还很长,我们慢慢来,总有一天能学会。”哪怕永远学不会也没关系,无论她想去哪里,他都会陪着她。 是他食言了。 行至距中州二百里,关卡盘查严密,不能再走官道。山路狭窄,马车不能行。阿叔将红绡托付给附近马场的朋友,穗穗把金银首饰全塞给红绡,“等我见到四姨母,立即让四姨母派人来接你。” 红绡用力点头,“我知道,小姐不会丢下我。” 阿叔骑马携穗穗启程,不久大雨滂沱,四下荒寂,寻不到避雨之所,唯有冒雨前行。穗穗裹着蓑衣,阿叔将她妥帖护在身前。夜色徐徐笼罩山野,遥见一座山神小庙,阿叔背起穗穗朝庙内行去。 穗穗紧紧搂住阿叔湿漉漉的脖颈,小脸贴在他背上,哽咽道:“你为什么不是我阿爹?我想要你做我的爹爹。” 雨声淅淅沥沥,几乎淹没其中,他却听见了,低声道:“对不起。” 庙祝没在,或许下山采买了,留有一只黄狗看家。阿叔推开庙门,拾掇炉灶生火,铺展卧席安顿穗穗,随后冲入雨中牵马。夜色浓黑,时有惊雷滚滚,他很快折返庙内。穗穗静坐屋内,借着炉火缓缓烘干湿衣。 阿叔歇在门外廊道,檐下马匹不安甩动蹄子,胆小的黄狗蜷缩在它的木屋里,时不时探出身低吠两声。 隔着薄薄的门扉,阿叔靠门盘腿而坐,仔细擦拭长刀,望向外面的雨,雨渐渐小了,“是我的错。” 穗穗脸色浸白,一双又大又圆的眼睛,湿湿漉漉的,她慢慢啃着肉干,“为什么是阿叔的错?” 那是谁的过错,陛下、太子,还是崔相?卢家人忠君报国,他无法怪罪天家,只能选择自己承担所有过错。 穗穗记得外祖父,他来云州探望过母亲。那日穗穗午睡醒来,听见外祖父和母亲的谈话。 “女儿,事到如今,你还是不肯原谅爹爹。”兰漪是他的长女,也是他最疼爱的孩子。 “爹爹,分明姑祖母已经答应我,允我居家修行。是您逼我出嫁,嫁给一个品行不堪的无耻之徒!” “他是罪臣,谋反的罪臣。你为了一个谋反的臣子,终身不嫁,陛下会怀疑崔家的忠诚。”垂老低哑的声音哀求,“女儿,你带着穗穗跟爹爹回家吧。” 穗穗爬下床,趴在门缝上偷看。娘亲哀恸至极,“您用我的一生作为筹码,向陛下彰显您的忠诚。在您心中,所有的一切与权力相比,都可以舍弃。” “权力,世上至高无上的东西。没有权力,便如案上鱼肉,只能任人宰割。倘若失去崔氏的荣耀,你们兄弟姐妹又要如何自处?” “爹爹,您走火入魔了。权力是庞大的怪物,您无法降伏,迟早要被权力吞噬。” 后来外祖父沮丧离开了,娘亲带着穗穗搬进冷僻的院落,不许韦相公进来。白丁香盛开的春天,穗穗在娘亲怀里午睡,娘亲凝视漫天雪白的花瓣,不知在想什么。 雨似乎停了,月光透过门缝洒进小庙,隔着门扉,穗穗轻声说:“我知道有一个人在我娘亲的心里,娘亲无时无刻在想他。阿叔是这个人吗?你也会思念她吗?” 许久之后,穗穗几乎要睡着了,才听见一道嘶哑悲伤的声音,“她也在我的心里。” “小金城好吗?” “很好。” “你把我娘带走吧,她一定愿意跟你去。她已经等你很多年了。” 这场为期十天的冒险,属于小女孩的逃亡之路,即将落下帷幕。红日东升,薄薄的金光落下,相隔很远的距离,像是大地的尽头。 “这是国都吗?” 卢二郎心绪翻涌,哪怕是他这样久历沙场的将士,亦几欲落泪。这是他们用鲜血、忠诚誓死守护的国都,是全部信仰所在。 阔别十三载,千难万险的再次重逢。 穗穗看他,“阿叔,你哭了。” 中州有十二道外城门,万春门是东面正门。城墙高逾数十丈,晨晓鼓声响彻云霄,一群白色大雁穿过白云,朱漆城门缓缓敞开,西域商队的驼铃一路叮铃,喧闹繁华。 华盖马车等候多时,车帘掀开,城安侯世子夫人跳下车来,她生得一双美而英锐的眼睛。远远的,她提着裙摆匆匆奔来,紧紧将穗穗抱在怀中,高挑纤细的身躯,却有好大的力气,让穗穗喘不上气。 “我可怜的姐姐,可怜的穗穗。该死的韦氏,应该千刀万剐。” 穗穗伏在她温暖的怀中,柔声唤道:“四姨母。” 崔令绮牵起穗穗的手,瞥见边上的高大男子,戴着一个破斗笠,满身落拓之气。 卢二郎向她请求,“令绮,我想接走你姐姐。小金城很美,草地广阔,有无数鲜花盛开,我想她会喜欢。”他不想再与她分开。 崔令绮几乎认不出他来,泪珠骤然滚落,“姐姐,她一直在等你。” 穗穗第一次见阿叔笑,却让人心酸得想要落泪,她随四姨母登上马车,趴在车窗与阿叔告别。她不想再喊他阿叔,吸了吸鼻子,“如果我想你了,我们还会再见面吗?” “会。你写信给我,我来接你。” “嗯!” 阿叔抬首仰望城门,肃穆晨光静静笼罩着他。 “卢二哥,你奔袭数千里至此,魏国公府仍在,你何不与我同行,去看一看?” 阿叔垂下头颅,像落入尘埃里,他说:“罪臣怎能入国都?” 他走了。 马车经过城门,这座世间最繁华的都城像一幅巨大的画卷,缓缓在穗穗眼前展开。她来不及去看,伸出脑袋回望。熙攘的人潮之中,阿叔逆流而行,牵起老树下的马匹,一人一马,伴着叮铃作响的驼铃声,渐渐远去。 穗穗怅然放下车帘,靠在四姨母肩上。 崔令绮像母亲般让穗穗依偎在她怀中,抚摸她的鬓发。往昔的崔家极尽显赫,而今家中兄弟流放黔州,姐妹受尽屈辱。 六妹妹嫁明威将军,丈夫彻夜混迹娼寮,还将娼妓接入府中。六妹妹忍耐,丈夫愈发肆无忌惮,叫妻子与娼妓一同弹琴取乐,六妹妹不愿, 遭其殴打。 大哥为六妹妹出头,却受到报复,被烈马拖拽,双腿血迹斑斑。 赵国公府大不如前,大哥只是闲官,又未得世子之位,皆知他被陛下厌弃,赵国公府的富贵将要到头,仅是四品将军,都能使他受辱。今日的崔家,保护不了任何人。 穗穗看向繁华的中州,感到未知的恐惧,“四姨母,我有点害怕。” 崔令绮缓缓抬首,美目英锐,“我们崔家的女儿,身上流着太祖皇后的血脉,并不畏惧任何宵小。” 城安侯府坐落在平康坊,邻近朱雀大街,遥见巍峨的皇城。 甫入侯府,穗穗瞧见精灵般的女童,六七岁的模样,红扑扑的脸蛋,藏在门后偷看她,“是我的穗穗姐姐吗?” 崔令绮喝道:“萍儿,你怎么出来了?小心又被你祖母责备。” 萍儿跑过来,牵着穗穗的手,“反正祖父祖母只喜欢两个哥哥,不喜欢我,我何必听他们的话。”她抬脸朝穗穗笑,“我喜欢姐姐,早想要一个姐姐。” 穗穗也牵着她的手,“萍儿妹妹。” 入得卧房,浴盆与新衣早已备好,婢女侍奉穗穗梳洗妆扮。她绕过屏风缓步走出,一身豆绿色衫裙,步履之间环佩叮当,仪态端庄。 四姨母带她先去拜见侯府长辈,侯夫人在病中,待穗穗十分冷淡。请安之后,四姨母让萍妹妹牵她先回去,四姨母留下侍奉婆母汤药,刚走到院中,里面传来摔碗声。 萍儿叹息,“祖母总这样,可我二哥说,以前外祖父在时,祖母都不敢大声呵斥娘亲。” 待四姨夫和两个表弟归家,他们倒是待穗穗很亲切。 夜间穗穗与萍儿共睡一床,萍儿抱住姐姐的胳膊,沉沉睡去。穗穗为妹妹盖好被子,却睡不着,自己的到来,似乎给四姨母带来一个大麻烦。 穗穗心生深深悔意,她逃亡八百里,是阿叔不要性命帮她,终于来到中州,却令四姨母为难,等千难万险入宫,或许皇贵妃娘娘根本注意不到她。皇贵妃至高无上,届时无数贵人云集,能留意她这个小女郎吗? 哪怕见面,她怎么能在欢庆之时,哭诉她的悲惨,请皇贵妃为她做主。怪阿叔却十分笃定她进宫见到皇贵妃,便能解决一切。 崔令绮提灯缓步而来,坐在床边,擦去穗穗面上的泪水。 “我们只有一个机会,事到临头,绝不能退缩。”她握住穗穗的手,“皇贵妃体弱多病,平日鲜少接见外命妇,除去诸位长公主,唯有乔夫人可入内觐见。只是乔夫人虔心侍奉菩萨娘子,闭门不出。我们晚辈遇事,也不能时时哀求长辈。” “今春秦王殿下于西北立下奇功,陛下欲使皇贵妃开怀,明日将在兰桂腾芳楼设宴,京中四品以上所有命妇,皆可入宫朝贺。” 穗穗担忧道:“皇贵妃姨母的身体很不好吗?” 崔令绮叹息,“她是天生的病,又因太宗皇帝驾崩,悲痛不已,数度病危。” 萍儿偷听母亲和姐姐说话,忍不住好奇心,亮晶晶的眼睛忽闪忽闪,“太宗皇帝死了,为什么皇贵妃姨母会伤心得快病死了?” 崔令绮展开双臂,将两个小女孩抱在怀里,声音轻轻的,“她从小失去父亲母亲,是在太宗皇帝身边长大的。” “可是四姨母,我不懂宫中的礼仪和规矩。皇贵妃,她会喜欢我吗?” “大姐姐的礼仪是女子典范,曾为太祖皇后亲口夸赞。她将你教的很好,完全是我们崔家血脉的女儿。何况,皇贵妃喜欢活泼可爱的小女郎,像穗穗和萍儿般,她见了,一定喜欢。” 萍儿笑音清脆,欢喜地抱住穗穗,“姐姐,你别怕。” 穗穗心弦一松,两姐妹相互依偎,不知不觉睡去。 次日破晓时分,她很早醒来,去向四姨母请安,却听到姨母和姨父正在吵架。 “令绮,你让穗穗代萍儿进宫,我劝你再想想。皇贵妃生辰,陛下何等重视,一旦出差错,必定帝王震怒。我怕了,真的怕了。以前赵国公府何等显赫,今日又如何?一切皆在帝王喜怒之间。” “陛下令人畏惧,可阿元是亲切的妹妹,我了解她,我们一起长大,她向来友善,并不像你说的那样苛刻。哪怕是现在,她也没有忘记姐妹之情,若非如此,崔家女儿的境遇只会更为艰难。” “可她如今是皇贵妃,不再是郡主。你能否笃定,她还像过去一样?” 崔令绮神情倔强,咬紧牙关。 “你再想想我们的女儿,她那样天真可爱。传闻皇贵妃早产的骨肉是一个小公主,若活下来,与萍儿岁数相当,爹娘因此寄予重望,任她天性生长。她若能进宫,只要得皇贵妃一点喜爱,便有光明灿烂的前程。你是她的亲娘,萍儿是你的亲骨肉,你怎么不心疼她?” 崔令绮决心已定,声嘶力竭,“韦氏随时能找上门来将穗穗抢回去,我已经救不了我姐姐,难道还要眼睁睁看她的女儿受苦吗?” 婢女匆匆来报,说萍儿小姐急病。穗穗擦去泪水,飞奔而去,见卧榻之上,萍儿捂着肚子,说自己肚子疼,又道头疼。 她朝穗穗眨了眨眼睛,等四姨母和姨父赶来,萍儿中气十足道:“我病了,这次去不了了,不如请姐姐替我去。反正皇贵妃姨母年年都要过生辰,以后再让母亲带我进宫。”一年又一年,明年很快便到了,定不会久等。 四姨母掩嘴一笑,四姨夫甩袖离去。 穗穗爬上床榻,抱住萍儿,“萍妹妹,我这回进宫拜见皇贵妃姨母不诚心,你下回进宫,带上我的一份,我们诚心诚意祝福姨母千秋永乐。” 萍儿欢呼,“祝姨母千秋永乐!” 64. 小鸟 阿元过生辰,表哥送来一只金色小鸟,装在黄金的鸟笼里。 宫人们都在议论那只可爱的小鸟,说它黄金般的羽毛,清悦的歌声。 小满兴致勃勃描述,“会唱几十种的曲调,还能学大家哼歌,一学便会。” 阿元听得入神,怔怔的,“可是笼子小小的,宫里也小小的,不如送去翠微山,把它从笼子里放出来。” 小满有些失望,静王费尽心思送来的礼物,郡主没去瞧上一眼。 阿元望向四方窗棂外粉雾般的垂丝海棠,她喜欢春天,也喜欢春天里的花,“表哥想要我开怀,不必去亲眼见到,我已经很高兴了。” 皇帝御极日久,愈发喜怒无常,阿元畏惧他身上的苦味,尤其当他靠近。自阿元失去女儿后,皇帝听从太医的进言,为免阿元再受损伤,不欲使阿元有孕,皇帝却情不自禁想与阿元亲近,因此他身上总弥漫若有似无的苦味。 漆黑夜晚,皇帝命令宫人点燃满殿的灯烛,照亮阴霾之处。皇帝身上的龙涎香混合苦涩的药味,像一张密密的茧,紧密裹住阿元的身躯,让她无处可逃。 她真的很害怕。可阿元从小在宫廷长大,掩藏恐惧,已经驾轻就熟。 床榻之上,轻薄的床幔层层垂下,摇动着粼粼的细碎金光。皇帝抚弄阿元乌檀般的长发,从上而下,温柔专注地凝视妻子的面容。他的身躯滚烫,阿元却冷得厉害,他缓缓揽她入怀,令阿元枕在他的心口,聆听胸腔之下那颗怦然而动的心脏。 阿元睡着了,沉沉睡去。 皇帝才敢轻声询问,小心翼翼,“表妹,我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让你高兴?” 阿元见过许多次狩猎,高大强壮的男人骑在马背上,手中握紧弓箭,目光锐利地盯向猎物。对皇帝而言,阿元是他的猎物。 她真是不明白,为什么他永远不知道满足? 难道阿元还不够包容他们这对父子吗,为什么他们只会越来越贪婪? 林培风每日来诊脉,委婉劝说道:“郡主,应当顺从自己的心意。” “是什么意思?” 林培风抬首直视,“也就是说,让郡主感到愉悦的人和事,郡主应当多去接近。与之相反,让郡主感到痛苦的事情,郡主应当尽量远离。” 相隔雪白的珠纱床帏,帐内幽艳生香,阿元神情木然,“可我病了,病得很重,已经无药可救。” “臣会能救郡主。” 身体的痛苦尚且可以忍耐,阿元叹息,“舅舅骗人,他明明答应,会常常来看我,可我好长时间没有梦见他了。” 难道是舅舅在惩罚她吗?现在的她是失败者。因为天下只能有一个赢家,像舅舅那般。 “近来郡主梦见什么?” “血,无尽的血。”涌动的鲜血来自一柄小剑,如果阿元不想被吞噬,必须紧紧握住她的剑。 静对良久,透过朦胧的珠纱,林培风见到郡主神情微动,这些年里,郡主的泪水也变少了,却有两颗珠泪急急坠落,“我还梦到了一个人。” 那是像阿元一样的人,使她不禁哽咽,“是我表哥。” “静王殿下?” “是他。” 阿元梦里的至亲,都去到黄泉,只除了表哥,他们同病相怜,本该相依为命,却相隔千山万水。 她与表哥已近七年未见,期间两次除夕团圆之夜,一次隔着太清神宫,一次隔着七宝琉车,表哥千里奔袭而来,阿元却没有推开窗户的勇气。 与表哥相比,阿元是极其胆怯的人,她不敢想他,连梦里也不敢。舅舅会失望,舅舅一定会失望!让舅舅失望,是阿元绝对无法承受的代价。 表哥,我不准你到我梦里来。 这是一个巨大的错误,必须修正的错误,否则阿元将会重蹈娘亲的命运。 林培风凝望郡主,她在咫尺之间,却是他永远无法触及的距离。她脸腮上的泪珠越来越多,抬手缓缓抹去。 乌发如墨,惨淡似雪,她像一只孤魂野鬼。 往事朦胧,“从前,我最羡慕万年表姐和永寿表姐。”她们出身高贵,健康美丽,拥有充沛的体力,无所拘束,阿元幽然倾诉,“我真羡慕她们啊,她们总能哄得外祖母和外祖父高兴,我却只能让老人家伤心。” “我生病时,害得外祖母整夜流泪,我不想这样的,我不想让老人家伤心。只情愿死掉算了,可倘若我死了,外祖母也活不了了。我苦苦熬着,直到今日。” 她被所有人丢掉了。她的父亲和母亲,是最早将她抛弃的人。 阿元真是想不明白,她不明白,爹爹和娘亲为什么要丢下她。是阿元不够乖吗?她乖乖的,做一个全天下最乖的小孩,等待有一天,爹爹和娘亲会来接她。 她被骗了。 大家常说,娘亲与舅舅是天差地别的两类人。娘亲只要爹爹,丢下所有的人,让外祖母和外祖父伤心欲绝,娘亲大错特错,与之相反,舅舅才是完全正确。 舅舅不会骗她,只有舅舅不会骗她! 一群善良真挚的人已经死去,将她留在一个世间最冷血残酷的人身边,便不要怪她。 林培风感到惊心动魄,郡主的泪水已经干了,像死寂的深渊。 春日的午后,温暖灿烂。秦王殿外等候,立在海棠花下。又是春天,满树花开。婆娑光影簌簌流动,碧绿枝头低垂,映衬娇柔红艳,无数花蕊夹在细风中飘散。 皇贵妃午睡醒来,命他入殿觐见。 秦王旋即回身,行至大殿门外,面上露出适宜的笑容,提步跨入殿中,经过数重帷幕帘幔,内殿幽暗寂静,独行许久,一抹光透过琉璃窗洒进,他掀衣跪地,垂下头颅,拱手称呼:“母亲。” “快起来。” 海棠花没有香气,殿中却有一股浓香。兽炉喷香,满室弥漫氤氲的白雾。皇贵妃松松挽了一个乌髻,她是那么孱弱无力,“秦王,入座吧。” 他冷静谨慎,从不出错,面对铜镜演练无数次,如何在皇贵妃面前垂首和恭敬,但望着这张脸,永远心生惶恐。 或许他不再年幼,身量高大而矫健敏锐,但在皇贵妃面前,只能唯以仰视。 他垂首道:“ 我愿意跪在母亲脚下。” 阿元轻抚他的左肩,一片海棠花瓣轻轻飘落在厚厚绒绒的地毯上,盛放中的花蕊,淡淡的红。 “等很久了吗?” “没有,儿子在外面赏花。这样的春天,正是海棠花最好的时节。” 秦王讲述他在西北都护府的经历,战场杀敌,腥热的鲜血喷洒在他的脸上。丹儿悄悄藏在车队,托他送来小风轮。他又去往小金城,探望那群被流放的“罪臣”和“遗孤”。 他所做的这些事,是否能让她感到一丝一毫的满意呢? 有时她是那样难以被讨好,她习惯一种冷血的审视,可有时,却能轻而易举能拨动她的泪水。 阿元从秦王手中接过那只小风轮,殿内四面开着窗户,却没有风,“秦王,你做得很好。” 秦王抬首直视,狭长眼眸逐渐展露锋芒,“母亲,在与胡人的对战中,儿子发现欲望永无止境,仇恨将在血脉中延续。如果有一天,父皇的权力受到威胁,别人也想要攻入中州,住进我们的紫金宫。儿子应该怎么做?” 一只冰冷的手,柔柔抚上他的面颊,“像你在战场上做的那样,举起你的剑,杀了他们。” “母亲是慈悲之人,那时您会对我失望吗?” “没有什么比国家更重要。中州是国家的心脏,紫金宫是权力所在,为了保护国家和权力,可以牺牲全部。” 秦王紧紧抓住面上的那只手,眼睛亮得渗人,“在母亲心中,没有什么人能比父皇和儿子更重要,是吗?” “是的。” 秦王露出明亮的笑容,从怀中取出一只翡翠镯,轻轻套在阿元的手腕。他太过紧张,额间汗珠不断流下。 带有心脏的温度,鲜艳的水绿色,蕴藏着一汪灵动的春天。 “儿子的礼物当然远不能与父皇相比,今日是母亲的生辰。敬祝母亲芳龄永固,千秋永乐。” 他说完,缓缓松开手,指间潮湿汗水将阿元手腕打湿,留下湿漉漉的红印,配合那只翡翠玉镯,像是一个枷锁。 秦王后退一步,再次叩首。空寂的大殿,传来声响。 “母亲的大恩大德,儿子难以还报。这只手镯却是儿子一片孝心,恳求母亲答应,永远不要取下。” 良久之后,“我答应你。” 秦王退出大殿之时,偶遇皇帝。父子片刻对视,帝王至尊无上,而幼兽已长成猛虎,显露出锋利的牙齿和爪牙。窗外春光正好,阿元正在看花。 皇帝坐在阿元身边,意味不明,“这些年来,表妹待秦王很好。” 阿元转过头来,似有笑意流转,“母亲对待孩子,自然全心全意,没有半点私心。报恩与否,又有什么关系呢?” 皇帝将阿元揽入怀中,亲昵贴着她的脸腮,轻轻叹息,“如今天下太平,表妹,你做我真正的皇后好不好?” 是这些年来的忠心耿耿、呕心沥血,换来的垂怜施舍吗? “表妹,做我的皇后,你不高兴吗?” 难道应该对他感恩戴德吗?阿元才不要别人的施舍。 65. 夜宴 二月十七日,皇贵妃芳诞。 阿元早起朝拜母亲的画像,朝阳公主神态含笑,身穿彩衣,环带飘飞,像一个慈悲亲切的菩萨娘子。 她永远没有忧愁。 玉兔西坠,金乌东升。金光万丈,皇帝缓步而来,与阿元并肩跪下。 “我不知生母,自幼只得姑姑关怀,如今表妹嫁我做妻子,我当深谢姑姑大恩大德。”他牵握阿元冰冷的手,表妹的手可真冷,永远也捂不热。皇帝攥紧那只手抚向胸膛,触碰他的心脏,目光真挚,“每次祭拜,我向姑姑承诺,永不辜负表妹。表妹,你是我心中挚爱,最亲的人。” 可是他的真心,不知表妹能否感受到? 阿元雪白的面颊,微微低垂,像一枝挂满露水被人折下的美丽鲜花。 皇帝温柔注视,“表妹不哭,过生辰应该高兴才是,我想让表妹高兴。” 小满却知道郡主不高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正午过后,天下宾客纷纷入宫朝贺。兰桂腾芳楼位于莲湖中央,早春时节,湖面已有无数芙蕖绽放,新荷小小,清香漂浮。四面飞廊相连,雀檐悬挂宝铎,聆听八方风声。 偶有风动,铃声轻响,莲湖绿意涌动,芙蕖盈盈颤动。 兰桂腾芳楼高五层,巍耸的金色琉璃屋瓦,照出金荷朵朵。 绿衣红裙的宫娥引宾客或经悬空飞廊,或乘莲湖小舟,天上地下而来。 甫一踏入,金砖铺地,水晶为壁,无数明珠点缀,饰以大片牡丹花。曲水流觞,绿水红花。四隅立有高大的桂树,玉石雕刻,树梢桂花朵朵,晶莹剔透。万朵牡丹环环拥簇,轻托月下瑶台。 金翠相射,锦绣交辉,却是人间胜仙宫。 宾客云集,小声宴饮。穗穗依偎在姨母身边,看人来人去,赏簇蔟珠蕊。 这里四四方方的,人被困在四四方方的地方,花也被困在四四方方的地方。 穗穗等了很久,直到金乌西坠,玉兔东升,一弯月亮高悬天边,照得人间如银。风动荷叶,脉脉荷花上的小小夜露,宛若一汪珍珠,水上无数金灯点亮。 倏然万籁俱寂,一道清脆的鸾铃声自远而近,徐徐飘至。皇贵妃生辰,施恩众人不必朝拜,许多个像穗穗这样的小女孩,好奇地抬头偷看。 皇贵妃,真的像大家说的那样是一个很厉害的人吗? 纱灯如海,繁花似锦。凤鸾车缓缓驶来,两侧翠羽蕖花流光相映。威严的帝王牵握皇贵妃的手,在骤然响动的山呼万岁声中,金色的薄纱轻轻拂过牡丹花丛,浸染月露花香,曲水流觞间雪雾浮动,无数花蕊珠玉簇拥,并不能看清她美丽的面容。 只能仰望,而不能任人欣赏。 今夜的华美盛宴,令人心潮澎湃,目眩神迷。前所未有的强大帝国,英明的帝王,瑰丽的宫阙,此时此刻都是她的陪衬。 穗穗觉得自己喝醉了,她悄然打量周围的人,大家也都醉了。 贵人相携走向月下瑶台,簇拥千百枝秾艳牡丹,硕大的艳色花冠,金色花蕊,琉璃似的纤薄花瓣,柔枝轻颤。 御前内侍官拂尘一扬,高声呼道:“传皇帝陛下令、皇贵妃令,今夜,请诸君纵情欢乐!” 黄金台上,舞伎踏乐而起,宛若飞天,无数花瓣随风漫洒,宾客争相涌上前观望。穗穗在人潮之中,忽见一道红绸凌空舞动,卷起一朵重瓣牡丹花,遥遥簪在她的发鬓。 眼前铺天盖地的红绸收卷,人群从两侧缓缓分开,一位红衣女官行来,手中提着一只盛满牡丹花的竹篮。来人面容光洁,一双长眉,沉稳聪慧,皆知她是皇贵妃身边的女官,引得众人瞩目。 飞融先向崔令绮行礼,再朝穗穗伸出手,笑着说:“韦小姐,跟我走吧。” 这一切像是华美至极的幻梦,姨母含笑朝她点头,穗穗跟随女官朝高台行去。越靠近,穗穗越害怕,她极力稳住颤抖的身形,行至牡丹花丛,女官停下步伐,穗穗当即伏拜在金阶之下。 “快起来。”一道温柔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穗穗悄悄望去,是一个看不出年岁的美妇人,含笑凝视着她,像尊慈美的观音菩萨。 崔令绮称其“大伯母”,是为乔夫人。乔夫人将穗穗扶起身来,温柔轻抚穗穗的肩,慈爱端详她的面容。 此前姨母已经提点过穗穗,穗穗称呼“大外祖母”。乔夫人笑道:“亲人之间,倒不必行大礼。陛下和娘娘在高台之上,你还需再近几步。” 穗穗脸庞通红,乔夫人轻轻推了她一把,穗穗趔趄前行,俯身朝御座方向深深行礼,恭敬道:“陛下,表姨母,秦王殿下。” 她不敢抬头看,脚边簇放的丰盈牡丹花,泛着清淡、微苦的气味,数重金阶之上,高高的瑶台,有女官道:“请韦小姐登阶。” 穗穗垂首沿着金阶上行,须臾便至瑶台,双手用力交握。这是兰桂腾芳楼的最高处,月下赏景,俯视众生相,穗穗在畏惧之余,兀自感到月亮的孤寒,使她不禁颤抖。 “是穗穗吗?”有人轻轻唤她。 穗穗惊得抬起头,只见高高的御座上,坐着一对亲密的夫妻。 帝王威严,皇贵妃,她的表姨母。 明月之下,煌煌灯火之中,千朵万朵的人间绮丽,世间一切都黯然失色。脆弱易碎的美丽,却呈现极致的华丽和冰冷。任何人只要见到她,注定永远忘不掉她。 她是那样令人畏惧,又让人感到怜惜。 表姨母数年以来对穗穗的关怀,使得韦家不敢欺辱她,穗穗想过表姨母应是一个亲切的长辈。她跟随奇怪的阿叔,八百里跋涉,饮山风夜露,是为见表姨母。只是穗穗从未想过,第一次见面,表姨母却能叫出她的乳名。 “你长得很像你的母亲。” 穗穗潸然落泪。 皇贵妃令她靠近,轻轻握住她的手。皇贵妃的声音,像花瓣上垂落的露珠般,纯净柔和,浸有水的凉沁,又裹着花的软香。 “好孩子,七日奔袭八百里,一定很辛苦。”明月的清辉里,阿元凝视着穗穗,“兰漪表姐,你的女儿在豺狼之地,竟然已经长得这么大了。” 足够勇敢,也足够聪慧。 穗穗伏在皇贵妃膝上,嚎啕大哭。她鼓足勇气请求,“表姨母,我不要做韦家的女儿。” 话一出口,才知后怕,面色青白。陛下和皇贵妃象征至高无上的权威,他们会不会认为她离经叛道,背弃生养的恩德呢?违背礼制,可是大错。 阿元轻轻抚摸穗穗的脑袋,“韦氏不配为你的亲族,你可以留在中州,这里有很多你真正的亲人。” 表姨母身上香香的,尽管她的手很冷,却使穗穗的心感到温暖。 阿元询问怀里流泪的小女孩,“穗穗,那你愿意做崔家的女儿吗?” “做崔家的女儿?” “你身上同样流着崔家的血脉。” 阿元轻轻擦去女孩脸上的泪水,“赵国公府的乔夫人亲切,赵国公温厚,是两位慈爱的长辈。乔夫人的女儿,是你的七姨母,她嫁去河州,是很远的地方,因此两位老人家时常感到孤独,穗穗是否愿意到赵国公府陪伴他们?” “那是我母亲从小长大的地方吗?” “是的。” “那我愿意!”穗穗又问,“也是显舅舅的家吗?他来看过我,我认识他,他是一个很好的人。” 崔显对任何人和任何事十分宽容友善,只除了阿元,他对阿元简直过分的苛刻。 这场令穗穗终身难忘的见面,只持续非常短暂的时间,却让她的命运从此逆转。 夜晚的春风飘荡, 宴会的喧嚣热闹,湖中的金荷点点,似乎相隔很远。 穗穗诚挚恭贺,“敬祝陛下万寿无疆,表姨母千秋永乐。” 她退回乔夫人身旁,这位慈爱的长辈将她揽入怀中,身处温暖的怀抱,穗穗再回望月下的瑶台,除却宫人,只一家三口,皇帝、皇贵妃,以及近旁的秦王殿下。 皇贵妃偶有咳嗽,秦王捧雪裘衣近前,帝王伸手取来,轻轻披盖在皇贵妃身上。 近乎是完美的一家人。 穗穗听见四姨母的说话声,她的身边还有几位秀雅妇人,皆有着与母亲般相似的眉眼,独属于崔家人的长相。 那位红衣女官婉言道:“娘娘说,崔家的女儿不能受辱,更不能受男人的屈辱。” 崔令绮低声告诉身边的人,“六妹妹,你听到了吗?事到如今,还有什么不能决断的。”目露冰霜,“该到我们反击的时候了。” 崔六娘垂面泣道:“以前从没想过,如今却是阿元妹妹庇护大家。” 穗穗又偷偷望向金阶之上,太远了,月亮之下,她的一切像是月光般朦朦胧胧。原来,她就是阿元,是娘亲思念的阿元妹妹,也是怪阿叔信任的人。阿元,是一个保护大家的人。 皇贵妃体弱,只能略坐半个时辰。天上星河璀璨,人间灯火辉煌,穗穗趴在玉阑干上往下看,努力记住每一个细节,等回去说给萍儿妹妹听。 在穗穗心中,这是一场最华美的盛宴,定然会有圆满的结局。 阑下忽有争执声响起,喧闹人群骤然避向两旁,禁军列队开道,围护一名青衣文官,步履匆匆直往高台而来。 不料前路被一众小黄门拦下,为首乃是两名紫衣高阶内侍。 毛秋一眼认出,此人乃是去岁新科状元明琅,正在兵部当值。明琅手持军报,眉宇焦灼,急声禀道:“西北急报!臣求见陛下、娘娘!” 满目无尽繁华热闹,他双手高举的军报,宛如巨大的讽刺。明琅双眸血红,胸腔的热血陡然冷却了。 夏善一时犹疑,陛下为皇贵妃生辰筹谋许久,今夜当大喜大乐,若是任由此人闯入面奏,恐不能尽善尽美。 毛秋与夏善对视一眼,两人各奉其主,多有嫌隙,此刻却达成一致,关乎国家大事,不容片刻迟缓。 又见禁军左卫将军遣人询问,当即为明琅通禀,引他登金阶赴瑶台。 明琅大步登阶,跪伏御前,双手高高捧住军报,声嘶力竭,“陛下,皇贵妃,西北都护府急报!” 他昂首抬眸,胸中滚烫热血使他不畏惧天威,字字泣血,“三日前,北胡野那部突袭,长平侯率部抵御,不敌,当场殉国,三万将士伤亡,叶城、霍城、轮台等七座重镇,全数失守。” 金阶染血,牡丹泣泪。 帝王捧起阿元的脸腮,轻轻擦去她的血泪,逶迤的裙摆如同鲜艳的花朵似盛开。她伸出手来,牵住丈夫递来的手,帝王眼眸漆黑深沉,注视阿元,似有千言万语,此刻他们有共同的默契。 帝王令群臣殿前集议,旋即离去。 这场无与伦比的夜宴戛然而止,便以这样血腥惨烈的方式。 皇贵妃的裙边无数的鲜花依旧在绽放,无上的人间奢华被她踩在脚下。明琅跟随帝王离去,却听见秦王轻呼一声母亲,回身望去。万点灯火间,皇贵妃伫立金阶之上,垂下头颅,华美的裙摆浸染鲜红血水。 明琅忽而想起,西北七城早在前朝末年失陷,至承平十三年,烈侯率铁骑横扫西陲,收复故土。以身殉国的长平侯,正是皇贵妃的二伯父。 他拱手行礼,转身退去。 夜宴陡然寂静了,黄金台的舞伎停下脚步,宾客四顾茫然,穗穗关切表姨母,踮起脚尖朝金阶望去。 表姨母坐在高高的御座上,月亮变孤独了。 66. 亲征 转瞬间,紫金宫满目素白。 秦王护送阿元回寝殿,阿元褪去鲜红衣裙,换上白衣,初五哽咽道:“郡主的生辰还未过去......” 大喜大悲,不过如此。 紫微殿彻夜通明,帝王一身华重玄衣独坐高台,群臣争议不止。夜半钟鼓声响起,满身素白的秦王出现,手捧丧服,缓步上前为帝王更衣。 礼部官员进言,“陛下身为帝皇,不必为妻妾的叔伯服丧。” 群臣不禁望向齐国公,齐国公身居朝官首位,垂面不语。姜岸接过一旁内侍送来的丧服,服侍父亲更衣。 老齐国公有三子,二子、三子均已战亡,唯余长子,满门英烈。 光武帝缓缓起身俯视群臣,神态肃穆,“先帝临终之际,将国家、表妹托付给朕。如今长平侯殉国,数万将士伤亡,西北七城失守,既是家事,亦是国丧。国家逢此劫难,朕悲痛至极。” 众臣唏嘘悲叹。 秦王恭敬地站在父亲身后,帝王之座便在他的手边,触手可及,这是他第一次离至高无上的权力这样接近。 可眼前的父皇身躯高大,凛冽威武,似乎不可战胜,使人心生畏惧。 前殿君臣议事,后殿阿元遍览军报。自太宗设立西北都护府以来,对胡人恩威并施,长平侯多延以怀柔政策,少发战事,维持二十年来的安稳局面。 二十多年,足够胡人休养生息,养军蓄士,血海之中诞生的婴孩,浸在仇恨里长成悍不畏死的士兵。 西北版图里,雪焉山和平燕关是两道核心关隘。多年前,烈侯率领神武军漠北大捷,迫使野那部落北迁,占据雪焉山和平燕关,打通西域与中原往来的通道。 所有胡人中,野那部对中原最为仇恨,力量最为强大。新帝登基以来,野那部数次南下发动小规模掠夺,试探都护府行事,游牧范围逐渐逼近雪焉山,虎视眈眈。 早在两个月前,天下四方皆贺皇贵妃生辰,西域诸国使者通行雪焉山入境,已被野那部所知。 野那大单于呼尔赫,二十多年前他的父兄死在烈侯的长枪下,忽尔赫接替为王,据传此人凶残无比,食人血肉,生子数十人,皆体壮如熊,力大无穷。二十多年后,忽尔赫最喜欢的儿子,率众侵扰边境,秦王领兵出击,被秦王斩杀。 仇恨深入骨髓,昔日烈侯杀死他的父兄和族人,逼迫部落离开赖以生存的水源和草场,如今烈侯的外孙又杀死自己的儿子。烈侯的女儿踩在他们鲜血筑成的荣耀中,成为中原的皇贵妃,即将举行隆重盛大的生辰宴。呼尔赫决心要送上一份血腥“贺礼”,令她终生难忘。 呼尔赫花费二十多年了解长平侯。他们是一生的对手,互相在揣摩对方,第一次真正的见面却是在平燕关的战场上。 长平侯以为这又是一场试探,他没有决心发动大规模战役,那会导致死伤无数,而帝国强大的军团,使他轻视对方的战斗力。 直至平燕关受袭,平燕关是保护雪焉山的重要屏障,西北都护府迅速集结大军靠近,两军对峙。长平侯身边除去他的独子,还有一位满头银发的北胡贵族老人,正是乌尔达王。 胡人诸部互相联姻,乌尔达王是呼尔赫的舅父,在诸部有贤善之名,极有威望,长平侯请他来劝和。 呼尔赫假意退军,等长平侯走进平燕关外的峡谷,暗中早已集结周边数部,合计十万铁骑发动猛攻。 乱战之中,箭矢射向乌尔达王,长平侯飞身替他挡下,箭头有流毒,长平侯负伤奋战,以三万伤亡的代价守住平燕关。 长平侯伤重难治,自马背上跌落,最后两句遗言。 握住乌尔达王的手,同老朋友说:“两族亲同一家。” 姜屹为父亲取下头盔,黑白相间的发丝散落,长平侯泪痕斑驳,金甲血水淋漓,殷殷看向儿子,“太宗令我守卫西北,我失责,愧对太宗,愧对陛下和皇贵妃。” 用尽最后的余力,拍了拍儿子手背,将沉重的使命交托给儿子。 漫漫黄沙,长平侯注视中州的方向,咽下最后一口气,死不瞑目。 平燕关久攻难下,呼尔赫分兵两路,另一路军攻克边塞城邑,都护府军队来不及驰援,迅速失陷七座城池。 烈侯的神武军铁骑,悍勇无比。长平侯无法掌控,他年轻的儿子亦无力为之。长平侯一死,神武军这只庞大的铁血怪物,失去秩序的维护者,内部即将失控。 边塞战报传至中州皇宫,朝廷不眠不休集议两日,迅速给予反馈。 皇帝御驾亲征。 朝臣坚决反对,这位年轻的帝王同他的祖父、父亲一样,也具备钢铁意志和铁血手腕。朝臣反对无果,欲使皇贵妃劝说。 黎明时分,光武帝回寝更衣,阿元自梦中醒来,层层叠叠的纱幔,如烟似雾,赤红日光穿过窗格,年轻帝王高大的身影立在一副甲胄前。 阿元下床,跣足踩在冰冷的地砖上,徐徐走近。 黑甲染上红光,恰如鲜血,帝王一身白衣,正在端详手中的长剑。乌鞘褪去一半,剑身寒光凛然,一冷一热的两道光芒交错落在他的眼眸。他的长眉浓黑,鼻梁直挺,英武且冷厉,极具帝王的威严。 回身看向阿元,眼眸浸染些许笑意,他由衷感到欢喜。 “陛下。”阿元哽咽呼唤她的丈夫。 帝王持剑而立,凝视阿元,一字一句道:“朕绝不能做失地天子!” 这是他第一次在阿元前以帝王自称,上前两步将阿元紧紧抱在怀中,“为了守护尊严和荣耀,势必用尽一切血腥手段。” 阿元依偎在他胸前,无声落泪。 帝王一手握住长剑,一手捧起阿元泪光点点的脸腮,呼吸交缠,“太祖皇帝、太宗皇帝建立基业,开拓疆土,如今我为天子,胡人却失去敬畏之心,胆敢冒犯边陲,使我不能容忍。” 他粗粝的指腹轻轻抚摸,擦去阿元的泪水,“表妹,你是大将军的女儿,继承父辈的荣耀。我是你的丈夫,我要保护你,守卫我们共同的江山社稷,继 续带给你无上的荣耀。” “我不能做一个无能的丈夫,更不能做一个无能的君王。” 阿元了解李家人,李家人为权力而生,身躯流淌的血脉,使他们永远无法停止对权力的追逐,视尊严和荣耀重逾一切。 她和眼前这个人一样,是彻彻底底的李家人。 “五表哥,”阿元始终更习惯这样呼唤他,偎靠他胸前,聆听那颗心脏跳动的声音,轻声问,“朝廷怎么办?是否有值得委以重任的臣子?” 阿元迅速有了冷静的分析,“我建议齐国公留守中州,吴王的封地与中州最近,当秘密遣他回京,两者手握重兵,可以互相牵制,保障中州的军事安全。朝廷上,左相庞素、右相公孙敖,此二人谁也没有决断朝廷大事的能力。或许,可以让秦王监国。” 皇帝瞥见门外的一道少年人矫健的身影,已具备猛虎的雏形,蓄势待发。 “这次远征,我想秦王随我出行。他是你的儿子,便是我心中属意的储君,倘若要成为未来的君王,不能没有功绩。” 阿元心知皇帝的顾虑,一则磨砺秦王,命运过于太平顺遂,便失去绝境搏杀的勇毅,二则,皇帝对秦王已生警惕之心。 李循俯身在阿元额心轻轻一吻,“表妹,你来帮我。” 天下之人,还有谁比阿元更具有处理朝政的智慧和能力,还有谁比过阿元对国家的忠诚? 阿元在权力核心长大,中州和皇城,是她生存的温室,更是残酷血腥的棋局,她从小学习如何做天下的执棋者。 “我们夫妻已经七年了,九华山正在修凿山陵,千年万年,我们夫妻同寝。今年,我原想筹备你的封后大典,从前总以为还有很长的时间,却来不及了,是我的过错。” 一直以来,表妹作为他的妻子,未有丝毫过错,始终保持温顺的姿态。是他太过贪心,总是不知满足。 “表妹,由你掌控朝廷,国家后方稳定。如果真有一天,我战死沙场,恐怕表妹会很辛苦。” 他用力抱紧阿元,俯在阿元耳边,“无论如何,国家只能有一个执政者,群臣只能听从于一个人的命令。” 皇帝始终担心,将来秦王做出辜负阿元恩情的事。秦王逐渐年长,愈发锐利,若遣他留守中州,恐与表妹争锋。他却不止秦王一个孩子,余下的皇子公主年幼,更易被操控。哪怕他们都不听话,对阿元缺少恭敬孝顺之心,总有人争先恐后讨好阿元。 光晕流转,皇帝终是放下另一只手中的黑剑,缓缓置于案上,双手抱住阿元,想要抱得更紧。他轻抚阿元后背的发尾,下颌靠在阿元肩上。 满殿寂静,许久。 “五表哥,我相信你。你会是千秋万代的君王。” 皇帝垂首凝视,吻去那些阿元脸腮的泪水,“表妹,你是我的妻子,也是我唯一的皇后。” 妻子,皇后。 今年又是新的春天,窗外的海棠花开了,烂漫可爱,花朵被暖绒绒的金光裹住,粉灿灿一大片。 67. 权力 二月末,帝王御驾亲征,军国大事皆决于皇贵妃。 权力,第一次由阿元直接掌控。 她并未在大殿之上垂帘听政,而在偏殿西柏堂观群臣议政。春日正是万花绽放的时令,鲜妍的花朵栽植于花盆,经宫人放置在殿中各处角落。 金殿奢华无比,阿元坐在高台,像她的舅舅一样,冷静俯瞰人间。 皇帝出行三日,这是御驾离京后第一次朝议。待至钟鼓声响起,群臣依次进宫,管敢率卫队守护外宫,姜岸领玄甲军戍卫内殿,极目四顾,黑沉沉一片,偶有刀剑的寒光闪烁。 来往宫人,步伐轻捷,行止静悄,没有一点声音。 群臣初时有议论声,“皇贵妃管理内宫确有贤惠肃顺之风,可国家大事,岂是区区内宫能相提并论?” 开国四位国公,如今仅存三家,赵国公远离朝政,英国公告老在家,唯有齐国公居群臣首位,吴王也已回京,二人位居前列。随后是左右二相,群臣按列在廊下等候召见。 有人悄声语,“皇贵妃如何暂且不提,始终有齐国公这个伯父为她做主。” 曹圭忍不住讽刺轻笑,嘴角扬起。 这世上能有人做得了她的主?只有她摆弄所有人的命运。 四周气氛肃穆,兵戈凛冽,众臣渐而寂静,片刻之后,在内侍官的带领下缓缓入殿。满目鲜花,馥郁香雾,天光透过琉璃窗格,在繁复的地毯绣出绮丽,殿内的珠帘轻轻碰撞,像是乐声。 如梦似幻,精妙绝伦。 宝座前并未设帘帐,高台上的身影袅娜,像是凤凰的姿态。旁侧剑架放置一把银白的虎头小剑,是李家人的剑。 众臣行礼,按序入座。 朝廷大事,除却休养民生,一则北方军事,二则黄河水患,三则南方盗匪。 明琅任兵部员外郎,经皇贵妃拔擢,许他参议。他是入殿朝臣中最年轻者,勇而无惧,率先进言,通禀西北军事战报。 西北战局焦灼,进入对峙阶段,新任的长平侯姜屹连上三次奏报。 开国五十载,三代英明君王和贤臣的治理下,国家富足,钱粮充沛,战马和军士蓄势待发。 垂询户部事宜时,户部尚书先偷觑一眼左相庞素,观其神色,只做一些太平粉饰的言论,对粮草输送等军备诸事一概不谈。 宋柏舟为工部官员,驸马曹圭为刑部官员,分别奏表河州水利工事以及南方盗匪乱事。 这是第一次朝议,众臣大多观望,齐国公始终一言不发,只做顺从,吴王作为宗室亲王,却相比年长的兄长缺少威望。 右相公孙敖态度恭敬,左相庞素保持古怪的沉默。左相主管户部和兵部,与西北军事最为紧密,却缄默不语。 殿中不时传来皇贵妃的咳声,闻长平侯殉国,皇贵妃便大病一场,尚未痊愈。 半个时辰后,朝议结束。 出了大殿,公孙敖低声警示庞素,“陛下亲征,言明天下大事皆由皇贵妃决断。你想做什么,能做什么?” 庞素看向这位老对手,眯着眼睛笑,朝西去方向拱手,“微臣自当遵循圣意。” 公孙敖是太宗旧臣,众臣中他对皇贵妃较为了解,“皇贵妃自幼由太宗皇帝悉心教导,国家大事无一不知。人臣除了敬畏,任何的心思都会招致血腥。 言尽于此,不再发一词,拂袖离去。 飞融为女官,记录御前朝议内容,轻置书册于桌案之上,待皇贵妃一览,再快马加鞭送至帝王审阅。 金殿之中,无数的鲜花也掩不住汤药的苦味,皇贵妃身着玄黑衣裳,织绣白鹤齐飞,不染一点尘埃。 初五奉上药汤,阿元饮下之后咳嗽暂止,语气平静,“有时,我真愿意做一个慈悲的人。” 皇贵妃身体孱弱,只能逢三日一次主理朝议。 第二次朝议,帝王军帜神速,已至嘉州。 阿元越过左相及兵部侍郎,令兵部员外郎明琅奏报,随即询问粮草事宜,户部尚书仍是搪塞之语,答曰:“粮粟已从嘉州仓征发,随军起运,以嘉州仓之储积,足可供给大军耗用,必定万无一失。” 宝座上的皇贵妃姿仪华美,声音骤冷。 “嘉州扼运河要道,沟通南北,天下粮食漕运入嘉。前朝在嘉州营筑谷仓,待本朝承平十一年,储粮八百三十万石,已是天下第一大仓。太宗年间数次水患,赈灾粮米皆自嘉州发运。” “嘉州仓牵系天下民生,倘若倾仓以供军旅,一旦四方生变,天下何以缓冲?” 此事关乎军国大事,关切国家命脉,早在皇帝御驾亲征前,已发天子令,征调运河沿线诸仓漕运北上,以备军需。 吴王上前一步,野兽般的眼眸环视群臣,“此人身为户部主官,却不知民生之事,当杀!” 皇贵妃垂眸,没有一丝波澜,轻飘飘的,“杀吧。” 一切不过瞬息之间,金阶旁的玄甲军迅疾将户部尚书按倒,还未来得及呼救,姜岸持长枪上前,寒光一现,血水四溅,当即使得此人命断于此。 群臣惊悚。 随后数十名宫人入殿清洗,更换地毯,擦拭窗棂,搬离沾染鲜血的鲜花,重新更换洁莹的花朵。 高台之上,仍是一个养在金阙之中,病弱美丽的女子。 原本朝臣以为她是毫无主见,听从伯父的傀儡,又或以为她采纳平衡之术,艰难稳住朝堂秩序,以待皇帝回京。 现在看来,皇贵妃处事果决,也远比所有朝臣预想中的更为血腥,她悉知国事,掌控朝政。一切政令迅捷准确从中州皇宫发出,传至各方,国家机器有条不紊继续运转。 宫人奉上药碗,今日的汤药熬煮了鲜红的药草,盛在白釉的瓷碗中,像是一盏鲜红滚烫的血水,阿元一口饮下。 恐惧,轻而易举使人顺从。 宋柏舟离宫前,犹豫不决,他观左相庞素脸色铁青,面带怒意。昔日他们一并为陈王效力,同僚十多年,他深知庞素,此人大伪似真,极善察言观色、揣摩圣意,如今位高权重,野心膨胀,恐怕绝不肯就此罢休。 秦王原是他的亲外甥,如今是皇贵妃的儿子,使他内心深处对皇贵妃怀有一种不可名状的亲近。 他落在队伍后面,告知伫立廊下的毛内侍,“血腥之举恐引起激烈对抗,皇贵妃何不虚与委蛇、徐徐图之?” 毛秋听完他的话,露出亲切的笑意,“朝臣有朝臣的本分,君王有君王的威严,君王怎能反过来畏惧朝臣?岂非天地颠倒?” 但是皇贵妃身居帝妃,怎能具有君王的威严? 宋柏舟沉默,深深拱手。 兵部和户部如同左相的两只臂膀,明琅年轻意气、不知深浅,如同一把匕首插进兵部,户部尚书又被赐死罪,两臂皆伤,右相一系彻夜商议,欲设法保住双臂。 当夜,皇贵妃召崔显入宫。 崔显年近三十,担任文学馆学士数年,编纂丛书,昔日他几乎是中州年轻子弟中最具盛名者,俊美无双,才华横溢。 阿元隔着屏风与崔显说话,他跪在殿中,一直未起身,殿中灯火璀璨,座屏上绣着金色雀鸟,惟妙惟肖,他抬眸时,相隔屏风,从灯火的照耀里隐隐约约见到阿元的身影,一如多年前决裂之时。 崔显的才华曾受太祖皇帝褒奖,那时他是一个完美无瑕的人,所以外祖母、外祖父都认为他能匹配阿元,使得他们之间的婚约得以长久保留。 崔显有腿伤,从宫门进来一路步行,夜里风寒,又长久跪地,感到疼痛不已。但这种身体的痛苦已经纠缠他多年,使他习以为常,鬓发经汗水打湿,他静默跪在大殿之中,垂首听候命令。 他比以前可是听话多了。 “崔表哥。” 崔显不受控制颤抖,远远望去,葳蕤烛火的映衬之下,听到一道如同梦中的呢喃。 “我原谅你了。” 她的声音比之从前,更加孱弱无力,却几乎是一模一样的口气。居高临下,习以为常做出对别人命运的宣判。 数年前,崔显的命运与阿元紧紧捆绑,他被长辈们以最严苛的标准框束,似乎生命的唯一价值,是成为一个完美无瑕的丈夫。他们之间分明是未婚夫妻,随着阿元长大,极少的见面只能相隔华丽的屏风,她居高临下,他匍匐在地。 他只是她高贵人生的一个符号,当血肉模糊挣脱命运的束缚,人生也变得毫无价值。作为一个背叛者,因为她的恩赐,他得以保留生命,苟延残喘,往后生命的每一天,必须感谢她对他的宽容。 崔显却并未感到放松,命运的绳索将他的心脏勒得粉碎,几乎令他喘不上气。他大口呼吸,狼狈不堪,艰难抬头注视灯火后的纤细身影。 阿元是一个足够宽容的人。 “现下崔家四分五裂,兄弟姐妹流散,受尽人间的屈辱。崔氏一族的荣耀唯有依托崔表哥,你也应当承担起你的责任,保护大家。” 崔显仰着头颅,仔细聆听她的嘱咐,“我听闻崔家六姐姐的事,十分自责,区区一个明威将军,竟敢使我的姐妹受辱。”她的身体实在太过孱弱,几道咳音之后,又道,“崔六姐姐下不了决心,又缺少底气,你去帮她。” 殿中无数的鲜花簇映,花香馥郁,似乎残存着一丝血腥之气。 “上午朝议之时,户部尚书失职,已被当场斩杀。过去,你曾随太子表哥轮值六部,熟知政务,我决定让你来坐这个位置。”阿元轻轻呢喃,“崔表哥,这一次,你千万不要再辜负我了。” 大殿响起重重的磕头声,崔显彻底服从于命运的安排,“微臣遵命。” 他的一生,势必永远掌控在她的手中。他生命的价值,也只能由她重新赋予。 殿外传来敲钟声,崔显告退,缓缓离去。他驻足殿门处,有短暂的停止,心中涌上一种冲动,几乎想要开口。 他是背叛者,但他没有彻底背叛她。 金殿之中,烛火万千,她依旧独坐在高台之上,茕茕孤寂。崔显凝视最后一眼,躬身退出大殿。 或许她早已知道,又或许她不知道。没有任何意义了。 夜半露冷,崔显回到齐国公府,昔日喧闹繁华的宅院安静至极,崔显腿疼难耐,经过一处院落时传来孩童的啼哭声。 宁采儿听闻他回府,唤醒熟睡的儿子,在院门前等待。小院堆金砌玉,母子锦衣华服,奴仆成群。 那是一个因为欲望永远无法得到满足,时常在哭泣的孩子,与崔家的血脉相比,他并不算聪明,长相也只是寻常。这使得宁采儿身居富贵生活,却深陷恐惧之中,如同被烈火烹炙。 宁采儿害怕他的眼神。她并不具有高深的智谋和心机,在高深莫测的国公府中,似乎所有人都知晓谎言的存在。她一直在等待审判的那天,却没有人戳破真相的薄纸。 她紧紧握住儿子的手,问出心中的疑惑,“为什么?” 这些年,他们几乎未曾说话。赵国公府是令人可怕的寂静,拜菩萨的国公夫人,耕读经史的国公爷,以及一个沉默寡言的大公子。他们母子是府中唯一喧闹的存在,尽管格格不入,却未受到丝毫薄待。 数载过去,崔显依然一副清俊的相貌,月色之下,面容如玉,恍若在滁州白马书院的初见。世间大儒皆赞他理洞玄微、恭美姿仪。她以粗劣的骗局,轻而易举让他掉入陷阱,因此得意洋洋,却在数年的时间中渐悟。 眼前人身穿白色衣袍,却在树梢的阴影之中,显得晦暗不明。 崔显说:“得失之间,一定会付出代价,哪怕是天家,亦是如此。我自己做出的抉择,应当承受所有的后果。” 午夜梦回,哪怕千百万次后悔也没用了。 宁采儿始终不懂,但她再也不想日夜难安,定要索求一个结果,声音颤抖,“我和孩子,你想怎么处置?” 小孩在母亲身侧,既不害怕,也不亲切,以陌生好奇的目光打量他。 “国公府的爵位难以延续,富贵不过一时。陛下如今顾及旧情,等到有一日,当我也失去利用价值。重则生死不明,轻则像我的堂弟们那样,失去一切,跌落尘埃里。” 宁采儿已明白其中的意思,承受巨大的富贵,势必无法逃脱其中的风险。 孩子嚎啕大哭起来,宁采儿俯身安慰。她还想问最后一句话,崔显拖着跛腿,脚步一深一浅,已经离得很远了。 宁采儿落下泪来,回忆滁州的家乡。她寄居在叔父家中长大,三餐平淡。犹记儿时家中和睦,秀才爹教她读书识字,娘亲在灯下为她做新衣,爹娘死前,将她和镇上书墨斋掌柜的二儿子定下婚约。 未婚夫是好人,更是笨人。人的好坏,顷刻间便能变化,但若 是庸才,只能浑噩一生。宁采儿笃定嫁给未婚夫,势必操劳生活。上天将她生得美貌聪慧,使她不甘心潦草一生。 白马书院名满天下,不乏富贵子弟,她暗中与一名郎君有私,待身体有异,旋即被人抛弃。 那是她命运的节点,立在山门下徘徊,正是雨天,一行学子踏青返程,同行数人,其中一名郎君身穿白衣,不染一点尘埃,好心赠她一把油纸伞。 传闻他来自中州,神秘显赫。 宁采儿抱住书童递来的伞,心中怦怦跳。她才不要安分,怀有巨大的欲望,既已如此,何不放手一搏,既要搏命,何不搏一个最大的? 事情太过容易成功,后来细细想来,她行事不算高明,处处皆是漏洞。 崔显与同窗饮酒,醉后趴在书案上入睡。他求学时,身边仆人不过四五人,从未离身,那日却让她轻易踏进屋中。 她潜入内室,只瞧见竹帘后模糊的身影,如玉山倾颓,使她并不敢再靠近,在他将醒之际,她呜咽奔出门去,遭不少人撞见。月余之后,她告知身怀有孕,比她预料中的更好,崔显要带她回中州。她始终记得他那天说的话,是他们最长时间的交谈。 “我在中州,有一个未婚妻子,已定下两月后的婚期。”他说这话的语气,出奇的柔和。 宁采儿想,命运真是不公,将人生来分作天上云和地上泥。众生芸芸,凭什么要认命? “她身份高贵,世上再也没有哪个女子有比她更显赫的出身。” 难道是公主,只是不知是哪位公主,公主的飞扬跋扈,几乎人尽皆知。若有性命之忧,宁采儿心中恐惧,已生怯退之意。 崔显在白马书院的住所是一座竹楼,他临窗而立,眺望窗外的远山溪水,“她深受家人疼爱,脾气也不算太好,若为主母,定然不能容忍妾室和庶出子女。我若带你入京,势必引起震动。” 宁采儿怯怯问:“郎君会保护我和孩子吗?” 他说的每句话都在谈及他的未婚妻子,“她不是一个坏性子,不至于会害人性命。但我染上污点,她一定是不肯嫁我了。”停顿片刻,幽幽叹息,“也好。我背弃誓言,会自请离开家族,往后流浪山水之间。” 任何的选择,必须承受代价。他原本以为,他能承受起这个代价。 等抵达中州,他的身份比宁采儿想象中更加显赫,太祖皇后的侄孙,国公府的嫡长孙,日后要承袭国公爵位。她沉浸在巨大的喜悦中,随即跌入无比的恐惧里。国公府规矩森严,她遭禁足,每日大夫诊脉,听闻国公府派人赶去滁州,打听她的家世。 她在提心吊胆中,早产下孩子。再见崔显,他伤了腿,血迹斑斑,如同溺水中人,已无上岸可能。 回想初见那日,细雨绵绵,车马碾过潮湿的青草地,一行读书郎步行登上山门前长长的青石阶,人来人往,唯有他驻足片刻,赠她一把油纸伞。风雨潮湿,车马驶过,他雪白的衣摆溅上一块污水。 从此,他的人生不再完美无瑕。 夜幕沉沉,偌大的主院早已熄灯,崔显掀开衣摆,跪在门前冰冷的地砖。 穗穗感到赵国公府很奇怪,乔夫人慈爱亲善,赵国公仁厚和煦,两位长辈从不以任何规矩约束她。显舅舅每逢早晚在院外请安,一家人从来不一起用膳,也不说话。 至少乔夫人几乎不和显舅舅说话,只有赵国公偶尔会和他见面。 她在府中住了半月,才知还有别人,显舅舅的外室和私生子。他们住在府中,始终没有名分,如同寄居的宾客。乔夫人教导穗穗主持中馈,穗穗聪慧,很快通晓窍门。可她心中不解,私下悄悄询问管事嬷嬷,那真的是显舅舅的儿子吗?显舅舅为什么要做一桩愚蠢可笑的事? “是真是假,大公子已经认了,便是他的命,他自己选择的命运。” 穗穗似懂非懂。 屋内赵国公走来走去,不住叹气。乔夫人跪在菩萨前,神情悲悯。 “我们让章吉进来吧,他此时过来,应是有话要说。盈娘,他毕竟是我们的儿子。” 乔夫人瞬间泪如雨下,捂住剧痛的心口,“偏偏是我的儿子!他偏偏是我生下来的,流着我的血肉。” 佛堂正中供奉一尊彩绘菩萨塑像,褒衣博带,精妙无比,面带浅浅笑意,惹人喜爱。 穗穗初到国公府,乔夫人让她住在正房西侧的厢房,是从前萱姨母午睡的卧房。国公府太大,空空荡荡的,乔夫人怕穗穗害怕。 红绡也被接到国公府,与穗穗团聚,穗穗察觉外面的动静,连忙赶来,正见到乔夫人垂泪。 乔夫人素来不露喜怒,性情平淡,比供奉的菩萨更像一尊菩萨,此时却哭的那么伤心。 乔夫人仰望菩萨,她每次进宫看阿元一眼,便心如刀割,“我答应了朝阳,我明明答应了她,她只有这么一个心愿,我却没有做到。” 赵国公安慰妻子,“是儿子的过错,何必自苦。” 乔夫人怅然摇首,“其实誓言是我定下的,与他有什么关系。只是我决定不了他的人生,也无法帮阿元解脱,懊恼罢了。” 看见穗穗,招了招手,“你帮外祖母把他喊进来。” 穗穗拎起裙子飞快跑出去,显舅舅跪在庭院,怔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双手撑在地上费力爬起,小厮想上前搀扶,也被显舅舅拒绝。 明月当空,庭院亮堂堂的。 崔显跨过门槛,当即又要跪下。赵国公让他不用行礼,穗穗扶他坐在一旁的圈椅上。 “母亲,父亲。”崔显垂首,“今夜郡主嘱意我进户部,我已答应,必定幸不辱命。” 赵国公性情迂腐,也不具有野心,看向妻子。 乔夫人幽幽叹息,“这次,你真的愿意吗?” 天家已下诏令,朝臣岂能拒绝,但乔夫人还是想问一问儿子。以前她没问过他,这一次她想问一问。 崔显跪在母亲脚下,完全臣服的姿势,“儿子愿为郡主,肝脑涂地。” 夜晚的庭院,红绡百无聊赖,正在白纱灯笼下,伸出双手捕捉灯下的飞虫,影子忽长忽短,潮湿的草丛传来蝉鸣声。 红绡问:“小姐,国公夫人说的郡主是皇贵妃娘娘吗?” 她又问,“到底是做郡主好,还是做皇贵妃好?” 穗穗答不上来。 68. 偏心 朝议的氛围,比之往日更为肃穆。 崔显跛脚随众臣入殿,如白玉有瑕,凭以他的出身、资质,群臣缺少反对的理由。当他立在殿中,穹顶金粉彩绘的龙凤藻井,使人目眩神迷,心魂震慑。 命运的血线,使他天然成为阿元的政治附属。 在血腥手段之余,御座之上的皇贵妃不吝于一些仁慈的宽容,朝臣争执不休,她从不动怒,几近于冷血的理智和平静。 当人突然手握巨大的权力,极少不会因权力的诱惑而失控,她却习以为常。 国家人才济济,殿陛诸臣皆是拔擢的贤才,或是老练圆滑,或是锐气勃发,都能感受到她完全是敏锐果决的决策者和操纵自如的政治家。 年轻孱弱的女子,却有轻易驾驭虎狼之心的群臣和抉择国家命运的本领。 她像她的外祖母,是一个贤德的皇后,又像她的舅舅,是一位冷血的君王。 远征的帝王,每日有战报传来,皇贵妃与帝王之间,更有一种无言的政治默契。国家后方稳固,一切政务民生有条不紊推进。 当朝议结束,群臣退出大殿,互相对视时,四肢僵直,眼珠淬白,呈现一种难以掩饰的巨大恐惧。 四周禁军森严,众人不敢言语,却皆有同感。这样的女子,来主宰国家的命运,又无人能辖制,一旦时日渐久,岂非有改天换日之危? 虽有皇族血脉,到底是姓姜,并非李家人。 礼部尚书施大人是参与朝议的臣子中最为年老者,年有七十。他见皇贵妃的行事,完全是太宗风气。 实在不知,昔日太宗皇帝究竟是以何种心绪,教导他的外甥女帝王之术。 忽见青衣宫娥步履急促,众人望去,宫娥焦急高呼,“快去唤太医,娘娘咳血了。” 施大人思绪中断,唯有噫吁长叹。 天意如此,命数短折,哪怕是人间帝王也无法改变天命。 阿元的病情,最不宜伤神。她端坐书案前批阅奏疏,林培风近旁诊脉,阿元一只手腕上箍着翠玉镯,翠色浓润。 这是来自河州的奏疏,此地长年受黄河水灾,赤水县正上书,请在该县试行一种新的税法。 阿元沉思许久,林培风极少见她如此犹豫。 税法乃一等国家大事,岂能一个区区县正决定? 等到黄昏时分,阿元定下决心,手持朱笔批复,允准。舅舅是阿元的老师,她握笔的姿势,书写的字迹,完全与舅舅类同。 笔走龙蛇,挥墨山河,以字识人,其人性情必定勇毅强悍。 对于大胆的提议,凡是益于民生国事,君王也应有接纳的胸襟,做出精准的取舍。 耗神久矣,阿元忍不住咳嗽,五内如烈火焚烧之感。一滴鲜血落在奏疏雪白的宣纸上,如同鲜润的红梅绽放。 林培风请求阿元即可停下歇息,阿元静坐在书案前,抬眸看向窗外盛放之后逐渐凋零的海棠花,凝视片刻,答应他,“好。” 她天生的命数,让她生来拥有权力和操控权力的智慧,却因身体的束缚变得困难重重。 林培风调整药方,不断加重药效延续她如火苗般微弱的生命,已有无力之感。他眉心紧锁,满心愁思,忽听见一道笑声。 阿元趴在书案上,托着雪莹莹的脸颊,笑着道:“宫里的海棠花谢了,也不知道赤水县的荷花开了没有?” 林培风不禁也显出笑意,眉眼柔和,“此时没开,早晚也会开的,一年过去还有一年,花总会开的。” 那封沾染梅花血迹以及熏染宫室芳香的奏疏,旋即发回赤水县。皇城特使策马踏过荻草沙洲,雪穗漫天,一群孩童将他围住。 孩子们衣裳齐整,面容洁白,如同一群活泼的小兽,亲切地同他打招呼,“戚阿哥!” 年轻的特使下马,从包裹里取出中州的甜糕,分发给孩子们,又喊住其中一个女孩,“宁儿。” 小女孩的衣襟上绣着粉色小花,头梳双环髻,有细小的珍珠装饰,“戚阿哥,你给孟大人送完信,等下来我家吃晚饭吗?我阿爹猎到一头野猪,阿公阿婆请大家伙吃饭。” 使者点头答应,又问:“孟大人在官署吗?” 宁儿抿嘴笑,“那要问我哥哥,我哥哥最喜欢跟着孟大人跑来跑去。” 孟参正在畎亩之间巡查农事,青苗汪着湿润的绿色,新育的谷种适应良好,预计今随的稻谷收成比去年还多三成。 黝黑壮实的小虎子叫他,“大人,皇城有信。” 孟参回府,洗尽双手,更换衣裳。 竹屋枕水,初夏的风习习吹来,书案临窗,正对荷花荡,一望无尽,些许嫩绿早发,鲜嫩粉红芙蕖盛开,一派早夏盛景。 也是夕阳时分,满室清荷香气,他平静心绪,徐徐展开金色的奏疏,上下一览,平静的神情转为肃穆。 奏疏后附数页,尽为批复,孟参读至深夜。烛火发黄,升起一缕黑烟,待烛身烧尽之后,芯火闪动,归于黑暗。 孟参端坐于案前,闭目深思。窗外月光高悬,荷花无尽,透出一丝余光进屋。他将御批默记在心,一字不忘。 猛然想起什么,孟参重新点燃烛火,在满满当当的书架上翻找,找出太宗三十四年,他状元及第、贬至赤水县那年的奏疏。 他上书治理水患之计,得以采纳,并在河渠两州推行。因治水之功,光武年间他得以从主管农事的小官升迁七品县正。 那时公冶崇笑言:“状元出身,泼天之功,不过小官尔尔。你的同窗袁祯迎娶县主,已是四品大官,掌一州财政。你若是肯娶郡主,岂非早已飞黄腾达?” 富贵与权力,并非他所求。 而在此刻,孟参对比新旧奏疏,悉辨字迹,心中涌上复杂的思绪。 公冶崇晨起赴医馆,经过竹屋,见烛火未灭,推门而入。孟参闭目而坐,屋中除了荷香,还留有一抹异香。 混杂奇珍的药息,血气,以及馥郁的花香。 “怎么?你胆子太大,皇帝终于要砍你脑袋了?” 孟参睁开眼睛,一夜未眠的双眸血红,“如今皇帝御驾亲征,国事皆决于皇贵妃。” “那位郡主?”公冶崇眉梢一挑,她把师兄困在宫里,公冶崇很讨厌她。 “是。” 孟参看向窗外荷花,赤水县自黄河水灾之后,已成一片废墟,数年以来官民齐心共建,流民回归,芙蕖重开,现状比往昔更加繁华美丽。 赤水县水路通达,无尽荷花,遵循时令开败。今年败了,明年还会盛开。 他见过蓬莱宫永生的荷花,不同于赤水县。蓬莱宫奢华广大,荷花看似无边际,却被困在瀛洲之上。这世上也真的没有永生的荷花,缺少无上的权力,荷花迅速枯萎。 公冶崇心生好奇,“你见过她吗?” 孟参摇首,“从未。” 他始终连一面也未见过她。 中州近来有一桩耸人听闻的惨案,明威将军郊野行猎,马下失控,不慎坠地,遭马蹄踩踏而亡,死状凄惨。 宫中颁下诏令,准其长子承袭爵位,又封赏其妻,晋授命妇品级。 勋贵之家闻此惨案,家风肃然。 此事消停,另有曝出皇室宗亲兼地一案,万年长公主为首犯。 曹圭的府中,万年长公主一身华丽衣裙,闯入书房高声呵斥,屋中传来夫妻对峙之声。 皇室的公主,高贵骄傲,在曹圭的记忆里,万年永远有恃无恐、骄蛮霸道,极少见她如此惊慌。 夫妻离居已经数年,万年每回上门来便要对婢女喊打喊杀,因此如今府中只有老妇和男仆。万年进门将书房物件一顿打砸,珠钗微乱,抬眼见到曹圭正端着茶杯靠窗而立,悠闲平静。 愈发恼怒,上前夺过茶水砸在地上,以施恩的语气开口,“你若肯帮忙,本宫便答应和离。” 曹圭掀起眼帘,扬唇冷笑。万年为太宗爱女,享食邑一千二百户,堪比亲王待遇。她生来为公主,本是世间尊贵之人,享用无尽富贵,却多行僭越之举。 光武初年,已因兼并土地一事,遭陛下斥责,食邑贬至五百户。 她的欲望几乎永远不肯有停息的时候,如今又起贪婪之心。 曹圭面朝紫金宫拱手,“如今朝廷是皇贵妃做主,皇贵妃与长公主不是表姐妹吗?她一向重视血脉之情,长公主何必求助于臣,我等人臣又岂能逾越主上?” 明威将军有侮辱妻子的丑闻,崔章吉为堂妹讨说法,反被其辱,受马蹄踢踏。皇贵妃主理朝政,拔擢崔章吉为二品大员,掌管户部,一时风头无两。 崔章吉再邀明威将军游猎,明威将军不敢不应,死于疯马之下。皇贵妃以抚恤的名义,封赏崔六娘的品级,让崔六娘的长子承袭爵位。 从前因太祖皇后的缘故,崔家女儿尊贵,淑慎敏慧,人人求娶。但凡迎娶崔氏女,十分敬重。自崔相一脉问罪,虽罪不及外嫁女,但夫家不免有轻忽之意。 此事一出,满京勋贵谁还敢薄待崔氏女。上回康和长公主驸马一事,朝官也有些许猜测。不论是长公主,还是崔氏女,皇贵妃关切姐妹,绝不许她们受人苛待。 万年面容低垂,她极力稳住,可身形犹在颤抖,许久之后抬起头来,依旧是骄傲的神情,却沾满泪水。 嘶哑苦涩的声音,“她不会帮我的,她只肯在一些无足轻重的小事上承诺我,以成全她宽容的美名,却在关乎国家社稷的事上绝不会放纵我。” 曹圭心中惊疑,在他看来,皇贵妃极为护短,并十分重视血亲。 皇贵妃主理后宫,并不曾薄待后妃皇嗣,甚至多加赏赐,皇贵妃驭下宽严有度,宫人不敢以下犯上。德妃被贬,仍是从前的待遇,二皇子幽禁宫中,除了不得外出,尽享富贵,每日尚有学士为其授课。 “当一个人居高临下,俯视一切,当然会多生怜悯和宽容之心。”万年抬手擦了一把泪水,指尖的水珠流到地上,洇湿一片,提及太宗皇帝,“父皇真是偏心,阿元只是郡主,却远比真正的公主更威风。五哥也偏心,她只是皇贵妃,却比真正的皇后更尊贵。” 曹圭冷讽道:“臣本以为,长公主 与皇贵妃之间姐妹情谊深厚。” 他考中探花郎那年,意气风发,却在曲江宴会上被万年瞧中。他有家人,不敢拒绝圣旨,婚后十余年,夫妻如仇敌。万年很快厌弃他,却始终不肯同他和离。 公主府的男宠,尽管姿态各异,却没有谁能比上曹圭才华横溢又出身显赫,只有曹圭勉强配得上她公主的身份。 再者,她很不愿意被一个男人抛弃。只有她来摆弄男人,男人怎能弃她如敝屣。 “我姓李,她可不是!她和我算是什么姐妹!” “我恨她,我恨死她了!”万年艳丽的面容,像是一个厉鬼。每年家宴,她腻在母妃的怀里,阿元看向她的神情,真可怜啊。 “父皇偏心,父皇就是偏心,他只肯偏心阿元一个,只看重她。分明,我才是他的亲生女儿。小的时候,二哥送我一盏琉璃灯,我特意拿去阿元面前炫耀。” 曹圭知道,她说的是鲁王。鲁王暴虐无训,死相凄惨。 “我只得意了不到一天,永寿告诉我。父皇下令少府监,做了成千上百盏宫灯,照得灿珠宫彻夜璀璨。” “因为父皇偏爱她,我所有的兄弟都在讨好她,所有的姐妹都不敢与她争执。” 曹圭见万年形容癫狂,言词出格,不欲再听她抱怨,建言道:“事已至此,也唯有皇贵妃能做主。长公主殿下当请旨入宫,或许看在往日旧情,皇贵妃会宽宥殿下的罪责。” “我没错!”万年抱起一个青花瓷瓶,轰然砸在地上,碎片飞溅。 曹圭右颊刺痛,有热血缓缓流下,陡生怒火,“公主生来享用富贵,长公主殿下更深受先帝宠爱,富贵无尽。殿下又何必侵占良田,压榨百姓。如今,便是殿下欲壑难填的结果。” 万年倨傲地冷视他,“谁叫我天生是公主,是父皇的女儿。我父皇是人间圣主,占有四海,世人皆畏惧父皇的威严,使我不必像前朝的公主那样,下嫁番邦和亲。” “阿元却享有万户食邑,更占有东州为封地。这样的富贵和权力,不仅是公主,任何一个亲王也比不上。” “我进为长公主,不过区区一千二百户食邑,远比不上阿元。我又没有孩子,男人不配我承受生子之苦,只求一世富贵,你怎么能因此指责我贪婪呢?” 曹圭神色一敛,“长公主实是一错再错,上次侵占良田,陛下不过小惩大诫,长公主何必再犯?您贵为公主,何必与百姓争利?” 万年气至发抖,“若父皇在世,你敢这样同我说话吗?舒家又岂敢折辱康和?还有五哥,他怎敢让阿元做皇贵妃?皇贵妃,可笑的皇贵妃,连妻子也不是......” 曹圭心头狂跳,“陛下与皇贵妃夫妻恩爱,一片痴情,天下皆知。” 万年吃吃笑了起来,“这样的话,你不觉得可笑吗?” 真是疯了,曹圭上前呵斥,“关乎陛下,请长公主慎言。” 万年眉眼舒展,面容艳丽,“你真是李循的一条好狗,难道不怕狡兔死而走狗烹,将来死无全尸?”她上前逼近,曹圭步步后退。 “我不一样,哪怕我犯下过错,阿元气我一时,也一定会原谅我。”她有持无恐,气焰嚣张,“我们是姐妹,从小一起长大,哪怕我故意用弹弓弄坏朝阳姑姑的遗物。我偏是故意的,我就是要她崩溃,要她伤心欲绝!” “阿元果真伤心至极,我却害怕了。”万年陡然气弱,“朝阳姑姑死了,祖母只有阿元了。若是被祖母知晓,父皇一定会厌弃我。” “后来阿元反倒安慰我,她说东西再珍贵,也比不过身边的亲人。” 万年恍恍惚惚,“我知道,好在是阿元嫁给五哥。她那么好,五哥当然喜欢她。有阿元从中斡旋,五哥才对我们姐妹多加宽容。如果是五哥的那些女人,我的境遇一定不会好过现在。” “讨好阿元,我能做到,无论我做什么阿元都欢喜。若要让我一个公主向那些妃妾屈膝,我才不要!” 万年直视曹圭,忽而一笑,“你们这群男人在紫微殿议政,阿元坐在帝王宝座上。崔章吉以前不听话,如今还不如乖乖做了听话的狗。你也不肯听话,我好奇,你会偷偷看她吗?” 曹圭别过脸去,避过公主的目光,不肯与之对视。 “你不敢!我敢保证,你们这群人臣,都不敢以一种男人打量女人的目光看她,因为她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 万年回答他方才的问题,他质问她过于贪婪的原因,发出长长叹息,像是服从命运的安排,唇边浮现若有似无的笑意,嘲讽他的愚蠢,“我犯下的所谓错误,仅仅只有一个理由,因为我姓李,我是李家的女儿。” 可她有僭越规则的欲望,却缺少承担后果的勇气。 像是忽然有些冷,万年站立不住,缓缓跌坐在靠窗的坐席上,“我讨厌她,全天下最讨厌她。”她将头靠在扶手上,露出细长的脖颈,“阿元最像父皇,如果我肯听话,她便视我为好姐姐,如果我触及江山社稷,会被她立即舍弃。” 泪水缓缓落下,轻声道:“这一次,她一定不肯原谅我了。” 69. 首战 她不姓李,却比所有李家人,更加冷血。 当她主宰天下,以决断血腥的手段镇压群臣,完全是帝王的气派。 午后的西柏堂,满殿琼蕤香苕。皇贵妃怜惜花草,不让裁剪,宫人用各式奢美的花盆移植到殿中,以供皇贵妃欣赏。 大殿正中是一个巨大的沙盘,明琅用战旗模拟皇帝的军团。皇贵妃缓缓行来,垂首聆听,耳畔石榴红的玉珰微微而动,面如雪玉,神婺之姿。 贺琅道:“陛下已进沙州,距平燕关五百里,大约三日后与都护府的大军汇合。” 皇贵妃拿起沙盘中的战旗,往东精准落在霍城的位置,预判皇帝的行动,“等待两军集结,太慢。或许明日,便有首战的报讯传来。” 明琅额间沁出冷汗,“陛下先锋急行,仅有随军数万,神武军诸部整装待命,专候陛下军令,尚未大举开拨。霍城邻近野那部,据斥候探报,囤积胡兵十万众,倘若陛下直接开战,恐怕战局凶险。” 国家疆域辽阔,西北据中州数千里,战报以最快速度传达,约有两日延迟。皇帝行军越远,越难以掌握行动轨迹。 满殿大臣焦头烂额,一名官员诘问:“皇贵妃因何笃定,陛下会突然发兵?陛下向来深谋远虑,怎会轻易冒进?沙州与霍城相距甚远,以大军的日前行程,陛下怎么能在一日之内抵达霍城?” 皇帝还是郡王时,初封陕州,有数次与胡人作战经历,皆是以少胜多,大捷而返。太宗皇帝见其勇武,擢升亲王,又赐益州。 阿元深知陈王的战术,迅疾如风,雷霆之势。太宗评语,其颇类烈侯。 崔显出列回应,“若陛下裁减辎重,使大军驻留原地,只携带少量精锐,连夜奔涉,或可一日之内抵达霍城,发动急袭。” 礼部施大人已是大汗淋漓,“此举未免太过冒进,陛下身为君王,岂可置自身性命不顾?” 吴王抱臂而立,左右环顾群臣,冷冷一笑,“那便等候战报。” 待至次日黄昏,天色将黑,报讯使者策马奔至中州,带来首战告捷的战报,皇帝收复霍城。 群臣面露大喜,纷纷报贺。 当夜阿元难寝,独坐烛火之下,展阅北胡地图,神色微凝。 青女疑惑难解,“陛下首战告捷,彰显赫赫国威,娘娘何必忧虑?” 窗外的黑天,孤星犹在,阿元怅然,“我只是希望,一切别像我想的那样。” 随战报传回的,还有陛下写给妻子的家书。信中少谈战事,详述西北边陲的地理风物,另抄录一首塞外的诗歌。讲丈夫远征,思念家乡的妻子,水边的黑夜里,对着月亮祈祷,期盼妻子一夜好梦。 次日黎明,仅六个时辰后,又有使者入宫报喜,“陛下收复霍城后,当即发兵轮台,凭以两万骑兵,连战十万北胡精锐,现已收复轮台城。” 使者跪在殿中,双手高举战报,“陛下一如天人,英勇无比,令敌军闻风丧胆!” 朝野内外沸腾狂欢。 皇贵妃大赏群臣,为天子庆贺。当夜,却急召太医入宫。林培风进殿之时,正是浮云吐明月,金阶花影流动,阿元端坐案前,正在回信。 林培风坐在近旁,伸手为阿元诊脉,她大概彻夜未睡,珠翠褪去,乌发垂腰,一身雪衣。 阿元握笔犹疑,不知如何着墨,除了朝堂事,她没有什么心里话讲给丈夫听。 她不懂他。 舅舅说过,陈王谋虑周全,进退审慎,是一个不会犯愚蠢错误的聪明人。 他显而易见,失控了。 她熟悉的人是从前的陈王,夫妻七载了,他成为君王,她却不懂他了。 若是将帅自当勇毅无惧,而五表哥已是君王,行事理应斟酌慎重,激进如此,或有反噬其身的危险。 林培风凝视烛火中的阿元,轻声开口:“陛下御极天下已七载,如今万象革新,早与往事相去甚远。” 阿元明白他的意思,望向窗外,“原来已经七年过去了。” 林培风请求阿元必定爱惜身体,他走后,青女上前俯身叩首。 “陛下待娘娘,千万个珍重,恨不能付出全部心血。” 青女是陛下亲自拔擢,选派到皇贵妃身边侍奉。陛下曾嘱咐,“朕让你到表妹身边,并非是监伺。只是,表妹与朕不够亲近,夫妻之间似有隔阂。” 陛下心中最恨静王,青女每每向帝王回禀有关皇贵妃与静王之事,陛下一定暴怒不已,从威严的人间帝王变作可怖的阴间阎罗。 忌恨若狂,心似焚火。 年轻的君王手持长剑在大殿来回行走,玄色衣袍翻飞,脸色阴沉,“朕要杀了他,朕早晚要杀了他!” 陛下从不去妃嫔宫中,连子女生辰也不去,他道:“朕恐表妹心生不喜。”青女在皇贵妃身边侍奉多年,斟酌回话:“娘娘仁和,不似器量狭小之人。” 只有提及皇贵妃,陛下会有些许笑意,“我们李家的人,心里只装得下一个人,也绝不容忍对方心里有旁人。” 青女能感知到,陛下待皇贵妃除了珍爱,还有忧惧。每遇妃嫔同在,陛下从不做让皇贵妃误会之举,既不舍皇贵妃心中不喜,又恐惧皇贵妃不生芥蒂之心,不敢有丝毫试探。 光武二年的除夕宫宴之后,陛下待后妃更为冷淡。与之相反,因静王闯入内宫救驾,陛下怒火攻心,曾夜半呕血。此事并未告知皇贵妃,陛下养病之时,曾问过:“朕是个失败的丈夫吗?” 殿中无人敢回答。 陛下缓缓抬起面容,额上的冕珠微微晃动,“太宗皇帝将社稷和表妹托付于朕。朕既要做好一个皇帝,也要当好表妹的丈夫。不想百年之后,太宗皇帝后悔昔日的抉择。” 他要做英明的帝王,也不要表妹心生悔意,后悔没有嫁给静王或是崔章吉,亦或是别人。他和表妹是天赐良缘,哪怕是姑姑、姑父在世,也只会为此感到欣慰。 “朕要对表妹,千千万万个好,带给她至高无上的荣耀,与表妹做永生永世的恩爱夫妻。” 青女隐去陛下喊杀静王一事,将这些旧事讲给皇贵妃。此时此刻,皇贵妃抬眸,几乎与皇帝如出一辙的神情,使人畏惧,亦在问:“你认为,我是一个失败的妻子?” “奴婢不敢!” 皇贵妃静默许久,望向书案上雪白的纸张,正是那首边塞的诗歌,写丈夫戍边,想念家中的妻子。 “我真不知道,五表哥心中竟有这么多的忧虑。” 沙州送来甜瓜,新鲜的瓜果冷浸在井水中,泡上一整晚,待正午时分取出,小满一刀劈成数瓣,懒洋洋地躺在花丛里吃瓜,听着殿内朝臣叽里咕噜的吵架声,捧着肚子吃得心满意足。 初五最是温柔和气,蹲下身用手绢给小满擦去嘴边的汁水,小满年纪最小,她们这群做姐姐的,一向最照顾她。小满相当满足,“皇帝在外面打仗,郡主在宫中主理朝政,小满吃甜瓜,我们大家各司其职。” “你啊,又胡说八道。” 小满天真娇憨,“我才没有胡说。”她牵着初五的手,很认真的语气,“离开蓬莱宫以来,这是最好的日子了。皇帝像将帅一样在外面打仗,而我们的郡主,她来主宰一切。” 她捧着脸咯咯笑,“小满喜欢这样的日子。” 初五轻轻叹息,尽管皇帝在时,对郡主千依百顺,可他离宫之后,郡主端坐明堂,掌控天下,一切井然有序。她心生认同,“是啊。” 倘若能永远这样便好了。 可皇帝毕竟是皇帝,后妃又岂能逾越帝王权威之上? 再者,尽管皇贵妃身份贵重,却非皇后,亦非皇帝的原配妻子。 左相庞素心中不忿,朝议结束之后,宋柏舟与他同行,车驾经过万年长公主府,恰好撞见一群宫女将驸马曹圭扫地出门。 曹圭从地上爬起来,整理衣摆,抬头便见两位正在看热闹的同僚。 他随即也登上车驾,感慨道:“公主比老虎还要凶猛。” 曹圭多方奔走,皇贵妃也未能轻饶万年长公主的罪责,罚其驱逐离京,没收所有食邑。万年也再次变脸,否认和离一事,公主府的院落堆叠着远行的箱笼,宫人往来奔走收拾行囊,万年拔出长剑,“我们李家的女儿,只有休弃丈夫或者死了丈夫,我许你从中选择。” 一则失去尊严,二则失去性命。 “简直不讲道理!” 曹圭气至欲吐血,曹氏是河西名门,身为丈夫却被妻子休弃,足以使家族蒙羞。 正要上前争执,又见公主府的那群面首正在柱后瞧热闹,他们倒是深情厚谊,亦要跟随万年一同远行。 曹圭愈发羞恼,转身欲走,却提步又止。待万年离京,或许数年未能一见,岂非永远无法断绝婚事,犹疑之间,万年提剑立在阶上,“曹圭,你是父皇赐予我的驸马,一生一世休想摆脱我。我以长公主和妻子的身份命令你,我走后,你不许亲近别的女子。” 她似笑非笑,“你的心,我管不了。但你身边不准有女人,我警告你,你是驸马,你只能做一个贞洁的丈夫。” 曹圭忽而气短,当即被一群打扫庭院的宫女赶出公主府。 此刻在两位同僚前,也难掩颓败,捂面道:“一生一世,我恐怕难以摆脱她了。” 瞧完曹圭的热闹,三人去洒金河边饮酒,未敢请乐伎奏曲,在月下就着凉风,曹圭喝得酩酊大醉,伏在酒桌睡去。 宋柏舟念在多年同僚情谊,劝诫庞素,“庞兄,那位贵人的行事,你应当了解一二,其为尊上,我等为人臣,何必与之争锋?” 庞素 面色阴沉,“陛下远征,令其主理朝政,我等是陛下信重的臣子,她却轻而视之,独自裁断国家大事。我简直不知道,她究竟是皇妃,还是要做女皇帝!” 见宋柏舟神色骤变,庞素又笑了笑,轻拍他的肩头,“为兄失言,罚酒三盏。” 若她只是柔弱妇人便罢了,遇事犹疑不决,一切听从朝臣建议,但她不是,她完完全全具有决断国家大事的能力,集权天下,实在让人惊恐。 “待陛下大捷而返,一切回归旧制,现下庞兄与之相争,势必有胜败之结果。庞兄以为,你能胜吗?” 为何不能! 庞素几乎欲拍案而起,极力稳住胸腔内澎湃的欲望,垂首道:“你说得对,我等须耐心等待陛下回京。” 二人对视之间,尚有未尽之言。倘若陛下回不来了,又将如何? 离开洒金河,庞素欲留宿二人,宋柏舟婉言谢绝。庞素眼底晦涩难辨,“我们跟随陛下十余年,终究是疏远了。” 宋柏舟默然,拖着醉酒的曹圭上了另一辆马车。 左相弄权,豢养门客及弟子,党羽日盛,朝野皆知。宋柏舟与曹圭身居六部要职,一向为左相拉拢。若与从前一般,与庞素多番来往,定会被视为左相一党。 宋柏舟心力疲累,闭目歇息,对面的坐席传来一声轻笑,曹圭眼眸清亮,“看来,他想做崔相。” “他是在自寻死路。” 宋柏舟眉间深蹙,心怀隐忧。陛下和秦王远在万里之外,战事瞬息万变,神武军是烈侯旧部。比之北胡人、左相,此时更可怕的是皇贵妃。陛下深信皇贵妃,全权托付国家大事,若皇贵妃暗中发难。 对待丈夫和儿子,她会那么狠心吗? 倘若陛下不测,皇贵妃真正独揽大权,左相一党的行事会更加激进,内廷必有血腥。 万年长公主离京之前,去往清虚山,探望在此修行的永寿长公主。清虚山上另有一座皇家寺院静安寺,当今陛下的原配妻子高氏正在寺中礼佛。 永寿长公主的道观名为灵蝉观,一入山门,雕梁绣柱,画栋飞甍,如缥缈仙宫。庭院古树千年,满目琳琅,诸女衣裾翩跹。 女冠上前:“观主正在接见贵客,还请长公主殿下稍候。” 万年心生不满,她难得过来,六妹竟不立即与她相见,何况六妹身居深山,怎会有贵客相迎? 约过一刻钟,十余名婢子拥护一位贵族妇人缓缓而出,其人头戴黑纱帷帽,及至脚踝,经后门而出。万年遣人打听,仆人回禀,“上了一辆青骢马车,是亲王正妃的形制,往静安寺的方向去了。” 万年惊得起身,女冠来请她,“长公主殿下,请进。” 万年疾步踏进,殿内香雾缭绕,金色薰炉焚烧仙草灵花,永寿长公主端坐蒲团,一身黑色道衣,头上花冠却华美至极。 “四姐姐,快坐。” 还有一方空置的蒲团,或许正是高氏落座之处,万年不肯入座,当庭质问:“你怎会与高氏来往?” 永寿笑道:“我们是姑嫂,再者,我与她同居清虚山,来往岂非寻常?” 美貌女冠捧上鲜果清茶,点缀鲜浓的花蕊,才从枝头裁剪而下,垂挂露水,错落有致。 万年环视四周,这样的居所,比之公主府,也差不到哪里去,更为自由,而无拘束。 此前御史台状告永寿,其为戴罪之身,有杀夫之举,却不思过错,行事放荡,生活奢靡。五哥大怒不已,要下诏斥责,是阿元从中斡旋,五哥才平息怒火。 她忍不住道:“高氏已成弃子,你何必苦做无用功。” 永寿拨弄垂落的长发,容色冷清,却含有艳色,“高氏那个人,蠢笨得很,同她说两句好听的话,她便掏心掏肺。山居乏味无趣,不比中州繁华热闹,拿她逗乐,挺好玩的。” “何况,高氏与五哥毕竟是结发夫妻。她过去无用,或许很快她要有大用处了。”永寿举起一盏清茶,“你尝尝,是左相夫人专程送来的,方才王妃饮过,她倒是赞不绝口。” 万年倏然明悟,左相、永寿、高氏,已暗成一派。阿元并非无懈可击,五哥看似对阿元千好万好,可阿元不是皇后,亦非原配。 若要借力打力,高氏是一颗最好用的棋子。 可阿元,是她们的亲表妹。父皇驾崩之后,五哥待她们这群姐妹一向冷漠,是阿元在庇护大家。 这样做,岂非背弃阿元? 永寿幽幽的目光看来,轻声呢喃,“四姐此番离京,又将去往何处?恐怕只能去雍州投奔长姐。我们的阿元表妹,真是狠心啊。” 万年端详那盏茶许久,接过一口饮下。 她说得对。 只需舍弃极微小的东西,或许将来便能收获极大,这样的事,为何不做? 70. 使命 李氏,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文学馆的学士新编丛书数卷,阿元常在翻看,谈及太祖皇帝,“外祖父最重情谊,从朝堂到江湖,交际甚广。” 崔显上前道:“臣祖父回忆,前朝末年,祖父跟随太祖皇帝前往渠州办差,遇黄河水灾,河堤崩塌,祖父掉入黄河水中,太祖皇帝弃船来救。” 彼时,那对年轻的夫妻成婚不久,妻子刚生下一个儿子。 老赵国公每每回忆此事,必定泪流不止,“黄河水湍急,一个大浪便能将人拍入水中,再也翻不起身来,姐夫始终没有松开我的手臂。” 等爬上河岸,见长提崩溃,民生疾苦。太祖与百姓同悲,伏拜黄河水边,泣泪不止。 崔显述说这段六十多年前的往事。皇贵妃长久沉默,当他抬眼看去,只见皇贵妃腮边垂泪。 她主宰朝政以来,极为冷血决断,更是不显喜怒。这桩多年前的旧事,竟令她轻易落泪,似乎心中尚有柔软之处。 曹圭犹豫许久,待朝议之后特意留下,向皇贵妃委婉请求:“万年长公主离京,将去往雍州。臣与长公主多年不睦,是为怨偶,不愿再拖累长公主。” 皇贵妃似身体不适,抚额垂眸,脸色淬白,雪白的手腕上悬着一只翠汪汪的玉镯。金灯之下,照得华耀无比,她的说话声轻柔和缓,与行事截然相反,“曹大人。” 曹圭立即听命,“是”。 “长公主远赴外州,必定郁郁寡欢,我不会在这些事上背离她的心意。” 曹圭心知她极不可能答应,可又怀有一种奇异的希冀,听到回复,不禁失望。 这桩禁锢他的婚事,对上位者而言,只是无关紧要的微弱小事,他于万年,不过像是一件华美器皿,万年宁肯摔碎,也绝不肯让他自由。 曹圭缓缓退出大殿,长空静风,乌云汹涌,暴雨却迟迟未落下。索求多年,终无结果。浓烈的悲愤之情已在经年的岁月中淡去,他的失落,转瞬随风飘散。 皇帝御驾亲征,骁勇无比,所向披靡,频频传来捷报。阿元病情反复,时常阅览史书。 国家社稷,是外祖父、外租母创下的基业,舅舅开辟盛世气象,爹爹保卫疆土。翻开史书的每一页,浸透着他们的名字。 这些都是阿元一定要守护的东西。 可他们都和阿娘一样,已离阿元而去,让阿元孤零零留在人世间。 待至端午节令,后宫举行宴会,阿元在寝宫养病。这些年里,每逢节令,阿元想念她的至亲,会病得格外重。 她和林培风说,“今天,我梦见了一只小舟,从天上来,飘在小瀛洲的水面上。” 林培风沉默,他喉间艰涩,完全讲不出话来,唯以沉默悲悯的目光注视阿元。 蓬莱宫,小瀛洲,她珍视的所有,不断在失去。春日过去,紫微殿窗边的海棠花也枯萎了。 帝王的床榻,四方厚重的华丽帷幕,几乎将她与整个天地隔绝。阿元闭上眼睛,这是舅舅过去的寝宫,也是她最后的容身之处。 她不能再失去了。 皇宫封闭枯燥,小孩子们对各种节令怀有期待。端午的清晨,几个小孩子在周王世子的带领下,一同去探望二皇子。 二皇子的寝宫,华丽幽冷。 小公主们围住哥哥说话,二皇子始终一言不发。俦儿爬到他身边,抬手轻轻触碰他脸上的伤疤,天真无邪,“二哥哥,你还疼不疼?” 他不说话。 待众人走后,热闹的宫室重归寂静,帏帐之内传来呜咽之声。 后宫妃嫔在飞来阁举办宴会,除了皇子皇女,诸王世子俱在。连陈王妃、德妃和吴婕妤,小公主们特意做了五毒香囊,送去各处。 “我们一家人,除了父皇,只有姜娘娘没在。”音音很失落。 起初父皇离宫,音音感到很害怕。后来发现,她们的生活和往常也没有不同。父皇在时,也几乎见不到。父皇离宫,虽有些许波澜,可姜娘娘贤德慈悲,前朝后宫稳固。父皇在与不在,并没什么区别。 “要不,我们去请她过来吧。我们三个一起去,姜娘娘一定会答应的!” 令则和瑶儿点头,以前她们肯定不敢,可姜娘娘最喜欢她们,有时她们的风筝飞到紫微殿外面,她们跑去捡风筝,惊动朝议的臣子,姜娘娘也从不责怪。 朝臣畏惧姜娘娘,像对父皇一样。姜娘娘见到她们,会轻声细语和她们说话。风筝乱了线,姜娘娘帮她们整理,公主们像受惊的小鸟般依偎在姜娘娘身边,发现原来底下的那些臣子也并不让人害怕。 三位公主来到紫微殿,阿元正在梦中,并不安稳,听见有人轻轻唤她,她却醒不了。小公主们趴在床边,圆润的小脸,大眼睛扑闪扑闪,像是簇簇星子,“姜娘娘,你陪我们一起玩吧。” 李叡见姑姑犹在病中,劝说三位公主妹妹,让宫人将她们带走。 音音感到失望,令则劝说妹妹,“姜娘娘喜欢安静,她不喜欢节庆。” 好像真是这样,似乎每次节庆,姜娘娘都不高兴。 紫微殿不同于世上的任何地方,真安静,尤其是夜里。阿元夜半醒来,叡儿守在一盏灯下,凝视着她。 他伸手擦去阿元腮边的泪水,“姑姑,你在梦里哭了。” 阿元无法抑制地颤抖。 她想,也不知道,表哥在做什么? 幽州城外的金乌山,月明如水,静王身骑白马,行走天地之间。 经过一户牧民家外,见畜棚倒塌,牛羊四散。静王的马鞭,是昔日太祖皇帝所用,如今既能纵马征战,也能引牛羊归栏。 牧民家的小儿子夜起,揉了揉眼睛,脱口而出,“静王殿下!”又连声唤爷奶爹娘。 白马驹停在庭院月桂树下,晚风渐起,静王挽起衣袖,帮着男主人修缮草棚。这家女主人和老妇人收拢牛羊,小孩子奔来跑去,送来水囊递给静王,白发苍苍的老人家讲述数十年前关于老燕王的旧事。 从前老燕王击溃东胡铁骑,送来牛羊,也曾帮他们修补狂风摧垮的草棚。 老燕王去世,他的外孙承担使命,继续庇护这里的子民。 幽朔二州,城中市井,塞外穹庐,无人不识静王。 柔和月色晒在静王年轻的脸庞上,他有一双明亮炽热的眼眸,正极有耐心地聆听。 褚忡不懂静王。 过去他因罪做了静王的马倌,东胡侵袭幽朔时,他随静王冲锋,静王按功行赏,封赏他当先锋官。静王是天潢贵胄,太祖血胤,又为燕王外孙,却不约束在幽朔二州的府衙之内,时常策马巡视。 他跟随在静王身边的时间,几乎快比跟随当今陛下更久远了。 幽朔之地,形势盘根错节,又是边陲重地,兵马强盛,朝廷不能轻动。其有三股势力,一为本地豪强,二为戍边武将,三为中原文官。天子暗遣心腹经营幽朔数年,多方布局,仍不能变其局面,唯有静王能外慑强敌,内震幽朔,令各方势力俯首,万民归心。 如猛虎盘踞北境,如何不令陛下难安。 褚忡是众所皆知,陛下派来监视静王的眼睛,盯住静王的一举一动。初到幽朔,他忧惧自身性命难保,静王麾下部众也对他充满敌意,却是静王让他存活至今。 郭简是死心塌地忠于燕氏一脉的部众,褚忡问他:“静王殿下尚未娶妻生子,你们没有劝过他吗?” “他可真像,简直一模一样的犟脾气。从前王妃病逝,无论大家如何劝,老燕王不肯再娶,好在还有鸣佩小姐。鸣佩小姐安静,爱读书。可是那年太宗皇帝北巡,只见过一面,鸣佩小姐便生了急病。老燕王又有什么办法,只能让她嫁给太宗皇帝,后来生下小殿下。” 其子显贵,诸子所不能及,甫生即册封亲王,赐封号为静。 郭简目光沉沉落在褚忡身上,他生得满脸浓密虬须,那双眼睛尽管满含戒备,却透出一片赤诚。 “你也跟随静王殿下数年了,以殿下的性情,其实你知道,中原皇帝担心的事情永远不会发生。” “静王殿下绝不会行谋逆之举!太祖皇帝真是厉害啊,他将殿下养在身边,使殿下对国家忠心耿耿。幽朔也不会!老燕王纳土归降,为的是国家内部不起战事,百姓安居。一旦内战,又要死上很多人,我们的粮仓和水渠会被尸体与鲜血填满。” 太平者,静也。 静者,镇边息战,更当静守臣道,勿生异动。 早已注定他一生的使命。 重新修葺的草棚紧实又稳固,四散的牛羊尽数寻回,一只也未丢失。 静王牵马到不远处的溪边,洗濯尘土,小孩子追了过来,帮着静王洗马,叽叽喳喳说话。清风明月,清澈的水面倒映天上的一轮弯月,繁星璀璨。 漆黑阴凉的夜色里,他也是明亮温暖的。 腰间悬挂一柄银白长剑,剑柄雕刻成虎头的模样。静王用燕氏祖传的长枪戍卫幽朔,却从来不让这把剑染上一滴血腥。 小孩问他,“静王殿下,您在想什么?” 白马在水边静静吃草,他仰头望向天边明月,“我在想我的表妹,也不知她在做什么。” 无时无刻,相思入骨。 褚忡陡然失色,警觉的目光巡视四周,唯恐还有其他耳目。 静王在浅水边洗涤,捧起一汪盛满星光的溪水,水中星子点点。天上有星,地上也有星。 繁星在他 的掌心。 月亮高悬,银辉落到人世间,水面浮起一层薄薄的雾气。 他想要和表妹分享所见所闻所触的一切,些许叹息,“请月神眷顾,盼她今夜好梦入眠。” 小孩挨着静王坐下,无忧无虑的面容,“静王殿下的表妹,她是什么样子?” 褚忡深知皇帝心中芥蒂,正欲上前打断,可不知为何,心中升起一股悲意,令他不忍。 “我的表妹善良慈悲,不忍见一点血腥残忍之事。” 帝王御驾,皇贵妃理政,中州的变闻也传到北地。皇贵妃正在中州的朝堂大开杀戒,残忍冷血,熟稔把玩权谋之术,令一众朝臣惊心动魄。 静王心里的表妹,和所有人仰望的皇贵妃,截然相反。 小孩又问:“你们认识很久了吗?” 永恒的月神见证曾经所有的过往,他说:“我与表妹两小无猜,朝朝暮暮一起长大,不舍一日别离。” “她在哪里?她做了你的妻子吗?” “她是不是在等你回家?” 倏然沉寂,褚忡拱手打断,“静王殿下,该启程了。” 半晌之后,静王笑了起来,好轻的声音,随风而动,“她在中州,在我们的家里,是很远很远的地方。在我心里,表妹是我的妻子。 “她生了病,不能远行,正在等我回家。” 小孩乐见一双有情人终成眷属,欢欢喜喜道:“静王殿下速速归家去吧,你的表妹,你的心上人,你的妻子一定正期盼你回去。” 静王缓缓起身,抬手轻轻拍去衣袍沾着的草屑尘土。 东风骤起,露水打湿青草,天地无垠,广阔无边。 郭简两三步上前,拎起小孩的后衣领,将小孩子送归入家中,阖上木门。 此时破晓时分,一派清光,小孩爬上柴火堆上,目送静王远去的身影。 静王骑在白马上,徐徐而行。红红的太阳一点点升起来,高高的沙丘上,只有一轮红日,一个他,和他的白马。 郭简、褚忡快马追上。 “殿下,何苦如此。” 褚忡追随过昔日的陈王,又奉当今天子之令,监视静王。静王殿下与皇帝陛下是截然相反的人,他炙热得像一团红日,又澄澈得像一潭静水。 燕氏统辖幽朔三百年,只要燕氏血脉留存,朝廷必不能掌控幽朔。燕王只得一女,一外孙,静王流淌着燕氏与李氏两家的血脉,理所应当肩负幽朔两州的命运走向。 静王神武非凡,重情豪爽,文武属臣对其忠心无二,民心所向。 他至今未娶妻,未生子。 皇帝原本乐见此事,燕氏未有后代,数十年之后,幽朔两州将完全被皇帝掌控,但又极度怨恨,每每翻看有关静王的暗报,定要震怒不已。 静王难以明白皇帝的贪婪,“一切已经如他的心意,他拥有太多了。我与表妹无法相见,连在心里想她,五哥也不能忍吗?” 他骑在白马驹上,在灿红的日光下,抬起脸来,英武骄傲而神姿勃发,“你可以去告诉他,他并不能使我畏惧。” 褚忡意识到,他完完全全是一个痴人,一个执迷不悟的人。 风起塞上,黄沙漫天。褚忡看向静王,“殿下,这一切值得吗?” 褚忡在静王身边数年,深知静王并非野心勃勃之辈,但帝王仍不能容忍。倘若不孤注一掷进行血腥反抗,注定结局惨败。 静王下马,单膝跪在黄沙中,手掌抚摸着土地,神情虔诚,“三百年前,这里也不属于燕氏。这片土地,不该属于任何一个人,属于我们的国家,属于生活在这里的子民。” 他朝中州方向望去,暖融融的阳光照在身上,悲怆呢喃道:“我和表妹都不喜欢紫金宫,那里冷冰冰的。比起中州,我更喜欢这里,我想表妹也会喜欢的。” “可惜表妹被困住了。” 她孱弱的身体,至高无上的权力,以及父皇,将她困在皇宫。 那是他和表妹的家。 可是如今中州的皇宫属于新天子,他回不了家,只能四处流浪。 “我不知道什么才是最好的安排,但我知道,现在一定不是。姑姑、姑父若是在世,一定要为表妹伤心。” 褚忡从静王口中,认识另外一个含元郡主,她是一位和善亲切的小娘子,喜爱鲜花和小兽,从来不会生气,对世间的一切都充满好奇和宽容。 “小的时候,表妹生而孱弱,大人们哄她,等她长大,她的病便会好了。表妹很盼望长大,想要像姑姑一样,去看赤水的芙蕖花。我答应表妹,会陪在她身边,永远保护她。” “我竟然做不到。” “所有人都在骗表妹。” 71. 天命 七月,前线传来秘报,皇帝率大军围攻野那部,深入大漠深处,意外失踪,不知生死。 阿元前夜做了一个回到小时候的梦,舅舅教阿元念书,外祖母见了很生气,“你都教阿元一些什么!” 舅舅让阿元继续写字,他立在屏风外和皇太后说话:“母亲,我只是不想阿元受人摆弄,我不愿这样。是该她主宰别人,而非别人来主宰她。” 白纱屏风上绣着大片的金丝海棠,舅舅望向阿元,小小的一个,最乖最孝顺,偏偏上天使她身体孱弱,每日喝药续命,“我真不愿意,我不想阿元重复她母亲的命运。我教导阿元的当然是最有用的东西,没用的东西就该舍弃。” 提及爱女朝阳,皇太后默然垂泪。 她会和阿元说,“我有两个孩子,却不是一个成功的母亲。” 母亲便是母亲,怎么会有成功或是失败的区别。 “外祖母不知道如何教导你,可有时,你舅舅说的话也不一定完全是对的。” 可外祖母去了,再也没人这样和阿元说话。 阿元只有舅舅了,只能信任舅舅,舅舅的一切都是完全正确的。 此时此刻,殿内群臣失序,惊恐万分。 阿元坐在高高的御座上,两侧扶手上的金色龙首,冰冷彻骨。 大殿上方的藻井,盘旋着一条巨大的金龙,令她有片刻的眩晕感。她想到舅舅,过去舅舅曾问过她。 “阿元,舅舅问你。如果有一天,舅舅把江山社稷交给阿元,你守不守得住?” “江山社稷属于舅舅,将来属于太子表哥。” “舅舅老了。太子,他做不到。” “舅舅不会老,永远不会。” 舅舅蹲下身来,轻轻抚摸阿元的后颈,低声笑道:“傻阿元。人都是会老的。” 阿元没法想象那一天,她回答舅舅:“如果有那一天,我守得住,一定能守住。” 史书沁透着她血亲的名字。江山社稷,属于李家人。 皇贵妃俯视群臣,徐徐开口,“兵部尚书。” “臣在。” 皇帝御驾,军团中姜岳为左将,郭克恭为右将,赵度为参军。 “敕令前线诸军屯戍玉河,长平侯移军平燕关,暗遣左右二位将军寻觅皇帝陛下。天子承上天眷佑,必当安然无恙。” 野那部沿玉河而居,此地草木丰茂,玉河如一条丝带,横亘腹地,将部落分割为两半。玉河一带地形错综复杂,河谷之间沟壑纵横。 皇帝亲率大军进攻,与大单于呼尔赫决战。战争直至黄昏时分,野那大军退出玉河,向西北逃去,皇帝率军追击,深陷玉河一带,不知所踪。 “我军群龙无首,前线大军应当撤回平燕关。”有朝臣提议。 “不可。”另有臣子反对。 大军一旦撤退,北逃的野那人势必率军重来,而于玉河失踪的皇帝,更深陷四面危机中。 “根据秘报,呼尔赫深受重伤,恐怕短时间内,野那人难以发动战争。” 过去烈侯大败呼尔赫,使其被迫放弃雪焉山,退至玉河,如今皇帝御驾,使其又弃玉河再度北逃。再往北便是茫茫无际的荒漠,缺少固定的水源,难以集结大规模的聚落群。 阿元曾无数次翻读烈侯行军的战报,熟悉呼尔赫这个帝国的敌人,“雪焉山如头颅,玉河如心脏。野那已失雪焉山,绝不肯再失玉河,必会卷土重来。今宜息养军士,遣斥候探查敌军动向,整饬诸事,以待后战。” 兵部领旨,朝臣继续等待皇贵妃的命令。 皇贵妃问及户部粮草事,再问各部要事,朝臣纷纷奏言。直至午后,众臣退去。 宋柏舟脚步一停,回首看向议事殿宇,轻声叹息。 皇帝失踪,何等大事,群臣惶惶,朝堂不过片刻失序,便在皇贵妃的控制下,恢复如常。 宫中禁军戍卫严密,朝臣不敢私语,待出宫去,曹圭与宋柏舟并行,踏进宋柏舟家门,入到书房,四顾无人。 曹圭肃容道:“陛下失踪,秦王为皇长子,理应让秦王回宫临朝理政。”他不安踱步,“群臣竟无一人敢言。” 朝臣为政事争论,尽管意见不一,最终都会遵循皇贵妃的旨意。 他停下脚步,双肩颤动,苦笑道:“我亦不敢开口。” “你说.....”他的话尽在不言之中。皇贵妃可以调动天下大半兵马,皇帝失踪,是否出自皇贵妃之意?接下来,是否会危及秦王殿下? 若皇帝不测,如今皇贵妃已经完全掌控朝廷,国家大事皆决于她,将来是否会改天换日,女皇登基? 她会成为国家真正的主宰。 西柏堂内,众臣退去,唯有吴王伫立殿中。他那张年轻艳丽的面庞轻轻抬起,凝睇阿元。 那双阴暗的黑眸熠熠,翻涌着癫狂的喜色。 “表姐,天命在你!” 天命。 吴王上前两步,“李循失踪,恐怕朝野都在怀疑表姐对国家的忠诚。表姐,我们不如做到底。” 在满是芳蕤花香的金殿,他简直像一个地狱爬出的魔鬼,“一个生母不祥之人,他是靠表姐才做了皇帝,却只肯施舍表姐一个皇贵妃的位分。” “表姐,你知晓朝臣私下如何议论吗?陈王妃是为王妃,她若是李循的发妻,表姐又是什么?是李循让表姐遭受这份屈辱。” 吴王猩红的眼瞳,难以掩饰蓬勃的野心,“他该死!是他短命福薄!承受不起国家的未来,承担不起与表姐的姻缘!” 阿元缓缓伸出双手,思虑取舍,想起多年前的午后,她与舅舅的谈话。那日她舍弃静王,选择陈王。 忍耐多年。 “今日他们父子的生死,轻而易举掌握在表姐手心。” 吴王步步逼近,年轻的躯体像是蓄势的猎豹,他登上金阶,双膝跪地,拥有野兽般迅捷的动作,伸手抚摸阿元鞋履上的珍珠,顷刻变得无害而温顺,只是有些动物的顽劣。 “表姐对那些人太过宽容,而对我过于苛刻。父皇驾崩前,令我就藩吴地,囤兵不过五万,以对抗海上倭寇。表姐却质疑我的忠诚,认为我会趁机作乱,因此遣我入京,名为辅政,实为监视,使我与封地隔绝,孤立无援。” “表姐,我对你是忠贞的!” 吴王用力抓住阿元的手,痴痴凝望,“我只比表姐晚了二十七天,在所有兄弟里,上天偏偏让我与表姐最相近,这是命运的安排,使我与表姐最般配。只有我和表姐,度过同样多的春夏秋冬,我们才是天生一对。” 他掌中灼热的温度几乎像在焚烧。 “李循忌惮九哥,如果表姐真正主宰一切,便可诏令九哥回宫。有我和九哥共同辅佐表姐,表姐还有什么放心不下?” 提及静王,阿元眼眸微动。 吴王仇恨皇帝,却并不忌恨静王,静王是一个真挚之人,与兄弟们都有不错的交情。 阿元俯视脚边的吴王,他年轻英俊的脸庞,殷勤虔诚的目光,在引诱她。 她悲哀道,“表弟,你走火入魔了。” 吴王缓缓蛊惑着她,“表姐,与我沉沦吧。” 他已经完全成为欲望异化的野兽,灵魂是魔鬼,阿元看向金壁照出的自己,她又是什么呢? 天命。 外祖父、舅舅都做过皇帝。 她 同样身负天家血脉,并且拥有治理国家的智慧,国家危难之际,她为什么不能御极天下? 尽管皇帝失踪,朝堂和前线军队并未受到波动,百姓依旧过着他们寻常的日子。 每次朝会,寻觅皇帝的踪迹是重要议题。根据姜岳密报,翻遍玉河一带,始终无法得知皇帝的行踪。 随着天气渐冷,政事繁忙,阿元的病愈发沉重。林培风只能不断依据阿元的病情,加重药方。 他渐有无力之感。 一日皇贵妃病重难起,缺席朝会,朝堂人心浮动。 崔显已是众所皆知的皇贵妃亲信,他奉诏入宫,相隔层层叠叠的帏帐,“娘娘,近来朝臣私下常有议论,关于吴王。” “吴王?” “吴王监察刑部,手段过于狠辣,令朝臣恐惧。” “如果他们不犯错误,何必心生恐惧。不过,我会提醒吴王。” 吴王似恶犬,朝野皆知,他对皇贵妃忠心耿耿。却与静王不同,他心性贪婪,一旦欲望无法得到满足,有反噬其主的危险。 崔显注视垂落的帏帐,他看不清她。皇帝身陷玉河,下落不明,朝堂暗流涌动,庞素等人暗中筹谋,吴王怀有枭獍之心。 国家外部忧患,内廷皆为虎狼,而她是那样孱弱。此时此刻,她连起身的力气也没有。 崔显恪守人臣的本分,却忍不住道:“娘娘的身体还好吗?” 从前,他们彼此怨恨,如今却能心平气和的谈话。 阿元轻轻叹息:“崔表哥,这段时日,我时常回忆从前。太医告诉我,是生病的缘故。我的病,越来越重了。” 世上的所有人,都不是阿元真正的对手,她难以抗衡的是自己的命运。 “崔表哥,请你帮帮我。” 崔显走出宫门,明琅等候多时。 华盖马车之内,二人相对而坐,议谈国事。明琅自许心系社稷,并不牵涉党派之争,只是在他看来,如今朝堂之上,唯有皇贵妃能震慑内外。 “今日朝会之上,吴王与庞相针锋相对。庞相向来与三皇子亲善,秦王却拥兵西北。” 在这样的生死关头,若皇贵妃不豫,不仅朝堂失序,更恐会起内战。 崔显不禁想到从前,阿元比他年幼许多,未生心结之前,他也曾带着阿元表妹和萱娘在小瀛洲放风筝。 风荷朵朵,他竟然还记得,那时阿元天真的神情。他以为,她能那样无忧无虑一生。 明琅是去岁新科状元,没有见过先皇,询问他:“朝臣皆言,皇贵妃行事极似太宗皇帝,真的很像吗?” “像。他们是一样的人。” 是绝不肯承认自己错误的人。 八月中秋,崔显向皇贵妃进献仙丹,此丹名为万寿。史书留笔,斥其奸佞。 林培风闻讯奔来,进殿之时,阿元披发坐在临窗的软塌之上,明月团圆,月桂花开,她正专注地端详手中的丹药。 听见脚步声,她歪头看来。月色满盈,她的眼眸湿润灵动,像是可爱的小兽,轻轻朝他笑。 “郡主!我会救郡主,我一定能救郡主......”他哀求她。 或许丹药能暂振体力,却极损天年,太宗皇帝便是如此。 阿元不忍再看他,乌黑的眼睫低低垂下,“我的病,人间的药已经起不了任何作用,你救不了我。” 可她不甘心,她真的不甘心啊。 木窗半启,长风入户,阿元有些咳嗽,她轻轻擦去脸上淋淋的血水。 千年万岁。 她将那枚黑色丹药吞咽入腹。 是苦的。 舅舅,阿元终于明白你了。 72. 朝会 左相庞素的属意下,为了扳倒皇贵妃,他们谋划从礼法上剥夺皇贵妃的权力。 皇帝远征以来,皇贵妃一向在紫微殿偏殿听政,庞素提议,“望朔朝数月未举行,此时更应集思广益,以定群臣之心。” 皇贵妃应允。 九月初一,阿元在紫微殿听政,百官上朝。 紫微殿,是真正象征皇帝权力的地方。许多年之前,阿元的外祖父、舅舅便坐在这把龙椅上,主宰国家的命运。 现在轮到阿元了。 金殿煌煌,瑶阶玉柱。文武朝臣依品级如雁翅般肃立丹墀之下,恭敬等候,高台之上未设珠帘,独有帝王宝座至高无上。 天下只有一个至尊。 玉辂缓缓行来,皇贵妃身穿兖绣玄衣,乌发如珠。她看起来年轻孱弱,却完完全全具备帝王之气。 死水般的朝堂骤然沸腾。朝臣已经可以容忍皇贵妃独揽大权,主宰天下。而今日朝会之上,皇贵妃的野心呼之欲出,她穿帝王兖服,坐帝王宝座。显而易见,她不满足做珠帘之后的妃嫔,更要当朝堂之上的君王。 阿元踏进大殿,百官垂手而立,即刻有朝臣诘问:“皇贵妃身为后妃,如何能僭越礼制,身着帝王兖服?” 这些迂腐的朝臣不敢直言责怪她临朝理政,率先在这些微末小事上挑剔她的言行。 皇贵妃身负一半皇族血脉,拥有一双颇似李氏的黑冷瞳仁,像一条蛇。 朝臣退而次之,继续进言:“兖服乃天子朝服,娘娘身着此服临朝,实在于礼不合,可穿皇后袆衣。” 皇后之位,是皇帝承诺对她的补偿,也是众臣对她的施舍吗? 也有朝臣无法容忍,继续朝她发难。 “皇贵妃一则未有亲生子嗣,二则非皇后,更非陛下发妻,有何资格穿皇后袆衣,更何以把控朝政?” “诸位皇子中,皇长子秦王远在西北,皇次子德行有缺,其余皇子年幼,唯有皇三子慧而早成,当由皇三子主政!” 另有一派朝臣出列抗辩。 “皇三子年仅十三,尚且不堪世事,如何能担起主理朝政的重任?” “秦王乃是陛下长子,亦是皇贵妃之子,更有赫赫战功。论功劳、才能,远胜诸位皇子,尔等若对皇贵妃心存质疑,那便恳请皇贵妃下旨,召秦王殿下回京!” 无论是秦王党,或是三皇子党,他们都有共同的主张。此刻,殿内朝臣一如豺狼虎豹,四面八方扑来,想要将阿元蚕食,“皇贵妃理应交出权力,退居后宫。” 众臣纷纷躬身附议,“请皇贵妃退居后宫!” 这群人挡住阿元的路,令阿元停下脚步。 宗室代表吴王率先暴怒,猛地掣出腰间佩剑,寒光乍现,他挡在阿元身前,剑指群臣。 朝堂骤然剑拔弩张。 曹圭自是忠诚皇帝,而非皇贵妃,甚至与皇贵妃有私怨,但见此情状,无法维持缄默,出言缓和:“皇贵妃当政,确有不合礼法之处,然则圣驾离京之前,属意国家大事全权托付皇贵妃处置,今日皇贵妃监国,是顺从陛下的旨意。” “如若陛下不测,难道国家永远由一个妇人掌控?” “你这是在诅咒陛下!”另有朝臣跳出来对峙,“请皇贵妃即刻下令,将反对之人千刀万剐,以平息质疑。” 殿中渐一安静,皇贵妃初掌朝政,便令人殿前斩杀户部主事官员,以血腥手段震慑众臣。今日,是否仍会如此,殿中上百官员,难道还能一一杀尽吗? 他们不认为皇贵妃有这样的本领。 群臣之中,最有话语权自是前列四人。吴王虽为宗室,但缺少威望,又明显听命皇贵妃,齐国公只做沉默,右相公孙敖也并未发声。 唯有左相庞素上前,“危急之际,正宜整肃朝纲。皇贵妃的出身显贵,却已是人妇,昔日陛下为陈王,有原配正妻高氏。陛下御极以来,王妃自请辞去皇后之位,前往静安寺为国祈福。” 崔显敏锐意识什么,眉心微蹙,“高氏非皇后矣,陛下赐号慈训仙师,已为方外之人。皇贵妃与陛下的婚事,是太宗皇帝钦定,以夫妻之礼,大婚当日,身穿袆服,戴十二花钿,是天子迎皇后的礼节!” 庞素高声驳斥:“可今日皇贵妃只是皇贵妃,并非皇后!”又询问礼部,“我只问,陛下可有休原配高氏,或立后姜氏的诏书?” 礼部尚书叹息一声,“并未。” 庞素接着道:“陛下虽爱重皇贵妃,却未弃原配,高氏既为正妻,皇贵妃只是妃妾,有尊卑之分。遵循礼制,当请王妃垂帘听政,由王妃会同百官共议,于诸皇子之中择敏慧贤明者,摄理国政。” 他的目光冷冷,凝视阿元,“姜氏虽有皇贵妃的位分,却万万不可逾越陛下正妻。” 此计、此言可谓毒辣,连公孙敖也心惊。 齐国公勃然变色。 在旁护卫的姜岸看向阿元,脸色同样很难看,上前两步,声音沙哑,“妹妹,你不要听。” 飞融和毛秋悲愤不已,郡主生来尊贵,从未受过丝毫薄待。却不想嫁给陈王,他做了皇帝,只施舍一个皇贵妃的位分给郡主,让郡主受这样的耻辱。 吴王转动邪红的眼珠,一剑劈向庞素的脖颈,暴喝:“我表姐出身高贵,母亲是朝阳大长公主,生父是烈侯大将军,尔等岂敢这番羞辱!我一忍再忍,表姐慈悲,我却敢杀人。你们算什么东西,竟敢做我们李家人的主!” 庞素不躲不避,“皇贵妃无中宫名分,又暴虐无德,何以能稳坐紫微殿,恐怕天下难服!” 吴王手中的剑刃陡然失力。 他明白,今日之耻辱不在庞素,而在天子。 大殿之外传来动静,在宫人的簇拥中,两位盛装华服女子缓步行来。其中一位正是永寿长公主,她的双手殷勤搀扶身旁的女子,此人一身大红盛装,装扮华丽无比,却像只羽毛打湿的小鸟,看似为尊,却紧紧攀附着永寿。 正是陈王妃高氏。 高氏行至紫微殿外,望向乌泱泱的朝臣,以及更远更高的宝座。大殿肃穆寂静,豺狼虎豹的目光汇集在自己身上。 她手足发软,渐渐使不上力气。 永寿心中暗骂一声,使劲抓住她的手臂,提步将要跨过高高的门槛。 高氏的身躯几乎完全瘫倒在她身上,紫微殿高耸的门槛难以跨越。永寿暗中架住高氏,华美的姿态逐渐狼狈,浑身汗水淋漓,心中感到不安,察觉到一道目光,轻轻悬在她的头颅。 永寿不敢抬头。 阿元是她们的小妹妹,与她们很亲近。阿元常在病中不能见风,只能待在四四方方的灿珠宫,每回去看她,阿元总是很欢喜地呼唤,“永寿表姐!” 这样冰冷的目光,让人浑身的血液也跟着发冷。 高氏太过无用,永寿心生淡淡的悔意,此事若不成,她并不以为阿元会宽恕她的罪行。事已至此,悔之无用。她为长公主,身份尊贵,富贵无忧,却游离权力核心,只能藏匿玉蝉观。冒险背弃阿元,当是谋夺更大的权力。 吴王难以置信,一声冷笑,“六姐,你竟助外人,而弃阿元表姐!” 皇城宫禁森严,高氏绝无可能通行数重宫门。永寿长公主虽为女冠,却仍享有长公主的特权。若无永寿相助,高氏断不能入紫微殿,妄图争夺权力。 永寿撑起笑意,“十弟,这是我们的五嫂嫂啊,当今天子的原配妻子。” 高氏汗水湿透衣衫,身躯颤抖,瑟瑟靠在永寿身侧。 东边天际漫开惨淡的紫红色,巍巍高阈横亘其间,隔绝内外,大殿正中铺展赤红锦毡。皇贵妃墨发如漆,莲步款款,丹色凤鸟落在宽幅裙裾之上,几欲展翅而飞。 以主人的姿态,守住紫微殿,强悍无比,刀枪不入。大殿金烛闪烁,殿外日光洒在她的裙边。 她守护权力,阻止任何人染指。 永寿下意识推开高氏,高氏失去依靠,随即跌落在地。 怀有巨大的欲望,却只有极少的胆气。 朝臣面面相视。比之二人,如凤凰与雀鸟,皇贵妃太过强悍,且无所畏惧,而高氏过于怯弱,不过笼中傀儡。 这样的人,有决断国家大事的能力吗? 高氏极力想要攀住永寿,却被永寿一把甩开。 飞融上前,扶起地上的高氏。高氏苍白的脸庞看向阿元,“你终究是得位不正......”泪水潺潺滚落,“我仍是他的王妃,你却不是他的皇后。” 永寿端详阿元神情,怒意、怨恨,什么也没有。 她怎么就变成这样了?以前的阿元,只是聪慧病弱的小女孩,在花窗下托腮,乖乖听她们这群姐姐讲打马球、踢蹴鞠的趣事,很羡慕的神情,“表姐,我真想我的病快点好起来,可以和你们一起出去玩。” 永寿忍不住道:“表妹,你变得好像父皇。” 关于诸位公主,关于高氏,舅舅曾警示过阿元。今日种种,皆是从前种下的因果。 该拨乱反正了。 殿外脚步重重,铁甲相撞,声音由远及近,玄甲军迅疾集结,行列整肃,已将紫微殿层层围住。 极目之处,皆是黑甲。 军士顶盔掼甲,手持刀戟,披甲侍立朝臣之后。无数利器寒光所对,反射出数张淬白的脸。 殿中肃静无比。 “姜氏,你敢谋逆!” 什么叫谋逆,这是我们李家的江山社稷。 阿元巡视群臣,她的声音轻靡,却隐含血腥的杀机,“谋逆,是为叛国者。我身负天家血脉,幼承太祖皇帝、太祖皇后教诲,只知忠诚国家,不知谋逆。” 有官员直言:“叛军戍于殿外,欲围杀群臣,难道不是谋逆?” 阿元举目望去,“此甲士,是太宗皇帝之亲卫,所有军队中最忠诚者。戍卫皇城,为其本职,何谈叛军?” 随即有人出声,“朝臣若有反对意见,便举利刃相对,此乃暴君之举。” 阿元耐心听他说话,她是宽容贤仁的人,“国家锋利的武器,只对准异心之人。众卿皆为国家栋梁,报 国尽忠,当齐心一致,共扶社稷,何必畏惧我朝之军士?” 所有军士擐甲执兵,沉默伫立于群臣之后,垂首等候命令。双手把握刀柄,时刻准备拔出武器。 这是帝国最精锐的一支军队,是舅舅留给阿元的锋利武器。 利刃藏于鞘中,穹顶金光煌煌,四周灯柱闪耀,殿内群臣的面色却惊恐惨淡,御座前的丹陛,宛如鲜血般流淌。 鲜艳的血红。 这是阿元要走的路,没有人能阻挡。 她缓步登临金阶,立在高台之上,垂眸俯瞰这群仓惶的朝臣。两侧金辉洒落,映在她的面颊,半明半暗,似有血腥冷光。穹顶雕铸的巨龙盘旋而下,笼罩她孱弱的肩翼,庇护着她,威慑群臣。 紫微殿深且宽,广阔无比,只是太安静,静得可怕。 巍峨的宫阙,华丽的殿宇。 在绝对的权力面前,足以使任何人顺从。 这群朝臣终于肯好好和阿元说话,又不愿失去气节,一位老迈臣子颤颤巍巍上前,“皇贵妃长久摄政,却是有不合礼法之处。” 崔显姿仪端正,诘问百官:“是否合乎礼法,尚且未有定论,而今陛下踪迹未明,边陲战事告急。若令无知妇人和小儿执政,奸臣当道,社稷必危。” “我且问诸位,皇贵妃是陛下正妻,是否为太宗皇帝钦定?你们质疑皇贵妃身份,是否在非议太宗皇帝?皇贵妃摄政,受命于当今陛下,非是私自主政,自皇贵妃处理朝政以来,可有过错?” 无一人敢答。 崔显将矛头直指庞素,“庞相是陛下亲任的宰执,却违背陛下的旨意,意欲以身份不明之女子,将皇贵妃取而代之,是否出自私心而行违逆之举?” 庞素狡言:“崔大人曾与皇贵妃有指腹为婚之约,陛下远征在外之际,又蒙皇贵妃拔擢,连跃数级,自是对皇贵妃百般维护。” 曹圭难忍其言论,当堂驳斥,“庞相,此为朝堂而非私宅,当议论公事!” 他们当中的绝大多数人,心中最深的忧患,不在当前的朝堂变局,而在将来的江山社稷。 皇贵妃身负两重身份,一为姜氏女,二是李家妇。在她心中,究竟孰重孰轻? 倘若陛下真有不测,长久之后,李氏皇族是否会逐渐式微,江山社稷是否会改主易姓? 阿元明白,朝臣反对她,最大的理由只有一个,他们认为她不是真正的李家人。 为确保李氏江山无虞,礼部尚书激烈主张立储。 只是立谁?秦王还是三皇子? 宋柏舟恭敬上前,面朝皇贵妃垂手而立,“西北战事严峻,贸然召秦王回京,实有不妥之处。何况秦王只是亲王,今日局面,非皇贵妃娘娘不能震慑内外。” 庞相一党负隅抵抗,不肯罢休,坚持要立三皇子为储君。 明琅直言:“陛下尚且没死,你们就急着要立储君!国家正起战事,胡人虎视眈眈,朝廷却陷于内斗之中。皇贵妃并无过错,反倒有功,既有陛下旨意,皇贵妃又能决断内廷,你们为何阻拦?尔等斥责皇贵妃擅权,我看你们才是奸逆!” 双方争执之间,殿宇角落,有一少年缓步而出,“母亲,儿臣有话要说。” 庞素脸色大变,“三皇子殿下!” 李翊身段修长,眉目清秀,他向来是一个最聪明的孩子。 他恳切道:“母亲,儿臣年幼。如今家国动荡,朝局飘摇,儿臣恳请母亲,承担社稷重任。” 阿元凝视他的面容,轻声夸赞,“你是一个好孩子。” 群臣哑然,殿内鸦雀无声。 哪怕她的野心呼之欲出,却已经没有人能阻挡她。 唯有礼部尚书缓步出列,这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家,是历经三位帝王的老臣,涕泪横流道:“可李氏江山,怎能让姜氏女主宰?” 他双手摘下官帽,呼唤太祖皇帝、太宗皇帝,当场欲撞柱殉国。 百官见之变色,不忍直视。 阿元静立丹陛之上,缓缓开口:“施大人,以前外祖父常常称赞你的棋术。他曾言,朝官不敢与他对抗,唯有施大人,是以施大人为直臣。” 礼部尚书被禁军架住,跌落在地,满头白发散乱。 “外祖父说过,治理国家,不能只有谄媚的臣子,身为君王,当有宽容之心。” 礼部尚书质问:“看来皇贵妃熟谙做君王的道理,不知皇贵妃是否有做君王的野心?” 阿元并未回答,而是谈及从前,“施大人才学渊博,通熟礼制,曾在文学馆任职,做过皇子们的老师,也教导过不能受辱的道理。” 礼部尚书道:“微臣并非赞成他们的主张,只是皇贵妃临朝,又以武力威慑群臣。前任户部尚书渎职,可以判处死罪。而今,兵刀之刃指向朝堂。长此以往,恐怕无人敢持反对意见。微臣深惧,他日江山社稷,恐怕不复为李家所有。” 阿元心中泣血,她喃喃问道:“难道我不是李家人吗?” 分明她的身上也流淌着李家人的血。 73. 遗诏 一直以来,外祖父和舅舅教导她李家人的责任,可她立在紫微殿的丹陛之上,却被质疑她的身份和忠诚。 简直是对她命运的巨大讽刺。 帝王宝座前,阿元郑重承诺:“江山社稷永远不会改天换日,我绝不会背叛我的国家,伤害我的子民。” 既显露利刃,亦要施以怜恤,她语重心长谈及社稷之危。 “治理国家绝非易事,胡人侵吞边塞七城的耻辱只在数月之前,疆域受损,关乎国家尊严,皇帝因此御驾亲征。国家内部忧患频生,黄河水灾停息,今岁寒潮来临,粮食收成削减,人口却逐年增加。” “南方尚有山匪之危,实是前朝余孽作乱,他们蛊惑我们的百姓与朝廷对抗,正因地方世家暗中接济,才使他们愈加猖獗。国家面临的危险,近在眉睫。” “昨夜子时,长平侯急报三万胡人埋伏雪焉山,意图偷袭后方大军,户部又报东州的兴洛仓运粮北上,两只承载粮草的大船沉没。朝廷出台的政策,一旦延迟或是失误,受损的便是社稷与天下万民。” “今日百官集于殿前,不议国家大事,反倒论起我的家事。如果国家千疮百孔,才是愧对先辈,愧对子民。” 殿中金柱染血,宫人动作熟练,洗涤地上血迹。 “施大人,我所言关乎国家命运,不知是否逾越你所说的礼法?” 礼部尚书默然良久,重新端正官帽,回归对列,“微臣有愧。” 面对皇贵妃蓬勃的野心以及她拥有的权力,百官已无力阻止。 右相公孙敖位居齐国公后列,旁观这场争论,却始终看不透两个人,一是皇贵妃,二是齐国公。 吴王敢为皇贵妃杀人,齐国公亦为皇贵妃至亲,却始终一言未发,保持恭敬垂首,只在皇贵妃感慨她难道不是李家人时,齐国公低垂的背脊有微微颤意。 尽管皇贵妃为姜氏女,他们之间却少谈亲情,与李氏皇族能呈现的暴烈愤怒,齐国公作为伯父,只能恪守人臣的本分。 只是君臣。 阿元坐在帝王宝座之上,接受百官朝拜的礼仪。 血腥的气息,冰冷的触感。 原来这就是权力。 齐国公率先伏拜在地,满殿垂立的百官面面相视,随之齐齐上前叩拜,黑压压一片伏于大殿。 唯有殿外二人格格不入,吴王持剑走向永寿。 “你们不该来。” “你在怪我伤了阿元的心吗?”永寿远远望去,阿元居于金龙之下,光华灿灿,从始至终,没有显露任何情绪。 “分明她的心,已经变得刀枪不入了。” 金殿中阶始终站立一位老内侍,身穿紫衣圆袍,像一具沉默的骷髅,他的双臂捧住黄销金袱裹住的宝匣。 议完国事,朝会将要结束之时,阿元轻声感慨:“袁内侍,你看起来老了很多。” 公孙敖等太宗旧臣,认出此人正是太宗皇帝身边的内侍监袁春来。 袁春来真的老了,两鬓斑斑,身躯佝偻,疲倦浑浊的双目忽而透出光芒,笑道:“小郡主却一点也没变,一切都与从前一样。今天,小郡主做得很好。” 阿元有些怔然,逶迤的兖服像一片黑沉沉的云,乌发却无珠翠,只有两根垂落的绿丝带。 在袁春来看来,小郡主并不像野心家,只是一个些许顽劣的小女孩。 “你是有话要说吗?是不是我舅舅的事?” 她从龙椅上起身,幽幽的哀艳,“你告诉我!舅舅他说了什么,他想说什么......” 一滴泪珠急促坠落,阿元却尝到血腥味,是心脏汩汩流出的血水。 袁春来奉旨宣读。 众官俯拜,跪听宣讫。 这是一封册立诏书,出自太宗皇帝生前最后的遗笔。 “长公主女含元,幼承先慈,孝和宽简,克飨天心。灵慧呦呦,发于天性。门著华烈,柔质徽音。禀天地之仁,彰日月之明。朕不兴不寤,不蒙天佑。今皇五子秉性恭谨,即皇帝位,遂配长公主女,以册宝立为元后。” “若有轻率,罪在朕咎。天命有归,仁者不寿。孝悌鉴于神明,殁当袱于帝陵。” 舅舅用尽溢美之词,夸赞阿元孝顺聪慧,惹人喜爱,可当皇后。倘若阿元犯下过错,罪责在他,请宽宥阿元。上天缺少对阿元的福佑,神明却知道阿元的孝顺,可将阿元陪葬他的陵寝。 毛秋手捧一方御案,呈放册宝印玺。 “诏书、印玺俱全,请吴王殿下、齐国公、公孙大人及施大人,共同核验。” 四人为朝臣代表,上前勘验,确是无误。 这位一生强悍冷酷的帝王,正恳求他的朝臣,对他的外甥女多些宽容忍耐。 朝臣退散,阿元唯请齐国公留下。 她沿金阶下行,却跌落在地,失去身为后妃礼节,捧住诏书,似小儿般啼哭。 群臣行至殿外,感慨万千。 今日朝会的结果显然易见,皇贵妃临朝称制,无人可以阻止,将来她做真正的帝王,同样不能阻止。 她是胜利者。 崔显却听见细弱的哭声,她在哭。 她已经得到了她想要的一切,却在痛不欲生。 曹圭难以理解,“今日局面,完全是先帝一手造成,他给予皇贵妃的权力太大,以至陛下深惧皇贵妃,致使夫妻嫌隙,必有胜败之争。” 可他不能明白,“陛下难道未有预料吗?一旦御驾亲征,皇贵妃无人能够制衡。” 宋柏舟怅然良久,“或许,陛下同样做出了他的取舍。” 紫微殿内,血迹斑斑。 阿元坐在金阶之间,脑袋枕在膝上,脸似雪玉,泪似珍珠。 “大伯,我们说说话吧。我舅舅的诏书你也见到了。” “是。” “舅舅始终担心,五表哥会薄待我,怕我不仅当不了皇后,受人欺辱,更担心五表哥寡恩,令我死后丧仪简陋,变成孤魂野鬼,将来在黄泉受苦。” 原来舅舅在害怕,害怕阿元沦为失败者,承受失败者的结局。 “娘娘多加爱惜身体,还有长久的命数。” 阿元摇头,“我的身体总是很疼,也使不上力气。吃药也没有用了,经常昏睡。” 太宗驾崩后,袁春来负责看守皇陵。 阿元请求他,“袁内侍,请你在舅舅的山陵脚下,也为我开凿一处墓穴,一定不要离舅舅太远。我没有去过翠微山,又怕黑。表哥说山上有蛇虫,我可能会很害怕,要花费很长时间才能找到舅舅。” 她年轻美丽的脸庞,像鲜花盛开,却呈现出一种极致的麻木,“我已经有预感,这一天很快会到来。” 想说的话说完,无话可说,众人退散,大殿内只余阿元一人,无边的寂静。 姜岸在殿外戍卫,他一直是保护妹妹的好兄长。他向齐国公请求,“父亲,请不要责怪妹妹。” 太祖皇后在时,妹妹与姜家还有往来。太宗皇帝却绝不容忍妹妹疏远母家,而去亲近姜家。妹妹在太宗身边长大,是太宗皇帝最虔诚的信徒。后来太宗驾崩,妹妹也没法再亲近姜家,那意味着背叛。 阿元绝不会背叛舅舅。 “她在太宗皇帝身边长大,受太宗皇帝教导,因此与皇族亲近。父亲,你应当了解他们,那是一群比野兽还要可怕的人。那些人剜妹妹的心,已经鲜血淋漓,我们应该保护妹妹,帮助妹妹完成任何她想要做的事。” 齐国公的目光看向殿门,寂然不动的眼眸流出悲悯,“是啊,她没有了父亲,也同样没有母亲。”</p >不知何时起,紫微殿点满宫灯,阿元抱住舅舅的遗诏,独自坐了一会。她感到有些冷,沿着金阶向上,不时停下咳嗽,鲜血蜿蜒。 这段咫尺之间的路,变得好长好长,待她用尽全部力气,耗干所有心血。 终于,她再次坐在帝王宝座之上。 冰冷彻骨。 满肩乌发像云朵散开,一团团拥簇着她染血的脸腮。 打开丹药的匣子,抓起一大把丹药塞进口中,混着鲜血吞咽入腹。 她不疼了。 只是还有一些冷。 她紧紧蜷缩,紧紧抱住怀里的遗诏。 阿元做了一个梦,小时候的梦。 那天她偷偷哭了,因为她生病了,小孩子生病,就会很想娘亲。可她不敢让外祖母看见,外祖母也会哭的。 舅舅守在床边,她一睁开眼就看见舅舅。 福妙趴在她的枕头上,雪白蓬松的肥尾巴摇来晃去,似乎在安慰她。 舅舅说:“阿元哭起来像小猫。” 独自蜷缩在角落里,像小猫似的呜咽。 福妙喵呜喵呜应声,相当肯定舅舅的评价。 毕竟,福妙是只大猫,阿元是猫带大的小人,自然也像猫。 后来阿元长大,福妙去找娘亲了,阿元哭的时候,再也没有猫来安慰她。 鲁王表哥因此送来两只猫,是和福妙一模一样的猫。阿元不敢再养,转赠给翠珠儿和康乐。 两个小女孩死后,阿元找过那两只小猫,怎么也找不到。 很长一段时间,她总在做噩梦。 舅舅拭去她脸上的泪水,“阿元长大了,还是像小猫。” 阿元难以承受一切死亡的结局,“宫里的人说,是因为太子表哥、鲁王表哥犯下大错。” 她询问舅舅,“如果犯错误的人是阿元呢,阿元的错比太子表哥、鲁王表哥还要大,也会这样吗?” “不会。” “因为他们是失败者,这是失败者的结局。” “舅舅绝不会让任何人伤害阿元。” 阿元尝试理解舅舅的话,“如果他们是失败者,那最后的胜利者是谁?” 她分明没有听见有人在笑,只听见眼泪,无数的眼泪,外祖母在哭,梨姑在哭,所有的人都在哭。 舅舅罕有的沉默。 寒冬过去,春夏来临,阿元的病渐好。舅舅在紫微殿上朝,百官伏拜。那天,阿元坐在舅舅身边。 她终于明白,太子与鲁王究竟在争夺什么东西。 阿元问舅舅:“如果阿元也想要坐在这里,也要跟别人争夺吗?” 帝王柔声问道:“阿元喜欢这个位置,为什么?” 那个时候,舅舅的身体已经很不好了,开始服用丹药。他瞒着阿元,可是阿元知道。 阿元告诉舅舅:“因为这里的一切都属于舅舅。我想舅舅了,可以到这里来看一看。” “如果我抢不过别人,也会沦为失败者吗?” 失败意味着死亡,凄惨且屈辱的死去。 阿元并不害怕。 那天,同样在紫微殿,葳蕤的灯火辉映。 “舅舅会保护阿元。” “像福妙保护我那样吗?” 轻轻的笑声,“是的。” “哪怕我长大之后,哭起来还是像小猫,舅舅也会保护我吗?” “舅舅会永远保护阿元。” 永远。 阿元醒来的时候,腮边凝泪,殿内的灯火渐灭,一灯如豆。 太子表哥,鲁王表哥。 今天阿元真正坐在这里,这里很冷,很冷,并没有那么好,甚至比不过小瀛洲的一朵荷花。 可是小瀛洲已经没有荷花了,一朵也没有了。 74. 割肉 李氏皇族,大多贪婪而充满欲望。 时序秋至,百花几近凋零,西柏堂早设地暖,盆卉四时风物不绝,春有虞美人、玉芙蓉,夏有石竹、珠兰,秋以菊类,冬以水仙,尽态极妍。 殿内未置薰炉,唯余花香,芬芳馥郁。花木齐放,烂漫鲜活。 地面弃用沙盘,摆放熟羊皮地图。明琅指向玉河以西,“呼尔赫以为陛下生死难测,我朝势必军心涣散,联合周边各部,遣派大军集结于此,不日将发动突袭。” “长平侯姜屹把守平燕关,靖安伯郭克恭率军驻扎雪焉山,左、右二位将军姜岳、赵度囤居玉河一带,三军蓄势待发。” “士兵和马匹皆已养精蓄锐,粮秣充盈。” 北地苦寒,远胜中州腹地。一旦寒冬将至,士卒难以忍耐,战马亦无刍草可食。 “钦天监怎么说?” “今冬比往年早至,约在十月,北地将要降下大雪。” “那就不能等到十月,彼时敌军会竭死抵抗,战争如果继续下去,我军必定死伤惨重。” 崔显立于大殿之中,距御座上的阿元,相隔似乎云端的距离。 阿元脸上没有血色,袅娜柔弱,单手托住脸颊,看向窗边角落里的一枝绿芙蓉。 她轻声断言,“决胜之战,只在一月之内。” 那一个月之后呢? 大战一触即发,皇城的氛围却截然不同,华丽温暖的宫室,勃发生机。与一切热闹、生机不同,御座之上孤独而冷寂,萦绕苦涩的药味,皇贵妃时常有咳血之症,再未因病耽误国事。 宫人近前道,“三皇子为示孝心,特意为娘娘熬煮汤药。” 殿外三皇子双手呈上一盏绿琉璃碗的汤药,透着红莹莹的水波,以及若有似无的血腥味。 李翊近前伏跪,奉上汤药,袖间露出一截的手臂,渗透点点血迹。 他的脸色消瘦而苍白,赤诚仰望,“母亲,这是儿臣的孝心,盼母亲早日康复。” 这样的家事,寻常朝臣不能开口。崔显上前一步,平静的神情,“三皇子割肉饴亲,孝心可鉴。” 李翊面容低垂,“听闻母亲重病,儿臣忧虑,翻遍文学馆的医书,在书上看见一桩旧事。前朝西南地有妇人患病,无术可以医治,其子闻有割肉愈亲法,当即刲下血肉入药。终使妇人痊愈,是以赤诚孝心感动上天的缘故。” 三皇子才十三岁,一个小孩子。阿元看着他,“你的孝心,我知道了。” 李翊面露狂喜之色。 阿元接过汤药,却无论如何也没办法饮下。 诸臣商议朝事之后,纷纷退去。明琅跟随崔显离宫,他忍不住道:“割肉饴亲,以损毁身躯之法尽孝,是为迷信之法。我家乡彭县,有一举子割股救父,父殁,他亦伤重难治。此医治之法,并无药理可循。” 三皇子不过一小儿,受尽躯体之痛,却面无改色,既有毅力,又有狠心。 皇宫这个地方,人非人,鬼非鬼。 三皇子的生母惠妃,自皇帝失去踪迹,常在告病。三皇子不去照顾自己的生母,反而割去身上血肉孝敬皇贵妃。 崔显脚步微停,远眺重重宫阙,“这是皇宫。”这里的李氏皇族,远比野兽更可怕,贪婪而冷血。 明琅问他:“皇贵妃长年多病,据说尝试过人世间一切救命之法,她是否会饮下三皇子的汤药?” 饮下亲人血肉,换得健康长生。 “她不会。” 某种程度,她不是真正的李家人。 阿元不习惯做出审判,尤其对待亲人。当拿起屠刀,她的耳边便响起蛮蛮和玉珠儿那群孩子们的声音。 午夜时分,吴王闯入阿元的寝殿,轻纱薄幔翻涌。 “表姐该把永寿等人都杀了!” 吴王与阿元同岁,隽朗秀美,却有着一双动物般的黑色瞳仁,冷冽薄唇,更显妖邪残忍。 “对待背叛者,予以残酷惩罚,对待忠诚者,表姐应当给予适当的奖赏。” 他的面容猝然靠近,潮湿热气扑在阿元的耳边,宛如一只面容美丽而本性贪婪嗜杀的妖兽。 阿元坐在临窗的小塌上,边几摆放数枝白色牡丹,手持奏疏,正凝神。 “你诛杀奸臣,我会给你奖赏。” “表姐给的奖赏,一定不是我想要的。” 轩窗半开,月色满天,在花鸟金烛的照耀下,阿元雪白的面容浸染滟滟的粉光。吴王坐在阿元足畔,抬手轻轻触碰她腮边的发丝。 阿元警示他,“吴王,你当慎重。” 吴王明目张胆凝视阿元的脸庞,“表姐,我听说,姜家的人始终在寻找皇帝的行踪。你还是不肯舍弃他吗?” 矫健英俊的青年依偎在阿元脚边,完全像一只忠心耿耿的犬类,乞求道:“表姐,他有什么值得留恋的。他比我们可大了好多岁,又不具备忠贞之心,如何比得上我对表姐的心意?” 阿元轻声问道:“吴王认为,应该怎么做?” 吴王倏然起身,他具备猎豹的身躯,当在灯烛中站立,投下巨大的黑色阴影,像是一片黑沉沉的乌云,瞬间将阿元笼罩。 “我想让他永远不要回来!” “我恨他,他不仅做了皇帝,还能娶表姐。他该死!他该死!” 月色如缎,晚风渐起,奢丽的金殿之中,层层叠叠的纱幔轻摇荡漾,像是一片波光粼粼的月亮海。吴王置身其中,将要淹没,唯有一双猩红血眸浮沉。 他炙热忠诚,同时极端危险血腥。 “我知道,表姐质疑我的忠诚,担心我怀有私心。我只是不想离开中州,不想离开表姐去那么远的封地。凭什么,我们从小在这里长大,却要被驱赶出去。” “如果表姐不忍心对血亲下手,便让我做表姐杀人的剑。那些拦路的人,背弃表姐的人,我会一剑一剑剐干净。” 阿元阖上潮湿的双目,片刻之后睁开。 “你想要他死。” “是的。” “然后呢?” “很简单,表姐来做一切的主宰。” “我病了。我的病很重,无药可治。人的命数有限,国家却有万载。” 吴王当即暴动,他抓住她的手,他却在颤抖,“不,不。表姐的病会好,一定会好。表姐终将万岁。” 阿元想要说话,却是大片的鲜血喷涌而出。 她不再称呼“吴王”,她唤道,表弟。 吴王从鲜红的血水中惊醒,在满殿蓬勃的鲜花之中,怜惜地端详她毫无生机的面容,似乎要记住她的一切。 “分明不久之前,表姐在紫微殿临朝,百官跪拜。现在,已经没有什么能阻挡,表姐却轻而易举认输。” “表姐,你认命了。” “可我不认命!” “为什么是他?为什么还是他!” 阿元试图反抗命运,想要证明她不是失败者,可是她的结局早已注定,早在承平十八年的初春。在满室鲜花之间,她从母亲腹中诞下,孱弱地来到人世间。 她没有输给任何人,她输给她自己的命运。 “因为他最适合做君王。这是舅舅的选择,也是我的选择。” “真不公平啊,”吴王幽幽叹息,“过去父皇舍弃我们所有的兄弟,选择他。今天,表姐同样舍弃我们,仍是选择他。” “表姐,我向来最听你的话。可这次,我不会再顺从于你。” 吴王匍匐在地,伸出双臂紧紧缠住她,“如果表姐累了,那让我来。我做天子,表姐做我唯一的皇后。” 他满是希冀,“我会让蓬莱宫的荷花再开,永远不败。表姐 ,以后我再也不要离开你。” “表姐,好不好?” 阿元一滴眼泪轻轻滴落,悬在腮边。 吴王顷刻变得温顺无害,他将侧脸贴在阿元掌心,轻轻地蹭。 他痴痴仰望着她,“表姐,你哭了。你告诉我,你到底为什么哭?” 他在笑,“你的眼泪,是因为我吗?” 阿元已经看到他命运的轨迹,他正在自取灭亡。 她徒劳地阻止他,“表弟,你是李氏的子孙,又是封地的亲王,戍卫社稷是你的责任。” 吴王目中英毅,“是的。” “今冬大雪之前,必有胜败之争。此战只能胜,不能败,战争失败的的代价,国家绝对不能承受。皇帝治理天下,长久以来并无过错。如果皇帝身死,或是被俘,非但国家尊严受损,更恐天下四分五裂。” 吴王捧起阿元的双手,轻轻拭去指尖浸染的鲜血,“可我真恨他,我恨他。他娶了表姐,为什么不能好好对待表姐。” “皇帝并没有薄待我。” “不够,不够,远远不够!”吴王暴怒,“比起他给的耻辱,那些施舍又算得了什么?” “谋逆,会遭来杀身之祸。” “我不怕!” 阿元朝向吴王,泪痕犹在,“开国不过五十载,先辈的基业尚未稳固,我担忧我们的国家,担忧你的将来。吴地一州不过数万军队,皇帝却坐拥天下,有百万雄狮,你如何能够抗衡?过去鲁王作乱,所有血脉死尽,忠诚他的三千亲军惨死,牵连上万人。” “表弟,我真不想你重复二表哥的命运。” “获得权力的道路,本就是鲜血铺成的。过去祖父、父皇都是这样做的。”吴王突然半直身,一把将阿元抱住,灼热潮湿的气息染红阿元的面颊,对视之间,吴王笑道:“表姐,我知道你是怕我死了,死在五哥手里。” 这样没有阴霾的笑容,时常出现在静王、吴王的脸上,而绝无可能与皇帝相关。 实则,吴王与静王不同。他和皇帝一样具有一颗贪婪之心,不仅想要占有江山,也想要阿元。 “我不是九哥,我要是他,我早就反了!” 这是他们之间唯一的一次不欢而散。 分别之际,吴王蹲在阿元身前,轻轻擦净阿元脸上的斑驳血泪。 “表姐,你真的甘心顺从这样的命运吗?我不甘心,我不甘心!” 阿元看向他的背影,晚风又起,薄帏翻涌,再也消失不见。 皇城之中,李氏血脉,一个又一个被权力诱惑、受欲望裹挟,淹没在命运的血水中。 月色犹在,静谧地从窗边流淌,照亮满殿的帷幔,始终还是一片蓝色月亮海。 阿元看向掌心的鲜红血迹,膨胀的野心和欲望将毁灭一切。她同样不甘心,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她没有办法了。 她的寿命将尽,是上天的意思,咫尺之遥,也是上天的意思。 庭院的海棠木枯萎了,孤零零地晒月亮。 毛秋在廊下行走,不远不近地跟随。 安静的夜晚,阿元难以安眠,她行至庭院,树下的秋千架摇摇晃晃。 她藏匿在月光的婆娑树影里,虔诚祝祷。 “舅舅。” “今岁冬雪早至,是难得一见的大雪,这是天意吗?” “我的姐妹,背叛我。我的兄弟,要谋逆。” “舅舅,请你告诉阿元,我到底应该怎么办?” 一直以来,她始终避免去想主宰一切血腥的凶手到底是谁,也没办法彻底成为像舅舅一样的人,或许也意味着她没法取得真正的胜利。 她是命中注定的失败者。 毛秋上前,听从郡主的命令。 阿元告诉他。 “我要他回来,活着回来。” 75. 夫妻 待至十月,玉河大战,两军最后一场决战。传闻中失踪许久的中原皇帝如神兵天将,突现敌后腹地,与正面的神武军呈现包围之势。北胡人军心大乱,短兵相接之时,四面八方皆是中原精锐的铁骑。 这支经无数鲜血淬炼的神武军,是帝国最强大的军团,勇敢强悍,在中原皇帝的率领下,势如破竹,如猛虎般扑来,撕裂北胡人的心肺。 时值黄昏,风鸣大漠。万马长嘶,赤红的军旗猎猎作响,滚滚烟尘之中,遮住了北方青白色的天空。 在巨大的差距前,胜负已经没有了悬念。 敌军节节溃败,心胆俱裂,丢下武器,四处逃窜。 大单于呼尔赫在儿子保护下,意欲引马北去,却见一个玄甲将帅骤马如电,手持一把长剑,往来杀人,击溃呼尔赫周围的防御,迅疾靠近。 此人身量极高,气概非常,玄甲遮盖半面,露出一双冷凛的黑瞳,举剑劈下。 呼尔赫拿刀来挡,刀剑相碰之际,咬牙道:“你是中原的皇帝,姜照的女婿?” 一声轻笑,“是。” 呼尔赫不敌,跌落马下,一柄长剑穿胸而出。 年轻的秦王跟随皇帝的身后,与呼尔赫的儿子交手,同样将其斩落马下。 父与子,如同两条巨龙,屹立在战场的黄沙之中。大地震颤,人世间的一切似乎都伏拜在他们脚下。 大军逶迤,风吹旗展,士兵欢呼呐喊。 此战斩获敌人首级八万余,俘虏贵族三千名,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取得决战的胜利,彻底击溃帝国西北部敌人的军事力量,至少数十年内再没有发动大规模战役的能力。 皇帝在玉河设州府,置北州都护府,封郭克恭为威远侯,统率北州。以雪焉山为界,以南由西州都护府管辖,以北受北州都护府管辖。 姜家人就此失去在西北的绝对统治力。 夜色更深,秦王极目大漠长空,遮蔽天幕无尽的赤红军旗,人间战场无穷的血水,天地间都是血红色的。 忽一轰隆,秦王勒紧缰绳,一朵莹莹绒绒的雪花飘落他的掌心。 “父皇,下雪了。” “回家,我们回家。你母亲在等我们回家。” 军队全甲还朝。 皇帝的先锋部队以最快的速度返程,连兵部都未收到沿线的军报,皇帝已率军进入城门,先往左相府中去。 庞素跪在大门前,引颅受刑。 皇帝身骑玄马,手持长剑,神色森冷,“我在前线作战,你们却折辱我留在家中的妻子。” 庞素还欲哀求,皇帝挥剑,割下他的头颅,旋即策马奔向皇宫。 中州百姓迎接凯旋的帝王,皇宫正门大开,百官叩拜,皇帝片刻也未停留,策马奔至内宫,所有妃妾、皇子和公主赶来相见。 公主音音喊爹爹,惠妃含泪扑来。 皇帝持剑隔开,那把鲜血淋漓的黑剑,目光巡视众人,竟然有些踌躇,开口的第一句话是,“表妹在哪?” 宫人回禀:“皇贵妃病了,刚服下汤药还在昏睡中。” 皇帝即刻下马朝紫微殿走去,忽而回身驻足,他身披玄甲,手持长剑,还带有西北战场的血腥杀气,“礼部主事官员。” 礼部尚书施大人上前。 “诏令天下,朕要以最隆重盛大的仪式册封皇后。” 百官听命,没有朝臣询问,陛下要册立谁做皇后。 阿元犹在静谧的梦境,浓烈的血腥骤然侵袭,一只灼热粗粝的手掌正在抚摸自己,是属于男人的手,一个强悍危险的男人。 令她从梦中惊醒。 她一睁眼便看见皇帝,皇帝的甲胄还浸染血水,帝王的重剑随手放在书案,原本华丽温暖的宫室之内,似乎所有的一切都在汩汩流血,变成鲜红的血色。 他是真正的胜利者,同时也是一切的毁灭者。 “表妹。” 皇帝将阿元禁锢在怀中,轻轻亲吻阿元的眉心,难掩喜悦的语气,“我要你做我真正的皇后,从今以后,我的荣耀和权力都与你共享。” 阿元柔黑湿润的眼眸,安静注视着他。 “五表哥,我为你骄傲。” 重重帏帐之内,高大的男人,袅娜的女人。他们相拥的姿态,宛如一对世间最恩爱的夫妻。 皇帝低声在笑,他捧起阿元的指尖,“战场上的胜利也有表妹的功劳。” “我亲手杀死庞素,也绝对不会宽恕永寿和高氏。” 皇帝有些示弱,“表妹,你生我的气,怎么打我骂我都行,不要不理我。” “你是我唯一珍爱的人,是上天对我的恩赐。” 阿元孱弱的躯体,让她失去反抗的力量。她静默地依偎在帝王怀里,聆听他蓬勃的心跳。 “我不会生五表哥的气。永远也不会。” 比之那些凄惨死去的亲人,她对她的亲人,无论万年、永寿,还是皇帝、吴王,几乎都有着过度的包容。 皇帝却脸色骤变,他凝视怀中美丽的妻子,伸出手来轻轻抚摸,她雪白的脸腮染血,像是滟滟桃花,是他身上的血水。 他将她弄脏了。 此刻他才留意到,自己沾血的双手,起身脱去甲胄之时,脚步有些不稳,左肩两道穿透的箭伤,久治不愈,已有溃烂生脓的迹象。 皇帝沐浴更衣,洗净尘土。 金帐之内,阿元昏昏欲睡。皇帝掀开床帐一角,外面的灯光漏了些许进来,映照在阿元的脸上。 床畔水晶灯烛重重叠叠,幽幽晃动,一双缠绵的影子。 像过去无数个夜晚,夫妻相依而眠,床榻细细浸透表妹身上馥郁的香息,令他完全卸下防备。 他轻哄表妹入睡。 窗外,下起雪来,雪花簌簌飘落。 阿元听见声音,她问:“是下雪了吗?” 皇帝将阿元拥得更紧,似乎要为她避除一切寒冷,“是的。” 西北的风雪,一路追随凯旋的帝王,降临中州的皇宫。 原来是冬天到了。阿元感到冷,很冷。 在丈夫的怀抱里,听着雪落的声音,阿元沉沉睡着了。 皇帝在灯下凝视她的面容。柔软乌黑的长发铺散开来,雪莹莹的脸腮,美丽纯净,不染一点尘埃,正乖顺孱弱地依偎在他胸前。 他极尽细致,不舍地注视。 夜半,阿元转醒,寝殿寂静无声。她下了床榻,在重重灯烛之中四处寻觅,穿过帏帐,在月色的微光里,看见窗外庭院的树梢堆满雪花,白绒绒的花朵,雪白纯净。 皇帝临窗而坐,赤裸着上半身,厚厚的绷带渗出污血来。伤口鲜血淋漓,甚至丑陋可怖,还有数道陈年的旧伤,是他过去作战留下的痕迹。 他在黑暗深处,朝阿元伸出手来。 阿元向他走去,两只手掌静静交握。他轻轻抱住妻子,亲吻她的额头。 或许只有在极致的黑暗中,才能坦诚彼此的内心。 皇帝和阿元讲述此次出征的细节,明月星河之下,玉河银蓝色的水面,岸边簇蔟绽放的野花。 玉河水岸的尽头,是一处险峭的悬崖,悬崖下有一条小溪,当地人称为慈溪涧。 皇帝负伤坠入悬崖。 他没有提及战场上的血腥残忍,却细致描述慈溪涧的月亮。 “慈溪涧的夜晚,圆月亮照在水中,像是一只小舟摇来晃去。水岸边开满了月见草,飞来许多的萤火虫,一切都在发光。” 他一生忙碌,极少有闲来无事的时刻。 每个夜晚,他背靠在树下仰望月亮,思念家中的妻子。他唯一能做的只有等待,安静等待妻子对他的最后审判。 结果显而易见。 皇帝黑眸灼亮,温柔在笑:“我想,表妹一定会喜欢那样的月光。” 他知道。 阿元也知道。 尽管他们是夫妻,还是彼此的亲人。 实际长久以来,夫妻之间暗流涌动着对抗和试探。比之远在封地的静王、吴王,表妹是他身边的最大威胁,他必须确保表妹的绝对忠诚。 他们注定貌合神离,根本做不了真正恩爱的夫妻,可他又实在太贪婪。他是阿元生命的掠夺者和入侵者。 “表妹,你怨我吗?” 过去新天子登基,真正的理由只有一个,他根本不敢册封皇后。他以无与伦比的礼仪迎娶表妹做他的妻子,却害怕心爱的妻子架空他的帝王权力。 后来他想要弥补她,可他的一切太 过贫瘠。 月光很亮,朦朦胧胧的月辉洒在树梢堆叠的雪堆上。阿元看向他的丈夫,轻轻摇首。 皇帝却觉得苦涩,“为什么?” “因为你是君王。” 君王追逐至高无上的权力,不能容忍任何威胁权力的存在,这是自然而然的道理。 “五表哥,你还是我的丈夫。” 皇帝愿意相信,在最终的审判结局里,或许也有表妹对他的不舍。 他伸出手来,捧起阿元的脸,粗粝的指腹轻轻擦拭泪珠。 夜晚实在太安静,除了雪花的声音,只有泪水的声音。 “或许,父皇会失望。他希望你恨我。” “可我累了。” 阿元实在是太累了,她蜷缩在他怀中,轻靠在丈夫的肩头。满头乌发散落,像是一朵静谧的芙蕖花。 有许多的话,他们猜测彼此的心思,却永远不会主动提及。今夜,皇帝亲吻她湿润的鬓角。 “表妹,在你心里,我是不是永远比不过父皇?” 他听说朝会上的事,感到滔天的愤怒。表妹是他的妻子,也是他的皇后,父皇却留下遗诏让表妹袝葬他的皇帝陵。 父皇竟疑心他如此,担心表妹因他受辱。 明明是父皇,将表妹赐给他做妻子。也是父皇,他与表妹的这桩姻缘,没有任何人相信他对表妹的真心。 皇帝的问题,阿元可以回答,也可以不回答。 阿元选择回答他,“舅舅是过去的天子,五表哥是现在的天子。” 皇帝沉默良久,他笑了一下,灼热的手掌细细抚过阿元的腰身。 他说:“我见到了九弟。” 孤单的月亮照耀庭院里的雪,他怀里的阿元一动未动,鸦黑的眼睫轻轻低垂。 他继续道:“国家边陲之地,没有人能比九弟更熟悉。九弟带兵驰援,在慈溪涧的草庐间,我们共煮一壶热酒喝。” 皇帝是阿元的丈夫,静王是阿元的表哥。 他又说到小狗儿,“卢七带他驻守平燕关,他骑马还行,弓箭却一般,但很善于读书。” 阿元轻声感慨,“像太子表哥。”她仍习惯这样称呼。 皇帝握住阿元的手,十指紧扣,“我也这样认为。” 阿元温顺地偎在他怀里,脸上没有一点脂粉,明珠似的乌发铺散开,垂垂曳曳,从他手心滑落。 他们静静说着话。 “军报记载,大战当日下雪了。” “是啊,天降大雪。再早一日、半日,战机或许瞬息万变。” “多年前我爹爹最后一次出征,想要完全征服北胡部落。大军一出平燕关,却遇黄河水灾,国家分身乏术,舅舅只能让爹爹放弃战争,或许是上天的意思。如今五表哥再次北征,却没有大雪的干扰,这也是上天的意思。” “我在军事上的功绩,远不及岳父大人。” 阿元自己没有见过爹爹,她也不知道五表哥这样奉承,爹爹会不会高兴。 “大家都说,我爹爹长得很英俊。世上再也没有比他更英俊的人,所以我阿娘才喜欢他。” 好在皇帝的长相也称得上英俊,他舒了口气,“岳父大人是天生将帅,无人不敬仰。” 阿元笑了一下,身体却感到寒冷,她有些咳嗽。皇帝抱着阿元上了床榻,让她依旧依偎在自己怀中。 他的身躯滚烫,手掌也灼热,捂住阿元冰冷的手,却始终怎么也捂不热。 “五表哥,你出征以来,是我处理朝堂事务,我有没有不好的地方?” “表妹做得很好,比我更好,是我害表妹受委屈。” 阿元却有些沮丧,“不好。舅舅告诫过我,是我不肯顺从。我见到万年、永寿那些表姐,就想到蛮蛮、玉珠儿、宝珠儿、翠珠儿,还有小康乐。” 这些可怜的小女孩,还没来得及长大。 她根本做不到像舅舅一样。 “五表哥,”阿元唤他,乌眸柔亮,“我累了,我想睡一会。” 天色渐亮,大雪停了。 皇帝在阿元耳畔承诺,“表妹,你睡吧。等你醒来,一切都会变得更好。” 阿元实在是太累了,在他的怀中疲倦地睡着了。 76. 母子 大战之后,论功行赏,有一名女将军。其父为神武军中老将,老父年迈,却有报国之心,女将军代父出征,立下大功。 皇帝封她为重明侯。 重明侯进宫谢恩,特意请见皇贵妃。 阿元从病榻上起身,强撑病体来相见。煌煌宫室,重明侯一身甲胄,轻捷的步伐踏入大殿,缓缓叩拜。 她对阿元充满好奇。 大礼之后,抬头一见,她骤然失声,随后说道:“臣的父亲曾是大将军的牵马倌,我们一家人,乃至整个北地边民都深深敬仰大将军。” 阿元感慨,“我对父亲却了解甚少。” 重明侯盯着阿元看了一会儿,她对阿元没有畏惧之心,反而格外亲切,“我爹为大将军牵马,如果你生活在边地,我也要为你牵马。我们会一起长大,做彼此的朋友。” 在皇城之中,阿元像一尊冰冷的菩萨,此刻却粲然一笑。 重明侯也一起笑。 阿元问她,“陛下打算让你留在中州,你愿意吗?” 重明侯沉思许久,“中州是帝国的心脏,是天下最繁华之处。我以前很好奇中州,也很好奇皇宫,更好奇你。”她的目光直视阿元,“现在我都见到了,一切都比我想象中的还要更好,值得将士为之流血保护。” “可是我的家乡在很远的地方,那里有我的家人和朋友,我想要回去。” 阿元有很多亲人,却只有一个朋友,萱娘,她唯一的一个朋友。萱娘嫁给她的如意郎君,去往河州,她们已经很多年没见过了。 奢华的殿宇饰以花卉点缀其间,开得蓬勃而热烈。皇贵妃是其中最美丽的,比漠北黄沙上的任何一朵花都更美丽。 可此处的花再美,只被困在殿宇,被困在皇城。 皇贵妃也一样。她很安静,沉默而寡言,孱弱而生机惨淡,却有一双晶晶的乌黑眼眸,如同夜半月光照映的湖水。 “我会劝说陛下。”阿元允诺她。 皇帝的伤情严重,近臣在屏风之外禀报朝堂事务。庞素被赐死,皇帝提拔杨廉为左相。 皇后,现在大家都称呼皇后,姜皇后从旁侍疾。 做不做皇后,对阿元来说没有任何意义。她早已是皇后,可她的皇后之位是舅舅钦定,并非当今皇帝施舍。 皇帝回京,却又卧病不起,后宫前朝始终有人怀疑阿元的忠诚。 床幔悬挂两端,阿元坐在榻边,手持一碗汤药,皇帝半靠在床头,闭目倾听朝臣奏报,偶尔询问阿元的建议。 秦王立于另一侧,他正值年少,此次征战,又立下赫赫战功,朝野称赞,难掩少年锐气。 皇帝伤在躯体,又涉及肺腑,是内外疾之症,可他身强体壮。阿元却不同,她的寿命,全靠天材地宝维系,一旦用药不慎,如同剧毒。 对于阿元来说,没能孤注一掷取得胜利,只能面临全盘皆失的败局。 作为失败者,她很难再威胁到任何人,唯有换以怜悯。 阿元先饮一口汤药,声音决绝,“陛下久治不愈,朝野皆有议论。我请为陛下试药,若汤药有异,让我先陛下而死。” 皇帝唏嘘不已,“表妹,何必如此。”双手捧住妻子的脸颊,泪光莹莹的一张脸。 阿元心甘情愿,“五表哥,你是圣明天子,也是我的丈夫。如果有生死的危险,请让我为你赴死。” 皇帝满脸动容,将阿元揽入怀中。因为帝王侍疾,阿元衣裙简朴,无一点珠翠,乌檀般的长发垂散在腰际,雪白莹润的面颊依偎在他胸前。皇帝在阿元耳边轻语:“我怎么舍得疑心表妹。” 朝臣只仰望过姜氏冰冷美丽的脸庞,而此刻她满脸的泪水,完全是妻子对丈夫的关切。 尤以崔显触动最大,神情震动,相隔飘摇的金色幔帐,凝望阿元的面容,她微微仰着脸,弱态柔情。 原来她为人妻子的时候,是这番的模样。 皇帝养病期间,阿元日夜陪伴在侧,她自己又病恹恹的,常常趴在床畔入睡。皇帝醒来看见怀里的妻子,指腹轻轻抚摸妻子的脸颊,光洁如雪,玉腻鲜妍。 阿元在梦中也睡不安稳,珠泪点点,湿透枕畔。 皇帝轻声呢喃,“傻表妹。” 阿元醒来,泪痕犹在,她哀求他。 这些时日吴王有僭越之言行,他势必将来还会犯下更大的错误。 将来的事,是阿元无法掌控的,可她仍旧徒劳地想要阻止血亲之间的残杀。 “五表哥,表弟年纪小,不知深浅,如果他犯下过错,请你宽恕他一次,不要杀他。” 这对皇帝来说,并非是一桩难事。吴王,始终不具备太大的威胁,他愿意在表妹面前彰显他的宽容。 他答应下来,“好。” 皇帝擦拭阿元的泪水,“表妹,我都答应你,你不要哭了,好不好?” 他无法接受的是,表妹竟然在求他。 随着皇帝的身体渐好,他的性情愈发喜怒无常。近来对秦王多加责骂,却对三皇子更为亲近,御前侍疾,也多召见三皇子。 听闻三皇子割肉入药一事,皇帝赞其“孝敬厚德”,却骂秦王“忘恩负义,狼子野心”。 有天,他和阿元说:“秦王的心思实在是太多了,我想遣他去封地。这段时日,三皇子还不错。” 皇帝完全把他的儿子当作可以挑选的器物,一旦怀有瑕疵,便失去作为礼物的资格,又挑选另一个稍显完美的,再送给阿元。 阿元思虑后回答,“秦王有战功,一直以来谨慎周全,不知他犯下什么过错?” 皇帝轻声叹息,“你待秦王有天大的恩情,我不忍让你伤心。有人告诉我,秦王仗着一点功绩,行事无约束,私下祭奠生母。秦王寡恩,只念生母而忘养母,恐怕会辜负你。” 见阿元神色哀凄,皇帝震怒不已,“我还活着,他就敢做出此举。若是让他成为君王,必定大肆追封生母,百年之后,世人只知宋氏,而不知表妹。” 阿元握住他的手掌,稳住他暴动的情绪,“五表哥,我不是为秦王伤心,而是为了你。太宗二十八年,鲁王和中州参军密谋,告太子谋反,舅舅受其蒙蔽,以致东宫血案发生,外祖母悲痛不已,我担忧你将来后悔。” 皇帝凝视着阿元月辉般的面容,却是问道:“表妹,你真的觉得父皇是受人蒙蔽吗?” 阿元低垂额头,轻轻靠在他的肩上,并不回答。 皇帝的伤情渐渐痊愈,满身伤疤却恐怖血腥。他抱住阿元,像抱住一只受惊的小鸟,“表妹,我们这一世不太圆满,可我们还有来世,还有生生世世......” 秦王独自禁闭寝宫中,阿元去见他。 中庭栽种一株月桂树,冷香芬郁,落了一地的花蕊。 秦王跪在寝殿正中,大门从两侧缓缓拉开,月光如水,静静流淌。 他见到阿元,灰败的神情突然有了生气,匍匐着爬到阿元脚边,用力抓住她。 尽管闭门不出,秦王仪貌整洁,头颅向上仰望,双手颤抖,轻唤:“母亲。” 阿元不忍。 秦王闭上双目,神情惭愧,“儿子愧见母亲。” 他的身形,幼虎已经长成,面容凛然,拥有高大的身躯以及充沛的力量。 阿元蹲下身来,注视着他。秦王的手掌宽大,骨节分明,和他的父皇一样,结有厚茧。 “你舅舅告诉我,你勤于骑射,杀敌英勇,看来是真的。” “母亲的恩情,我永生永世无法忘怀。”秦王漆黑的眼眸,流露出无比的虔诚,“我的一切,都是母亲所赐。我犯下大错,辜负母亲的恩情,又令父皇失望,已经不配做母亲的儿子。我的过错,请母亲责罚。” 阿元不禁感慨,“你知道吗?你和五表哥真的很像,我第一次见到你,就这样觉得。” 秦王心中震动,惊诧地抬起头来。 “你是他的长子,他的第一个孩子。肃妃生你时难产去了,陛下器重你,又怜惜你没了亲生母亲。”阿元恍惚忆起从前,“五表哥最念旧情,因此一直很照顾我。后来我们成婚,他可怜我没有自己的孩子,将来香火寂寥,想让我来养育五皇子。” 秦王压下阴沉的眼,平静的语气,“五弟年幼聪慧,又讨人喜欢,比我好上许多。” “母子之情却难以分割,柳氏是璟儿的生母,她失去璟儿,情愿死了。我抢走她的孩子,更要害了她的性命,只为成全自己的私心。” 阿元怅然,“我怎么能这样做呢?” “从前五表哥吃了很多苦,紫金宫的人对他并不好。舅母只爱她的亲生儿子,可舅母做了错事,却牵连五表哥被贬离中州。比起别人,他要付出千百倍的努力,战场搏杀拼命,受许多的伤,流许多的血,才能从偏远的封地回到中州。舅舅有十几个儿子,最后选定他做新天子,因为他是最适合。” 阿元声音轻轻的,“他很孤独。” 舅母待他冷漠,舅舅对他也很苛刻。所有的兄弟姐妹里,他只和太子、静王较为亲近,太子死了,又因为她的缘故,与静王也疏远了。 “所以他格外疼爱自己的孩子。”阿元握住秦王的手,将他慢慢拉起身来,待秦王霍然站立,他的身影彻底将阿元笼罩。 轮到阿元仰望他了。 “是我小气得很,绝不肯吃亏,只教养你数年,却想你舍弃自己的亲生母亲,害你陷于两难之地。你不忘生母,是孝顺的好孩子,怎么能责怪你?” 秦王黑眉微拧,“母亲此言,儿子五内俱焚。” 阿元望向庭院的月桂树,似有花香蒸腾,“在这座皇宫,我们最适合做母子。” “可我这次的过错,令父皇勃然大怒,父皇从未这样生气过,恐怕已经对我失望至极。” “你们是亲父子,血脉之情始终无法割裂。你不要怨他,他是怜惜我,才恼怒你的行事。” 秦王低首看见阿元手腕上的翠玉镯,水汪汪的,像流动的春天,“母亲,我听说三弟为您割去右臂的血肉作为药引。” 他握住阿元的手, 贴靠他的心脏,“如果能救母亲,我愿剥去心脏,为母亲入药。倘若母亲病好,足以证明我忠诚孝顺的心意。” 手心之下,隔着一层少年人的结实肌肉,一颗年轻的心脏正在跳动。 阿元缓缓退步,却被秦王用力抓住。 她竟挣脱不了。 清莹的月光之下,秦王面容阴暗,让人看不清楚。他不敢使太大力气,却不甘愿放手。 “你的事情,我会向陛下求情。” “母亲,可是父皇和以前不一样了。” “因为他病了。”阿元明白帝王,他们畏惧生病和衰老,却无法避免老病。当又病又老之际,年轻强壮的儿子四面八方围上来,野心勃勃,会让他们感到恐惧。 孱弱的、大限将至的妻子不再是皇帝心中的忧患,他的亲生儿子才是。 “母亲,你是对的。父皇不止我一个儿子,除了母亲,他也还有别的女人。我只有母亲,母亲也只有我。” “我会成为母亲的依靠,”秦王郑重承诺,“一定不会辜负母亲。” 从前在蓬莱宫时,曾经的陈王也说过类似的话,命运的又一次重复,阿元的心中没有什么波澜,只有深深的疲惫。 离开之时,已是夜幕时分,月明如昼。光武帝在甬道的另一端,没有月色,没有灯火,他倚靠玉阑干,抱臂而立,隐在黑暗中。 阿元最怕黑,通行之处悬灯百盏,月色与珠光色辉映。 光武帝伸出双手将阿元揽入怀中,在安静的夜晚,听得见他的心跳声,“我不孤独。” 他笑着说:“有表妹陪我,我就不孤独了。” 桂花上结有露珠,蓝色的月亮散发着湿冷的花香,此处临近太液池,有潺潺水声。 光武帝养病期间,孩子们常来探望。他可以全然不理睬妃嫔,却无法隔绝骨肉之情,尤其是生病的时候,喜欢活泼小孩子在眼前热闹。 三皇子常常在皇帝身边侍疾,他是一个极其聪明的孩子,对待阿元十分殷切体贴。 光武帝询问阿元对三皇子的评价。 “翊儿是惠妃的儿子,我不知道。” 二皇子和四皇子怀有瑕疵,光武帝惋惜五皇子,“我还记得璟儿两三岁的时候,胖乎乎的像只肥鲤鱼,睡在我们中间,一只手抓住你,一只手牵着我。” “可他长大了,也一定会知道自己的生母。” 还有秦王,光武帝对秦王极其不满,“他的一切得来太轻易了,却不知道珍惜。” 阿元再为秦王陈情,字字恳切,“瓒儿是我的儿子,我不要别人,只要瓒儿。母亲关怀儿子,出自天性,不图回报。” 光武帝低声寻唤,“秦王。” 屏风之后,秦王缓步而出,跪拜在地。 “你母亲的话,你也听到了。她对你,一片殷殷爱护之心。” 秦王重重叩首,鲜血淋漓。 他抽出腰侧佩剑,歃血盟誓,因他闭门数月,面色苍白,血红的眼珠盯着阿元的眼睛转动。 秦王把染血的长剑握在掌中,跪地朝阿元趋近,斑驳的血水流淌。 “我娘生下我,反而丢了性命。我要是为求富贵,弃她不认,便是畜生。请父皇诛杀儿子。” 秦王将剑柄递前,剑锋对准咽喉,垂眸看向阿元,“母亲的恩情,此生难报,来世偿还。” 光武帝闻言陡然暴怒,“你以为朕不敢杀你?” 他握住剑柄,正要挥手斩下。 阿元扑上前来,挡在父子之间。她看看丈夫,又看向儿子,莹莹的泪脸,“五表哥,你要杀死瓒儿,先杀了我吧。” “母亲!” 李瓒每次喊出母亲,都在心中讥讽自己的无能,可她已是他最亲的人。 “我不能忘记我娘,也不能辜负母亲。若二者只能择其一,我宁死。父亲,母亲,天地神明可鉴!我绝不会因尊崇生母,而贬低母亲的身份,也不会亲近宋氏,而疏远姜家。后代史书,千秋万世,我会给母亲带来无上的荣光。” 剑刃悬于他的脖颈之上,“有渝此誓,明神殛之。使我永堕地狱,生生世世,受烈火焚身。” 阿元挡在他身前,垂泪不止。 “五表哥,你要为我杀死你的亲生儿子,我有何面目去见家里的长辈?请在我死后,远葬野山,遮盖我的面容,我不敢与亲人相认。” 光武帝沉默许久。 此事过后,阿元枕在皇帝的心口,泪湿衣衫。 皇帝叹息,“我只是想要秦王记得你的恩情。” “他是个好孩子,没有因为富贵舍弃亲生母亲,也没有以谎言蒙蔽我们。” 阿元又道:“五表哥,我最害怕一件事。我怕我死后,见不到外祖父、外祖母,爹爹、阿娘,还有我们的女儿。我不知道,我要怎么才能找到他们。” “表妹,你有我。” 他是天子,拥有天下。他有自己的孩子,有很多很多的东西,阿元并不是他的唯一。 阿元什么也没有了。 77. 泰山 皇帝毕竟正值壮年,身体强健,将养数月之后,伤情便大好了。秦王虽未被贬去封地,皇帝待他却没从前那般亲近。 封后大典正在筹备,皇帝对此兴致勃勃,时常过问其中细节。可阿元病了,因这一年来心力交瘁,病得很厉害,连册封皇后的仪式也无力完成。 整个冬天,大雪不休,钦天监推断明年还有更大的雪。 阿元整日恹恹昏睡,不知道庭院里开了什么样的花。 皇帝处理政务之余,一切的时间用在陪伴生病的妻子。每日下朝,皇帝会细心聆听莺儿的歌声,观察树上的腊梅花,树下睡觉的小狸奴。 回到寝殿,他向阿元形容外面的天地,也和阿元讲《小舟记》里的赤水芙蕖,描述那里的荷花。 只是他为人冷峻严肃,讲的故事一点也不生动,描述的赤水芙蕖也乏味得很。 听得小满打瞌睡,时常郁闷,朝阳公主那样活泼有趣的人,一定想不到女儿居然有一个这样无趣的丈夫。 阿元却听得十分认真,她一生富贵,从未受过任何人间的疾苦,想来人生应是没有遗憾,可她却有一个贪心的愿望。 “五表哥,我好想去赤水看荷花。” 除了皇宫,娘亲去过的地方,阿元都没去过。这样一想,她心里是很遗憾的。 皇帝用力抱住阿元,可他的动作又是很轻柔的,他的下颌贴着妻子的额头,声音滞涩,“表妹,冬天快过去了。等到明年春天,你的病会像从前一样好起来,我带你去赤水看荷花。” 阿元轻轻笑了起来,“是真的吗?” “真的。” 阿元伏在他肩上,冰冷的长发垂落,“那我是不是也能见到萱娘了?” 她很想萱娘。 皇帝的脸隐在暗色中,轻柔抚摸阿元后背上的发尾,“我即刻下令,传舞阳县主入宫。” 萱娘的丈夫袁祯在河州做官,清廉刚正,他们夫妻和美,生有女儿泱泱,近来萱娘再怀身孕。 “不好。”阿元不要萱娘两难。 皇帝又同阿元商量,握住阿元的手轻吻,“那我拔擢袁祯进中书省,好不好?” “五表哥,这样也不好。” 当下河州没有能取代袁祯的官员,他性情中正,缺乏圆滑之道,不适合做京官,再者赤水县正孟参孤逸,需有宽和上官与之相偕。否则赤水危,河州危。 阿元满是希冀的,“等我病好了,我要自己去见萱娘。她一定啊,会被我吓一大跳。” 皇帝也笑了起来,却是很苦涩的笑。 宫中的太医几乎用尽一切的办法,可阿元的病情始终没有好转。 有官员提出,从前太宗两次泰山封禅,携含元郡主参拜天地,帝王以功绩彰显上天,恳请神明垂怜。 几乎是神迹,含元郡主的弱症好了许多。 皇帝闻言,欲效仿先皇帝。天子登基以来,物阜民丰,此番漠北大捷,又立下大功绩,群臣奏贺,请帝赴泰山行封禅之礼。 光武八年新春,帝王东巡泰山,三皇子同行,秦王留守中州。 秦王骑马护送阿元至东州,临别时紧握阿元的双手,窗外依旧有料峭的寒意。 御车铺有厚厚的毛毡,四壁燃灯,华美奢丽。 冰雪融化,一场春雨之后,道路两旁的垂柳出新枝,河堤开出大片的野花。 “秦王,你是好孩子。” “母亲,我知道,儿子绝不会做出逾越之事。”秦王的目光从阿元腕间的那只翡翠玉镯,徐徐向上凝视,盯住阿元的眼睛,“我等您回来。” 帝王出行声势浩大,数万骑兵车辇随行。皇帝身穿玄甲,腰佩长剑,英武若神明。此去泰山,途中各地州县臣民拜见天子。 三皇子在阿元身边尽孝,可他不过是小孩子,偶尔忍不住瞥向窗外。 “你也去玩吧。” 三皇子眼眸一亮,他又想做一个孝子,“儿臣要侍奉母亲。” 阿元伸出手来,轻揉他的脑袋。三皇子一怔,听得她温柔地说:“这样盛大的气象,我是见不了,你亲眼见了回来讲给我听,好不好?” “好!” 三皇子矫健跳下车驾,穿上轻甲,外面再披上一件猩红色的披风,兴致勃勃握住长剑。姜岸护卫三皇子左右,离去之前,他站在车窗边,“妹妹,我见野蔷薇开了,等下带一把花给你。” “哥哥,多谢你。” 等阿元醒来,枕畔真有一束鲜润的野蔷薇,是春天的花。 她轻嗅花香,心里很喜欢。 似乎她也像花朵般,等到融融春日便会焕发生机。 半月奔赴,抵达泰山。泰山是东部最高山,山体凿有官道,筑有帝王行宫。 礼部拟定封天禅地的仪制和吉时,当日阿元突发高热,昏睡不醒。皇帝难得踌躇,可时辰不能延误,他独自前往泰山封禅。 行宫之内,烛火幽幽。林培风守在阿元床边,阿元半睡半醒间,轻声问道:“这一次,神明还会庇佑我吗?” 林培风嘶哑回答:“会的,一定会的。” 泰山之巅,离天最近,野风苍茫呼啸,紫红云气浮冉。直至红日西落,燃烧人间山河。伫立山河之巅,俯视人间,圆日从高山垂降,悬在绵延起伏的地平线上,大地无垠。 呼喊声气壮山河,帝国疆域磅礴绚丽。 人间在他的脚下,世间万物由他掌控。 皇帝应该感到汹涌的极致狂喜,他却高兴不起来。封禅仪式结束之时,顺着一团红光看去,不是天上落日的余晖,是人间真正的大火。 半山之间,一股乱匪持刀冲来。随行军队迅速封禁山道,很快将这群草莽之辈斩杀,人群之中却传来内侍混乱的呼喊,“三皇子殿下不见了!” 姜岸原本留守行宫,听闻皇子失踪,犹豫片刻,持枪上马追击。 待他绞杀乱匪,从草莽手中救回三皇子,在马背上忽有所感,回头一看,滚圆落日的尽头,大火滚滚燃烧。 他惊慌地大喊,“回防!保护皇后!妹妹......” 已经来不及了。 行宫有大批禁军驻守,帝王寝居更是重重防守,只是先有乱匪之祸,再有三皇子被掳,后起大火,秩序一旦出现漏洞,便有可乘之机。 阿元听见脚步声,忽而惊醒。 四周寂静之极,只有浓稠的血腥气息蔓延。 阿元坐定,持白虎剑横放膝前,听脚步声缓缓走近,停在床幔之外,须臾片刻,来人抬手掀开悬珠纱幔。 帝王的寝殿无处不奢美,满室生香,帝王的床榻铺满一袭雪白的裘被,华灯照耀,一个雪艳的美人。 她不知道自己的模样有多可怜。 满头乌发像一团散落的云朵,逶迤展开在雪白的兽皮上,肤光胜雪,明珠生晕。 娇润润,柔艳艳。 来人放缓气息,俯身靠近,余光留意到那柄握在手中的白虎短剑。 剑鞘只褪去一半,却有湛然神光,是一把绝世名剑。 闪烁的烛火之中,她想要用剑保护自己,却气若游丝,孱弱地连拔剑的力气也没有。 他盯着她在看,突然伸手抓住剑锋,掌心瞬息割破,鲜血汩汩而出,他却忍不住想要笑。 外面鼓乐停息,封禅大典结束了。 他阴冷的眼里翻涌滔天的恨意,扯过雪裘将她裹住,揽入怀中,翻窗纵身飞出。 天子震怒。 皇帝举世功绩,封天禅地,而他的妻子却被人掳走。禁军亲卫,内侍宫人,多达数万人,却没挡住一群草莽乱匪。 御前议事,皇帝冷静下来,仍旧穿戴华重的冠冕,坐在床榻边缘,正擦拭手中的玄剑。 杨廉道:“这群乱匪数量不过百人,不敢与禁军正面对 抗,听闻天子封禅的消息,埋伏泰山之中多时,只是对陛下、三皇子都没有下手的时机,皇后的防卫却出现纰漏,以致皇后被掳。” 姜岸跪在殿中,神情悲愧,呈上一根短箭,“箭头似巨斧,像是前朝禁军的形制。我与他们交手,这群人武艺娴熟,绝非寻常草莽。” 朝臣议论。 “恐怕不是乱匪,如果是前朝余孽,一定对朝廷怀有仇恨。现在的问题是,如何护卫皇后的安危? “自郑废后谋逆,南方世家虽然衰败,却尚有资产,常怀复仇之心。若非他们暗中供给,乱党何以壮大如此?从前国家有外患之忧,如今边陲已定,当正本清源,以绝国家内乱。” “姜氏被掳,已失名节,既然未受正式册封,便不能再做皇后。陛下宜亟发王师,以武力震慑世家,诛杀乱党,再施以柔政,赢得民心。” “你的意思是舍弃皇后?” “陛下可以重新册立新的皇后。这是最好的抉择,否则一定会受制于人。” 三皇子立时看向皇帝,姜岸慌乱上前,“陛下,请准臣领军南下,追捕乱党。如果不能安然无恙带回皇后,请陛下割去臣的头颅。” 皇帝终于开口,“派出去的人,有皇后的消息了吗?” 姜岸颓废垂首,“没有。” 杨廉再道:“绝不能大张旗鼓寻觅皇后,如果陛下的敕令到各州县,世人皆知皇后被掳,陛下和国家的尊严都会受到侮辱。” “现在受辱的人是我的妹妹!她一个人,又生了重病,怎么能不顾她的生死?” “姜皇后毕竟是烈侯孤女,如果朝廷不顾及她的安危,恐怕会激起神武军部众的怒火,边陲再生忧患。” “那是另外一个需要考量的问题,神武军究竟是陛下的军队,还是皇后的军队?姜氏既是英烈之后,为国家而死,是她的荣光。” 姜岸原本伏拜在地,再是跪立,最后暴起,难以置信的语气,“你们说,我妹妹受辱而死,是她的荣耀?” “姜统领,请冷静。” 殿中骤然响彻铮然之声,皇帝拔剑出鞘,巡视群臣,面色阴沉。他说了一句奇怪的话,“朕错了,大错特错。” 朝臣惊疑。 “朕对表妹的爱重之心,以为世人皆知。尔等皆是亲信近臣,最知朕心,连你们也议论表妹。以前表妹不做皇后,你们议论,现在表妹做皇后,你们也要议论。朕到底要怎么做,你们才能明白朕的心意?” 群臣伏拜,满殿寂静。 陛下的心意显而易见,是不肯舍去姜氏,要保住她。这件事做起来很困难,朝臣面面相觑。 杨廉进言:“世家自诩天下第一流,传家数百年。他们本是前晋皇帝的属臣,胡祸频发,遂逃亡南地,又向梁王称臣。两头摇摆,毫无忠君之心。太宗时期伤其根基,使之苟延残喘。” “然谋反是灭族之祸,人心未必一致,何况力量悬殊。乱党与朝廷作对,取胜的把握微乎其微。如今南地世家以王氏为首,朝廷可去信警示,由他们从中联络,商议谈判条件。” 皇帝凝视手中长剑,语气沉痛,“同他们谈判,朕可以付出一切代价,换皇后平安。我要表妹毫发无损地回来。” 朝臣奉旨退下,姜岸近前。 皇帝抚摸阿元睡过的软枕,床榻留有零星血迹,“一柄短剑能保护表妹吗?朕很担忧。” 姜岸自责悔愧,“臣当寸步不离,等寻回皇后,请陛下降罪。” 床榻冰冷,已无一点温度,皇帝道:“你是因为救朕的儿子,朕怎么能怪罪你?” “我只是怪我自己。” “从前我总以为来日方长,我与表妹两心相印,尽管有亏欠表妹的地方,想着将来一定能弥补。” 寂静的夜,皇帝的目光看向窗外,“外面凄风苦雨,表妹多病,不知表妹孤身一人,如何面对风雨?” 78. 南下 太宗皇帝东巡泰山,解除山泽不许渔猎的禁令,发仓放粟,赈恤百姓,并设医庐,遣医施药。 他不信佛,却广建佛舍。 毛秋在山下施药,见起大火赶来,听见妹妹撕心裂肺的哭声,繁华深处的殿宇,还留有浓重的血腥。 小满半身鲜血,满脸血泪,“哥哥,你为什么不在?你怎么才回来......” 毛秋手中的药篓砸在地上。 小满恨意的目光盯住缓步而出的朝臣,似乎要将他们每个人的脸都深深记在心中,抬手一把擦去眼泪。 “哥哥,我们立即就走,去找郡主。” “好。” 毛秋将妹妹从地上扶起身来,兄妹俩彼此搀扶向外走去。 青女急忙上前阻止,此次出巡,女官中唯她与小满随行侍奉,她告知毛秋:“先让小满养伤,陛下已遣派姜统领出兵,不日便能寻回皇后娘娘。” 小满冷笑,朝臣在御前的议论,她都听见了,那些人是一个也靠不住,“我和哥哥是奉太宗皇帝命令,保护郡主的安危,才不会怕这怕那,我们只要郡主平安。” 林培风见小满伤损心脉,却知二人固执,只有赠上伤药,目送两人离去,再询问青女细节。 青女回忆:“奴婢等人在偏殿熬煮汤药,期间发生大火,侍奉皇后更不敢掉以轻心,却没有听到丝毫异动。” “一点动静也没有?” “没有,”青女面色惨白,“殿外有禁军把守,见有鲜血流出,才知内殿的宫人尽数死绝,小满妹妹身负重伤,娘娘下落不明。” 刺客如同鬼魅,杀人无形。 林培风随即去检查尸体,皆是一击毙命,这样的人绝无可能是无名之辈,即刻求见皇帝。 行宫外幽长的山道,树影斜卧,如同一条没有尽头的路。毛秋背着妹妹,途中遇到禁军,皆知他是皇后身边的内侍,没人阻拦。 毛秋的后背湿漉漉一片,小满呜咽不止,“他们没用,小满也没用,那个刺客很厉害。” 她很小来到郡主身边,一向受郡主呵护,在花团锦簇的太平里长大,虽有武艺上的天赋,却缺少对敌的经验。尽管察觉有异,可她一人,不敌刺客,来不及示警,便遭击晕。 “如果我勤学武艺,少些贪玩,或许郡主不会出事。”又懊恼地拍打毛秋,“如果哥哥也在,小满和哥哥合力,也一定能从刺客手中救出郡主。” 毛秋轻叹出声,“保护郡主,并不是小满一个人的责任。” 郡主希望小满能做一个真正的小女孩。 “他们那些人靠不住,上一次宫中除夕之夜遇到刺客,这一次泰山行宫又遇到刺客。如果他们有用,郡主不会出事。” 姜家的人或许能有点用处,但他们得听皇帝的话。 找郡主,只能靠小满和哥哥。 只是抬眼见天地苍茫,晦暝的暮色低挂在苍黑的树梢。山风呜啸,黄昏的乌鸦骤飞。 他们将要去往何处。 “哥哥,我们往南边去找郡主。” “他们说,刺客是南方的乱匪,抓住郡主是要跟皇帝谈条件。可是哥哥,如果需要付出的代价太大,皇帝还会愿意交换吗?如果他不愿意,郡主的结局会是什么?” 小满不愿意让郡主做谈判的筹码,郡主凭什么要被人交换。 她一定,一定要找到郡主。 毛秋心中凄凉,他哄妹妹:“好,我们往南边走。” 此去路途遥遥,千山万水。 小满乖乖趴在哥哥背上,她的身体渐渐变得又重又湿,只能不断吞食林培风给的那些救命的药丸,脑袋昏昏沉沉。 她小声问了一句:“郡主的娘亲在南海做菩萨,现在郡主也往南边去了,她一定会保佑郡主平安无事的,是不是?” “是。” 皇后失踪一事极为隐秘,皇帝东巡泰山既讫,不还中州,旋即南巡黄河。 翠微山的行宫中,梨姑正于灯下为夭折的小公主裁制新衣,忽而心有所感,潸然泪下。 成泰收到毛秋寄来的密信,拆开封蜡,展开一览,神色骤变,疾步过来交予梨姑。 梨姑阅后悲痛不已,两人相视,都没有主意,可他们心知,不能完全信任皇帝。 “毛秋、小满势单力薄,身边的人也一定靠不住,否则他们二人不会独行。”梨姑低头看着怀里的新衣,抚摸衣缘织绣的白虎,“太宗皇帝不许郡主与静王亲近,是怕耽误郡主前途。可今日已是生死之危,只有请静王殿下救援。” 成泰踌躇,“静王身处幽州,路途太远,不一定能有皇帝的行程快。再者他是戍边的亲王,离开封地是大罪。” 梨姑大哭,因为可悲的命运,“除了静王殿下,谁还能救我们的小郡主?” 成泰去见袁春来,佛堂之中,这位太宗时期手握重权的官官已剃发为僧,正在低声诵念经文。 袁春来幽幽叹息,“诸皇子中,静王殿下的骑射功夫数第一,最像陛下。”他口中的陛下,永远是太宗皇帝,“也最不像陛下,静王像太祖皇帝,像燕王,他是一个痴人。” “郡主也不像陛下,她像她的母亲,也是一个痴人。” 正是樱笋之际,阿元听见滴答的露珠声,碾过柔软的青草地。 她缓缓睁开眼,披盖雪裘被,身处一辆黑色的马车之上,窗边坐着一个人。 已经不在泰山了。 那个人见她醒来,黑眸立时淬满了光,他轻声笑,他很高兴,这是他人生中最得意的一件事,戏谑道:“你看起来一点也不害怕。” 马车的四壁简陋,车帘单薄,夜里冷风如刀,阿元胸中闷痛,咳嗽不止。她凝神聆听,这支队伍约有百人,山路陡峭,他们不敢走官道。 见阿元不理他,车中骤然亮起火光,那人举起火折子,徐徐贴近,微弱的火焰映照在阿元的脸上。 这是阿元第一次看清他的模样。 那是一个年轻男人,眉目英阔,身穿侠客衣衫,束发高冠,正握住阿元的佩剑,在月下把玩。 “公冶氏锻造的宝剑,名不虚传。听闻雍州李氏佩剑在身,生死不离,果真如此。” 他将白虎剑递给阿元,并不以为阿元有反抗的力量,反倒认为阿元持剑是可笑的事,她并没有拿剑的力量,更无法保护自己。 阿元抱剑而坐,问他:“我身边的宫人,是你杀了她们?” 他轻轻点头,“是,除了一个功夫不错的小丫头,应该都死尽了。” 近身侍奉的宫人,很多都是和阿元一起长大。 浓稠的黑夜,狭窄的车厢,只听得一声极轻极细的声响,泪水洇湿雪白的裘被。 阿元仰头看着他,肤色雪白,晶莹生光,带有湿漉漉的泪珠。 车马驶过的窗外,湿润的鲜草破土而生,是春天到了。她孱弱濒死的心脉,正在短暂的复苏,随着春天一同到来的,是铺天盖地的恨意。 “你看起来有些眼熟。” “大约因为我们也算是亲戚,你外祖母的母亲是武平长公主。” “你是萧家的人。” “萧翼。” 火折子寸寸烧尽,最后的火光熄灭,重归黑暗。他伸手靠近,犹豫许久,却不敢触碰阿元泪湿的脸颊。 或许因为黑暗,或许因为只有他们两人。 他的声音放轻,“我们以前见过,十五年前,也在泰山。” 阿元回忆承平二十七年,舅舅第二次东巡泰山。 萧翼在黑暗中凝视阿元,“我和师公流亡山野,听闻朝廷东巡的消息,奔赴泰山,途中师公旧疾复发,性命垂危,是一个小女孩救了我们。” 如同两只蚍蜉,倒在阻止皇帝东巡的路上,作为没有身份的流民,官兵要将他们抓捕,眼看黄沙漫去,行驶的车驾骤然停下。 国土之上者,自是国家的子民。 因含元郡主生有弱症,皇帝大施善举,州县各地增置粮仓医庐,抚恤百姓,遣医施药,并广修寺庙,令天下僧侣祈福。 师公养伤期间,他们藏匿泰山南麓普照寺。念及一饭,一药之恩,他曾在菩萨座前,日夜为她诵经。 帝王驾幸普照寺,郡主随辇同行。他藏身三千僧人之中,与她有过一面之缘。 慈悲的小女孩,虔诚叩拜菩萨,细细低语,“菩萨,菩萨。你真的能听见大家的心愿吗?” 那一年,北方胡人侵略边塞,南方黄河又起水患,陈王北击胡寇,太子南下治河。 她怅然道:“究竟什么时候,天下才能真正太平,百姓再也不会饿肚子。” 原来是她自己种下的因果,阿元回答:“我记不得了。” 萧翼失望叹息,他与阿元相对而坐。 “师公盛赞烈侯,说他是世间第一等英豪,若江山未被李氏窃取,大晋有此将帅,也能荡平四海。你是烈侯的女儿,我的表妹,又救过我和师公的性命。含元妹妹,你只要乖,我们没有仇恨,我不会杀你。” 檐下露珠滴答,道路两侧深深浅浅的水绿之中,开出繁密的花团。马车驶过一处丘陵,暮色更深了。 贺长明,前朝最后的忠臣,末帝以私怨屠尽他全族,他却孤身救走王朝最后的血脉。多年之前,魏国公长子卢侑放其出走,如纵虎归山,酿成今日之巨祸。 “我听外祖父提过一些往事,贺将军忠义之辈,救走小皇子。小皇子失踪多年,据说生有一子,看来是你。” “朝廷对我们很了解。” 南方盗匪实为前朝余孽作乱,朝廷密报言明贺长明已死,小皇子数十年无踪迹,或许也死了,可仇恨延续到了下一代。 无穷 无尽的仇恨,无穷无尽的杀戮。 阿元握紧手中的剑柄,“外祖父说过,贺公武功盖世,昔日当属第一,是他最好的朋友。当日贺公受降,可为国公之首,不仅能保全家族,更不必受数十年流亡之苦。我向你承诺,如果你此刻回头,不再作乱,我以我爹爹的荣耀替你担保,一定封你为王,保你性命无虞,子孙富贵。” 萧翼冷笑,“朋友,可笑的朋友。” 一个造反的逆臣,一个誓死的忠臣,怎会是彼此的朋友? 萧翼俯身靠近,轻声道:“看来你不肯乖,想要做李家人。李氏狼子野心,与我萧氏有血海深仇,可你不是李家人,所以我们也可以做朋友。朝廷视我辈为草莽,含元妹妹,你要想清楚,我们这群江湖草莽,对待朋友和仇人可不一样。” 阿元与他对视,“你不会杀我,你舍不得我死。” 死人一定没有活人有价值。 月光的缝隙里,萧翼垂眸看向阿元的脖颈,纤细雪嫩,“事已至此,你以为你还能从我掌心逃出去吗?你在想谁来救你,你的丈夫、兄长,还是你的便宜儿子?” 阿元不语。 萧翼轻笑,“含元妹妹,从今以后,你只能依靠我一个人。你乖一点,我会对你好的。” 深夜,零星的车队停下。点燃一簇篝火,众人围坐休息,商议前方队伍拆分为若干股,先经太行山脉,再渡黄河,分流逃散。 江湖人通晓医理,山岭深处有何首乌、灵芝等药材,萧翼遣人沿途采药,煎煮了一碗汤药。 说实话,他真怕她死了。 “费这么大的劲,就抓了一个病恹恹的小美人。”胡髯光头武僧嘟囔,“我觉得是救不活的,要不然,直接割掉她的脑袋,挂在建康城的城门楼上,让朝廷晓得我们的厉害。” 旁边的红衣少女手提一把大刀,笑声如铃,双掌轻轻一合,“她长得太美,红颜祸水。主君自是不会受其引诱,但恐怕你们这群男人被她迷了心智,倒不如一刀砍了。” “很不妥,”青衫书生出言驳斥,“一则她是烈侯遗孤,烈侯英勇,我辈虽被朝廷视作草莽,却属正统,应讲仁义。二则,她要是死在我们手里,势必激起西北军怒火,寻我们复仇。” “我们可以拿她向朝廷谈条件,索要钱财土地,退一步说,如今她孤立无援,正是拉拢的好时机。” 萧翼端着汤药,轻轻敲了两声车窗。 里面没人说话,萧翼登上马车,见她拥着雪绒绒的兽皮被子,蜷缩在车厢的角落,黑眸里朦朦胧胧的薄雾,瞧他一眼,没有波动。 她既非刁蛮跋扈,吵闹不休,也不会为了名声,寻死觅活。 她很安静。 萧翼解释:“是汤药。” 他怕她不肯喝,本想吓唬她。他觉出她的耳目极灵,猜她已经听到外面的说话声。 她俯身过来,狭窄简陋的车厢,浸染帝王寝宫中靡丽的艳香,似乎也变得明亮华贵。 阿元轻闻汤药的味道,分辨是滋补的药材。没有汤匙,药汤滚烫,只能由他捧着碗,阿元俯身吹凉,缓缓将药喝尽。 她散着长发,又常在昏睡,仪容病弱疲惫,一缕发丝落在雪颈间。萧翼忍不住伸手拨弄开来,四目相对。 “我要吃东西。” “我们这里可没有什么珍馐仙醪。” “可我饿了。” “我打来野兔子,正在炙烤。”萧翼笑道:“其实我最擅长狩猎,也很擅长烤兽肉。总之,不会让你饿肚子。” 只要她不提朝廷的事,他都会答应她。 春天山里的兔子还未长肥,萧翼取来炙兔肉,割下最鲜嫩的部分。 阿元勉强让自己吃肉,身体渐渐回暖。她闭上眼睛,准备睡觉。 萧翼见她乖乖的,低笑出声。 阿元不喜欢听他笑。 她告诉他,“倘若要受屈辱,我宁肯死了。可我表哥一定会为我报仇的,天南海北,他一定杀你!” 她毫无爪牙地威胁他,很可笑的威胁。 萧翼笑意收敛,他以为她说的是皇帝,“我知道,你有很多表哥。” 他错了,她只会叫一个人表哥。她的表哥很厉害,比他厉害一千倍一万倍,世上任何人都比不过表哥。 阿元不再理他,沉沉睡去,她必须养好身体,蜷在雪白的裘被里,黑发如珠,雪肌莹润,脸腮犹自带着泪痕,颦眉微蹙。 萧翼注目片刻,轻柔拢好雪被。他轻轻呢喃,“我不是贪心,只是拿走本该属于我的一切。” 他起身离去,阿元始终紧握她的佩剑。 车辘碾过沾有露水的青草地,越来越远了。此时此刻,世上任何人都比静王更有可能出现。表哥不会来的,阿元明白,她等不到表哥了。 可是,这是她心中唯一的期盼。 79. 青蛇 行至太行山脉,这群人如鸟兽归家。 山间露重,萧翼用蓑衣将阿元严严实实护住,可阿元在病中,一路风霜,赶了两三日的路程,便病得要死了。 只得寻觅一处山间屋舍,暂且歇息。 “朝廷的官兵四处追捕,关卡戒严,再带着她这个拖累,只会耽误我们赶路。”红衣少女只十八九岁的模样,容貌甚美,对着阿元发火,“我们大家迟早要被她害死!” 阿元躺在一方竹床之上,病得连咳嗽的力气也没有。 红衣少女之外,还有一名儒巾布衫的年轻书生,正用蓍草占卜,皆是大凶之象,再为阿元测算命数,“极贵而极薄。怪,太怪了。” 少女提刀搁置桌上,凑过去看,“她到底能不能活?” 天下的方士、僧侣,曾为阿元卦算者数以千百,没有人能勘破她的命数。 书生难以回答,少女看向里屋,横眉怒眼,“这样娇滴滴的,真不知道怎么活到今日!” 她怀疑阿元故意装病,可实是病得凶险,原本一路提防她使怪,但病恹恹的,不要说做什么了,稍微疏忽人便死了。 再听得里屋有说话声,主君端来汤药,持一柄木汤匙喂那个女人喝药,坏女人嫌三嫌四,主君柔声细语哄她。 坏女人,一个恶毒的坏女人! 那是一处最寻常的山野屋舍,很早以前有人居住的痕迹,外设厅堂,内置两间卧房。厅内设木桌板凳,墙上铺熊皮褥子,挂两副狼牙弓箭。 天色转黑,窗外飞进一只萤火虫,床头叠放一套清洗干净的桔梗色交领衣袍。 阿元换上衣裳,但无力梳洗。这群人里只得红衣少女一个女郎,由她寸步不离盯梢,可她才不愿意伺候阿元,双手环抱,“我又不是她的奴婢!” 萧翼找到一面发锈铜镜,细细擦得雪亮,用一把断齿的木篦为阿元梳发。起初笨手笨脚,稍加尝试,也有些像模像样。 屋内点起烛火,阿元和红衣少女说话,“你不要担心,我能活到现在,更不会随随便便死了。” 少女气得跺脚,“谁担心你了!” 山间多蛇虫,她们二人睡在里屋,红衣少女抱刀坐在椅子上,张牙舞爪吓唬阿元,“等你睡着了,我去外面抓条大蛇,丢你身上。” “好啊,我只见过书里的蛇,还没见过真的蛇。” 红衣少女扭头,趴在桌子上闭眼睛,再也不说话。她暗自心想,等坏女人病好了,她真去抓一条大蛇,看坏女人怕不怕。 半夜,真爬进来一条青蛇,阿元先醒,刚撑起身来,房门瞬间被推开,一只镖头破空而来,鲜血似箭般自青蛇的咽喉飙出,当即毙命。 书生呵斥,“曲丹芙,你又使坏,我会如实禀报主君。” “真不是我!”她冤枉死了。 阿元出声,“是窗户没关好。” 书生上前检查,木窗老旧,半夜被风吹开缝隙,他重新合上窗,回头盯住阿元。 等书生出去,曲丹芙哼唧一声,看阿元一眼,又扭头哼唧一声,最后背过身去,趴在桌上睡觉。 突然转过身来,两只圆眼睛瞪人,“你在笑我。” “丹芙,原来你叫丹芙。” 曲丹芙不知为何有些磕巴,神色渐缓,桌上烛火犹在燃烧,她双臂趴在桌上,却转面朝向阿元。 “我还以为你娇滴滴的,又爱哭,肯定什么都害怕呢。” “我哪有爱哭了?我什么也不怕。” “你说大话。主上给你擦眼泪的时候,我都看见了。他还给你梳头发,给你洗衣裳。我姐姐知道,要伤心死了。” “你姐姐?” 曲丹芙怒瞪眼睛,“我一见你就知道,你这个人小气得要死,脾气又坏又霸道,一定不准自己丈夫亲近别人。” “可是没办法,你从前救过主君,他一直记得你。如今再见面了,你又生得这么美,他更不会喜欢我姐姐了。” 这话好像有点沮丧,她又说:“可你爱折腾人,这也不会那也不会,一点也比不过我姐姐。我姐姐可厉害了!” 阿元说:“我也有姐姐,家里的小妹妹比你还大一些。” 曲丹芙不说话了,低下头来,她知道。因他们将她掳走,所以她再也见不着家里的姐妹了。 烛火渐将熄灭,屋内唯有一点青色的火苗,幽幽的,像是鬼火。 “不公平,你知道我的名字,我却不知道你的。” “那你过来,我告诉你。” 曲丹芙走到床边坐下,阿元叫她伸出手来,在她掌心写下自己的名字。 痒痒的,像狗尾巴草轻轻吹过,曲丹芙忍不住笑起来,清脆的声音。 “毓珠,姜毓珠,原来你叫姜毓珠。” 灯火一线,回归黑暗,阿元隐在夜色里。那只萤火虫被困在屋里,飞不出去。 武川曲氏,前朝累迁徐州总管、柱国大将军,封常山郡公。 曲丹芙问她:“姜毓珠,你喜欢你的丈夫吗?宫里的那个人。”她要帮老大想点办法,让他少被这个女人折腾。 “他是我的丈夫,是君王。” 曲丹芙一听便明白了,眉眼生动,“你不喜欢他。你都不喜欢他,干嘛要嫁给他?那你喜欢什么样的人?” 阿元不说话了。 她心里的秘密,只有萱娘知道。从前萱娘问她:“毓珠姐姐,你会想静王殿下吗?” 那时她想了很久,她告诉萱娘:“表哥在我身边的时候,一天过得真快,眨眼便过去了。后来表哥去了幽州,一天便慢下来了......” 萱娘说:“毓珠姐姐,你好笨啊,你分明是喜欢静王。” 阿元不懂得。她只是知道,舅舅和权力,远比一切都更重要。她绝对不能,让舅舅对阿元失望。 可舅舅死了,她也失去权力。 曲丹芙见她不回答,又问:“那你是为了当皇后吗?”她单手支腮,亮晶晶的眼睛,“你的丈夫吝啬得很,他都不愿意让你做皇后,倒不如你嫁给主君,将来也能做皇后。” 阿元看着她,“我才不想做皇后。” “那你想做什么?”曲丹芙坐起身来,“做皇后你都不高兴,难道你想做女皇帝啊!” 月光透过木窗,照在竹床上。 曲丹芙问她:“姜毓珠,你真的什么也不怕吗?” “不怕。” 曲丹芙哼唧一声,她才不信。她一定要弄明白,姜毓珠害怕的东西。 这天夜里,曲丹芙打算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睛睡觉,她要听姜毓珠的梦话。只是她等了许久,姜毓珠梦里也不说话,她酣酣睡 去。 翌日清晨,曲丹芙和书生在院里吃干粮,“她心真大,该吃吃,该睡睡,我看她挺爱惜自身性命的。也是,她天生命好,才不舍得死。” 书生轻拍她的脑袋,“傻丫头,你少和她说话。” 曲丹芙被打了头很不高兴,“顾融,我怎么少和她说话!她都没事做,白天睡觉,晚间别人要睡了,她睡不着,我和她一个屋,那她不就只能拉着我说话吗?” 该给阿元送早膳,曲丹芙不乐意去,她不高兴伺候那个女人。 书生轻敲房门,地面蛇血的痕迹犹在,日光斜切而入。 南安顾氏,前朝累擢至太傅、大冢宰,官拜宰执,晋封信国公。 信国公及诸子先叛后降,唯有长子不肯归顺,于南方举起义旗。信国公请命南下,前去劝降长子,游说无果,遂亲斩其子。凭平叛之功,授岭南都督。后贪赃百万,满门死罪,唯有长子血脉存世。 阿元问他,“你想要得到什么?国家的事,我能承诺你。” 书生缓缓抬起脸来,目中坚定,“无论多大的功名利禄,这里没人会答应,你绝无可能再回去。” 萧翼去采山参,还逮了几只野鸡。阿元站在门口看他,萧翼捋起袖口熬煮鸡汤,见到阿元,抬头一笑。 有什么好笑的。 阿元巡视四周,除了大弓,柜里藏有书本,壁上悬有背篓,有小儿的弓箭和木剑,还有里屋的梳妆台,是一个三口之家。 “这是你的家,你以前的家。原来,你真是萧氏的血脉。” 萧翼停下手里的动作,静静地看着阿元,神情没有什么变化。可阿元知道,他不高兴了。 阿元喜欢他不高兴。 她轻声说:“长孙俭曾任前朝少师,通善书法,也做过皇子们的老师。这里书卷上的批注,笔意一脉相承,显然师从长孙俭。” 舅舅很不喜欢长孙俭,他说太子表哥就是被长孙俭给教坏了。 萧翼注视阿元,她穿着那身桔梗色的曲裾衣袍,发髻垂于后肩,松松如云,斜插一根鹿角金步摇。 “这是我爹抄书攒下银钱买来的首饰,送我娘的生辰礼物。她不喜珠钗,却是她最心爱之物。” 阿元看他,萧翼却不能直视阿元的眼睛,他无法接受任何同情、怜悯,或者冷漠。 “我听说你的名字便觉得奇怪。翼,不是君王的名字。究竟是天上的星宿,还是山林间的鸟类?” 小木剑的剑柄,刻有一颗星子,一只展翼的飞鸟。 “落魄之人,自然只有落魄之名。” “萧翼,”阿元缓缓叫出他的名字,“天上的星,或是林间的鸟,都有辽阔的天地,并不受拘束。你是前朝的皇族,承担复国的使命,你怎么能是自由的?” 此间屋舍在太行山深处,人迹罕至,多猛兽毒草,再看那把大弓,这户人家很擅长狩猎。 阿元走到他身前,仰头看他,“你的名字,一定和贺长明没关系。你以前,也一定不姓萧。” 萧翼心生悲怆,“含元妹妹,如果你知道我是谁,你还会救我吗?” 阿元默然长久,“我不会告诉我舅舅,可我会告诉外祖父。外祖父重病之时,时常追忆从前,一群朋友们策马逐鹿。” 那时,他们曾是彼此最好的朋友。 80. 山神 阿元听表哥描述过太行山,北部山脉在幽州境内,每年表哥都要骑马经过太行山。 她时常坐在门前,向北遥望。白云孤飞,风吹木叶。小屋北部有溪谷,东部多玉泉,林中茗草奇花盛放。 深山多天材地宝,萧翼去采摘药材,有时两三日也回不来。 曲丹芙发愁,吃不下饭。 阿元自己是要吃饭的,安慰她:“放心吧,他不会被老虎咬死的,这里没有老虎。”她看过关于太行山南部的奏报,近年此地没有虎患的记载。 “他是怕你死了,给你采药去了,你竟还吃得下。”曲丹芙一瞪眼睛,双手插腰,又替姐姐不值,“我姐姐那么好,主上怎么喜欢你这样的女人。” “我怎么了?” “娇滴滴,软绵绵,心肠硬邦邦。” 阿元咽下一口肉糜粥,软言细语,“第一次有人这样评价我。” 以前没人敢评价阿元,她拥有世间最昂贵的一切,居高临下摆布所有人的命运。此刻,她一无所有,是别人在主宰她的生死。 后山有一处天然温泉,阿元有咳疾,泡温泉可以缓解。温泉旁有一簇野山茶花,还有一株木槿花,粉花似雾。 曲丹芙好奇阿元的过去。 阿元告诉她:“我从小住在灿珠宫,那是我母亲的宫殿。灿珠宫很漂亮的,明珠似繁星一样多。” “因为我时常咳嗽,舅舅遣人建造温泉水池,比这里还要更大一点,镶嵌大颗大颗的粉色宝石,像是海棠花飘在水里。” 曲丹芙抱着大刀背坐在山茶花外,顿时横眉怒目。 “我知道,你母亲是公主嘛。还不是偷来的公主,不然只是一个国公小姐,也没比我好多少。” “等我们的大军打入皇城,把什么明珠宝石都抠下来,一颗也不留给你。” 身后是轻轻的笑音,姜毓珠不会大声笑,也不会大声哭。 曲丹芙追问后来的故事。 阿元说:“我嫁给陛下,是不想离开灿珠宫。可我嫁给他,还是离开灿珠宫了,住在一个我最讨厌的宫殿里。” “他不喜欢那里。行宫是我舅舅死前住过的地方,他害怕我舅舅。所有人都害怕我舅舅。” 她不再说话了。曲丹芙心生好奇,回头望去,一大片粉莹莹的山茶花里,她的神情真切而哀恸。 忽然响起一道鸣嘀声,是萧翼回来了。 阿元从温泉水里起身,披散湿透的长发,跟在曲丹芙后面,从小山下来,在一片野山茶花里见到萧翼。 曲丹芙本来想打声招呼,瞥见老大冷眼向她看来,她轻嗤一声,松开阿元的手,先走了。 走远了,还听见老大轻声细语的说话声。 阿元坐在山茶花间的一块大石上,水湿的长发垂散双肩。 蓝天绿地之间,山茶花漫山遍野,在暖融融的光晕里,像是涂抹淡淡的釉彩,与山间朦胧的云雾浑然相映。 萧翼给阿元擦干头发,他问:“这里也很美是不是?” “我不喜欢。”阿元的脸腮缀有滴滴的水珠。 萧翼运起内力,掌心轻覆湿冷的长发,不过片刻,水汽消散,他再抬手拂去阿元脸上的水珠,“现在才乖了。” “你几日没回来,丹芙还担心你被老虎咬死了。我告诉她了,”阿元看着他,“你一时死不了。” 萧翼眉峰一扬,低低轻笑。 曲丹芙回到小屋,书生正在炙烤野猪肉,一见就说她,“你和她今天说什么了?” 曲丹芙把刀扔在桌上,火气一下子上来,拍桌而起,“你们两个人,他怕我害人,你怕我被人害了,我做什么都是错的,又非要我寸步不离守着她。” “这次出来,我的功劳最大!又要做牢头,又要当护卫,还得成天琢磨她有没有坏主意,更要时时刻刻陪她玩。谁再指手画脚,我就不干了!” “是是是,你的功劳最大。”书生急忙递来一碟烤肉,“我怕你说了不该说的话。” “她一个深闺女子,我能和她聊什么?我和她聊我的大刀,她能懂吗?只能聊什么明珠宝石、家长里短。” “没有别的?” “没了。但不晓得我晚上说不说梦话,会不会被她听见了。”曲丹芙一口咬下烤肉,“她晚上不说梦话,我听过了。她睡觉时,动也不动一下。” “她说的话里,你听出什么了?” 曲丹芙歪头想了想,“她不高兴。” 书生叹气,“你就听出这个?再说了,她也能说瞎话骗你啊。” 曲丹芙很认真地说:“真的假的,我分辨得出来。” 书生惆怅道:“真是傻丫头啊。” 曲丹芙不理他,专心吃肉。 书生神情凝重起来,“丹芙,她是一个很可怕的人,你真得当心。” 可怕? 姜毓珠怎么会是一个可怕的人呢? 她那么亲切温柔,从来不会生气。方才在温泉池里,她教自己在水中呼吸,像是一尾灵活的小鱼。 曲丹芙刻意板着脸凶她,“你不许讨好我,哪怕我和你关系好了,我也不能放你走。” “我知道,你们要讲忠义。如果你放了我,你和你姐姐肯定也活不了了。”她的声音轻轻的,目光看向水边的木槿花,“除了皇城和泰山,我没有想过能到这样的地方。” 曲丹芙看她,问出一个疑惑很久的问题,“皇城,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 “生活在那里的人,比山林间的任何一只野兽都更贪婪而残忍。可是,他们是我的亲人。” “你的亲人会担心你吗?” “或许,会有一点。除了小满,她和你差不多的年岁,也是一个小女孩,她一定急得要命。她受了伤,不知道怎么样了。”她沉默了很久,缓缓哀求:“丹芙,如果我死了,请你告知小满。我不想她一生都在找我,那太可怜了。” 曲丹芙突然生闷气,“你不会死的。”又大声强调,“姜毓珠,你不会死!” 她轻轻笑,“好吧,不然丹芙会为我伤心的。” 曲丹芙没再说话,因为姜毓珠要是死了,她真的会伤心。 深山密林间,武僧正夺命逃路。朝廷的精锐骑兵天罗地网般扑来,四面围击。 为首之人身量极高,披玄铁重甲,乘黑色神骏,手中一柄寒光凛凛的大弓,正弯弓搭箭,直指那武僧,缓缓引满弓弦。 耳边箭势如风,武僧听得箭声侧身躲开,却是连珠箭,数箭接踵而至,密密麻麻袭来。武僧暗骂一声,伸手钩住树梢,脚下一踩,望见密林前方崖壁下有溪谷,不管不顾朝前飞奔。 马蹄声紧追在后,武僧身法矫捷,忽听得追袭之声消歇,他心生奇怪。 奔至崖边,一支重箭挟风雷之势破空飞来,劲猛极速,武僧避无可避,只勉强旋回半副身躯。余光瞥见一人立在军阵之前,满身杀伐之气,是极冷血残忍之人。对方缓缓放下弓箭,似是说了一句话。 一箭击中,后心剧痛,箭矢巨力猛地将武僧向后一掀,重重坠向崖下溪谷。 又痛又冷,他以为他死了,一定死了。 猛然睁开眼,从水中爬起,伸手摸向血淋淋的后背,箭矢只没入半寸。 武僧拔下一看,箭头已被折去。 他听清了,原来那人是说,“回去告诉你的首领,我不会杀任何一个人,不要迁怒我的妻子。” 数日后,武僧甩开追兵,找到猎户小屋。 木屋中,点燃两簇烛火,断箭置于桌上,众人围坐。 书生正替武僧包扎伤口,武僧忍着剧痛,“咱们许多弟兄被官军捉拿,又安然无恙放归。朝廷说了,首功者赏万金,封万户侯。” “朝廷甚是阴毒。我等虽皆是豪义之士,可朝廷一面重赏引诱,一面不伤我党,难免动摇人心。如今根本无从分辨,我们当中谁曾被官军擒获,是否怀有异心?”书生慎重再道:“主君,官军已然大举入山搜捕,迟早会追踪而至,此地不能久留!”</ p>曲丹芙伸手戳了戳武僧的伤口,疼得武僧吱哇惨叫,“曲小妹,饶命饶命。” “这箭再深一点,你一定死了。”曲丹芙看向里屋,“朝廷怕我们迁怒,叫她受苦,都不敢杀人。” 木门轻启,阿元缓步走出。曲丹芙惊得站起身来,她还敢明目张胆偷听! 阿元拿起桌上的断箭,一眼认出,“是陛下的箭。” 曲丹芙想她恐怕会大受触动,却见她只是有些疑惑,轻声呢喃:“陛下怎会在此处?” 一个痴情的丈夫丢了妻子,自然要四处寻找,这是寻常事。 她却说:“他不该在这里。” 曲丹芙不明白,这是一对什么样的夫妻。 萧翼决意趁夜离开,在那面铜镜前,用断齿的木篦为阿元松松挽髻,插上那只金步摇。 在烛火照不到的阴暗处,他徐徐环视小屋,看不清脸上的神情。 “以后,我们再也不会回来了。” 屋舍四周堆起枯枝干草,将升起一把大火,一切化为灰烬。 屋后竹林,有一座合冢同葬的坟茔,地面铺满了月见草,幽香静静。林下的月光,如残雪漏下,月明风轻。 坟前立着无字碑。 萧翼长跪坟前,用力攥紧阿元的手腕,血红眼珠一瞬不瞬将她盯住,似有千言万语。 阿元目光微垂,只将一把雪白的月见草递给他。 萧翼将白色小花置于坟前,重重叩首,随后转身离开。他的步伐先是急快,阿元跟不上,于是他放慢脚步,始终不曾回首。 阿元腰间那把虎头短剑,泛着银光。 她回头看了一眼,月色清莹,满地花瓣晶莹剔透,像是月亮流的泪。 “我的阿娘爹爹也葬在一起。” 他们有着相似的经历,萧翼心头剧痛,“她叫山娘子。” 天间明月繁星,地上香草鲜花,几只萤火落在阿元裙边。走在山林间的小路,她被他抓住手掌,她知道挣脱不开。雪色腕间是一只满绿翡翠镯,像一汪流动的春天。 “她自幼被人遗弃在深山,被一只母狼养大。后来遇到姓荆的老猎户,做了他家的女儿,才学会怎么做人。老猎户死了,她又一个人生活了。” 阿元静静听他说话。 “她太孤独,于是去往山下,却被骗得好苦,被人抓去做杂耍奴隶。满身伤痕逃回来,再不去人间,就这样长大了。” “直到有一天,一个男人迷失在深山。山娘子从黑熊口中救下他,男人说要报恩,总缠着山娘子。山娘子时常作弄他,那人也不生气。” 那必定是一个长相英俊、性情温和的男人。 萧翼笑了一下,只一瞬间,“在山神的见证下,两个人结成夫妻,在山中最美的地方搭建家园,生下一个孩子,一家三口与世无争生活。” 他不再说话。经过一处溪流,他握住阿元的手缓步踏过。 “你的故事没有讲完。” “下一次吧,等见到师公,我和你讲另外一个人的故事。” 月亮倒悬在水里,莹净皎洁,阿元担心踩滑跌进水中,提起裙摆小心翼翼踩在小石子上。 萧翼回头,凝视阿元莹莹的脸庞,阿元抬头望他,四目相对。他缓缓说道:“那个故事不如这个故事好听,那个故事里充满了血腥残忍。” 夜晚即将过去,天光乍亮,远处燃起大火,越烧越烈,几乎要将一切焚烧殆尽,山林间的鸟兽仓惶逃窜,地动山摇。 火光倒映在他的瞳孔,赤红一片,满是复仇的火焰。 林间的野兽嘶吼和草木飘摇,震彻四野,苍茫天地之间的哭声,久久不绝。 是山神的悲鸣。 阿元对他并不好奇,可她犹记得山林里的山茶花、月见草,还有屋舍门前的雀鸟,它们在哭。 “为什么?” “这里的故事不再属于我。” “你的故事?” “是一个血债血偿的故事。” 81. 鹤鸣 先经太行山,再渡黄河水,白马渡口乘船南下。 阿元只坐过小瀛洲的船,细细长长,静得能听见露珠从荷叶上滚落的声音。黄河水滔滔奔涌,滚滚不息,宽阔的河面横屹着巨大的船。一路东去,河面的浪涛往复迭起,两岸的青山层峦叠嶂。 黄河奔流不息,江山连绵不断。 国家建立以来,数次水患因它而起,黄河水却养育了它的子民。过去舅舅掌控一切,却常常为黄河犯难。 阿元想起了表哥,她很想要和表哥描述黄河的壮阔。 她偶尔会想到他,但思念很短暂,等行船经过一座青山,阿元不再想他。 渡过黄河,萧翼遮覆她的双目,不知天地明暗,阿元听音辨明方位。先乘马车,经行城镇,再策马进入群山。山谷幽深,溪水从东向西。地势渐高,风吹树动,鸟雀声渐隐渐无,人声马嘶越来越沸。 是一座山寨,寨前暗藏大阵,迷雾锁径,常人无从窥探。寨内聚居数万民众,秩序森然,隐有兵甲刀戈之气,蛰伏蓄势。 萧翼轻轻摘下她眼前的白布。 时值正午,山风徐来,一缕天光穿透云雾,像一只金色蝴蝶,轻轻落在阿元的掌心,丝丝缕缕的轻痒,她下意识合拢双手,想要捉住蝴蝶,却空空如也。 阿元的眼睛睁开一下,又闭上了。乌黑的眼睫像是受了惊吓,变成一片浓稠不散的雨雾,簇蔟颤动着,平息许久,金色蝴蝶飞走。她再次抬眼望去,看见天地山河。 萧翼笑道:“我们到家了。” 家。 随即她的手掌被另一个人握住,是曲丹芙,她语气欢喜,“我带你去找我姐姐!” 屋舍炊烟袅袅,道路曲曲折折,夹杂孩童郎朗读书声,一个虎头虎脑的小孩子,一头撞进阿元的怀中,手里的小弓掉在地上。 曲丹芙道:“小馒头!你不跟先生念书,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小孩支支吾吾,“我想去后山抓兔子......,丹芙姐姐,我求求你了,别告诉先生。” 曲丹芙举起拳头,“先生都七十多了,平日带病授课,你竟还偷懒。再有下一次,我揍你!” 小孩转身要跑。 阿元喊住他,“小馒头,你的东西掉了。” 小孩从阿元手里接过小弓,澄澈的眼眸好奇打量,“丹芙姐姐,这个姐姐是谁啊?” 曲丹芙一下噎住了。 阿元神情自然,理所应当地回答:“我是客人。” 曲丹芙不可置信地深吸了一口气,三言两语把小馒头打发走,拉着阿元朝前走,“你还好意思讲自己是客人!” “我不是请来的客人,那是什么?” “姜毓珠,你是俘虏!是人质!你还笑,你笑什么!” 离读书声越来越远,拾湿绿石阶而上,约步行两刻钟,有花树的清香,还有潺潺的流水声,是一座竹林小楼。 曲丹芙拉着她叮叮当当登上三楼,屋中窗户大开。窗外一片多叶的刺槐林,树冠如盖,苍葱茏郁,高高密密的树梢摇晃细碎的绿意,金色日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辉映翠绿。 珠帘微动,清丽的绿衣女子缓步而出,曲丹芙猛地扑了上去,“姐姐,我好想你。” “你又哭鼻子,好啦不哭了。姐姐也想你,我做了你最喜欢的葱醋鸡。等你吃饱了,再好好歇一歇,姐姐永远陪你。” 曲丹芙擦了一下泪水,哽咽道:“嗯。” 她互相介绍两人,哼哼唧唧:“姐姐,这是姜毓珠。”一个坏女人。又再分外骄傲地说:“我姐姐,褚青蕖。我们姐妹一个跟娘姓,一个同爹姓。” 青渠,丹芙,一对好名字。 褚青蕖水眸盈盈,柔声说道:“姜姑娘,新衣、热水俱已备妥在里屋。请先行沐浴更衣,饭食稍后便至。” “多谢你。” 姜姑娘,阿元头一次听别人这样称呼她。 这座竹楼立在崖上,悬空而建。三楼内设卧房,外置厅堂,两扇木窗朝向崖下密林,只留一道正门通行,丹芙姐妹守在楼下。 阿元临窗远望,周围暗藏数十座处箭塔,令人插翅也难逃。 夜幕低垂,亮起人间灯火。山下万户人家燃灯,像是一颗颗星,一点点亮起来。 卧房装设雅致,竹叶屏风分隔内外。外间临窗设一方书案,里屋珠帘翠幕,铺设新床绣褥。梳妆台上一只青色瓷瓶,斜插数枝春日野花,浅红薄绿。 床头碧绿琉璃灯盏火光微弱,阿元将短剑放在枕下,沉沉睡去。 半夜惊惶醒来,床畔坐着一个人,烛火熄灭。那人一身淡淡酒气,阿元聆听他的气息。 她不想搭理。 萧翼轻轻笑道,“你不害怕,一点也不怕,这一路上我总在担心你。” 窗外月色辉映,照得几塌如水,美人绮艳。 萧翼心中感慨,“你看起来只适合宫廷,华丽、孱弱,难以承受风雨,你却很坚韧。”他的指间拂过青纱床幔,“那天我见到的你,麻木、死气。你如今有生气多了,会恼怒我,也会和丹芙说笑。” 阿元平息怒意,抬眸相视。萧翼新换一身装束,不复之前的江湖气,丰姿神逸,内蕴威仪,不像一个土匪老大。 “今夜你们在庆功?” “是的。李循派人传话,他愿意付出巨大的代价作为交换。你比我们想象的更有价值。” 阿元思索片刻,“来使是王家的人吗?今南方世家中,以高、王两家为首。高氏有陈王妃,因此地位非常,但他们畏惧朝廷,进退犹豫。唯有王氏,既敢与你等往来,又能同朝廷交涉。” 萧翼凝眸望向她,眼底透着深意,“你知道朝廷会怎么做,也对我们很了解。” “王家的人要见我?”阿元问他,“他们要先确认我的生死。如果我死了,一切毫无意义。” “原是打算安排在三日之后,如今我有些忧虑。”他放下帏帐,“是我惊扰你。一路劳顿,你安心歇息。” 萧翼缓缓起身,合上敞开的木窗,将风雨关在屋外,正要出门去,听见阿元的声音。 “这场谈判的结局,只会一败涂地。” 在国家的利益前,一切都可以被舍弃,也应当被舍弃。 萧翼停下步伐,回过身来,隔着屏风与阿元对视,“你认为在李循的心里,你不值得做交换?” “他是陛下。”阿元强调,“用我来交换的东西 一定有限,你们不会满足。” 朦朦胧胧的夜色,她倚在床头,娇慵无力,说话的声音像一道雾气,湿漉漉的,轻飘飘的。 “你有三万人口,八千军士。” 此地是乱党根本,驻有三万人口,习武人的脚步声与寻常人不同,约有八千军士,符合朝廷的暗报。这样浩大的工事,所耗资巨万,更非朝夕可成,至少积十余年之力。 “你的目的,不是谈判,你是要起战事。” 萧翼的脚步声急促靠近,压抑汹涌的情绪,“李氏从雍州起兵,也不过三万人。他三万人可以夺天下,我三万人也能复天下。” 阿元轻握她的短剑,这把忠诚锋利的剑刃,属于李家人,“那是萧氏命数已尽,天命在我李家。” 萧翼怒不可遏。月色冷冷窥照,人影虚虚实实,他像一只青白颓旧的厉鬼。 最终,他拂袖离去。 萧翼走后不久,有人轻轻敲门,曲丹芙进来,神色不安,“你做什么了?我从来没见老大气成这样。” 阿元轻声问她:“丹芙,你还没有睡吗?你担心我,你怕他半夜过来欺负我,是不是?” “谁担心你了!还有,我们老大才不是那样的人!”曲丹芙嘟囔,“再说了,他能欺负你?我看你把他气死,你才高兴。” “姜毓珠,你是真的一点也不怕。” “这里四周都有人把守,你肯定跑不出去的,你也别乱跑。老大让你待在这里,是为了保护你。” 曲丹芙踌躇道:“其实他们的事,我也不太明白。我们和朝廷有血海深仇,山里多数人主张杀你,向朝廷示威。以前我也这样想,可是后来,我想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与你有什么关系。” “我们接近不了皇帝、皇子,只抓到你一个弱女子,再为了泄愤杀你,未免太不仁义了。” 阿元告诉她:“丹芙,你不该和我说这些。” “我就是觉得,你好不容易活了下来,千万别随随便便死了。” “我知道。” 曲丹芙气得跺脚,“你又知道了,你知道什么?你根本什么也不知道。” 阿元不再说话了。 曲丹芙绕过屏风,见青纱摇动,姜毓珠面容低垂,神态悲伤,说话的语气却与平常无异,原来是一种死寂的平静。 “姜毓珠,你怎么了?” “你,你......是不是想家了?” 家。 阿元感到迷茫,或许明日,后日,不久之后,她将身首异处,沦为孤魂野鬼。 家,她还能回去吗? 从前皇宫是她的家,她在那里长大。所以她用尽全力抓住手里的一切,却空空如也。一直以来,她只是在做一件很可笑的事。 她心如死灰,幽幽细诉,“我舅舅死了,表哥远走。我一个人,早就没有家了。” 曲丹芙不懂。姜毓珠的故事,属于宫廷,华丽绮艳。这里的人,是另外的故事,无以为家。 “以前我们也是没有家的人,只能四处流浪,后来到了鹤鸣山,这是我们的家。” “姜毓珠,你也可以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啊。” 曲丹芙傻傻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