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嫁他人三年,被偏执国公宠上鸾榻》 第一章夫家门前 一张文书推到洪元夕的面前。 不是和离书,休书。 而是降妻为外室书。 洪元夕拿着文书的手微微颤抖,眼眸不可置信地看着汪文远,汪国公府的二公子。 一身读书人的青衣装扮,他的神情和他的身份一样,体体面面。 “自即日起,除正室之名,贬为外室。 不得入祠堂、不参与祭祀,所生子女,皆为外室之子,不载于族谱,不入宗籍。 唯居别院,无令不得入正府。” 汪文远又一次复述文书上的话,“娘子,郡主嫁我必须当正妻,这是郡主的意思,我是无可奈何呀。” 之后,洪元夕更是得知,汪文远娶她,只是为了用她的嫁妆还债,那些丰厚的聘礼,也是借贷而来,婚后还以她的名字借债百万两。 那时她单薄的身子在雪中僵硬得没了知觉,雪粒糊了眼睛,涩涩地疼。 她是汪文远的正妻,她费尽一切,好不容易帮汪文远考中进士,却不想他转头就将她踩在烂泥里。 她几次三番写了和离书,他都不同意签字,要休书也不给。她离不开汪家这座牢笼,百万的债也由她还。 她咨询过府衙的官员,打官司赢的概率微乎其微,就算到陛下面前,一样会输得一败涂地。 孤立无援,身处地狱,她把手伸向了那位当朝新贵,最年少的国公爷,孟玄英。 那夜大雨瓢泼,她叩响他的门,“国公爷,能求你帮帮我吗?” 男人挑眉反问:“我帮你,你能给我什么?” 雨幕中,她浑身湿透,红着眼:“国公爷所求,我都可以给......" 男人将她扶起,指腹摩挲着她的脸颊,克制不住情欲,气息灼灼:“我要你,也包括你吗?” 洪元夕握上孟玄英的手,看向他的眼睛里是雨夜遮不住的疯感,“当然!” 孟玄英是长公主流落在外的私生子,三年前,长公主认回了他。 他从一个从六品武将的儿子摇身变成了身份尊贵的长公主之子,身份与从前是天壤之别。 她打扮漂亮去赴约,却听到孟玄英与长公主说,“她只是一个小官之女,根本配不上我,我不过是图她漂亮,玩玩罢了。” 她怎么甘心自己沦为玩物! …… 回想这些,洪元夕格外的清醒。 利用孟玄英,脱离汪家的泥潭,扳倒汪国公府,汪文远死,就是她的目的。 汪国公府大门外街不远处,那辆豪奢的马车就静静地停着。 “孟玄英,你属疯狗的吧,逮着我就乱咬……” 洪元夕白嫩的玉手推开男人,狠狠地剜了一眼男人,疼死她了。 男人吻起她来,又狠又猛,锁骨那处的肌肤都红了。 孟玄英的薄唇不满意地从她的玉颈间离开,意犹未尽地抿了抿,低垂的眼神里,满是欲色中的诱惑力,骨节分明的手扣住有夫之妇的腰肢。 只那么轻轻一带,女人从柔软的锦垫上到了他的怀里。 马车因为这一动作微微作响。 车厢内严寒如冰的空气骤暖,案上的天青釉刻花莲瓣纹雕透鸳鸯熏炉袅袅升起香气,旖旎醉人,车帘将外头的天光和热闹隔了个干净。 “少夫人人呢?” 汪国公府下人寻找她的声音,让车内的洪元夕心头一跳,不由地缩作了一团。 她是家室之人,和外男在夫家不远处的车上荒唐,若是被发现,只有死路一条。 孟玄英瞥向缩作一团的洪元夕,她那心虚又怕被人发现的样子,让她不禁低笑一声。 “在你夫家门前红杏出墙,可是你选的,这么野,这么大胆。” “你还怕被你的夫君发现?” 洪元夕低声地警告他:“你能不能小点声?生怕别人不知道是不是?” 孟玄英压着低沉的嗓音:“偷偷摸摸总是要被人发现的。” 他挑眉,含笑低声又补充了一句:“被人发现了也好。” 这样他就可以…… 正大光明! 被人发现了也好?被人发现了她红杏出墙,她活不到明天。 洪元夕并不惧怕他的威胁,反而轻笑一声地看着孟玄英。 可那笑意未及眼底,唇角扬着,眼眶却微微发涩。 她忽然觉得荒唐——原来她搭上名节性命求他帮她,在他这个长公主之子眼里,只不过是一个笑话。 曾几何时,这个人连她磕破一点油皮都要紧张半日,如今却一点都不在乎她的名节性命。 她忽而眼神一变,抬眸看向孟玄英,拽着他的衣襟,将那份委屈心痛藏在狠厉之下,说出来的话却是带着冰愣,又冷又刺人。 “你让我死,我也可以让你的妹妹和我一块死。” “你的妹妹,长公主的女儿,待字闺中,勾引有妇之夫,还让汪家人把我这个正牌妻子贬为外室。” “这要是闹得满城皆知,她可就做不了人了。” “你可真是个疯子!”这话孟玄英本该是恶狠狠地骂出来的,可到了唇边却变成了一句温和的调笑。 他是想对她冷眼冷脸的,可偏偏狠不下心来这么对她,舍不得对她疯。 他恨她。 恨她当年背信弃义地嫁入汪家,恨她如今为了脱身又来招惹他,利用他,更恨自己。 明明该冷眼旁观看她自食恶果,却在她主动靠近时,连推开她的力气都没有。< /p>如若有权有势的是旁人,她是否会找上别人? “不疯怎么敢和你在汪家的眼皮底下暗通款曲?” 洪元夕靠在他的肩头上,低垂的秋水眸地看着他宽大的胸膛,含情脉脉中是淡淡的疯感。 “孟玄英,我虽然疯,但我脑子是无比的清醒,倒是你可别糊涂了。” “汪家人狡猾,你想要查到汪家贪图军费的证据,没有我作为内应,可没那么容易。” 她白嫩的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胸膛,声音轻柔蛊惑,再次提醒他之前的交易,“我与你合作,我帮你找证据,你帮我脱离汪家,互利共赢,多好,不是吗?” …… 洪元夕才进汪国公府的大门,就见一大群人往府门外走,婆母汪夫人带着警告的目光扫过她。 “我警告你,今儿是我儿的及第宴,满京城的公贵都回来,你给我安分点,别给我惹事,否则有你好看的。” 汪夫人并不会过问洪元夕这个儿媳去哪儿,所以她明目张胆在府门外的马车和孟玄英见面。 对于汪夫人的警告,洪元夕只乖乖地点头应下。 汪夫人看她如此,这才满意地点头,“回你的别院去吧,别到前院来,免得被人看见了,传到郡主耳朵里。” 洪元夕才进大门,门外的朱轮华毂的马车就停了下来。 帘幕掀起,留下来的是孟玄英。 洪元夕一下心慌,他怎么还不走,存心让人发现他们的丑事吗? 目光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就移开。 明亮的光影里,他仍旧是当年疏朗如玉的模样,风姿潇洒。 “孟国公驾临,有失远迎啊!”汪夫人笑容满面地迎上去。 这是她儿子文远未来的大舅哥,当朝最有前途的公爵,可不能得罪了。 “汪夫人。”孟玄英抬手做了个揖,声音淡淡,毫无情绪。 汪夫人笑吟吟地把人迎了进去,看一旁的洪元夕碍眼,趁着机会,故意把人推了一把,让她快点滚回别院。 孟玄英把这一幕尽收眼底,眉目微冷,却没说什么。 只是汪夫人走着,突然脚下一滑,摔了下去,疼得她直叫,钗环散落,好不狼狈,宾客看见,都笑了起来。 丫头婆子围了上来,把汪夫人扶起来,护送回了后院。 孟玄英看她。 从眉眼到唇角,全是笑意。 洪元夕捕捉到他的视线,马上收敛了心神,声音是低哑的冷冽,“国公爷,在汪家,您最好规矩些,谨言慎行,否则奴家会不高兴的。” “若我不高兴,令妹文安郡主,名满京都,让人笑话,可就不好了。” 孟玄英眸色微动:“你现在可真爱威胁人!” 第二章我娶郡主,只为前程 汪国公府的及第宴,果然办得体面风光,宾客盈门,来的都是京城有头有脸的勋爵高官。 汪国公汪夫人迎宾客,推杯换盏间,满面春风,喜不自胜。 汪国公是一品公爵,更是三司使,掌管全国财政,其长子是度支司郎中,负责军备粮草调度,次子现在高中进士。 汪家可谓春风得意,如日中天。 而她洪元夕,却被汪家害得生不如死。 钱塘的春雪,比去岁寒冬的雪姿容灿烂。飞花似的落下来,大朵,疏朗,像是有了灵性,明媚,娇俏,鲜活。 想到如今身处的困境,她有一瞬想变作春雪,被风一吹,便散了。 “娘子。”男人一过来,就看见她黯然的模样,就忍不住皱眉心疼她,同情她。 汪文远二十出头,白白净净,眼角眉梢都是进士及第的春风得意。 他的笑脸,他的声音,他喊娘子的样子。 都让洪元夕无比的恶心。 但她只能忍下来。 她知道汪文远一派斯文外表下,是怎样的衣冠禽兽,蛇蝎心肠。 不说她能不能逃离汪文远的手掌心,单单是汪国公府的权势,就能让洪家从京城消失。 “二公子。”洪元夕装作乖巧地做了礼数。 “公子还是注意些称呼吧,免得郡主娘娘听了不高兴。” 汪文远听这软乎的嗓音,心头一软,眉头的蹙痕被她熨妥帖了。 端得一副文质彬彬,揽着洪元夕的肩头,温声说:“我娶郡主,只是娶前程,而我爱的人是你呀。” 一个对他仕途有帮助的正妻,一个善解人意的美娇妾,他只是想两全其美,享齐人之福,他没有错。 汪文远拉着洪元夕柔若无骨的手,声音极致的温柔。 “你虽然是外室,在一贯的吃穿用度上,和正妻是一样的,你住在别院,将来不会和郡主同一屋檐,你也不用担心郡主会欺负你。你是我娶的第一个妻,我不会亏待你,也能护好你。” 汪文远的脸在洪元夕的掌心蹭了蹭,低低的撒娇似的哄着:“你便为了我,退几步好吗?” 洪元夕感觉一身的鸡皮疙瘩,把手从汪文远手里抽出来,即使胸口再怎么翻江倒海,面上依旧平静如常。 “妾身明白的,公子良苦用心,都是为了将来。” 她莞尔一笑:“妾身是仰赖公子的真情而活的,公子不负,我便心满意足了。” 她真后悔啊! 后悔当初怎么就答应给汪文远了呢? 那时她情场失意,恰好汪文远出现了。 温润如玉,相貌俊朗,对她体贴入微,提亲的彩礼更是用了汪家的大半家底,婚礼风光,轰动了京城。 她怎么会不答应嫁给他呢。 当初,母亲劝过她的,“汪文远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偏在你感情失意时出现,摆明了别有所图,拿你填窟窿的。” 她没有听进去,一意孤行嫁了过去。 路是她自己选的,遇人不淑,自食恶果,她会承担,可这一桩婚约,从头到尾都是汪文远和汪家人对她设下的圈套,骗婚图财,她不甘心她是这个下场! 洪元夕半推半劝:“公子,前院宾客多,公子去招呼客人吧,妾身这就回别院。” 汪文远点头,转身去前院。 “恶心。”洪元夕低声啐了一句,拿着帕子猛擦被汪文远碰过的手。 “小姐,小姐。”她的丫头竹露悄摸地过来,“府里的下人都到前院帮忙去了,后宅只有几个洒扫的下人。” “是个好时机,走。”洪元夕转身就往后宅去。 孟玄英要查汪家私吞威远军军费的证据,但汪国公做得极其隐蔽,她查了许久,毫无进展。 今日汪家举办及第宴,人都到了前院,进汪国公的书房,再合适不过。 汪国公的书房,是汪家重地,除了汪国公和他允许的人,旁人不得入内。 竹露与她配合,上去就找书房外洒扫的下人借机生事。 “府里的人呢,这个时辰了,还不给我家娘子送饭,想要饿坏了我家 娘子不成?” 打扫的赖婆子放下扫把,趾高气扬地剜了一眼竹露,挑着眉毛冷嘲热讽:“呦,我当是谁呢,这不是别院外室的丫头吗?” “一个外室,给几口残羹冷炙就得了,还想要摆主子的款儿,山珍海味,你配吗?” “你一个扫地的妈妈,也敢这么跟我说话,活得不耐烦了,”竹露撸起袖子,就要动手,“谁不知道我家娘子是二公子心尖尖上的人,惹恼了她,有你们好受的。” 赖婆子大声嗤笑:“哪家正室大娘子会自甘下贱当外室,没皮没脸的女人,有什么资格管国公府要吃要喝?” 竹露果然被“激怒”了,当即就上去和赖婆子厮打起来。 洪元夕趁机溜进汪国公的书房。 书房极大,藏书极多,洪元夕轻手轻脚地找了好一阵,却没找到什么有用的东西。 竹露和赖婆子厮打的动静,引起来回巡逻小厮的注意,当即就禀到了前院汪国公处。 汪国公和汪文远一道过来。 汪国公五十上下的年纪,面容严肃,眼里闪着精光和狡黠。 书房内的洪元夕清晰听到汪文远训斥人的声音。 “我是不是说过不允许你们闯到内宅来,尤其是书房重地,你当耳旁风了不成?” 竹露忙跪地请罪:“二公子,奴婢知错,奴婢不是故意要到书房来的。” “娘子的饭食迟迟未送到别院,奴婢便过来问问,谁知这赖婆子张口就辱骂娘子,张口闭口就说娘子自甘下贱,还说娘子不如一个下人,只配吃残羹冷炙,奴婢气不过,便与她吵了起来。” “二公子,我家娘子也是好人家的女儿,娘子是爱着您,才会一而再再而三的退让,可下人就是这么欺负她的,求二公子为我家娘子做主。” 汪国公看向了汪文远,声音淡淡道:“文远,此事如何处理?” 汪文远道:“让赖婆子到别院伺候,那位是打是骂,都由着洪元夕吧。” 汪国公颔首,他的下人,儿子自然是可以做主处置的。 第三章背弃了她,她利用他 汪国公和汪文远进到书房时,洪元夕已躲进书房角落里那一口不起眼的大箱子里。 汪国公和汪文远的谈话,她听得一清二楚。 汪国公低沉的声音传来:“你倒是想得周全。” “把赖婆子放到别院,你想倒是齐全。一来让赖婆子监视洪元夕,探探这档事是无意生出来的,还是洪元夕有意为之的。二来也可以让你那心肝出了气,免得她跟你闹脾气,做怪坏了你和文安郡主的好事。” “只是她受了这些委屈,她会心甘情愿地忍了?” 换作平常的人,遭遇这些事,早就疯了。 别院那位儿媳妇太过风平浪静,平静得不像一个正常人,让他不得不存了疑心。 汪文远语气笃定:“父亲放心,她翻不起什么风浪的。” “为何这么笃定?” 汪文远轻声笑了笑,放缓了声音,“她爹不疼娘不爱,一辈子唯唯诺诺,逆来顺受,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反抗?” “孟家退亲,不就是最好的证明么,长公主和孟玄英瞧不上她,她又能如何,还不是委曲求全地和孟家退了婚。” 汪国公落了座,取了茶杯,倒了两杯茶,递了一杯给汪文远。 汪文远接了,含笑:“多谢父亲。” 汪国公眉目严肃,正色道:“文远,你中了进士,又有郡主青睐,前途不可限量,有些事,便不要与你哥哥争了。” 汪文远低垂眉眼僵过一瞬,很快就眉眼温和下来,“儿子明白的,父亲放心,儿子不会与哥哥争国公府世子之位的。” 汪国公闻言,这才十分满意地点了点头,拍了拍汪文远的肩膀,端得一副慈父模样,“好孩子,你明白就好。” “当年你兄长的母亲本该是正妻的,父亲却让他母亲做了妾室,他成了庶子,父亲亏欠他良多啊。” “所以要补偿他,只能在这一桩上委屈你这个做弟弟了。” “但父亲对你和你哥哥是一视同仁的,你和郡主的婚礼,父亲会办得风风光光的,只是……” 汪国公声音一顿,“孟玄英在查威远军军费私吞案,你要尽快娶郡主过门。只要你们成了亲,孟玄英就算查到些什么,看在郡主这个妹妹的面子上,也不会为难汪家。” “是。”汪文远应下。 ...… 洪元夕听到脚步声走远,松了一口气,打开箱子出来,正往书房东侧找证据时,忽而又听到去而复返的脚步声,连忙躲到最里头的书架后面。 回来的人是汪文远。 他左顾右盼,发现没人,但多心的他便走到书案后边的架子旁,转动架子的天青釉梅瓶,架子便往一侧移开,露出暗门。 他走了进去。 洪元夕看见那暗门,才确定汪家把证据藏在这里了。 心道,汪家人果然狡猾! 也正因为汪文远的去而复返,才让她发现了书房里的密室。 汪文远检查后,见没有异样,关上暗门,才匆匆又往前院去。 今日及第宴,是他的主场,他自然要好好表现,那位孟国公也来了,和他打好关系,对他大有裨益。 洪元夕上前来,按照汪文远的操作转动那只天青釉梅瓶,暗门果然打开了。 洪元夕拿了案上的烛台,走了进去,烛光照亮暗室。 室内是满地的金银珍宝,流光溢彩,每一样都价值连城。 汪家对外称门第清贵,果真是金玉装点的清贵。 汪文远的习惯是从他父亲身上学来的,他会把最重要的东西放在最让人想不到的位置。 洪元夕看了几圈,便看到一只精致的黑漆彩绘嵌螺钿云龙纹匣子。 这样的样式,她再熟悉不过了,那是汪文远最喜欢的样式,他的卧房里就有一只一模一样的,他会把他最终要的东西放在里面,然后藏起来。 她打开匣子,里头有两册账本,翻看了几页,果然是汪家私吞朝廷拨给威远军军费的证据。 半明半暗的烛光中,只露出一截白皙的下颌,小巧的唇弯出一抹弧度。 拿了账册,藏在怀里,将一切恢复原状,她便退了出去,趁着那几个撒扫的下人不注意,悄然回到别院。 证据到手,她在等他来。 …… 整个下午,他还没有出现。 天气转了脸,原本晴日飘春雪,现在是雨打梨花。雨敲在鳞鳞千瓣的瓦上,轻轻重重,夹着一股股的细流沿着瓦槽与屋檐潺潺地泻下。 她坐在桌前,执笔誊录那两册账本。 经历这么多,她只信自己。 孟玄英虽然答应帮她,但时隔多年,她早就不相信他是从前的那个他了。 她必须做两手准备,才能万无一失,要是孟玄英临阵反悔,她也能有另外一份证据把汪家人都送进牢里。 汪文远害她至此,她绝不放过他! 雨天的春日,冷风从微开的窗子进来,格外清冷刺骨。 竹露给她备了热水,拿来换洗的衣物。 关上门窗,她褪去裙衫踏入木桶中的温水。 氤氲的水汽漫上来,将她清瘦的小脸笼在其中。 雨声在瓦上轻轻地奏,徐徐地叩,挞挞地打,她看着桶壁闭上了眼…… 脑子里走马观棋似的晃过许多画面,似幻似真。 她十五岁时,还不知道何为情爱。 年长她两岁的孟玄英还在她家的私塾里读书。 那日,孟玄英有失落地同她说:“我已经去你家提亲了!” 她忙着收拾书箧准备下学去街口那家摊子吃圆子,听到这句话,愣了一下,“啊?” 他抿了抿嘴,声音低低的,“但洪伯父没答应。” 她只眨巴着一双眼,天真又不明白地看着他:“为什么?” 他却只是苦涩的笑笑,小声地说了一句,但她心心念念就是想着吃圆子,没听清楚他说什么。 后来,她看到他人蠕动的嘴唇,回想他那日微动的唇,才直到他说了什么。 傻丫头,我没出息呀! 原来是父亲嫌弃他没出息,读书不成器,孟家的门楣低。 后来,孟玄英去了他父亲的军营历练,他寄了信来,说他打了胜仗,立了功,有官职了,问她愿不愿意当他的未婚妻,还附上他的信物。 她从小就是跳脱的性子,那些大宅门里的规矩,她不喜欢,且她也不愿意盲婚哑嫁,少时的情分,两家又离得近,她答应了。 后来,长公主认回了孟玄英,再后来,孟玄英说他们之间是玩玩而已…… 是他背弃了她,她利用他,也没错。 洪元夕的嘴角,在氤氲的水汽里轻轻地弯了弯。 这个声音,她最熟悉了! 第四章天作之合 屋顶上黑靴踏瓦的声音,很轻,像个采花贼。 下一瞬,窗扉被推开,他裹着雨息和寒气跳了进来…… 手掌一推,窗扉隔绝了外头的雨声和寒气。 “你倒是胆大,沐浴都不关窗,就不怕登徒子闯进来。” 洪元夕睨他一眼,肩背慢慢滑进桶里,只露出锁骨以上的部位,那处红痕,还清晰可见。 始作俑者,就在眼前。 昏黄的光晕照亮了他的半张脸,唇角微勾,眼里是戏谑的诱惑力。 他已经换了身衣袍,玉冠白衣,白狐大氅的绒毛上沾满了细密的水珠。 只是那么站在她眼前,就给人一副要把她吃了的危险。 正是孟玄英! 她的前任未婚夫,她利用的工具。 洪元夕轻轻抬起寒羽似的睫毛,专门用那种似笑非笑的眼神看孟玄英,语气慵懒带娇,“这不是进来了嘛,窗可是专门为你留的。” 男人低低笑了一声,“你这么说,倒显得我不怀好意是奸夫了。” 他的声音清亮,倒是有几分从前少年不羁的模样。 可他不是少年了,她也不是之前的少女了。 洪元夕挑眉,“国公爷这么快就给自己索要名分了。” “奸夫淫妇。”她低声轻笑,“天作之合!” 颀长的身影投在镜窗上,孟玄英已经迈着长腿走了过去,不见外地坐在浴桶边的凳子上,微弯的手指轻轻挑弄她略带水汽的额发,“既然有了名分,娘子不给些名分之内的好处么?” 浴房悬挂的灯笼映亮女子仰起的面容,她莹润的眉间沾了滑下去的水珠,声音是如水般的温软。 “那郎君想要什么好处?” 水汽氤氲之中,却更衬她面颊温软,朱唇潋滟惑人。 仰着这样一张脸看人……难怪他会忍不住滚动喉结。 孟玄英一张俊俏的脸欺近她,浴桶蒸腾的雾气在他的脸上拂过丝丝痒痒的热意,连带着她兰草般的香气。 他落于浴桶边缘的指骨紧了又紧。 “吻我。”嗓音低缓。 洪元夕看着他微红的唇张了又合,耳边才回荡他说的两个字。 吻我! 连吃带拿的。 他好意思吗? 孟玄英的额头轻抵她的秀额,垂眸看着她,神色靡靡,十足浪情,下一瞬又将脑袋移近她的耳侧。 “洪元夕,吻我。” 嗓音是熟悉的清润,带着一点低沉的暗哑。 他浸在这一片热气腾腾的暧昧雾霭里,似要溺毙。 一时连两人的吐息声都清清楚楚。 洪元夕听得脸更烫,疑心她泡她是开水,烫得熟了。 孟玄英的吻,是干柴堆上烈火,燎原炽热,不知道收敛为何物。 烧起来能把人烧断气。 “国公爷。” 洪元夕娇软地叫了一声推开他,将水面上露出的肩头挪上一些,眉眼流转着撒娇似的嗔怪。 “国公爷得了好大的便宜呢,奴家一直念着国公爷的好,盼望国公爷救奴家出牢笼的。” 她等着他来办正事,结果他是来喝汤的。 但这人还真是……不会享受! 她整个玉体横陈在眼前,不想着摸一把,在俩人丁香舌小、卷上樱丸艳靡时抽来浴巾,为她裹上了胸脯。 孟玄英轻笑,他的耳垂在光下泛着红粉,就连呼出的气体也变得有几分灼热。 烛光中的她肤如瓷白,眉眼柔婉,五官像是画匠一笔一划描出来的,好看的让人挪不开眼,却也让人看得陌生至极。 “你从前并不会这般……” 艳俗! 像那花楼娘子勾引男人那般媚眼如丝,唯手熟尔。 他细长纤劲的手指攀在浴桶边,视线微微一斜,没有看她那水面上裸露的、白皙如玉的肩头。 “可现在不是从前了。”洪元夕的丹唇勾了勾,眼里充满玩味的媚意淡了,对他的冷意却浓了。 他觉着她艳俗,她一觉得他贪花。 “你也不是从前了,人都是会变的,不是吗?国公爷。” 她眼神如丝,勾得人心猿意马。 孟玄英闭了下眼睛,挣扎着让自己从暧昧的欲海里出来,起身到屏风将她的衣裳喉拿了来。 调子变邦邦的。 “穿上,出来说正事。” 转身到了屏风外。 洪元夕起来跨出了浴桶,起了逗弄的心思,故意用娇俏软糯的声音,“我与国公爷的良辰美景,不是正事吗?” 她要办正事的时候,他扫兴地说起了情事,他要办正事,她不得添点堵吗? 水珠顺着光洁的玉颈滑到锁骨,又滑落下去,滴湿了地面。地砖的冷意钻进脚底,洪元夕打了个哆嗦。 屏风外传来孟玄英隐忍又微冷的低咳声。 “洪娘子要是春闺冷寂,我倒是可以陪你一枕春欢。” “不必了!”她不过是开个玩笑,他至于当真么。 巾子擦干,换了衣裳,洪元夕才出来,走到妆台前的透雕圆凳坐下,拿了篦子梳理凌乱的长发。 “证据拿到了吗?” “在这儿,国公爷拿去便是。” 孟玄英看了妆台边上的那两卷帐册,翻了几页,才确定这是真的。 铜镜里映出他疏朗的侧脸,耳朵那红粉未褪,他的唇角微扬,看起来心情不错 。 他视线落在洪元夕的侧脸上,又缓缓移到铜镜里看她玉剪冰裁的眉眼。 轻声笑说:“洪娘子助我一臂之力,孟某感激不尽,孟某应该怎么谢你才好?” 洪元夕转头对上他那双黑亮的眼睛,宽袍的领口微敞,里头的春光若隐若现,软糯的嗓音格外撩人。 “不如国公爷以身相许,坐实了我们这对奸夫淫妇,毕竟偷情,不能只偷那浅尝辄止的芳泽,应该偷鱼与水,那才快活。” 她又在玩火自焚。孟玄英挑了下眉:“哦?你那夫君没满足你。” 洪元夕抬手,指尖划过他衣袍的祥云纹样,徐徐而上,抚在他的胸口。 即使隔着衣料,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那沉稳有节奏的心跳。 “他若是个好的,奴家也不会找国公爷做靠山了。 我是国公爷的棋子,可我帮国公爷拿到了证据,那国公爷自该作救我出苦海的舟船。 我与国公爷,各取所需,不能欠了谁的不是?” 孟玄英忽而握住她的手腕,用力一带,将她拉进怀里。 洪元夕被重重撞了上去,衣衫本就宽松,被这么一撞,领口又大了几分。 春光近在眼前,孟玄英喉结微动,呼吸加重,环着她细腰的手格外用劲。 “洪元夕,你不欠我的吗?”他声音低哑,带着几分逼迫的质问。 背信弃义之人,有什么资格反客为主,向他问出这一句话? 在这一桩事里,最委屈的就是他。 委屈地认为她不爱他了! 委屈地看着她和其他的男人谈情说爱! 还要委屈地看着她上了花轿,另攀高枝! 她为她的选择付出了代价,而他再追问过去,还有意义吗? 他只是不甘心而已,不甘心自己什么都没有做错,怎么就被她抛弃了。 孟玄英是怎么有资格问出这句话的? 洪元夕在心里质问这一句,面上却笑盈盈的。 她的指甲在他的脖子上轻轻滑动,力度轻柔,能让他感觉到侵入骨髓的轻痒,“郡主什么时候嫁到汪家来?” 汪文远娶文安郡主入门的那一天,就是汪家和汪文远的死期。 孟玄英一时皱眉。 她明知道他在说什么,却避而不谈,转移话题,难道当年的他就如此不堪,不值得她嫁吗? 只要她肯解释,不管是什么原因,他都能原谅她。 “二月十七,就是文安出嫁的日子。” 孟玄英嗓音略低,松开她的腰,指尖将她鬓边的碎发拂开,“洪家也是书香门第,累世清流,别让自己成为下九流的笑柄!” 洪元夕浅浅一笑:“好。” 第五章贞操是珍宝 别让自己成为下九流的笑柄? 在孟玄英离开后,洪元夕不由轻哂。 当了公主的儿子,最年轻有为的国公爷,果然不一样了! 眼高于顶,狗眼看人低! “把那白狐裘丢了!”洪元夕出了澡房,冷声吩咐竹露。 竹露不解,瞥了眼那袭雪白的狐裘,做工精细,用料不菲,着实不便宜。 丢了,是有些可惜了。 但看小姐那嫌弃的眼神,就知道这狐裘是孟国公留下的,竹露还是照做了,将狐裘收了,明日拿去当铺典了,换些银子给小姐用,也算是物尽其用。 “小姐,那赖婆子来了咱们屋里,刚才一直盯着屋里,摆明了就是汪家人打发来盯梢的。” “嗯。”洪元夕轻声说,“这些日子注意些,别露了什么马脚,不然就前功尽弃了。” 汪国公私吞军费的账册已在孟玄英手中,她现在要做的就是等到汪文远和文安郡主成婚的那日。 有那两卷账册,汪国公难逃一死。 但汪文远这个人一向狡猾,或许他早就料到汪国公私吞军费一事东窗事发,所以早有准备也说不定。 她要等到汪文远和文安郡主正式完了婚,她便一纸诉状告上公堂,状告汪文远以妻为外室。 她不仅要汪文远坐牢,更要看他身败名裂,从得意扬扬的进士沦为阶下囚。 那位文安郡主,她也不会放过。 明知他人有妻,却还要嫁,构成共犯,即便是不判徒一年,也要杖责八十。 文安郡主和汪文远拜了堂,这个罪名,她是跑不掉的。 即使有意外,跑了文安郡主,汪文远也跑不掉,贬妻为妾的罪名,她手里的证据,足以定罪。 正要歇息时,门外却有了动静。 进来的是汪文远! 已经夜寝时分了,他来干什么? “公子。”洪元夕面色平静地行礼。 汪文远脸颊微红,浑身散发着酒气,似乎有些醉意地喃喃自语。 “娘子,我知道你生气,可我只有有了好的前程,才能过得体面,才能给你幸福的生活。” 洪元夕听了这冠冕堂皇的话,心中一阵冷笑。 骗婚骗财,还把她贬妻为外室,现在还大言不惭地说这些话。 汪文远真是虚伪至极! “我知道委屈你了,你由一个正室成了别院的外室,你心里有怨气,不甘,我都理解。” 汪文远絮絮叨叨的,脸上露出从不曾见过的委屈,“可我也难啊。” “我是才是国公府的嫡子,国公府的世子之位本来就是我的,可父亲偏心大哥,要让大哥做世子,还要让我不和大哥争,我能怎么办?” 汪文远眼眶微红,酒气上涌,声音哽咽,拉上洪元夕的袖子,“我只有娶了郡主,前途才能有保障,有郡主撑腰,父亲才不敢把世子之位给大哥。” 洪元夕对这样说辞,只觉得荒唐可笑,但现在还不是和汪文远撕破脸的时候。 她做出一副体贴的姿态,柔声道:“公子的难处,元夕明白。” “便是郡主过了门,我也不会到后宅去惹郡主不快的。” 汪文远起身要离去,到了门口,忽然回头又说:“还有一桩事,武安郡王府的小姐设宴会,也请了你,你要去。” “武安郡王府郑家?”洪元夕不解地看着汪文远。她和郑家并不熟,但郑家和文安郡主熟。 郑家突然来请她,就怕文安郡主在里头捣鬼,借这个机会整她。 “必须去!” 汪文远的语气不容置疑地砸下来。 “为了我的前程,娘子你必须去。” 洪元夕被他的命令刺激得很不舒服,手撑着椅子扶手,扶稳摇摇欲坠的身子骨。 “哪怕文安郡主借机会害我,我也得去?汪文远你没有心的吗?” “我当然有心了,我就是为了你好,才把你和我的前程绑在一起。” 汪文远转身回到洪元夕身边,屈着食指摩挲她的温润光莹的脸颊,声音是寒凉的温柔缱绻,“娘子,你乖乖听话,我不会亏待你的,汪国公府更会善待你的家人。” 洪元夕别开脸,她不喜欢他的触碰,圆睁的杏眸看他。“你威胁我!” “我的娘子,为夫没有威胁你哦。”他的声音如三年前他哄骗她感情时那般温软清越。 他的唇边噙着宠溺的笑,眼底却透着阴鸷的冷意。 “我知道娘子你会乖乖听话的!” 他和文安郡主的婚期已定,他成为长公主的乘龙快婿,他的前程一片光明。 不能让任何人毁了他的前程! 洪元夕袖子下的手指攥得发白,汪文远温软语气里的威胁让她背脊发凉。 拿捏她的家人来威胁她! 洪家对上汪国公府,就如同被碾死的一只蚂蚁。 但她必须忍耐,忍到他和文安郡主成婚的那一天。 让他在那一天以为登上云端,却不知在那一天是万丈深渊。 她露出怯懦之色,低低地点头。 汪文远十分满意地点头出了门,即使洪元夕是他的妻子,但他不会在她屋里留宿。 他的冰清玉洁是给文安郡主的贡品,他的贞操是他前程似锦的珍宝。 他来,不过是借着醉话警告她不要坏她好事,再说一说他的委屈。 他的委屈,也是需要倾诉的,在这个府里,也只有洪元夕肯听他的委屈了。 母亲怯懦软弱,只一味隐忍退让,他必须争夺他本应得的一切。 赖婆子送他到门外,便回禀说:“洪娘子下午至晚间,看不出什么异样,但她把自己关在屋里,好几个时辰才出来,问了竹露,只说洪娘子在画画儿。” 汪文远点点头,想了想,心里有疑惑,就吩咐赖婆子:“让去洪娘子屋里,把画取来我看看。” 洪元夕一个小小五品官家的女儿,能让少时的孟国公,也就是孟玄英青睐与爱慕的夫人,绝对不是一个草包美人,没准会在暗地里背刺他。 在他面前装得恭顺听话,不过是因为他拿洪家威胁她,她不得不屈服罢了。 他必须防着些! 父亲和大哥私吞军费,只要会暴露,只走了一步借刀杀人不够,他还得再走一步死里逃生的棋才行。 先去找父亲一趟。 第 六 章裙下之臣 赖婆子知道汪文远的意思,应了声,就转身到洪元夕的屋里叩门。 竹露知道赖婆子的来意,脸上露出不悦之色,“大晚上的敲什么门,烦不烦,我家娘子才睡下。” 这妮子一向是炮仗的性子,惹她生气,不管是哪个下人,她都敢骂上两句。 赖婆子却也不恼,笑着道:“竹露姑娘,洪娘子今日画了画,二公子吩咐了,让我送过来,回头装裱好了,再送过来给洪娘子。” 汪文远哪是要看什么画,分明是想看看她家小姐的画儿有什么名堂,坏了他和郡主的好事儿。 烂玩意,死你祖宗十八代! 竹露心里暗骂着,脸上敛去刚才的怒气,客气道:“您等着。” 说罢,她入内屋,又出来,手上多了两幅画。 这并不是小姐画的,是孟国公翻墙送来的。 街边画师新画的,风格和小姐的差不多。 “给。” 赖婆子拿了画,就往汪家主子居住的那边后宅去。 竹露脸色当即下来,怒道:“不得好死的东西,等着,我等你们下油锅,下地狱。” 汪家骗婚骗钱,把小姐害成这样,还要把小姐死死地锁在汪家,真是狼心狗肺。 现在还时时盯着小姐,生怕小姐坏了他们的好事。 “小姐,赖婆子拿那画儿过去给汪文远,不妨事的吧?” 小姐说,汪文远此人,聪明,狡猾,不好对付。 要是他察觉小姐要做什么,那就不好了! 洪元夕摇摇头,温声说:“不妨事。” 烛光下黛眉斜飞,桃花眼一如少女时期的黑亮清澈,莹白如玉的脸颊虽然清瘦,倒是看不出来被那些事情压垮过的憔悴。 唇角勾出浅浅的弧度,“他现在忙着要娶文安郡主过门,满心满眼都是想通过文安郡主和长公主保住他本应得的世子之位,哪有多余的心思看我画的画。” “文安郡主假借武安郡王府的名义设宴邀请我赴宴,我不能不去,你让荷风和青竹进来,我交代你们一些事情,提前做准备。” “好。”竹露应了一声,出去叫进来。 东方既明,窗外的天光渐渐将没有退散的灰暗覆盖。 “表姐,干嘛邀请那洪元夕啊,看到她就晦气!” 冰肌玉骨,面容姣好文安郡主陆清圆嘟囔着嘴,柳眉倒竖,不满意表姐邀请洪元夕来她们举办的春日宴。 母亲也会来春日宴,母亲最讨厌洪元夕了,让洪元夕来春日宴,不就是给母亲添堵么? 一边石凳上坐着的郑金凫温和道:“你要嫁汪文远,可那洪元夕偏偏不知规矩,宁愿赖在别院当外室也不肯离开汪文远。等你过门了,她在府里碍眼,你该怎么办?” “倒也不是那洪元夕不肯走,是汪文远舍不得她走。” 陆清圆坐下石凳,神情有些复杂,她勾搭汪文远,只是为了整治洪元夕,洪元夕痛苦,母亲就会高兴。 而汪文远把洪元夕贬为外室,则是她要求汪文远这么做的。 谁让洪元夕嫌弃大哥孟玄英是私生子,洪家嫌弃大哥门第低微,这触犯到了母亲的逆鳞,所以母亲要报复洪元夕,报复洪家。 郑金凫做出一副为少女不高兴的样子,“你怎么还为洪元夕说话呢,她是汪家娶的正妻,你要是过门,就是妾室了,你母亲能高兴?” 她对陆清圆的性子了如指掌,也对陆清圆想的事情心知肚明。 整洪元夕来哄长公主来高兴,这是陆清圆单纯的想法,而她要利用这层单纯的想法布局,达成她的目的。 “倒不如借这个春日宴,好好整治她一番,要叫她知道,你文安郡主看上的男人,只能你惦记着。” 陆清圆只听前一半,能让母亲高兴,她乐意去做去那些不好的事情哄母亲。 “好,听小表姐的,整整她,让她落个水,丢个了脸,让母亲看看高兴高兴。” “听你的安排。”郑金凫黛眉轻扬,眸色流转得意地笑。 侍女纯香送陆清圆出了府门,回禀了两句郡主已经上车离开的话。 一双充满忧虑的眸 子看着她,“小姐,万一被文安郡主和其他人发觉怎么办?” 郑金凫便笑了,“陆清圆蠢出生天,怎么会发觉,便是其他人知道了,这个锅是扣在陆清圆身上的,是陆清圆命令我帮她执行的,与我有什么关系。” 她出身武安郡王府,是钱塘最尊贵的千金,而那孟玄英只是长公主的私生子,还是上不得台面的野种。 孟玄英居然看不上她,反而对一个五品小官的女儿念念不忘。 只要洪元夕死了,孟玄英就是她的了。 她不要嫌弃她的孟玄英娶她,只要他做她的裙下之臣。 毕竟洪孟玄英那样一个有俊容姿的男人,做裙下之臣,也赏心悦目。 “小姐,”纯香望着她,“这么做能让洪元夕死吗?” 她怕小姐引火烧身,烧她身上,她还年轻,还不想死在孟国公的刀下。 石桌上的金凫香炉弥漫着香软雾气,空气仿佛迅速地凉却了下去,郑金凫指尖一戳纯香的脑门,轻声笑道:“傻丫头,亲自动手杀人死最蠢的,我要她用自己的刀杀了自己!” 纯香愣了一下,“不明白。” 郑金凫坐在那里,神情非常的冷漠,目光却流露出一种无法掩饰的冷意,扫了眼眼前的纯香。 “你知道郁症的患者最怕就是刺激了么,当她的身体和精神承受不住的时候,她就会崩溃,然后自己死了!” 纯香一想郁症,就想那为因为郁症自杀的皇后娘娘,她是小姐的姐姐。 “洪元夕有郁症?” 纯香看着小姐琼鼻下的薄唇微微弯曲,那笑让人寒凉。 …… 一想到要去武安郡王府赴春日宴,竹露神色变得更加忧虑。 “小姐,能不去吗?” 武安郡王府的宴会,就是文安郡主借武安郡王府的由头来整治小姐的,即使小姐有提前准备,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洪元夕摇摇头。 “文安郡主盯着,汪文远威胁着,长公主府和汪国公府哪个是我和洪家得罪得起的。” 第七章请他来 春日宴,画堂前,百花最盛。 洪元夕被请进武安侯府的画堂,看见的便是一群一肌一容、尽态极妍的各家贵女。 “洪元夕!” 洪元夕抬眼看向陆清圆。 她身上穿着一套鹅黄色的春衫,面色白皙红润,那双乌黑又明亮的眼眸深处,却带着张扬恣意的得意与轻蔑。 她旁边还有个穿粉白色衣裙女子,头发规规矩矩挽起,鬓边簪着几只嫩绿色的绒花。 那是一张极为年轻娇美的面容,肌肤白嫩,眉眼清澈,水灵灵的,再配上这一身粉白色的裙衫,像是带着露水的花骨朵儿。 想来就是武安郡王的掌上明珠,郑金凫了。 “小姐,郑小姐的装扮,好像你没出阁时的装扮。” 竹露几乎用耳语般的声音,在洪元夕的耳畔说。 洪元夕没理会竹露,只是按照规矩行礼,做足礼数,“见过文安郡主。” 只是她才行礼数,那位衣着华贵,举止端庄的郑金凫就来到洪元夕身边,笑吟吟地扶她起来,“元夕姐姐。” 洪元夕微愣,郑金凫是除了郡主公主以外,最尊贵的千金小姐,竟然认识她一个五品小官家的女儿。 陆清圆有些意外地看着郑金凫,不是商量好了,她们要一起针对洪元夕的么,怎么郑金凫对洪元夕如此友好? 洪元夕把陆清圆的反应默默看在眼里。 陆清圆要对她使坏是摆到明面上的。 但从汪文远身上学到的经验告诉她。 郑金凫未必就是好人,或许是装出来的友好。 郑金凫笑着,挽着洪元夕的胳膊,“我在宫里和魏闲妃相熟,闲妃常与我说,她和元夕姐姐在学堂里发生的趣事呢。” 洪元夕和魏闲妃是一条街的邻居,从小一起长大,都在洪家的私塾读书。 魏闲妃本名魏书娴,在四年前被才选入宫,初时封了魏才人,后来听说,陛下嫌弃魏才人在宫里就只会吃吃喝喝,无所事事,太闲了,给她封了闲妃。 洪元夕便客气地问:“魏闲妃在宫里可还好?” 她身在汪家的泥潭,她不是没有想过找魏书娴帮她,但那时宫里传来魏书娴小产的消息,皇后娘娘也突然薨了。 宫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但她绝不能在这个时候去找魏书娴,那只会给她添麻烦。 郑金凫对陆清圆笑了笑,再对洪元夕道:“魏闲妃有一阵儿闷闷不乐的,不过有陛下表舅陪着,倒也没什么大事。妹妹看元夕姐姐的脾气与我相近,想来我们能聊到一块去。” 说着,她便搂着洪元夕的手往里头走,笑里带甜,“里头的正玩儿花名签酒令呢,好多姊妹,姐姐和我一块去玩儿吧。” 洪元夕动了动胳膊,没挣脱。 郑金凫怎么搂得这么紧! 洪元夕侧头看向旁边的陆清圆,以往看到她,总是趾高气昂地剜她一眼,此时眉眼却笑得弯弯的。 这是装都不打算装了,把整她的意思翻到明面上来了。 她用力掰了一把郑金凫的手,淡笑:“我不通文墨,做不来诗,便不凑这个趣了。” 郑金凫被洪元夕推开,脸上微微一滞,随即她笑开,“我们要这个花名签酒令,又不是要自个儿作诗,用他人的诗句也是一样的。” 洪元夕看着陆清圆的眼睛,正好与她的视线对上,她似是有一瞬心虚,赶紧移开了目光。 “哟,我说表舅家怎么这么热闹,原来是办春日宴啊,文安,你们要玩什么?” 话音刚落,洪元夕的视线就移到孟玄英身上。 一身玄色带绛色滚边的锦袍,玉冠束发,身长玉立,要是她爹在这里,都得笑骂一路,这个年轻人长得很危险啊。 孟玄英的出现,她并不意外,是她让荷风去喊来的。 她让荷风带了话,要是孟玄英不来,她会把陆清圆的丑事都抖出来,让长公主府丢了脸面,陆清圆名声扫地。 孟玄英嘴上说着不在乎陆清圆的清誉,却还是来了,到底是同母所出的妹妹,即便没有感情,血缘也难断。 孟玄英并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还带了好几个年轻公子,那 些公子,洪元夕只认得一个。 穿蓝色衣服的那个,崔叔似,小时候是和孟玄英一屋的,额头有颗朱砂痣,白净秀气,十分显眼。 “大哥,你怎么……怎么来了?”陆清圆一看到孟玄英来了,神情一下就颓下去。 母亲说,大哥的眼珠子都长在洪元夕身上了,时刻盯着,能望穿秋水。 大哥一来,她哪有机会整洪元夕! “怎么,我不能来?”孟玄英看着陆清圆,声调平平地问。 “没有,没有。”陆清圆被孟玄英一盯,有些心虚,连连摇头。 要是被大哥看出来她的心思,她就惨了。 郑金凫凑近来,端正身姿,规矩行礼,“玄英哥哥,我们正要去玩花名签酒令呢。” 孟玄英视线一顿,侧眸看了两眼郑金凫。 她一身粉白的衣裙,发髻梳得利落,鬓边簪着几只同色的绒花。 这装扮,倒是眼熟。 眼睛一转,看到洪元夕。 是了,这装扮……是他确定自己爱上洪元夕的那天,洪元夕的装扮! 同样的装扮,不同的脸,也是不同的情绪。 洪元夕那时过了及笄礼,就是这样的一身装扮,走过接天莲叶无穷碧荷池,闯进他的视线里。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那是他认识洪元夕这么多年以来,第一次觉得她漂亮极了! 心会像战鼓擂动那般跳个不停。 这张脸换成了郑金凫,这装扮套在郑金凫身上,他只觉得俗气,别扭。 孟玄英往画堂那边看了一眼,“花名签酒令不拘男女皆可玩吧。” 郑金凫说:“当然可以。” 孟玄英朗声:“崔叔似,一起玩呗。” 画轩四周花卉盛放,清风徐来,清香浮动,时不时笑声阵阵。 花签传到洪元夕这里时,却被孟玄英接了去。 “国公爷,这是不是您的花签,是……” 郑金凫的侍女纯香忙温声提醒,伸手去要接那只花签,视线扫向另一旁位置的洪元夕。 第 八 章扑进她怀里 “哦,”孟玄英捏着花签,丝毫没有要把花签给纯香的意思,“那让她做作诗接酒令,花名是荷花。” 还没见陆清圆对她是使用阴招,想来是孟玄英在,陆清圆不敢造次了。 正好借这个由头,让孟玄英赶她出府,要是再待久一点,指不定陆清圆又搞什么幺蛾子。 洪元夕轻声答了一句:“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 孟玄英突然变了脸色,怒道:“让作荷花的诗,你竟然说莲藕!” “这么扫趣的人,真是煞风景,让她赶紧滚出去!” 郑金凫从位置起身走过来,温声道:“玄英哥哥,别生气,这位姐姐是文安妹妹请来的,她……” “我说让她滚!”孟玄英脸上满是愠色,看向郑金凫的眼神凌厉如刀。 郑金凫显然被他动怒的眼神吓到了。 “玄英哥哥,您别气……让姐姐重新答一句诗就是了。” 她设下的局,眼看洪元夕已经踏了半只脚进去了,她怎么能让她轻易离开。 洪元夕适时起身,规矩行了一礼,朗声道:“妾身愚钝,接不来这行酒令,先行告辞了。” “你不能走!”陆清圆过来拦住她的去路。 在孟玄英面前,洪元夕也不装柔弱怯场了,直视陆清圆的眼睛。 “郡主,国公爷已下令让妾身离开,您却拦着不让走,是何道理,莫不是这行酒令做了什么局,是需要妾身留下来中招的?” 孟玄英眉目舒展,看着她在他的面前,伶牙俐齿,理直气壮,不禁莞尔。 就是有一点不满意。 她太收敛了! 她就应该对着陆清圆的左边脸一巴掌呼过去,然后又一巴掌呼右边的脸。 好让陆清圆知道。 什么是嫂嫂的威严和不好惹! 侍卫看着自家公子流露出的表情,就差告诉人家。 洪娘子今天是汪家的妻,明天就是他的妻了。 陆清圆眸子闪烁,明显心虚极了。 “你浑说什么呢,你是个什么东西,也值得本郡主对你下套?” 这话一出口,陆清圆就后悔自己嘴快了。 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么。 郑金凫丹唇微勾,如水润一般的眸子透着几分戏谑的狡黠。 陆清圆真是一如既往的蠢猪升天。 有她这一句话,就算洪元夕出了什么事,孟玄英也只会认为是陆清圆搞的鬼。 洪元夕带着竹露荷风几个离开。 “小姐,你没事吧。”竹露一脸担忧。 “我没事。”上了马车后,洪元夕才松了一口气,“问题在香炉和花签上,要不是孟玄英拿了花签,又把我赶出来,出问题的就是我了。” “小姐您出来了,那孟……孟国公是不是会中招啊?”荷风惊道。 洪元夕平平的声响有些嘲讽,“明知道有问题,孟玄英还会中招,他哪有那么笨?放心吧,他没事,就算中招了,他一个男人也不亏,还赚了呢。” “回别院!” …… “玄英哥哥……”看着孟玄英离开,郑金凫正要用温言软语留他下来。 孟玄英的神情明显有些不对劲。 没想到洪元夕走了,没整到她,倒是整到了孟玄英。 孟玄英推开她伸过来要扶他的手,冷眉横目看他。 “郑小姐不必留客,在下有事,先行告辞。” 郑金凫的手僵住,讪笑着,“玄英哥哥,我瞧你脸色不好,不如到偏房歇歇。” “不用。”孟玄英冷冷淡淡拒绝,下了武安郡王府的台阶,上了马车。 车夫扬鞭驱马起程。 孟玄英靠着车壁,身体却缓缓冒出一股灼疼,那股疼让他额头刹那间就渗出汗珠来。 一旁的孟开心立马就瞧见了孟玄英的不对劲,吓得忙问:“公子,怎么了?” 孟玄英攥紧了拳头,“去别院!” 公子的面色明显不对劲了。 在听到公子的吩咐,孟开心瞪着眼睛,不敢置信地看向他。 “别院……”一听就知道公子要找谁了。 “可那是汪家的别院!” “您白天上门找洪娘子不合时宜吧,那是汪家妻……” 孟玄英一手扶着膝盖,一手撑着身子,眼皮微抬,目光幽深地凝视着孟开心。 < p>孟开心呼吸微滞,咽了咽口水,“马上去!” …… 孟开心下手利落,赖婆子还没反应过来,就晕了过去。 听到动静,洪元夕走了出来,看到孟开心扶着的孟玄英进来,就明白了。 他的艳福应该给那些爱慕他的姑娘享用才对,怎么就跑她这里来,当她这里是什么了? “洪娘子,公子他……”孟玄英脸颊泛红,眼神迷离,气息不稳,孟开心有身为男人的直觉,公子肯定被下药了。 只是公子怎么这么容易就中招了,还知道来找洪娘子。 公子身体糊涂,脑子可不糊涂。 “先扶他进来。” 洪元夕搭了把手,把孟玄英扶了进去。 孟玄英身体发烫发软,视线开始变得模糊,身上那阵灼疼过去后,渐渐的,腹中隐隐有炙燥之感。 很快,这感觉便往下蔓延。 作为男人,他自然知道这感觉是什么意思,身体颇为难受,想要急于得到纾解。 洪元夕才扶孟玄英到床边坐下,他便撑着身体起来。 忽然见朦胧视线里,那一道身影格外的熟悉,她身上的味道,他也尤为熟悉。 而他的脚步踉跄,一头扑进了她怀里。 洪元夕蓦然一愣,这么宽的地方,不扑地板,偏扑她怀里。 他倒是真会扑! “阿夕……”他的声音如耳语,很轻柔。 洪元夕在一阵手忙脚乱中并没听清楚他说什么。 他真重,压得她膝盖都快软了。 “孟玄英,该减肥了,你重死了!” 气氛陡然生热,孟玄英很会抱,那手抱着她软绵绵的腰肢,低头靠她肩头,下巴有意无意地蹭着她脖子,酥酥痒痒的。 只见孟玄英脸色微红,身上灼热的气息扑面而来,洪元夕都觉得自己脸颊发烫,一颗颗汗珠从两额碎发滑落。 孟开心看到这一幕,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 他从没见过公子和洪娘子这般亲昵。 洪元夕对孟开心嗔道:“呆什么,还不快帮把手,把你家公子拉回床去。” 转头就吩咐荷风去准备冰水。 第 九 章我很好骗的呀 荷风准备好了冰水,洪元夕指挥孟开心抬到浴房里。 她和竹露荷风两个退到外头,隔着屏风,只听得孟玄英宽衣后,入冰水的声音。 接着,里头就安静了下来。 荷风在一边低声说:“小姐,那冰水很冷的,孟国公能受得了吗?” 荷风这话有点关心孟玄英的意思,但洪元夕没听出来。 “他身体好着呢,泡冰水是锻炼身体,能有什么事。”洪元夕嘴硬地回了这一句。 孟玄英进浴房泡冰水时,脸色已经够狼狈的了。 现在进去的时间不短了,除了刚开始宽衣下冰水的声音,一直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音。 她有点不放心起来,静心竖着耳朵又听,还是什么声音都没有。 想到这场祸事本是针对她的,却让孟玄英遭了殃。 洪元夕迟疑了片刻,暂时放下他们俩以前的恩怨,步子终究还是靠了进去,隔着那道屏风,轻声地问:“孟玄英,你……还好吗?” 里头还是没有声音。 洪元夕手指握着,想了想,越过屏风走了进去。 水面上浮着一层冰块,孟玄英整个人泡在浴桶的冰水里,他的身躯靠着桶壁,闭着眼睛,眉头蹙着,表情很痛苦的模样。 孟开心还算懂事。 给孟玄英脱了上衣,还知道给他留了条裤子没脱。 不至于她一进来就看到春光乍泄,要不然孟玄英多亏呀! “孟玄英。” 听到她的声音,孟玄英慢慢睁开了眼睛。 见他有了反应,洪元夕松了一口气,没再多看他,垂下眼帘,只把目光落在地板上的水渍上,用很低的声音说:“那个……你好好泡着吧,冰不够的话,我再给你去拿点过来。” 孟玄英的手攀在浴桶边缘上,指节却动了动,孟开心看见了,步子往外挪。 孟玄英咽了咽喉咙,他的声音暗哑而破碎,“我口渴……” 洪元夕怔愣转头看。 孟开心已经没人影了。 什么时候出去的? 这么不懂事! 孟玄英宽阔的胸膛闯入她的视线,白皙,健壮,没有赘肉,线条流畅,在那线条之间,是好几条伤疤,旧疤发白,新疤还泛红,看着像是刀伤好了不久,刚长出新肉的样子。 他去投军不过五六年时间,便受了这么多伤了么。 对于朝廷而言,孟玄英是保家卫国的英雄,可对于她而言,孟玄英薄情寡义,辜负了她。 他不想娶她做妻子,他大可以直接拒绝她,何必要戏耍她呢。 我只是贪她貌美,玩玩罢了,这话想一根刺一样扎在她心里,疼得她拔不出来,忘不掉。 她对孟玄英恨之入骨,也爱之入骨。 “想喝水!”孟玄英难受的扣紧浴桶边缘,手背的青筋清晰明显凸起,看她的眼神迷朦又深情。 “嗯。”洪元夕紧接着应下,急忙去倒水回来。 “水来了。”她把梅子青的瓷杯递过,看着他温声说。 孟玄英的眼睫微抬,轻轻地颤抖了一下,像两片极薄的蝉翼。洪元夕看着他此时因为那药而泛红的脸颊,让她感觉到了他受折磨而产生的虚弱美感。 他到底是因为她才中招的,心里不禁生出一丝负罪感,侧开眼眸,不去看他。 孟玄英看着桶外的她,用力微撑,坐直了身子,抬起搭在桶边的胳膊,接过她手中的梅子青茶杯。 他的手“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指尖。 她的粉白的指尖沾了些他手臂滚落下来的水珠。 桶里的冰水,似乎没能帮他浇灭身上的热意。 而与她只是一瞬的触碰,他就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肌肤下的温凉,是他这燥热的身体所渴求的清凉。 孟玄英仰头喝水,洪元夕看他泡在冰水的胸膛起伏生红,喉结因咽水的动作上下滚动,喉间发出清晰的咕咚声。 看他难受的模样,洪元夕便有些心疼地铲了一勺冰正要往他桶里倒。 “不用,太冰了”孟玄英擒住她的手腕,微喘着气,“你想冻死我吗?” “没,没想。”洪元夕瞧他的样子,顺手拿了他喝完水的空杯,迟疑了下,低声说,“我看你实在难受……要不,我让孟开心把崔叔似请过来给你瞧瞧?” “不要让他知道,不需要他!” 孟玄英立马打断她的话,一口拒绝得干脆利落。 洪元夕神情轻愣了下,旋即就点头说:“好,不请他来。” 孟玄英怕崔叔似知道笑话他,觉得丢脸吧。 “你上回留的衣服还在,我去给你拿过来。” 把空杯放在浴桶旁边 的凳子上,洪元夕便起身去给他拿衣服。 孟玄英微抬的目光落到她纤盈的身上,停了片刻,喉结情不自矜地轻轻滚动。 “阿夕,别走……” 他低声喃喃,语气卑微,像是在祈求那抹让他沉溺的倩影停下。 手攀着桶沿撑着身体站起来,长腿跨出桶外,急忙迈步,洪元夕越出屏风时,他抬双手抱住了她。 身上的水珠哗啦一声落在地上,其间还夹着他轻微的喘息声。 洪元夕神情怔愣,还没反应过来,她小小的身子,就被身后的那个朝她贴得紧紧的高大男人给包围了。 后背的衣服便被他湿润的胸膛弄湿了,紧接着,他身上的热浪隔着衣衫袭来。 那药力强劲,灼疼让孟玄英几乎要忍耐不住。 他抱得很紧,迫使她紧贴着他温热结实的胸膛,动弹不得,无处可逃。 她身上的衣衫轻柔单薄,把她紧箍在怀里,孟玄英明显感觉到,那是一种躺在寒冰上炽热顿消的清凉舒爽感。 只要他在用力一些,她身上的清凉绵软就能一点一点的融进他的身体里。 靠近她,他就像回到少年时的孟玄英,像个有朝气又鲜活的活人。 他低下头去轻蹭,与她耳鬓厮磨。 他呼出的气息,像六月的毒太阳,烤得她脸颊通红滚烫,额头沁出细细的汗珠,急忙挣扎,想推开他的臂膀。 “孟玄英,你放开。” 孟玄英那股藏着多年的情绪因为身体的燥热而爆发,他无法再忍受她一句缘由都不跟他说,就将他推开,弃如敝履。 他径直扳她回来,让她面对自己,搂着她的腰,低头想要告诉她,他也会因为她背弃他而受伤。 洪元夕张嘴,狠狠地咬下去,略尖的虎牙,咬着他不放,直到闻到腥咸的味道。 孟玄英蓦地看她,她绯红的两颊裹着泪水,眼睛水濛濛的,哭声低低絮絮,带了痛楚。 他的手愣愣地松开。 她像一只受伤的小猫,对他狠狠的呲了一下牙,转身就跑开。 孟玄英看屏风外没了的人影,膝盖像是无力似的软了,手扶着屏风撑着疲累的身躯。 “我很好骗的呀!” “你为什么不编个谎言骗骗我呢?” 让他死心,让他……他放不了手。 第 十章没有对女人心慈手软的坏习惯 孟玄英在别院留宿了。 早间,洪元夕看到起来的孟玄英。 他没有说话,神色是冷淡的。 洪元夕抬眼,一晃间,觉得孟玄英的眼窝似乎有些深了,像是昨晚没睡好。 精神却是好极的,目光清炯有神。 这里是汪家的别院,他居然敢在这里睡觉。 不亚于她当时在汪家府门不远处的马车里,和他薄唇纠缠。 但好在赖婆子被孟开心一巴掌拍晕了,现在还没醒呢。 一想到赖婆子,洪元夕就担心了。 “赖婆子怎么解决?” 赖婆子醒来,要是发现自己被打晕了,肯定会闹到汪文远那里去。 汪文远盘根问底,是个麻烦。 孟玄英声音冷淡:“赖婆子和她的相好私会,偷拿别院里的东西,被赴宴回来的你撞见了,你让人把她打晕了,送到汪国公夫人那里。” 看孟玄英这样子还是记着昨天的事。 他帮她免于被刁难,她该感激他的。 洪元夕温和了语气,“多谢。” 孟玄英鼻腔微响,还在生气没有理她,径直离了汪家别院。 …… 离开汪府别院后,孟开心将查到的结果告诉孟玄英。 “公子,是花签上的迷迭香气味和一旁的情丝花气味混合产生的催情反应。” “情丝花?”孟玄英英眉微皱。 “情丝花是北阙的催情花,鲜少有人认识这种花,和迷迭香混在一起,催情效果加倍。” 孟开心长眉微沉,“要是公子没去,洪娘子遇到的情况可想而知,没想到郡主竟然如此狠心,非要毁了洪娘子不可。” 孟玄英眼神微动,“哼,陆清圆有这些知识储备,有这个脑子吗?” 孟开心疑惑看他:“公子认为郑小姐做的手脚。” “是与不是,让郑金凫也试试就知道了,去武安郡王府。” 武安郡王府。 郑金凫看孟玄英上门来寻她,颇感意外。 “玄英哥哥,你怎么来了?” 孟玄英看着那张年轻娇美的面容,眼神清澈明亮,像是一朵纯善的花骨朵。 他收回目光,撩袍落座,“听说表姨母喜欢香料,今日得了一味奇香,特地送来给表姨母。” “孟开心。”孟玄英侧眸吩咐。 孟开心将手上的越窑刻花卷草纹香炉捧上来放在桌上。 孟玄英揭开镂空炉盖,淡淡道:“表姨母闻闻这香,看看可喜欢。” 郑金凫狐疑看他,低首凑近香炉轻嗅,身子却陡然往后仰去。 此时她脸色已经大变,圆睁双眼。 孟玄英霍然站直,一脸严肃,视线下垂就冷冷看着郑金凫:“怎么,不愿意闻了?” 郑金凫见孟玄英发了怒,赶紧站起来一边焦急地解释:“玄英哥哥,我……” 孟玄英冷着声截断她的话,“我也不与你废话。要么我去禀明了你父亲,由你父亲处置你,要么我你做的事宣扬出去。” 郑金凫呆呆听着孟玄英这无情的话,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一个未嫁姑娘,下药毁人的事传出去,名声全毁了。 可要是治家严明的父亲知道,只怕会打死她吧。 孟玄英存心不给她活路,竟一点亲戚情分都不顾! 孟玄英脸色沉沉,“不选,那便我给你选。” “玄英哥哥,我错了。” 说着郑金凫眼眶里迅速的就红了,在孟玄英面前哽咽着委屈的声音。 “是我以武安郡王府名义邀元夕姐姐赴宴的,也是我用迷迭香和情丝花香做的手脚,想要元夕姐姐出丑。” 孟玄英冷冷看着郑金凫脸上有些惊慌的表情,他细长的手指拈着一把匕首,泛着寒光的刃口抵在她那张细皮嫩肉的脸上,“不说真话是吧。” 他铁石心肠,可没有对女人心慈手软的坏习惯。更没有知道她是坏人,还留她在身边耍阴谋诡计的道理。 防止坏人作恶的最好办法,就是直接杜绝源头。 他的眼睛也没有那么不值钱,见到哭哭啼啼的女人就心软了,就可怜她了。 对她那副挤一挤眼泪,就红了眼圈儿装可怜的样子,一点感觉都没有。 郑金凫知道不好蒙了,便抬起清澈的双眸,情深款款地看着他。 “玄英哥哥,我喜欢你,这世上没有一个女人能有我这般深深地爱着你。” “元夕姐姐她都嫁人了,你还那么痴心她,我嫉妒啊,我怎么甘心输给一个嫁了人的女人!” “玄英哥哥,我错了,我不该的,你别生气,原谅我好不好?” 盈润光洁的脸颊上挂着晶莹的泪珠,声音似乎委屈得惹人怜爱,她伸手要去抱孟玄英的腰身。 郑金凫纤细的指尖连碰到孟玄英衣角的机会都没有。 他一 个侧身,避开了她。 她述得声情并茂,情深似海,他只觉得聒噪,晦气! 早知她唱这一出,就直接给她的脸来一刀了。 孟玄英不想再听这些惺惺作态、虚伪做作的话,为他做出了决断。 “看来第二个惩罚很适合郑小姐。” 郑金凫哪里是因爱生妒,由妒生恨。 她自诩尊贵的武安郡王府小姐,能看得上他这个私生子? 不过是贪他这一副皮囊,想占他为裙下臣罢了。 与那位长公主,他的生母,何其相似。 郑金凫哽咽着哭出来,楚楚可怜地哀求道:“不要呀,玄英哥哥,求您别说出去,我保证再也不会针对元夕姐姐了,您就饶了我这一回吧。” “你最好给我记住这句话,动她一根寒毛,我要你的命!” 风随柳拂,柳影婆娑,孟玄英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这桩事,自然用不着他亲自去和武安郡王说,自有人去说到武安郡王的耳朵里。 郑金凫脸色一白,孟玄英今日竟然敢如此对她,让她难堪,颜面尽失,日后她不会放过他的。 …… 孟玄英听到从武安郡王府传来的消息。 武安郡王没有惩治郑金凫,甚至连一句责备的话都没有。 武安郡王这么做,孟玄英猜得他的目的是什么。 郑皇后新丧,后位空悬,武安郡王是想要郑家出第三个皇后。 郑金凫要是伤了,怎么当皇后。 “准备一份薄礼,送到武安郡王府,提醒武安郡王。” 孟开心送礼到了武安郡王府,在屋顶偷到武安郡王的话。 “他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因为长公主才得封国公爵位,是怎么有脸来提醒本王的。” “不必理会他。” 孟开心回到孟府后,将听到的话一五一十地说了。 “公子,你打算怎么做,要找太上皇评理吗?” 武安郡王不处置郑金凫就罢了,竟然还如此羞辱他家公子。 孟玄英手里把玩着一只酒杯,漫不经心地道:“太上皇一颗心是偏向武安郡王府,他的皇后,官家的皇后,都出自武安郡王府,要是官家想娶新皇后,太上皇只会从武安郡王府里选。” “我们去找二王爷。” 二王爷和现在的皇帝是一胎双生的兄弟,他的性子和皇帝截然不同,是个急性正直之人。 第十一章审时度势 二王爷好酒,地点选在春和楼三楼的雅间。 二王爷一身宽大的道袍,气质闲散,比皇帝少了几分儒雅。 “臣见过二王爷。”孟玄英行礼道。 “不必多礼。”二王爷笑道。 孟玄英请二王爷上座,又吩咐伙计上春和楼最好的酒菜,酒过三巡后,才装作委屈的开口,把郑金凫使用下作手段的事情说了一遍。 他把受害者由洪元夕换成了自己。 是郑金凫故意用下作的手段要睡他。 他委屈极了,“要不是我身强体健,忍着药性走得快,她就得手了。二舅,你可要为我做主。” 二王爷顿时眼里露出了诧异来,“金凫那丫头怎么敢如此。” 在他印象里,大表哥家的这个小女儿,一向乖巧。 但马上就反应过来,用狐疑的眼神打量他,“玄英,你没胡说八道吧。” 孟玄英的长相随亲爹,但从他和孟玄英那几回的接触来看,孟玄英是有点胡说八道、添油加醋的本事在身上的,且随亲娘,也就是他最尊贵的长公主姐姐。 孟玄英眼神真真地望他,一字一句诚恳无比,“这委屈我忍下也就忍下了,可如若郑金凫是武安郡王府所出的第三个皇后呢?” 孟玄英低着声音,添枝加叶又说了几句武安郡王没有说过的话。 二王爷顿时眼里露出了愠色来,酒杯都有些握不稳了,怒笑:“大表哥倒是真会想,还想要郑家出第三个皇后,真当大哥的后宫尽是郑家女眷的后花园不成。” “这样一个品行不端,心肠歹毒的女人,发配到佛祖面前清修,佛祖都不肯容她!” 这头二王爷离开春和楼后,便入宫和陛下扯闲篇去了。 之后,便是传出陛下要郑金凫入道观清修的消息。 这个消息在孟玄英的预料之中。 . “小姐,那位郑小姐听说被送到道观清修了。” 竹露兴奋说着。 小姐告诉她,宴会上设计要害人的就是那位郑小姐。 洪元夕容色平静,对于这个消息,她知道是孟玄英搞的好事。 但孟玄英如何搞郑金凫的,她并不关心。 郑金凫的事,不过是她这两天日子的小插曲罢了。 她最重要的事,就是搞垮汪家,搞垮汪文远。 现在没了赖婆子盯梢,她行动更方便了。 “竹露,大嫂今日要去安定寺上香,我们也去。” 这里自然指的是汪文远兄长的夫人吴氏。 她嫁给汪文远,吴氏对她还算客气,明里暗里帮衬过她两回,她记在心里,自然要投桃报李。 竹露应诺。 早晨膏雨初歇,金线穿檐筛瓦,春光软软地笼罩着定安寺。 定安寺始建于高宗皇帝年间,高宗皇帝曾两度来寺里进香,因此定安寺在钱塘府赫赫有名,香火鼎盛。 “娘子,你看,洪娘子。” 吴氏的丫头翠儿提着香篮子,才进佛殿的大门,就看见了洪元夕主仆在拈香拜佛。 “弟妹。”吴氏走上去,笑着打招呼,“很少见你来寺里上香。” 洪元夕回头看吴氏,眉目温婉,“是啊,很少来,今日来这里,不想遇到了大嫂。” 吴氏取了一枝香点燃,插进香炉里,才在洪元夕旁边的蒲团上跪下,双手合十,眼睛亮亮的,却是对着她说话。 “弟妹来与我偶遇,想来是有事,不妨直说,我若能帮,自不会推辞。” 洪元夕的遭遇,她怜悯她,因为她也有一样的经历,只是她幸运些,没有被贬妻为妾,被汪家人害得欠债百万。 文安郡主一惯嚣张跋扈,现在又硬要嫁给汪文远,若是过了门,怕是洪元夕的日子不好过。 但她门前的霜都没扫干净,哪有心思管别人的闲事。 只要不危及到她,其他人的死活都与她无关。 洪元夕面色平静,觑眼儿看她:“我如今很好,不需要大嫂帮衬什么,只是大嫂应该为自己想想了,大嫂的命不应该死在汪家的。” “什么意思?” 吴氏平日里温温润润的一个人,听到这话,脸色都变了,不是疑惑惊讶,而是惶恐不安。 洪元夕睨她,“看来大嫂果然知道些什么。” “不,我不知道。”吴氏否认,神情慌张,青葱色袖子下的手指微微颤抖。 洪元夕没有拜佛的虔诚,眼神却和大殿的神佛一样温和良善,“孟国公查汪家私吞威远军军费一事,大嫂没有想过汪家倒了,你作为度支司郎中汪文近的夫人,会是什么下场?” 度支司负责军队军费粮草支出,威远军因为军费被吞,粮草不济,虽然在川蜀一战获胜,却也损失惨重。 孟将军早就上书皇帝,要求彻查此事,所以孟玄英才会回到钱塘府。 吴氏面色没有什么明显的起伏,只道:“我根本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就当今日没见过你,你的话,我也不会信的。” 或许那位孟国公根本就查不出什么,汪家根深蒂固,盘根错节,汪家父子具是奸诈狡猾之辈,岂是那么好查的? 且汪家势力大,吴家势弱,和汪家作对,只是以卵击石,自寻死路。 洪元夕对吴氏心里想得洞若观火,想要策反吴氏作为 证人告发汪家,的确不容易。 但人人都有私心,吴氏也不例外。 吴氏真正担心的是,一旦汪家东窗事发,她会不会受到牵连。 这就好策反多了! “刑统律上说,自盗军费,斩立决,妻知情而不告者连坐。” 要被连坐,那她是不是也被汪家连累砍头? 吴氏一想到自己年纪轻轻就要人头落地,回想自己这几年的婚后日子过得如此困顿凄苦,都是拜丈夫汪文近所赐,恨得咬牙切齿。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既然有明路,她自然要走。 “妹妹为我指了明路,我感激不尽,”翠儿把吴氏扶起来,明朗的眸子望着她,“有什么吩咐,妹妹尽管吩咐。” 吴氏这个人很会审时度势,知道怎么选择对自己最有利。 日后有吴氏在公堂上告发,汪家难逃一劫。 汪家倒了,汪文远也完了。 洪元夕温和一笑:“姐姐聪明。” 定安寺外是熙熙攘攘的人流,伸着脖子望过去。 屋舍鳞次栉比,街道车水马龙,钱塘自古繁华。 两人辞别后,各自离去。 吴氏严声叮嘱身旁的翠儿:“今日在寺庙里见到洪娘子一事,别让旁人知晓了。” 翠儿连连点头,事情孰轻孰重,她自是明白。 汪家没一个好东西,她家休息为自己打算,合情合理。 竹露扶了洪元夕上马车,街边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车夫扬鞭,马车渐行渐远。 “小姐,吴娘子那边会不会告发我们?” 虽然害人之心不可有,但防人之心不可无。 春风拂窗,车帘子掀起一角,正好看见街外头熙来攘往的热闹,烟火升腾。 洪元夕眼神笃定,“吴家门第虽然不算高,但吴家是文臣出身的武将,自有风骨,她不会告发我们的。” “且她和汪文近也没什么情分,到要命的时候,大难临头各自飞,这是人之常情。” “汪文近给她的伤害,可不亚于汪文远给我的伤害。” “荷风呢?” 洪元夕说完话,才发觉自出了安定寺的大门就没看到荷风。 竹露是自小就在她身边服侍,而荷风则是她出嫁前的两个月才来她身边伺候的。 这丫头稳重可靠,就留她贴身使唤了。 竹露道:“荷风说,小姐之前念叨着春和楼的菜,她就去买了,但春风楼和我们回府不是一条道,所以我们分开走。” 洪元夕的眉眼一沉,吩咐帘子外的小厮:“速去春和楼。” “小姐?”竹露疑惑。 第十二章他的人 章节内容获取中,请稍后…… 如果长时间获取不到章节内容,请刷新本页。 另嫁他人三年,被偏执国公宠上鸾榻最新章节、另嫁他人三年,被偏执国公宠上鸾榻我爱小钱钱、另嫁他人三年,被偏执国公宠上鸾榻全文、另嫁他人三年,被偏执国公宠上鸾榻免费、另嫁他人三年,被偏执国公宠上鸾榻我爱小钱钱 《另嫁他人三年,被偏执国公宠上鸾榻》简介: 美人娇妻vs青梅权臣 三年前,我不顾母亲反对,嫁给汪文远。 三年后,我扶他登科及第,嫌我低微,不能助力他仕途,攀附长公主之女,一纸文书将我按成外室,更发现他用我的名字借债百万。 别院里,他亲口哄我说:“我娶郡主是前程,可我爱的是你。” 我伤心欲死,决心和离。 他却以我家人安危威胁,将我囚禁,痛苦不堪。 不得已,我求上了昔日的未婚夫孟玄英,先是言辞恳切,又作哀婉动人,而他……不为所动。 …… 后来,他真用最亲昵的方式疼我入骨。 那日,我问他:“夫君,有人欺我、辱我、轻我、贱我、害我、杀我,你当如何?” 孟玄英说:“你揍他,我兜着,你杀他,我埋着,若不满意,我拿他全家哄你开心!” 1V3,慎入! 洪元夕v孟玄英只要明月独照我,1??婚不嫁我,那就2??婚嫁我,慎入! 洪元夕v石韫玉,我的妹妹很可爱你知道吗,知道就完蛋啦!慎入! 洪元夕v汪文远,你害我,我就得让你死,慎入! 女主视角,HE!慎入! 男主视角,BE!慎入!... 第 十三章没有想他 要是长公主插手,文安郡主嫁不成汪文远。 那汪文远改妻另娶的罪名就不能坐实,她怎么堂而皇之地送汪文远入牢? 汪国公私吞军饷的事,也只会抄了汪家,汪国公斩立决,不会株连九族,牵连汪文远。 汪文远不坐牢,不从高台跌落,她怎么甘心? 孟玄英的眉眼温和如玉,轻轻握着洪元夕,柔声道:“阿夕,长公主不会生事的。” “为何?”洪元夕疑惑,她之前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汪家娶郡主,就是为了攀附,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文安郡主是长公主的女儿,长公主怎么会让文安郡主嫁过来? 孟玄英声音平淡:“长公主从不过问文安的事,自然也不会插手她的婚事。” 他的生母,大荣朝唯一的长公主殿下,只爱自己,哪怕亲儿女,在她眼里,也不过尔尔。 至于文安郡主,他同母异父的妹妹,他对她并没有感情,她如何,与他无关。 况且文安仗着郡主身份,飞扬跋扈,屡次上汪家欺负和折辱洪元夕,她应该受到惩罚。 孟玄英说完这几句话,又与洪元夕寒暄了几句,便下了马车。 他不仅要查汪家私吞威远军军饷一事,还要同锻造司对接军械事宜。 …… 暮色四合,栖乌飞绝,银河似乎蒙上一层绿雾,星子明明灭灭,闪烁不定,院里的中庭满地淡黄月。 洪元夕没什么胃口,荷风买回来的那些饭菜,尽管样样都是她爱吃的,她却食之无味。 今日孟玄英的一声阿夕,让她想到了年少时的往事。 从前,孟玄英也是这么叫她的。 阿夕,阿夕,一天能听十几遍,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孟玄英会帮她剥橘子,剥栗子,还会带她爬树,摘果子。 笑话她字丑,笑话她吃东西时圆鼓鼓的,像只仓鼠。 而她也会帮孟玄英编逃课的理由。 也会在夫子训斥孟玄英时,替他辩解几句。 最后被夫子一起骂,他们是一丘之貉,蛇鼠一窝。 可人终是会变的。 她亲耳听到,孟玄英和长公主说。 “她只是一个小官之女,根本配不上我,我不过是玩玩罢了。” 她听得一清二楚,那声音就是孟玄英,她不会认错的。 荷风见她想事情入了神,便轻声探问:“小姐,是在想孟国公吗?” 听到孟玄英的名字,洪元夕回神,侧眸有些不悦地看荷风,“这不是你该问的。” 那就是在想孟国公了! 荷风这么想着,但看小姐玉容上的不悦,便也不敢再问什么。 对于她的主上,小姐总是三缄其口,讳莫如深。 从竹露的三言两语得知,小姐似乎认为她的主上不是好东西。 可孟开心却又说,是小姐移情别恋,始乱终弃,辜负了主上。 她想不透,或许只有小姐和主上才能知道。 今夜的别院倒是格外清静,长公主府却是热闹非凡。 . “都给我滚出去。” 骂声和瓷器的碎地声混杂,红绒毯上都是瓷器碎片,盆倒椅斜桌翻,一片狼藉。 下人们都在门外,噤若寒蝉,大气不敢出,也没一个人敢进去。 发火的人正是她们的主子——文安郡主陆清圆。 陆清圆是长公主和陆学士陆子虞之女,金枝玉叶,金贵无比。 这回正因长公主而生气。 下人们不明白为什么生气。 长公主给郡主准备的嫁妆丰厚无比,样样事都交代下头的人办好。 就连郡主的那身嫁衣,都是长公主选了样式,挑了料子,交代制衣司的做的。 郡主的脸气得通红,骂骂咧咧地把屋里的碗盏杯具都碎了。 奶娘秋妈妈小祖宗也被吓得不行,怕小主子气坏了身体,大着胆子去劝。 “郡主,您息怒,免得气坏了自个的身子。” “您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奴婢保管给您办的妥妥帖帖的。” 陆清圆嫩白的小脸涨红,气呼呼道:“滚,都给我滚!” 桌上的那只红釉瓷瓶随着骂声砸到秋妈妈眼前。 秋妈妈吓了一跳,忙退出门外,就是再着急小祖宗,她也不敢进去了。 “去回禀长公主,郡主这么气着总不是个事啊。” “要是长公主不来,便去陆府找 大学士。” 长公主和陆子虞并不是夫妻。 陆子虞严格来说更像是长公主……男宠?面首?! 总之,长公主只是从陆子虞那借了几回鱼水之欢,生了一对龙凤胎! 平日里两个孩子养在长公主府,逢年过节,才回陆府住几天。 旁边的丫头领了吩咐,匆匆去降河轩。 长公主并没有过来,只是让人传了话来。 下人还未开口,陆清圆就知道母亲让人传了什么话来:“母亲说让我不要闹是不是?她为我置办的嫁妆,会风风光光的让我出嫁,再闹就是不知好歹了对吗?” 下人不敢看,只默默地低下头。 长公主确实是这么说的。 陆清圆气得发笑,拿起一张圆凳就往门窗砸过去。 “果然,她可真是个好母亲,我的好母亲啊!” 她做这么多,不过是为了引起母亲的关注。 想得到母亲多一点的欢心和疼爱,仅此而已罢了。 她不想听到母亲总是冷冰冰地吩咐秋妈妈和下人带她玩。 可母亲心里只有那位同母异父的大哥,孟玄英。 因此她秉承一个词条,洪元夕不开心,孟玄英就不开心,母亲就不开心,她就开心。 所以她欺负洪元夕,还要嫁给汪文远,把洪元夕狠狠的踩进泥里。 她做这件事,就是希望母亲会心疼她、关心她,劝她不要嫁汪文远。 结果却不是她预想的那般。 她并不开心! “都下去吧。”门外的少年挥手示意,步子进了屋内。 少年陆嘉树十七八岁,眉清目秀,一身红色锦袍束身,更衬他青春年少,风华正茂。 “哥。”陆清圆的眼泪夺眶而出,跑过去抱住陆嘉树。 她嚎啕大哭:“母亲果然不喜欢我们。” 陆嘉树看了眼屋内,满地狼藉。 陆清圆的破坏力果真别具一格。 看她伤心大哭的模样,便拍了拍她的后背安抚。 陆清圆以为欺负洪元夕就能让大哥不高兴,那样母亲就会不高兴。 可母亲并没有给她想要看到的情绪。 她就是把母亲看得太重了。 第十四章拒绝 陆嘉树吩咐送来温的茶水,才平声回那个问题:“你现在才发现吗?” 他很早就知道,他们的母亲,只是长公主! 高兴了,就像逗小猫逗小狗逗逗他们,不高兴了,就送到陆家给父亲。 陆清圆吸了吸鼻子,眼眶泛红,纤长的羽睫还带着未擦干的泪痕。 “哼,母亲就喜欢大哥,就喜欢孟玄英,他掉了根头发,都像是死了祖宗似的。” 陆嘉树无奈地笑了笑。 心说,母亲谁都不喜欢,母亲只喜欢自己。 陆清圆嗔怪:“你笑几个意思啊?” 陆嘉树笑说:“我笑…我好好生活,长命百岁。” 那句心里话,自然不能说出来让陆清圆知道。 不然又有得闹了。她会找母亲问,得不到答案,会做出更出格地事情来。 兄妹二人在门外的台阶坐下,星子满空,明明灭灭。 陆嘉树轻声问:“清圆,你真要嫁给汪文远?” “当初汪文远上洪家求娶洪元夕,下了半幅家产作聘礼,婚礼大操大办。 人人都说汪文远重情专一,洪元夕嫁对了人,可才过三年,汪文远就变了心。 他为了傍上长公主府,能贬妻为外室,这样的人,不值得托付,你莫要一时糊涂,被他骗了。” 陆清圆挨着他边上坐下,眉黛轻蹙,“庚贴过了,婚期也定了,如今悔婚,岂不是惹人笑话?” 陆嘉树肃声:“不会有人笑话你的,我去汪家退婚。” 陆清圆摇头,“不必了,哥。” 陆嘉树气结,抬手拍了她的后脑勺,“我苦口婆心劝你,你还要嫁是不是?” “陆清圆,你是不是傻,汪文远是爱你吗,他爱你的身份,爱你给他带来的利益和地位。” “陆嘉树,你别闹!” 陆清圆白了他一眼,“我乐意嫁他,母亲都同意我嫁了,你管不着。” 她知道汪文远图她什么,但她就要嫁。 不到出嫁那天,她不会放弃试探。只要看到母亲有一点点在乎她,她能立马悔婚。 陆嘉树气急了,戳着她的额头就急躁起来:“陆清圆,我看你就是脑子坏掉了,你行事向来娇纵无忌,可什么时候这么蠢过?” 陆清圆看他的态度睥睨又傲慢,“我和你没关系,不需要你管我,你走,我不想看到你。” “……”陆嘉树被她气得满脸通黄,拿起巴掌打她脸上,“好,我走,陆清圆,你好自为之!” 甩袖离去。 陆清圆带着薄愠嘴硬:“我自然是好极了!” …… 秋妈妈去绛河轩向长公主回禀小祖宗和二公子争吵的事。 她捏了把手心,想着小祖宗是她照顾大的,实在不忍心小祖宗因为和长公主闹别扭而随便嫁人,贻误终身。 于是近前几步,放低声音劝道:“长公主,奴婢觉得郡主年纪还小,婚姻大事还看不清楚不如再等等,等她长大些……” “秋妈妈,你话太多了。” 珠帘玉幕内的长公主倚着软枕,看秋妈妈的眼神犀利,不怒自威。 秋妈妈立刻噤声,跪下请罪,但一想到小祖宗,又忍不住道:“长公主,奴婢觉得郡主是和您置气,才吵着闹着嫁汪文远的,您劝劝郡主,兴郡主就不嫁了。” 坐榻上的长公主梅花纹深绿衫子、素色背子,下着折枝花纹红裙,珠圆玉润,烛火下更显雍容贵气。 她一脸嘲弄:“十七八岁的大姑娘了,又不是三岁小孩,还耍小孩子脾气?” “人是她自己选的,也是她自己要嫁的,本宫能说什么。” “本宫备了厚厚的嫁妆,摆宴要三天三夜,整个公主府都摆不下,大小官员都送了喜帖,十七那日婚宴上的菜品还让宫里司膳房师傅的人来掌勺,足够体面风光了,这还不够?” 长公主手托着腮,歪头斜眼看秋妈妈,微微垂着羽睫,神情慵懒。 “是奴婢多嘴了,长公主恕罪。”秋妈妈忙磕头请罪,此刻只觉得心惊肉跳。 长公主看着越慵懒,越平淡,实则就越可怕。 长公主悠悠道:“秋妈妈,明日你就不用去文安身边伺候了,你好好歇着吧。” 秋妈妈一愣,顿时 觉得后背发凉,身子瑟缩,整个人变得绵软无力。 温热的泪水滚落,眼睛里的长公主变得模糊不清,只有长公主的狠厉清晰无比。 良久,她颤颤巍巍的身体朝长公主叩首,哽咽道:“奴婢谢长公主赐死。” 长公主眼皮垂下,闭眼,轻轻挥动手指。 身侧的紫衣女官就上前把秋妈妈请出了绛河轩。 处置奴婢有专门的刑房,长公主并没有听到秋妈妈死前的哀嚎。 不多时,紫衣女官赵紫衣回来复命。 面色平静。 “回长公主,秋妈妈已死。” “嗯。”长公主白嫩的下颔点了点,支直了腰身,威严凛然,“多话的奴婢,长公主府里留不得。” 赵紫衣和一众下人,齐声应诺。 长公主平声吩咐:“明日府里请宴会,他舅舅家的表妹要来,让满崽回来,俩人见一见。” 满崽,是她大儿子孟玄英的乳名。 当年满崽他爹孟松远背着她把刚满月的满崽抱走,母子分离就是整整十七年。 武安郡王郑家是京城里最顶级的勋贵世家,满崽若是娶了郑家姑娘,论风光荣耀,只怕没人能比得上他。 她亏欠满崽太多,自然要给他最好的。 赵紫衣:“是。” …… 汪家现在可热闹了,张灯结彩,一片喜庆的红,为了迎娶尊贵的文安郡主。 别院倒是清净。 赖婆子盯梢几日,没发现什么异常,人也惫懒起来,白日里在屋里打盹。 荷风一边给花浇水,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和竹露闲聊。 “长公主府请宴,请的还是崇王府的郡主,竹露,这是相亲宴吧。” 竹露在一旁捏着针线刺绣,闻言抬头:“崇王府的郡主,可是一般人高攀不起的。” 荷风似乎漫不经心地往洪元夕那边看了一眼:“听说那郡主到了,孟国公却没到。” 竹露接八卦顺嘴了,没有意识到这是八卦给谁听的,“那是给孟国公安排的相亲宴,肥水不流外人田,他竟然舍得不要这肥水?” 第十五章男宠?面首? “荷风,”洪元夕听了,脸色微沉地看她一眼,“话多了。” 宗室郡主,相亲宴,孟玄英拒不拒绝,与她何干。 孟玄英的作用,除了前一阵子帮她解围,只剩下帮她扳倒汪家罢了。 …… 今日一下朝,孟玄英就接到了景明帝的召见。 他的上书,景明帝看到了。 垂拱殿不远处的偏殿,是景明帝平日午憩的地方。 孟玄英躬身行礼:“臣见过官家。” 景明帝一身绛色常服,白玉镶金带束腰,模样儒雅。 他的年岁和年号景明一样大,今年是景明三十四年,景明帝今年正好三十四岁。 景明帝半岁登基,前二十年是年轻的太上皇执政。 景明帝合上那份奏疏,“玄英,这事朕本就交给你全权查办,既然事情已经查清楚,汪家便不必留了。” 私吞军费,军粮购买不足,导致前线的威远军损失惨重,这是死罪。 威远军是孟松远训练的精兵,多年来镇守荆襄要塞,保境安民,孰轻孰重,他心中有数。 且爹爹也交代过他,孟家可信任,要光复旧土,孟家的良将不可或缺。 他没有爹爹的雄才大略,但他最大的优点就是听话。 景明帝示意身侧的高公公把圣旨拿下去给孟玄英。 “这是朕的抄家圣旨,你即刻去捉拿汪家。” “臣遵旨。”孟玄英躬身接过圣旨。 汪家死定了! 景明帝从龙椅上起身,在孟玄英面前站定,神情温和得如同邻居的大叔。 “你是朕姐姐的儿子,朕的外甥,私下里可以唤朕一声大舅,二王爷是二舅。” “臣不敢!”孟玄英恭敬作揖。 景明帝笑道:“虽是君臣,却也是亲戚,朝堂论君臣,私下论亲戚嘛。” 皇家本如普通寻常门户那般,也该有几门节日往来的亲戚。 当皇帝三十多年,几乎没有叫过他大舅。 “臣惶恐!”孟玄英脸色露出为难之色。 景明帝看得明白他的为难。 毕竟名不正言不顺。 姐姐和孟松远不是夫妻,孟松远是姐姐……的男宠?面首? 总之姐姐与孟松远生下大外甥。 当年姐姐外出游历,谎称是孤儿,偶遇孟松远,两人干柴烈火,没两年孩子就出生了。 之后孟松远带着大外甥遁走,不知去向,杳无音信。 身份的确尴尬! 见大外甥如此的表情,景明帝挥挥手:“忙去吧,事办完了,给朕回个折子。” 大外甥就躬了个身,退了。 一旁的高公公忍俊不禁。 景明帝和气瞪了他一眼,“高公公,你笑什么?” 高公公忙道:“老奴不敢,老奴…没笑。” 皇室人员少,宫里冷清,官家是很喜欢热闹的,也希望除了皇帝这个身份外,还有别的身份。 比如,舅舅。 …… 汪国公府。 张灯结彩,宾客盈门,一派喜气热闹。 汪文远一身大红喜服,笑容满面,迎接着宾客,文安郡主已被他亲迎回来,只等吉时,拜堂成亲。 换了下人装扮的洪元夕在人群里并不打眼。 汪家的正堂,彩灯红绸挂满,宾客如云,都等着汪家的新科进士与文安郡主拜堂完婚。 礼官高唱:“吉时已至,有请新人。” 在人声的簇拥中,汪文远牵着红绸入内,春风得意,神采飞扬。 而那位文安郡主,红绿嫁衫,珠翠满头,一柄团扇遮住了她的明艳动人。 汪家高堂,喜笑颜开。 洪元夕薄唇微勾,悦色的眉眼梢抬,看着汪家死前的最后一幕狂欢。 她三年的凄苦,是拜汪家所赐,今日她要看着汪家是怎么从高台坠落,汪文远是怎么一无所有、一败涂地的。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礼成!” 礼官高唱中,汪文远和陆清圆完成了仪式。 而宾客的欢呼声却在这时陡然停了。 此时一队甲胄的士兵围在正堂门外。 众宾客哗然。 洪元夕视线里一袭玄色衣摆露在眼前,接着是鹤立鸡群般挺拔修长的身形。角落的洪元夕只是一抬眼,就对上了撇过来冷清淡漠的眼睛。 视线与那双眼睛一对上,洪元夕心里便颤了颤,下意识往前走想要过去,却在步子迈出时又下意识的收了回来。 洪元夕没想到,看到孟玄英时,她总觉有意识地认为,他那边是安全的。 孟玄英只看她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微尘揉进透进来的光线里,他负着手,冷冽如冰的俊容看不出任何情绪,身形如松,将众人衬进了泥里。 洪元夕觉得。 他很装! 认识他十多年,这一回格外的装。 汪文远看氛围微妙,瞥一眼看见高堂上的父亲,看他脸色煞白,手握着椅子扶手,似乎微微颤抖。 而大哥汪文近,也是脸色苍白,脸上惊慌难掩。 只有母亲表情诧异,不解。 是的,父亲和大哥私吞军费,只有他的母亲毫不知情。 孟玄英是抄家,捉拿他们归案的。 汪文远步履从容上前,朝孟玄英拱手:“舅哥来喝喜酒,怎么还带了士兵来?” 孟玄英斜眼睨视靠上来的汪文远,在汪文远伸手请他入席时,手一挥,汪文远脸颊挨了一巴掌,踉跄几步,摔倒在地。 汪文远龇牙吃痛。 陆清圆卸下团扇,转身回来,发间的步摇轻晃清响。 看正堂的动静,她也不解。 母亲没来,孟玄英却来了。 孟玄英声音朗肃:“官家圣旨,众人跪听。” 众人跪地,伏听圣旨。 孟玄英展开圣旨:“汪家父子欺君罔上,私吞军费,证据确凿,汪家人即刻押入大牢,听候发落。” 众人哗然。 汪国公父子大惊失色,身子一软,瘫倒在地。 孟玄英挥手,士兵上前扣押汪家众人。 扣押汪文远时,他挣扎推开士兵。 走到孟玄英面前,整理衣冠,站得挺直,从容不迫,眼尾上扬,朝孟玄英得意地笑。 “孟玄英,你无权抓我。” 孟玄英声音轻疑:“哦?” “官家圣旨,满门抄斩,你敢抗旨?” 第十六章退身之计 汪文远唇边冽笑:“我不是汪无安的儿子!” “他已经把我过继给旁支,族谱为证。” “大罪抄斩,只抄主家,并不连坐旁系子弟。” 洪元夕闻言,目怔地看着汪文远。 他何时被汪国公过继了出去? 府里一点风声都没有! 孟玄英视线扫向洪元夕,看她神情,就知道她并不知道。 但看汪文远说得信誓旦旦,又不像是假的,便吩咐人去把汪家族谱取来。 不多时,士兵取来汪家族谱,孟玄英翻看,果见汪文远名下的那处红色小字。 次子过继三房为嗣。 孟玄英猝然蹙紧眉头。 律法上确实有规定,大罪抄斩,只抄主家。 但汪文远是何时被过继出去,他却不知。 汪文远是汪国公府嫡子,是爵位的继承人,按理说不可能过继到旁支为嗣。 除非汪文远早就料到汪家私吞军费之事会败露,所以提前想好了退身之计。 由国公府嫡子变成旁支之子,由由罪变成无罪,汪文远可真出人意料! 汪家私吞军费,汪文远知情不报,同样有罪,又将她害得如此凄惨,更该死! 可他即使有抄家圣旨,也抓不了汪文远。 不得不承认,汪文远很狡猾。 汪文远轻挑眉梢,“孟国公,可以让你的人放开我了吧?” 孟玄英视线扫向一旁的洪元夕,她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请求,委屈,不甘,怨恨。 眼里所有的情绪,在那一瞬间在他的面前爆发。 他的心触动。 不论他们之间的过往如何,在这一刻,他心软了。 可他抓不了汪文远。 汪文远是旁支子弟。 他的唇几不可察地动了动,敛去视线不看她,话在舌尖打了个转,又咽了下去。 挥挥手,示意士兵松开汪文远。 汪文远眉宇骤然一松,唇边却是得意弯出一个诡异弧度。 他早就料到汪家会败露,所以提前做好了准备。 父亲一心只想立汪文近为世子,承袭爵位,巴不得他不是他的儿子,那他就顺水推舟,成全他们。 过继为旁支子弟,既可以在来日事情败露时保全性命,又可以让父亲心怀愧疚。 父亲对他的愧疚不重要,重要的是……父亲和大哥马上就可以死了。 想到这一点,汪文远眼底划过一丝得意,但又马上收敛起来。 洪元夕却是肉眼可见的失落,她怎么都想不到,汪文远会来这一出。 他竟然会让汪国公把他过继出去。 汪国公一心只想让长子汪文近继承爵位,汪文远要是提出过继旁支一事,那就正中汪国公下怀,自然会同意。 汪文远果然聪明狡猾! 汪家倒了,汪文远却没被抓进牢,她真是不甘心。 但她还有后手。 汪文远和文安郡主已经拜堂成亲,仪式完成,入不入洞房,都改变不了汪文远停妻另娶,贬妻为外室的行径。 只要攥紧这一条,她照样能让汪文远坐牢受罚,失去功名,永世不得翻身。 “带下去。” 洪元夕看着孟玄英,他眉目疏冷吩咐士兵将汪国公夫妻、汪文近,以及汪家的妾室压下去。 被压着的汪国公走到孟玄英面前,怒目圆睁地看着孟玄英。 “孟玄英,你可别忘了我儿娶了你的亲妹妹,我汪家与长公主府是姻亲。” 而孟玄英眉目轻挑,淡然笑一声,“汪无安,你私吞军费,中饱私囊,致使威远军军粮短缺,军备更新不足,死伤数千将士,罪无可恕。还和我攀关系,谈什么姻亲,真是可笑。 汪文远被你过继了出去,就不是你儿子了,和长公主府可没什么关系。” 洪元夕从各处的小报上看到,威远军和蒙古在川蜀一战中,因为军费被吞,购买不到充足的粮草,虽然险胜,却折损近乎三分之一的兵力。 这个罪名太大了,满门问斩都不为过。 孟玄英从川蜀回来,陛下让他全权彻查此案,他绝不姑息徇私的。 也正因为如此,她才在盯上孟玄英,里应外合,用他的手来把汪家扳倒。 汪国公听说了孟玄英此话,神情愣了一下,想到了此前的一切,当即明白了所有。 忽转头恶狠狠地看向另一头的汪文远。 “是你 ,是你!” 汪国公牙呲欲裂,拼命挣扎着要上去把汪文远掐死,士兵擒住他的两肩,他怎么都挣扎不开。 他此刻才明白。 汪文远为何要提出过继旁支一事,还要让他不要声张。 他本以为汪文远这个逆子是能体会到他对长子的亏欠,自愿委屈自己,弥补受委屈的大哥。 因为嫡子过继旁支,庶子将来承袭爵位,这并不是光彩的事,所以他没有声张。 他却没有早早料到,汪文远是提前在安排好了生路。 他的亲儿子,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他这个父亲走上死路。 洪元夕静静看着这对父子,是怎么在人前“父慈子孝”的。 汪文远这个人,虚伪,凉薄,最会做戏了。 汪文远在汪无安的面前,扮作一副委屈求全的姿态,红了眼眶,声音近乎哽咽地质问汪无安。 “父亲,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始终不明白,直到现在才明白,父亲为何将我过继旁支。” 他抬手擦去还没有掉下来的眼泪,“原来竟是为了保住我的性命,父亲……” 好一幅父子情深,好一个毫不知情的可怜儿子。 汪文远演戏真是炉火纯青。 孟玄英没兴趣看他们装出来的父子情深,挥手示意士兵把人押下去。 汪家的女眷也一并带走,咿咿呀呀的哭声,听得人心烦。 在场的宾客看得傻眼了,谁也没想到,只是来吃一场喜宴,竟然吃成了汪家的抄家宴,色香俱佳的酒菜都没有这一出热闹有趣。 “陆清圆,你过家家玩够了吗?可以滚了。” 孟玄英的声音有点冰冷疏离,看她就像看一个骄纵胡闹的野孩子,他对这个同母异父的妹妹,没什么好感,也没什么耐心。 其实他完全可以不在二月十七,陆清圆嫁给汪文远这一天来抄汪家的。 但洪元夕想在这一天。 虽然她没有明说,但她问出陆清圆在哪天出嫁的时候,他就知道她想要在这一天看汪家是怎么倒台的。 所以他拿来圣旨,在今天抄汪家。 只是他没有料到汪文远会提前在暗地想到了活命的法子。 第十七章当着外人,背叛丈夫 陆清圆被这冷峻的声音吓到了,她的脑子又愣又懵。 她赌气嫁给汪文远,只是因为母亲忽视她,不关心她,想让母亲多多关注她。 可上了花轿,拜了堂,她都没等到母亲出现劝她不要嫁汪文远。 没想到等来的却是同母异父的大哥。 虽然大哥劝人的声音不好听,但确实是为她好,她听得懂,她识好歹。 陆清圆要走时,被汪文远叫住。 “郡主……”汪文远喊她,眼睛却是睁得格外的圆,嘴唇张了张。 今日孟玄英突然来抄家,将他所有的图谋都打碎了。 孟玄英早就掌握汪家私吞军费的证据,按理说早就应该动手抄汪家了,偏偏选择在今天动手,是为了谁? 是为了陆清圆这个妹妹?汪文远摇摇头,否决这个原因,孟玄英并不喜欢这个妹妹。 是为了洪元夕,他从前的未婚妻? 那就更不可能了。 在孟玄英眼里,洪元夕就是个移情别恋的女人,根本不值得托付真心。 “我跟你可是拜了天地的夫妻。”汪文远特意强调,就是要提醒陆清圆,他和她成了夫妻,就应该和他同心同德,患难与共。 如今他因为过继出去,免去被株连之祸,但孟玄英恨不得把汪家人都杀了,怎么可能会放过他。 只要抓紧陆清圆,孟玄英就会有所顾忌,不会在暗地里对他下手,害他性命。 陆清圆的话打断了他的思绪,抱手在胸,鬓边的步摇金钗随着动作轻轻晃动,“你不是有夫人吗?怎的还要娶我,难道不是你蒙骗了本郡主?” 汪文远神情明显一滞,呆愣地看着陆清圆,喉咙突然变得干哑,他默了半晌,都没有说出来。 陆清圆这话最明显不过了。 是他骗了她! 而不是她引诱了他! 明明是陆清圆送上门来的,百般纠缠,千种撩拨,要他贬妻为外室,娶她为正妻,怎么到头来,竟然变成了他骗了她?她不是说最喜欢他了吗? 陆清圆轻哼,挑眉睨视他一眼,“你算个什么东西,赵紫衣,我们走。” 赵紫衣颔首,扶着陆清圆大步离开。 孟玄英侧目看了眼角落的洪元夕,清瘦,单薄,还有些可怜巴巴的狼狈。 但他也只是看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转身离开。 抄了汪家,汪家倒台了,洪元夕目的,他也算是帮她完成了。 宾客和陆清圆的人尽数散去,正堂只剩汪文远和洪元夕二人。 正堂内满目红绸,在此时也变得格外刺眼,地上是一片狼藉。 “汪家今天的下场,是你最愿意看到的吧?” 汪文远的声音打破此时的寂静和萧瑟,他神情有些落寞地扶着椅子坐下,挂在扯掉身上的红绸,随手扔在地上。 “是。” 洪元夕应得干脆。 汪国公被抓,汪家被抄,她也不需要和汪文远虚与委蛇,装模作样地演,太累了。 “只是我没想到,你竟然会让汪国公把你过继过去。 汪文远,亲眼看着你父亲走向你给他们铺好的死路,你应该很高兴吧。” 刚才她还不明白,孟玄英来抄家时,汪文远为何还能步履从容地上去迎接。 现在想来,这一切也在汪文远的预料之中。 “你知道我恨极了汪家,你也知道我会不惜一切手段把汪家扳倒,所以你在背后利用我,让我把证据交给孟玄英。” “洪元夕,你不也利用了我么。” 汪文远看洪元夕的眼神变得很亮,似乎只有对他这个夫人的赞扬和欣赏。 “父亲和大哥把证据藏得很隐蔽,你很难找到,你知道我多疑,所以你利用这一点,让竹露和赖婆子生事,把我和父亲都引来。 你当时就在暗处看着我去而复返,知道了密室的存在,找到了证据给孟玄英。” 他说完这几句话,眼神明显颓然下来,似乎有些失望,怒气,看着他面前的洪元夕。 “不管怎么说,我和你是夫妻,我是你丈夫,我不求你以夫为天,但至少你不该帮着外人背刺我这个丈夫吧?” 他的质问,洪元夕只是一笑了之,她所做的一切,所有的人都没有资格置喙她,何况是将她拖进深渊泥沼里的汪文远。 “我从来没有背刺你。”她否决他的指 控。 “我所做的一切,都只是自救而已。” 他那带着怨气的眼神,看得洪元夕很不舒服。 “既然是彼此利用,各取所需,何必用这种眼神看着我,你的眼神让人觉得作呕。” 汪家被抄,她没有必要再留在汪家,洪元夕带上竹露与荷风几个,准备离开汪家。 却在踏出正堂的门槛时,被汪文远拦下来。 “你要走?”他的语气冰冷。 洪元夕没有看他一眼,连话都不想与他说一句。 “你想要摆脱我?” 汪文远眸色暗沉地盯着她,声音像是从齿缝间硬生生挤出来的一般,低沉而嘶哑,每一个字都裹胁着压抑不住的戾气与偏执。 “洪元夕,你今天敢离开汪家一步,我明日就能让你身首异处。” 那唇边勾出的弧度,阴恻恻的,让人不寒而栗。 洪元夕却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唇角甚至微微扬起一个浅淡的弧度,眼底没有半分惧色。 她太了解眼前这个人了—— 这些威胁于她而言,不过是汪文远在颓然溃败后的虚张声势罢了。 汪国公入狱,汪国公府没了权与势,汪文远什么都不是。 威胁她?呵,可笑! “汪文远,”她轻笑一声,声音清冷如玉珠落盘,不疾不徐,“你威胁不到我的。” 洪元夕这幅姿态,令汪文远生了愠色,声音沙哑地破口而出。 “只要我不给你休书,和离书我也不签字,你这辈子都别想摆脱我, 我会一直缠着你,困住你,你就算死,也得死在汪家,死在我身边!” 洪元夕那觉得沉重的眼皮轻轻一抬,直视汪文远猩红的眼,眸光平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那般冰冷。 “你的绳索缚不住我的手脚,你的刀剑折不断我的羽翼,就算你折断我的羽翼,我也会用血肉重新长出一双新的更有力量的羽翼挣脱出来。” “你永远都别想困住我!” 话落,洪元夕没在看汪文远一眼,走出汪国公府的大门。 忽的瞧见,大门旁有两个穿着寻常却身形精悍、一看就会拳脚的男子。 第十八章你要跟我过河拆桥? 是孟开心。 另外一个和孟开心一样的打扮,脸生,她并不认识。 应是和孟开心一样,也是孟玄英的侍卫兼副将。 按照孟玄英取名的习惯,有一个孟开心,那另一个应该叫孟高兴,或者孟快乐之类的。 孟开心握剑的手作揖,“洪娘子。” 另外一个孟高兴也跟着作揖。 他的侍卫没有离开,那孟玄英也在。 汪家已经抄了,他不走是想做什么? 身侧的荷风轻轻抓了抓洪元夕的衣袖,视线看向另一边,“小姐。” 视线下移,那一身霁青色云缎直缀在台阶的下方,腰上的绶带挂着一枚白玉雕卷云纹玉珏,撑着一把西湖山水画的油纸伞,伞沿压得极低,只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下颌。 “与汪文远摊牌了?” 他的声音很轻,在沥沥春雨中显得格外清朗。 “你倒是了解我。”她的声音像春雨中的风,清冷。 孟玄英的伞沿略略抬高一些,露出的唇色,润泽有光,气血充盈。 “你我青梅竹马,知己知彼。” 知己知彼么?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吧。 相识相知十年有余,洪元夕从来没有真正看透他的心。 三年前的记忆潮水般倒灌而来。 他说,他入军营不过半年,便是正七品的武功郎了,很快就能攒够军功升迁,很快就回来娶她了。 他回到钱塘邀她赴约,她满心欢喜去见他,却听到他那些辱身诛心之语。 “她只是一个小官之女,根本配不上我,我不过是图她漂亮,玩玩罢了。” 即使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又如何,还不是一样猜不透他那颗隔着肚皮的人心。 她低低地自嘲一笑,原本淅淅春雨的压抑竟然变得活络起来。 “是啊,总角之交,青梅竹马,我们是彼此最熟悉的人。” 她的声音说得极平无波,就像往年和他在一处话家常那般,听不出半句异样。 孟玄英缓步走上来,将一半的伞移向从台阶下来的洪元夕,洪元夕那句极平淡的话,他从那细微变化的语气中听出了他不确定的异样。 视线垂落在她脸上,轻声问:“阿夕,你说反话,你在怪我吗?” 他的声音才落下。 洪元夕的声音沉稳含笑,“没有。” “你帮我了,我很感激!” “汪家倒台了,汪文远没了国公府作为倚仗,他便拿捏不了我与洪家。” 可孟玄英的眉眼却一凛。 洪元夕好像不一样了。 汪文远背弃她后,她的疯戾,她的厉色内荏,是真真切切的。 而现在,这些情绪在她出了汪家大门的后,都消失了。 是因为汪家倒了,汪文远不能用汪家权势钳制她和洪家了吗? 以他对她的了解,她不应该这么平静的,她的表情,是对身边人和事的淡漠、疏离。 她好像对他,变懒了,没力气了。 孟玄英长眉微垂,看她清瘦单薄,像一株无根草,在风中摇曳,脆弱易碎。 他的心蓦地一紧,下意识伸手想去扶她,声音放柔带着几分关切,“你还好吗?” 他的手蓦地伸出来,洪元夕第一想的是推开他,可手像是变懒了,变慢了,又好像是没力气了,直到他纤劲的手扶着她的手臂,才有被人触碰的感觉。 “孟玄英……” 她的声音极轻,像是自言自语的呢喃。 她缓缓抬眼,撞进孟玄英那双温和清明的黑眸里。 她只是轻轻地点头。 孟玄英好像是在问她好,又好像不是。 她觉得有点累了,不开心,也不想与人说话。 孟玄英的视线落到她脸上,她那五官秾的面容却有些苍白憔悴,本该灵动有神的那双眉眼,也透着淡淡的疲倦。 以前的她不是这样死气沉沉的。 以前的她活泼跳脱,在那儿都是明媚张扬的模样,在万紫千红、生机勃勃的春园里,比树上的黄鹂还要鲜活。 他捉了蚂蚱,抓了小鼠鼠放到她书箱里,她会吓得跳脚,活脱脱像只受了惊、炸了毛的漂亮猫儿。 而后她气哼哼地抓了小鼠鼠丢他身上,那双 漂亮的杏眸更是气恼地睁圆了瞪他,追他满院子打。 追不上使轻功跑路的他,她便耍赖似的停下来,不追了。他每次凑上去要哄她开心,她就使小性子,对他又捏又掐。 她那双灵动的眼眸浮起了愠色狠狠瞪着他,面颊也红了,是被他气得红的。 腮帮子鼓鼓的,像软乎乎圆滚滚的仓鼠,可爱极了,有灵气又鲜活。 可现在,那份鲜活和灵气,都没了。 或许是他想多了吧,或许是她他太累了吧。孟玄英喉结微动,低声唤道:“阿夕,我送你回去吧。” 洪元夕轻轻摇头,握着孟玄英扶着她手臂的手,缓缓推开,后退几步,到了竹露撑起的伞下。 “不用了,你抄了汪家,已经是帮到我了,便就此别过吧。” 洪元夕的话才落音,孟玄英那像是裹着春雨中寒风的声音便砸下来,“你要跟我过河拆桥?” “那也得要有桥可拆不是么?”洪元夕就这样直直地扫视他的眼睛,眼神是异常的冰冷。 “我和你之间,从来没有桥,怎么谈得上过河拆桥,不过是互相合作,各取所需罢了。” 她咬着唇,声音里都带着薄怒,“我帮你拿到了证据,你帮我扳倒了汪家,我们的目的都达到了,合作自然就结束了,还需要有过多的交集吗?” 孟玄英玩弄她,戏耍她,把她的感情当儿戏,践踏她的真心,伤她体无完肤。 要不是对爹娘失望透顶,兄长又远在外地,求助无望,她也不会求孟玄英帮忙。 事情结束了,她和孟玄英好言好散是最好的结果。 他竟然还冷着脸冷着声音指责她过河拆桥? 真是可恶啊! “洪元夕!” 这话就是说,他们没有任何关系,就连他们少时的情谊都否决了。 孟玄英压着愠怒,低喝地喊她的大名。 你怎么能轻易地否决掉我们的过往? 我们曾经那么好……都是假的吗? 恼羞成怒的叱声要朝她砸出来,看着她微红的眼眶,又咽了回去。 他哪里忍心凶她半分。 第 十九 章被人引诱了 即便她移情别恋,背弃了盟约,他也狠不下心来责怪她一句。 当年的事,或许也有他原因。 他投身军营挣军功,一走就是三年,是他没有陪在她身边,给汪文远可乘之机。 她没有错。 是汪文远引诱了她,蒙骗了她。 孟玄英微咬着唇,声音里带着些许克制的薄怒,仍是温和道:“想来你是累了,先回去吧。” 是她遇人不淑,这几年在汪家吃了不少苦,受了不少委屈,对她的打压太大了,她一时难以承受,所以才这般对人都没个好脸色。 兴许过段日子就好了! 他说着,洪元夕却没看他一眼,由竹露撑着伞离开,向那边车夫备好的马车而去。 方才自家主上和小姐的对话,荷风都听见了,走时忍不住看向有些失落的主上。 孟玄英回眸看她,轻轻点头。 荷风抿唇颔首,她明白主上的意思,她会照顾好小姐的。 这一瞬间的举动,洪元夕没有看到。 洪家的马车在细细长长的无边丝雨中缓缓离开,雨雾中的淡淡烟雾,倒是多了几分朦胧悠远。 孟玄英此刻的心情,就像这雨雾一般,丝丝缕缕缠绕,剪不断,理不清,愁。 他深吸一口气,撑着伞转身去他的马车,多看一眼那雨雾中远去的马车影,才收了伞给孟开心,进了马车内。 又压下心绪道:“去……” “国公爷。”孟玄英话未说完,就被上来女子打断了。 撩开车帘一看,那人竟然是长公主身边的女官,赵紫衣。 她不是应该陪着陆清圆回长公主府了么,怎么还在这儿。 盯稍的?她方才看到了没? “赵女官,有事?” 孟玄英从小就是父亲和辛叔养大的,他对这个长公主生母说不上感情深厚。 虽然父亲和辛叔从不说他生母的过往,但他从父亲细微的情绪变化中能感觉到。 父亲偷偷抱走满月的他,独自抚养长大,很大程度上的原因,是因为他生母,大荣朝最尊贵无双的长公主。 可到底因为什么,他曾经问过父亲,父亲也只是一笑了之,旁敲侧击问过母亲,她只一味责怪他父亲害她母子分离多年。 赵紫衣姿态恭敬,“长公主请国公爷过府用饭。” 母亲请她回府,怕又是给他相亲的。 没了郑金凫,又来个崇王爷的孙女。 上回郑金凫的事,孟玄英还心有余悸,虽然是他故意要中圈套的。 便拒绝:“赵女官,替我回禀母亲,我忙着入宫回禀官家,改日再去母亲府上请安赔罪。” 赵紫衣闻言,脸色却没有半点变化,只是平淡的笑了笑,“长公主与官家说了,国公爷今日办了事后,不必入宫回禀。” 孟玄英唇角微僵,他的母亲,手还真是够长的。 “去长公主府。” 细细蒙蒙的雨丝落在马车顶上,滴滴答答,连绵不绝,就像长公主那股若隐若现掌控全局的威势,将他整个人缠裹其中…… 孟开心赶马车,孟高兴坐在车前,往长公主府方向去。 长公主府的这餐饭,是死一般的寂静。 长公主想开口与孩子说说话的,奈何孩子埋头吃饭,不言不语,且她半天找不到话题切入。 孟玄英见母亲对他没说半句话,吃完便用帕子拭嘴,随后说了声“母亲慢用”,就起身离席。 本来想直接回孟府的,到了院子,便拐去陆清圆的院子。 陆嘉树守在外头,没进屋里,屋里响起几声瓷瓶碎裂的声音。 陆清圆又在发泄摔东西了! “哥……” 陆嘉树啧舌,心里很为难,怎么都叫不出这声哥。 他一身蓝色锦袍,身形笔挺,面容是标准的少年书生脸,略带婴儿肥,青春浓郁。 虽然知道孟玄英是他同母异父的哥哥,但他从知道的那一刻,便没有喊过他一声哥,同样的,孟玄英也没喊过他一声弟。 孟玄英听着屋里头瓷瓶碗盏叮叮当当碎地响,“陆清圆如何?” 陆嘉树看着屋里砸东西的陆清圆,心里颇感无奈。 “母亲没去婚礼现场劝她回来,她现在闹脾气呢,等屋里的东西摔完了,就 好了。” 好在他去瓷窑淘了一批价格低廉的瓷瓶碗盏,以备不时之需,否则按照陆清圆霍霍的速度,长公主府迟早要被她砸破产了。 孟玄英还想劝一劝的陆清圆,但听陆嘉树这么说,便作罢了。 陆清圆委实不像个女人,劝她就像劝一个疯狮子似的泼妇,实在讨人厌得很。 辞别陆嘉树,孟玄英便出了长公主府,回孟府。 等孟玄英走了,赵紫衣才把在汪家府门前见到的事禀告长公主。 长公主听了,手上的那只灰青釉金丝铁线百圾碎茶杯落在案几上,重重的一声响,茶杯的茶水洒了一案几。 “好啊,我都让她另嫁他人了,她还不安分,还盯着我家满崽。” 长公主冷眉冷眼,“竟然还在大庭广众之下与我家满崽拉拉扯扯,真是岂有此理,不知廉耻。” 长公主陡然发怒,下方的赵紫衣吓得脸色一白。 她看到的,是国公爷主动去扶洪元夕,眉眼温和地看人,但洪元夕眉眼冷淡,似乎并不想理会国公爷。 她只是把看到的如实回禀了,不知道长公主怎么就认为是那洪元夕不知廉耻地纠缠国公爷了。 长公主的话,她不敢忤逆,长公主说洪元夕不知廉耻,那就是不知廉耻了。 长公主直接吩咐:“洪家和孟府住得近,她回娘家去了,保不齐吃着碗里的,又惦念着锅里的。让人给我盯着她,要是她对满崽有一丁点的非分之心,给我弄死她!” 凤眸冷冽,寒气逼人,看一眼,都觉得胆寒。 这些小门小户的女子,最是贪慕虚荣和不知羞耻。 洪元夕这小蹄子,云英未嫁时,就一边勾搭她的满崽,一边对她的满崽动手动脚,又追又打,满崽哄她,还乱发脾气作践满崽。 还有小蹄子的爹,也不是个东西,她的满崽去提亲,竟然说满崽不学无术,不务正业,配不上他的小蹄子,还嫌弃满崽门第卑微。 这些她都没与小蹄子和洪家计较,已经是仁至义尽,宽容大度了。 “长公主。”赵紫衣微微躬身,态度恭谨,“臣觉得,国公爷也需要有人看着。” 第 二十章她只是影子 章节内容获取中,请稍后…… 如果长时间获取不到章节内容,请刷新本页。 另嫁他人三年,被偏执国公宠上鸾榻最新章节、另嫁他人三年,被偏执国公宠上鸾榻我爱小钱钱、另嫁他人三年,被偏执国公宠上鸾榻全文、另嫁他人三年,被偏执国公宠上鸾榻免费、另嫁他人三年,被偏执国公宠上鸾榻我爱小钱钱 《另嫁他人三年,被偏执国公宠上鸾榻》简介: 美人娇妻vs青梅权臣 三年前,我不顾母亲反对,嫁给汪文远。 三年后,我扶他登科及第,嫌我低微,不能助力他仕途,攀附长公主之女,一纸文书将我按成外室,更发现他用我的名字借债百万。 别院里,他亲口哄我说:“我娶郡主是前程,可我爱的是你。” 我伤心欲死,决心和离。 他却以我家人安危威胁,将我囚禁,痛苦不堪。 不得已,我求上了昔日的未婚夫孟玄英,先是言辞恳切,又作哀婉动人,而他……不为所动。 …… 后来,他真用最亲昵的方式疼我入骨。 那日,我问他:“夫君,有人欺我、辱我、轻我、贱我、害我、杀我,你当如何?” 孟玄英说:“你揍他,我兜着,你杀他,我埋着,若不满意,我拿他全家哄你开心!” 1V3,慎入! 洪元夕v孟玄英只要明月独照我,1??婚不嫁我,那就2??婚嫁我,慎入! 洪元夕v石韫玉,我的妹妹很可爱你知道吗,知道就完蛋啦!慎入! 洪元夕v汪文远,你害我,我就得让你死,慎入! 女主视角,HE!慎入! 男主视角,BE!慎入!... 第 二十一 章眉毛八字不合 母亲说的每一个字洪元夕都听得清清楚楚。 可这几个字连起来,她要好一会才反应过来,才能理解是什么意思。 她没有要威胁母亲的意思,她只是不想让母亲看见此刻狼狈不堪的自己。 母亲的这句话,让她心凉了半截,可她没有多余的力气去反驳什么。 她重新整理脸上的表情,吸了口气镇定下来,“抱歉啊,母亲,我不是故意要发脾气的,我只是……” 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该死的眼泪真让人讨厌,干嘛要掉下来! 母亲看见了,又得说她了。 申慕宁瞧她抬手擦眼泪不争气的样子,冷言轻斥:“你有什么好哭的?” “当初你硬要嫁汪家,我百般劝你,你偏不听……” “母亲!” 母亲的声音像夏天聒噪的蝉鸣,吵得头痛欲裂,手脚发疼发颤,洪元夕控制不住地吼了一声。 水雾迷蒙的双眼看着眼前的母亲,她此时并不想要这个母亲,一点都不想看见她的脸,更不想听见她聒噪的声音。 她声音嘶哑下来,还是克制自己的情绪,温和开口:“母亲,已经很晚了,您先回去吧,明日我再去给您请安,可以吗?” 申慕宁还说什么,但看女儿使小性子,发脾气,不愿搭理她,只得作罢。 两手整了整衣襟,便转身出了明月阁。 无奈地叹气。 这孩子终究是让她爹爹给惯坏了。 早知当初,她就该把孩子带在身边养,也不至于让她爹把这孩子养成这般模样。 固执,骄纵,叛逆,一点都不听她的劝告。 今日她吃的苦头,受的委屈,就是当初她不听劝的缘故。 洪元夕的身体一下就无力地软下来。 外头的竹露荷风听到动静,赶忙进来,看洪元夕坐在地上,烛火下的眼睛泛红。 “小姐,”竹露一把将她扶起来,到软榻坐下,“你可还好?” 她们在门外,大娘子和小姐前一刻还好好说话的,后一刻不知怎么就听见小姐摔杯碎盏的声音。 大娘子气上心头,说了句重话,小姐似乎变得更焦躁了。 在汪家别院那么难,小姐都没有这样失态过呢。 小姐回到熟悉的家,心里憋着的那股委屈终于爆发了么。 这样也好,发泄出来就好了。 “我没事,你们出去吧。”洪元夕声音绵软,带着哭腔,“把灯熄了吧。” 说完,她瘫在软榻上,闭上了眼睛。 竹露荷风二人对望一眼,还是退到了门外。 屋里的灯熄了,竹露在外间留了一盏小灯。 “小姐这情绪不太对劲啊,要不要请个大夫过来看看?”荷风隐隐有些担忧。 竹露低声说:“小姐太累了吧,兴许睡一觉就好了,明日看看吧,要是还这样低落,便去回了主君,请大夫来。” 躺在软榻上的洪元夕,整个身体蜷成了一团。 她身上没有半点伤口,可骨头却像是有蚂蚁爬过,啃噬那般疼痛,她说不出哪里最疼,整个人都重重的,没有一点力气。 脑子里冒出很多不好的念头,更多的是怪自己无能无用,让汪文远害成这般模样。 父亲没错,父亲是士大夫,坚守一套礼法道义,不让她与汪文远和离,是为了洪家的名声和体面。 母亲也没有错,她劝过她的,是她不听劝。 转念又想到,她要好一会儿才能理解母亲话中的意思。 心里顿时一惊。 是她的认知和反应变得迟钝笨拙了么? 这不可能。 认知和反应变慢,就意味着她丧失认知功能,这比身上的骨节疼痛更让她惊慌恐惧。 她是病了? 可她没有受伤,也没有发热风寒,只是脾气变得暴躁古怪,这是一种病么。 今夜明月阁的动静,毫无意外地传到隔壁墙院落的孟玄英耳中。 夜深人静,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荷风出了洪府后门,进了孟府。 “小姐今夜发了好大的脾气,大娘子都被气走了。 四公子,奴婢觉得小姐是太焦虑了,那些事压着她喘不过气,才会这样,你给小姐请个宫里的御医瞧瞧呗。” 公子是将军的独子,在家中却排行第四。 是因为将军上了战场,总爱把战场上那些失去父母的孤儿捡回来,收为义子,养在府中。 按年龄排辈论序,公子就从老大变成了老四,现在府里的公子,已经 排到老九了。 小九公子,是将军半年前捡回来的,三个月前才托人邮寄到将军府里的。 “你倒是敢做我的主了。”孟玄英呷了口温茶。 孟玄英平时对人温和有礼,荷风在他面前也没那么拘束,“四公子让奴婢到小姐跟前,不就是为了让奴婢照顾小姐的么。 四公子,您明儿就让人请个御医过来给小姐看看嘛。” 孟玄英脸上没有露出担忧的表情,也没有直接回答荷风的问题,“不是什么门户都有资格请得动御医的,阿夕若是问起来,你怎么回答她,是要把我供出去吗?” “奴婢没想到这一层。”荷风低下头,有些懊恼自己说得着急了。 四公子让她到小姐身边,是为了照顾小姐,但要是小姐知道她是四公子派来的人,小姐会怎么想。 虽然四公子救她命,但小姐对她也不错,她更想留在小姐身边伺候。 孟玄英道:“为润堂的陈大夫医术高明,早年在宫里当过太医,若是阿夕还这样,便亲陈大夫给阿夕看看。” 荷风得了吩咐,应了一声,便退下去了。 荷风回到洪家,孟玄英手上便抱着一只圆头圆脑胖嘟嘟的猫,手抚摸着猫的脑袋,眉峰微皱,“当当,阿夕跟洪伯母发脾气,却对我过河拆桥,在她心里,我不重要是不是?” 当当的皮毛油光水滑的,慵懒地由主人的大手抱着,主人的手指挠它下巴,摸它脑袋,很享受地喵呜了一声。 当当喵呜一声,孟玄英眸色微恼,就不挠它下巴伺候它了。 “小没良心的,跟她一个样!” …… “喵,喵。” 洪元夕睁开眼睛看去,软榻窗边攀着一只的猫。 她第一反应就是笑出声来。 这只猫长得好抽象。 它通身纯白,额头那黑色的眉毛八字不合。 竖起来的耳朵尖尖又有一点墨色点缀,圆圆的大眼睛,像找不到主人委屈巴巴,是个囧囧咪。 它似乎不怕人,洪元夕伸手摸它,它就蹭过来。 “府里没人养猫,你是哪里来的?” 囧咪油光水滑的,是家养的猫。 只是这么胖的猫,跳炕都费劲,这么高的墙是怎么跳过来? 第二十二章做个快乐的小聋子 清晨。 窗外屋檐还剩半截子脚印,没有被昨晚潺潺而下的春雨冲掉。 洪元夕没细看,只当是小厮晨间躲雨留下的痕迹。 那只肥囧咪,像是赖在她屋里似的,吃她的,睡她的,全然不把自己当外来猫。 竹露端着铜盆的温水进来,瞧着软榻趴在小几上摇尾巴的猫,不由得大笑。 “哈哈哈……好抽象的写实画风,好有特色……” 铜盆的水差点洒出来。 “小姐,这猫是咱们家养的吗?” 铜盆放在一旁的架子上,竹露拧了帕子递过去。才歇了笑声,但转头看见它,又忍不住笑。 洪元夕接过擦脸,昨晚睡不着,快天亮才眯了一个多时辰,可她现在却一点想睡的意思都没有。 “不是,昨晚从外头跳进来,不知怎么回事,就赖着不走了,赶也赶不走。 等会让荷风去爹爹院里的小池子捞几条鱼来喂它。” 这猫亲人,还不会像母亲那般聒噪,倒是会讨人喜欢。 要是没人寻来,它又不走,那就养着吧。 竹露伸手去抱那只猫,沉甸甸的一团,“好肥啊,还不把自己当外人。” 没抱两下,那猫就挣扎跳下来,这人身上的味道,它不熟悉。 旁边那人的味道它熟悉,就凑到洪元夕脚边趴着。 竹露整理小姐今日要穿的衣裳放在屏风上,看着肥猫在小姐脚边趴窝,就笑说:“听说猫是闻味道认人的,它挨着小姐,肯定是闻过小姐的味道。” 洪元夕下了软榻,竹露上前伺候穿衣。 没人有来指责她,没人在她耳边聒噪,还有肥囧猫陪着她,洪元夕的眉眼舒展开来。 “你别瞎说,这猫毛色光洁漂亮,一看就是富贵猫,不用逮耗子的,估计是贪玩跑出来,迷路了,找不到家了。我给它喂了些鱼干,就赖我这不走了。” 小姐的声音轻柔,荷风就知小姐心情比昨晚好了许多。 当当亲人,是公子经常让她偷拿小姐的东西给当当闻,当当记住了味道,即使没有见过小姐,当当也会循着味道亲近小姐。 公子此前有说过,小姐一直想要一只猫的,但大娘子和主君嫌弃猫掉毛,嫌猫脏,不让小姐养,小时候养过一只叫丁丁的猫,还被大娘子送走了。 …… 洪元夕收拾利索,就出了门,她只带了竹露。 荷风来她身边服侍只有三年,而竹露却是与她一起长大的,她更信任竹露一些。 洪元夕戴了斗笠,去了医馆。 身体的种种变化,让她感到异常和不安。 接诊的陈大夫上了年岁,慈眉善目,对于她说的,听得仔细认真。 陈大夫问的详细,她也不瞒着,有病了就得治,不能讳疾忌医。 洪元夕面容有些不安:“陈大夫,这是什么病?” 陈大夫从这年轻女子所说的,以及她表现出的症状,便有了判断。 “这病证你没听说,叫七情致郁病,也叫郁证。” “郁证?严重吗,难治吗?”这病证,洪元夕第一次听说。 陈大夫眉目平和,“这是由喜、怒、忧、思、悲、恐、惊七情变化可导致的一种郁证。七情内伤,便会使脏腑气血功能紊乱,情志不舒,从而致病。” 洪元夕不解地问:“不是很明白。” 陈大夫说:“简单来说,就是遇到事了,情志不舒畅,郁结于心,久而久之,便会生病。” “这个病好治吗?” 陈大夫的神情明显微微愣了一下。 她也觉得这是一种病症。 他提出这个病症时,同行的大夫都觉得荒谬,他们都认为这不是病,只是患者的情绪没有调节好导致的心神不宁,胡思乱想。 患者问得简单干脆,他却不敢应答得干脆。 二十多年前,他治过这样的病人,病人也问他同样的问题。 因为年轻,觉得自己医术高明,他回答得很干脆,说好治,能治好。 治了一年,那病人表面看着渐渐好转,可不出半个月,那病人却自尽。 此后的十数年,他都在研究,得出了一个结论。 表面看着好了,实则是更加严重了,受不住折磨和痛苦选择结束性命。 陈大夫没有正面回答患者的问题,说了几句意味深长的话:“这个病症,药能治伤,能否治心,在你一念,一念向阳,便温暖如春,一念怨怪,则让自己陷入无穷无尽的痛苦。” 是指总是想那些不好的念头么。 陈大夫的良言,洪元夕听进去了。 汤药只能治身,却不能治心,能否治好那颗心,是要看她自己的努力。 陈大夫写了药方,让药童抓了几副归脾汤,用于养她的心脾,心脾养好了,睡眠自然会改善。 “陈大夫,那我需要注意什么?” “你要做个聋子,快乐的小聋子。” 陈大夫笑得幽默,手摸了一把胡须。 “这几句话不听要听,比如说……” “你就是想太多了。” “你有什么好哭的?” “你不要拿这个情绪来威胁我。” “你就是太闲了,忙起来就好了。” “你要为爹妈想想,别那么自私。” “比你惨的人多了,有什么好抑郁抱怨的。” …… 陈大夫说了很多,教了不少法子,想一个和蔼可亲的长辈,耐心聆听,温和开导。 从医馆出来,洪元夕觉得整个人轻松了不少。 竹露在外头等着,见她出来,忙过来,看她手上提着一大包药材,顺手接了过去。 “小姐,大夫怎么说的,怎么开了这么多药。” 洪元夕并不想让其他人知道她生病的事,尤其是认知和反应在退化。 如果他们知道了,会骂她变笨,变傻。 她不想别人把她当成不正常的,脑子有病的人看待。 她笑了笑:“一些安神的药,没什么大问题。” 归脾汤养心脾,心脾养好了,睡眠自然会改善。 之后陈大夫看她的身体状况,再开大七气汤治理气郁的问题。 至于要治多久才能痊愈,陈大夫还没给她准信。 竹露扶她上马车。 “去钱塘府衙。”洪元夕隔着车帘吩咐车夫。 “小姐怎么去府衙了?”竹露的黑眸瞪大几分。 洪元夕靠着车壁闭目养神,没有答她。 汪文远不同意签字和离,也不愿给她休书,就想这么拖着,耗死她。 她不会容忍汪文远这样人渣将她拖进泥淖里耗死。 没有给她公道,那她就自己讨公道。 她要汪文远坐牢,要他被学政和官家剥夺他的进士功名,永世不得入仕。 第二十三章告官 洪元夕告官的消息传到孟玄英耳中,他大惊。 顾不得上手公务,急慌慌地出了衙门,骑上马就要去洪府找她。 却被奉长公主之命来送饭的赵紫衣拦住。 “国公爷,这是要去何处?” 看孟玄英着急的神色,赵紫衣就知道他们这位国公爷是要去洪府找那位洪娘子了。 在整个都城,能让这位国公爷如此火急火燎的,只有他亲爹孟将军和洪娘子,哪怕长公主这个生母也要排到十根手指之后。 “长公主让下官给您送饭,这还是长公主亲自吩咐膳房做的呢,都是国公爷爱吃的菜肴。” 孟玄英像是没听到似的,垂眼冷冷地睨视一眼,“赵女官向我母亲进献谗言,挑拨离间本国公与母亲的母子之情,其罪当诛,回头本国公入宫面君,定要奏明此事官家。” 赵紫衣自然明白他说的是哪桩事。 她建议长公主派盯梢孟玄英一事! 这只是她为了能在长公主手下能多活几日的计策罢了。 若她不提点有用的主意,她的下场就和秋妈妈一样。 赵紫衣提着食盒,恭敬地表示‘下官明白,下官知道该怎么做’。 “下官恭送国公爷!” 是她跑得快,还是国公爷的刀抹脖子快,她心里有数。 长公主那护卫是怎么被挑断的手筋,清清楚楚地刻在她脑子里。 孟玄英策马越过赵紫衣,马背上脊背挺直,衣袂猎猎。 他轻车熟路从墙头翻上了洪家屋顶。 洪元夕会在哪个屋,他心知肚明。 溜到院子,避开往来的仆从,熟门熟路到了洪家后宅正堂的侧门。 屋里房檐低垂着帘栊,只看见洪伯父的背影,听他的声音急促而颤抖。 “不可呀!” 洪老爹惊惶失措,近乎哭腔,“夕儿,不可呀!” “妻告夫,你都要坐牢的呀。” 申慕宁坐在一边玫瑰椅上,从听完女儿的话后,就一言不发,神情凝重与复杂地看着她的女儿。 祖母张老夫人坐在上首,气度沉稳地放下手上的茶盏,用帕子拭去唇边的茶渍。 洪元夕表情异常地平静,直视父亲,眼神坚定倔强,“爹爹,我知道,我不怕坐牢,我只要汪文远付出代价!” 洪老爹带着近乎崩溃的哭腔,“你胡说什么呀,妻告夫本身就是罪名,要坐两年牢。你告汪文远停妻再娶,你就是拿自己去毁汪文远,也毁了你自己啊。 文安郡主是长公主的女儿,汪文远现在又是长公主的女婿,你告汪文远,就是得罪长公主,你和洪家都承担不起这个后果。 夕儿,听爹爹的话,你撤诉吧,咱们不告了。” 洪元夕听着父亲带有路上的请求,心里没有动摇。 “爹爹,我不撤诉,我要告,哪怕这场官司会输,我也要告。” 这里的天道、法度,对女子就是不公平的,妻子告丈夫,本身就是错的,本身就是罪名。 可就算天道、法度对女子不公平,但府衙的执法者是人。人是活的,有眼睛的,有耳朵的,看得见听得见她的冤屈。 汪文远已经逼她无路可走了,哪怕这条路不公平,她也要走下去。 洪老爹被气得脑仁疼,在女儿面前,还是忍住了怒火,沉下性子为她分析:“夕儿,你太天真了,你要打这场官司,在你看来是官司,可在朝廷,在士林清流看来,那就是根本就不是一场官司。 他们看到的,是你一个女子不遵纲常,妻告夫,犯了亲亲相隐的大忌。是你一个女子不敬文人,毁人清誉,毁人前程。是你一个女子罔顾家族礼法,触犯家丑不可外扬的家族体面。 届时人们都看你的热闹,指责你的是非,指责你的过错,你怎么办?你要与汪家和离,爹爹帮你,你听爹爹的话,咱们不告了,忍了吧。” 他眼眶泛红,眼里的心疼,清晰可见。 洪元夕对着头头是道的父亲,眼神是藏不住的不赞同,轻蔑。 她求过父亲帮她和离的,可父亲以家族名声为由拒绝她。 见她受苦,父亲首先想的是家族名声,她现在又怎么会相信父亲会帮她与汪文远和离的鬼话。 但父亲是长辈,作为女儿,她不 能大声顶撞父亲,只能是声音从容平和的反驳。 “爹爹,这就是你们这些文人,这些士大夫不讲理的地方。 我遇到事了,我委屈了,我为我自个儿做主,为我自个儿讨公道,有错吗?错在哪儿?” 洪老爹泛红的眼眶讶然地瞪大了。 一旁的申慕宁,也明显怔住了。 她一直以为女儿被丈夫纵养坏了,不懂事,胡闹任性。 她想错了,大错特错了。 丈夫根本养出这样敢反抗的女儿。 而首座的张老夫人,却是平静地不同寻常。 洪老爹哑口无言,把目光投向他的定海神针。 “母亲,你看看夕儿,你说说她,哪有她这样子的嘛,油盐不进。” 张老夫人眼神平静清明,喊洪元夕到跟前来。 拉着她的手轻拍着,“夕儿,眼睛是长在前面的,脚步也是往前迈的,得往前看,往前走,你往前走了这一步,便接着走。” 洪元夕在祖母旁边坐下,低声道:“祖母不怪夕儿不跟家里人商量,就直接去府衙递状纸吗?” 张老夫人心疼地看着孙女,“祖母只怪你受委屈,不跟祖母说,自己扛。” 看着祖母白得像雪一样的头发,洪元夕就疼惜她老人家,怎么再忍心让祖母的黑眉毛变成白眉毛呢。 张老夫人抬起满是皱纹的手,摸了摸她清瘦泛白的小脸,满眼怜惜。 “祖母以前教过你,若姑爷有良心又心疼人,那就一心为他打算,不吝惜钱财。 若姑爷是个从头到尾没心肝的,便及时掉头,他给你五分苦,你便还他十分痛。” 藏在侧门外偷听的孟玄英,本来还担心洪元夕告汪文远会被洪家人指责埋怨。 没想到现在她这一边,竟然是那位足不出户过自己小日子的老夫人。 洪元夕的这位祖母,他从洪元夕和洪月口中听说过一些。 说这位老夫人很有远见,也很开明,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只是没想到这样沉稳庄重的老夫人,会养出七岁就爬墙头吓他,风风火火的洪元夕。 第二十四章黄谣 洪老爹听着母亲的歪理谬论,气得两步并作一步走过来,“母亲,妻子告丈夫,本来就不对嘛,夕儿要蹲牢子的,你怎么还纵容夕儿胡闹呢。” 洪元夕听着父亲这话,脸色一沉。 “夕儿知道自己的日子和处境一团糟,她向着好的路走,为什么要拦她?” 张老夫人拿眼睨视读书迂腐做人糊涂的儿子。 “夕儿说的不错,你们书读的迂腐,人做得糊涂,律法制定得不讲道理,你们推崇的纲常法度,男人推得至高无上,女人却推成附庸品。” “母亲!”洪老爹怒道,“您荒唐,您怎么能如此呢。” 眼睛看向申慕宁,“夫人,你也劝劝夕儿,蹲了牢子,夕儿的名声就坏了呀!” 申慕宁忖度措辞,嘴皮动了动,正要开口。 却看婆母张老夫人用那双浑浊的老眼冷冷凝视她两口子,端着一副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们两夫妻比我这个老糊涂还胡闹。 一个只管生,分不清儿女是谁,一味地住娘家,不闻不问。 一个表面装着疼爱孩子,小了丢奶嬷嬷照顾,大了丢私塾管束,没问过几句。” 洪老爹看看申慕宁,申慕宁看看洪老爹。 都不约而同地反思。 老母亲评价中肯,一针见血。 他们都不是合格的爹妈。 倔强地同时看了眼首座的老母亲,又有点不服气的低头。 像两只鹌鹑。 知道老母亲坚定的站在女儿这一步,改变不了母亲的决定,洪老爹捏着袖子的手,低声:“母亲,可若是官司打不赢呢。” “乌鸦嘴。”张老夫人骂了一句,脸色又和蔼下来,“夕儿,祖母支持你,别怕,有祖母在,祖母让小厨房给你做了芙蓉酥送你屋里去了,回去尝尝。” “多谢祖母。”洪元夕福身,退下。 张老夫人道:“若担心夕儿告官蹲两年牢子,那就提前疏通关节,打点好一切,待汪文远下了大狱,夕儿在牢里住个七八天就出来。” “哎呀……”洪老爹气恼一声坐下,“母亲,您怎么越老越糊涂了呢。” “我不糊涂,你糊涂。”张老夫人一点都不吃压力。 洪老爹咬牙气哼,跟离经叛道的老母亲说不通透道理。 张老夫人面色温和,对于糊涂儿子的气恼视而不见。 “你以为夕儿是非要走到这一步的吗,要不是她无路可走,她又怎会选择这一条最不该选的路。” 洪老爹抬起眼,话声里带着气,“儿子说了会帮夕儿与汪文远和离的,没必要纵着夕儿走告官这条路。” 张老夫人眼若观火,直白地说:“洪家的这些后辈里,你是最体统最要面子的装老爷。 你面儿上说着帮夕儿和离,到头来还不是要夕儿妥协,委曲求全,息事宁人。” 洪老爹被说得脸面无光,脸颊铁青,哼哼了两声,朝母亲作揖,出了正堂。 张老夫人由身旁的张妈妈搀扶起身,眉眼带着几分冷肃,“申慕宁,你不认我这个婆母,我也拿不了规矩说你的不是。 夕儿是我照看长大的孩子,她的脾气秉性我最清楚,你别拿你的那一套去刺激她。 你要是让她像昨晚那般不高兴了,难受了,老身倒是不介意让你回娘家住到终老。” 申慕宁垂眸,脸颊羞臊,一句话都出不来。 张老夫人看她这样,心里也窝着一股气,“下去吧。” 眼不见心为净。 申慕宁规矩地行了礼,退了出去。 “老太太莫气。”张妈妈重新扶老太太坐下,丫头端上来的凉茶,她接手,端给了老太太。 张老夫人瞧着张妈妈略有些沉沉的脸色,没接她端来的茶盏。 问她:“你也觉得我纵容夕儿太过?” “老奴不敢。” 张妈妈不敢直白表现出来,老太太的认知总是比她们这些个普通人要超脱。 张老夫人似乎看得透彻,“要走的路开了头,如若拦着她不让走,会变得更极端更偏执。道理讲得再明白,再透彻,都不如她自己去走,去摔跟头,去尝甜头。” …… 回到明月阁的洪元夕,忽见她书案上天青色瓷瓶里斜斜插着一支迎春花,窗透进的天光里,细碎的尘粒浮动在光里,照得那支迎春花鲜活盎然。 已经到了迎春花开的时节了么?洪元夕这才意识到。 迎春花迎阳而开,她的人生也会向阳而生。 “荷风,你插的花吗?” 声音清泠带笑。 “没有啊,是竹露插的吧。”外头忙着卷珠帘的荷风应道。 “竹露是个糙丫头,没那么雅致。”洪元夕纤长光洁的指尖轻拂花枝, 小心翼翼的。 她并不知道,此时外头那处梨花争雪的墙头上,那双温和的眸子将她的身影拢去眼底。 春风乍起,他的春衫被吹起的一角,荡荡漾漾。 瞧了一阵儿,孟玄英便不舍的收回目光,下了墙头。 阿夕告官,自是为了让汪文远付出代价,他劝不了固执倔强的阿夕,也不想劝她放弃。 他能做的,便是在暗地奔走,帮她疏通关系,免掉妻告夫要坐两年牢的罪。 长公主府。 长公主在亭子里喝着茶,听到洪元夕离开汪家后,第二天就到府衙去告汪文远停妻再娶,登时横眉怒目。 “本宫都让汪文远将她逼到这份上了,她竟然要和汪文远玉石俱焚,还走一条死路?” 她让汪文远给洪元夕设下骗婚骗财的圈套,竟然还没压垮洪元夕,反而让她越挫越勇了。 “长公主,汪文远求见。”赵紫衣进到亭子里禀道。 长公主点头,让人把汪文远偷偷放进来见她。 汪文远行了礼数,直接开口:“小人求长公主救命。” 长公主挑眉,只当做不知道,“汪公子,朝廷抄了汪家,拿了你父兄下狱,又不拿你下狱,你喊什么救命?” “小人的娘子到府衙告了小人,按照事实来看,小人必得坐牢,被学政和官家革除进士功名。”汪文远在长公主面前恭敬中是藏不住的惊慌。 “那是你的娘子么?”长公主语声悠悠地纠正她。 “不是。”汪文远低声应承,不敢反驳,他和洪元夕只有夫妻之名,无夫妻之实。 长公主警告过他,她儿子看上的女人,他碰不得。 长公主放下手上的钧窑天蓝釉红斑花瓣茶碗,神情悠闲笑着,“府衙的事儿,本宫插不了那么宽的手,但你要是想让这官司不那么顺利,本宫倒是给你支个招。” 她轻柔的声音有几分冷冽的慵懒,“这世上没有比有色的谣言更能杀人的了。人嘛,压力压得太沉,就会崩溃,一死了之。” “小人多谢长公主指点。”汪文远作揖带笑。 “走吧。”长公主冷声警告,“文安和你的事,本宫只当这是一场玩笑,要是你敢攀扯到长公主府,本宫能轻易弄死你!” “是。”汪文远觉得不寒而栗,原本还指望哄着文安郡主上位,现在看来,能保住命就不错了。 第二十五章杀了他 孟府。 “我倒是低估了汪文远的下作无耻。” 孟玄英一下朝回到府里,就就听到关于洪元夕的流言,还是存心要把人毁了的黄谣。 “孟开心,让荷风看着些阿夕,有一点动静都告诉我。” 阿夕这几年经历得太多,他担心那些流言蜚语会影响到她的心情。 孟开心点头,四公子从认识洪小姐的那天起,眼睛就没挪开过。 “孟高兴,你跟我去一趟府衙。”孟玄英抬腿就出门,案子还没开审,他去府衙找纪大人疏通关节。 希望能帮阿夕赢得官司,还不用因为不公平的妻告夫之罪坐牢。 “理由?”孟高兴的脚没有动半步。 孟玄英闻声,脚步一顿,一时沉默下来。 他的确没合适的理由找府衙纪大人为阿夕说话。 找皇帝舅舅? 可现实摆得很清楚。 那条妻告夫是罪的规定,是从前那些文臣想出来的,执行百年,就算是皇帝,也得守着规矩。 “我出去一趟。” 孟玄英脚步溜烟似的就出去孟府。 汪文远搞他的阿夕,那他就去让汪文远尝尝他的拳头。 散布谣言者,按照军规,汪文远的死。 但汪文远要是死在这个节点,官府那边查起来麻烦,毕竟阿夕的官司还没结束,府衙会最先怀疑阿夕和洪家。 …… 隔壁墙的洪家,老太太的屋。 “这么喷我女儿,造她黄谣,汪文远,真不是个东西,我杀了他去。”洪老爹咬牙切齿,跺脚大骂。 对于汪文远是个什么样的东西,嫁给他的三年里,洪元夕早就清楚了。 对她设下温柔陷阱,骗婚骗财,还把她贬为外室,他还有什么是做不出来的。 说她妒忌也就罢了,还说她婚前就失身,行为放荡。 气得她胸口隐隐作疼。 她扶着椅子起来,想着汪文远造她黄谣,听着父亲骂骂咧咧,步子走过去,在爹娘没注意时,已经拿了祖母屋里墙头挂着的剑,走到父亲跟前,将剑递了过去。 “爹爹,给,你去杀了他!” 洪老爹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般,眼睛此刻瞪得极大。 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夕儿你……你说什么……” 洪元夕将剑拔出一半,双手递上来给她爹看,平静的语声泛着寒气,“爹爹,杀了他!” 张老夫人和申慕宁都惊了。 洪老爹看着女儿怪异的眼神,只觉得不寒而栗,手都是抖的,这是他的女儿吗? 怎么像个脑子有病的疯子! “你混说些什么呢,受刺激啦,脑子病了吗?”他一把抢过女儿手上的剑,一把推回剑鞘。 洪元夕手指攥紧那柄剑身,忍不住说了实话,“爹爹,我是病了呀,病得很严重,只要你帮我杀了汪文远,我的病就会好了。” 洪老爹:“……” “爹爹不是说自己是好爹爹嘛,最疼最喜欢女儿了,那就帮我呀。”洪元夕用一双杏眼望着他,声音软糯地撒着娇。 “汪文远死了,我就开心了呀。” 洪老爹觉得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他的好闺女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申慕宁觉得此刻的女儿是异样的陌生和奇怪。 但她又说不上来哪里奇怪,唇瓣微动,一个字还没喊出来,就被洪元夕打断。 “母亲没有想清楚,还是不要开口喊女儿的好。” 看到母亲那蠕动的唇,没有听到声音,洪元夕知道她会喊哪个名字。 从小到大,母亲都是这么喊的,说不在意,那是假的。 申慕宁喉咙一噎,微动的唇瓣僵住了。 她知道她喊明月儿这个名字。 喊她明月儿,她就觉得她的明月儿还活在世上一样。 “夕儿,别与你爹爹母亲开玩笑了。”张老夫人招呼洪元夕到她身边来。 “汪文远那厮如此传你的谣言,你是怎么看的,又打算怎么办?” 洪元夕神情平静,“祖母,我被汪文远和汪家逼到这份上了,我还会怕流言吗,这些流言压不倒我的。” 张老夫人点头,颇为赞赏道:“我孙女不是个孬种,在这件事上,就要做个犟种,跟汪家犟到底。” 孙女的路,这不是 死路,是她的觉醒之路,若成功,便是逆风翻盘。 洪老爹、申慕宁一向对老太太有几分敬畏,此刻看老太太一味纵容着女儿,却也不敢多言什么。 这个家是老太太撑起来了,要是没了老太太,洪家早就散了。 …… 今日的杭州府衙门前,围了一大群人,议论纷纷,人声沸腾。 他们都听说,一个官家千金状告丈夫,要对簿公堂。 那位官家千金,是叠鼓巷洪家的女儿,这位洪家小姐他们是不知,但叠鼓巷洪家,谁人不知。 洪家祖籍鄱阳,短短五十年间,一门八进士,最鼎盛的那一代,是父子四人都是进士,妥妥的书香世家。 洪小姐的曾祖父洪大老爷,官拜中书门下平章事兼枢密使、尚书右仆射,选贤任能,匡扶社稷,安定黎庶,是和当年武勋郑家齐名的存在。 让这桩妻告夫官司更加引人注目的是,这洪小姐的夫家是刚被抄家的汪国公府。 洪元夕没有让祖母陪她来,一则祖母年纪大了,二则她不想让她担心。 她没有看到母亲申慕宁的身影,但是看见父亲来了。 “夕儿。”洪老爹是一身便服,穿进人群走到她面前来。 “爹爹。”洪元夕好奇地看他,今早还说他要去上朝,让她自己去衙门和汪文远对簿公堂。 “爹爹嘛……觉得今日上朝也没意思,所以请了假,过来看看。”洪老爹脸色有些不自在,毕竟早上才说上朝比女儿打官司重要,现在来了,难免有些尴尬。 “你也不用怕,那纪大人这个年岁就能当京都的知府,是官家认可他的清正廉明,你的案子,纪大人会秉公处理的。” “谢爹爹。”洪元夕道。 洪老爹抬起手挠了挠后脑的头发,脸色有些讪讪的,“那个……夕儿,你别生爹爹的气就成了,也别一生气,就好几天都不叫爹爹。” 洪元夕笑道:“不会了。” 爹爹能来,她很高兴。虽然小时候父亲总是把她和哥哥丢给奶嬷嬷照顾,但偶尔也会带她出门玩,她做什么,爹爹都依着她。 在府衙前,洪元夕在离开汪家后,第一次见到汪文远。 第二十六章对簿公堂 他鼻青脸肿,像是被人给打了。 是哪个好心人?这么见义勇为。 她难得露出几分笑。 洪老爹看到害他女儿的汪文远,如此模样,心中大快,哈哈地要大笑出声。才张嘴要哈哈,就马上用手捂住了嘴。 他要是笑得太响,别人不就认为汪文远的伤势是他打的了吗? 虽然他偷偷让人去打了,但发现汪文远的时候,他已经被人打伤了。 他派去的人也没闲着,一把火把汪文远住的别院给烧了。 汪文远忍着脸颊的抽痛,扬眉冷声,“洪元夕,我没想到你竟会如此薄情寡义,好歹我们也是夫妻一场,何必对我赶尽杀绝,非要闹到对簿公堂,鱼死网破的地步。” “你就算告官,也告不倒我。妻告夫本就是罪,你告了我,你也得坐牢,倒不如识相点,撤了状子。和离书或者休书我都可以给你。” 洪元夕冷眼睨他,知道他不过是在虚张声势罢了。 府衙门人群外。 洪家的马车停在不远处的街口,张望着这边的情况。 是洪元夕的母亲申慕宁。 她很想上去陪着女儿,又担心女儿看见她不高兴。 她神色凝重,忧心忡忡的。 女儿走告官这条路,她虽然没有表态,但她初时是不赞同的。 可这个女儿是她生的,即使过问女儿的事不多,却也够了解这个女儿的脾气秉性。 女儿要不是被汪文远逼得无路可走,也不会这么做。 “洪伯母。” 有人叫她。 申慕宁侧眸一看,是孟家那小子。 “孟国公。” 申慕宁福身。 孟玄英不是从前住洪府隔壁孟宅的那个小官家的孩子了,如今的身份是高高在上的国公爷,今非昔比,她自然不敢怠慢。 “洪伯母折煞晚辈了。”孟玄英神色一慌,连忙伸手扶给他这个晚辈行礼的申慕宁。 申慕宁微笑。 从前觉得孟玄英调皮,现在看来,这孩子本身就端方有礼,有才有貌。 想起这事,便又想另外一桩事。 那会儿孟玄英十七岁,毛头小子梳起了利落清爽的发髻,一个人带了一堆节礼,郑重其事地上门拜访孩儿她爹,递上一份记录他家所有银钱产业的红纸烫金帖子,说要提亲,娶夕儿过门。 孩儿她爹当孟玄英是小孩子过家家,拒绝了,谁知孟玄英一脸认真地非要问清楚缘由。孩儿她爹说他顽劣不成器,孟家门第不高。 那时她虽然觉得孟玄英这孩子调皮,却聪明机灵,品性纯良,两家住的近,这是门可以结的亲事。 可那会夕儿,一天天想的就是下了学去吃哪家的糕点果子,喝哪家的糖水,连打扮用的胭脂水粉都不感兴趣。 三年前,夕儿固执地要嫁汪文远,她劝夕儿不嫁,就想过夕儿嫁孟玄英。 “孟国公是来看……”申慕宁黑曜石般的眸子微移,看向那头的府衙,女儿他们等着公堂开审。 要是当时她劝住女儿就好了…… 孟玄英乌扇般的长睫微抬他漆黑的眼眸涌现一些湖面清风拂过的温和,瞥了眼那边的府衙,便又移回视线心照不宣的看了眼申慕宁。 并没有说话。 府衙升堂了。 洪元夕进到了公堂。 杭州知府纪大人负责审理此案,他穿了一身绯色的官袍,腰间佩着银鱼袋,身形修长,且尤为年轻,相貌清俊,且肃着一张脸。 洪元夕站在公堂之上,她的语调轻缓,不疾不徐,没有受害者带着愤怒与斥责的语气,神情平静。 “小女洪氏,告夫君汪文远停妻另娶、以妻为外室、欺辱正室三宗罪!” 纪大人脸色严肃,将惊堂木一拍:“传汪文远上堂。” 汪文远被衙役传唤上堂,他鼻青脸肿的模样让纪大人眉眼一惊,但他今日审理的是洪氏妻告夫一案,其他的事,只要不报案,就不归他管。 汪文远即便鼻青脸肿,也穿着一身崭新的绸缎长衫,带着一顶墨色软脚幞头,一副读书人的体面模样。 “堂下何人?”纪大人轻声问。 堂上有原告被告不用跪的规矩,所以汪文远躬身向 堂上的纪大人作揖,“不才汪文远。” 纪大人点头确认被告身份,便又说:“原告状告你停妻另娶、以妻为外室、欺辱正室三宗罪,你可有什么要说的?” 汪文远侧眸看见一旁的洪元夕,眼中闪过一丝阴鸷,随即换上一副委屈神色。 “府台明鉴,是这贱人嫉妒成性,不守妇道,未出阁前便与人苟且,竟敢空口无凭……” 堂上的纪大人冷肃喝止,“肃静,莫要言其他。” 关于原告的流言蜚语,他今早听过几句,与这汪文远所说相差无几。 他身为京都知府,自当不偏听不偏信。 汪文远有些心急:“府台,那洪元夕她……” “请被告如实回话。”纪大人冷声打断。 “公堂是严肃庄重之地,而非泼男横妇恶语伤人的地方。” “公堂也明辨是非之处,是非曲直,自有公论。” “是。”汪文远心惴惴难安,一脸悻然。 “文远乃是今科进士,天子门生,虽然未授官职,却也不能让一介妇人在公堂之上血口喷人。” 纪大人肃容瞥向下方的洪元夕,“洪氏,你可有证据?” 洪元夕纤细干净的双手呈上一纸婚书,高举过头顶,像晨阳拨开薄烟淡雾那般清明的眼睛看向纪大人。 “府台请看!这是我与汪文远于景明三十一年十一月初六所立婚书,有媒妁之言、父母之命、三书六礼,一应俱全。我入门三年,侍奉公婆,操持家务,并无七出之条。 去岁年尾,汪文远遣我至别院居住,不许小我踏足汪府半步,不成想汪文远另娶文安郡主为妻,正门迎亲,高堂拜礼。 又写下文书,将我由正妻贬为外室,更是让下人称呼我外室夫人,如此折辱正妻,天理难容。” 如此骇人听闻的事,公堂上的气氛一下子凝滞,纪大人温肃内敛的眼睛示意幕僚下去将洪元夕呈上的文书取来上来细看。 从呈上的文书来看,洪元夕所言不虚,她的确是汪文远明媒正娶的妻子,且还是三年前娶的正妻,比汪文远文安郡主陆清圆还要早。 第二十七章伤人 章节内容获取中,请稍后…… 如果长时间获取不到章节内容,请刷新本页。 另嫁他人三年,被偏执国公宠上鸾榻最新章节、另嫁他人三年,被偏执国公宠上鸾榻我爱小钱钱、另嫁他人三年,被偏执国公宠上鸾榻全文、另嫁他人三年,被偏执国公宠上鸾榻免费、另嫁他人三年,被偏执国公宠上鸾榻我爱小钱钱 《另嫁他人三年,被偏执国公宠上鸾榻》简介: 美人娇妻vs青梅权臣 三年前,我不顾母亲反对,嫁给汪文远。 三年后,我扶他登科及第,嫌我低微,不能助力他仕途,攀附长公主之女,一纸文书将我按成外室,更发现他用我的名字借债百万。 别院里,他亲口哄我说:“我娶郡主是前程,可我爱的是你。” 我伤心欲死,决心和离。 他却以我家人安危威胁,将我囚禁,痛苦不堪。 不得已,我求上了昔日的未婚夫孟玄英,先是言辞恳切,又作哀婉动人,而他……不为所动。 …… 后来,他真用最亲昵的方式疼我入骨。 那日,我问他:“夫君,有人欺我、辱我、轻我、贱我、害我、杀我,你当如何?” 孟玄英说:“你揍他,我兜着,你杀他,我埋着,若不满意,我拿他全家哄你开心!” 1V3,慎入! 洪元夕v孟玄英只要明月独照我,1??婚不嫁我,那就2??婚嫁我,慎入! 洪元夕v石韫玉,我的妹妹很可爱你知道吗,知道就完蛋啦!慎入! 洪元夕v汪文远,你害我,我就得让你死,慎入! 女主视角,HE!慎入! 男主视角,BE!慎入!... 第二十八章我随时在 但旋即便如石头入水激起来的水花那般迅速敛去,修长朗劲的手指成拳隐在玄青色绣松云纹的宽大袖中,那微鼓的青筋隐隐可见。 孟玄英那黑润眸子的愠怒清晰地落在洪元夕的眼中。 他不是只把她当玩物,不值一提的么,怎么还会因为她这个老实人的一句老实话而生气? 只会给她迟来的虚伪和装模作样,长公主的儿子,呵! 孟玄英似乎只当做不在意她说的这句话,语气却依然温雅:“无妨。” 他只当她,是因为他明知陆清圆插足她和汪文远的婚事,却没有阻止陆清圆而生气,不满。 孟玄英这幅容忍她的态度,洪元夕委实有些气馁。 这个人还真是心地宽广,有容乃大,少年时迁就她的脾气,如今依然容忍她的不假辞色。 她却又黛眉轻扬,那双含着阴冷的明眸善睐直直地看着他,“我不仅告了汪文远,我还告了你孟国公的亲妹妹,文安郡主陆清圆。长公主府不在这里,你不应该出现在我的面前。” “你明明知道我是为了谁来的,为什么总对我说着这些难听又伤人的话。” 孟玄英的声音略略低哑,隽秀的玄眉微微弯曲,说出来的语气是放柔了的委屈。 “阿夕。” 他一如从前那般唤她的名字,喉咙咽了咽,眼睛低垂下来看她,声音低缓,“我们能不能好好说话,我们明明可以好好说话的不是吗?” 阿夕雨夜叩门求他救她出水火,那时她说话的语气是温和的,平静的,自从抄了汪家那日后,她每每同他说话,便是这样的冰冷又疏离,有时他还觉得她刻薄尖酸。 但他只当是阿夕在汪文远的事情上受的刺激,受的伤痛,还没缓过来。 可显然不是。 用他的时候,甜言蜜语,体贴入微,不用他的时候,冷眼相对,拒人千里。 简直就是无赖流氓,混不吝,登徒子。 洪元夕又变得神情平静,目光诚挚地望向他,态度徐徐,语调娓娓,“孟国公,我的确在与你好好说话。” 孟玄英前进一步,他的目光在洪元夕身上溜了一圈,这平静温和的样子,哪哪都不对劲儿。 那种感觉,就好像他问认真,对方却回答的敷衍随意的无力感,拳头落在棉花上,绵软却又空落的难受。 他近前一些,握住她白嫩如葱的柔夷,还没有开口。 “放开!”洪元夕却低喝,甩开他的手,乌黑的长睫毛微颤。 她这一声低喝,让不远偷偷观望这边动静的洪老爹夫妇身子陡然一颤。 这声呵斥里带着怒意和怨恨十分清晰,不知道孟玄英听不听的出来。 他们突然意识到,女儿怨恨孟玄英。 可他们没有结仇结怨,女儿怎么会恨孟玄英? “你……”孟玄英没有想到洪元夕竟然用这种语气对他。 但她的性子,他是知道的,现在碰她,她会反感,会抗拒,他不想本就脆弱的关系雪上加霜。 “好,我不越雷池。” “你说得对,长公主府不在这里,我确实不该来。” 他那玄青色绣松云纹的宽大袖袍在风中微微扬起,又缓缓落下。 转身,却又不舍地停住。 他侧眸看她,眼神肉眼可见的有些黯然,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可阿夕,你告汪文远的案子还没完。”他尾音里那一丝几不可察的涩然。 “你若需要我——” 声音顿了顿,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我随时在。” 那副清雅高华又深情款款的模样,怎么看都不像是玩弄她情感的男人。 洪元夕被她这突然冒出来的想法惊住了。 要是没有孟玄英欺骗她感情,她怎么会情场失意,又怎么会心瞎眼盲到分不出看不明白汪文远给她下的套,设的局 。 她如今这样,害她挣扎痛苦的婚姻,逼她喘过来气总想一了百了的郁症,还不完的百万债务,罪魁祸首是汪文远,但究其根源,不是孟玄英么? 晴日暖风拂过芙蓉花般的脸颊,她只觉得格外寒冷彻骨。 “不用了!” 洪元夕看都没有看他一眼,脊背挺直地越过他,大步离去,后脑束着的乌发墨色发带在风中果决地飞扬。 孟玄英低哑一声,微紧的拳头一挥,说明他此刻的不爽。 这场官司,不用他帮忙就算了吧,她总想着和他划清界限,井水不犯河水。 可他们之间是能划清的吗? 洪元夕要和他再无瓜葛,他偏不,他偏要,一婚夫君不是他,那就二婚! …… 长公主府。 春日多芬芳,长公主府里的花园如锦, 但长公主觉得心烦,身体不爽快,便叫了太医署的太医来诊脉。 见金尊玉贵的长公主沉沉的一张脸,太医忐忑不安地给长公主诊脉。 是哪个不长眼的东西惹了这位比皇帝还要可怕三分的祖宗,存心给他们这些底下的人找九族消消乐。 索性长公主没什么大碍。 “长公主的脉象平稳,并无不妥,只是这春日乍暖还寒,寒热不定,让长公主心气浮躁,故而身体有些小恙,下官开两帖药膳,煎服便可痊愈。” 长公主也松了口气,好在她没有大事儿,白白让自己担忧了一个晌午。 太医收拾好药箱,行了礼数,忙退下。 “长公主。” “杭州知府纪大人求见。”得了府外小厮的通报,赵紫衣疾步进到绛和轩而来通禀。 “杭州知府纪大人?”长公主纳闷。 她与这些在京都执掌要职的大臣素无往来,怎么会牵扯到杭州知府的衙门去? 但她懒得多想理由。 “请人进来。” 第二十九章好哥哥 这位纪大人,是京都的知府,虽然正四品,但在京都却比他同等级的官员都要有实权。 纪家是寒门,但养出的这位纪大人却不一般,殿试策论一鸣惊人,对着当今陛下,便敢直言敢谏,言辞犀利,陛下官儿给小了,还敢以赡养爹妈为名,辞官不赴任,也因此被圣上赏识。 “臣拜见长公主。”纪大人行了拜礼。 “纪大人多礼了。”长公主虚虚一抬手指,看纪大人起身便问,“不知纪大人此番来本宫府中,所为何事?” 纪大人生得面容清俊,却是一副不通情达理死气沉沉的模样,看起来是个不苟言笑的翩翩郎君呢。 长公主这么想着。 “长公主容禀。”纪大人面色郑重严谨,“臣近日接到一桩案子,原主所告之人之一,便是长公主府的文安郡主,下官今日来,便是为了面见文安郡主。” 陆清圆是长公主的女儿,住在长公主府里,他要见到陆清圆,要得到长公主本人的许可才行。 他的背脊笔直,举手投足间都有令人肃然起敬的端庄严雅。 听到这件事,长公主就想到了洪家那小蹄子告状子的事,没想到她不仅告了汪文远,竟然还告她的女儿文安。 告她女儿,就是得罪了她这个长公主。 可真是胆大,不知死活呢! “哦?”长公主装作微微诧异,“是哪一桩案子。” 长公主的明知故问,纪大人自然心知肚明,不过是装样子和他打太极罢了。 他微垂着头,如实禀来:“是洪家告夫一案。” “这汪文远早在三年前就娶了洪氏,三书六礼俱全,是汪文远的正妻,而文安郡主在前一段时间嫁与汪文远……” 纪大人话还没说完,便被打断。 长公主微愣的凤眸下睨视他,“纪大人是说本宫的女儿,明知他人有妻,却还明知故犯嫁与汪文远不成?” “臣不敢!”纪大人微躬身,脸上没有半面惶恐,“事实如何,臣需要查证,还请长公主允许下官面见文安郡主。” 长公主原本略有温和的眼睛陡然变得阴沉沉的,一向平静无波的面上也多了一丝愠色。 “文安是本宫的女儿,纪大人为了个区区原告,就要为难本宫的女儿,纪大人这么做是何道理呢?” 纪大人纪大人脸色恭敬,“下官秉持朝廷规矩办案,谨行律法度查证,并非是为了为难郡主。” 纪大人一直保持着恭敬有礼的姿态,一个表情、一根头发丝、一点表情挑不出半点错处来,即使长公主想发难也无从下手。 长公主纡尊降贵地垂眸,俯视身子立得挺直的纪大人,他个头极高,那双眼睛里根本没有把她这个长公主放在眼里敬着的样子,铁了心了要公事公办,哪怕文安是她的女儿,哪怕她是长公主。 仗着那一张把她儿子孟玄英迷得五迷三道的脸蛋儿,就连一张铁面无私的纪大人都为她动容。 洪元夕可真是有脸面! 她略带威严地善意提醒,“纪大人不要糊涂了,你正四品的杭州知府来得容易,可不要去得也容易!” 官场数年,纪大人也练就了一双人情达练的眼睛和耳朵,怎么会听不出长公主话里话外的威胁。 他微揖,“长公主,臣的官职是官家给的,官家即是朝廷法度,朝廷法度要清明,臣不敢糊涂!” 竟是个油盐不进的硬骨头,连她这个皇帝都尊敬三分的长公主都不放在眼里。 和这等没有尊卑的下等人多说无益,长公主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睥睨姿态,用一种极其散漫蔑视的口吻道:“本宫的女儿出府玩去了,纪大人请回吧。” 长公主根本不想让他见文安郡主,才找理由打发他,但上头的毕竟是长公主,纪大人自然不敢造次。 只做出作揖告辞的姿势,“既是如此,臣官告辞!” 忽的声音微顿。 “听说孟国公待文安郡主这个亲妹一向亲厚,臣问问孟国公,兴许就能见到文安郡主了。” 长公主细睫微动。 转头吩咐赵紫衣,“去院里瞧瞧文安去玩回了没有,免得纪大人等她等的久了。” 满崽眼珠子都偏到洪元夕身上了,纪大人要是去找满崽,满崽能把文安捆了送到杭州府府衙给纪大人审问。 在满崽眼里,弟弟妹妹,甚至她这个亲娘,都不如那个没有血缘的洪元夕重要 。 满崽若是知道她拦着纪大人见文安,还不知道会如何看她。 罢了,就让纪大人去见文安好了。 纪大人问出了什么也无所谓。 文安可是她这个金枝玉叶的长公主的亲女儿,身上流着一半的皇家血脉,也算半个尊贵的银枝铜叶。 他还敢动文安不成? 赵紫衣规矩应了声是,便领着纪大人下去见文安郡主。 …… 纪大人走出长公主府大门,便迎面遇上正回来的孟玄英。 孟玄英顿住步子,身姿挺拔如松,只抬手微揖,做了打照面的礼数,不说一句话,便迈步进了大门。 纪大人同样微揖还礼,视线与和孟玄英交汇一刻,就下了长公主府门前的石阶,入了停在石阶旁朴实无华的青篷布马车。 跨过门槛的孟玄英,眸子斜斜向外看了一眼上了马车的纪大人,问长公主府的管家,“纪大人来长公主府做什么?” 他当然知道纪大人来长公主府为的什么事。 只是他明知故问而已。 阿夕的这桩案子,今天未开审之前,他就已经去找过纪大人。 他只是向纪大人如实说了阿夕这桩案子的情况,谈了一谈他对妻告夫要坐两年牢不合理的看法。 他还特意和纪大人说,若是长公主拦着不让见陆清圆,那就搬出他来,长公主准保允许他见陆清圆。 纪大人是官家都盛赞的清廉公誉,贿赂他免掉阿夕诬告夫的两年徒刑,绝无可能,便是贿赂他的僚佐,亦无可能。 纪大人也不是偏听偏信,不讲究实证的,他自会去查访核实。 陆清圆不过是个色厉内荏的纸老虎,纪大人轻轻一审,就能让陆清圆直接交代一切。 汪文远停妻另娶,贬妻为外室,是铁板钉钉的事实,免不了前程尽毁坐牢狱。 而陆清圆明知汪文远有妻,还要以正妻之礼嫁给他,也脱不了干系,一律笞杖八十。 他没想过让陆清圆被纪大人打死,只不过是借这八十杖让陆清圆挨一顿打。 阿夕疼过,总要让陆清圆尝一尝什么叫疼。 也不枉他做一回好哥哥! 第三十章蹬鼻子上脸 管家陪着穿过抄手游廊,但上头主子们的事,他这个当奴婢的怎么可能知道,只向孟玄英如实回禀,“回国公爷,小人不知。” 行走的步履带动衣摆,孟玄英高高竖起的马尾跟着微微一晃一晃的。 “管家自忙去吧,本国公去陪长公主用膳。” “是!”管家退下。 孟玄英交代孟开心,“若长公主的人问起,便如实回禀,我的确在府衙门口见了洪元夕,但人家并不乐意搭理我。” 自从打发了长公主暗中派来盯着他的人后,便直接从暗盯变成明面上盯他,一波又一波,层出不穷,烦都烦死了。 他让人回假的消息,根本糊弄不了长公主,她甚至亲自杀到他处理公务的府衙,让他窒息。 这段时日细细看来,长公主根本不待见阿夕,甚至他能察觉到,长公主有意要针对阿夕。 倒不如实话实说,让长公主知道阿夕并不在意他,便对阿夕少些敌意。 今天来长公主府,不过是因为烦了长公主的打扰,过来应付一番,好让她消停点。 长公主,他的这个生母,是一个精致利己的女人。 若是有一天他在战场要死了,她也会嫌弃路途遥远、舟车劳顿而不来见他最后一面。 要是真有这么一天,阿夕会来吗? 应该不……会的吧! …… 长公主看着饭桌上陪着她用膳的孟玄英,眉色温柔,散发着和蔼母亲独有的慈光。 孟玄英为了少让长公主打扰他,特意用了一副孝子面孔哄着,长公主笑得合不拢嘴。 对面看着这一幕的陆清圆,拧眉瞥嘴。 大哥眉眼好谄媚,母亲眉眼好慈母! 她心里腹诽,手上握着的筷子一戳,碗都翻了,哐啲一声响扣在饭桌上。 她边上的陆嘉树,对陆清圆生气把碗戳烂的事习以为常,好在他让膳房为陆清圆单独备了铜碗。 母亲在饭桌上喜欢安静,更不喜欢碎碗的声音。 铜碗只是翻了,母亲应该不会生陆清圆的气。 但他想错了。 母亲在饭桌上,只喜欢大哥在的热闹和安静,大哥的一举一动怎么样都是好的。 那长公主的笑眉戛然而止,要为孟玄英盛汤的手一顿,冷眼扫过去,重重放下汤碗,不悦道:“怎么,就这么不乐意吃我长公主府的饭食?” 陆清圆下意识地想要开口讨好母亲的,可母亲又给她这一副冷淡的脸色。 方才纪大人来府上要审她,母亲只简单拦了两句,一听到纪大人提出大哥的名字,母亲就立马放纪大人来院里审她了。 在母亲心里,她算什么? 她放下杵着筷子,“母亲觉得我用饭,就像是居高临下地认为我和门口那条在狗盆里吃饭的狗没有区别的吧。” “长公主府的珍馐美馔,配的是高等人。我姓陆,自然是要陆府的饭才对。” 陆清圆霍然起身,气冲冲离开饭厅。 氛围一时凝滞。 孟玄英并不觉这样有不妥的,他不关心他们的情绪如何。 陆嘉树在鸦雀无声中觉得尴尬,坐不是,站不是,竟有些手足无措。 可这个氛围确实压抑。 他想时,桌子底下有多的脚轻轻踢了他一下。 看过去,是孟玄英,他眼睛盯了一下。 他看明白了,如临大赦,忙起身,朝正在气头上的长公主躬身,“我…去看看陆清圆。” 影子溜得飞快。 长公主气得叹息,“越大越没规矩。” “不管她了。” “来,满崽,吃这个傍林鲜,都是膳房今早到的鲜货,可新鲜了。” 长公主给他挟菜入碗。 孟玄英看着碗里的菜,不禁皱眉。 因为从有记忆开始,他就和父亲住在在醉了山,山蔬菌菇吃得太多了。 京都这些珍馐佳肴,他独独不爱吃这个山蔬菌菇。< /p>“多谢母亲。”孟玄英不动筷,态度温谦,“只是我已经吃饱了,现在还需要去锻造司和司主讨论打造新的铠甲,告辞!” 他不需要等长公主同意他离开,拱手行了辞别礼,就干脆利落离开。 一个三个都走了,饭桌上霎时冷清了,只有还未冷透那盘菜冒着腾腾白气。 长公主眸海一下暗沉下来,满崽走了,可真冷清孤寂。 “撤了这些菜,下回换些新的菜样,满崽不爱吃。” 长公主从玫瑰凳上起来,这一桌的新菜,满崽量尝了几口,根本没不饱。 却还孝顺地说,他吃饱了,明显是不想让她担心。 赵紫衣近前来出声:“长公主若想知道国公爷平时里吃什么,不如问问孟开心他们,他们服侍在国公爷身边,最清楚国公爷的喜好了。” 长公主颔首,让人找来了满崽身边的侍卫,高兴、开心。 高兴是锯了嘴的葫芦,有嘴没话说,开心倒是个合格的侍卫,问什么答什么。 想到洪元夕的案子今日开审,便多问了一句。 “你们国公爷今日可去杭州府衙了?” 长公主拿着一只建窑兔毫盏,用一方米汤娇色绸子绣帕遮掩盏口,喝着她最爱的岭南横州宁蒲的南山茶,茶香清华,汤色透亮,入口回甘。 国公爷特意交代了,孟开心便如实回禀。 但他没有想到,长公主听了,眸色微沉。 好像长公主更记恨洪娘子了,和他们国公爷想的不太一样。 “下去吧。”长公主挥挥手,语气淡淡的。 在长公主府,孟开心不敢多停留,和孟高兴出了长公主的院子。 “我儿关心她,她竟还敢托大拿乔,蹬鼻子上脸,算个什么东西!” 长公主微抬的凤眸露出几分冷意和轻蔑。 “入宫!” 她不是以为告了官,凭着手里的证据,就认为稳操胜券了么,那她就让她一败涂地。 第三十一章花瓶 “叠鼓巷洪家的女儿,原来是她!” 景明帝想起来了。 和魏闲妃住一条巷子的,魏闲妃少年时的同窗和玩伴,四年前和魏闲妃一道入宫参加才选的。 魏闲妃才情、厨艺、品貌符合他的才选标准,但那位洪家小姐,却没有入选。 她就像一只汝窑里烧出来的天青色瓷瓶,精美灼华,却只能放在案上插一枝点缀书房的花,又似一副端砚、潘谷墨,磨不出半点墨汁水。 洪元夕还告了文安郡主,纪大人即使查清了真相,因为文安郡主是长公主的女儿,长公主还入宫与圣上说起这桩案子。 他也要思忖,如何能两全其美,既不得罪长公主,又能让文安郡主受罚,还能还洪元夕公道。 所以他入了宫见圣上。 他不直说案子,只是在叙述一件京城都在传的事情。 纪大人在圣上面前不卑不亢,言辞温和讲述,“郡主曾经去汪府时要了一顶闹娥金钗,让洪家小姐亲自服侍郡主戴上,这洪家小姐告诉过郡主,她是汪文远的正妻,不是奴仆妾室,没有和离书和休书。” 景明帝眸色闪过一丝微惊。 汪文远和洪小姐还是夫妻时,文安就上门去欺负过洪小姐,是明知道汪文远有正妻,却还执意嫁过去。 他那外甥女强嫁人夫,这洪家小姐还把他的外甥女和汪文远给告了。 纪文君没有胆子欺君,他所说的这些事都是真的。 姐姐昨天入宫,与他说的就是这一桩事。 但姐姐说的与纪文君说的不一样。 姐姐说,文安是被汪文远欺骗,以为汪文远已经休了正妻,才嫁汪文远的。 知姐姐者,莫如他这个弟弟。 姐姐进宫和他说这桩事,摆明了就是让他要纪文君判这桩案子败诉。 即使那位洪小姐是受害者。 因为洪小姐身为妻子,却在公堂上堂而皇之的状告夫君,本身就有违礼法,还状告长公主之女,更是目无王法。 而纪文君来他面前,把这桩案子如平常事那般说出来。 纪文君来这里的目的很明确,既想两全其美,又想自保不得罪长公主,便把这个判官司权转给他。 很精明的一个滑头臣子! 还仗着他这个皇帝好说话! 景明帝此时神色不显山不露水,一派为君者看不出、猜不透的平静。 “纪卿,你可知世上甚少有两全其美的事。” 景明帝这意思就很明显了。 汪文远如何他管不着,但文安郡主,杭州府衙和动不了。 纪大人腰身挺直,神情恭谨,“官家,律法有言,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洪小姐本可以有很多条路可以走,偏偏选择了死路也要汪文远和文安郡主付出代价,是因为其他的路都走不通,更没有人走一条玉石俱焚的路,她已经走投无路了。 他既然接了洪小姐的案,就不能不管,不是为了洪小姐,而是为了她拼死也要求的公道。 因为他是临安府杭州城的父母官,吃百姓的粮,穿百姓的衣,喝百姓的水,不为他们扛天踩地,那还做什么官。 “纪卿!”景明帝声音微沉,季文君真是仗着他这个皇帝好脾气,就敢为所欲为,连他的旨意都不听了。 “自古就有说,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 纪大人直接屈膝跪地。 他入宫本就是为了求这桩案子的两全其美。 可圣上开口,这桩案子就不能让有罪的受到惩罚,这对敢走上公堂,寻求公道的受害者不公平。 汪文远只有胆量仗着国公府威胁嫡妻,把嫡妻逼至别院,把嫡妻贬作外室,要是没有文安郡主的命令,汪文远敢吗? 长公主入宫却说,文安郡主是受了汪文远的蒙骗,这个开脱之词荒唐可笑。 纪大人的睫毛微垂,肃容道:“官家,臣自任职杭州知府,所判的每一桩案子,无不遵循‘不别亲疏,不殊贵贱,一断于法”的准则。 不知道还可以走‘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这条路。” 景明帝边上的高公公惊得大了眼睛。 圣上一贯赞许纪大人的胆大包天,清正廉明,才让他做杭州知府,可没想到这位纪大人这么刚,往死里刚啊。 做官够正直,做臣子不够聪明。 按照律法,文安郡主明知他人有妻,仍要嫁过去,要杖责八十。 圣上原本的意思纪大人听明白了,可他偏偏一根筋,非要治文安郡主的罪。 这么顶圣上 ,就算圣上脾气再好,也忍不了他,这个官位也顶不住他这么糟践,迟早被人参,赶出朝堂。 圣上的眼眸黑得发沉,即便是先世的郑皇后还在世时害魏闲妃小产,圣上都没有这么气。 圣上还是很宠纪大人的。 最后,纪大人被圣上训斥了一通,就让他出宫了,没有处罚。 可巧了,纪大人出宫,孟国公就入宫了。 他是来汇报威远军军械更新的进度。 孟国公汇报结束,圣上留了孟国公用饭叙话。 孟国公叫过二王爷二舅,就没叫过圣上大舅。 传了膳后,高公公便退到殿阁的外间。 太上皇年轻时忙着处理政务,没时间陪圣上吃顿饭,太上皇后虽然还在世,但她从没有住在宫里,不知道闲云野鹤到哪个地方了。 长公主年轻时也总爱往外边跑,后来回到京城,听说在外边跟人生了个孩子,那孩子还被亲爹偷摸的给抱走。 也就是现在的孟国公。 圣上其实很享受亲人陪着用饭的时辰的。 即便当时还在世的郑皇后害了魏闲妃的孩子,圣上念着与郑皇后夫妻情谊,也没有追究郑皇后。 只是郑皇后有郁症,出了魏闲妃小产这事之后,她的郁症更严重了,后来便自尽了。 只是皇后自尽传出去有失皇家颜面,圣上便对外宣称,郑皇后病故。 皇宫高阁,冷冷清清,圣上也很寂寞呀。 孟玄英陪皇帝用饭时,像是闲聊那般说起了纪大人。 “刚才见到了纪大人,他不是忙着京都里传得沸沸扬扬的案子么,还有闲情逸致入宫向大舅上请安折子啊。” 长公主入宫跟圣上说阿夕的案子,是他让人透露给纪大人,并在纪大人前脚出宫后,他就入宫。 他从没有想过要做长公主的乖儿子。 长公主的好与坏,他不了解,但他了解他的父亲。 父亲爱的女人,就是他的生母,长公主。 父亲带着襁褓中的他逃命似的逃离长公主,在父亲眼里,他的生母就不是个人。 原因……他从父亲梦里呓语猜得出一二。 几位伯父、祖父的死,似乎和他的生母有些关系,他问父亲,父亲从不提。 第三十二章求陛下 景明帝和声问:“文安与汪家的事,你早就知道了?” “嗯,知道。”孟玄英没瞒着。 景明帝脸色一肃,“你既要抄汪国公府,怎么还任由文安嫁过去,她一个女子嫁这么一回,对她的名声多少有些不好听。” 孟玄英放下碗,正色道:“官家,臣和陆嘉树劝过文安的,文安非要嫁,说要长公主来劝她,她才不嫁。” “文安非要用这桩事证明长公主爱不爱她,臣也没办法!” 景明帝:“……” 他知道自己的姐姐是个怎么样的人。 她从不会任人拿捏和威胁。 文安用嫁汪文远这件事来试探姐姐试探爱不爱她这个女儿,属实胡闹可笑了。 天底下哪里有不爱孩子的母亲,姐姐要是不爱文安和嘉树,就不会把这两孩子放长公主府里养了。 孟玄英拿起一旁的公筷,为景明帝添了一筷子菜到他碗里,态度温恭,“舅舅,玄英以为,纪大人所言极是,官司判断,应要不论尊卑贵贱。” 圣上舅舅出了名的好脾气,论对错论道理,他都能听进去。 景明帝眉色微动,“你倒像是纪文君肚里的蛔虫,他前脚说了什么,你后脚就知道。” 孟玄英又给他圣上舅舅换了称呼,“官家,纪大人是您圣赞的胆大包天,廉洁清正,哪个不知,他既要平冤,又要文安受罚,可这样一来就得罪长公主府。近日杭州府衙妻告夫一案沸沸扬扬的,长公主还为保文安入宫在您跟前哭诉,纪大人入宫与您说这桩事,只会说这样的一通公正明白话儿,您又是宽和的明君,宠着纪大人,纪大人便是说了这一番话,您也不会怪罪纪大人。” 景明帝眼睛微眯地看着眼前的大外甥,“真是看出来了,你是来为文安找一顿打的。” 孟玄英不置可否,另外扯个问题岔开景明帝的话,只用一副就事论事的语气道:“妻告夫案是官家这朝头一桩传得如此沸沸扬扬的,文安的错儿终究和这桩案子有关,若是这桩案子不能有个好的说法,文安出个门子都难。 官家,舅舅,您要不改一改制度呢?” “改制度?”景明帝皱眉看他。 孟玄英扶在膝盖上的手一紧,裤脚被他抓出了褶子,“母亲要文安不挨杖责八十,纪大人要两全其美。官家,不如把妻告夫是重罪这一条规矩给改了。 原告不用因为告夫而徒两年,文安插足原告婚姻的罪让纪大人给免了,也是一种两全其美。” 他虽然同纪大人说了关于阿夕是如何被汪文远由妻变外室的事。 即使纪大人断案一惯清正无私,可也他不敢赌纪大人会不会因为妻告夫是重罪这一条规矩判阿夕徒两年的刑罚。 想要彻底免费掉阿夕徒两年的罪,只能从根源上解决这个问题。 只要这条规矩改了,阿夕就不会被判徒两年的刑罚。 而能改规矩的人,只有圣上。 景明帝略有惊异地看他,脸色微沉,“孟玄英,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祖宗规矩,祖宗礼法,是能改的吗?” 他被这话气得有点恼,这条规矩是先贤定下,高宗皇帝钦定,执行至今,几乎没有女子被悖逆地状告自己的丈夫。 这才把夫为妻纲贯彻到底,家里安定,才能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舅舅,”孟玄英膝盖在饭桌旁跪下,“玄英从未求您什么,今日斗胆为天下女子求您,改了这条规矩吧。” 这条规矩存在制度里,就是不给天下女子活路,那这些人如何在制度的缝隙中寻找活下去的光。 景明帝起身,站的笔挺,广袖微震,负手在身后,一字一 句都带着为君者的威严,“朕明白了,孟玄英,你是故意在纪文君离开在前来找朕,目的也不是为了跟朕回禀威远军军械更新的进度,改这条规矩,你是为了谁?” 这是先贤制定并颁行的规矩,执行了数十年,从未更改,带来的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效果有目共睹。 孟玄英求他改,实在是越了规矩了! 饶是他一贯宽和好脾气,那眼里罕见的生出几许薄怒,沉沉望着地上跪着的孟玄英。 “臣是为了那些因为妻告夫而被徒两年的女子,也是为朝政。” 孟玄英膝盖跪地,脊背绷直,徐徐说来。 以变革妻告夫是重罪为始,说了变革不合理的法理带来的益处,缓缓延伸到民政、军政、吏治、商政等等,滔滔不绝,侃侃而谈,却字字珠玑,句句直切要害。 “江淮临安等北方防线固然要重视,但蜀地、樊襄等地西南驻兵亦要重视,若蜀地失守,樊襄难保,敌军长驱直入,便可直逼江东,直取中枢。” “有道是,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边地驻兵,既要重北防,也要重西南驻防,兵制变革,是为了通,通才能活,活才能久。” 这话一出,景明帝倚在椅背,沉默了大半晌,良久,才挥手示意孟玄英退下去。 “臣告退。”孟玄英退下。 孟玄英出了宫,孟开心便问:“公子,官家会改妻告夫是罪这条规矩?” 他知道自家公子入宫,不仅仅是为了汇报军务和提出变革兵制之法,更是想官家修改这条写在律本上的规矩,这样洪小姐不管告不告得赢那汪文远,都不用受那两年牢狱之苦。 “官家会改。” 孟玄英笃定地说出这四个字。 “若无……” 若无其他旁生枝节,官家一定会改。 第三十三章败诉 皇帝边上的高公公见状,上前在一旁,微微弓着身。 圣上或许会有事吩咐,或许会说些什么,他这个奴才需要捧哏几句。 景明帝屈着手指,摩挲了两下下巴,神情严谨,还有些略带赞赏,“崔与之和孟松远上的折子,也说了兵制变革,才能图活图强。孟松远这两父子倒是想到一块去了,只是老子求变兵制,儿子求变所有制度,胆子够大。” 他坐在高位,俯视众方,一双眼睛不可能看到所有角落,现行的兵制执行数十年,弊端没有比在前线的将士看得更清,民政、商政、吏治,也一样,最底下的人才能看得更清。 关于各政制度施行数十年,产生的弊端,早些年确有朝臣谏言,但他只是看见了,但没有行动。 景明帝的脑子里略想了一圈,粗粗有了轮廓,便放松下来,想到刚才的孟玄英,一会喊舅,一会叫官家。 孟玄英切换称呼,好像是看他语气来喊的。 景明帝问高公公,“有没有注意到孟玄英刚才喊朕有什么不同,他好像有话跟朕说就喊舅,没话跟朕说就喊官家。” 高公公微微笑,圣上的外大外甥的确如圣上说的那般。 孟国公是高兴了,有话跟圣上说才喊舅,不高兴了就喊官家。 “孟国公举洪家小姐妻告夫一事,论了各方的痹症,提出变革之法。” 高公公这话一出,景明帝好奇的心思就上来了,“孟玄英既然提变革,他大可直接上折子说,怎么还要拿妻告夫这桩案子作例?” 高公公纳罕道:“老奴也纳闷呢,孟国公怎么的就在官家面前提了洪家小姐,好像俩人很熟似的。” 景明帝一想到在饭桌上,孟玄英就拿话家常的语气提到纪文君,再重点提到妻告夫这桩案子,牵扯出这桩案子的原告。 他觉得自己看出了什么来,“去查查洪家小姐跟孟玄英是什么关系?” 一个成年的男人,不会好端端地提起一个女人,除非对这个女人起了兴趣。 高公公领了命退下去。 高公公出了宫,入了一个长街的街角就没了影子。 那个街角离长公主府并不远。 高公公去而复返,将所谓查到的消息上禀了景明帝。 景明帝听了,眼里露出鄙薄。 “你是说这洪家小姐和孟玄英约定过婚约,觉着孟玄英是私生子,没出息,转头就悔了婚,另嫁他人?” 高公公点头,“老奴打听了,是这番说辞,可偏偏洪小姐嫁的汪文远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她过得不如意,转头就求到孟国公。” 景明帝此时眼里的鄙薄浮上来的怒气笼罩。 “洪小姐弃人悔婚在先,嫁人过得惨兮兮,本就是她咎由自取,竟有脸求到朕的外甥面前。” 高公公接着附和:“孟国公心善,这才伸手帮了洪小姐。” 景明帝拂袖微哼,“孟玄英哪里是心善,分明是昏了头。一个背弃他的女子三言两语一哄,便不知东南西北了。” 高公公:“官家莫恼,孟国公年轻,平素身边又没什么女子,一有女子说了温软求人他的话儿,他自然容易心软,回头啊,官家您这个舅舅劝劝孟国公便好了。” “你没听二王爷说,这个大外甥,除了样子像他爹,其他的像亲娘。姐姐是个轴脾气,谁都劝不了,她儿子也一样是个轴脾气。” “传口谕给纪文君,让洪小姐吃个教训。”景明帝吩咐高公公。 他这个皇帝是脾气好,但不是没脾气。 他三个外甥,就这个外甥最有出息,别人欺负他,就不行。 …… “酴醾雨后还有春寒,倒是怪喽。” 已经至春暮,酴醾花都开了,迷迷蒙蒙一阵春雨过后,倒生了春寒。 屋里的张老夫人这一把老骨头都受不了春寒。 “瞧着这么冷,就怕还有春雪下嘞。”张妈妈端了一盏热的七宝擂茶上来,里头加了夫人最爱的牡丹花作味儿。 张老夫人望着窗瓦外罩着院子的天色,似乎有所回忆。 “酴醾雨后飘春雪,牡丹风前散晚霞。” “夫人,这是想大老爷了吧。”夫人的夫婿,曾是出使北阙的使臣,可惜出使到了北阙,便再无消息传回来。 < p>这诗句就是大老爷写的。 张老夫人摇头笑了笑,“故人早就没了,我一个老婆子还想他做什么,我想夕儿今日的官司才是真的,也不知纪大人会怎么判?” 张妈妈一想到汪文远那个畜生,把老夫人的掌中宝害成这样,恨得牙痒痒,“那汪文远就是个畜生,纪大人廉明,定叫他前程尽毁,牢底坐穿。” 张妈妈转头看见张老夫人愁着眉头。 “夫人是觉得小姐赢不了这官司?” 张老夫人似有讥诮:“妻告夫是重罪,有这样糊涂的规矩,你能信这个时代是个清明的时代?” 老夫人这话深奥难懂,张妈妈越发听不懂了。 在杭州,在钱塘,哪个不知纪大人清正廉明,他既然受理了小姐的案子,自然能还小姐一个公道。 ....... 杭州府衙门前。 “本府今日宣判,洪氏妻告夫案,败诉!” 纪大人冷面冷声宣判案子败诉。 洪元夕身体晃了晃,扶着竹露慢慢地站起来,她此刻只觉耳边一阵嗡嗡作响,纪大人的宣判,仿若利刃般一下下砍在她的心头。 败诉了? 明明证据确凿!! 她怎么可能败诉?! 洪元夕怔怔地在纪大人坐下,怔怔地看公堂上的人,“纪大人,您说什么……” 纪大人眼神短暂地闪过一丝晦暗,似有若无喘息两声平复心绪,才沉声重复刚才的话。 “本府宣判,此案,败诉!” “纪大人!” 洪元夕那一双不可置信的大眼睛望着高高在上的纪大人,声音不由得带着些嘶哑的颤音。 “证据证人都有,每一样都能证明汪文远停妻另娶,折辱正妻,贬我做外室,文安郡主明知汪文远有妻,仍要嫁给汪文远。” “判我败诉的理由呢?纪大人。”咬字腔圆,仍保持着冷静地质问。 “洪元夕。”站在府衙台阶上的纪大人目光带着几分微不可察的既怜悯又不忍俯视她。 “孟国公当日抄汪家时,曾对文安郡主说过一句话。” 第三十四章要碎了 【陆清圆,你过家家玩够了吗?可以滚了。】 纪大人冷硬的声音重复孟玄英当时抄汪家说过的话,字字响彻洪元夕的耳畔。 “汪文远与文安郡主的这场婚姻,既然是一场儿戏,那便当不得真。故而汪文远停妻再娶的罪名便不成立。” 洪元夕微红眼眶强调:“这不是儿戏!” 纪大人那冷硬的语气微缓,便重新解释:“洪元夕,孟国公这个兄长都认为汪文远和文安郡主这场婚嫁是过家家,过家家是当不得真的。 且你所提供的文书和证据,仅能证明你与汪文远是夫妻。你告汪文远停妻再娶,折辱正妻证据不足,故而败诉。” “府台大人英明!”汪文远听到宣判,笑声朗朗,得意扬扬,感恩戴德地朝上头立得挺直的纪大人一揖。 “这贱人,身为妻子却状告夫君,背逆夫主,有悖夫为妻纲,府台大人,按照律书规定,应该判她徒刑二年,以正纲法!” “汪文远,你无耻!”竹露怒不可遏地啐了一口唾沫。 小姐因为汪文远和陆清圆逼得走投无路,才走妻告夫这一条死路。 忍不住怒气质问这个案子的审判官,“纪大人,您做官也做糊涂了吗? 官司败诉了,有罪的被告被判无罪,受苦无罪的原告却还要判徒刑二年,这是什么道理?” 竹露红着眼睛的控诉,字字锥心震耳。 洪元夕视线冷沉如冰,凝视府衙那方写着“公允清廉”的匾额,竭力问出了那声振聋发聩的不公,“敢问朝廷,是被告是男人,而我原告是女人的道理吗?就是因为夫为妻纲,夫尊妻卑吗? 如此草率就判我的官司败诉,律书的规定糊涂,执法者也糊涂的可笑吗?” “你放肆!” 纪大人清晰可见的愠怒,“本官念你遇事莽撞无知,不予追究你这番说辞的罪责,况且——” 他的袖子一振,“本官何时说过要判原告徒刑二年?” 纪大人声音肃朗,“规矩写在律书,而本官判案,不只依律而行,更要依理依情而行。” “回衙!” 说罢,他转身踱回府衙,风吹来,他的两袖微微扬起。 他已经遵照上头的意思做出了判决,可他是杭州府衙的父母官,他是这部律书的执行者,他有些规矩,他敢破! 如若谁敢质问他,他不畏惧反驳回去! 隔着府衙的大门,他听到那位汪文远的声音,因为他判断了洪元夕败诉,那声音听着像是此中了科举还要春风得意。 但他又因为他没判妻告夫的洪元夕徒刑二年,汪文远马上就收了格外志得意满的笑容,洪亮的讥诮与恶心的嘲弄, “洪元夕,纪大人为了不判陆清圆的罪,为了不得罪长公主府,判你败诉。” 那声音是将人贬得卑贱的耻笑,“但我没想到你这一张脸还有这般勾引男人的手段,勾得纪大人都不忍判你坐牢,你给了他什么?钱财珍宝?” “不,这些你早就没有了。”汪文远嘴角扯出一个狎昵的弧度,那笑容里裹着淫邪的嘲弄,眼神浮浪却黏在她身上不放。 “哦,你给了他身子,你身子换……” “啊!”汪文远被突然出来的拳头打倒在地。 顿时嘴角出血。 眼前的身影高大挺拔,那股气息让他不寒而栗。 是孟玄英。 他眼里充斥着愠怒。 他本该来得更早的,奈何被生母缠住了,他费了好些功夫,才从长公主府跑出来。 今日是纪大人宣判的日子,可没想到他一来到府衙门口,就听到汪文远说阿夕的官司败诉,还口出恶语污蔑阿夕的清白。 “青天白日,朗朗乾坤,府衙门前。” 地上撑着身子往后退的汪文远,指着孟玄英,眼底透着胆怯,警告道:“孟玄英,你还想杀我不成?” 孟玄英攥紧的拳头又正朝汪文远打去,但一想到还在府衙门前,那么多人看着,要是纪大人出来,反而有点的麻烦,容易安他个寻衅滋事的罪名。 收拾汪文远,没必要在这个地儿,回头没人的小巷子,再收拾也不迟。 汪文远趁机会,赶忙慌乱逃离。 孟玄英的拳头是真的疼,他 的牙齿都被打掉两颗。 暮春天气本该一片晴好,可今年的暮春寒冷料峭,此时雪霰作飞花似的霏霏落下。 孟玄英解下外袍罩着的白披风,转身披在洪元夕身上。 她一身米白的衣衫单薄,半挽起来的青丝间只是简单簪两只玉折股钗,两鬓微垂,碎发沾了细雪,衬得肤色愈发白皙。 可她那细腻而洁白的脸颊却透着没有血色的惨白,瘦得让人心疼。 他心一下就疼了。 “阿夕……”他轻唤她。 阿夕最想这场官司能赢,最想亲手把汪文远绳之以法。 阿夕的证据充足,而这场官司却出人意料的败了。 他微曲的手指拂去她额角短鬓的细雪,又轻柔地将短鬓提她拢好,声音像山间缓缓而流的溪水般温柔,“阿夕,纪大人怎么会?” 怎么会判她败诉? 是啊,纪大人怎么会判她洪元夕败诉呢。 是孟玄英轻飘飘的一句过家家,是儿戏,是玩笑,当不了真,她败诉了。 她原本的胜券在握,顷刻间一败涂地。 洪元夕那双眼睛红得厉害,一句都说不出来。 她微仰起小脸看着孟玄英,那纤长的眼睫轻颤,透亮的瞳仁朦上水雾,泪珠含在眼角打转。 她的眉眼弯弯,是对眼前人彻底失望、寒心死心的那一瞬间的笑中带泪。瘦削的肩膊都跟着笑声轻颤耸动,露出整齐的白牙,连脸颊上的那小小的梨涡都陷得深深的。 她才知道。 原来最在意的人伤会是这么痛。 朝廷的制度已经不给我们女人活路了,我在这个制度的缝隙中寻找光,寻找活路。 孟玄英,你为什么要断我的活路? 孟玄英,你为什么要害我呀? 孟玄英,你为什么要出现在我的人生里? 对孟玄英有千般怨万般怨,可此时的身体难以承受的累和疲倦。 她却没有半点气力说出来指责他。 孟玄英心头一紧。 阿夕就像他屋里那盏脆弱的琉璃盏,轻轻一碰,就碎了。 第三十五章石韫玉而山辉 她的眼睛有太多太复杂的情绪。 起先是含着泪水的愤怒和不甘,下一瞬那情绪却又随薄唇弯出的笑声而消散。 这样的情绪复杂到孟玄英理不清,看不透。 伸出去要扶她的手,不由得一顿。 而此时洪元夕眼角温热的泪却沿着那清瘦白皙的脸颊滑落下来,她抬手,指尖上的白色衣袖轻掩眼角,滚下来的泪珠浸透衣袖。 她却像是在水雾朦朦的瞳仁中看清了孟玄英的模样。 他和纪大人的声音又那般清晰的在她脑海响起来。 孟玄英说,陆清圆,你过家家玩够了吗?可以滚了。 纪大人说,洪元夕,孟国公这个兄长都认为汪文远和文安郡主这场婚嫁是过家家,过家家是当不得真的。 洪元夕那浓密纤长的睫羽,随着她那双透着股韧劲儿的圆眼陡然抬起看孟玄英,带着几分凌冽的杀意。 孟玄英怔住,他那疆在半空的手,劲长的手指居然在微颤。 阿夕竟然对他有杀气! 阿夕怎么会想要杀他? “阿…夕…”他只是唤声她名字的那一瞬间的功夫,她的情绪便千变万化。 他从没有在她脸上、她眼里见到过这样陡然变化多端的情绪。 洪元夕疲惫的身躯,没有力气和孟玄英纠缠什么。 她只是转身便走,离他越远越好。 “阿夕。”孟玄英见她一言不发的要走,在她转身的一瞬忙抓住她洁白的手腕。 他站在脑子一片糊涂不知。 他急,更慌。 不明白阿夕那证据确凿、本是能赢的官司怎么会被纪大人判败诉。 更不明白阿夕怎么一句话不说,却用要杀他的眼神看他。 他要问个明白。 洪元夕甩不开他的手。 她牙关咬得格格作响,全身似乎颤抖着,双目喷火,想要用尽全身力气给他一巴掌,但她累得几乎没有力气,又用那双想要杀人的眼睛瞧他,喘息着蠕动嘴唇无声地说出三个字。 孟玄英看得懂唇语,她在说: “……我恨你!” 他闻言一愣,眉峰微挑,眉心轻蹙,他整个人如遭雷击般被定住。 垂下视线怔怔的、不可置信地望着她。 阿夕说……恨他? 他和阿夕,是阿夕先背弃他们之间的誓言和情意,没有一句解释,头也不回地嫁了别人。 从头到尾,他都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阿夕居然说恨他,可委屈的人,明明只有他呀。 “表妹。” 那清冽的声音在洪元夕和孟玄英压抑的气氛中响起来,打破了一片沉静。 那一抹颀长挺拔的身影出现在她的眼前,手撑着一柄油纸伞,挡住天上霏霏而下的细雪,侧身而立在洪元夕身边。 石辉,字韫玉,洪元夕的表兄,石相之子。 微垂的视线落在孟玄英牵着表妹手腕的手上。 石韫玉脸色薄怒,警告般的声音从齿缝之中溢出来。 “孟玄英,你逾矩了!” 说着,便伸手推开孟玄英不知规矩的手。 果然是小门小户的私生子出身。 亲爹不懂事,亲娘长公主不知规矩,儿子既不懂事,也不知规矩。 真是一脉相承,一丘之貉! “石表兄!”和石韫玉多年没有见,孟玄英还是和少时在洪家私塾那般称呼。 九岁时,他便被父亲送到隔壁的洪家私塾读书,整个私塾,他和洪家兄妹玩得最好,便随洪元夕称呼石韫玉,之后一直如此,直到石韫玉中了进士,外放为官。 石韫玉打了官腔提醒:“国公爷慎言,在下与孟家、长公主府并无关系。” 孟玄英从石韫玉的腔调里听出了疏离与冷意。 “石参军。”他只能换了官称。 石韫玉当年中了进士,到吏部铨选时,却授光化军司户参军一职,一个文人,任职武将的参军之职,已经任职三年期满。 圣上没有任命到其他州府的新官职给石韫玉,他却回到京城,想必是他的父亲石相运作的缘故。 “表妹,可还好?”石韫玉的身量颀长,在洪元夕面前,高出了一个头有余,视线落在她的脸庞,只觉她消瘦了不少,不似从前那般鲜活丰腴。< /p>洪元夕从愣神中回过神,她没有看石韫玉,也没有说话,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石韫玉温润的细声,“今早我去了你家瞧姨妈,姨妈说你来了府衙,便让我代她来寻你。” 看表妹的样子,纪大人多半是判官司输了。 但他没问。 问了反而让表妹更难受。 “天色寒,表兄送你回去!” 他一派温润如玉,微侧身体让开。 “嗯。”洪元夕颔首。 早间她出门要来府衙时,母亲有要来陪她的意思,但她在母亲开口之前,便把话拒绝了。 这是她选择的路,她不需要母亲陪她。 “阿夕。”看洪元夕没有再理会他,孟玄英轻唤她。 洪元夕仍然不理会他,转身便走,脚下却一软,在她摔下去的瞬间,是那双熟悉的温热的有力的臂弯将她稳稳的扶住。 遇到孟玄英,她够倒霉的了。 情感错付,官司一败涂地。 她永远都不想和他有半分瓜葛。 “放开!” 她的声音透着极致的疲倦,嘶哑得让人心疼。 而她看他的眼神,是刚才——不知是笑着哭还是哭着笑时看他的眼神。 是对他彻底失望、寒心死心的眼神。 他又急又慌,像一头被扎伤三年的困兽,三年来一直都在不明白想不透中挣扎。 他一下就红了眼睛,瞳仁里的红丝交织出一片沉痛,直直看着她,暗哑着声音问:“阿夕,到底是为什么? 我到底是哪儿做错了?你告诉我。 你为什么对我又气又恨,失望死心?” 说着这些话,他压抑着堵在心口的想不明白,声音从齿缝之中溢出来。 洪元夕横眉冷眼对上他的目光,他的一字一句,倒是把自己当作了受害者。 “遇到你,是我一辈子的不幸和劫难!” “请你离我越远越好!” “我这一辈子都不想再见到你!” 说这简单的几句话,她已经精疲力竭,眼前晕乎,身体每一处变得沉沉的,意识也模糊不清。 第三十六章水怀珠而川媚 “表妹。” 是表哥的声音,略带几分焦急。 洪元夕的身体被人抱起,感觉很陌生,只有那手掌透过衣料传来的寒意是真真切切的。 不是孟玄英的手独有的暖意。 是表哥将她横抱起来。 表哥是文人,胸膛虽不宽阔伟岸,却也有几分厚实。 她现在好累啊,连撑开眼皮也觉得费劲,就想这么闭上眼睛睡过,再也不要醒来。 可睡过去就醒不来了。 她还没有让汪文远付出代价,她选的路还没有走完,她的郁症还没有好。 陈大夫说,明天要换治郁症的药了。 她曾经固执的不听母亲的话,大夫的话,必须要听。 在昏昏暗暗之中,她听到孟玄英喊她阿夕,焦急又带着几分关切。 “回家……”洪元夕睁开要沉下去的眼皮,手抓紧了石韫玉胸口衣襟,“表哥,我想回家,回祖母那里……” 整个身体又像从汪家离开回到洪府的那晚一样,身上没有半天伤口,可就是不受控制的疼。 她真的好难撑下去,想回祖母那里,是因为只有祖母最疼她,最理解她了。 石韫玉看着她秀眉紧锁,声音是轻颤的嘶哑,便温润安抚:“好,表哥带你去找祖母。” 孟玄英明显看到洪元夕的情绪不对劲,脸色越发苍白,唇色也跟着泛白,像是浑身都在难受痛苦,拦着石韫玉。 “石韫玉,她脸色不对劲,要去看大夫!” “我不想见他,我要回家!”洪元夕吸着鼻子,带着哭腔开口。 “听见了么?”石韫玉低声呵斥,“表妹不想见你,别拦她的路。” 阿夕的不想见他远比石韫玉的警告更有杀伤力,孟玄英后退的脚步竟然踉跄起来。 他没再拦石韫玉带阿夕离开。 竹露越过孟玄英时,看他一眼,那眼神竟是十分的落寞,她看得都有些同情他了。 但小姐官司败诉,就是因为孟玄英一句玩过家家,纪大人就判汪文远娶陆清圆为妻不成立。 小姐恨死孟玄英了。 竹露收回那她觉得同情孟玄英是罪恶的目光,快步跟上抱着小姐上马车的石公子。 石公子是小姐的亲表哥,自小像大公子这个亲生哥哥一般照顾小姐这个妹妹。 这么一比,石公子比孟玄英好太多了。 孟玄英站在原地,神情落寞,天幕低垂,那细雪铺天盖地的下来,不一会儿,他的乌发便白了。 一旁的孟开心和孟高兴对视一眼,看自家公子这模样,也心疼他。 才二十出头的清俊郎君,在川蜀和蒙古厮杀,满身伤痕,都不会这般狼狈落魄。 洪娘子几句话,便能让他们家的公子要死要活的。 孟开心动了动嘴皮子,像是小声嘀咕,“公子受过最大的伤,就是洪娘子刺的情伤了。” 孟高兴一拍孟开心的后脑勺,眼神训斥他胡言乱语,然后视线飘到失魂落魄的公子身上,瞪着孟开心。 孟开心眼睛睁大几分看孟高兴,手比划着,你要我去哄公子? 孟高兴点头。 孟开心猛地摇头,让他去哄公子,还不如让他去死! 公子从小就是魔丸来的,现在正是不开心的时候,他怕是还没开口,就成了公子的出气筒,到时候,公子是开心了,他孟开心就不开心了。 孟开心十分抗拒哄公子,孟高兴无奈皱眉,他平时话都不会说,怎么哄。 老爷是咋哄来着,辛老爷又是咋哄来着。 一想到自家老爷和辛老爷曾经哄公子的样子。 乖啦,乖啦,满崽宝宝…… 满崽小宝,棒棒哒…… 噫,汗毛都炸了,学不来。 “公子……”孟高兴还是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到孟玄英的面前,死嘴动了好几下,硬是学不来老爷和辛老爷贱兮兮的哄人大法。 “洪娘子说不想见你,大概是因为……” 孟高兴这话才出口,孟开心就上来捂住孟高兴的嘴,低怒道:“你不会说话就不要说。” 公子就是因为洪娘子这句不想见你,才失魂落魄,站得像根木桩子。 孟高兴一个肘击,孟开心腹部吃痛,松开手。 孟高兴道:“公子,问纪大人。” 孟玄英眸色微动。 对,是得问纪大人。 阿夕不与他说,他又来 得迟,不知道阿夕官司败诉的缘由。 …… 衙门打开,看到孟玄英的那一刻。 纪大人真想两眼一抹黑,栽倒过去。 可惜装晕不成。 孟玄英一见他假模假样地颤颤巍巍要晕过去,一把扯住,人中狠狠一掐,装晕被疼醒了。 人中都掐紫了! 纪大人坐在衙里后堂的太师椅上,用帕子包着衙役端来的熟鸡蛋,轻轻滚着人中位置的淤青。 睨着眼睛,一脸不高兴地看着孟玄英,“国公爷,您有话直说,不必如此厚待下官。” 他们都说圣上宠信他,可圣上气的时候,一摞折子砸过来,他这疼那疼的。 孟玄英也让他这疼那疼的,鼻梁骨都快断了。 毛病! 看着纪大人鼻梁下的青紫,孟玄英有些心虚。 他的力气一贯不大,轻轻一按不会这般青紫。 是纪大人这副文人身板太弱不禁风。 “你为何判洪元夕的官司败诉?”孟玄英直接问,不绕弯子。 纪大人:“这……” 这自然是因为你皇帝老舅的圣旨。 皇帝要他判洪元夕败诉,他作为臣子,哪有不执行的道理。 他还不能说出去。 圣上交代他这么办的,但被人怨恨的锅,他可不能受委屈地背了。 由大外甥来背也是理所应当,他本来就是这么做的,不然也会用孟玄英曾经说过的那句话来判洪元夕的案子败诉。 他话锋微转,“这样的话儿,孟国公可曾说过? 【陆清圆,你过家家玩够了吗?】 这个话…他的确说过。在陆清圆和汪文远拜堂那日,就是他抄汪家的那时。 孟玄英却是一头雾水,“为何这么问?” “国公爷便是承认说过这样的话了?”纪大人诱问。 孟玄英点头。 纪大人放下手里的熟鸡蛋,热鸡蛋滚得他人中穴真疼。 天光落在纪大人的脸上,鼻梁下的青紫越发明显,眼睛透着几分对孟玄英用力掐他成这样的不满。 “国公爷说的这话,并不是气话,当时不少的宾客都听见了。” 第三十七章被弄晕 纪大人继续说:“可见文安郡主和汪文远的婚事从头到尾都是闹剧,既然是假的,那就当不得真。 是以下官判了洪元夕的案子败诉。” “你简直胡闹!”孟玄英怒而起,一把抓住纪大人的衣襟拽他起来。 “哪有如此荒唐草率的判决?” 纪大人被孟玄英突然拽起来吓了跳,但他官场多年,见得多了,对此并不惊慌,还是有条不紊地向孟玄英解释自认为合理的理由。 “非下官判断草率!” “是长公主府和文安郡主草率,国公爷亦草率。” “国公爷既然知道文安郡主嫁汪文远是任意妄为的草率之举,为何不阻止,长公主府亦是纵容。” “下官还原真相,何错之有?最终的原因,国公爷不应该找找长公主府的原因,问问文安郡主么?” 不管长公主是不是纵容文安郡主任性也好,是懒得搭理文安郡主也罢,亦或是长公主府和洪家之间有什么纠葛。 他纪文君可不愿意成为他们争斗的牺牲品。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孟玄英皱眉,松开纪大人的衣领。 陆清圆死要嫁汪文远,就是想用这件事来证明母亲爱不爱她。 可显然,陆清圆并没有得到她想要的回应。 纪大人松了口气,忙离孟玄英远一些,“国公爷既然装作无意透露给下官长公主入宫见官家的事,那就应该想得到,这桩案子的结果,就不是下官能左右的了。” 孟玄英一愣。 他怎么没想到这一点? 他已经察觉到长公主不待见阿夕,阿夕不仅告了汪文远,还告了陆清圆,即使长公主不爱陆清圆这个女儿,可陆清圆总归是她的女儿,她怎么能任由阿夕告陆清圆,任由纪大人判陆清圆的罪? 孟玄英步履匆匆出了府衙的大门。 开心高兴两个侍卫看着公子脸色气得发青,也没有多问,紧随其后,往长公主府而去。 ………… 长公主府,赏雪轩。 难得下起了春雪,霏霏而下,别有一番意境。 长公主让人在赏雪轩支起了暖炉,温酒烹茶,好不惬意。 赵紫衣回禀方才从府衙传来的消息,“那丫头败诉了,只是纪大人并没有判她妻告夫坐两年牢的罪。” 长公主凤眸微凝,原本吃温酒赏春雪的好心情霎时一扫而空。 “原本本宫就是要借文安嫁汪文远的事,让洪元夕去告官,让她尝尝胜利在握却陡然一败涂地的滋味。 本宫还怕失败,特意通了高公公附和,官家都利用上了,没想到纪文君竟然抗旨不遵!” 皇帝弟弟听话,她让高公公在皇帝面前添油加醋,抹黑洪元夕的名声,皇帝弟弟自然就会信。 满崽是皇帝弟弟的外甥,又是皇帝弟弟倚重的威远军少帅,皇帝弟弟自然会下圣旨给纪文君。 可没想到纪文君竟然坏她好事! “长公主,臣以为……”赵紫衣声音一顿,“纪大人是猜出来了什么,所以才判洪元夕败诉,不判她妻告夫的罪。” “哦?”长公主神色微敛,懒得去想纪文君猜出了什么,等赵紫衣继续说。 赵紫衣温声细语说:“官家特意传旨给纪大人,要判洪元夕败诉,纪大人何等人啊,岂会不知您针对洪元夕?官家只是替您走个过场。” “且这纪大人一向刚正不阿,见不得原告有冤无处申,他判了洪元夕败诉,不违背官家的旨意,但判不判洪元夕妻告夫的罪,那全凭纪大人来定夺。” 赵紫衣如实陈述,原本有维护纪大人的意思,不想长公主却只听到了纪大人只会坏她好事。 她才说罢,长公主便变了脸:“纪文君敢得罪本宫,那就让御史台的人弹劾他,本宫看他还不得不得做杭州府尹。 洪家嘛,也让御史台弹劾洪爹教女无方。本宫能拦洪爹两次升迁,本宫就能拦他三次。届时人言惶惶,本宫倒要看看洪家那些叔祖会如何对待这个把洪家闹得家宅不宁的女儿。” 赵紫衣领了命,退了下去。 才出长公主府不远,就被人弄晕带走了。 < p>赵紫衣醒来时,看见眼神黑沉沉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她,顿觉头皮发麻,冷汗涔涔。 “国…国公爷…”她结结巴巴,声音发颤,还发现自己被绑住了手脚。 “国公爷,是您绑了下官么,您这是做什么?” 她根本挣扎不开。 “别费心挣扎了,这是军中捆犯人的绳结,你挣不开的。” 孟玄英从绣墩子上起身,步子到了赵紫衣跟前,微蹲下腰身,垂着目光看她。 “赵女官,本国公请你来,是有事要问你,你若是聪明,便配合些,否则本国公也不介意在你身上用点手段。” 孟玄英这沉沉的眼神,和即将发怒的长公主如出一辙,赵紫衣吓得一阵瑟缩。 “国公爷想要问什么,下官一定如实相告。” 孟玄英冷声问:“阿夕这桩案子,长公主插手了多少?” 赵紫衣微愣,国公爷反应之快,让她措手不及。 洪元夕告夫案,从头到尾都是长公主在背后推着走,就连文安郡主死活要嫁汪文远,也是长公主故意纵容的。 目的就是让洪元夕自以为告倒了汪文远就能赢,殊不知长公主就是要让洪元夕尝尝功亏一篑的滋味。尤其是导致案子败诉的罪魁祸首是国公爷,洪元夕只会更加的崩溃和绝望。 但她不可能把长公主供出来。 只能装傻充愣,“下官不知国公爷说的是何意。” “赵女官,跟我装傻充愣那一套,你还嫩了点儿。”孟玄英抽出腰间的匕首,在日光下晃了晃,匕身泛着寒光,抵到了赵紫衣的脖颈上。 “老实说,否则匕首断了喉管,可别怪本国公爷。” 赵紫衣胸膛喘气起伏,吓得一颤一颤的。“下官说,国公爷饶下官性命。” “长公主是参与了此事!” 匕首刀刃紧紧贴着脖子皮肤,冰凉的触感,让她欲哭无泪。 “下官说了……国公爷您把刀子放下啊。” 孟玄英没有要收回刀子的意思,显然赵紫衣简短的回答并不让他满意。 第三十八章刀架脖子 赵紫衣吸了口气,咬了下嘴皮,“长公主找了高公公,让高公公传话官家,官家认为洪娘子是个品行不端的女子,便让纪大人判洪娘子官司败诉。 洪娘子告郡主,就是得罪长公主府,欺负郡主,长公主是不会允许任何人欺负郡主的。” 赵紫衣前半句话,孟玄音是相信的,但后半句,就是胡扯了。 长公主这个人,从来都只念自己,何曾当陆清圆和陆嘉树是骨肉?就连他,长公主也未必真心爱他这个儿子。 为了陆清圆让阿夕的官司败诉,绝对不可能。 她自会针对阿夕。 “说,长公主为何要针对阿夕?” 对于这个问题,赵紫衣就显得不慌不忙了。 她早就知道怎么回答了。 或者说,她早有预料到孟玄英会这么问,心里早就备好了说辞。 “国公爷,您问这话,莫不是认为长公主是个恶母不成?” 赵紫衣抬眸看他,气势也比之前强了几分,“国公爷别忘了,是洪娘子负您在前。长公主对此本就有气,念着您曾在洪家私塾读书的情分,不予追究。 偏偏洪娘子又告郡主上公堂在后,长公主忍无可忍了,才让洪娘子官司败诉,长公主也是为了帮国公爷出气。” 这个说辞是真的,但并不是所有的真相。 洪元夕是怎么和国公爷因为误会分开,怎么嫁给汪文远,怎么背负百万巨债,甚至在汪家受的那些磋磨,与长公主都有莫大关系。 但这些,她可不敢说出口,要是说了,她的小命可就不保了。 刀子架在脖颈,赵紫衣还说得信誓旦旦,不似作假,孟玄英信了。 想起赵紫衣出府门步子匆忙,像是长公主交代了她去办正事。 “长公主让你去办何事?” 赵紫衣想要活命的脑子格外清醒灵光,“长公主让下官去御史台找两个御史,让他们在朝堂弹劾纪大人。” 长公主交代她办两件事,让御史台弹劾洪老爹的事,她是一个字都不敢提。 国公爷是把洪娘子看成心头肉,拿洪老爹当亲丈爹对待的,若是知道了,她连去见长公主的脑袋都保不住,直接被国公爷给砍了。 孟玄英骤然一问:“只因为纪大人只判阿夕败诉,没判阿夕告夫的罪,长公主就不满纪大人的做法?” 赵紫衣点头。 孟玄英脸色微沉,他这个生母还真是睚眦必报,心眼忒小了。 “官员若被御史言官弹劾,少不得停官受查,长公主这是想让纪大人罢官贬职。” 赵紫衣没再说话,长公主的确是这么想的。 只要得罪了长公主,惹恼了长公主,长公主有千百种法子收拾人,譬如洪元夕和她的父亲。 洪大人有才,在两次的考评中都是优等,按理说,应该擢升重用,长公主就是让人拦了他的升迁。 “纪大人为官清正刚正,不是长公主想要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的,回去劝告长公主,莫要胡……胡闹。” 孟玄英警告赵紫衣,本来想说长公主胡作非为,但一想,长公主怎么也是他的生母,生育之恩不能忘,便改了口。 他这个母亲也的确是胡闹。 “还有,我与阿夕之间的事,不需要她插手,更不需要她打着为我好的名头伤害我身边的人。” 赵紫衣眼睛放大,盯着孟玄英,有几分呆愣的样。 她把这话带给长公主,长公主能立马杀了她,连罪名都不需要捏造。 “怎么?”孟玄英下视着她,冷眉微挑,“不愿意?” 孟玄英冷得要杀人的眼神吓得赵紫衣一颤,“没有,没有。” 得知阿夕败诉缘由是因为他,孟玄英觉得心里愧疚极了。 放了赵紫衣,便去找阿夕。 且说洪元夕被石韫玉抱上马车后,歇了一阵儿,因为郁症而导致的身体疼痛才缓过来。 石韫玉瞧她神情恢复了些,但脸色依旧苍白,也心疼这个从小看到大的表妹。 到了杯温茶给她,马车行驶,茶杯微微晃动。 “夕儿,要不要去瞧瞧大夫?表哥为你去请太医瞧瞧。” 洪元夕知道太医不是一般人家能请得来的,自己的事也不想麻烦别人。 “多谢表哥,不必麻烦了,我没有大碍的。” 表哥只是小小一个的参军,哪有资格请得动太医,他要是去请太医,只能是用他父亲石相的名义去请。 石相虽然是她母亲的姐夫,她的姨父,但石相并不待见洪家。 祖父这一辈,三个兄弟接连高中进士,曾祖父和祖父,更是状元和探花出身,到了父亲这一辈,那么三四个堂兄弟,却只有父亲一人中了进士。 石相觉得洪家不思进取,堕落太快了。 当初送表哥来她家私塾读书,也只是因为私塾的老师不错,能培养表哥,与洪家无关。 见她拒绝,石韫玉也不勉强,让小厮阿惜把刚买的还热乎的糕点递拿进来。 “这是李嫂酥蜜食店的玫瑰酥饼,你逃课了也要去买,尝尝吧。” “这些小事表哥还记得。”洪元夕讪笑。 她是没有读书的天分,夫子授课,每次都是如听天书,昏昏欲睡。 偏偏夫子又不允许吃东西,小小的她顶着饥肠辘辘的肚子,趁夫子如厕的空当,拉了魏书娴逃课买酥饼吃。 洪元夕喝了口温茶,酥饼的玫瑰花香浓郁,清雅芬芳,还是从前的味道,入口甜而不腻。 “吁!” 外头一声惊呼,勒马停住了马车。 “公子,是石管家。”阿惜隔着车帘禀报,声音似乎透着几分慌张。 石韫玉长眉微凛,弓着身子坐到马车前一点的位置,撩开车帘。 “石叔,何事?” 石韫玉那看似温润平和的声音里,洪元夕听出一丝冷意。 像是表哥对石管家的不满和不耐烦。 石管家与她父亲一般年纪,个头不算高,炯炯有神的双眼透着几分精明和狡黠。 见着表哥,便笑得慈眉善目地行礼,“大公子。” 从车帘看进来,看到了她,石管家微微一愣,随即笑着给她问安,“表小姐也在呢,表小姐安好。” 这话说的客客气气,温和有礼,可洪元夕却是听出了讥诮之意。 表哥说来洪家拜访母亲这个姨母,还是母亲让表哥来接她的。可听石管家的语气,像是不知道表哥来拜访母亲似的。 第三十九章老爹石川媚 接下来的话,便是印证了洪元夕的猜想。 石管家视线掠过她,落在表哥身上。 “主君知道今日大公子到京,特命小人到城门迎接大公子回府,没想到大公子先到洪家见了姨母。现在表小姐也接到了,又有下人照应着,想来不会有事的。” 石管家话到这里,洪元夕讶然,转眸看了眼石韫玉。 表哥今日回到京城,没有回自己的家,却先去了洪家? 石管家作揖,恭敬却又有些催促,“大公子,咱们回府吧,主君还等着呢。” 石韫玉原本温和的脸上倏然一凛,浮现几丝不耐。 他微斜的视线,撞上洪元夕看来的视线,不由得低垂了眼睫。 他今日到京,的确没有先回石府。 一如京城,就听说了洪元夕的事,便来接她了。 到这儿,洪元夕也识趣,起身便要下车。 石相并不待见洪家这门连襟,她和哥哥这些个表弟表妹,石相几乎不允许表哥同他们一块玩儿。 石相每次来洪家拜访,访的都是私塾的夫子和她那两个叔公,因为叔公能指点表哥文章。 “夕儿。”看她下车,石韫玉出声想要拦她。 洪元夕婉言推拒:“表哥,你送我到这便够了,洪家也没多远了,我与竹露自行回去也是一样的。” 石韫玉看着洪元夕欲言又止,石管家又是父亲派来接他的,他违抗不得,但又想送洪元夕回去。 “还是有些路的,且天寒下春雪,路滑难行,还是我送你回去吧。” 车前的竹露已经扶着洪元夕下了马车。 洪元夕劝道:“表哥外放做官三年了,好不容易回京,且姨父念着表哥呢,表哥早先回去和姨父聚天伦之乐才是。” 说罢,规矩的福身作辞别礼离去。 石韫玉却下车追了上去,手上捧了把油纸伞递给她,“雨雪霏霏,夕儿撑伞而行,莫要让雪落你满头。” “也请记得,雪路也好,泥泞也罢,你不是自己一人走的。” 清朗的声音,字字入耳,洪元夕明白,表哥是在安慰她。听了这话,确实心头一暖。 这份好意,这份支持,除了祖母外,表哥是第二个。 她抿唇一笑,轻轻点头,“多谢表哥!” 接过了雨伞,便回往那长长的雪路去了。 春寒作雪,霏霏洒洒,和刮骨的风一道把细雪吹作了飞花。 这条雪路很长,她只有一步一步走过去,才能到家。 石韫玉看着雪中单薄回家的身影,呼出的白气不禁一寒。 石管家感觉气氛异常的冷寂,步子都向后退了几步。 …… 石韫玉回到府后,去了东厅。 此时春雪初歇,天边尚有余晖,厅内已经是明烛高烧。 在那温黄色的宫灯光芒里,一人缓步慢踱,光华如镜的大理石地面映着他手执书卷的身影。 听到外头进来的步子声,停下步子,转过身。 这就是朝廷的右相,石川媚。 当年中榜时春风得意马蹄疾的俊美青年,如今已经五十上下的年纪了。 但那挺秀的五官依然保留着青年时俊朗,身材胖瘦适宜。身上是一套旧得有些年头的衣袍,系着一条宫绦,并无其他配饰,显得朴实无华,却又清贵雅致。常居高位,石媚川眉眼间自有一股无法让人忽视的威仪。 “管家方才遣人回来说,你一入京,便去了府衙接洪家的丫头。” 先开口说话的,是他的父亲。 那声调虽然平和,语气却有几分威严。 父亲不是与他闲谈,而是带着一种违背他意愿的质问。 对于父亲,石韫玉一向是拗不过的,便只得低头承认。 “是。” 石媚川手上的书卷丢在桌上,脸上浮现几分威仪,目光落在石韫玉身上,语调略转严厉。 “为父管你一向严苛,却也不曾教过你,姨母为亲,表妹为亲,父亲为疏的道理?” 微微跃起的火焰,映着石川媚眼里的薄怒。 石韫玉登时屈膝跪下,低着头,“辉儿知错了!” “只是辉儿在洪家私塾读书时,姨母对辉儿多有照拂,辉儿听闻姨母因为表妹告官的事急病了,才一时着急赶去洪家探望。姨母有吩咐,辉儿才去接的表妹。” 知儿莫若父,石川媚知道他儿心里在想什么。 只是不愿与争吵,免得父子言语冲突,伤了和气。 用一种警告的语气说:“严于律己,这是为父曾经写给你的训词,也望你谨记于心。” 转头吩咐下人传膳,在席间片刻后,石川媚又继续方才的话题,“与人交往,要看人品,看德行,看门庭,那些个不三不四、不七不八之人,断不可有往来。” 父亲的每次训话,石韫玉都心怵。 但听父亲把待他如亲子的姨母一家骂得一文不值,还是忍不住开口为姨母一家辩解几句。 “父亲……” 石川媚一个冷凝的眼神看过来,石韫玉就立马噤声。 石韫玉想说什么,他门儿清。 他有些不耐地放下筷子,屋里的烛火映着他带着薄怒的脸,“你姨夫有一身才华,在户部左曹郎中的位置一任便是十年,却不思进取,你那姨母……” 一说到这个姨妹,石川媚就顿住了声音,总不能在儿子面前说他这个姨母的不是。 知道自幼失去母亲的儿子把洪家那个姨母当成亲娘一般敬重。 若是洪家还是一门父子四进士的时候,他定不会拦着儿子与他们来往,可现在洪家江河日下,儿孙辈却不思进取,不争气。他怎么可能让儿子与他们来往。 孩子的母亲早早就去了,他作为父亲,教养必须严苛。 辉儿是他的嫡长子,家族的未来寄托在他身上,容不得辉儿有一点差池。 “你那姨母生的儿子,不读书,不习武,整日就知道打铁。” “所以,父亲不许你与他们一家过分亲近!” “更不允许你撒谎!” 石韫玉被着威严震住,看着发怒的父亲,舌头都打了哆嗦。 “父亲……” …… “表哥到府衙接了我,又送了我一程。” 回到家中,洪元夕已经恢复正常的神色,没让爹娘看出端倪。 爹娘问官司的结果,她也只是平常的说了。 爹娘对于结果,倒是接受得很坦然。 毕竟妻告夫本身就是罪,纪大人判官司败诉,不判她坐两年牢,已经是法外开恩了。 申慕宁讶然,“辉儿回京了,还去接了你?” 洪元夕也诧异地看母亲。 表哥说他先去洪家拜访母亲,还说是母亲让他来接她的? 看母亲的样子,她并不知道。 难道说表哥扯了谎? 可表哥从不扯谎的呀! 第四十章不全是他的错 洪元夕同爹娘在祖母院里用了饭后,爹娘坐了片刻,便离开了。 祖母也不说话,就在一旁远远地坐着,看她靠窗坐着。 张妈妈还有些担心,想着上去陪她说说话,但被祖母阻止了。 “让夕儿静一静吧,别去打扰她。” “可小姐她……”张妈妈欲言又止,瞧着小姐那般憔悴的面容,饭间也吃得少,整个人都瘦瘦的,恹恹的,实在让人担心。 张老夫人拉着张妈妈退出去,在外头低低说:“夕儿没咱们想的那么脆弱,若扛不住了,早就一索子吊死了,不会好好的坐在这里了,给她多些时间,给她多些宽容。” 她这个孙女,她了解,也心疼她的遭遇。 她这把老骨头能做的,就是支持她,静静的陪着她,陪着她在层层叠叠的伤痕里慢慢愈合,慢慢重生。 墙那头的屋顶上,孟玄英这个屋顶君子又在屋顶呆坐,视线却看向墙内那方轩窗里的人。 他已经外屋顶呆了许久了。 她初时很平静,琉璃似的眸子在莹亮的烛光下添了几分忧郁。 可不知怎么的,她便低低的笑,不知道在笑什么。 就这么一笑,她那琉璃般的眼眸水雾氤氲,眼睫扇动,眼泪就掉下来了。 像白天那般笑着笑着就哭了,哭着哭着又笑了。 精神状态看起来很不好。 他担忧得蹙眉,起来要隔墙跳进洪家去,却在脚步迈出的一瞬,顿住了。 阿夕的官司败诉,是因为他的缘故。 阿夕见到他,会不高兴的,他怎么能让自己影响阿夕的心情呢。 他摸出一根竹笛,放在唇边吹起来。 竹笛是父亲教他的,每一种曲调,都是悠扬轻快的调子。 洪元夕听了不知从何处来的竹笛声,眼神有些微动。 这样的曲子,轻快愉悦,就像一个开心时的声音。 那只黑眉毛八字不合的胖猫跳不上榻,两只前爪扒着榻沿,后脚一蹬,艰难地撑着肥胖的身躯爬上来,到洪元夕面前摇了摇尾巴,短喵呜一声,就自然而然地卧在洪元夕怀里。 “当当,爪子不可以踩我衣服,脏,还滂臭。” 她没有给这只猫取名字,但看荷风拿着鱼干唤它当当,它没有反对,想来它应该很喜欢这个名字,也就跟着荷风这么叫了。 捏着当当肥肥的爪子,扒开耳朵闻了闻,果然滂臭。 “当当,我的官司败了,我没能让汪文远付出代价,我是不是很没用?” 洪元夕搂着当当,喃喃地说起了心里话。 “我知道这场官司败诉,不全是他的错,我告了汪文远,也告了陆清圆。陆清圆是长公主的女儿,我是得罪了长公主呀,她怎么会允许我告倒她的女儿呢。” “可我选了这条路,这条脚下的路,是要靠自己去走的,若是荆棘缠绕,我斩了便是。” …… 次日,她告夫败诉的事又铺天盖地的传了起来。 有的骂她不守妇道,抛头露面,有的指责她目无礼法,有悖伦常,还有造谣她不干净,勾三搭四,什么难听的话都有。 坐在马车里的洪元夕听着那些难听的话,没有情绪波动是假的。 但她今日是为润堂找陈大夫复诊的。 她的郁症,只要吃了药,很快就会好起来了。 陈大夫给把了脉,问她是不是又情绪大起大落了。 洪元夕并不讳疾忌医,如实相告。 陈大夫说了温和地叮嘱了几句,开了方子,让药童去抓药。 临走前,陈大夫从药箱里取出一块油纸包着的糖,递给她,“洪娘子,吃个糖吧。是快乐,是美好。” 洪元夕笑着接过,吃了,果糖不似饴糖那般甜腻,而是清甜。 “很好的糖。谢谢陈大夫。” 她的事在临安府人尽皆知,陈大夫想必也听说了,他没有多言一句,还给她糖安慰,很难得,也很暖心。 …… 洪元夕回家途中,又听到人们的议论。 不只议论她,也议论她的爹妈,说他们不会做人,更不会教孩子。 这些议论,她当做了耳旁风,可回到府里,听到了管家的话。 父亲今日上朝,被台谏的官员弹劾了。 弹劾他教女无方,为官懒怠,圣上给父亲停职,回家反省。 在正堂见到父亲,他果然黑着一张脸。 “爹爹。”她福了礼,就在一旁的黄梨木圈椅上坐了下来。 首座太师椅坐着的洪老爹,瞧着她就冷哼,眼神黑沉沉。 “干什么去了?不会是府衙递第二次状子了吧。” 他女儿,不是一次栽了跟头就罢休的主儿。 告不败汪文远和文安郡主,她会找其他的名头和证据,直到让他 们付出代价为止。 今早上朝,就因为女儿告夫的事,被台谏的御史们参了一本,就连圣上也让他在家闭门思过。 洪元夕用一种极其真诚的语气回她的父亲,“爹爹,我病了,去了为润堂拿药。” “你少给我找借口。” 洪老爹一声呵斥,额头的青筋都冒了出来,“你要告官,爹娘和祖母都由着你去了。” 洪元夕听了这话,心里一沉。 她已经同父亲说了好几次,她病了的事,可父亲就是不信,总觉得她是在找借口。 洪老爹语气又温和了些,“妻告夫,本就是成立之难如升天,覆坠之易如燎毛。夕儿,你告了汪文远和文安郡主,可又能如何,律法就是规矩,皇家就是规矩,惹不起,斗不过,告不赢的,夕儿,你消停些吧。” 这桩官司宣判后,更是满城风雨,沸沸扬扬,他出门都被人戳着脊梁骨骂教女无方。 父亲不理解她的处境和委屈,洪元夕能理解。 因为男人是不会对女孩子痛苦感同身受的。 父亲对她这么气,不只是因为她的事被台谏官员弹劾。 她只是神色平静看着他说:“爹爹见了二叔公三叔公吧,二老同您说什么了。” 这话才落下,洪家的二老爷和三老爷就从后堂进来。 洪家直系有三房,除了祖父当年出使北阙,客死他乡之外,还有两个叔公在世。 这两个叔公虽古板迂腐,却满腹文章,在京中士大夫圈子里颇有名望。 在他们面前,洪元夕不敢造次,忙起身恭恭敬敬向二老问安。 洪老爹主动让了首座,请二老入座,态度恭谨。 下人上了茶,二老爷呷了口茶润嗓子。 “夕儿,你到府衙告夫这桩事闹得沸沸扬扬,连你的爹爹也因你的缘故被弹劾,官家让他闭门思过,这已经不是一桩小事!” “二叔公给你一条路,你安分守己,不要疯言疯语的惹人笑话,坏了洪家的名声,向你的夫君低头,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息事宁人地同他过日子。” 这话说得温和,却裹不住半丝寒意。 洪元夕却是像被人浇了一盆冷水。 “板子没有打在自己身上是不知道疼的。二叔公,我不会罢休,更不会妥协。” 二老爷又气又怒,茶盏都被他摔碎了,扭头怒道:“把你的逆女给我带到祠堂!” 第四十一章挨打 祠堂平时不轻易开。一开祠堂,就意味着洪氏的族老要动族规了。 洪元夕被两个仆妇按进祠堂,然后压着她本就有些软绵的膝盖重重落在祠堂门前的青石板上。 而她的两个丫头,竹露与荷风,则被扣在外面,进不到祠堂里来。 二老爷眼底冷沉,“洪元夕,你可知错?” 洪元夕只觉得膝盖生疼,抬头直视作为洪氏现任族长的二老爷,张口时声音嘶哑又倔强。 “我没错!” “你真是冥顽不灵!” 洪元夕她喉间疼得厉害,脑子也晕眩,但还是咬着牙反驳:“我没有错!要我低头同汪文远过日子,不如杀了我。” 洪元夕执迷不悟让二老爷倏然白了脸。 “洪元夕一意孤行,冥顽不灵,累极洪家名声,令洪家蒙羞,按族规惩戒,杖二十。” 洪元夕却是看向一边的父亲。 父亲对此,无动于衷,就像是默认二叔公的做法。 “爹爹……” 洪老爹却别开脸,哪怕女儿哽咽着声音喊他爹爹。 对于夕儿,他是疼爱她,可夕儿告官这桩事累及洪家名声,不管怎么劝,她却还要一意孤行,他就只能请二叔动族规了。 这不仅是做给外头看的,更是让夕儿知道疼,知道错了,就不会再告官了。 夕儿与汪文远和离的事,夕儿不愿意同他过,他会想办法解决。 他眼神示意,那两个婆子就把洪元夕按在长凳上,小厮拿着板子就打下来。 板子落下,洪元夕疼得锥心,她却没有喊出来。 看着那棍棒一下又一下落在女儿身上,洪老爹眼眶泛红。 “夕儿,知道错了吗?” “我没错!”洪元夕咬牙道。 这一刻的疼痛,才让洪元夕清醒的意识到。 之前父亲告假陪她去府衙,陪她开庭,都只是父亲表面爱她的假象。 父亲是二叔公三叔公这些老顽固教养出来的读书人,所奉行的是三纲五常。 她的官司败了,还不能让她清醒,所以父亲让二老爷用族规来逼迫她认错。 “啊!”板子落下的瞬间,是断筋碎骨的痛。 疼得她眼泪再也抑不住疯狂涌出。 洪老爹让小厮停下板子,蹲下身子问:“夕儿,知错了么?” 洪老爹很少看到洪元夕有这么犟的时候,哪怕疼得她声嘶力竭,她仍不肯低头认错,仍然认为她所认定的真理是对的。 妻告夫,本来就是罪啊。 他脸上的心疼隐去,刚有松动的心猛地狠了下来。夕儿不服从,那就打到她服从为止。 “继续给我打,不认错,那就让打到她认错为止!” “爹爹……你真的这样狠心对我吗?”洪元夕不敢置信,看着狠心的父亲。 洪老爹沉声道:“夕儿,非是爹爹心狠无情。只要你认为你坚持的道理错了,爹爹便不打你了。” 洪元夕看着用板子逼迫她认错的父亲,她眼泪扑簌而落,砸在洪老爹手上,灼得他指尖缩了缩。 “我没错,错的是父亲,错的是你们用不合理的规矩逼迫我服从!” 她没有错。 祖母说,为自己挣公平,挣公道,一点没有错。 爹爹是打来让她屈服他所遵守的规矩,可那个规矩,是用她的委屈和痛苦换来的。 屈服了父亲,就是认为她曾经受的苦是应该的。 不,她从没都没有错,错的欺负她的汪文远,错的是打她逼她服从的父亲。 板子落于皮肉的声音逐渐粘稠,洪元夕也忍不住惨哼出声。 院里被春雪载覆的枝丫拼了命也直不起腰来。她咬着牙刚直了一些,又被落下的板子打弯下去。 “让开!” 祠堂外看守的人被打了进来。 洪老爹被申慕宁眼底惊怒怨恨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细想,申慕宁已经到了眼前,呵止对洪元夕打板子的下人。 申慕宁怒声道:“趁着我今日去看了辉儿,又让二房三房的老太太把咱们家老太太请过去,打量着屋里没人,你好作威作福是不是?” 洪老爹被这一通呵斥,气得脸色铁青。 他也是个好爹爹,只是女儿忍了歪理,走了歪路,他只想纠正女儿罢了。 申慕宁走 到洪元夕面前,看到脸色煞白,顿时红了眼眶。 让竹露荷风两个丫头搭把手,扶起洪元夕,那处疼痛袭来,洪元夕倒吸一口凉气。 母亲从小就对她不管不问,还总把她当成那个从未见过就夭折的姐姐,喊她明月儿。 她不是不管她的么? 母亲站在父亲面前,那眼神是她从没有见过的。 母亲的语气更像是质问:“怎么?要把我所有的孩子都弄死吗?” 说出这句话,母亲原本姣好的脸上满是绝望的怨恨。 洪元夕视线扫向上头的父亲,他的脸色骤变,眼底的慌张一闪而过。 父亲竟然害怕母亲的质问。 父亲为什么害怕? 母亲为什么要质问? 洪老爹忽略申慕宁的眼神,转头对两位叔父说:“二位叔父,夕儿已经受了杖打,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 “日后,侄儿会好好管教夕儿。” 二老爷是洪氏一族的族长,对侄孙女的事本来就颇有微词,可侄孙女跟她那犟种祖父一般,认准的理儿,九头牛都拉不回。 看丫头挨的十多下板子,知道她疼了,想她日后规行矩步,便作罢了。 洪老爹送二老爷出了祠堂,转头吩就咐下人:“把夕儿带下去。” 洪元夕鬓发垂乱,由竹露荷风扶着,那双泛红的眸子直直地看着她的父亲。 “爹爹,我认的理儿,您的板子打不弯的。” 洪老爹明显感觉到女儿对他的失望和疏离。 他只是希望女儿走正路,仅此而已。 竹露荷风二人扶着洪元夕回到明月阁,可一摸她的额头,烫得吓人,吓得荷风忙去请大夫。 正好撞上了带着陈大夫的孟玄英。 “荷风,怎么了?”孟玄英看她着急忙慌。 荷风顾不得礼数,急道:“小姐被主君动了族规,发了高热,我请去大夫。” “你是为润堂的陈大夫,”荷风一看到孟玄英身边的陈大夫,眼睛一亮,“陈大夫,我家小姐烧得厉害,劳烦您走一趟。”拉着陈大夫就走。 “…哎哟,老夫的骨头架子哟…” 第四十二章她是有夫之妇 孟玄英请来陈大夫,就是想让陈大夫看看洪元夕的情况。 他真切地感觉到她的情绪越来越不对劲了。 时而又哭又笑,时而沉默不语,她要是一直这么忧思伤神下去,容易久郁成病。 但他是男子,不便出入洪家内宅,只好送陈大夫和荷风到洪家。 陈大夫一见到床上躺着的女子,便觉得眼熟,这不正是找他治理郁症的洪娘子么? 洪娘子被烧面色泛红,眉头紧锁,身子的痛苦像把肉绞碎了那般疼。 陈大夫医术老练,涉猎广博,把了脉,又问了些情况,便马上从药箱里取出退热的药丸,让人喂下。 申慕宁秀眉紧皱,手上的帕子绞成一团,看陈大夫出来,便急急迎了上去:“陈大夫,我女儿怎么样了?” 洪老爹也是焦急,忙过来问情况。 申慕宁却用一种淡淡的眼神瞧着他。 若是真关心孩子,就不会打她了。 陈大夫盯着这两口子,未几,叹了口气。 “令嫒本就有郁症,这郁症已经让她痛苦不堪了,你们当爹妈的,不说给她多些宽容与谅解,怎么还这般打她?” “郁症?” “什么东西? 洪老爹和申慕宁异口同声,四目相对。 申慕宁讶然地看陈大夫:“郁症是什么病症?” 陈大夫轻叹,从医理、病因、症状等方面为两人细细解释。 洪老爹听了一头雾水,发脾气、哭闹、摔东西,这怎么就成了病呢? 陈大夫道:“令嫒的郁症已经很严重了,手颤、失眠、迟钝,甚至幻听厌世。” 陈大夫说的,申慕宁信了。 当年大女儿夭折,她也有这样的情绪,后来有了月哥儿和夕儿,她才慢慢走出来的。 想着夕儿回府后的种种表现。 头几日,夕儿屋里总是亮着灯,睡不着。 夕儿到老太太屋里请安,老太太和夕儿说着话,夕儿愣是半天没有反应。 “我观察没得陈大夫你说的那么严重。” “那是你的问题啊,你没有观察到。” 申慕宁说:“陈大夫,我观察夕儿,没得你说的那么严重。” 陈大夫说,郁症严重的患者身子发疼,像蚂蚁啃食一样,寝食难安。 夕儿失眠、反应有些迟缓外,其他的症状都没有出现。 陈大夫语调温和,“你们认知不够啊,你们觉得她一个人在那笑,一个人在那哭,是正常的。” 陈大夫坐在凳子上,缓缓列举了好几个从医多年遇到的关于郁症的例子。 “最怕的就是,我们以为她好了,她的行为举止也如往常那般,看不出任何异样,却在你不知道的时候,自尽走了。” 陈大夫说起往事,眼底泛着泪光,“丈夫、三个儿子都没了……孟夫人就是这么走的。” 说着,又绕回洪元夕的身上。 “洪娘子的郁症很严重,需要时间慢慢治疗,你们不要去疏导她,你们认知不够,因为你会把孩子往下拉,你不是把她往好提。” …… 洪府夜深人静时,退了热的洪元夕还在昏睡着。 米黄色纱幔下女子趴在榻上,紧闭双眼,如瀑的乌发铺散在后背。她挨了洪伯父的板子,那处疼,自然不便躺着睡觉。 孟玄英伸手抚上她的额头,已经不烫了。 只是她唇上却依旧苍白得厉害。 她似是梦魇了,秀眉蹙起,眼睛没睁开,眼泪却流了下来。 陈大夫出了洪家后,他便问了陈大夫阿夕的情况。 阿夕的外伤倒在其次,反而是她的郁症更让人担心。 常年多思,积郁过重,已经伤了心脉,若长此以往恐伤寿数。 听父亲说,他的祖母当年也是因为郁症去世的。 祖父和三个伯伯死了,祖母承受不住打击,终日郁郁寡欢,后来求医问药,以为祖母好了,谁也没有想到,祖母竟追随祖父和三个伯伯而去了。 孟玄英眸色暗沉。 他的阿夕,本就是京都最明媚的姑娘,爱笑爱闹,活泼可爱。 嫁了汪文远不过三年,竟然她成了这般模样。 似乎感觉到被人抚摸额头,洪元夕迷 迷糊糊地睁开眼。 屋里的烛火昏黄,但孟玄英的眉眼却清晰分明,近在咫尺。 洪元夕倏然睁眼,让孟玄音猝不及防,四目相对,手都不知道往哪儿。 阿夕说不想看见他的。 “阿夕……” 孟玄英下意识就想收回抚摸她额头的手,就见她眨着迷迷糊糊的眼,好像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 他疑惑着指尖碰了碰她脸颊:“阿夕?” 洪元夕柳眉蹙起,羽睫轻颤,嘴唇微张着轻声呢喃。 “疼!” “孟玄英,我疼!” 这语调是软软的撒娇。 就像那会儿,十三四岁的他带着洪月洪元夕几个爬树,洪元夕从树上摔了下来,摔疼了,就是这么喊的。 他是怎么哄她不哭的? 他是像哄小孩儿那般哄她,哄了好久,她才不哭。 因为知道父亲、铁柱叔、云姨是怎么哄小时候的自己的,所以哄阿夕来就像天生就会的本事一样。 如果没有嫁给汪文远,阿夕是有些娇气任性的姑娘。 他轻搂着她在怀里,像当年那般温柔哄着她。 她靡丽苍白的脸上浮现些娇气,看了他一眼,而后眼眸轻闭,没多久,就听到她沉沉的呼吸声。 才从洪家屋顶跳进自家的院子里,就有一阵肃啸的拳风打来。 孟玄英与这条人影拳打脚踢,你来我往,只听到拳脚带动风声的声音。 “大哥。”孟玄英喊了一声就停了下来,“你不厚道啊。” 面前的年轻人,一身劲装,面容刚毅,孟老爹在边疆收养的养子,孟玄英的大哥,孟大郎。 “孟玄英,你倒是厚道了,夜探香闺,我记得将军没有教过你这样的规矩。”孟大郎一脸肃容,洪家小姐哪个时辰休息,哪个时辰睡得最沉,孟玄英了如指掌。 孟玄英走上前来,“今日去锻造司交接兵器铸造事宜,大哥可是办妥了?” 孟大郎点头,坐下石凳,眸色沉了沉,提醒他道:“玄英,日后与洪小姐少些往来吧。” “她是有夫之妇!” 第四十三章那就二婚是他 “大哥,你知道我的。”夜色下的孟玄英,那双像黑曜石的眼睛,是极为认真。 “她和汪文远没可能了!” 他只要明月独照,一婚不是他,那就二婚。 孟大郎没回话,过了半晌。 兀自沉着眼,轻又认真道:“就那么喜欢? 洪小姐一婚还没离,喜欢到哪怕她是二婚也要跟她一起,哪怕人人都说她不好也要留在她身边?” “嗯。”孟玄英点了点头,语气坚定。 阿夕嫁人的这几年,汪家人不曾善待过她,如今还害她郁郁寡欢,得了郁症。 那样原本明媚的女子,不该是这样的。 他在京都还要留一段时日,待阿夕和离之后,他就陪着她,陪她走出郁症这个阶段。 孟大郎看向自家四弟身上溢出来的傻气,颇为无奈。 洪家小姐背弃了约定,移情别恋,这样的女人实在不值得…… 他的眼神陡然闪过一丝异样。 他不该这么想洪家小姐。 四弟和洪家小姐是如何彼此误会的,其中缘由,他心知肚明。 视线一转到了孟玄英的脸上,他脸上有几分容和之色。 似乎是因为盘算着,等洪家小姐和离了就娶她,心里美着呢。 四弟怎么能色令智昏成这样! 洪家小姐已经嫁过人了,怎么配得上四弟! 义父对他有养育之恩,恩重如山,四弟是义父唯一的儿子,生母又是尊贵的长公主,身份贵重,更该有好的前程,和门第高贵的妻子。 三年前拆散他们,他没有做错。 他是为了四弟好! 孟大郎忍不住唤了声:“四弟。” “作为大哥,我劝你一句。对洪小姐的感情适可而止吧!” “且不说她已经嫁过人,便是与汪家和离了,她那桩告夫案又闹得满城风雨。你与她走得太近,难免惹人闲话,对你对她都不好。” “大哥,喜欢了便是喜欢了,停不了的。” 孟玄英坐下石凳,旁远那树原本要在这个时节盛开的桃花树,因为今日倒春寒的缘故,光秃秃的树梢覆了层薄雪,隐在院里石柱灯塔淡淡的光晕里,朦朦胧胧,若隐若现。 想到和阿夕的少年往事,斗草簸钱,投壶射柳,摸虾抓鱼,掏鸟偷枣…… 他们本就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虽然十六岁时,他偷偷跑了去边关找父亲,虽然他们有一年没见,但他寄往京都的信,都是写给阿夕的。 十七岁时回到京都,去找洪家的庄子找洪月钓鱼,正是鸟雀呼晴,侵晓窥檐语的好天气。他刚走到庄子的池塘边儿,忽然看见一张脸走出来。 一身粉嫩的衣裳在一片无穷碧的荷叶中格外鲜艳,像一朵亭亭玉立的荷花, 这么大的荷塘,只有她这一朵花,好看极了。 不知道怎么一回事,他好像移不开眼睛,心似乎也跟着像父亲擂战鼓似的咚咚直跳,她过来和他打招呼,他也没反应过来。 后来他问铁柱叔,铁柱叔说,这是喜欢。 回想着往昔的美好,以及想到阿夕与当当这只猫儿说官司败诉的缘由上不怪他,他不禁唇边含笑。 孟大郎深吸口气,眉眼摆出几分为弟弟好的威严,看着孟玄英,正色道:“四弟,你在蜀地杀敌浴血的时候,洪小姐也没闲着,和其他男人纠缠不清,如此多情薄幸的女子,不值得,更要不得。” “我不许你这么说她!” 孟玄英霍然从石凳站起,眼睛里满是不悦,一把揪住孟大郎墨色的前襟,“别以为我喊你一声大哥,你就可以资格说她的不是。” 孟大郎抬手抓住孟玄英抓他衣襟的手,挑眉看他,似笑非笑,语气故意带了些许揶揄,“四弟,难道我说错了吗?” “难道不是她不守承诺,违背你们的约定?难道不是她移情别怨,另结新欢?” “难道不是你在蜀地的战场杀敌,受伤流血,她在京城洞房花烛?” “她在你面前假模假样的哭一场,你就心软帮她了,汪家一倒,她就迫不及待地踹了你。” “你的情深意重,她视若无睹,弃如敝履,肆意践踏,你的一往情深,她用来只是与别人浓情蜜意的贺礼。” 他一声讽刺的轻笑,甩开孟玄英的手,“孟玄英,倒是你,傻的可以啊!” 孟玄英听了这番话,眉头顿时皱了起来,但马上就展开,横眉冷目地瞪着孟大郎。 “她……那时还小,才十六七岁,涉世未深,什么都不懂。她不过是被人蛊惑,被那些甜言蜜语骗了而已。” “ 我不在她身边,她不安,害怕,我没有看顾好她。” 阿夕写信问过他的:春草明年绿,王孙归不归? 说洪伯父要给她说亲。 他回了信,但驿站回来说信在半路遗失了,彼时他因为战事紧,还没有来得及再回信。 阿夕久久等不到他的回信,便伤心了,这才遭了汪文远的算计。 孟大郎忍不住叹息,他这个弟弟怎么这般色令智昏。 “四弟,我们比一场吧,你赢了,我从此不干涉你的事。” “你有病吧!”孟玄英斜眼睨他。 ………… “隔壁孟家的院子够热闹的啊!这么晚了,孟家哥儿几个还打算比划呢。” 申慕宁的奶妈申嬷嬷端了刚炖好的山药茯苓玉乳羹进夔宁阁,耳朵就听到那堵墙的孟家院子传来打斗声,好像还有摔地的声,不知道是谁被摔狠了。 “除了孟大孟四哥俩打,还能有谁打。二三五六在军营,在家的七八九又小。” 申慕宁接过申嬷嬷递给她的山药茯苓玉乳羹,碗面的热气升腾扑面扑面,手捏着汤勺搅了搅,吹了吹,“吩咐厨房炖的莲子百合桂蜜羹可送到明月阁给夕儿用了?” 夕儿有郁症,晚上入睡困难,小脸儿又白又瘦,没半点儿气色,陈大夫说要养心安神,补益阴血,莲子百合桂蜜羹适合炖给夕儿吃。 申嬷嬷:“送过去了,但竹露说小姐熄灯睡下了。” “不是说夕儿入睡困难么?怎么就睡了。”竹露与荷风都是这么说的,她也在夜里悄悄去看了几回。 申嬷嬷将手里的托盘放在桌上,回头说:“竹露说小姐挨了老爷板子,又疼又累,很快就睡着了。” 一提到板子,申慕宁就气,“哼,老东西,真是伪善,原以为他告假陪夕儿去府衙是心疼夕儿,谁知他是做戏给我们看的。” “还让二房那个老糊涂搬出族规来打夕儿,就这么看着夕儿疼,夕儿委屈,半点心疼都没有。” 申慕宁越说越气,小女儿她连半个手指头都舍不得碰一下,老东西竟敢下得去手。 申嬷嬷含笑:“大娘子消消气,老太太还能让小姐白白挨打不成?” “不久前,张妈妈请老爷到老太太屋里去了。” 申慕宁神色异样地看申嬷嬷。 第四十四章同打 申嬷嬷笑得眉飞色舞。 “老爷被打了!” “小姐被打了十六板,老太太让张叔也打了老爷十六板,我方才还瞧见济世堂的柳大夫从老爷屋里出来。” “东荣说,老太太吩咐了,老爷停职在家,屁股上有点伤,整好休养,才不负了官家给他的停职之恩。” 申慕宁神色惊讶,有些不相信,“老太太就老爷一个独子,她能舍得打?” 申嬷嬷笑道:“我方才去老爷屋里瞧了,老爷伤得不轻,老太太下了狠手了。” 申慕宁不禁啧啧称赞,“老太太竟真舍得打!” “若是寻常的事儿,老太太自然舍不得打老爷,但老爷这个糊涂虫竟打了小姐。要知道老太太三个孙儿孙女,最疼爱的便是小姐了,打疼了小姐,老太太可不依他。” “老爷还故意把老太太支出去,老太太是气老爷如此蒙骗她,才下了这般重手。” 申慕宁已经将那碗山药茯苓玉乳羹吃完,把碗放在桌边,微暗的烛火下,神情有些黯然,“不提他了,他伤得如何,总与我无关。” “明儿让小厨房炖上梅花银耳蜜羹给夕儿,这羹疏肝解郁,舒缓心绪。” 这十来年里,她闲下来的时间多了,便看了不少的食谱与药理,这些羹汤,她也问过陈大夫,可以让夕儿吃。 . 东荣端着药碗,用勺子舀了药,还特意把药吹凉了,哄道:“老爷,您别耍脾气,把药喝了吧。” “您屁股的伤,可是比小姐的还要严重,不吃药得疼死您。” 趴在床上的老爷,因为两臀上的伤疼得厉害,眉头紧皱,哼哼唧唧的不肯吃药。 “不吃,哼!” 东荣无奈,看,老爷又甩上了小脾气。 “老爷,您都五十好几了,还哼哼唧唧的像个孩子,羞不羞臊不臊呢。” “您就是再发一个晚上的小脾气,老太太也不会过来哄您喝药。” 老爷一生病就这样,像个孩子似的闹脾气不肯喝药,非要闹着老太太哄他来吃药。 被戳中的洪老爹脸色一下涨红,恼羞成怒瞪东荣,“没有!” “嘴硬!”东荣低声地撇了撇笑,“药已经凉了,老爷,您还是喝了吧。” 洪老爹闷哼转过头去。 在他老娘眼里,他这个独子,还比不上隔了辈的孙女,他打了夕儿十六板子,他老娘也一数不差的打了他十六板。 他一把老骨头了,比不得夕儿年轻,板子一下去,可比夕儿严重多了。 “东荣,老爷不愿喝药,那便倒了。”张老夫人推开门进来,冷眼瞧床上趴着的儿子。 “老太太。”冬蓉放下药碗,忙起身行了礼。 “…娘…”洪老爹手撑着枕头想要起来,这么一动,臀上的伤实在疼的厉害,忍不住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娘,儿子错了,您别生气,儿子不该打夕儿的,您别怪儿子。” 他老娘以前总是这样,他一惹老娘生气,老娘就离开家去做买卖,一年半载,甚至两三年都不回来,把他丢给二叔、三叔照管。 尽管他是知道拉老娘是去挣钱养他和洪家众人去了,可他还是希望老娘留在家里陪着他。 张老夫人在东荣搬来的圆凳落了坐,瞧着因为伤疼而皱眉的儿子,露出几分心疼。 “你的诗书文章,你学的道理,都是老二老三教的,你奉行的准则自然是三纲五常那一套。” “夕儿的行事不符合认准的规矩与道理,你觉得她是大逆不道,把路走极端了,是错的,所以你要打醒她,纠正她。” 洪老爹垂下眼眸,没有做声。 知子莫若母,他的确是这么想的。 张老夫人眼神明澈,继续道:“我教夕儿反抗不公,合理合法合情争取公平,也没有错。” 洪老爹微微撑起了趴着的身体,沉声反驳:“可娘的道理,在京都,甚至在整个大荣,根本行不开,讲不通。” “儒家之学主张三纲五常,长幼有序,男女尊卑有别,不可逾矩,不可忤逆。” “夕儿之举太过标新立异,惹人非议,儿子打她,固然有为了维护洪家门面与名声之意,但更多的是想她收敛安分,不引人注目,没有人非议, 才能好过往后的日子。” “好,娘辩不过你。”张老夫人不想与他辩论这些道理的是非对错,因为辩也辩不明白。 “你也这个岁数了,别总是耍脾气,身子要紧,把药喝了。” 东荣识趣地把药碗端过来,张老夫人接了药碗。 老娘说话还是这么硬气,洪老爹沉着那张冷脸,转过头去不理人。 张老夫人叹了口气,甚是无奈。 他的死鬼老爹,年轻时就是这样的,夕儿生气时也是这样。 一个脾气传了祖孙三代。 若是儿子还小,她自是哄着,可如今他都半个身子埋土的年纪了,还哄什么哄。 “你要喝便喝,不喝便算了!” 张老夫人面带薄怒,把药碗又往桌上一放,离了圆凳。 “多大年纪了,还因为吃药这件事耍小脾气,切!没出息!” “娘,我喝。” 东荣手疾眼快端了药碗,洪老爹一闷而尽。 “这不爽快多了么。”张老夫人温声笑了笑,又坐回了圆凳。 “既喝了药,便与你聊聊夕儿的事吧。” 洪老爹皱了皱眉,看着他的老娘。 他现在受着伤,老娘不说让他好好养伤,反而来与他说夕儿的事情。 “夕儿患了郁症,她和汪文远的事要尽快有个了断,不然对她不好。”张老夫人神色凝重。 郁症不好治,汪文远的事困住了她的孙女,不解决这事,夕儿的郁症,只怕好不了。 “纪大人都判了败诉,汪文远又拖着不给休书和离书,又如何解决。”想到这一茬,洪老爹也头疼。 张老夫人沉吟片刻道:“告汪文远停妻再娶行不通,那能不能从钱这方面入手。” “是呀。”洪老爹恍然大悟,眼神都变得清明了几分,“夕儿说汪家是骗婚骗钱,若是证明了这一点,按照律法,夕儿和汪文远的婚事自然作废。” “你是户部左曹郎中,问钱的事你最在行不过了。”张老夫人嘻嘻一笑。 “这几日你想想,看有没有什么法子能查一查。” 第四十五章脱不了干系 洪元夕并不知道祖母和父亲说的这些。 晨间的寒气被东升的阳光驱散,洪元夕醒来,外头的光亮透过窗棂透进来,屋里一片亮堂。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靠着软枕,眼神有些游离。 昨晚,她像是做了一个梦,梦到了孟玄英。 身上的伤很疼,她跟孟玄英哭,他搂着她,像少年时她从树上摔下来,他哄她不要哭,然后背她回家。 可他的声音好真实,真实到不像是梦。 下一刻,她不由自嘲的苦笑。 她在自作多情什么。 孟玄英是长公主的儿子,金尊玉贵,高高在上,他对她,不过是玩一玩罢了。 “小姐醒了。”竹露端着水进来,脸上带着笑,小姐一觉睡到现在,是这么久以来睡得最好的一次。 她过去扶洪元夕下榻,服侍她梳洗更衣。 洪元夕不爱繁琐的装扮,只让竹露给她盘了一半头发,戴上玉簪束起来。 毕后,竹露扶着她,撩开珠帘,来到外间。 “小姐起来了,早膳是刚从膳房端来的,还热乎着。” 洪元夕有晨间喝羹汤的习惯,待她落座,荷风端了那碗梅花银耳蜜羹给她。 羹汤的温热透过青白釉面双鱼纹碗到指尖,竟有些烫人。 洪元夕将碗放下,瞧着碗里的梅花、银耳炖得软烂,颜色莹白,扑鼻而来的清香裹着丝丝清爽额甜味。 尝了一小口,入口即化,清甜可口。 “倒是见咱们家厨房头一回做这样的甜羹,蜜加得正好,味微甜,还不腻口。” 荷风听厨房的封娘子的原话,“这羹疏肝解郁,舒缓心绪,小姐喝了好对身体好。” 洪元夕手里的勺子一顿,“是母亲吩咐厨房的封娘子做的吧。” 从她记事以来,母亲就爱专研药理膳食,美容养颜、延年益寿、强身健体的药膳汤羹没少做,她也没少吃。 荷风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嗯?”洪元夕疑惑。 荷风有些支吾,“是在厨房做的甜汤,但……不是封娘子做的,是……” 她没有说下去,她知道小姐对大娘子叫她明月儿一事耿耿于怀。 洪元夕心中了然,这汤是母亲亲手做的。 母亲是担心她不肯吃她做的东西,才让荷风不要说的。 她心里对母亲是有些埋怨的,怨她总把她当做那个早早就夭折的大姐姐,也怨她总是跑回娘家不管她。 但她从来没有怪过她,因为那是她的母亲。 以往母亲做的那些汤羹药膳总不合她的胃口,太甜太腻,太苦太涩,今天这碗梅花银耳蜜羹,倒是真合她的胃口。 她不爱吃甜腻腻的东西,哪怕甜一点,她都吃不下去。母亲这碗梅花银耳蜜羹的甜度对她来说刚刚好,想来是母亲根据她的口味调了又调的缘故,怕是炖了好几碗,才调出来的吧。 “爹爹……”洪元夕垂眸,低声,“他如何?” 昨晚,她听到父亲的惨叫声从祖母房里传来。 像是被人打了。 她原想去看看的,但她自己都被父亲打了板子,疼得要死,自顾不暇,哪有力气去管他。 “老爷吧……被老太太打了一顿,东荣叔掌的板子,小姐挨了几板子,老爷就挨了几板子,现在还下不了床呢。” 竹露将话说完,一想到东荣叔给老爷换药,老爷喊疼的声音震的耳朵发麻,就忍不住替老爷疼。 也怪老爷一把年纪了,还这么没有眼力见。小姐是老太太的心头肉,他也敢打,真是找板子打了。 “可瞧大夫?”洪元夕神色平静,语气淡淡。 竹露回道:“瞧过了,大夫说皮外伤,无碍性命,但得养些日子才能好利索。” “嗯。”洪元夕应了一声,边吃着早饭边又问,“父亲被参,可查清楚是谁了吗?” 她告汪文远和陆清圆,虽是人尽皆知,但这样的事与父亲官场仕途无关,在这个关头突然被参,怕是有人故意为之的。 荷风将查到的消息告知她,“是御史台的裘大人和谏阁的宋大人。” “裘大人和宋大人与老爷一向没有恩怨,为何要这般做?”竹露不解。 “荷风,去厨房把我的药炖了吧。”洪元夕随即吩咐 。 荷风应下,往厨房去了。 等荷风出了屋,没了影子,洪元夕才开口吩咐,“宋大人和裘大人在的官职并不低,能命令得动他们参父亲,想必身份地位不一般,竹露,去查查。” “嗯?”竹露有些疑惑,“小姐但凡查些什么,总是吩咐荷风去办的,这回怎么让我去查了?” 荷风有门道,查起一些事情,总是比寻常人快上许多。 “去吧!”洪元夕没多做解释。 竹露瞧她态度坚决,也不再多问,领命而去。 洪元夕独自用着早膳,除了那道甜羹,其余的菜色,似乎都变得索然无味。 至于为何要支开荷风,让竹露去查。 是因为她怀疑荷风有问题。 她前两日夜里睡不着,便到去了后院走走,却发现荷风从后门悄悄溜了出去,鬼鬼祟祟不知去了哪里,回来时也是小心翼翼的,生怕被人发现。 …… 晚间,竹露将查到带了回来。 她没有荷风的门道,只能在宋裘两府盯着,看他们府里厨房的人出府采买,便借着孟国公的名头,和他们攀谈,旁敲侧击,打听消息。 “小姐,我打听到,在老爷被参之后,长公主身边的女官赵紫衣去了宋裘两府,不知是否与老爷被参一事有关。” 她虽然打听到消息,但并没有从他们口中探听到是长公主吩咐这么做的。 绛纱灯的烛火映着洪元夕柔嫩的脸,她的眼神尤为笃定。 “此事与长公主脱不了干系!” “我告了陆清圆,长公主不会放过我与洪家。” 竹露对洪元夕说的深信不疑,“那孟国公会不会也参与其中呢,毕竟他对小姐……” 小姐没出阁时,和孟国公就玩得极好,孟国公到了蜀地后,常给小姐写信倾诉衷肠,小姐对孟国公也有点那方面的意思。 可后来,小姐对孟国公突然变了心思。她了解自家的小姐,小姐是不会无缘无故改变心意的,定是孟国公做了什么,伤了小姐的心。 她甚至觉得,小姐在陆清圆那儿受到的苦这,是孟国公默许纵容的。 第四十六章解释 荷风听了,下意识地为孟玄英辩解,“小姐,我觉得与国公爷无关,长公主不喜欢小姐,所以才针对小姐。” 洪元夕眼神游移到荷风身上。 她在为孟玄英说话,难不成她与孟玄英有什么关系么? “你怎么胳膊肘往外拐呢。”竹露过来训斥荷风,小姐说孟玄英不好,那就是不好。 “好了,先下去吧。”洪元夕挥挥手,示意荷风退下。 眼看小姐有些不快,荷风知道是她多嘴了,小姐并不喜欢她们提到国公爷。 ………… 孟家。 “公子,我家小姐老爷被打,是因为长公主让宋大人和裘大人参了我家老爷。” “竹露说,这事八成您是知道的,因为老爷当年拒绝您的提亲,所以怀恨在心,故意为之。” 荷风一想到竹露那一副猜疑的小人嘴脸,小姐还不劝止,像是信了竹露说的话,就越说越气愤。 “我家小姐、我家老爷?”孟开心皱着眉头,不悦地看向荷风,“吃了洪家三年的饭,就连谁是主子都分不清了?” 孟玄英在一把太师椅坐着,听了荷风的话,不由得愣了一下。 洪伯父被参,他原本以为御史台和谏院只是例行公事,弹劾洪伯父教育无方,他没有想到是长公主,也就是他的生母所为。 眼神扫到孟高兴,孟高兴却是一惊,单膝跪地请罪。 “公子恕罪,是属下一时糊涂,不该瞒着您的!” 在洪大人被参后,公子就吩咐他去查探缘由。 但大公子孟大郎拦着不让他回禀自家公子。 大公子说,他若是向公子如实回禀,那就是离间自家公子和长公主的关系。 他思忖良久,觉得有理,于是就瞒下了。 总不能因为洪家一事,让公子和长公主生嫌隙。 孟玄音神色不快,一拍椅子扶手,冷睨跪下的孟高兴,“你……” 气涌胸口,胸膛起伏几下,训斥的话没说出口。 此刻生孟高兴的气于事无补,阿夕知道了洪伯父被参一事与他的生母有关,会不会生他的气,会不会多想,会不会影响她的郁症? 他起了身,冷眼瞧了一眼孟高兴,出了屋子。 他要去见阿夕,跟她解释清楚,这桩事他不知道,是他的生母干的,不关他的事。 “公子。”荷风忙忙跟上,公子的神色有时写在脸上,一看就明白,这会儿神色着急,肯定是想去找小姐了。 洪家和孟家是比邻而居的,只是府门朝向不同的街口,从洪家的后门出去,正好可以到孟家花园的侧门。 洪元夕是一路跟着荷风出了自家后门,亲眼看着她的丫头进了孟家。 “小姐。”竹露扶住身形摇摇欲坠的洪元夕,看她的神色很复杂。 她没想到荷风竟然是孟家的人,安插在小姐身边竟三年之久。 吱呀一声响,孟家侧门打开被人打开。 “阿夕。” 孟玄英一开门,就看到门外台阶下的洪元夕。 她一身丁香紫的抹胸和对襟褙子,衣服上绣满了丁香纹,月白、鹅黄、浅粉三色相间的素面百褶裙,乌发只是用一根玉簪半挽起,只是她那张素面却尤为苍白。 “小姐……”荷风又惊又慌,赶忙从自家公子的身后走出来,三两步到了洪元夕的跟前。 她没有想到小姐居然发现她是孟家的人了。 “我……”她一时间语无伦次,“您听我解释,我是公子的人,但我更……” 小姐的眼神冰冷犀利,让她越解释越乱。 舌头像是打了结,她既想解释清楚自己虽然是公子的人,但她更想向小姐表明,她对小姐是忠心耿耿的。 “你既是孟家的人,便回孟家吧。”洪元夕声音平静如水,没再看荷风一眼,也没再看孟玄英一眼,她甚至不想追问孟玄英为何把荷风安插到她身边。 她已经身心俱疲,不想再与任何人纠缠不清。 “小姐,”竹露看到洪元夕的手在发抖,一下慌了,忙扶得更紧。 “回府!”洪元夕冷声说。 竹露虽然对荷风的事生气,但此刻也知道小姐的身子更重要。 小姐昨儿才 挨了板子,今日又撞见荷风是孟家派来监视的人,受到的刺激和打击可不小。 “阿夕,”下来得极快的孟玄英拦住要转身的洪元夕,“今日的事,我有必要跟你解释清楚。” 洪元夕神情冷漠,压根就没有想听的意思。 孟玄英心切,一把抓住洪元夕的手腕,她挣扎,他便将她堵到墙根,又将她挥舞的另外一只手擒住,按在墙上。 孟玄英力气极大,洪元夕根本挣脱不了,身子一动,牵动伤势,挨板子的地方便隐隐作痛,秀眉不禁蹙紧。 “抱歉,阿夕!” 孟玄英视线微垂,盯着被他身子笼罩的洪元夕,声线沉肃,带着歉意,“今日我必须解释,你必须一字一句都听进去!” 洪元夕压根听不进他的声音,满脑子想的都是,你弄疼我了! “洪伯父被宋大人和裘大人弹劾,是长公主,也就是我的生母所为,但我此前并不知情,是荷风告知,我才知晓。” 孟玄英声音微顿,接着便放缓了语气,瞧了眼荷风,才接着说下去。 “是我让荷风到你身边去的,我只是想弄明白,什么你要背弃誓言,另嫁他人?” “洪元夕声音急促,“放开我……” “你别打岔!”却被孟玄英一声喝止。 但下一刻声音又软了下来。 “春草明年绿,王孙归不归?你给我的信,问我何时归,是我不好,是我没给你回信,所以你……” “阿夕……” 一看到洪元夕清泪盈眶的模样,原本要说的话,孟玄英却顿住了。 阿夕就这样用一双泪眼望着他,有怨有恨,唯独没有爱意,哪怕是裹着恨意的爱。 面对此刻的阿夕,他的心却慌了神,松开她的手,显得不知所措。 洪元夕用了全身力气推开他。 孟玄英坏透了! 不仅玩弄她的感情,更是让荷风来监督她,把她当做可以随意戏弄的跳梁小丑。 她在汪文远的婚姻局痛苦挣扎,孟玄英却借荷风的眼睛,欣赏她的狼狈,嘲笑她的挣扎却徒劳。 第四十七章没有得罪她? 看着阿夕对他仍是如此,孟玄英心里很不是滋味,在阿夕回府,他便独自去了。 孟高兴原本想跟着,但被孟开心拦住了。 “公子应该不想看见你,我去陪着公子。” 孟开心说罢,连忙跟上去。 “那我呢,我去哪儿?”公子走了,小姐又不让她回洪家,荷风只能问孟高兴。 “留家里。”孟高兴一张冷脸,老爷让他跟在公子身边,他不能离开,便也追了上去。 “怎么了?” 孟大郎原是在院子练习功夫,听到动静,还是亲爱的四弟的声音,从侧门出来,却只见一个丫头。 那个丫头像是洪小姐身边的丫头。 “你是洪小姐的丫头?” “大公子,我现在不是洪小姐的丫头了,我是四公子的丫头。” 荷风红了眼眶,泫然欲泣,小姐不要她了,四公子也没说怎么安置她。 她都不知道何去何从,怎么办才好。 “这话从何说起?”孟大郎疑惑,怎么洪小姐的丫头成了四弟的丫头了。 荷风把实情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孟大郎神色暗闪一丝惊讶,“原来你是四弟安排到洪小姐身边的。” 荷风点点头,腔调有点低落,“我在小姐身边三年,压根就没露馅过,不知怎的,小姐竟被小姐发现了。小姐顺藤摸瓜,查到四公子头上。小姐现在不要我了,我没有地方可以去了。” 荷风越说越委屈,哭了起来。 “哭什么,你既是孟家的丫头,那就回孟家便是了!”孟大郎虽然被孟家收养,但自小是在军营里长大的,不会哄哭唧唧的小姑娘。 “可是我想跟着小姐!”荷风哽咽道。 “别哭了!”孟大郎声音微扬,对这样只知道哭哭啼啼的小姑娘毫无办法,轻蹙的眉头让他有些不耐烦。 “孟家有你住的地儿,回头我同四弟说说,让你去照顾九弟他们三个。” “我不要。”荷风哭声更大,七八九三个小公子,调皮捣蛋,不仅难带,干的活儿更多。 “再哭,拧断你脖子。”孟大郎不耐烦的呵止。 荷风果然不哭了。 孟开心说大公子在战场杀人,比四公子还要心狠毒辣,且说一不二。 孟大郎把问题回到原来他想要问的问题上,“四弟方才和洪小姐争吵,他们吵了什么?” “说不准我能帮帮他们,四弟心里一直念着洪小姐,我也不忍心他为情所困。” 荷风自是知道四公子对小姐的心思,但小姐对四公子总是若即若离,现在更是避之不及。 她也不想看他们这般痛苦煎熬,就将前因后果都说了。 孟大郎听了,若有所思。 ——————— “你为了不相干的人,竟然来质问你的母亲?” 在屋里闲情逸致品茗的长公主听到气冲冲进来质问自己的儿子,手上的茶盏哐当一声落在几案,茶水洒了出来。 “为何要让御史台和谏院弹劾洪伯父?”孟玄英冷声再问。 “本宫做事,何须向你解释。”长公主怒道。 孟玄英气性也上来了,与此时动怒的长公主如出一辙,“既然如此,那臣便进宫面圣,问问官家。” 孟玄英说话做事随他那说跑就跑的亲爹,他说要进宫面圣,便一定会去。 长公主勾结朝臣,可不是小事。饶是陛下这个弟弟再好脾性,也容不得这种事情。 长公主怒色敛了几分,走到孟玄英身边,用一副温和的语气。 “满崽,母亲是在气头上了!你别跟母亲计较不是,母亲上了年纪,难免糊涂了些。” 总归是生他的母亲,即便对她没有多深的母子情分孟玄英,面上不能表现出太过忤逆她的态度来。 孟玄英神色稍微有些缓和,“洪伯父并未得罪您,您何必如此对他?” 没有得罪她? 洪大人看不起她儿子,拒绝他儿子的提亲,那就是得罪了她。 洪元夕在她编织的网里苦苦挣扎,却宁死不屈,还把文安告上公堂,更是得罪了她。 她此时没把洪家连根拔起,已经是手下留情了。 “文安是我的女儿,即使我平时甚少管她,但也不代表看着她被人告上公堂,不闻不问。” 洪伯父被参,孟玄 英并没有过多在意,他在意的,只有阿夕。 以他这几年对长公主的了解,长公主看着不像是只做了这一件事的人。 “你只是做了这一件事吗?” 长公主原本给和缓的神色又冷了下来,“你什么意思?你当你的母亲是那种恶毒的女人吗?” “原本你该在我身边长大的,是你的父亲抱走了你,这才让你我母子分离分离十几年。” “自从知道你是我的孩子,我恨不得把所有的亏欠都弥补给你,可你呢,你是怎么对你的母亲的?” 他的生母,此刻就像个唠叨的妇人,他也知道她是故意把话题扯远的。 孟玄英眼神直视此刻的长公主。 “您看不上洪家,也恨洪伯父对吗?” 长公主被儿子突然一问,神色一凝,眼中的儿子,此刻的神情严肃,并不是在开玩笑,甚至是笃定的知道,她并不喜欢洪家,对洪家有报复之心。 她若是不承认,在儿子面前,反而显得虚伪,不真实。 长公主转身,广袖微拂,在主位落座,身姿端正,鬓边的珠钗流苏轻摇,凤眸微敛看着孟玄英。 “是,本宫不喜欢洪家!” “你是本宫的儿子,洪大人拒绝你的提亲,那便是不把本宫放在眼里,更何况他的女儿还将本宫的女儿告到官府,本宫没让官家撸了他的官帽,只是让人参他一本,已经是客气了。” 孟玄英没有再接着往下问,而是说起了小时候的几桩事。 因为孟家和洪家比邻而居,说的是也多与洪家有关。 “小时候,我爹总是外出不在家,我在洪家私塾读书,洪伯父待我很好,洪伯母和祖母还会做糕点给我吃。” 长公主记住了这几桩温馨却又寻常的小事,她看得出来,儿子在说这些事时,是开心的。 抛开儿子喜欢洪元夕这件事不谈,儿子对洪家人的感情是真切的。 但她知道儿子说这些往事的用意所在。 孟玄英神色恭敬,朝长公主微揖,“母亲,不管您是因为我的缘故,还是因为其他的原因,而针对洪伯父,也请您看在我的面子上,不要针对洪家和洪伯父。” 第四十八章去洪家闹一闹 章节内容获取中,请稍后…… 如果长时间获取不到章节内容,请刷新本页。 另嫁他人三年,被偏执国公宠上鸾榻最新章节、另嫁他人三年,被偏执国公宠上鸾榻我爱小钱钱、另嫁他人三年,被偏执国公宠上鸾榻全文、另嫁他人三年,被偏执国公宠上鸾榻免费、另嫁他人三年,被偏执国公宠上鸾榻我爱小钱钱 《另嫁他人三年,被偏执国公宠上鸾榻》简介: 美人娇妻vs青梅权臣 三年前,我不顾母亲反对,嫁给汪文远。 三年后,我扶他登科及第,嫌我低微,不能助力他仕途,攀附长公主之女,一纸文书将我按成外室,更发现他用我的名字借债百万。 别院里,他亲口哄我说:“我娶郡主是前程,可我爱的是你。” 我伤心欲死,决心和离。 他却以我家人安危威胁,将我囚禁,痛苦不堪。 不得已,我求上了昔日的未婚夫孟玄英,先是言辞恳切,又作哀婉动人,而他……不为所动。 …… 后来,他真用最亲昵的方式疼我入骨。 那日,我问他:“夫君,有人欺我、辱我、轻我、贱我、害我、杀我,你当如何?” 孟玄英说:“你揍他,我兜着,你杀他,我埋着,若不满意,我拿他全家哄你开心!” 1V3,慎入! 洪元夕v孟玄英只要明月独照我,1??婚不嫁我,那就2??婚嫁我,慎入! 洪元夕v石韫玉,我的妹妹很可爱你知道吗,知道就完蛋啦!慎入! 洪元夕v汪文远,你害我,我就得让你死,慎入! 女主视角,HE!慎入! 男主视角,BE!慎入!... 第四十九章交易 洪老爹不明白此刻女儿要做什么。 孟玄英也用疑惑的眼神看洪元夕。 “我有些事要问他。”洪元夕撂下这句话,便吩咐竹露,把汪文远带到不远处。 竹露不解,但还是照做了。 孟玄英要跟着过去,被竹露拦下,“国公爷,您请留步,这是小姐与汪文远的事,与您无关!” 小姐虽没说,但她知道,小姐并想让外人插手她和汪文远的事。 在那一隅,除了洪元夕,没人知道洪元夕和汪文远说了什么。 谈话出来,洪元夕只是平静道:“爹爹,放汪文远走吧,今日就当没发生过。” “什么?你说什么?”洪老爹目瞪口呆。 孟玄英亦是惊讶,“阿夕,你糊涂了吗?” 怒气冲冲指着汪文远,“他害你如此惨,你居然要放过他?” 洪元夕抬头看向孟玄英,冷冷道:“我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且我的事,轮不到你置喙。” 孟玄英心口窝着一口闷气:“你……” “竹露,送客!” 洪老爹、申慕宁在这一声厉声中回过来。 “夕,夕儿,你脑子没烧糊涂吧?” 之前对汪文远还是恨之入骨,怎么谈了几句话,态度就变了? 洪元夕没再理会任何人,径直转身要离开。 却被孟玄英拦住去路。 “阿夕。” 孟玄英温和的声音透着几分急切,“你到底怎么了?” 他不相信阿夕会轻易放过汪文远。 “我累了,我挣扎不动了。”洪元夕语气平静。 “这不是你的想法!” “这就是我的想法。” 洪元夕看他的眼神认真,面色冰冷继续说。 “我每天身心疲惫,生不如死,已经耗尽所有力气,我不反抗了,挣扎不动了,行吗?” 她那双极黑的眸子露出空洞无神又疲惫的神色。 孟玄英气的剑眉一横,伸手轻轻摸洪元夕额头。 “不是,阿夕,你是不是发热烧糊涂了?你做梦都想要汪文远付出代价,怎么可能会轻易的放过他?” “是不是他威胁你了?你别怕,你跟我说,我能帮你!” 洪元夕苦笑:“三年前,是我执意要嫁给他,自食恶果,怨不得旁人,更与旁人无关,我认栽了!” “国公爷,这里是洪家,女眷众多,您一个外人,登堂入室已是不合规矩,还是请回吧!” 洪元夕又一次下逐客令,语气冰冷疏离,不留半点情面。 “夕儿…”申慕宁过来轻扯洪元夕的衣袖,眼神示意她,又看看孟玄英,欲言又止。 洪元夕明白,母亲这是要她说话别这么决绝,别让孟玄英寒了心。 洪元夕侧眸瞧了眼母亲,便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 她这么做,自然有她的原因。 这段时日经历的事,她怎么会看不透背后的人把他们当作戏台上取乐的玩意,看他们狗咬狗而乐此不疲。 今日这场戏码的始作俑者是长公主。 因为她将陆清圆告上公堂,长公主便拿她的父亲开刀,今日是停官贬职,明日便是抄家问斩。 她要是死了,便没了郁症的困扰,但是一了百了了,可爹娘祖母怎么办,洪家的这一众人怎么办? 刚才与汪文远所谈,就是这些事。 汪文远知道他只是长公主戏耍的玩物,长公主看过热闹,就不会留他性命。 只有被看戏者当做跳梁小丑的演员停下演出,他们才有活下去的机会。 汪文远贪生怕死,有几分聪明,听了她所言,自然应该知道怎么做。 她的条件,只是要他的一纸和离书,其他的事情都可以既往不咎。 汪文远自是答应了! 前头的洪老爹和申慕宁面面相觑,他们谁都没有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孟玄英眸色一沉,冷眼凝视一旁的汪文远,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咬牙切齿,抡起拳头,便要揍过去。 “你若打死我,洪元夕便是寡妇,不仅要为我守节戴孝,还得一辈子都顶着我汪文远妻子的名头过活。” < p>汪文远扯了扯青红的唇角,冷笑一声。 “孟玄英,这不是你想看见的吧?” “刚才我答应洪元夕和离,她便不计较过往的恩怨。” “她不会让自己委屈到这个地步。”孟玄英并不信这番说辞。 汪文远甩开孟玄英揪他领子的手,眼里露出些许讥诮。 “我是坏人,洪元夕也不见得是好人,当年她不就不要你,嫁给我了么。” “我给她一纸和离书,许她自由,她不计较我挪用她的嫁妆平账,这笔买卖。” 孟玄英怒道:“你竟敢攀污她的清白。” 汪文远语气倨傲:“哼,谁攀污她了,这话是她自己说的,有本事你去问她。” 看孟玄英没挪半步,汪文远又道,“还是说,你不敢去问了?” 但这话一出口,他就恨不得扇自己一个耳刮子。 好好的按照洪元夕讲的,说完就是了,干嘛要多嘴激他呢。 孟玄英一时沉默,他确实不敢去问。 要是这么做了,阿夕只会更加厌恶他。 沉默片刻,他吩咐孟开心二人把院里这一干讨债鬼轰出洪家,又向洪老爹夫妇行了辞礼,就离开了。 “岳父大人,岳母大人,回头小婿会送来和离书。” 汪文远说罢,拖着有些拐的腿脚出了洪府。 “这夕儿……这三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怎么孟玄英看着比我俩还着急夕儿的事?” 洪老爹由目瞪口呆变得疑惑不解,看不明白孟玄英和汪文远会因为夕儿的事争执不休。 “这怎么越看越糊涂了呢?” “夫人,你看明白了吗?” “孟玄英对夕儿有意思没跑了。” 申慕宁眼神透着几分思索,“但汪文远怎么说夕儿不要孟玄英,反而嫁他是什么意思?” “孟玄英喜欢夕儿?”洪老爹惊讶道。 申慕宁点头:“嗯,你现在才发现。” 洪老爹挠头,“那他当年提亲也是因为喜欢夕儿?” 申慕宁道:“问问夕儿,不就清楚了。” 第五十章和离书 洪老爹夫妇的确问出了心中疑虑,但他们并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 第二日,汪文远让人送来和离书。 见到那份和离书,洪元夕没有想象中的快意,但也松了口气。 和汪文远没关系了,以后她就是自由身了,真好! 京都关于她的流言蜚语再热闹又如何,她不听就是了。 “汪文远真送来和离书了?”申慕宁一进屋,就见洪元夕手上捏着一纸文书。 洪元夕点点头,眉眼却是舒展轻松的。 申慕宁笑道:“太好了,夕儿,以后你就和汪文远没关系了。” “母亲,”洪元夕眼睫低垂,声音低低的,带着哭腔,“对不起,三年前我就该听你的劝的。” “跟母亲说这些做什么,都过去了的事了。”申慕宁拉着她的手轻拍着安抚,眼里泛着水光,鼻子酸涩。 “母亲做得也有不对的地方,若是多关爱你一些,或许就不会这样了。” “给母亲一个机会,让母亲学着做个好母亲好吗? 想想这十几二十年,从女儿生下来,都是丢给老太太照顾,孩子饿了渴了,哭了闹了,什么时候认字,什么时候读书,学得怎么样,她一概不知。 她这个母亲当得不合格! “母亲。” 洪元夕不知道该不该原谅母亲,母亲对她和兄长甚少关心,不知道有母亲护着是什么感觉。 可这一段时间,母亲对她无微不至,关怀备至,让她很是动容。 她没有回答母亲的问题,她只是抱住申慕宁,眼眶泛红。 “哭啥呀,这是好事。”张老夫人和蔼一笑,由张嬷嬷扶着落了座。 洪老爹却冷不防开口:“这是好事,但可汪家用夕儿的名头借贷百万,咱们家倾家荡产也还不清呀。” “夕儿你也是,眼睛都不用看人的,嫁人嫁出一身债,和离了也得还!” 现实的问题摆在眼前,洪元夕也愁眉紧锁。 汪家人用她的嫁妆,用她名字借贷百万,是因为汪国公府欠下朝廷百余万的巨额亏空,若不偿还,就要抄家夺爵,四处凑钱无果。 “都是我的错,是我识人不明!” 想到这些事,洪元夕悔恨懊恼,更觉得自己愚蠢至极。 “啊。”眼泪夺眶而出,自责的泪水止不住的流。 “夕儿,我们没有怪你的意思。”申慕宁轻声安抚。 她知道有郁症的人就是这样的敏感脆弱,情绪不稳定,一遇到事情,就容易把错往自己身上揽,越陷越深,难以自拔。 洪元夕抑制不住哭腔,语气哽咽,甚至身体颤抖,那股控制不住的难受劲儿又像针头一样让她难受。 洪老爹见此,手足无措起来,“夕儿,爹爹没有怪你,爹爹是……” “你闭嘴吧!”申慕宁低声呵斥,女儿吃着治理郁症的药,才有几天稳定,这一刺激,又得有一阵煎熬了。 女儿本就清瘦了,再因为自责控制不住的整日哭、睡不着,怎么受得住。 要是因为受不住,像孟家那位夫人一样,寻短见怎么办。 “你出去。”坐上的张老夫人冷眼看自家儿子,低声呵斥。 “我……”洪老爹张了张嘴,却又咽了回去,他就说一句实话,怎么就惹得她们恼了。 夕儿也是,他的话也不重,怎么就哭成这样。 也怪陈大夫,开的什么药,夕儿吃了,一点用都没有。 气哼哼地出了正屋。 “老爷,去哪儿?”东荣跟上去,把拐杖递过去。 “翠竹苑。”洪老爹冷着脸。 翠竹苑是阮姨娘的住处,阮姨娘是他二十岁,二叔父送他的侍妾,开了脸后,收了房,但没有名分。 但他二十七岁那年见到夕儿她娘,就娶她为妻,阮姨娘这个跟在他身边七年的女人,后来被母亲抬了姨娘。 阮姨娘跟着他头十二年,他并没有让阮姨娘有子嗣,一开始是他用了药物,后来娶了夕儿她娘,他就没去阮姨娘屋里了。 再后来,夕儿她娘因为大女儿的死,很少理他,他便偶尔去阮姨娘屋里,便让阮姨娘生了女儿,这也是他最小的孩子。 阮姨娘安分,在府里三十年,从不惹事 ,他对她也算是相敬如宾。 “老,老爷,您怎么来妾身屋里的?” 阮姨娘有些意外,连忙起身相迎。 阮姨娘年纪有五旬,脸盘丰润,眉眼和善,一身宝印团花衣裳得体雅致。 “怎么,我不能来?”洪老爹带着几分愠怒坐下。 “妾身不是那个意思。”阮姨娘自然知道老爷的气不是冲她来的,让丫头上茶招待。 老爷来不来她屋里,她无所谓,反正不管她受不受宠,洪府都不会短她吃穿用度,这就够了。 女儿嘛,老爷说不上有多疼她,但上学读书、教养规矩、吃穿用度,一样不少,偶尔还能带她女儿和嫡女一起出去玩,这就很好了。 老爷生着闷气,只顾吃喝,她也着急问,等老爷什么时候想说,自然会说的。 “你说,夕儿这个郁症怎么这么难搞呢,我就说了一句话,她郁症又犯了。” 洪老爹巴巴地牢骚,抱怨,被老娘和夫人训斥,他也委屈得很。 “夕儿竟得了郁症。”阮姨娘有些意外,但马上带着几分温和的面色安抚。 “老爷,消消气!” 她倒了茶递给洪老爹,语声温婉。 “这郁症不好治,得病的人也痛苦,行为、情绪是控制不住的,得慢慢治,您和夕儿说话要温和些。” “你的意思是我说话没脑子,知道夕儿有郁症,还刺激她?”洪老爹薄怒反问。 “妾身不敢!”阮姨娘垂眸,声音总是不急不躁,不疾不徐。 “老爷,您是爽气的性子,有话就吩咐下头的人去做,这是用在外人身上的,可对自个儿的孩子,不能这么直,太直反而伤人心。” “尤其是夕儿,她有郁症,心思敏感,比一般人更脆弱些,老太太和夫人是关心则乱,老爷还能生她们的气不成?” 洪老爹鼻腔带着闷气,“我何尝不知道,可现在母亲和夫人都把心思放在夕儿身上,我也伤了,我也疼,我也难受,便没人管管我了。” 阮姨娘叹了口气,这老爷都这把岁数了,还像还小的二小姐那般,需求高得很。 第五十一章下药 这样的小孩脾气,倒也好哄。 阮姨娘温声哄了几句,老爷果然不气了,还变得尤为贤惠大度,让东荣拿了一笔银子给她。 她乐呵呵地收了。 二老爷当年找她给老爷做侍妾,她本就是奔着能过好日子来的,入府三十多年,老爷对没有爱,但给钱大方,老太太和善,夫人也从没刁难苛待她,比起从前的苦日子,这是顶好的日子了。 闷气消了,洪老爹便离了翠竹苑。 “怎么你爹爹一来,你就躲起来了?” 阮姨娘瞧着从屋里出来的女儿,无奈道。 洪碧桃十七八岁,鹅蛋脸,柳叶眉,那双杏眼倒是有些像洪元夕,一身浅碧色的裙衫,衬得他像春日里抽芽的柳条,娇俏可人,可眼里却给人不良善的戾气。 “我不想见他,我恨他!”少女气哼哼的噘着嘴。 “你爹爹没亏待咱娘俩,对你也算疼爱,你莫要耍小孩子脾气。”阮姨娘脸带些薄怒,低声训斥。 “哐啷!”的一声,茶盏落地,摔得粉碎。 “哼。”洪碧桃气从鼻腔哼出,“姨娘,你是不知道,我被二姐姐连累有多委屈,我长这么大,还从没有人对我指三当四过,我好好的一个女儿家,平白让二姐姐带坏了。” “许家的小姐都不跟我玩了,都躲着我!” 阮姨娘脸色难看,看着正在兴头上的女儿,压着怒火道:“桃儿,你别胡闹!” 又是砰的一声响。 那张圆木凳被一脚踢翻。 洪碧桃红了眼眶:“爹爹和祖母把二姐姐教成什么样子了,不知规矩,不守妇道,外头都说她没嫁人,就和其他男人拉拉扯扯……” “啪!” 洪碧桃一下怔住,姨娘竟然打了她一巴掌。 阮姨娘脸色一白,赶紧看了眼左右,压低声音训斥。 “我瞧你倒是像个没规矩的!” “你二姐姐受了委屈,还得了郁症,已经够苦了,你是她妹妹,你不想着她好就罢了,你还落井下石,就连老爷和老太太,你也没半分恭敬,我平日与你说的道理,你都记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被姨娘打的这一巴掌,幼嫩的脸颊是火辣辣的疼,她洪碧桃长这么大,何曾受过这样的委屈。 “姨娘!” 洪碧桃委屈大叫一声,眼泪汪汪的,捂着脸颊跑出了翠竹苑。 …… “夕儿可安抚好了?”张老夫人问进来的申慕宁。 申慕宁长叹了口气,“她这抑郁症一犯,哪里是能容易安抚的,眼睛都哭红了也劝不住,儿媳没办法,给她喂了安神汤,就睡过去了。” 夕儿控制不住的哭泣,抽噎的,脖子都红了,看着都心疼,她只能往甜羹里添了一些迷药,让夕儿直接晕过去了。 她懂些药理,知道剂量,不会出问题。 但她又不敢说出来,就怕老太太跟她急。 “安神汤里,你没做手脚吧?”张老夫人眼眸如炬,直直地盯着申慕宁。 “没有,当然没有。” 申慕宁眼神不慌,“陈大夫给夕儿开的安神汤,竹露熬了端来的。” “张嬷嬷。” 张老夫人一开口,张嬷嬷就明白,领了命下去。 “母,母亲!”申慕宁又急又慌,伸手拦张嬷嬷。 张老夫人见状,就知道申慕宁做贼心虚,脸色一下沉了下来,“申慕宁,你做了什么手脚?” 这个儿媳,刚嫁过来的那几年,她对她也是拿当亲女儿看待的,哪怕后来她与儿子三天两头吵架,不来给她晨昏定省,她都不计较,由着她。 后来一回,她与儿子吵得厉害,四五岁的夕儿又跟在她屋里睡,夜里尿床了,她竟把夕儿丢下床,后脑勺磕出血了。因为这事儿,她才把夕儿接到她的院里住。 这样的娘,她可不相信她会有好心。 “母亲,我没有!”申慕宁急道,眼神闪烁其词。 张老夫人睨视着她:“不说是吧,我倒是不介意去打扰亲家老爷、亲家夫人,还亲家太夫人,她老人家年纪大了,更爱听热闹。” “别,别呀,母亲!” 申慕宁急了,“我说,我说还不行吗? ” 她爹娘快七十了,祖母更是年老,经不起刺激的。 “我,我在安神汤里添了些迷药。” “你,你……”张老夫人气得胸膛起伏,手怒指申慕宁,“呵,呵……”喘气声粗大。 “老太太!”张妈妈急了脸,忙上去拍背顺气。 “母亲息怒,”申慕宁顿时慌了神,上去扶老太太,老太太怒瞪她,她就吓得不敢动。 “等会,等会儿我再找你算账!”张老夫人心急,顾不上喘没喘匀,就往明月阁去。 请了大夫看,说没事,张老夫人才松了口气。 “母亲,您息怒了吧!”申慕宁看着老太太久久都没松下来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 “我用的量不多,那大夫都说夕儿没事了。” “申慕宁!”张老夫人怒喝瞪她,胸腔窝着一股火,“你这个母亲做的如何,我不置喙,今日你给夕儿下药这事,我罢休不得,你要么给我回娘家去,要么给我到庄子去,夕儿郁症什么时候好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母亲,您要讲点道理啊,我看着夕儿控制不住的哭,眼睛都哭红了,我也心疼她呀。” “你这是理由,你没照看过夕儿几回,你能心疼她呀?” “娘,您也得讲点道理吧,您一个长辈,跟个晚辈计较什么!” 洪老爹刚入堂屋,就听见婆媳两个争吵不休,刚平复下去的心情又烦躁起来。 “申慕宁,娘是你的长辈,你说话的态度要客气点。” 他这个夫人,本来就比他小了九岁,在家里又是幼女,是被宠着长大的,很多事不懂很正常,嫁给他了,他也没教,就想着她做自己就好了。 老娘因为夫人把小时候的夕儿从床上摔下来磕破后脑一事耿耿于怀,但凡夕儿在夫人那儿有点磕碰,就大发雷霆,跟夫人大吵大闹。 申慕宁被骂了,心里再气,也没敢再脸上表露出来。 老东西她倒是不怕,但她怕老太太。 “夔儿,我的孙女,我都没舍得骂,这个女人倒好,给夕儿下迷药,太过分了。” 第五十二章春杏 洪老爹瞥眼看过去。 申慕宁眼神飘忽,不敢看他。 洪老爹了然,但夫人是要跟他过后半辈子的,此时只能心先往夫人那偏。 “娘,这件事是我让慕宁做的,夕儿一直哭,眼睛都肿了,我心疼她,所以才出此下策。” 申慕宁微垂的眼睫一抬,讶然得看着老东西。 这老东西跟她不对付了这么多年,竟然会帮自己担这事。 可老东西这一担,老太太只怕是更气了吧。 “好啊,狼心狗肺的夫妻,竟没一个把夕儿当女儿疼爱。” 张老夫人怒不可遏,正屋里一时鸡飞狗跳。 …… “祖母方才和父亲母亲吵闹什么呢,听府里人说,好大的动静。” 洪元夕陪着祖母用晚饭。 张老夫人瞧着孙儿红丝的双眼,不由得心疼。 张老夫人不想让孙女操心,便随意说了几句敷衍过去。 今日的菜桌有鲜春笋,孙女爱吃,就为她多夹了些。 饭后,张老夫人端着茶盏饮了口温茶,话题绕到那笔巨债上。 “汪家的错我们不扛,我们不是替他汪家扛债的冤大头,我们是被他坑了的受害人。” 那笔债,洪元夕着实头疼,也没有头绪。 债是汪家以她的名义去借,初时她并不知情,后来才知道的,为这事与汪文远闹得不可开交,还被他打了一顿幽闭起来。 她查过律书,也看过这类案例,没有几个例子能赢,只能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百万不是小数目,即便洪家家底清空,也填不满。 想到这些,她的眼神不禁黯然,眨眼后,那份黯然散去。 “夕儿知道的,但祖母您年纪大了,有什么事您都别气,气坏了身子得不偿失,夕儿会心疼的。” “不过是气你爹爹母亲这两个不省心的,气一阵也就不气了。” 张老夫人拉着孙女的手轻拍,“你如今虽与汪文远和离了,但汪家欠我们的债,这个得要清算。” “祖母是有主意了?”洪元夕问。 “不算有主意,只是有些头绪。” 张老夫人道:“汪家用你的名义去借贷,汪家的管事、账房或许知道些不为人知的内情,祖母让你爹爹去牢狱问问那些汪家下人,兴许能有收获。” 洪元夕脸色动容,轻吸的鼻子似有哭腔。 “多谢祖母!” “乖乖,跟祖母客气什么。”张老夫人眼神慈爱,指尖轻抚孙女的脸颊。 “你也不要总是想这么多,放宽心些。” “别人要害你,即便是再谨慎,也防不住。” …… “公子,我什么时候能回小姐那儿?” 孟玄英一入院子,荷风就迎过来问他。 这几日在孟府,要看七、八、九三个小公子,他们吵吵嚷嚷,调皮捣蛋,要这个要那个,忙得她脚不沾地,耳朵还没片刻清静。 还是小姐那好,清净活少,吃的喝的都不愁。 孟玄英心里想着事,没有听到荷风说的,越过她,径直叫来了孟开心。 “汪家那位大夫人吴氏,是已被放出来了是么?” “是。”孟开心一时不解,“吴氏因为举报有功,大理寺和审刑院不判牵连之罪,将其放出来了。” “那她人在哪?” 孟开心越发摸不着头脑,“她举报汪家,那汪家族亲肯定不能容她,估计是回娘家了吧?” “我不要估计,我要确定。” “现在去打听?”孟开心望了眼外头的夜色,“这是大晚上。” “嗯?”孟玄英眼神凝视,冷冽如冰。 “属下这就去!” 孟开心转身一溜烟就出了屋。 孟玄英落座,视线一垂,书案上那沓文书映入眼帘,不禁皱了眉头。 即便他回到京城,各类军务的文书纷至沓来,堆积如山。 光是军备更新这一项,就够他忙的了,更何况还有粮草、军饷、军衣、药材等事宜。 孟玄英闭上眼眸,手肘撑着书案,轻揉眉心。 忽然觉得肩头一松,接着娇软的女声传入耳朵,“公子累了吧,奴婢给您揉揉。” 孟玄英惊得猛睁开眼,转头一瞧,竟是个脸俏的女子。 “你干什么呀?”孟玄英像是被吓到了,拨开女子的手。 < p>春杏年纪不大,像是刚过及笄,一张脸嫩得出水,粉桃衣衫更给她添了几分俏丽可怜。 她福了福身,眼里还带着几分欲拒还迎的羞怯,“奴婢春杏,见过公子。” “你,你怎么在我屋里,谁允许你进来的?”孟玄英脸如锅底,忙从椅子上起,与春杏隔开距离。 春杏眼眸微垂,举止柔顺,“奴婢本是宫里教坊司的女乐,是官家口谕,让奴婢来服侍公子的。” 孟玄英脸颊阴沉,“你浑说,官家怎么会下这种口谕,可是长公主让你来的?” 长公主一天天的像是没事干,见他推举几回相亲宴,便做这种荒唐的事报复他。 春杏言简意赅:“奴婢不敢说谎。” “你出去!”孟玄英已抽出挂在墙上的剑,指向春杏,语气冰冷,“若无吩咐,莫要进来,若无其他事,莫要出现在我面前,否则格杀勿论!” 剑刃抵脖,春杏吓得花容失色,“奴,奴婢知道。” 话落,她吓得连滚带爬退下。 “你拿剑吓个小丫头做什么?”孟大郎倚在门口。 “官家送她来,是体恤你没人伺候。” “大哥若想有人服侍,不妨去求官家,也赐一个美人给你。” 孟玄英没好气,剑刃入鞘尤为有力。 “别,我可受不了。”孟大郎入了屋,从胸口的衣襟里拿出一封家书,递过去。 “这信是将军捎来的,瞧你屋里还亮着,就给你送来了。” “我爹能是因为想我才写家书的?”孟玄英边说边拆信。 孟大郎轻耸肩头,“将军送奏报到京中,顺道送了封家书。” “爹的奏报说什么啦?” “奏报是呈给官家的,我哪知道,但想来是捷报吧。” 孟大郎借见孟玄英将那信折起,“将军家书说了是什么?” 孟玄英递过去,孟大郎定睛一看,不由得笑出声来。 “将军是关心你,便是不娶正房娘子,有个女子服侍你也是好的。” “再说这些不中听的,你就滚出去。”孟玄英面上有些薄怒。 他想娶的,从始至终就只有一个人,娶不到,那就不娶了。 第五十三章 做假证 章节内容获取中,请稍后…… 如果长时间获取不到章节内容,请刷新本页。 另嫁他人三年,被偏执国公宠上鸾榻最新章节、另嫁他人三年,被偏执国公宠上鸾榻我爱小钱钱、另嫁他人三年,被偏执国公宠上鸾榻全文、另嫁他人三年,被偏执国公宠上鸾榻免费、另嫁他人三年,被偏执国公宠上鸾榻我爱小钱钱 《另嫁他人三年,被偏执国公宠上鸾榻》简介: 美人娇妻vs青梅权臣 三年前,我不顾母亲反对,嫁给汪文远。 三年后,我扶他登科及第,嫌我低微,不能助力他仕途,攀附长公主之女,一纸文书将我按成外室,更发现他用我的名字借债百万。 别院里,他亲口哄我说:“我娶郡主是前程,可我爱的是你。” 我伤心欲死,决心和离。 他却以我家人安危威胁,将我囚禁,痛苦不堪。 不得已,我求上了昔日的未婚夫孟玄英,先是言辞恳切,又作哀婉动人,而他……不为所动。 …… 后来,他真用最亲昵的方式疼我入骨。 那日,我问他:“夫君,有人欺我、辱我、轻我、贱我、害我、杀我,你当如何?” 孟玄英说:“你揍他,我兜着,你杀他,我埋着,若不满意,我拿他全家哄你开心!” 1V3,慎入! 洪元夕v孟玄英只要明月独照我,1??婚不嫁我,那就2??婚嫁我,慎入! 洪元夕v石韫玉,我的妹妹很可爱你知道吗,知道就完蛋啦!慎入! 洪元夕v汪文远,你害我,我就得让你死,慎入! 女主视角,HE!慎入! 男主视角,BE!慎入!... 第五十四章都干净了 “吴姐姐可愿意帮我?”洪元夕沉声问。 吴氏笑道:“肯定是愿意的,不然我也不会来府上了不是。” 有吴氏作为证人,洪元夕诉到府衙的状纸,很快就便有了结果。 纪大人秉公处理,汪家欠的巨债,与她没有关系,都干净了。 这日,暖日晴阳,燕语明如翦,是个颇为快意的好天气。 瓦罐的鱼汤瞧着白气,闻着香浓味鲜。 “表哥,这汤是石首鱼做料,闻着可真鲜。” 洪元夕低头闻着瓦罐飘出来的香味。 石韫玉今日穿了身玉色的长袍,面色温润容和,拿着碗替她盛汤。 “表兄知道你爱喝鱼汤,此前姨母来府上看我,我便同姨母说过要过来看你的,听闻你病了,便做了鱼汤送过来给你暖暖。” 洪元夕接过鱼汤,拿勺子低头浅尝一口,听到这话抬头看他,脸色讶异。 “表兄做的?人家说君子远庖厨,没想到表兄厨艺可真好!” 石韫玉瞧着她清亮的眼睛,便有兴致地同她闲谈。 “父亲常说,治大国若烹小鲜,以道莅天下,意思是说,治理国家如家庭过日子,炖小鱼一样,这炖小鱼,一要掌握火候,二调料要适度,三别乱翻腾它,四要精细,我不才,治理不了国家,那便在饭桌上下功夫了。” 一想到姨母说表妹近期心情不佳,郁结在心,人不仅憔悴了许多,还病了一场,便又温声多说了几句话,语气里满是关切。 “人吃五谷杂粮,总会生病的,一时的风寒冷热,大夫开些药,按时服用,很快就会好的。” “你是忧思过度,伤了心神,要好好休养,等你好了,四处花开,你就可以出门踏青赏花,划船听曲,赛马斗鸡,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自然就心旷神怡了。” 眼睛瞥见她喝了一口鱼汤后,就没再动,便温声笑着催促她:“夕儿,鱼汤要趁热喝,昨日便去我就去钱塘湾钓的这几尾石首鱼,可是费了好大功夫的,炖它连手都烫伤了,你不喝完,可对不住我的一番心意。” 洪元夕水润的杏眸看他,好一阵都没有说话。 表哥读书闲时会去垂钓,但每次都是无功而返,钱塘江浪涌涛汹,想要钓到石首鱼,并不容易。 似乎被人看出了心思,石韫玉便也没瞒着,叹了口气就说:“其实我没烫伤,这鱼也不是我钓的,我只费炖鱼汤的力气。” 洪元夕觉得此时的氛围如院中的阳光那般和煦轻松,不由心头一松,低头笑了笑。 “这样就对了嘛,笑一笑,心情好,百病全消。”石韫玉温声笑说。 他耳朵似乎有些灼热感,生了层薄粉,搭在膝盖的手一紧,揪着裙摆,掌心微湿,竟有些局促。 洪元夕抿唇笑了笑,轻轻的声音如羽毛落下:“多谢表兄。” 石韫玉眉宇微皱,准瞬间就轻抚,像是在经过很大的挣扎,才抬起视线望着对面的女子。 只见着她冰肌雪肤上的一双明亮亮的眼睛,坐下的凳子不由往前挪了些,犹豫的看着洪元夕低低问:“我听说夕儿和汪文远和离了,是真是假?” 石韫玉说完这话,眼神紧紧看在洪元夕脸上,扶在膝盖处的手掌捏在一起,掌心早已全都是汗。 洪元夕今日的心情很好,因为她和过往那些不好的人和事都断了。 成功和离一事,除了爹娘祖母知晓,并没有传到外头让认知道,表哥知道,应是今早母亲告知的。 表哥入府探望她,总要禀明了母亲,母亲允了,才能让申妈妈陪着进到内宅来。 表哥这么问,洪元夕也想瞒着。 她看着石韫玉温和的眼神,嗯了一声点头,“是汪文远遣人送来的和离书!” “汪文远此前一直拖着不与你和离,摆明了就像耗死你了,他怎么突然间就答应松口和离了。” 石韫玉用想不通的语气问:“夕儿,汪文远怂恿那些泼民上府闹事那日,你同汪文远谈了什么?” “表兄怎么知道这般清楚?”这些事她和府里人都没外传,母亲也不像是能与表哥说这么多的人,表哥是怎么知道的。 石韫玉的眼眸微顿,“同姨母问了几句,便知道了。” 又轻轻道:“夕儿,你同汪文远说了什么?” 洪元夕本不想说的,但看表兄这般关切自己,想了想便说了。 “只是同汪文远分析几句利弊,他贪生畏死,自然就答应和离了。” “什么利弊?” 洪元夕神清气爽地看了眼院里翠竹假山,不由心情大好,脸上也露出了一丝笑容。 “我同他说,我们这场争斗更像抬上的热闹,台下看热闹的巴不得我们同归于尽,两败俱伤,想要不被人鱼肉熬成汤,那就罢休,把砧板砍断了。” “你觉得是长公主?”石韫玉眼神清明,似乎看懂了什么。 洪元夕没有做出回应,又闷头喝鱼汤。 石韫玉瞧着她垂眼只顾喝汤,就彻底明白了。 文安郡主是长公主的女儿,表妹把文安郡主告到官府,还败诉了,姨父被官家停职在家反省,这其中的弯弯绕绕,不言自明。 表妹是怕长公主洪家给毁了,所以不告了。 至于汪文远为何跟答应同表妹和离,这不难猜测。 就怕长公主弄死他! 但长公主这人,向来阴晴不定,喜怒无常,又心狠手辣,睚眦必报。没准汪文远活不到他那牢里的爹秋后问斩的时候。 想到这一茬,石韫玉眼神一警,从膝盖处拿出手急急握住洪元夕嫩白的柔荑。 声音略带急切:“夕儿,或许你要把你和离的事散出去,动静越大越好。” “表哥,这怎么说?”洪元夕一时没反应过来。 “往年你还小,并不知道咱们这位独一无二的长公主殿下是个什么样的人。” 石韫玉道:“长公主手上的人命可不少,单是长公主府里死掉的下人,就有不少。” “不管文安郡主当初嫁给汪文远的原因是什么,她在这场风波之中的也是声名远播了,心狠手辣的长公主能放过汪文远吗?” “你与汪文远和离了是不假,可一旦汪文远出了什么事,头一桩就是怀疑到你头上,那外头的汪夫人势必纠缠着洪家。” 洪元漪恍然大悟,“我懂了。” 第五十五章汪文远死了 “我会让人把事传出去,动静闹得越大越好。” 洪元夕对上石韫玉的眼睛,“多谢表哥!” 石韫玉被她一看,甚至有些不敢直视洪元夕的眼睛。 “谢我做什么!” 说完他又飞快看了洪元夕一眼,只觉得脸颊开始发烫。 “你是我妹妹,哥哥不帮你,还能帮谁。” 他今日来,原本没打算管这么多的,只是来问问元夕和离之事的真假。 可到这里了,又想多问一些。 放在桌面的手指一紧,不由得弯起来,心跳如鼓,是一清二楚。 “夕儿……接下来,你有何打算?” 他主要想问问,她还没有再嫁之心。 几年前,他就问过姨父,想把表妹许配什么样的人家,姨父去问了,表妹只说哥哥就是哥哥,还能做夫婿吗? 那儿表妹还不到十四岁,年纪尚小,不懂这些很正常,他便等一等。 谁知他金榜题名后,一道圣旨下来,他外放做官,这一放就是六年。三年前得知消息,表妹已经嫁人了。 但好在他这次回来,赶上表妹和离了,他还有机会。 洪元夕乐道:“像表哥说的,等我好了之后,便去踏青赏花,游山玩水。” 石韫玉悬着的心,这才放下。 表妹经历这一遭,伤到了心,需要时间疗愈。 再嫁的事,不能着急。 两天后。 “小姐,小姐。” 竹露乐呵呵跑进来,笑得见牙不见眼。 “恭喜小姐,贺喜小姐。” 洪元夕午休才睡片刻,就被咋咋呼呼的竹露吵醒。 她只着一身紫色素面睡袍,头发披散,眼神有些不悦。 “怎么了?咋咋呼呼的。” 竹露上来扶着下榻的洪元夕坐到一边,又倒了杯温茶给她。 嘿嘿笑说:“小姐,这可是天大的喜事,汪文远死了,今早叫人在河边发现了尸首。” “什么?”洪元夕震惊得从凳子上站起来,“汪文远死了?” 竹露眉眼含笑:“是啊,尸首都被抬去府衙了,我听到热闹,便去府衙看了,汪夫人哭得可惨了。” 洪元夕眼睛睁圆,整个人看起来像是愣住了,还没送震惊中缓过神来。 “小姐,你,你怎么了?”竹露抓着她的胳膊,一时慌神。 “汪文远死了,真让表哥说中了?”洪元夕喃喃自语。 竹露一边将洪元夕按回圆凳坐下,一边说,“小姐,这是大好事呀,那汪文远害我们如此惨,是死有余辜,他死了,就是少了个祸害。” “竹露,”洪元夕吸气呼气,平复心情,眼里的震惊还未散去,似乎还有害怕,“这件事肯定不简单,你盯着些,有什么风吹草动,立刻告诉我。” “好。” “夕儿。” 帘子外头传起了父亲的声音。 “午睡可醒了?” 竹露机灵,一开门,就眼尖看到了杭州知府纪大人。 纪大人今日戴着展脚幞头,穿着绯色团花圆领纱袍,踏着青丝云履,腰间挂着精致的皮质革带,这是知府的官服。 神色肃穆,看起来就是一派正气凛然的模样。 竹露正容,屈膝行礼道:“见过纪大人。” “我家小姐在里头尚未正衣冠,还请纪大人容许片刻。” 纪大人颔首。 洪老爹请纪大人移步正堂。 竹露有些心怕,“小,小姐,纪大人不会是为汪文远死的事来的吧?” “怕什么,汪文远的死与我们无关。” 洪元夕面色平静地换衣裳,梳理头发,简单用簪子挽起头发,不施粉黛,便去正堂见纪大人。 纪大人一上来没有说汪文远死的事,只是问她昨日,哪个时辰在哪里,哪个时辰做了什么。 洪元夕面色从容,一一道来:“回纪大人,我昨日不曾出门,喝药吃饭,都有丫头婆子陪着。” 一旁的洪老爹帮着说:“是啊,纪大人,自从您判官司败诉,老夫女儿便没出过门,便是病了,也是请大夫上门诊治。” 纪大人眼神微斜,洪老爹便识趣的住了嘴。 “昨夜呢?”纪大人 又问。 洪元夕低声回道:“我昨夜从祖母的院子里回到闺房后,便剪了半宿的窗花,寅时了才入睡。” 洪元夕身侧的竹露忙道:“纪大人,奴婢能作证。” 纪大人的脸色显然有些不悦,洪老爹一眼瞪过去,竹露几分懦弱和胆怯。 纪大人调子微沉,“洪小姐,可有人能证明你所言属实?” 洪元夕抬头看纪大人,语声平淡,“纪大人,竹露一直陪着我剪窗花,她可以作证,我母亲给我送过安神汤,也可以作证。” 纪大人问得事无巨细,“这些人只能证明你寅时之前还在府中,寅时之后你在何处,可有人能证明?” “纪大人,那个时辰我女儿都睡着了,哪怕下人盯会我女儿睡觉。”洪老爹脸色着急。 纪大人脸色严肃,只有对办公务的认真,“这段时间无人证明,那本官也有理由怀疑昨夜寅时之前,洪小姐未必在府中。” 正堂一道人影进来,正是绑着攀膊的申慕宁,她的样子,像是从膳房匆匆赶来的。 她规矩地行礼,“申氏见过纪大人。” “妾身能证明妾身的女儿,昨夜一整夜都在府中。” “为润堂的陈大夫说我的女儿得了郁症,我知道这个郁症,我怕我女儿想不开,便婆子小厮在她院里守着,已经守了八九日了。” 纪大人转头吩咐差吏去找那些婆子小厮核实。 “洪小姐。” 纪大人想到今早市井人们说的,直视洪元夕,直截了当地问,“听闻洪家前两日高调地宣扬你与汪文远和离之事,此时可当真?” 洪元夕见纪大人问起这桩事来,秀眉微弯,“是!” 纪大人一脸认真:“原因。” “纪大人!”洪元夕很快笑了起来。 “汪文远拿了我嫁妆,还为了娶郡主将我贬做外室,他们汪家又背着我,用我的名义去借百万贷钱,去填他们汪家欠朝廷的亏空。” “吴氏作证,我才免掉那一身本不该由我承担的债务,我当然高兴了,汪文远给同意给我和离书,这么好的事,我当然要让都知道了。” 第五十六章真相 纪大人神色微愣了下,这洪小姐倒是有两分疯状。 继续又问了些,都证明洪小姐有不在场的证据。 纪大人便带随行的差吏离开了洪府。 望着街头消失的身影,孟开心问道:“公子,纪大人是怀疑洪小姐杀了汪文远吗?” 孟玄英淡淡道:“例行询问而已,阿夕心善,怎么会杀人。” 孟开心语气中带着幽怨,“您为了洪小姐做了这么多,可洪小姐对您始乱终弃,用完了您就过河拆桥。” “孟开心……”孟玄英刚喊了一声,就看到那头那个高挑的身影,索性闭了嘴。 大哥在那头直直盯着他,让他觉得发毛。 大哥一有什么事就会告诉父亲。他让吴氏藏阿夕做假证一事,或许大哥已经猜到了。 但大哥只是瞧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便走了。 那头纪大人离开洪家,眉头反而皱了起来。 “大人,您愁什么?”旁边的下属不解。 “洪小姐有不在场的证据,那就说明她不是凶手。” “这话便是武断了!她的嫌疑可没洗清呢。” 纪大人眼神犀利,腔子肃然,“吩咐下去,盯着洪家和洪小姐的动静,长公主府那边,也盯着点。” 与汪文远有恩怨牵扯,不在乎是洪小姐和长公主府。 从刚才与洪小姐的对话来看,洪小姐没有多少可疑之处,倒是长公主府那边。 “转道长公主府!” 清夜沉沉。 “竹露……” 洪元夕听到动静,刚转到外间,就看到被弄晕过去的竹露。 “大哥……”洪元夕脱口而出称呼孟大郎,这是习惯使然。 小时候,因为孟家洪家是邻居,孟玄英又在她家的私塾念书,孟家的那些兄弟,她是很熟悉的。 “竹露。” 她喊了一声,竹露没反应。 “大公子,你对竹露做了什么?” “洪小姐不用担心,在下只是让她睡一会罢了,不会有事的。” 孟大郎一身黑衣,站在眼前很是挺拔,可面色却是不好惹。 洪元夕察觉到他的不善,后退着想要喊人。 “不用喊他们,他们都晕过去了,你明月阁的门,我也锁上了。” 孟大郎脚下的黑靴子走近,眼睛落在洪元夕身上。 “洪小姐,我没有恶意,我只是来与你说一些你不知道的事,半盏茶的时间就好了。” 洪元夕警惕着,不敢和孟大郎靠得太近。 身子却往妆台那边靠,想摸抽屉里的剪刀防身。 孟大郎将她的动作看在眼里,矮身在圆凳上坐下,翘着二郎腿,“不用做那些小动作,我若真要杀你,你活不过一瞬。” 被看穿了,洪元夕便把身手的手收回来,瞥眼看孟大郎,“什么事?” “你到告汪文远和文安郡主,玄英为你四处奔走,就是不想让你因为妻告夫而入狱。” “吴氏根本不知道汪家用你名义借贷一事,是玄英请吴氏做假证,才有府衙判你免掉巨债。” 孟大郎说着这些,眼神却看洪元夕的反应。 “洪小姐,这些你都不知道吧?” “他怎么会……”洪元夕难以置信,“你胡说?” 孟大郎嘲讽一笑:“我可没胡说,是洪小姐你从不信玄英,你自以为是,只信你自己听到,而不是事实本身。” 他说这句话,就是想给洪小姐冠上她从不信玄英的前因,后面的戏,她才会看得有滋有味,最后像洪水漫堤,溃不成军。 他的腔子变了声音,“儿啊,那丫头并不适合你。” 洪元夕听得出,这是长公主的声音。 这句话,是她那时赴约,听到长公主和孟玄英的对话。 而孟玄英说的是…… “她只是一个小官之女,根本配不上我,我不过是图她漂亮,玩玩罢了。” 洪元夕杏眸陡然瞪圆,盯着孟大郎,这话是孟大郎说…… 那语气,那声音,分明和孟玄英的声音如出一辙。 孟大郎看她难以置信的眼神,又学着孟玄英的声音,把刚才的那句话重复了一遍。 “洪小姐,听清楚了吗?这话是我说的,玄英从 没有说过这种话。” 像是轰隆一声猛响,震得洪元夕的脑子嗡嗡作响,一片空白。 孟玄英没有说过这样的话。 也就是说,她认为孟玄英背弃她,玩弄她,都是假的? 她嫁了汪文远,孟玄英说她移情别恋,始乱终弃,是真的? “不可能,明明就是……” 孟大郎打断她,语气阴沉,“明明就是你的错,是你始乱终弃,是你负了玄英。” “长公主觉得洪家门楣低,你赔不上玄英,就想让玄英断了对的念想,玄英不肯,长公主便安排了这一出戏。” “可你啊,从不信任玄英,听风就是雨,认为玄英背叛了你,玩弄你,转头就与别人眉来眼去,纠缠不清。” “我没……”洪元夕脑子嗡嗡作响,连手都在。 “没有吗?但凡你对玄英多一点信任,就不会信了别人做的一场戏。” 孟大郎走近她的面前,清楚地看到她眼睫颤着,眼眶盈着各种复杂的情绪。 崩溃、难过、后悔…… 这就是他想到看到的效果。 她知道是因为自己的不信任,才会和玄英分开,她日后就不会再纠缠玄英,放过玄英了。 而玄英,也可以开始新的生活,娶门当户对的贵女,建功立业,仕途得意,封妻荫子,青史留名。 目的达成,孟大郎唇角上扬,得意地转身离开。 “怎么可能呢?” 洪元夕喃喃自语,烛火下的两眸泛红。 “竟都是我的错,是我不信任他,我怎么能如此伤他?” 她撑着沉重的身子想去寻他,跟他解释,跟他道歉,可越过珠帘,脚到了门槛,却迈不动了。 整个人像是成了一摊软泥,没有一丝力气,瘫在地上,头靠着门板。 豆大的泪珠从眼角簌簌滚落,掉在地上,没有声音,却摔了个粉碎。 几乎同时,心中一股难以抵御的痛苦,涌上了她的心头。 暮色里,她靠着门,缩成了一团。 她有什么资格去找他,去见他,又有什么脸面去解释她的过错? 第五十七章陈大夫 洪元夕经孟大郎这一刺激,郁症的症状似乎更加严重了。 胃疼的厉害,睡不着觉,吃不下东西,还时常恶心呕吐。 脑袋像勒了个金箍,情绪稍有起伏,窒息般的疼痛,就会席卷而来。 只是两日,就又瘦了一大圈。 申慕宁心疼,将陈大夫请了过来。 瞧着那病人眼睛通红,泪痕斑斑,面容憔悴,整个像是没了魂儿一般。 “洪小姐,可认得老夫吗?”陈大夫放下药箱,温和的脸上带着和善的笑意,声音低低响起。 洪元夕像是没有看见人,也没有听见声音,一动不动窝在床的一角,谁也不理。 “陈大夫,我女儿这两天都是如此,我们跟她说话,她谁也不理,不吃饭,也不睡觉,肚子疼,还会呕吐。” 申慕宁说着症状,忧心忡忡的,她身子怀疑女儿是有汪家的孩子了,找了大夫把脉,却不是。 “她是不是更严重了?” “夫人,请您安静些!” 家属絮絮叨叨的,委实聒噪,陈大夫低声提醒。 申慕宁噤声,到旁边站着,给陈大夫腾了地儿。 陈大夫拿出药枕,让病人手枕着号脉,可病人一动不动,他号脉不方便,抬手向申慕宁微揖:“夫人,小姐不配合,老夫诊脉不便,老夫只能冒犯小姐,直接把脉了!” 官家女儿寻常诊脉,都是搭着脉枕,手腕盖着薄纱,由大夫诊脉的,是讲究男女有别的规矩。 可夕儿不配合,陈大夫也没办法。 申慕宁不是迂腐之人,没有那些条条框框的讲究。 她瞥眼看窝在床里头抱着膝盖缩成一团的女儿,便点头同意。 陈大夫征得同意,到闺榻的另一侧,由丫头拉出患者的手腕,便开始诊脉。 申慕宁看着,心都悬起来,手里的帕子被她攥得紧紧的,就怕从陈大夫脸色看出什么不好的消息。 她生了三个孩子,就剩两个了,儿子非要去从军当个打铁匠,一年半载也没来封信。 仅有的女儿婚姻不顺,还得了郁症,如今看她痛苦成这样,她心如刀绞。 陈大夫一把完脉,申慕宁就急切地问:“陈大夫,我女儿怎么样了?” 陈大夫看了眼申慕宁,示意家属到外间说话。 申慕宁心尖一颤,有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峨眉深锁,脚步沉重地往外间走。 申嬷嬷拨了水晶珠帘,让夫人跟着陈大夫出去,示意竹露留下照顾小姐是便也跟了出去。 “陈大夫,可是不好了?”申慕宁声音急切焦灼。 陈大夫道:“小姐脉像虚滞,郁结于心更甚从前啊。” 申慕宁忙问:“这意思是更严重了?” 陈大夫点了点头。 “木郁之发,民病胃脘当心而痛,上支两胁,膈咽不通,食饮不下。” “胃是最能感受人的情绪的,小姐不是腹痛,是情绪失调、肝郁之气侵犯胃腑导致的胃痛。” “脾和胃互为表里,脾忧愁而不解则伤意,意伤则悗乱,四肢不举,毛悴色夭。” “病人的思虑、忧郁最先困脾,继而影响胃的收纳、通降功能失常,病人食饮不下。” 申慕宁自行研读过医书,陈大夫说的这些她都懂,她都听得明白。 “陈大夫,您再在开些更有效用的药,之前的那些药,效果甚微啊。” 陈大夫却是摇了摇头。 “夫人,这不单单是吃药的问题。” 申慕宁闻言,心口一沉,神色凝重,“那是什么问题?” 陈大夫的声音舒缓,“这样的病症,靠硬扛,靠讲道理,靠单纯的安慰是没法治愈,它是人们的心理,生理,思维模式共同形成的问题,需要家属温柔接纳,医者科学干预,病人配合,才能慢慢的破冰,慢慢的修复,慢慢的治愈。” “夫人若相信老夫,不妨允许老夫与洪小姐聊几句?” 这两日,元夕是半句话都不肯开口说,申慕宁就怕元夕郁气太重,憋出病来。 听到陈大夫这么说,自然是同意的。 陈大夫她也多方打听了。 不仅精通医道多门,更专于祝由科, 从各类病人身上积累经验丰富,有他与元夕聊聊,是好事。 她没有在屋里,只在外边守着,若是有需要吩咐她的再进去。 陈大夫从药箱里拿出一颗纸包着的糖果放在床边的小几上。 寻了张凳子坐下,温和的笑了两声。 “洪小姐,你不用理老夫,就当老夫不开心了,想找个人唠唠嗑吧。” “老夫行医多年,见过很多病人,他们看病吃药,总有很多问题问老夫,他们问的最多的是这样的一个问题。” 外间的申慕宁听着,不由嘀咕,“陈大夫怎么说起闲话来了?” 竹露靠在外头,却能清楚地看见里屋的情况。 陈大夫像聊家常似的,慢悠悠的讲他的闲话,小姐眼神空洞,除了一双哭红的眼睛,是一点活气都没有,气死沉沉的。 “老夫总会与他们说,要接纳现在的自个儿,停止自我攻击,不用逼自己乐观,也不用逼迫自己合群儿,也不用因为状态不好而愧疚。” “麻木啊,疲惫啊,情绪低落,都是的正常反应,我们只是生病了,不是软弱,不是矫情,更不是累赘,允许自己暂时慢下来,停下来好好歇一歇,别人觉得我们该活成什么样,那是别人的事儿,与咱们没有关系。” 陈大夫轻轻捋了一把下巴上的山羊胡,往洪元夕望了一眼,看她眼神有些松动,想来是有听他在说的。 这样的病人,要是不想理人,谁也没法勉强。 只要肯听,那就可以慢慢引导。 “做郁症这一行的病人,他们对自己的期待会降得很低。每天就做一些简单、容易的小事,比如说喝一杯温水呀,开窗吹吹风啊,或者外头走几步,晒一盏茶的太阳啊。” 陈大夫的声调欲扬顿挫,说的话配合着适当的表情和肢体动作,像松林的松涛,山间的和风,时尚缓缓流淌的清泉,让人听了很舒服。 “他们做到了,就会很开心,很有成就感,还会同老夫说呢。” 陈大夫注意到洪元夕的眼神往他这边看来,看来是听进去了,他和缓的腔子里透着轻笑。 第五十八章找回对生活的掌控感 陈大夫见过很多这样的病人,他们有的比洪小姐更严重,只是治好的时间也要更长更久。 洪小姐虽生在富贵之家,却不是一压就垮的瓷娃娃。 相反她心性坚韧,有不服输的劲儿,撑着她走到今天。 陈大夫朗声笑道:“当然了,老夫也不小气,小孩嘛,就给他们奖励一颗糖,大点儿的嘛,就让他们给老夫碗切药材,切得好,下回免诊费,切得不好,那就接着给老夫干活。” 洪元夕微动的目光落在小几那颗油纸包着的糖块。 “呐!”陈大夫走过来,将小几上的糖块拿起来,“是这是果糖,甜而不腻,比洪小姐之前吃的那块还要好吃。” 洪元夕的手顿了下,还是伸手去接了。 她只是一直想着孟大郎说的话,越想就越难受,各种情绪交杂,自责、悔恨、愧疚套在一个环里,不间断地折磨着她,像是有块石头,压得她喘不过气来,身体也像是不喜欢她了,让她胃疼,头疼,每一次干呕都像是有一把刀子在绞着她,抽得她没有半分力气。 “其实,你已经老夫见过的很多病人强上许多了。” 陈大夫往窗外望了望,外头暖日晴阳,柳树新绿,荼蘼花开的正好。 “洪小姐,要不要随老夫到院子里坐坐,喝杯茶,吹吹风,晒晒太阳呢?” 陈大夫声音如羽毛,轻轻的,软软的,像是在哄一个孩子。 洪元夕眼神微动,回望了眼陈大夫,就垂下眼眸。 她身子沉得厉害,哪有力气动一动,且她脸色更差了,出外面,怕是更让人知道她不像正常人了。 见她不动,陈大夫性子还是一样温和,只是从圆凳上起身往外走。 “外头没有人,很安静,很舒服。” “洪小姐的摇摇椅,铺了软垫子,洪小姐不想晒太阳,那就给老夫坐坐,老夫大老远上门来,老骨头都快散了。” 申慕宁偷偷笑了笑,陈大夫还用上激将法了。 竹露说,夕儿知道身体不舒服,就去找陈大夫看病,陈大夫的医嘱,夕儿听,还做得很好。 他们当爹妈的话不管用,陈大夫用家常谈话的方式去开导和沟通,夕儿应该是听进去了。 陈大夫交代,要她们不要去打扰,她就把院里的人支开了。 …… “太阳暖不暖?” 院里摆了两张摇摇椅,陈大夫不客气地挑了柳树下的那张躺下去。 他是一把老骨头了,就算在暖和的太阳,也受不住晒,还是柳荫下舒服,还吹着清凉的小风。 洪元夕没理他。 抬眼照在身上,的确很暖。 “洪小姐,芙蓉糕你不吃吧,老夫全吃了啊。” 说着,就把小几上的那碟芙蓉糕拿了过来。 洪元夕又没做声,太阳晒得刺眼,她索性闭上了眼睛。 摇摇椅摇着,像是很舒服,可身上骨头在疼,难受得她根本没法静下心来做好晒太阳这件事,好想回到那间没有阳光,没有看着她的屋子去。 三月已过,这个好天气的四月,有很聒噪的蝉鸣,哪怕只是偶尔啼叫两声,也让她克制不住狂躁。 “你莫瞎动,你是病人家,你就得听大夫的吩咐!” 陈大夫是换了一种方言说的,洪元夕有些听懂了,这像是广西的桂柳方言。 “阿妹,老叔同你讲,我冇吃完这碟芙蓉糕之前,你去克哪都冇得克,你要是克别的地方,那就算冇听医嘱哒!” 这话洪元夕不完全听得懂,但猜得出来,大概是说没吃完芙蓉糕之前,哪儿都不能去。 陈大夫竟还挺不讲道理的。 “我疼!”她低声,像是抗议陈大夫不讲道理的话。 “你病喽,疼是正常的,越不动就越疼,晓得不,你走一走,气血通畅,反而没那么疼了。” 他刚才在屋里同她说的话,就注意到她情绪的细微变化,除了遇到近日京都里传得沸沸扬扬的事情之外,还有其他事情让她受到了刺激。 可病人不说,他也没法知道,只能慢慢引导。 “你起来动一哈子噻!”陈大夫边吃边催促,“老叔 帮你守到时间哈。” 洪元夕侧头看去,陈大夫端着那碟芙蓉糕,是一点都不客气,像个指挥干活的监工,稀疏的眉毛微微上翘,凶巴巴的。 “你莫瞪我噻,快点嘛!”陈大夫催促。 洪元夕无奈地垂下眼睫,又睁开,扶着摇摇椅的把手,撑着站起来,下地走动。 她说过的,大夫的医嘱要听,不能言而无信。 只是身体隐隐作痛,让她很难专心,更不想动。陈大夫年纪大,眼睛却尖得很,她控制不住的分心时,便被他一声喝止。 她忍着身体的不适,又继续在院里来回走,只是步子很慢,有气无力的,都不像有朝气的年轻人。 陈大夫躺在摇摇椅上还有闲情逸致地翘起二郎腿,眼神像他下巴那撮被风吹得高高扬起的胡子一样悠哉散漫。 “洪小姐,刚才在屋里,老夫同你说了好多话,你想想这些话,然后问老夫个问题噻?” 陈大夫的话很多,语气却很温和,不急不躁地慢慢说。 洪元夕听了,虽没有像听到蝉鸣那般烦躁,但也提不起什么兴趣搭理他,至于他提的问题,更是不想回答。 陈大夫那翘起来的二郎腿晃了晃,温和却严谨的说:“洪小姐,这是大夫交给你的任务。” 这一声,洪元夕从分神中醒来,她不是想回答。 要是以前,她会记得住,可现在不一样,她的记忆就如同她此刻被郁症侵蚀而变疼身子一样,越来越差。 陈大夫之前说的话,她根本记不住那么多,怎么用他讲的话提问题。 她沉下心来,边走,边凝神想着陈大夫说过的话。 “他们每天都做一件小事,都做得最好吗?” 陈大夫把嘴里的芙蓉糕嚼下去,又啜了温茶润嗓。 “他们哪有那么厉害,他们只是每天就做那么一件小事儿,慢慢进步,慢慢用碎片化的小事去打破自己的颓废,让套在他们身上的闭环被打破,一点点找回对生活的掌控感。” “找回对生活的掌控感?”洪元夕若有所思。 第五十九章魏闲妃 陈大夫看着她在思考的样子,不由得满意的笑了笑。 他对郁症研究多年,知道郁症会侵蚀人脑,会让人失去对自己的控制,分心、走神,所有的负面情绪都憋在心里。 他现在就是引导患者学会情绪分流,写日记,听戏文,不管做什么,知道能让病人去想负面,把不好的情绪转移,都可以。 “对喽,想要自己变好,就得一点点找回对生活的掌控感,今天晒晒太阳,散散步,明天就抄抄书,看看京里各家的趣闻小报,后天就再想想,这些小报上说了什么事儿,什么都可以。” “我能吗?”洪元夕走过来,低声问。 “当然能嘞!”陈大夫又切换其他的方言,“你现在不就在做找回对生活的掌控感的事儿嘛?” “这就是了吗?” “是嘞!” 陈大夫语气幽默轻快,“你是我见过最聪明的病人,回头我像那老夫子一样给你颁个奖,让找我看病的人都向你学习。” “陈大夫,您脑子都想的什么呀。”洪元夕哭笑不得。 陈大夫笑呵呵道:“老夫脑壳里装的都是作为大夫的学问,但是你那脑壳要少装点东西,事儿已经发生了,把自己困在里面,也于事无补啊。” 洪元夕听到这话,就又想到她和孟玄英的事。 孟大郎说的没错,要是她对孟玄英多些信任,他们就会走到这一步,所有的原因,都在她身上。 她又陷入自责中。 “洪小姐,还有一块芙蓉糕,你要不要吃?” 陈大夫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洪元夕看着端着盘子问她的陈大夫,摇了摇头。 “老夫觉得,洪小姐你应该吃!” 陈大夫像个人精似的,总能在她控制不住分神时叫醒她。 …… 跨过福宁殿的门槛,走进一个穿葱白绣花褙子配银红团花交领小袄,衬着柳绿撒花裙,鹅蛋脸,柳叶眉,梳着同心髻的宫妃来。 “见过闲妃娘娘!”高公公向她行了礼。 “嗯。”魏闲妃点点头。 她虽年岁尚轻,一举一动都带着端庄娴静。 高公公见状,便退出了外头。 官家很宠爱魏闲妃,许魏闲妃入福宁殿不必通传,魏闲妃也知规矩,官家若不在福宁殿,她便不来。 向皇帝行的礼仪,魏贤妃身边的侍女便扶她坐下后,就规矩的退下去。 “闲妃,可带什么来?”景明撩袍坐在另一边,举止随意,不像在朝廷上那般规矩刻板。 魏闲妃瞧着景明帝鼻子像小狗嗅骨头似的往她的食盒凑过来,用帕子掩唇,忍俊不禁。 “官家的鼻子可真灵!” “臣妾捣鼓了新玩意儿,还没人尝过呢。” 说着,魏闲妃打开食盒,取出她新做的吃食。 景明帝眼前一亮,香味扑面而来,引得他馋虫直冒。 “这是烤鸡?野鸡都没这么小只吧。” “官家且说香不香?”魏闲妃笑着端给景明帝闻。 景明帝低头凑近,吸了吸鼻子,烤鸡色泽金黄,外头烤得焦香,表皮还滋滋冒油。 “香!” “这是什么?” 魏闲妃入宫后,宫里的姐姐和气,她除了伺候官家外,有大把闲暇时间,最爱捣鼓的就是各种吃食。 因为这个原因,官家很喜欢她,还给她封了闲妃做褒奖。 “这是鸳鸯炙,臣妾在鸳鸯上油用火烤,加入酒、酱、香料,慢慢燠熟的。” 景明帝拿了筷子,却被魏闲妃拦住了,“官家,用手直接抓着啃才香。” “用手抓着啃?”景明帝皱眉,他当皇帝三十四年,还没用手抓东西啃过。 他可是皇帝。 直接啃,多不文雅,多不体面,多不讲究。 “官家的包袱是外头的,外头的人看就是了,回到自己屋里,怎么舒服怎么来。” 魏闲妃已经拿了一只咬了一口,“而且高公公和其他宫人都出去,官家不说,臣妾不说,哪个知道嘛。” 魏闲妃在家时就是这样的,景明帝已经见怪不怪了,也并不觉得她这样有什么不好。 她每次都能吃得津津有味,两只眼睛眯成一条缝,很是可爱。 这是气氛压抑的宫中所没有的。 当时选魏闲妃入宫,只是觉得她懂诗书、能庖厨,模样不错,蛮符合他眼缘的。

入宫后,他才发现魏闲妃这个人很有趣,她把他当官家,也把他当普通人,这让他很放松。 就比如此刻,大门一关,他想怎么悠闲就怎么悠闲,没人说他举止不得体,没人管他仪态好不好。 “官家不吃吗?那给臣妾吃吧。”魏闲妃作势要拿他手上的那只炙鸳鸯。 “你都是做给朕吃的,你已经占了一只,哪能还要贪朕的。”景明帝露出不满的表情吃他的炙鸳鸯。 魏闲妃吐吐舌头一笑,景明帝虽然不满,但并不是对她真的生气。 入宫这些年,她知道景明帝在朝中的不容易,也知道他的辛苦。 景明帝疼她,也宠她,做人是相互的,她也一样。 相处的这几年,她见到景明帝许多与众不同的一面,没人知道,只有她知道。 魏闲妃边用帕子擦手上的油脂,边看着景明帝,如同家常说话那般随意地开口,“官家,你吃了臣妾的东西,应该要帮臣妾干的活的吧。” 景明帝笑道,“朕就吃你点东西,你要求还挺多的啊。” 魏闲妃嗔道:“在家里边都是这样的呀,我爹给我娘收拾妆台,我娘给我爹熨衣服,洪伯母家,孟叔叔家,也都这样啊。” 魏、孟、洪三家是同一片区域的的邻居,相隔不远,子弟还在一个私塾读书,彼此都很熟悉。 这些景明帝都知道。 魏闲妃这样说,他不生气,反而觉得在这巨大的座宫城之中,会因为有魏闲妃这样的人而有烟火气,是一种寻常人家的烟火气。 “那闲妃要朕做什么活?” 魏闲妃道:“官家明日不是要去藏书馆找图册吗,那官家帮臣妾寻两册做菜的书来,贵妃姐姐约了臣妾去芳澜台听戏,还是南曲班子新排的《香如故》。” “好!”景明帝应下了。 二人又说了会闲话,高公公便送魏闲妃出去,到了福宁宫的门口,她到了谢,才带着侍女秋萍离去。 “娘娘,官家不会觉得您插手政事吧?”秋萍担忧地问。 她家娘娘来福宁宫,就是受人所托,为洪大人停职在家一事来的。 “我可没有插手政事,不过是闲聊时提了一嘴洪家罢了。” 第六十章升官 魏闲妃步履从容,鬓边珠钗一步一摇,姿态雍容,声音不急不缓。 “洪家祖母都说到我跟前了,我总不能装作没听见吧,毕竟她老人家待我也是极好的。” “宋大人和裘大人参洪伯父,我猜官家是顺水推舟让洪伯父停职在家避避风头,阿夕的事,最近传得太厉害了。” “且我瞧着官家还想用洪伯父的,只是不知道怎么回事,这些年没升洪伯父的官儿。” 洪伯父和她父亲原本是同品级的官儿,后来她父亲升了又升,洪伯父的官职却一直在原地打转。 父亲说洪伯父的才能在他之上,按照官家唯才是举的作风,洪伯父早该升到户部尚书的位置了,再差也是户部左曹侍郎。 秋萍有些气愤,“要奴婢说呀,就是元夕小姐不守规矩,整天瞎折腾的,这两个月,宫里宫外都传遍了她的荒唐事,还连累自个儿的父亲……” 气愤一凝,秋萍注意到魏闲妃递来的目光,连忙噤声,打了下自己的嘴巴子。 自家娘娘和元夕小姐好得跟一个人似的,臭味相投,干什么都在一块。 她心直口快说元夕小姐的坏话,娘娘肯定不高兴。 真怪自己的一张碎嘴子,学长舌妇说什么是非呀。 “娘娘,奴婢不敢了!” “你是不敢了,不是知错了!” 魏闲妃原本容和的脸色就有些阴沉。 “我不知那汪文远好与不好,我还不知道阿夕吗。” “她去府衙递状纸,那本就是汪文远的问题,还有那些做错事的人的问题,为自己讨公道,可没什么错,索性汪文远死了,也算是报应。” 那些做错事的人,除了文安郡主和长公主,还能是什么人。 文安郡主,十七八岁的年纪了,还做那种强嫁有夫之妇的事来,可想是个多不堪的人。 还有长公主这个娘,明知道自家女儿嫁给有妇之夫,也不阻止,放任自流,也不是什么好人。 魏闲妃边说边走,还好这条宫道上没什么人,她发自肺腑的话没人听见。 “闲妃竟还有这样直爽的一面,怪不得官家喜欢她。” 不远处亭子的长公主把魏闲妃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长公主一身绛色华服,发间戴着似凤的步摇冠,气质雍容华贵。 “这样的性子,也像洪家那小蹄子。” 一提到洪元夕,长公主怎么都想不明白。 满天下姑娘那么多,比洪元夕漂亮的多了去了,她的满崽偏偏就喜欢她。 她到底哪儿好了,能让满崽放着那么多名门贵女不要。 现在洪元夕还和离了,就算闭门不出,名声也坏了,满崽还时不时洪家的翻墙惦记人家。 但好在满崽有个不错的义兄,处处为满崽想,有他盯着,晾那洪元夕不敢再纠缠她的儿子了。 如玉白一样的手拿着赵紫衣拨好的橘子吃了起来。 “这橘子不够甜,等会儿去爹爹宫里那些,他老人家那儿的橘子更甜些。” 这些都是蜀地进贡的橘子,官家分到各个宫里和各家府邸,其实味道甜度都差不多,只是长公主总要拿太上皇宫里的。 赵紫衣应了一声。 “这盘橘子送到满崽那儿去吧,他最近越发忙了。” 长公主起了身,准备去太上皇宫里请安。 赵紫衣瞧了眼桌子上的那盘橘子,长公主只吃了小半颗,剩下的都没动。 只是剩下的送去给国公爷,会不会不太好? 但转念一想,她那马上就不纠结了。 这样好的贡橘,文安郡主和二公子都吃不到呢。 长公主对孟国公这个儿子是比其他的两个孩子要好上许多的。 …… “官家怎么了?” 高公公一进福宁殿,就见景明帝有些愣神。 “可是闲妃娘娘惹您生气了?” “闲妃哪儿会惹朕生气。” “说的也是,闲妃娘娘最是 乖巧懂事了。” 官家的手虽然擦干净了,但手上还有炙鸳鸯的香味。 高公公心如明镜,却装作不知道。 闲妃娘娘爱捣鼓各种吃的,手艺是宫里出了名的好,官家总是第一个尝鲜的,也让他这个在宫里数十年的老人羡慕不已。 官家虽然宠爱闲妃,但也知道分寸,并不过度专宠,雨露均沾才是后宫平衡和谐之道。 “长公主今日进宫了?”景明帝从蒲团上起身,身姿笔直挺拔,气质儒雅。 “是。”高公公回禀,“长公主先是去园里赏了会儿,现下去太上皇宫里了。” “也好,让她去吧,爹爹好一阵子没见她了,总问姐姐怎么还不来请安。” 景明帝笑了笑,眼里还有对姐姐的羡慕。 爹爹有三个孩子,最疼的就是姐姐了。 不像他,才半岁,就被爹爹抱上龙椅,立为皇帝,从他有记忆开始,每天就是在龙椅上度过,就连打瞌睡都不敢。 有时他还在想,当年,年轻力壮的爹爹怎么不自己先当二十年皇帝,等他二十岁了再传位给他。那他就不年号多少年,年纪就多大的苦命皇帝了。 他还羡慕二弟比他要玩的多,比他要笑得多,吃喝拉撒全由自己的心意。 “传旨,”景明帝神色平静。 “御史台宋世安、谏院裘仲武,吏部右曹侍郎王韶、户部左曹侍郎许元、工部梁玉、锻造司副使章岷去职,便知阳江、钦州、邕州、潮州、揭阳、儋州,户部左曹郎中洪大夔任左曹侍郎,吴充拔侍御史,罗公辟升谏议大夫,柳子玉升吏部侍郎,韩维代工部尚书。” 在景明帝身边服侍多年的高公公,此时的表情有些怔愣和诧异。 官家还是头一次对五六个官员同时贬官降职和升迁提拔的,涉及吏部、户部、工部以及谏院等部门,这动静不可谓不大。 但也只是诧异一瞬,就领了旨意去办了。 官家自有考量,不是他能轻易揣测的。 第六十一章荒芜 这几日,陈大夫像是住到洪府里来了。 洪元夕在他老人家的疏导和治疗下,睡眠有了些好转,原来整夜睡不着,现在差不多能睡三个时辰了。 陈大夫的法子五花八门,让洪元夕忙得团团转,累得够呛。 “陈大夫,您哪是给我家小姐治郁症啊,您分明是在折磨她,想累死我家小姐。” 竹露也得跟着自家小姐一起忙来忙出的,除了不用陪小姐吃药,其他的都得做,做了那么多年的下人,哪有像现在这么累过。 陈大夫道:“外行人哪懂我们当大夫的门道,老夫是为了你家小姐好,你小姐都不喊辛苦,你喊什么。” “陈大夫,我真的谢谢您!”洪元夕鼻子两端已经沁出细细的汗珠,额头的鬓发也湿了。 “不用谢,谢你们家给的银子就好了!”陈大夫笑着摆摆手。 “老夫这把年纪了,在医馆从早到晚看诊也受不住,索性就答应你爹妈,这段时间专心给你治理,老夫也当休息几日了。” “你看,老夫给你治理,还是有些效果的嘛。洪小姐,让你家的厨房再做点芙蓉糕呗,老夫还想吃,少放点糖,老夫牙口有蛀虫,受不住太甜的,再蒸得松软些,就更好了。” “哎……”竹露听到这些要求,急脾气就前来,捋着袖子要发作,“陈大夫,哪有您这样的,把自己当大爷了。” “好了,竹露。“洪元夕出声制止,“让厨房做就是了。” “还是洪小姐这个病人好说话。”陈大夫指着一旁的椅子,“老夫新开的药茶,让申嬷嬷煎好送过来的,晾得差不多了,洪小姐喝一碗,有利于恢复。” 洪元夕点头。 陈大夫对她这种病症确实有一套。 每日在院里走一走,晒晒太阳,郁症带来的身体疼痛会有所缓解,一切似乎都向着好的方向发展。 爹妈开始理解她,很包容她,她也被照顾得很好,可是她始终觉得,她是一点也没有走出来的意思。 “在想问题?”陈大夫问。 洪元夕愣了一下,陈大夫总是能精准掐到她。 “嗯。” “与老夫说说!”躺在摇摇椅上的陈大夫兴致悠闲。 “我好像感觉不到我在慢慢便好。” “怎么说?”陈大夫见多了这样的病人,对于她的问题,并不意外。 洪元夕喝了口药茶,慢慢思忖,用简单的话来描述此时的状态。 “身体的疼像是在变好,但是有些地方就像是乌漆嘛黑的,怎么都见不到光亮。” “觉得内心很荒芜了?” 洪元夕点头,“嗯。” 陈大夫盯着她的眼睛,笑道:“你很狡猾!” 洪元夕不解看他。 陈大夫两手扶在摇摇椅的扶手上,地上的影子也随着摇摇椅的晃动一晃一晃的。 “你在把自己的快乐变成一种奢侈品,让自己慢慢失去感知快乐的能力。” “你现在的状态,就是短暂的开心呢转瞬即逝,大部分时间都会空虚,疲惫,迷茫。你表面上给人一副,其实你可以正常生活,正常微笑。” 陈大夫的眼睛像一把火炬,能把人看透。 “才几日的功夫,你就学坏了,你学着伪装情绪,那也就是我们常说的微笑呓语。让旁人以为你在慢慢会好。。” 陈大夫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只有自己才知道内心早已荒芜了,你自己一直在硬扛,在孤独里独自的去抗争。” 陈大夫说的,洪元夕都懂。 哪怕身边有爹娘,有祖母,还有人多陪着她说话,陪着她画画写字,可她仍然孤独,就像无边无际的大海里的一叶扁舟,没有方向,无限的迷茫和疲惫。 洪元夕眼神黯然下来,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陈大夫又道:“不想跟人说,就寻个本子,把心事写下来,这也是个法子呢。” …… “爹爹升官了?” 洪元夕一到祖母的屋子请安,就听到祖母和父亲他们在议论此事。 爹的停职处罚撤销了,还连升两级,现在是正四品的户部左曹侍郎了。 但祖母和爹的脸上没有半点喜色,反而忧心忡忡。 “官家怎么突然想起升你的官,还连升两级。” 洪老爹神情不解,眉头紧锁,“我哪知道官家怎么想的 。” 之前官家给他停职在家反省,他都以为自己过段日子要被贬官了,谁知今日官家升了他的官,真让他猝不及防。 洪元夕在父亲旁边的凳子上坐下,心里冒出好大的疑问,“你任了左曹侍郎,那原来的许大人呢?” 洪老爹眉头皱得更深,瞳仁里的担忧越发浓郁,“许大人任职不利,被官家贬到潮州做通判了,不止许大人,御史台和谏院的宋裘两位大人,吏部王大人,工部梁大人,都被贬职了,一贬便是五六人。” 官家当皇帝到现在,这样的举动还是头一次。 若是寻常的贬官和提拔也就罢了,偏偏这次不同寻常,让人捉摸不透。 “宋大人、裘大人也被贬了?”洪元夕低低呢喃,蹙眉思索,不过片刻就想到了原因。 “夕儿,你想到什么了?”张老夫人看着孙女若有所思的样子,忍不住问道。 洪元夕看着祖母,皱着眉轻言轻语说道:“宋大人和裘大人之前弹劾过爹,我也派人查过,两位大人在弹劾爹之前,收了长公主府的好处。” 张老夫人脸上平静,心中忖度起来,她低声说道:“看来长公主和朝臣有不少的勾结,以至于官家都不忍她了。” 洪老爹赶忙关好门窗,生怕其他听到几人的谈话,“这么说我是停职在家被长公主算计的?” 他赶紧坐回位置,声音变得很小,恨恨地又说了一句,“我哪儿得罪长公主了?” 申慕宁也压低了声音,小心翼翼道:“长公主莫不是因为你当年拒绝孟玄英提亲的事记恨你,所以在夕儿和汪文远的事上做文章,就是想报复你和夕儿?” 洪老爹回想当年的情景,心情很不愉快,“哎呀,夫人呐,哪能是因为这个原因,当年的孟玄英就是个毛头小子,自个儿风风火火拿着家当就上门要提亲,不管换哪家爹妈,都不会同意的吧。” 因为知道孟玄英从小到大的样子,调皮捣蛋,上房揭瓦,没个正形,哪个老好人家愿意把闺女嫁给他。 提到孟玄英,洪元夕便忍不住敛眉,端了杯茶低头喝,“好端端的提他做什么。” 把头低下,就应该看不见她的表情了吧。 第六十二章生气 张老太太将洪元夕藏不住的表情看在眼里,心里翻了一阵嘀咕,却什么也没说。 年轻人的事,她不掺和,让他们自己解决。 “娘,您说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啊?”洪老爹跑到跟前问他老娘。 张老太太瞪了他一眼,“这么大的人了,还是不能沉得住气。” “娘,我这不是担心吗?”洪老爹委屈道。 张老太太无奈地叹了口气,手上的帕子轻轻擦拭唇边的茶渍,不急不缓道:“这未必是桩坏事,静观其变吧!” “咱们家遵纪守法,安分守己,没什么好怕的。” “还是娘想得周全!”洪老爹松了口气。 老娘是他的主心骨,有老娘在,他心里就踏实。 …… “公子,陈大夫说洪小姐已经能慢慢入睡了,白日里安排一些活动,洪小姐也完成得很不错。” 孟开心把从陈大夫那儿了解到的情况,如实禀报给孟玄英。 孟玄英点头,又指挥几句底下的人把粮草清点好,搬运上车。 “捆结实些!” “放心吧,国公爷。”为首的汉子拍着胸脯保证。 这段时间,他越发的忙了,即便和大哥两人一起忙,也忙不过来。 父亲向官家发了奏报,蒙古人进犯蜀地,崔与之的兵力难以守城,飞鸽传给父亲,父亲便领威远军前往支援。 兵马调动,粮草也得跟上,父亲的奏报便请求官家拨付粮草,官家交给他来办。 “陈大夫还说了什么?”孟玄英接着问。 孟开心说:“陈大夫说洪小姐学会坏了,憋在心里话都不跟他说。” 孟玄英平生交代,“阿夕很轴,若是不想说,便是最疼她的祖母也问不出来,你让大夫不必着急追问,慢慢来。” 荷风被阿夕发现,不适合再回阿夕身边,陈大夫和父亲相识多年,又知陈大夫帮阿夕治理郁症,于是他花了一笔钱,把陈大夫这几个月的时间都买下来。 钱给了不少,陈大夫自然答应。 “陈大夫比公子懂,他老人家也让我交代公子,对于洪小姐的事情,急不得。” 孟开心声音停顿片刻,才接着说:“公子,还有一件事,官家免了洪老爷停职在家反省的处罚,罢了许大人的官职,洪老爷升到正四品户部左曹侍郎一职!” 孟玄英眉眼微愣,有些意外,“可说许大人犯了什么错贬官的?” “说是许大人任职期间办事不力,就罢了官职。” 孟开心把听到的消息尽数说了出来,“还不止这些呢。御史台和谏院的宋裘两位大人,吏部王大人,工部梁大人,还有锻造司的章副使,都被贬官了。” “吴充升任侍御史,罗公辟任谏议大夫,柳子玉擢升吏部侍郎,韩维代掌工部尚书,锻造司副使一职,还没听说官家任命谁接任。” 孟玄英剑眉微凝,低声道:“一下贬了这么多人,官家莫不是……” “孟开心,我入宫一趟,你盯着些。” 说完,孟玄英牵了马,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你公子干什么去?” 孟大郎才到仓部,就远远看到孟玄英策马而去,像是往宫城的方向去的。 “回孟校尉,公子是进宫去了,禀报粮草的事,将军要的这批粮草快装好了,公子是问官家哪个运粮草比较稳妥。” 上回孟高兴瞒着洪小姐的事,公子已经生气了,好一阵子都不理孟高兴。 他可不能做让公子不高兴的事。 孟大郎轻拍孟开心的肩膀,“不是有转运司的人负责押运吗?” 在公子身边多年,孟开心多少也能猜到些公子的心思。 粮草的事,公子是不会让转运司的人经手运送的。 三年前的前车之鉴,还历历在目,血的教训,就算是公子也不敢大意。 他道:“转运司的人未必可靠,行兵打仗,粮草最重要,一点都不能出问题,公子是谨慎!” 这套说辞,孟大郎没有怀疑。 他和玄英是经历三年前那场平关之战的,因为转运司调度的粮草迟迟不 至,仅靠城中储备和百姓捐献的粮草,只是撑了半个月。 最后将军决定背水一战,那场战争,他们差点就输了,玄英受了伤,险些丧命。 孟大郎又道:“玄英可说他向官家提了谁负责运粮?” “公子没说!”孟开心摇头,公子提过一嘴,孟校尉是运粮最合适的人选。 即便不说,孟大郎也知道孟玄英是想让他负责运粮回四川,在京都,玄英最信任的就是他,而他也是最合适的最令人放心的人选。 他很顺嘴地说出来,“玄英说让我运粮,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一早就出发!”孟开心脱口而出。 “啊!” 孟大郎盯着孟开心,腔调拉长的这声“啊”,让孟开心心里发毛,那眼神像是要把他吃了似的。 他怎么就这么顺毛地说出来了呢?! 回头公子知道,会不会生气? 公子肯定不会怪他的。 公子最是心系将军了,恨不得马上把粮草送到前线。 “行了,我知道了!”孟大郎拍拍孟开心的肩膀。 将军要粮草,肯定是前线的战事吃紧,他也想早点回到前线,为将军分忧。 能与将军并肩作战,是他孟大郎的荣幸和骄傲! 皇宫御书房。 “阿姐,今日怎么有空到朕这儿来了?”景明帝听见长公主环佩叮当地进到他的御书房,却不抬头看一眼,手上的笔不停,批改他要处理的奏折。 官家的奏折堆积如山,每日忙如狗,他们这些近前服侍的人都不敢去打扰。 长公主还没进门时,高公公就上去拦了,说官家在忙,请长公主改日再来。 长公主一向是说一不二的主儿,反手给他一巴掌,打得他差点一个趔趄栽倒,便没敢再阻拦。 好在官家没怪罪他。 “高公公,你先下去。”景明帝眼皮都没抬一下。 “是。”高公公规矩地退了出去。 长公主气哼哼地走了进来,想来是为那件事生气。 第六十三章受罚 长公主调挑了张椅子坐下,挥袖都透着她的愠怒。 “官家,你是什么意思?” 景明帝手里的毫笔放在端砚边上的青瓷笔架上,语气淡然,“阿姐何故这么大的火气,难不成是爹爹宫里的贡橘不够甜?” “你明知顾问。”长公主怒目而视。 她好不容易培养出来的亲信,花了多少心思和银子,她这个好官家弟弟竟然一道旨意,就以各种莫须有的罪名扣上去,贬到偏远之地,继任的那些人,无一不是曾经得罪过她的人。 官家这么做,分明是打她这个尊贵无双长公主的脸。 “朕不知道阿姐在说什么。”景明帝并不想和自己的姐姐纠缠这些与她不相关的事情。 堂堂一国的长公主,勾结朝中大臣,培植党羽,说出去,就让天下人笑话。 他默默剪掉,不予追究,是看在姐弟情分上。 长公主走到景明帝面前,两手撑着桌面,眼睛死死盯着景明帝,“你别给我装糊涂,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 景明帝身子一摊,后背靠到椅背上,手待在扶手上,平淡的语气已经带了几分不满。 “阿姐,你做的很多事,朕都知道,从前不处理,只是念着你朕的姐姐,朕纵容你几分,但姐姐你越发不满足了。” “你因为私人恩怨干涉吏部对官员的考评和升降,朕容了第一次第二次。” “你勾连朝臣,培植党羽,为所欲为,御史台和谏院成了你任性妄为的工具,朕忍了多少回,你不是不清楚。” “汪文远,阿姐还知道这个人吧,你纵着文安胡闹,把人家女儿作践成这样,你于心何忍。” 长公主一时怔楞住。 她没想到自己的弟弟什么都知道。 但她也只是一瞬的怔楞,很快脸上就浮出几分笑意,对这些事情,竟是一副不以为意的态度。 “我做了这些又如何,你还想褫夺我长公主的身份不成?” 景明帝直起挺直的腰背,眼神不怒自威,“你竟没有一丝觉得自己做错了。” 长公主冷笑一声,“我能有什么错,他们惹本宫不高兴,本宫拿他们撒气,天经地义,有何不可。” 她的爹爹就告诉过她,她是大荣最尊贵的长公主,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有人忤逆她,她就小惩大戒,有人冒犯她,她就严惩不贷,她看不顺眼了,杀了又何妨。 “高公公。” 景明帝的喝声让高公公身子一颤。 官家一向温文尔雅,是难得的好性儿人,这声可称得上是雷霆之怒了。 “臣在!”高公公亦步亦趋进来,低着头,声都不敢大。 “着翰林院拟旨,长公主举止失状,罚俸一年,太庙思过三月。” “官家三思啊!”高公公大惊,连忙跪下磕头。 “这圣旨一下,天下皆知,长公主颜面何存。” 历来皇亲国戚犯错,轻者罚俸,重者削爵,像长公主这样罚俸又在太庙思过,还是头一遭。 太庙,那是供奉皇家先祖的地方,后人在那儿思过,就是告诉列祖列宗,他们是不孝子孙。 “你敢!”长公主怒喝,脸色铁青。 “朕怎么不敢!”景明帝罕见的一拍龙案表示他的不满。 “传旨!” 官家是真正动怒了,高公公不敢再劝,忙应了一声,下去传旨。 “你竟然敢来真?”长公主不敢置信地看着景明帝,出口的声音都有些发颤。 弟弟自幼就是好脾性,哪怕朝臣对着他出言不逊,他也不会动怒。 可今日却不用往日了,像是真的动了怒,不惩戒一番誓不罢休。 “就不怕我跟爹爹说吗?”长公主威胁道。 爹爹一向对她疼爱有加,若是知道弟弟这般对她,定然不会放过他。 而且这个弟弟一向怕爹爹,爹爹一发话,他不敢不从。 景明帝口吻强硬,“别拿太上皇来压朕,朕才是处理朝政的皇帝,朕说了算!” 景明帝冷硬,气息威压,长公主一时有些胆怯。 今日动怒的官家,她从未见过,看他一眼就知道,哪怕爹爹在他面前,也讨不了三分好。 往日他一惯的温和好脾气,倒叫她忘记了,一国之主怎么可能是好脾气的。 她权衡之下,还是决定认错了。 长公主那被不 满烧得卷翘的秀眉变得和顺,声音也带了几分认错的意味。 “官家,我错了,是我不该任意妄为,我保证日后勤修己身,不再犯糊涂。” 眼睫微抬,悄悄看了眼景明帝。 语气又变得更温和,“官家,你别生气了可好,能不能让把高公公追回来?” 这道圣旨一下,她不仅要丢好大的一个颜面,还会被天下人耻笑。 到太庙反思,这就是告诉了列祖列宗和天下人,她尊贵无双的长公主,犯了大错。 景明帝并不理会。 他的姐姐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一清二楚。今日敢勾结朝臣,为己所用,明日就敢做出更大的事情来。 越姑息越纵容,只会变本加厉,只有让她长长记性,才能收敛几分。 且他下旨意只是长公主举止不当,已经是为她留了颜面。长公主弄权,勾连朝臣,这可是大罪,足以废黜,甚至赐死。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他这个官家要是连家都治不好,还怎么管好天下。 至于太上皇那边,他若是糊涂到要追究,那便随他老人家追究,他并不怕。 他直接吩咐外头的宫人进来,语气疏冷,不容半点拒绝,“送长公主出宫!” 长公主拂然不悦,怒目圆睁,看着不讲半点姐弟情谊的景明帝,“你竟敢如此,我可是你的亲姐姐!” 景明帝视而不见。 “哼!”长公主拂袖而去,环佩珠钗的响动声尤为大。 “在里头看了一场好戏,还不出来?” 景明帝对着里头说了一句。 孟玄英从里头出来,拨开珠帘走到景明帝面前,眼神带着几分看了一场好戏的笑意。 他才入宫见官家,什么话都没说,就听见外头母亲的声音。 他不想与母亲打照面,便求了官家让他躲到里头。 官家忒会占他便宜,要他喊一声大舅才肯答应。 他无奈,只得喊了一声。 孟玄英抬手朝景明帝作揖,“臣没想到官家会如此对长公主。” 景明帝叹了口气,眉头愁得能夹死苍蝇。 “你母亲做得过分了些,踩了朕的底线!” 第六十四章允了 这个底线,是帝王的底线。 没有哪个帝王会容忍自己的亲眷勾连朝臣,结党营私。 更何况长公主还屡次不改。 话虽如此,依长公主的性子,她会改吗? “官家,”孟玄英躬身作揖,“臣入宫,是有事要奏禀官家,要运往前线的粮草已令仓部准备好,随时可以出发。” 景明帝松了口气,“如此甚好,粮食早点到前线,将士们也能安心作战。” 近日蒙古军大举进犯,四川战事吃紧,紧邻四川的诸军镇也陷入战线之中。近靠邻近州县的仓储,消耗远远不够。 孟玄英单膝跪地,语气严肃奏禀,“臣想请官家一件事,此次粮草,不由转运司负责押运,让臣的义兄孟大郎负责押运。” “允了!” 三年前威远军在平关的那一战,就是因为负责押运粮草的人没把粮食准时运到前线,威远军粮草紧缺,虽险胜,却也折损不少,就连孟玄英都身受重伤。 景明帝知道孟玄英担忧什么,不想重蹈覆辙。 这几年的征战,他多少都看出了些问题,物资调配不够灵活,拖延前线战事的情况时有发生,要么是粮草调配不齐,要么是军械不足。 但好在这一段时间,他已经开始着手解决这些问题。 “臣告辞!”孟玄英拱手,退了出去。 他入宫,原本就是向官家推荐义兄押粮草的,再顺道向高公公打听官家突然贬官的内幕消息。 可长公主和官家的对话,他已经明白了。 官家贬了吏部侍郎,是因为长公主勾结他插手官员考核评优,洪伯父为官兢兢业业,公正廉洁,上头交办的事都办得很好,按理评个优等或者中良,升迁或调职,却在户部左曹郎中的位置上迟迟得不到提拔,就是长公主的缘故。 其中的缘由,要猜到不难。长公主此人心胸狭窄,睚眦必报,洪伯父拒绝他的提亲,传到长公主耳中,长公主自然不高兴。 长公主若只是阻拦洪伯父升迁,官家不会怪罪,可长公主已经把手伸到御史台和谏院。 御史台监督百官,是监视百官的眼睛,谏院规谏臣君,是君主和朝臣的喉舌,要保证绝对的公平和公正,官家自然不能容忍。 …… 长公主被官家下旨罚俸和在太庙思过三个月传到洪家。 洪府众人俱是惊讶。 “官家让翰林院拟旨下发的,才没多久,京里都传遍了。” 东荣说着自己在外头听到的热闹。 “还有人说,他们瞧见了长公主今早就离了长公主府往太庙去了。” 洪元夕震惊之后,就忍不住笑了。 长公主纵容陆清圆害她,又暗中和孟大郎拆散她和孟玄英,不管官家因为什么原因如此处置长公主,她都觉得高兴。 “圣旨可说因为什么原因处置长公主?”不同洪元夕的高兴,张老夫人是一脸的严肃。 东荣如实回禀,“说是长公主举止失当,才处置的。” “长公主是当朝唯一的长公主,太上皇对其宠爱有加,官家和二王爷对她亦是敬重有加,且长公主举止一向如此,可从未见官家有过什么处置,何况还是让翰林院拟旨下发圣旨处置的。” 张老夫人眉头微皱,“这可不像是举止失当那么简单,张妈妈,让人去问问到底怎么回事。” 张妈妈应了一声便出去了。 洪元夕好奇道:“祖母,宫里的事你也能问到吗?” 关于祖母,她只知道祖母是被高宗皇帝赐婚给祖父的,之后祖父出使北阙便再也没有回来,留下祖母和父亲这对孤儿寡母。 祖母并没有因为祖父的离世而一蹶不振,反而是操持家业,经营买卖,撑起门户。 他们家大半的产业,都是祖母挣来的。 张老夫人说着往事:“我原是温州永嘉县县令的女儿,早年间入宫当过宫女,得高宗皇帝的吴贵妃赏识, 留在身边做事,之后逐步晋升为女官。后来,得高宗皇帝赐婚,嫁给了你祖父,才从宫中出来。” “虽然过了这么多年,但是祖母在宫里还是有些人脉的。” 说起这些往事,她不由得想起从前的种种。 她只是父亲的庶女,生母懦弱,嫡母强悍,嫡兄嫡姐对她呼来喝去,她在那个家里受尽了委屈,没有地位,没有尊严,活得不像个人。 生母病逝后,她更是无依无靠,任人欺凌,好几次差点在嫡母和兄姐的手中丧命。 朝廷选宫女,她幸运被选入宫,哪怕是当一名干粗活的低贱宫女,她也愿意去,总比在那个家里朝不保夕要强。 她有几分小聪明,刻意在吴贵妃面前露了几回脸,因此得到吴贵妃的赏识,到了她宫里伺候。 吴贵妃也会嫌她不通文墨,没见识,但并没有因此看低她,还让身边的大宫女教她识文断字,礼仪规矩。也是贵妃提拔她,让她有了出头之日,成为一名女官。 皇宫是天下消息最聚集的地方,即便她嫁人离了宫,仍然会花费重金、用各种方式与宫里的内人来往。 洪元夕说道:“祖母,你说长公主受罚这事与之前爹爹被宋裘两位弹劾有关?官家贬到岭南的那几个官里,就有宋大人和裘大人。” 她是大着胆子说的,怕祖母责怪她多说嘴说不该说的话。 张老夫人凝神思索,“或许吧!” “夕儿。” 才过片刻,张老夫人又唤她,看她的眼神有些复杂,“往后你便好好在府待着,需要什么,就让下人去买。” 洪元夕一想就明白,“祖母是担心这事对我有影响?” 张老夫人赶紧道:“这些事虽与咱们家没关系,但祖母总觉得不安,不出门对你而言总归是好的。” 洪元夕点头,“我晓得的。” 她每日都听从陈大夫安排,只想早日治好郁症,旁的事都不重要,也没有出门的心思。 第六十五章爬墙 陈大夫在院里喝着上好的顾渚紫笋茶配牡丹饼,舒服的晒太阳。 “洪小姐,明儿老夫想吃点茶果子,比如那个滴酥鲍螺,那个樱桃煎,还有子母春茧。” 洪小姐虽没出声支应他,但他确定洪小姐听到了,并且会让人满足他的要求。 他来洪家是受孟国公所托,为洪小姐治郁症调养身体是他的任务,但在洪家享受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是他的权利。 屋里陪着洪元夕插花的竹露一听,就气不打一处来,指着窗外头在院里舒服当大爷的陈大夫,没好气的说道: “小姐,陈大夫哪是来给你当医生的!” “要这个要那个一点都不客气,比咱家老爷还要老爷。” 洪元夕拿剪刀修剪着牡丹花多出的枝叶,“府里花了钱将陈大夫请来,占了他救治其他病人的时间,本就是我得了独享的福气,陈大夫的要求不过分,随他去吧。” 陈大夫来家里为她治理郁症,调养身体,她有什么不顺的,陈大夫总能一语中的,引导她疏解郁结,十分尽心。 那就是将她从郁症囚牢中拉出来的恩人,他老人家要求在洪家的日子过得舒心,不算过分。 他把修剪好的两枝牡丹花插在手边桌上的青瓷大瓶之中,而后整理花型,使得瓶中的两枝牡丹花一高一低,一俯一仰,姿态呼应。 桌上已经有四瓶插好的牡丹花了,青瓷大瓶的有两瓶,青铜古壶的那一瓶三五枝牡丹参差舒展。龙泉胆瓶独插一枝姚黄,寥寥清雅。 洪元夕简单交代,“青瓷瓶的送祖母和母亲的屋,青铜古壶的送爹爹的屋。表哥身边的韦愿来府上送东西还没有走,这龙泉胆瓶的插花,你拿过去给韦愿。” 竹露发过牢骚,就将小姐交代的记下,看到其他的三只花瓶多多少少都有二三五朵牡丹,看起来很阔气。 “小姐,给表公子的瓶子就插一枝啊,有点寒酸了吧?” 洪元夕两指轻敲逐鹿竹露的额头,有些无奈。 从前学这些花样子,张妈妈可没少教她们,竹露也跟着一块学的,怎么才过几年,竹露就忘得一干二净。 “龙泉胆瓶粉青素釉,温润如玉,素雅无华;姚黄富丽华贵,端凝若主,艳而不奢,配以青瓷的沉静收敛,那边是以雅抑艳,相得益彰。” “表哥为我做过鱼汤,是投我以木瓜,我自该报之以琼琚。” “哥哥妹妹之间还讲究这些吗?小姐和表公子真是太见外了。” 竹露交代兰花兰草两个小丫头把其他的插花瓶送到老太太、老爷和夫人那边,便抱了小姐要给表公子的那瓶花到前院去了。 “什么动静啊这是?” 院墙那头的动静惊扰了饭后小憩的陈大夫,他老人一双眼睛怒火四射。 “岂有此理,谁啊这么不懂礼貌,打断老夫的清梦。” 陈大夫骂骂咧咧,看着院墙那头竖起了两根长竹竿,像是梯子。 洪元夕闻声赶来,瞧见院墙那头的梯子爬出个人影来。 是荷风那丫头。 “小姐,小姐!” 荷风顺着梯子爬上墙头,兴奋的声音喊得声儿大,能传到祖母的院子去。 荷风冲她笑着,眼睛看向她的院里,是在打量院墙有多高。 她还没从诧异中回神,荷风就跳好了落脚地,怕得攥紧拳头,闭了眼睛,一跃就跳了下来,落地的脚不稳当,一屁股摔坐在地上,磕到地上的碎石子,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呲牙咧嘴,眼泪都出来了。 “疼疼疼,小姐……我疼死了呜呜呜!” 荷风哇哇大哭,边伸出手边看洪元夕,要洪元夕扶她起来。 洪元夕本想置之不理的,可一看到荷风哭得这么惨,她又心软了,上去拉着荷风,将她扶起来。 “伤哪儿了?” 荷风比她和竹露还小,才十七岁,哭成这可怜样儿,是个人看了都忍不住心软问候两句,何况荷风跟了她三 年。 “屁,屁股疼!”荷风抽噎着说,眼眶含泪,像个委屈巴巴的小可怜。 荷风是孟玄英的人,即便是她对不起孟玄英,可孟玄英派人来她身边访谈中,一想到这茬,洪元夕便对荷风冷了脸色,却也没赶荷风走。 只是淡淡道:“进屋,我给你瞧瞧。” “嗯!”荷风应得乖巧,一瘸一拐跟着洪元夕进了屋。 陈大夫有跌打损伤的药,拿了给洪元夕。 荷风屁股上的伤不重,皮外伤,出了点血。 洪元夕替荷风清洗创面后,用指尖沾了药,药膏细腻,触感微凉,有股淡淡清香扑面而来。 药抹在伤口上,清清凉凉的,可伤口的刺痛感让荷风忍不住皱眉。 洪元夕的语气有些嗔怪的意味,“那么高墙,你也敢跳,知道疼了吧?” 那堵院墙原本没有那么高,也没有那么平整。 小时候的她是个野丫头,爬上这堵墙想要翻到隔壁孟家的花园里去,才爬上墙头,就被突然窜出来的人头吓得摔了下来。 那个人头就是小时候的孟玄英,他也在翻墙头想到她家找大哥要老虎棋的棋盘。 那是她和孟玄英的第一次见面! 这次见面的印象并不好,以至于后来孟玄英来她家私塾读书,她都没给他好脸色。 因为这个爬墙头,爹爹就让泥瓦匠把墙头砌高了,墙体那些坑坑坑洼洼也填平了。 “小姐,”荷风握住她的手,抬起头,两只眼睛红通通的看着她,声音带着哭腔,“荷风以后不会帮孟家做事了,再也不当国公爷的眼睛看着小姐了。” “你让我回来好不好?荷风不想离开小姐。” 在孟家待的这段日子,那简直就是地狱,没一个女的跟她说话,孟家连给三个小公子缝衣服的都是家丁,且三个小公子简直就是啄人的大鹅,一点都不可爱。 荷风的手心是温热的,洪元夕的感觉却是寒凉的。 第六十六章中毒 她抽出荷风握她的手。 她是对自己失望了。 孟玄英没有错,她却一直用错的方式伤他的心。 荷风是孟玄英的人,留她在身边,只会提醒她当初有多伤孟玄英的心有多疼,有多愧疚。 荷风见洪元夕抽开手,即使她不说话,也明白了小姐是不想要她了。 “小姐。” 她水汪汪的眸子望着洪元夕,腔子带着几分哭腔,“我喜欢小姐,就想一直跟着小姐一辈子,小姐,你别赶我走好不好?” 竹露回到明月阁,就瞧见榻上趴着的荷风,怒火直冲天灵盖,捋起袖管,抽了一旁的鸡毛掸子,大步走了过去。 “吃里扒外的东西,还敢上门来,我非打死你不可!” “哎,”洪元夕一把拿住竹路要打下来的鸡毛掸子,“打荷风作甚,她还伤着呢。” “拿鸡毛掸子做什么?” 申慕宁入了明月阁,就看到女儿抢竹露手上的鸡毛掸子,入了屋,瞧见许久不见的荷风,微微惊讶。 “荷风你这小丫头什么时候回来的?府里人都不知道。” 申慕宁微笑着,身后跟着的丫头端着她吩咐厨房炖好的汤羹。 “怎么了这是?” 她看着荷风趴在小榻上,眼眶红彤,眼泪直掉。 “母亲。” 洪元夕扶申慕宁小榻边的古凳落了座。 “荷风她伤到了。” “伤到了,严不严重。” “不严重,皮外伤!” 申慕宁看荷风时伤在屁股上,“怎么这么不小心伤到那儿去了,洗漱的时候小心些,可别让伤口沾了水。” 听到夫人的关心,荷风鼻子一酸,“多谢夫人!” “前儿他们说你回老家了,你也不同我说一声,我好拨些银子给你带回去给你舅舅。你爹娘都不在了,就是你舅舅这一门亲,是得走动一下联络感情。” 申慕宁温和的话锋微转,语气有些严肃,“不过你是咱们洪家的丫头,舅舅一家再亲近,也不能越过规矩。” “你看你回舅舅家多少天了,现在才回来,往后可不能成这样了。” 荷风一时微愣。 原来在他们的眼里,她离开的理由是这样的。 小姐竟然没有把她是四公子派来的眼线这事说出来! 四公子救她性命时,她已经是孤家寡人了,哪还有什么舅舅。 这个理由,一定是小姐为她编的。 “是,夫人。” 荷风低声应下,却转头看洪元夕。 希望小姐把她留下来! 洪元夕别开视线,留荷风在身边就是提醒自己对孟玄英有多愧疚。 她的郁症还没好,越愧疚就越内耗,情绪郁结,病情只会加重。 她只是自私为自己考虑罢了。 申慕宁注意到他们的眼神交互,看着他们怪道:“你们打什么哑谜呢,你看我,我不看你的。” “夫人,荷风她……”竹露心直口快就要说出来。 洪元夕截了她的话,找了个由头支开她,“竹露,你去祖母屋里要几本书来给我解闷。” “小姐。”小姐又不让她说出来,竹露只能作罢,退了出去。 “夕儿,你与和荷风闹不快了,想让她离开府里?”申慕宁拉着洪元夕的手问她,她们俩绝对有事瞒着她。 “没有。”洪元夕矢口否认。 母亲还在这里,现在要是将荷风请出去,显然不合适。 “服侍我多年,我也用惯了她,怎么会让她走呢。” “小姐。”荷风听到这话,一脸动容的看她。 小姐不仅没把事情告诉夫人,还让她继续留在身边。 她发誓,日后一定好好服侍小姐,小姐说什么,她就做什么,绝不违背。 洪元夕在申慕宁旁边的一张圆凳坐下,鼻子闻到汤盅里飘出的草本清香,咽了咽口水,“母亲让人给我炖了什么汤,闻着好香。” 申慕宁让丫头把汤拿上来,笑道:“是甘麦大枣汤,陈大夫给的方子,用甘草、浮小麦、大枣熬制的。你整日吃那些苦涩的药,嘴巴都吃苦了,母亲让人给你炖些甜口的药膳汤,去去苦味。” “多谢母亲!” 洪元夕浅尝一口,这汤的味道果然清甜可口,很快便将汤喝尽。 与母亲才说两句家常,便觉得下腹缓缓冒出一股灼热的疼,那股疼让她 额头刹那间就渗出汗来。 申慕宁立马就发现了洪元夕的不对,吓得忙问:“夕儿你怎么了?” 喉咙漫上来的腥味,让洪元夕忍不住呕了出来。 她吐出一口血,唇角也沁出血,像是黑色的,身子摇摇欲坠。 申慕宁吓得大惊失色,连忙扶住要倒下的洪元夕,急得哭了出来,腿都软了。 “夕儿,你怎么了?你别吓母亲啊,夕儿。” “请陈大夫,快去请陈大夫。” 申慕宁声嘶力竭往外头喊。 门外的申嬷嬷吓得魂魄都飞了,身下的角急急往前院跑。 老爷今日休沐,今早请陈大夫到前院,和二老爷、三老爷打马吊去了。 荷风见状,惊得从榻上下来,膝盖都软了。 “小姐,小姐……夫人,小姐像是中毒了呀。” “中毒?” 申慕宁瞳孔一怔,夕儿怎么会中毒? 但她的反应极快,“牛乳……外头那碗牛乳拿进来。” 她每日都让厨房为女儿准备牛乳饮用,用来养身体。 今早就让人送来了,只是女儿还未起床,便没喝。 荷风忍着痛跑到外间,将桌上的那碗牛乳端进来。 申慕宁捏开洪元夕的嘴,“灌下去。” 她的手都是抖的,声音发颤得厉害。 听说牛乳能解毒。 荷风照做,又慌又急,碗里的牛乳撒了些出来掉在地上。 小姐呕的血是黑色的,四公子同她说过,血越黑,中的毒越厉害,严重的顷刻毙命。 …… “长公主,洪府传来消息,您的吩咐已经办妥了。” 赵紫衣嗓音冷淡,声音不大,但字字清锐,让人听了不寒而栗。 她微微躬身提起小几上的美人肩粉青茶壶,往钧窑天蓝釉紫红斑盏里倒了茶,神色恭敬地奉于长公主。 长公主端起茶盏,纤细冷白的手指捏着茶盏,她指甲裁剪的略尖,染了胭脂色的蔻丹,指甲描还带着莹莹的珠光,在细碎日光下,显得格外好看。 她轻轻抿了一口茶,像是随口一问,“她死了吗?” 声音冷淡,漠视。 第六十七章危在旦夕 赵紫衣回禀:“洪元夕用的饭菜里掺了野葛汁。老夫人以前说过,这毒厉害,入口不多久便会发作,迅速内脏溃烂、七窍出血,血尽而亡。” 洪府的那两个人只传洪元夕中毒请大夫的消息。 洪元夕现在是否死了,她也不确定。 但他们下的这个毒药,老夫人都说,中毒不久就会内脏溃烂,七窍流血而死。 饶是洪家请了太医来,也无力回天,何况外头那些医术平平的大夫。 赵紫衣口中的老夫人,就是长公主的生母。 老夫人姓郑,是武安郡王的姑姑,与太上皇是名正言顺的夫妻。 但太上皇没有封老夫人做皇后,哪怕官家成了皇帝,老夫人也没有成皇太后。 老夫人是个大夫,并不住在宫里,数十年来都在外面行医治病,就连太上皇都很难找到老夫人的行踪,长公主和官家他们只是时不时收到老夫人的来信。 至于其中原因,她不得而知。 “阿母说过的话,自然是真的。”长公主捻着琉璃盏上的绿豆糕,咬了一口。 阿母的医术举世无双,无人能及,这一点毋庸置疑。 一想到阿母,她就忍不住思念。 阿母行医四海,行踪不定,偶尔来的书信,也是寥寥数语,报个平安,从未提及归期。 说起来,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阿母了。 阿母也没过她的满崽呢。 石府。 石韫玉撩起薄薄眼皮,朝朝韦愿淡淡瞥了眼。 他倒是清闲,还剪了枝花拿瓶子插上。 今日休沐,他本想去洪家看姨母和表妹,但父亲拦着不让去,只得作罢。 前两日府里得了官家赏赐下来的柑桔,甘甜多汁,想着表妹爱吃,便特意让韦愿送些过去。 “可见到表小姐了,她如何?” 石韫玉清润的声音里透着关切。 韦愿手里抱着的那瓶插花,寻思着要放书房那个位置比较合适。 “没见到表小姐,洪老爷没让小的进内院,但听洪老爷说,表小姐有陈大夫诊治照料,并无大碍,洪老爷还说,让公子不用担心表小姐。” 石韫玉瞧清那瓶中的花是牡丹,“园里的牡丹倒是开得好,只是这品姚黄牡丹是父亲的最爱,我都不敢剪来插瓶,你倒是胆子大。” 韦愿知道自家公子对表小姐的心思,笑道:“是表小姐插的花,吩咐竹露拿给小人,让小人拿回来送给公子的。” 石韫玉听到这话时眼里好似迸发熠熠神采,还有些不敢置信和欣喜,“表妹让送来的?” “是啊,公子。”韦愿把花瓶放在桌上,神情有些抱怨。 “表小姐给公子的瓶子只插一支花,多两支都不肯。” 石韫玉生怕韦愿的手动到脆弱的花枝,忙把韦愿的手轻轻推开,小心翼翼端起花瓶,放到书案右上角的位置。 “你懂什么,文人插花插的是理念花,尚疏,尚留白,讲究一枝见天地。” “姚黄,是牡丹花王,千叶黄花,珍稀贵重,本就自带独尊之气。独插一枝,恰是凸显姚黄独一无二、超然群芳的风骨;若三五枝同插,反而消解了花王孤高自持的意蕴。” 韦愿听自家公子解释得头头是道,不由得心悦诚服,“难怪竹露说要放在书房里。表小姐是说公子像这姚黄牡丹一般尊贵,一枝独秀。” 石韫玉莞尔一笑,像是晨间初升的太阳般温暖和煦,对这瓶插花越看越满意。 表妹还嘱咐他放在书房,自是有深意的。 文人案头插花,往往是借花明志。 姚黄贵而不媚,独插一枝,象征君子立身端正、卓尔不群,不依附、不群聚,守本心而不逐俗世繁华。 表妹是要他立身端正,不忘初心,方得始终。 不用表妹说,他也会这样做的。 他努力读书,科举入仕,就是为了实现自己的抱负,为百姓谋福利,为国家尽忠。他不会忘记自己的初心的。 他打开书案下的抽屉,里头放着一对和合二仙玉佩,玉质清润,雕工精细。 那时他刚高中,表妹便送了他这对玉佩。 和合二仙寓意婚姻美满,夫妻和睦,表妹送他这个,分明是在暗示他什么。

他捏着玉佩,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好看的弧度,眼神温柔而深情。 表妹已经和离了,他从前那些心思,不必再藏着掖着了。 等过段时间,表妹妹慢慢从汪家的阴影中走出来,他就向姨母姨夫提亲。 至于孟玄英,他冷笑一声,他还不配和他争。 表妹从前都不选他,以后更不会选他。 …… “公子,公子。” 孟高兴骑马赶去城门口,神色有几分焦急。 大公子今日要押运粮草往前线,公子来送行。 孟高兴下马,就快步跑过去,拱手行礼,就在孟玄英耳边耳语。 孟玄英乌黑的眼眸一凝,明显晃过慌乱和无措,他顾不得其他,手忙脚乱翻身上马,策马而去。 “公子,等等我!”孟开心大喊,也跑过去上马追。 能让公子如此失态的事,除非是洪小姐出事了。 “孟高兴,玄英什么事这么着急?”孟大郎忙问。 孟高兴道:“洪小姐中毒,危在旦夕。” 孟大郎神色一惊,“中毒?哪个下的毒手。” 孟高兴摇头,他只是听到洪府的动静,大夫说那毒厉害,会要人命的,具体情况不清楚。 孟大郎却眼神变得清明。 能对洪小姐下手,只有长公主了。 洪小姐已经和玄英分开,并且向他保证过,不会再和玄英有任何来往。 没想到长公主如此狠毒,还不肯放过她,竟然下此毒手。 若是洪小姐有个三长两短,玄英受得住吗? 玄英受伤昏迷不醒的时候,嘴里喊的都是洪小姐的名字。玄英是有多喜欢洪小姐,没有人比他更清楚。 孟大郎不敢想下去。 但他不能说出来,因为这只是他的猜测。 他只能交代孟高兴提醒玄英,“孟高兴,跟玄英说,有人很不喜欢洪小姐。” 孟高兴似懂非懂的应下。 孟大郎上马,一挥手,“出发!” 他们所带的捏这些粮草,要半个月才能到前线。 第六十八章长公主的毒手 洪元夕中毒,全家都心急如焚。 外头的申慕宁都急哭了,上气不接下气的,声音颤抖。 洪老爹扶着申慕宁,心纠做一团。 张老夫人着急地往屋里张望,阮姨娘母女俩拧眉担忧。 陈大夫在屋里救治,他们都不敢进去打扰,生怕影响陈大夫的治疗。 陈大夫用银针扎了几针,封住穴位,防止毒素随血液循环扩散进入肺腑。 他医道精通多门,解毒用毒方面,也颇有造诣。片刻之后,就分析出是那种毒药,而后开了药方解毒。 不多时,他拨珠帘出来,神色明显有些凝重。 “陈大夫?” 众人的声音焦急,不安。 陈大夫道:“小姐所中之毒是野葛,这种毒药毒性极强,一旦中毒,不多时便会内脏溃烂、七窍出血而亡。” 申慕宁闻言,一阵晕眩,险些晕倒。 洪老爹连忙扶住她。 申慕宁强撑着身子,两手紧紧抓住陈大夫的胳膊,急得声音发颤,哭道:“陈大夫,求求你,救救我女儿,让我女儿活下去,我就这一个女儿了。” 陈大夫安抚道:“夫人,您别急,慢慢听老夫说。” 申慕宁点点头,眼眶含泪泛红。 陈大夫继续说道:“按理说,中了这种毒,到此刻已经无药可救了。” “可夫人让人给小姐灌了牛乳,牛乳甘润,入胃腑,善润燥护膜,可缓毒灼烂脏腑之患,暂隔毒不伤食管胃肠,还有甘麦大枣汤里的那一味甘草化解些毒性,所以小姐才能撑到现在。” “老夫已经给小姐扎了针,服了解毒丸,但能不能挺过去,就看小姐的造化了。” 陈大夫露出几分担忧,怜惜洪小姐年纪轻轻,就多灾多难。 申慕宁撑着虚软的身体走进内室,她要守着她唯一的女儿,寸步不离。 “给我查!上上下下都给我彻查。” 久久沉默的张老夫人脸色气得发白,冷声下令。 张老夫人动作迅速,在陈大夫给夕儿诊治时,就让人封锁了洪家大宅前后门,不许任何人出入。 很快就查到了野葛是混在食物里送进来的。 宅门里多阴私是非,陈大夫识趣的没有多留,做了告辞,便出了外头。 “凡事经手夕儿吃食的人,一一查问都要查清楚。” 张老夫人吩咐下去,张妈妈迅速行动。 “夕儿,我的女儿……”洪老爹闷闷地用手敲额头,低垂的眼睛含着泪光,眉宇紧锁。 一波刚平,一波又起,他只盼望孩子平平安安的都不行吗? “爹爹,二姐姐吉人天相,不会有事的。” 洪碧桃看着父亲为姐姐担心的样子,心中不忍,便道他身边安慰。 诚如姨娘所说的,她虽然是庶出,但爹爹对她很好,不曾有亏待过她。 之前埋怨二姐姐不安分,让他们洪家名满京都,连带着她被人说三道四。但现在看到二姐姐中毒昏迷,生死未卜,她心中很担心,也希望二姐姐没事。 二姐姐终究是她唯一的姐姐,有又是一块长大的,打断骨头连着筋,怎么会不盼望她好呢。 “爹爹没事。”洪老爹拍拍小女儿的手,抽噎的哭腔根本压不住,抑制不住的放声大哭起来,哭得像个孩子。 元夕是他亲自接生的女儿,他最疼最爱的孩子,就是她了。 夕儿出生在元夕佳节当日,那时他陪着夫人去净慈寺听南屏晚钟,没想到返程时,夫人提前半月破了羊水,只能在净慈寺的禅房分娩。 夕儿没折腾她的母亲,产婆还没到,她就生下来了,是他亲自接生的,剪的脐带,哭声清亮,像歌儿似的,小小的一团,皱巴巴的,血淋淋的,那会儿外头正圆月高悬,月华如水。 哭声感染了阮姨娘,她也忍不住侧过头擦眼泪。 老爷是有多喜欢二小姐,她心里清楚,要是二小姐没了,老爷得多伤心。 夫人已经没了大小姐这个女儿,要是再没了二小姐,非疯了不可。 他们哭哭唧唧时,张老夫人已经亲自去查中毒的事了。 张妈妈压着兰花兰草过来 ,一脚踹倒她俩。 “老夫人,老奴瞧她们鬼鬼祟祟要出府去,就给抓回来了,还在她们的房里找到了野葛藤。” 张老夫人神色镇定,仔细查看张妈妈呈上来的东西,确认有剧毒的野葛藤,阴沉着脸,眼神像把淬毒了的刀子。 “说,谁让你们害的小姐?” 兰花兰草是洪元夕回到洪家后,拨到明月阁伺候的,平日里端茶倒水、浆洗衣物、洒扫庭院的杂活。 “老夫人,奴婢不知道,奴婢没有害小姐。” 兰花兰草即使装得再镇定,声音的发颤还是出卖了她们的心虚。 “娘,不用与她们废话。” 洪老爹拖着沉重的脚步走了进来,眼眶泛红,睫毛的湿润还未干。 径直吩咐,“东荣,取板子来,打到她们招为止。” 东荣应声,领了板子进来,一板板打下去,惨叫连连。 “奴婢招……”兰草求饶,东荣的板子,板板落在实处,只是几板子,便皮开肉绽。 “是长公主……赵女官抓了奴婢的爹娘威胁奴婢这么做的,奴婢不敢不从,那野葛藤也是赵女官给的。” “老爷饶命,饶命啊!” 兰草哭着磕头求饶。 “长公主?” 洪老爹陡然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置信。 夕儿和长公主无冤无仇,长公主为什么要杀夕儿? 不是没有仇,夕儿告了文安郡主上公堂,就是得罪了长公主。 到这里,洪老爹陡然明白了,之前他被弹劾停职,也是长公主的手笔。 原来他们早就得罪了长公主。 视线到扫到地上的兰花兰草,洪老爹脸色铁青,根本没有理智可言,怒声指挥东荣 “给我打!往死里打!” 满脑子恨不得杀了这两个贱婢。 张老夫人出声呵止,“打死她们夕儿就能危险了吗。” 侧目看兰花兰草,声音冷冽如寒冰。 “把事情一五一十的说出来,敢有半句假话,我要了你们的狗命。” 第六十九章我喜欢你 兰花兰草二人又把真相详细说了一遍。 原来,长公主对洪家一直有怨恨,不仅是因为为老爷当年拒绝孟玄英的提亲,更是因为孟玄英对他们家小姐念念不忘。 长公主屡次为孟玄英安排名门贵女,都被拒绝了。 所以长公主便记恨洪家,记恨他们家小姐。 听完这些话,洪老爹脚步急急往书房,“我上书,我要告诉官家,长公主谋害我女儿的性命。” 张妈妈连忙拉住他,“老爷这副说辞,有谁会信,又有什么证据,仅凭自家两个下人的一面之词吗?” 这两句话像一盆冷水浇下来,洪老爹冷静下来。 是啊。 那是长公主,金枝玉叶,尊贵无比,谁能奈何得了她。 且单凭两个下人的一面之词,毫无说服力,若是被长公主反咬一口,污蔑长公主的大罪,洪家满门都担待不起。 可就这样忍气吞声吗? 他的女儿还生死不明。 洪老爹颓然坐下,气愤地一拳砸在桌子上。 忽而他希望的目光转到张老夫人身上。 老娘是他的依靠,是洪家的诸葛家,她老人家肯定有办法的。 “娘,您说怎么办?” 张老夫人心里急切,却没有到方寸大乱的地步。 “大夔,张妈妈说的不无道理,长公主是何等人,单单是有太上皇护着,就能让洪家吃不了兜着走,我们不能冒险。” 长公主是太上皇唯一的女儿,太上皇疼她入骨,官家唯一的姐姐,地位超然,敢动长公主一根手指头,那就是把脖子递出去让人砍。 洪老爹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难道只能忍了?” “你老娘我是咽得下这口气人吗?长公主害我的孙女,难道我就不能算计她了吗?” 张老夫人眉目沉沉,心中却有了主意。 洪老爹颓然的眼睛瞬间一亮,“娘,你有办法?快说来听听。” 张老夫人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洪老爹还没反应过来,门外的丫鬟就匆匆进来禀报。 “老夫人,老爷,孟国公在门口,说要进来见小姐。” 洪老爹恍惚片刻,“他以往不是爬墙进来的吗?” 两家挨得近,孟玄英那小子又是块习武的料,翻墙如履平地,每次到私塾都是飞檐走壁进来的,夫子还没发现,他已经坐到位置上了。 张老夫人眉梢微挑,有些意外,“这不是来了吗。” 忙吩咐外头的丫鬟,“请国公爷进来。” 孟玄英对她家的孙女一向与众不同,年少时总在孙女面前打转晃悠,就连寄回来的书信,也都是写给孙女的,她很早就知道了。 长公主如此害她孙女的性命,那她可以算计长公主。 孟玄英就是最好的人选。 看到老娘这般,洪老爹懵懵的。 —— “祖母。” 孟玄英才进到洪家,就见张老夫人哭成泪人,连忙上前搀扶。 “祖母。” 从前在洪家私塾读书,所有的孩子都是这么叫的,叫习惯了。 “阿夕她……”孟玄英肉眼可见的焦急。 张老夫人哽咽道:“陈大夫说元夕命在旦夕,能不能挺过去,就看她的造化了。” 孟玄英闻言,方寸大乱,急得团团转,近乎哽咽,“祖母,让我见见阿夕。” 张老夫人哭着点头。 长公主敢动她的心肝,她绝不会放过长公主,孟玄英是长公主最爱的孩子,他有个万一,长公主也不会好过。 孟玄英脚步像是箭一样快,很快就到了洪元夕的屋子。 申慕宁守在床前,看到孟玄英,眼眶一红,压制不住的声音哭出了来。 孟玄英看到榻上昏迷不醒的洪元夕,脸色苍白,毫无血色,一时愣住了。 靠近她的脚步像是灌了铅,沉沉的迈不动。 她的呼吸很弱,几乎听不到。 孟玄英的脚下一软,跪在榻前,握住洪元夕纤细的手,声音沙哑的唤她阿夕。 握着她的手摸脸,感受她掌心的温度,可他感觉不到她掌心的温热,只有一片冰凉,像是冻在人外的冰,寒冷刺骨。 “阿夕。” “你别睡,你醒醒,看看我好不好?” 孟玄英开始的声音很温和,后来声音带着哭腔,眼眶泛红,垂下的眼睫随着声音发颤,“你是不是生我气了?我以后都给你回信,你别不理我好不好?” 张老夫人入屋,便看到这一幕,她将申慕宁带出屋子,留孟玄英在里头。 只有让孟玄英看到元夕因为中毒生死未卜,他才能体会到心爱之人命悬一线的痛苦。 这份担心失去的痛苦会像一把刀一样刻在他心里,他知道是长公主害的元夕,他就会恨长公主,恨到骨子里。 恨会催生杀意,有了杀意就好办了。 孟玄英的眼睛含着泪,对着洪元夕喃喃自语,“阿夕,你知道么,我十七岁那年就喜欢你了,我一直都在等你懂我的心意,在等你嫁给我。” “我在四川驻军的时候,最重要的事情就是给你写家书,告诉你我的近况,告诉你我有多想你。” “我最开心的事情就是收到你的回信,你说街头那家的圆子特别好吃,莲子馅的和豆沙馅的最好吃,下学了会去买,路过时也会买。” “我不知道在哪个街头,你醒来告诉我好不好,我想和你一去尝尝那家的圆子到底有多好吃。” 孟玄英絮絮叨叨说了很多事情。 可阿夕没有半点醒来的迹象,脸色依旧苍白。 陈大夫再来给洪元夕把脉时,见那位用钱买断他好几个月时间只为给洪小姐治郁症的孟国公还在。 他一动不动,低眸看着床榻上的人,没有离开过片刻。 他是大夫,这种例子见得太多了,救得回来就活,救不回来便死,生死有命,再寻常不过了。 人和人之间也是一样,结局好的,天长地久,结局不好的,天各一方,都是寻常事了。 如今看到这一幕,看着这灯火下沉默寥落的背影,也觉得生出几分悲伤。 他不知道孟国公此刻在想些什么,但他眉眼低垂,望着洪小姐的目光如此深寂,好像是心爱之人命悬一线,自己眼睁睁看着,却茫然无力,毫无办法,脆弱得不像一个沙场杀敌的少年将军。 第七十章换她转危为安 孟玄英蹙眉望向陈大夫。 “陈大夫,阿夕怎么样了?”艰涩的嗓音带着掩饰不住的急切。 “孟国公。”陈大夫突然开口。 孟玄英被陈大夫突然一喊,心里一紧,好似觉得陈大夫要说的是不好的消息。 “救救她!”他说。 陈大夫怔了一下。 他在京城常听人说起孟家的儿郎们个个骁勇善战。 这位孟国公虽然年轻,却是孟家儿郎们最出挑的,十多岁投军,杀敌勇猛,韬略过人,不过半年就是军中校尉,如今更是威远军赫赫有名的少将军。 做事方面,不论是这位孟国公处置汪家贪墨军饷的雷厉风行,亦或是他去仓部备军粮的严谨认真,都无可挑剔。 身份上更不用说,一代圣主的太上皇是他的外祖父,官家是他的舅舅,长公主是他娘,这样的贵人是高高在上的,就连和人说话行礼都会带几分傲气,更不用说这样恳求的语气。 他本不想听富贵人家宅门里的阴私,但洪小姐不同于那些到为润堂找他看病的人,她是这未来几个月唯一的病人,不能不上心,所以趁人不注意进了内堂。 撞见洪老爷和张老夫人查洪小姐中毒一事,他们的对话,他自然全都听见了,以及张老夫人要打算利用孟国报复长公主的计划。 张老夫人有多疼爱洪小姐,他在府里这些日子,都看在眼里。洪小姐中了毒,生死难料,张老夫人为洪小姐糊涂了理智,属实正常。 孟国公显然不知道长公主对洪小姐下的毒手,那就是没有罪过的人。 他也不想孟国公被人利用,最后受到伤害,可他只是手无寸铁的老百姓,自保才是最重要,所以不能冒险说出他听到的实情。 他心里已经想了对策,正好可以借着这个机会让洪家人看清楚孟国公对洪小姐的心有多真,兴许张老夫人会改变主意,不利用无辜之人来达到目的。 他用的解毒方子是行医天下的郑大夫留下的,郑大夫是个女医者,医术精湛,救人无数。 刚才给洪小姐诊脉,她的气息虽然微弱,但脉象还算平稳,只要醒来时呕出积在体内的毒血,多加养护便无大碍。 陈大夫故作出几分惋惜,“孟国公,老夫已经尽了人事了!” 孟玄英颤声开口:“陈大夫,你是说阿夕她……” 陈大夫看向床上人,摇摇头,叹了口气后,便离开。 孟玄英走到洪元夕身边,每一步都像灌铅一样沉重。 他要失去她了,怎么会? 床上的阿夕,面容苍白如纸,他凑得极近,那微弱的呼吸声几乎听不见。 屋里只有寂静的灯火。 灯火下人影清晰可看。 外头的那堵墙,已经被加高了许多,墙体的缝隙也被填了。 很多年前,他与阿夕在这堵墙见了彼此的第一面。 那时他九岁,阿夕七岁,墙还没有那么高,他爬墙要翻到洪家去,阿夕被他吓得从墙头摔下来。 她的哭声震天响,他第一次手足无措。 不像现在的阿夕躺在床上,他说了许多话,阿夕都没有理他。 他此刻有种深深的无力感积在心里,切身体会到什么是无能为力,无可奈何,什么都做不了。 影子被屋里明亮如昼的烛光笼罩着,此刻的表情是从未有过的脆弱无和助。 孟玄英抬起眼帘。 屋外的苍穹之上,白玉盘般的一轮明月高悬,月华刺破旁边重重叠叠的云雾倾泻而下,皎皎如水,澄澈如镜。 从窗口漏进来的月光像是静静俯视着他那俊模样的脸庞,温柔而慈悲。 几年的沙场,刀光剑影,浴血奋战,几经生死,他不信神佛能在危难之际救人的性命,然而这一刻,他望着窗外天幕的明月。 可神佛不会白白给人福气,他们也看重酬报,赐你什么,就会从你身上拿走同等的东西。 阿夕是在圆月夜出生的,老人们说,这样的孩子是被月神娘娘眷顾的孩子,会一生顺遂,幸福安康,福寿绵长。 “月神娘娘在上。” 孟玄英双膝跪地,双手合十,俯身叩拜。 “善男孟玄英,愿以命换命,换阿夕转危为安。” 陈大夫在外头瞧着这一幕,颇有几分动容。 人们信神佛,但世上愿意向神佛一命换一命的人寥寥无几呢。 他侧眸看了一眼旁边的张老夫人,发现她老人家拄着拐杖瞧着里头,眼神复杂,不知在想些什么。 陈大夫收回视线,离了明月阁。 张老夫人走出的神情有些沉重,拐杖拄地笃笃作响。 只是今日感觉到身子此往日要虚浮和疲惫,不拄着拐杖,步子走不利索。 “陈大夫是听到什么了吗?” 陈大夫让她看这一幕,可不是让她来看孟玄英对她的孙女有多情深义重的。 保不齐他知道了什么。 陈大夫打起了马虎眼,捋了一把下巴那从花白的胡子笑着含糊道:“老朽不知老夫人在说什么。” “老夫给洪小姐用的解毒方子,是武安郡王府那位郑老夫人留下的,老夫人应该知道那位郑老夫人是什么人吧?” 他的声音平静。 张老夫人却神情一僵。 显然,她知道郑老夫人是谁。 郑老夫人是位传奇人物。 她第一次见年轻时的郑老夫人,是在四十五年前,而郑老夫人是北阙的和谈使臣。 那时候的她,生下了夔儿后,回到宫中继续任职女官。 高宗皇帝的皇后早逝,彼时的吴贵妃是后宫之首,是吴贵妃接见了郑老夫人,她还带了个孩子,那个孩子便是如今的长公主。当时还是太子殿下的太上皇也在场。 她所知道的关于这位郑老夫人和太上皇的事情,是先主人吴贵妃告诉她的。 这就要从七十年前说起了。 北阙发兵南侵,一路势如破竹,汴京沦陷,二帝被俘,一大批皇室宗亲王公贵族被俘北上,史称靖康之耻。 高宗皇帝南渡,定都临安,重建朝廷,和北阙形成对峙之势。高宗皇帝的王妃韦氏怀了身孕,也不幸被俘北上。 腹中的孩子便是现在在永寿宫养老的太上皇。 第七十一章喜极而泣 王妃敏惠,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保住了腹中胎儿并顺利生下,还将太上皇和北阙熙宗皇帝与裴满皇后刚出生的孩子偷梁换柱,太上皇才得以在敌国长大成人。 北阙熙宗皇帝只有裴满皇后所生的独子,对于冒充身份的“太上皇”十分宠爱,小小年纪就被封为太子,用最好的资源培养,至于太上皇当年是用什么手段诈死回到大荣,高宗皇帝是如何能确认回来的太上皇的真实身份的,她不得而知。 而那位郑老夫人,是因为那几年战争频繁,与家人失散了,流落到北阙,阴差阳错成了北阙某部酋长的女儿,更是阴差阳错嫁给了太上皇当太子妃的。 郑老夫人作为北阙的使臣来到大荣,不多久便为武安郡王府认了回去。 让人捉摸不透的事郑老夫人回到武安郡王府,既没有做太上皇的太子妃,也没有做太上皇的皇后。 而是以大夫的身份在为润堂坐诊治病,待生下官家和二王爷这对双生子后不久,便离开京都的为润堂,行医天下,她出外头经商的那几年,偶尔能听到郑老神医的传闻。 张老夫人心里想着这些事,思绪却陡然有了变化。 夕儿中了这毒,救命的解毒药方却是郑老夫人留下的方子。 一时之间,她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 门外的药香飘了起来,竹露在摇着扇子,看着火候。 孟国公在屋里守着小姐,但他好像不知道,还以为小姐在危险之中。 老夫人她们好像心照不宣的没有告诉孟国公。 孟玄英侯在床前,垂眸看着洪元夕。 忽而他见她细长浓密的睫毛颤了颤。 “阿夕,阿夕……” 孟玄英低声唤她,她缓缓撩开眼皮,朦胧的视线里看到他的脸,有担忧、着急,还有几分破碎的脆弱。 苍白细长的指尖抬起想要抚上他的脸,可喉咙里却涌上一股腥甜,她轻轻一咳,便呕出一口血来,手心一片殷红,血滴从指缝间滴落,落在她的衣襟上。 孟玄英瞳孔骤缩,声音发颤地喊,“阿夕,阿夕,你别吓我……” 他的声音带着讨人厌的哭腔,好吵啊。 洪元夕想让他闭嘴,可喉咙沙哑,发不出声音,便想用手让他闭嘴,却使不上力气,举起来的手又垂了下去,眼睛也没有再次睁开的力气,直接昏睡过去。 “阿夕!” 孟玄英的哭声悲怆,如丧考妣。 他的阿夕没了! 听到动静的竹露忙进去来,见到小姐身上的血,大惊失色,赶忙去喊陈大夫。 陈大夫匆匆而来,就见到屋里的孟玄英抱着晕过去的洪小姐,没有哭声,却能从他的表情看出,他有多痛苦。 他拉着洪小姐的手腕把了脉,洪小姐是吐出了积在体内的毒血,只是野葛毒性厉害,侵害经脉,身体受损,太过虚弱才晕过去的。 陈大夫望着孟玄英轻笑,“真是个傻孩子,洪小姐还没死呢。” 孟玄英怔住。 “什么?” 陈大夫垂眸,拧着自己衣角,低声道:“洪小姐虽然中了要命的野葛毒,但她娘及时给她灌了牛乳,暂隔毒性不伤食管胃肠,老夫扎了针,又喂了解毒药。” “只要她醒来呕出那口毒血,便能转危为安,只是她太虚弱,呕出那口毒血就没力气了。” 孟玄英有点不敢相信地问,“你的意思说,阿夕没事,只是晕过去了?” 陈大夫看他傻气模样,忍不住笑了,点头道:“是。” 孟玄英却是笑了,乌黑的眸子泛着几许水光,是喜极而泣,是失而复得。 竹露进来把孟玄英请了出去,她要给小姐换衣服,用温水为小姐擦洗,让小姐舒服些。 …… 洪元夕醒来,已经是午后了。 孟玄英拿了软枕垫在她身后,让她靠着。 厨房送来热粥,孟玄英喂她,但只吃了几口便不吃了。 竹露端来的药汤,她倒是一口闷了。 竹露递来了帕子,孟玄英接过来替她擦拭唇角的药汁。 他温言问,“阿夕,感觉 怎么样?” 她就在眼前,脸色苍白,神情也恹恹,天青绸袍裹着纤瘦身躯,越发衬得整个人苍白瘦弱。 “没事。”她浑身乏力,说话都没什么力气。 “孟玄英。” 她喃喃唤他,想要从软枕上坐起来。 “别起来。”孟玄英连忙按住她,却发现她固执地想要坐起来,便不再阻止,轻轻扶着她坐起来。 他坐在床边,阿夕弱得没有力气,他便让拥她在臂膀。 阿夕的眉宇微动,撩起眼皮看他,细长微翘的睫毛轻轻颤动,看人的眼神变得格外清亮柔软。 孟玄英轻声道:“有话想对我说?” “嗯!” 洪元夕撑着软的身子,轻轻点头。 她有太多太多的话想对他说了。 要跟他说声对不起,一切都是她的错,她不该对他的信任那么少,更不该如此伤害他。 要跟他忏悔,她不该为了离开汪家的泥沼而利用他的感情。 还想告诉,她很想他,很想很想很想。 “我……” 看着他的眼睛,话却说不出口了。 是没脸跟他说,更是没勇气没资格跟他说。 一句道歉,一声忏悔,抹不掉她对他的伤害和背叛。 她本身就是不值得的人,有什么资格奢求他的原谅和爱呢。 孟玄英垂下视线,声音温润。 “没有力气说也没关系,日后再说也不迟。”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耳边,洪元夕能清晰的感受到他的体温和呼吸,她心里一阵悸动,身子克制不住地凑近,指尖在触碰他身后衣服时顿住了,想要抱住他,却又不敢。 孟玄英像是察觉到她的动作,反而是伸手搂住她的腰,动作轻柔。 洪元夕身子一僵,他的动作如此真实,让她有些不知所措,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阿夕。”他轻声唤她。 洪元夕伸到他身后的手,像是胆小的小兽在听到他声音后变得大胆起来,轻轻抱住他的背。 第七十二章逗她 孟玄英却神情一怔。 阿夕在回应他! 唇边弯出来的那一弯弧度,像春日的阳光,温暖明媚。 洪元夕垂下眼眸,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许久,才有勇气用她能的声音开口。 “对不起!” 孟玄英感受到她唇瓣在动,但又不确定她说了什么。 “你在与我说对不起?” 他松开她的腰,想要问个原因。 洪元夕却不愿让他松开,抱他抱得更紧了。 孟玄英轻抚后脑的鬓发,“好,我不松开。” 晚间,阿夕服了汤药睡下了,孟玄英才离了洪府,回到和洪府相邻的宅子孟府。 府里院子的灯还亮着,只是格外的安静。 “七八九三个小子怎么没闹腾?” 以往这个时辰,七八九三个小子在院子上蹿下跳的,像撒泼的猴子,闹腾得厉害,反而今日没了三个泼皮猴闹腾的声音。 孟开心道:“管家说他也奇怪,三个泼皮猴竟一整天都没闹,安静得不寻常。” 孟玄英脸上的倦色藏不住,手挡着嘴巴打了个哈欠,步子往那边的院子去。 入院就瞧见七郎他们三个规规矩矩的,异常的安静,且各自做着自己的事。七郎在院里比划拳脚,一拳一脚都有模有样的,八郎在读书,九郎在画画。 “你们三个今天怎么这么乖?” “四哥。” 七郎停下动作跑过来,他十二岁了,比八郎九郎高一个头。 孟玄英问他,“平日里你都不练功夫的,怎么今天这么用功?” “四哥。” 七郎垂下脑袋闷了一会儿,才开口,“义父和大哥他们是不是又要打仗了?还要打很久。” 孟玄英道:“你是因为这个才这么用功的?” 七郎点头。 “大哥亲自押运粮草去的前线,我们和蒙古的这场仗肯定要打很久。” “而且蒙古的骑兵很厉害,我们的骑兵没有他们的厉害。” “四哥回来也越来越忙,很晚才回来。我想帮四哥分担一些,可是我帮不了四哥,我多练练拳脚,也许日后能上战场帮四哥杀敌。” 孟玄英摸了摸他的脑袋,欣慰地说:“你有这份心就很好了,你们还是小孩子,打仗的事跟你们没关系,你和弟弟们就好好的在京都待着就行了。” “怎么跟我没关系了。”七郎昂着脑袋,眼睛不服气地看着孟玄英,“我亲爹就是被蒙古人砍死的,这个仇不能这么算了。” “义父是将军,他说当兵守国,是男儿的责任,我也想像义父那样当个好男儿。” “好小子,有志气!”孟玄英赞道。 “不过现在这么晚了,你得去睡觉了。既然要练好功夫当兵,那就早睡早起,养足精神,精神饱满才能练好功夫知道吗。” “好。” 七郎应下,进屋带着八郎和九郎睡觉去了。 “公子。”孟高兴上来前。 因为之前孟高兴瞒着他的事情,孟玄英对孟高兴有些冷淡,并不想理他。 “公子,大公子出发前让我转告您一句话。”孟高兴说,“有人很不喜欢洪小姐。” 孟玄英表情一怔,“大哥是什么意思?” 孟高兴摇头,“大公子只说了这句话,并没有解释。” “好,我知道了!”孟玄英声音平静。 他知道有些不喜欢阿夕,比如大哥,比如他的生母,他同母异父的妹妹。 但喜欢阿夕的人更多,她的家人,她的朋友,还有他自己,就够了。 别人如何想阿夕,他不在乎,他只在意阿夕对他的态度和心意。 阿夕今日回应他的拥抱了,他很开心,也很满足。他和阿夕会慢慢向好的方向发展,他相信,他们会越来越好的。 …… 后面的几日,洪元夕经过悉心调养,体内的毒素渐渐散去,气色比之前好了许多。 陈大夫说了,可以到屋外晒晒太阳。 “你雕的?” 洪元夕接过递来的象牙小球,绳子挂在指尖,穗子垂下轻轻晃动。这小球小巧玲珑,一层套着一层,每一层都能转动灵活,雕刻的图样不尽相同,栩栩如生,做工精巧。 这是 京都时兴的小玩意儿,多用木头雕刻,也有象牙的,但象牙珍贵,很少有人舍得用象牙来雕刻这个费钱的东西。 阿夕生得本就瓷白如玉,在摇摇椅上把玩着手上的小玩意儿,在此刻的阳光下好似在发光。 她是极好看的长相,一双圆润杏眼,略带琥珀色的眼瞳泛着细碎光泽,把玩着小玩意儿时眉眼弯弯的,透着几分烂漫天真的可爱。 长长的乌发,只是用根素白的簪子简单的半挽起来,脸上带着几分轻松惬意的笑意,美的令人有些挪不开视线。 这几个月来,孟玄英还是头一回看到洪元夕这么明媚的模样。 说实话,看到她此刻的模样,他有些恍惚。 这个象牙小球,并不是他雕刻的。 但他却故意骗她,“是呀,我雕刻的,雕刻的真不错,是吧。” 洪元夕觑了眼他,有些生气,“你骗我,我还不知道你嘛,你哪有这么厉害的雕刻手艺,你说是你雕刻的,我才不信呢。” 被她识破,瞧见她脸上不悦的表情,孟玄英忙凑近一些,讨好地哄道:“我没想骗你的,就是想在你面前显摆一下,让你说我两句好来的,没想到被你识破了,你别生气,成不成?” 孟玄英给她赔不是时候,都是这样一副态度诚恳的模样,说话温声轻语的,让人没办法生气。 “行吧,我不气了!” 洪元夕此刻同他相处,是这么久以来最轻松的一次,这个感觉就像回到了他们少年的时候。 他们两人在一起玩耍,一起嬉闹那般轻松自在,无拘无束。 孟玄英却在此时放声的笑出来,哈哈哈哈的,笑得格外肆意。 洪元夕指尖转了下象牙小球,“你笑什么,这有什么好笑的。” 但马上就反应过来。 “你故意的,你拿我逗乐子,是不是?” 洪元夕瓷白的脸上浮现怒气的薄红,两边脸颊鼓鼓的。 她抬脚就要踢他,孟玄英轻松一跳,就躲开了她踢来的脚。 欠揍地朝她做了个鬼脸。 “你是嚣张的洪二小姐,我岂敢拿你逗乐子。” 第七十三章对不起 “你分明就是。” 洪元夕从摇摇椅下来,怒睁着一双圆润杏眼瞪他。 “你,你还笑!” 她更气了,腮帮子鼓得圆圆的。 “你的东西我不要了,哼!” 孟玄英像是早有预判似的,在洪元夕将手上的象牙小球往外丢时,他转了方向,眼疾手快地接住了。 “你真的不要吗?”他摇着手中的小球问她,“那我给别人了。” “你敢!那是我的东西,你不能给别人。” 洪元夕急了,伸手上去抢,孟玄英却故意使坏,笑着一个转身,他身上的青绿色衣摆随他的动作飘扬。 洪元夕却扑了个空。 “在这儿。”孟玄英举着球冲她笑。 “孟玄英,你太过分了。”洪元夕瞪他,又上去抢他手上的球。 那是她的东西,她当然要抢回来,怎么让他送给别人。 孟玄英又故意把手举得高高的,洪元夕踮起了脚尖,跳着抢还是够不到他高举的手,她急得攀在他身上去够。 她的靠近,让孟玄英心跳加速,脸也红了,手出奇的不老实,搂住她盈盈一握的腰肢。 她的腰,比想象中的要瘦。 官家赏赐下来的那些补品,还在库房堆着,等回头他就让人送过来。 这些日子,阿夕吃着汤药,她身上的药味和衣服上熏香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很好闻。 “你放开我。”洪元夕挣扎,他反而搂得更紧了。 他力气大,她挣脱不开,索性就不挣扎了,任由他搂着。 孟玄英她撇过头去,低低道:“生气啦?” 洪元夕没说话,转过脸去目瞪他。 “我不抢你东西了,”孟玄英将手上的象牙小球还给她,轻声哄着,“别生气了好不好?” “哼,你就是故意捉弄我的!”洪元夕抓紧了小球,只轻轻一推,他的手松开了她的腰,她离他好几步远。 “我是故意的。” 孟玄英坦然承认,步子又朝她走近,笑道:“阿夕,我只希望你能哭能笑,不管有什么情绪,都能表达出来,不要憋在心里。” “玄英。”洪元夕低低唤他一声,眼眶像是朦上了一层雾,她何德何能能遇到这样好的人。 “嗯!”孟玄英点头回应她。 他只是简单的回应,却让洪元夕再也抑制不住扑进他怀里,两手揪着他的衣襟,忍不住放声大哭。 哭自己压抑多年再也克制不住的情感,哭自己伤他如此之深,他却依然待她如初的情意,也是哭自己对他的愧疚、悔恨。 “孟玄英。” “对不起!” “对不起!” 一遍,两遍,三遍。 越是说出口,越是泣不成声。 孟玄英听她哭得撕心裂肺,不禁心疼她。 他轻轻拍着她的背,在她耳边柔声安慰。 可阿夕的眼泪像是决了堤,怎么也止不住,他越劝越哭,最后便什么也不说了,只是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 …… 天幕漆漆,繁星点点,院里草间时不时虫鸣啾啾。 屋里灯火通明,其乐融融。 “瞧你脸色不似之前那般苍白,渐渐有了些气色,祖母啊就放心了。” 张老夫人瞧了瞧孙女的小脸含笑道。 “这些日子让祖母担心,是夕儿不好。”洪元夕挨着张老夫人坐着。 张老夫人同她说了几句家常,又叮嘱了几句注意身子,好好吃药之类的话,洪元夕一一应下。 这几日,竹露与她说了不少,她中毒命在旦夕时,爹爹、母亲、祖母有多担心她。 碧桃也说,爹爹为她都急哭了,母亲更是整宿守着她。 可他们都像是有默契似的,好些事都没提。 比如他院里的兰花兰草怎么不见了,又去了哪里,和他中毒有没有关系。 洪元夕犹豫再三,还是试探着开口:“祖母,您是不是查到是谁给我下毒了?” “还没有。”张老夫人否认的干脆利落。 洪元夕眼睛直直看着张老夫人,“不,祖母查到了,您不告诉我,是不是因为那个人身份特殊, 我们得罪不起。” “哼,我还怕她不成。”张老夫人冷着腔子。 “那个人是长公主对吗?”洪元夕猜测。 祖母是顾虑长公主的身份和势力,小小的洪家在长公主面前只是一只可以随意捏死的蚂蚁。 如若她是祖母,她也会选择息事宁人,保全洪家。 自己无所谓,但洪家满门老小的性命不能不顾。 张老夫人点头,“你一向聪慧,什么事都瞒不过你。” “长公主让她身边的赵紫衣抓了兰花兰草的爹妈,以此要挟兰花兰草为她所用。她们在你的饭菜里下了野葛的毒汁。” “竟是长公主要害我性命!”洪元夕恨得咬牙切齿。 她原本只是猜测,没想到长公主竟如此狠毒,要置她于死地。 他听孟玄英说过野葛毒,此毒毒性极强,入脏腑,两盏茶的功夫就会侵蚀五脏六腑,最后流血疼死。 “我自问从未得罪她,她为何要一而再再而三的害我,甚至想置我于死地?” 张老夫人眼神有些冷意,“长公主若想要一个人的性命,哪需要什么恩怨纠葛,陆清圆身边的奶妈妈,不就是最好的例子么,说杀就杀了,连个理由都不需要,那奶妈妈还要恭恭敬敬地叩谢长公主赐死之恩。” “还有前两年的李夫人,不过说了句长公主私生子的闲话,没几日,就暴毙了。” 这些事情,都是她花了银钱,通了关系,打听出来的,桩桩件件,都是真真切切发生的。 这样不把人命当回事的长公主,实在是太可怕了。 洪元夕看出祖母的气愤与杀意,忙握上了她的手。 “祖母,您千万别生了要动长公主的念头。” “长公主害我,我固然恨不得生啖其肉,剥其皮,饮其血,挫骨扬灰,都不足以解心头之恨,可长公主是什么人啊,我们洪家惹不起的。” 张老夫人抬手捋了捋洪元夕的鬓角,摸着她可爱孙女的脸颊,对长公主恨得牙根痒痒,“你是祖母的命根子,祖母怎么容忍有人伤害你,却还要忍气吞声放过伤害你的人。” 第七十四章我不会让她好过的 对于长公主,洪元夕自然恨极了她,但此时,他们没有能力和能力与长公主抗衡。 “祖母,我这不是没事了嘛,我们隐忍一时,是为了家族安全,日后会有机会雪今日之恨的。” 祖母虽然是上了年纪的老太太,但并不是懦弱隐忍的性格。祖母若是没有心存一分善良,她老人家的手段和狠辣绝不亚于长公主。 张老夫人道:“你中毒是长公主所为,但那孟玄英……” 洪元夕忙插话解释,“祖母,这事与他没有关系,他并不知情。” 张老夫人脸色严肃,“他不知情,可不代表他无辜,他生母所犯下的罪,他作为儿子,也是有罪的!” 父债子偿是天经地义,母仇子还也是理所当然的。 她的孙女,命差点丢了,这口气,这份仇,她咽不下去。 洪元夕反驳:“祖母,您这是歪理,有罪治罪,无辜者不受牵连,咱们不能乱给人扣帽子啊。” 她心里有一杆公私分明的秤,长公主是长公主,孟玄英是孟玄英,长公主做的事,与孟玄英有什么关系。 孟玄英那样好的人,有这样恶毒的生母,也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 张老夫人听着孙女那般维护孟玄英,倒没有不高兴。 “你啊,就为孟玄英说话,哪像咱们家的人,倒像是外头的人了。” 孟玄英是她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自然知道他的品性为人,他是个好孩子。 但她的孙女受到了伤害,她也不能不管不顾,任由伤害她孙女的人快乐自在。 长公主不是想和孟玄英这个儿子母慈子孝,安享天伦之乐么,她不会让她好过的。 母子之间,没有比母子反目成仇更让人痛快的了。 她很早就知道孟玄英这孩子喜欢夕儿了,只是一直没有说破,装作不知道罢了。 如若孟玄英知道真相,他会如何,怕是不好受吧。 他和长公主之间因此有了隔阂,届时她这个老泼皮在中间挑拨离间,岂不妙哉。 …… 孟府。 孟玄英入宫回禀军械事宜,才到府门口,孟甘心便迎了上来。 “公子,隔壁屋老夫人来府上了!” 隔壁屋的老夫人?孟玄英有点懵,眉头微皱。 视线扫向孟家隔壁的那堵墙,那是阿夕的家。 “噢,阿夕的祖母。” 这段日子忙得他晕头转向的,反应都慢了半拍。 “她老人家要见我,可说有什么事?” “老夫人什么都没说,只说要见公子,公子若不回来,她就一直等。” 孟高兴声音微顿,“公子,卑职觉得老夫人的脸色不太好,不想来见人的,倒像是来搞事情的。” 隔壁屋洪家的张老夫人,街坊四邻都说她老人家是个和善的老太太,脾气也好,可张老夫人一入孟家,她老人家的脸色就是阴沉沉的。 孟玄英细听孟高兴的话,跨进门槛,步子加快往正堂方向走。 张老夫人特意来孟家见他,必定是重要的事情要与他说,他想了想,洪家的事情里面,他最在意的便是阿夕了。 张老夫人就端坐在正堂,端着茶盏慢慢喝着,见到他进来,才放下茶盏。 “祖母。” 孟玄英还是像从前在洪家私塾读书那般称呼张老夫人,规规矩矩的行了晚辈的礼数。 张老夫人客套道:“孟国公,老身今日不请自来,还望莫怪!” “祖母言重了!” 孟玄英客气回应,可见到张老夫人严肃的神情,就知道她老人家不只是来见他那么简单了。 果不其然,张老夫人开口让他屏退左右。 孟玄英照做,吩咐下人退下,不得靠近正堂半步。 “您有话不妨直说!” 他没了刚才的轻松,神情变得严肃认真起来。 “那老身便不与孟国公客气了!” 张老夫人拿出一节野葛递给孟玄英,“孟国公可知道这是何物?” 孟玄英接过野葛,仔细端详,“这是野葛!” 张老夫人点头,“没错,那此 物若用在人身上,会如何?” 孟玄英道:“野葛有剧毒,人食之,不多时会侵害五脏六腑,致人毙命,这是阿夕中的毒。” 陈大夫告诉他,阿夕中的便是野葛毒,如若不是有洪伯母那碗牛乳暂隔毒性不伤食管胃肠,又救治及时,只怕阿夕凶多吉少。 他眉头一紧,“难道您已经查出了下毒害阿夕之人?” 张老夫人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头吩咐张妈妈,“把人带上来。” 张妈妈即刻把兰花兰草带了上来。 兰花兰草前头被洪家痛打,但伤势不重,过了几日,行止如常,看不出被打过的痕迹。 兰花兰花虽是家中奴婢,但奴婢不是牲畜,洪家还没有权利能随意对奴婢生杀予夺。 “这是阿夕院里的两个丫头。”孟玄英对洪元夕身边的人多少有些了解。 这两个丫头十三四岁就在阿夕院里做事了,洒扫洗衣,烹茶叠被,多是在院里的各种杂活, 阿夕嫁去汪家,只带了竹露和荷风两个贴身丫头,这两个丫头便留在了洪家,直到阿夕回洪家,洪伯母才又派这两个回到阿夕院里做活。 “孟国公好记性!”张老夫人这话有些讽刺的意味,她孙女院里哪个丫头是做杂活的,哪个丫头是贴身服侍,孟玄英一个外边的男子倒是门儿清得很。 要不是知道孟玄英的为人,她都要怀疑他居心不良了。 张老夫人抬眸看眼前的兰花兰草,“你们二人,将事情原原本本的与孟国公说一遍,不得有任何隐瞒。” “…是!”二人应了一声。 兰花笨嘴拙舌,兰草口齿伶俐一些,她便上前,把所有事情都说仔仔细细的说了一遍,甚至给她们野葛时,赵紫衣什么表情都描述了出来。 孟玄英听了,张口结舌,难以置信,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的生母,竟是要害阿夕于死地的凶手? 张老夫人见状,看着孟玄英的眼睛,适时的开口。 “孟国公,我洪家还没有不自量力到敢攀污长公主的地步。” 第七十五章本宫不喜欢她 张老夫人凝视此时孟玄英的表情。 惊讶、错愕、震惊,在信和不信中挣扎。 “老身来此与你说这件事,便是想告诉你,夕儿是老身的掌中珠,心头肉,没有什么比她的安危更重要。” “老夫人,”张妈妈在此时颇懂规矩的用帕子轻轻擦拭着眼角,“咱们小姐真是可怜呢,若没有陈大夫,这条命可就没了。” 张老夫人从椅上站起,再看一看孟玄英,便离开孟家。 如若长公主不害她的孙女,她不会用这种手段针对孟玄英以达到报复长公主的目的。 虽是长公主的母亲郑老夫人留下的解毒方子救了夕儿的命,但这是两码事,不能混为一谈。 长公主用毒差点把夕儿害死,这笔账她是一定要算的。 “公子。” 孟高兴二人一进正堂,就发现他们公子的不对劲。 公子像是受了很重的打击,整个人呆呆的。 “公子,”孟开心扶他,“你怎么了?” 孟玄英推开孟开心的手,步子踉跄地往外走。 张老夫人说的这件事,对他来说,超出了他的想象。 那股即将失去阿夕的痛苦,在求月神娘娘那一夜,他知道是什么滋味,是生不如死的滋味,是刻骨铭心的滋味。 阿夕差点死了,害她的竟然是他的母亲。 他翻身上了停着门口的马,飞驰而去。 …… “谁啊这么不长眼睛!” 陆清圆险些被疾驰而来的马撞倒。 “竟敢冲撞本郡主!” 她陪着母亲来太庙,可太庙太无聊了,她便和侍女翠环到太庙外围的草地采花抓蚂蚱。 谁知道那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家伙骑着一匹马就冲过来了,差点撞到她。 马蹄哒哒带起来的尘土,弄脏了她的裙子,这可是她让宫里最好的绣娘绣的,缎子都是最好的。 “郡主,好像是孟国公。”侍女翠环道。 “大哥?他来干什么。”陆清圆瞪着一双怒气冲冲眼睛。 她认这个同母异父的大哥,但大哥并不认她这个妹妹,即使两人在街上遇到,他也不会和她打招呼的。 “母亲被大舅舅赶来太庙受苦,不见他出来求情,现在反而来当孝子了,真是可笑!” 她语气眼神里,尽是嘲讽和不屑。 母亲被大舅舅一张圣旨赶来无聊至极的太庙,她和陆嘉树入宫求大舅舅开恩,大哥却对母亲的事袖手旁观,压根不管母亲的死活。 “我们去看看。”陆清圆丢掉手上的花,小跑着往母亲住的地方去。 孟玄英连她都撞,说不定会欺负母亲,她可不能让母亲被欺负了。 ...... “国公爷……” 赵紫衣看到孟玄英,才要今日行礼,便被孟玄英抬起的巴掌扇倒在地。 “国公……” 赵紫衣疼得反应过来时,泛着寒光的剑刃已经抵在她的脖子上。 孟国公的眼神像是淬了火,恨不得将她碎尸万段。 “长公主在哪间屋?”孟玄英腔子里冒着骇人的寒气,剑刃抵进她脖子的肌肤,渗出一丝血迹。 “满崽。” 长公主在屋里听到儿子的声音,便笑着出来迎他。 在看见孟玄英手中的剑抵在赵紫衣的脖子,以及他眼里浓浓的的杀意时,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满崽,你这是做什么?”长公主敛去唇角眉眼因为见到儿子时的慈母笑意,语气如平常。 满崽怒气冲冲的,手上还提着剑,一副要杀人的样子,看来让他不高兴的事可不小呢。 孟玄英此时眼眸泛了红丝,羽睫的泪痕还未干,直直地望着长公主,“阿夕死了,你知道吗?” 长公主是他的生母,他的亲娘,张老夫人所说的,他仍持怀疑态度。 他想听听长公主是怎么说。 “是么。”长公主露出得意的笑,但马上就收了回去,她怎么在这个时候露出胜利者得意的笑容。 儿子对洪元夕的感情有多深,她很清楚,让儿子看出她因为洪元夕的死而露出的得意,那不就太伤母子之间的感情了么。 长公主露出一副惋惜的表情,用帕子有模有样地擦了擦不存在的眼泪,叹息道:“她怎么会,还这么年 轻呢。” 长公主唇畔那抹稍纵即逝的笑意,是作为胜利者才有的得意,孟玄英都看见了。 不需要长公主说,他已经确定张老夫人所言非虚。 是长公主害死阿夕! 野葛是剧毒,长公主压根没想让阿夕活下来。 长公主还做出一副惋惜痛心的样子给他看,真是让人恶心透顶。 “为什么?” 孟玄英冷声问道,看向长公主的眼神充满了恨意和愤怒,“你为什么要杀阿夕?” 长公主的出来,孟玄英的怒火和质问并不是装出来的。 他是为洪元夕的死而愤怒,对她这个母亲充满恨意。 好你个洪元夕啊! 人都死了,还能影响到她儿子的情绪,影响他们的母子关系。 她也知道,要是在儿子面前承认,她和儿子的母子关系就彻底完了,便只能装傻充愣,拒不承认。 “满崽,你在说什么,娘怎么听不懂呢,洪元夕的死,与娘有什么关系。” 孟玄英横剑指向长公主,眼里的愠色愈发浓郁。 “你还不承认!” “阿夕所中的野葛毒,是你让赵紫衣威胁洪府的下人在阿夕的食物里下的。” 自己怀胎十月,含辛茹苦生下来的儿子,竟然为了一个女人这样来质问她这个母亲,还用剑指着她。 还真是她的好儿子啊! 长公主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样,疼痛难忍。 “为了个女人不惜对你的母亲刀剑相向,满崽,你真是太让母亲失望了!” 长公主没有半点认为自己做错了的意思,依旧高高在上,不把别人的性命放在眼里。 “不许你这么叫我!” 孟玄英手中的剑又向长公主逼近了几分,剑刃指着她的脖子,泛着寒光的剑身映着长公主耳坠摇晃的倒影。 他眼里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为什么你要杀我在乎的人?” 她的儿子又一次为了洪元夕咄咄逼人,没半点把她这个亲娘放在眼里。 长公主如瓷白般的脸上露出几分鄙夷笑意。 “本宫不喜欢她!” 第七十六章下不了手 长公主腔子冷哼,眉毛微挑,把众生踩在脚下的不屑姿态跃然纸上。 “你是本宫的儿子,舅舅是皇帝,外祖父也是皇帝,身份何等尊贵。” “她洪元夕算什么东西,竟敢对你颐指气使,呼来喝去的,简直岂有此理!” 她的儿子少年时在洪家私塾读书,可是受尽了委屈。 洪元夕耍她大小姐的威风,拿棍子追着她儿子满院子打,踩他肩头,揪他耳朵,拔他头发,无恶不作,态度跋扈至极。 她儿子敢怒不敢言,只得忍气吞声,任由洪元夕欺负羞辱。 这一切,她都看在眼里。 长公主声音冷冽,脸上对洪家的蔑视毫不掩饰,“还有那洪家,仗着当过丞相的老祖宗就自诩名门望族,把你不放在眼里,还敢拒绝你当面的提亲,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不把皇家放在眼里的奴才,就应该严惩,就应该处死。本宫允许洪元夕和洪家活到今年,已经是本宫对她们最大的仁慈了。” 洪家那位老祖宗是当过两朝丞相,没死之前确实风光无限,得高宗皇帝和她爹爹重用几年。洪家门户实在低贱,只是鄱阳一个耕读的庄户人家,即使一门四进士,也终究底蕴浅薄,难登大雅之堂,上不得台面。 洪家不过是他们皇家的奴才,她儿子看上他家女儿,那是洪家的福气,洪家就应该感恩戴德,磕头谢恩,而洪家竟然不知好歹地拒绝了,她怎么能容忍皇家的一个奴才忤逆主家。 听到这里,孟玄英握着剑柄的手收紧,手背青筋凸起,眼眸变得赤红,那对着长公主脖子的剑尖始终没有刺向长公主。 他此时的心情不是用复杂两个字可以形容的。 在他十七岁之前的岁月里,母亲这个角色从来没有出现在他的生命里。 当年他知道自己的身世,知道自己的亲生母亲是长公主,他很震惊,很难接受。 长公主来认他,对嘘寒问暖,关怀备至,他第一次感受到有母亲的感觉是什么样的,但他反而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了。 父亲告诉他,让他跟着心走,如若想娘,便认她,如若不想,也不必勉强自己,顺其自然就好。 他进了长公主府,见到他的亲生母亲,她是那样的雍容华贵,端庄大方。 阿夕是他心爱的女子,她的性命和安全胜过一切,有人伤害她,他恨不得杀了那人,可是……伤她的人是长公主。 他的亲生母亲! 他只敢用剑指着他的母亲,哪怕在愤怒,剑也不敢刺下去。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该如何选择?他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看他牙眦欲裂的样子,指向她的脸倒是稳当得很,说明她亲生的儿子要为洪元夕杀她这个母亲。 长公主上前一些,伸出的手指捏住剑刃,把脖子凑了上去,眼睛直视着孟玄英。 “怎么,你要为了一个女人杀我?我可是你的亲生母亲。” “是我怀胎十月生的你,我找了你十多年,你就是这么对你的母亲的?” 长公主见孟玄英不说话,可杀了她为洪元夕报仇的决心丝毫未减。 继续刺激他:“你杀呀,你敢杀蒙古人,敢杀北阙人,你敢杀我吗?” 她亲生的孩子,即使往昔的十几年没有养在身边,但血脉相连,骨肉至亲,她的孩子有善良的心,他不会杀她的。 杀人偿命,孟玄英知道这个道理,何况要是杀了她这个母亲,那就是不孝,大逆不道,千刀万剐的罪名,孟玄英可没那么傻。 孟玄英手中的颤抖,他挥剑相向的人是他的母亲,他犹豫了。 门外听到一切的陆清圆,初时是震惊,自己的母亲竟然下毒害洪元夕,后来是愤怒,愤怒孟玄英对母亲挥剑相向,最后却是没有胆子走进去拦孟玄英,就如同父亲一样,被母亲毁了一辈子,父亲没有敢说一个不字的勇气。 她拉着翠环匆匆离开,不敢多停留。 陆清圆冷声威胁,“你给本郡主烂在肚子里,要是敢说出去,本郡主要你 的命!” 翠环连连点头,她知道郡主和长公主言出必行,不敢违背。 陆清圆看着离开的孟玄英,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骨肉相连,血浓于水,孟玄英终究对母亲下不了手! …… 孟玄英在太庙的举动,不多久就被人传到张老夫人的耳朵里。 “意料之中的事,孟玄英本就是个善良的孩子,他做不出对自己亲娘下手的事!” 张老夫人吹了吹茶沫,呷了一口温茶,神情有几分悠闲。 张妈妈习惯性接过张老夫人手中的茶盏,放到一旁的几案上。 “老夫人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张老夫人不慌不忙,“我们不是还有兰花兰草吗,送她们府衙。” 张妈妈点头,但还有些不解,“可这样扳不倒长公主。” 张老夫人微微一笑,“走这一步只是为了让赵紫衣进去。” “我宫里的那段日子,奉命教过长公主一阵子的礼仪,她的性子如何我还是有几分了解的。” “没了赵紫衣,长公主就是断了一臂,自断臂膀的人,为了能洗脱自己的嫌疑,一定会推别人出来顶罪。” “长公主府能指挥得动赵紫衣的人,不外乎三个人,长公主、陆清圆、陆嘉树。我们就咬着不放,看看长公主会推哪个儿女出来顶罪!” “让我孙女疼,我儿疼,我也得让长公主疼疼。” 人不害我,我不害人,人若害我,我必害人!夕儿的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张妈妈知道她家老夫人年轻时能在家宅争斗中活下来,后来入了宫,从一个粗使打杂的小宫女得到吴贵妃的赏识,再到掌管文书的内尚书,靠的就是那份聪明才智和狠劲儿。 “老夫人,这事不说与小姐知道,那可要说与公子和夫人知道。” “官家给大夔升了官儿,不管官家出于什么原因,但大夔是臣子,臣子的本分就是忠君,这事大夔知道反而不好,让慕宁知道最好。” 第七十七章又来事了 “母亲为了孩子,会拥有无限的潜能和勇气,这就是作为母亲与生俱来的天性。” 张老夫人想的这些计策就是就知道作为母亲,会为了孩子不顾一切。 孙女的事,由慕宁这个母亲来为她做主是最合适的了。 “那长公主若是反扑呢?”张妈妈担心道。 长公主毕竟不是普通人,就怕她狗急跳墙,做出什么疯狂的事。 张老夫人眼底泛起了寒光,“你当官家为何下圣旨送长公主去太庙,长公主弄权,手都伸到御史台和谏院去了,太皇上与官家说情,官家都不为所动。” “且我的目的,只是让长公主掉块亲骨肉疼一疼罢了,又不是要她的命。” “好了,去把慕宁请过来吧。” “是。” ...... “大人,洪家又来事了!” 府衙门口的衙役匆匆进府衙来禀报,而此时的纪大人一身绛色官袍,头戴玄色的展翅官帽,正在审理街边商贩纠纷的案子。 原告被告各执一词,问证据,又都拿不出来,吵得不可开交,各种各样都污言秽语如同喷唾沫一般喷出来,听得人头疼。 纪大人眉头紧皱,一拍惊堂木,厉声喝止,才肃静下来。 瞧着门口登闻鼓的衙役进来,纪大人叹了口气,又来事了! 这段日子,登闻鼓响个不停,全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孩子调皮被夫子惩戒告到公堂,夫妻吵架离家出走告到公堂,邻里偷了个鸡蛋萝卜也告到公堂。 他不胜其烦,却又无可奈何。 现在这桩商业纠纷案,两方都没有证据,难以决断,他疼得直皱眉。 “你们若是没有证据,府衙便不再受理你们的案子,退堂!” 纪大人起身,拂袖下了公堂。 那二人只得退了堂。 纪大人揉着疼得直皱眉的额头问进来的衙役。 “何事?” 衙役回道:“是叠鼓巷洪家的事!” “洪家?他们又有啥事儿了?”纪大人皱眉,洪小姐之前那桩告夫的案子,惊动孟国公和长公主,甚至惊动了官家。 官家还来了口谕,让他判洪小姐败诉。 洪小姐受冤,那不甘的、愤怒的、绝望的眼神,他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 他当百姓的父母官,职责就是为百姓做主伸张正义,维护公平。 “申氏见过纪大人!” 申慕宁上了公堂,规矩行了礼,说着便递上了状子,两个下人把兰花兰草送上公堂。 她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按照婆母张老夫人交代的说的,既不卖惨说自己的女儿有多可怜,也不说他们已经知道下毒的人是谁,只是陈述事实。 纪大人看完状子,原本就紧皱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野葛是剧毒,一旦中毒,救治不及时,必死无疑,下毒的人是奔着要洪小姐的命去的。 但实情如何,他还需要调查清楚才能下结论,而不是听一面之词就妄下定论。 何况此事还牵涉到长公主府! 民来告官,他还是投毒杀人的大事,他没有不受理的道理。 纪大人收下状纸,沉吟片刻道:“此事府衙会查清真相的!” 申慕宁递了状纸,纪大人又受理了此事,婆母交代她的事算是完成了,便离了公堂。 长公主害她女儿,她恨不得把长公主碎尸万段,可长公主身份尊贵,不是她能轻易奈何得了的。 婆母交代她做这些事,目的都与她说了,他们奈何不了长公主,那就动动长公主的儿女,让长公主也疼疼。 师爷看完了洪家递来的状纸,眉头却皱了起来。 “洪家和长公主府是杠上了吗?前头是洪小姐告文安郡主,现在又是投毒案,还牵扯到长公主跟前的女官。” 但凡牵扯到长公主府的事,都不好处理,何况这回的原告还是之前的原告。 师爷叹了口气,“难办哦!” 纪大人让衙役把兰花兰草送到牢狱,听到师爷的唉声叹气,便说:“你丧什么气,查出来的真相是什么,就按什么办。”</ p>师爷看着自家这位大人,无奈地叹气。 在京都这个满地权贵世家的地方,想要官职步步高升,干得长久,就得学会变通,懂得圆融。 纪大人还是像之前那般的愣头青,不管案子牵涉到谁,对方是什么身份地位,一律秉公办理,从不徇私。 这样的品行,注定在京都待不长久! 他走到纪大人面前,低声劝道:“大人,这事衙门不办了吧,免得惹祸上身!” 纪大人瞪了他一眼,“你这是什么话,府衙的大门是为百姓开的,百姓有冤屈,我们岂能不管不问?” 纪大人这样的性子,官位能从入仕那天走到现在,是官家在保着纪大人,否则纪大人早就被贬到偏远地区去了。 师爷耐着性子又劝:“我的纪大人啊,您就听我一句劝吧!” “扯到长公主府的事情,那就是桩麻烦事,您插手管了,只有坏处没有好处的,轻了贬官,重了杀头,您可要想清楚啊。” “且哪个知道这是不是洪家故意设的圈套?洪家败诉,他们心知肚明,这背后有长公主和官家的手笔,他们咽不下这口气,故意做出这样的事情来报复长公主,也是有可能的。” 纪大人对此并不生气,他知道师爷是为他着想。 但哪个会蠢到用自己的命设局报复? 野葛毒入脏腑,不多时便毙命,便是宫里善于解毒的太医也为此能救得了。 洪家不会拿自己儿女的性命开玩笑。 但洪家所说的,他并不会盲目相信,也不会轻易否定,事情如何,把长公主府的赵女官请来府衙审问过后便知了。 “师爷,你不必再说了,我一进来受理此案,那就是要查个水落石出的。” 他语气坚定,压根没有没把师爷的话听进去。 师爷被气得头痛发作! 他跟着的大人,年轻有为,才华横溢,可也年轻气盛,不听劝,不知天高地厚。 要是大人真的有一天被贬官了,只希望官家不要迁怒于他,不要连他也贬了。 第七十八章抓赵女官 纪大人亲自带人去了太庙。 “纪文君,你是想以下犯上吗?” 纪大人立身端正,在长公主面前不卑不亢。 “长公主息怒,臣依规依律办案,并无僭越冒犯长公主之意。” 长公主怒道:“你依的哪条规,哪条法?” 纪大人声音铿锵:“回长公主,臣依的是国法,按大荣律例!” 长公主警告道:“赵紫衣是本宫身边的人,你敢动她,便是与本宫为敌,本宫动动手指头,便能要了你的命。” 纪大人端直的身子微弯,朝长公主抬手作揖,脸色恭敬,正声道:“长公主,我大荣文明风化之地,外儒内法,儒者,修身齐家治国,法者,令行则国治,令弛则国乱,不是北阙那无纲纪无法度的蛮夷之地!” “你放肆!” 长公主气的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胸膛上下起伏,脸色铁青,横眉怒目地指着不知所谓的纪大人。 长公主的身世比较特殊。 因为郑老夫人和太上皇当年极其离奇的身世。长公主出生在北阙,是北阙太子和太子妃的女儿,后来郑老夫人以使臣的身份出使大荣,再用水土不服为由让她们母女二人“病故”。此后,北阙太子之女变成了大荣长公主。 那时的长公主才六岁,她生在北阙,在北阙长到了六岁,怎么能都不明白,父亲母亲还是同一个人,身份的转变竟然如此之大。 因为生在北阙,长在北阙,她和母亲到了大荣,皇宫里的娘娘、公主、皇子,都指着她的鼻子说她是蛮夷之地长出来的蛮夷之人。 纪文君竟然敢指桑骂槐,骂她是蛮夷女子,简直不可饶恕。 “长公主,臣并非放肆!”纪大人并不知道自己那句话触怒了长公主,但他并不怕发怒的长公主。 他微作揖,“长公主若不放人,臣只能以下犯上了!” “把赵女官请到府衙!” …… 石韫玉又来洪家给洪元夕送鱼汤了! 因为是兄妹的缘故,申慕宁很放心他们在一处吃吃喝喝。 这回石韫玉带来的是莼菜鲈鱼羹,洪元夕赞不绝口,“表哥,你手艺是越来越好了!” 初夏的杭州,早间清凉,中午就有些燥热了,石韫玉打起了折扇。 “味道如何?” “清香鲜美,入口即化。” 洪元夕竖起了大拇指,“表哥,你这怎么做的?” 石韫玉笑道:“很简单的。” “取松江鲈鱼,拆肉去骨,鱼骨吊清高汤。新鲜莼菜洗净,其自带黏液,口感滑润。汤沸下鲈肉,少盐、薄姜,不加杂味。临出锅放入莼菜,不可久煮,一滚即盛。汤色清,莼碧肉白,鲜淡清雅,不重厚味。” 洪元夕道:“一定要用松江鲈鱼吗?本地的鲈鱼不行吗?” 表哥做的这锅鲈鱼莼菜羹,比宫里师傅做得还好吃。春和楼的招牌菜鲈鱼莼菜羹,掌勺的师傅是宫里出来的。 松江太远,运输不便,新鲜的鲈鱼就算运过来,十有八九也死了,剩下一两尾半死不活的,价格也高得离谱,本地活蹦乱跳的松江鲈鱼几乎买不到。 石韫玉合上折扇,一只手放在桌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上头的细小绒毛清晰可见。 “临安府靠海,本地的鲈鱼又小又瘦,做出来的味道有些许的海味,影响鲈鱼本身的鲜美。松江水质清澈,养出来的鲈鱼肉质鲜嫩,口感极佳,是鲈鱼中的上品。” “好东西和好东西才能放在一起,又经过巧手烹调,味道自然不同凡响!” 说着,他的眼神落到洪元夕身上,她吃的正香,他唇角含笑。 他的话有深意,不知道表妹能不能听懂。 洪家毓秀名门,一门四进士,故去的太祖父洪老太公是两朝宰相,威望极高,受人尊敬。 石家书香门第,世代簪缨,父亲如今又是右相,是闺中女子都向往的好门第,好姻缘。 在他眼底,两家就是好门第,门当户对,如若表妹嫁给他,洪家石家那就是亲上加亲,好上 加好,没有比这更好的了。 可是表妹才经历前头的事,一时半会儿缓不过来,要再嫁,还得再等一段时间。 表哥看着她这么说,好像是话中有话,但洪元夕又听不明白他的言外之意,只是论着他的话往下说,“表哥说的自然是好的!” 她不懂又是文人又是厨子的男子的精神境界是什么样的,可能人中龙凤的脑子和普通人的脑子不太一样吧。 表哥一举登科时才二十一岁,风华正茂,年少有为,她那会儿还同妹妹、魏淑娴她们一起玩斗百草,踢毽子,放风筝,和哥哥、孟玄英一起玩蹴鞠,投壶,斗鸡走狗。这就是吃喝玩乐的世界和读书考功名的世界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这也是姨父一直管着表哥,不让表哥和他们一起玩的原因。 “你也觉得我说得好?”石韫玉如点墨般的眸子亮晶晶的,看洪元夕的眼睛藏不住笑意。 表妹定是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认可他了。 他原本以为表妹还要在过一段日子才有再嫁的打算,没想到表妹这么快就想通了。 人嘛,日子总要往前看的,不能总活在过去。 “表妹想通了就好!” 石韫玉笑着轻喃。 “……”表哥说话,怎么让人听不懂,他笑得像朵花似的是什么意思。洪元夕疑惑不解看着他,不明所以,但又不能不回应,只好勉强点了点头,装作很忙的喝鱼汤。 可不知道为什么,在她点头后,表哥笑得更灿烂了,眉眼弯弯,眼睛都没有了。 她不明白,点头有什么好笑的,还是说姨父托关系,给表哥谋的职位很不错。 石韫玉收敛过于明显的笑意,免得吓到表妹,寻了个话题说来,“方才来时,我听了一件事,纪大人把长公主身边的赵女官给抓到府衙去了。” “纪大人抓了赵女官?”洪元夕惊讶,有过瞬间的不解,但马上就想到自己身上。 她中毒差点没命,祖母不回善罢甘休的,定是祖母瞒着她做了什么。 第七十九章愧疚 “表哥,我有些事忙,便不奉陪了,这汤,我忙完再喝。” 洪元夕忙不迭起身,行了礼数,匆匆离去,她要去问个明白。 竹露荷风也忙行礼,跟上洪元夕的脚步。 “小姐,你慢点!”竹露追着提醒。 “哎,表妹,这怎么回事?”石韫玉瞧着跑开的身影,一头雾水,看向旁边他的小厮韦愿。 “小人也不清楚!”韦愿摇了摇头。 表小姐和自家公子说的好好的,公子还暗戳戳地向表小姐表明心意,表小姐像是似懂非懂。 祖母院子。 “祖母。” 洪元夕走进张老夫人的堂屋,就瞧见祖母弄着焚香那些玩意儿。 “祖母的乖乖怎么来了?”张老夫人笑着问道。 洪元夕走到祖母身边,正色问道:“纪大人抓了长公主身边的赵女官,祖母做了什么?” 张老夫人用香铲压平整越窑刻花卷草纹香炉里的香灰,慢悠悠道:“你既然听说了,祖母就不瞒你了,是祖母安排你母亲把兰花兰草送到府衙去的。” “我劝过祖母,长公主府我们得罪不起的,您还与母亲瞒着我。”洪元夕对祖母的做法并没有不满,只是担忧得罪长公主带来的后果洪家难以承受。 “不瞒着你,你会拦着祖母这么干的。” 张老夫人知道她的孙女,若是从前,孙女受了委屈定要讨回公道,可经过汪家一事,孙女的棱角被磨平了不少,没有心气去计较那些委屈,畏畏缩缩,只求安稳过日子。 有人欺负,也不敢反抗,这不是她老太婆的作风。 “长公主都把刀子插到咱们家来了,摆明了是要咱们死,若是还想着忍气吞声,息事宁人,长公主只怕明日便把火药埋咱们家,什么时候被炸死都不知道。” 洪元夕秀眉蹙起,“单凭兰花兰草两个人的证词,也不足以定罪长公主,要是被长公主反咬一口,那……” 张老夫人截断她的话,“夕儿,人不欺我,我不欺人,这事祖母自有分寸。” “祖母,我是对不起您老人家,总要您和家里人为我的事受累。”洪元夕愧疚道。 张老夫人看着孙女又内疚了,摸了摸她的额头,安慰道:“夕儿,不要把什么事都揽在自己身上,你没有错,知道吗?” “没得别人害我们,我们还觉得自己有错的道理。” 她让儿媳妇递状到公堂,本意也不是要府衙治长公主的罪,而是目的在他人。 但真实的目的,不能让孙女知道,免得孙女多想,影响心情。 祖母让母亲办的事已走到这一步,不是洪元夕想阻止就能阻止的,她只能静观其变了。 她的秀眉紧蹙,忧心忡忡,就怕这事会连累祖母和洪家,那她就罪过大了。 申慕宁把兰花兰草送到府衙的事传到孟玄英的耳朵。 他并不讶然,似乎早有预料。 “公子,怎么你好像早就知道了似的?”孟开心道。 孟玄英道:“阿夕中毒,张老夫人若是没有动静才奇怪。” 得知是长公主对阿夕下的毒手,这两日孟玄英都不敢面对阿夕,他甚至怕阿夕看到怨恨他的眼神。 孟开心不懂,“怎么说?” 孟玄英解释道:“张老夫人最疼爱阿夕,不会让害阿夕的人好过的。” 阿夕的这位祖母,可不是善茬,有的是心机和手段。 张老夫人的人生经历,颇为传奇。年少入宫,成为宫里内尚书,替高宗皇帝传过旨意,管理文书,帮吴贵妃处理过事务,当年北阙使团来访,也是她老人家帮吴贵妃接待的。 洪家大老爷出使北阙未归,张老夫人离了宫廷,便经营买卖,赚了不少钱,京都不少的商铺酒楼都是她的产业,甚至内陆海运贸易也有投股。 只是阿夕不过问张老夫人的生意,所以不知道这些情况罢了。 在洪家私塾读书这么多年,他对张老夫人还是很了解的,知道她老人家不是个忍气吞声的人。 张老夫人让洪伯母递状到衙门,是看准纪大人公正廉明,不会徇私枉法。 但老太太应知道,仅凭兰花兰草的证词,最多只能把赵女官拘押,根本无法撼动长公主。 没有把 握、没有胜算的事,以他对张老夫人的了解,她老人家是不会做的。 那她老人家的目的是什么呢? 孟开心道:“听公子这么说,让洪夫人到府衙递状纸,是张老夫人的主意。” “进去了一个赵女官,扳不倒长公主吧,要是长公主反将一军,到官家面前说洪家污蔑,洪家吃不了兜着走吧。” “洪家那边如何?”孟玄英问孟高兴。 因为孟高兴此前隐瞒阿夕的事,他对孟高兴很冷淡,出门办事都只带孟开心。孟高兴为了让他息怒,很多事不用他查,主动告诉他了。 孟高兴回禀:“洪夫人咬着这事不放,为洪小姐向长公主讨要说法。” “多注意长公主那边,有什么动静都与我回禀。”孟玄英吩咐这一句,便去忙了。 他真的很懦弱,因为这事,他不敢去见阿夕,更没有勇气压着长公主去给阿夕赔礼道歉。 他只能逃避! 孟开心瞧了眼孟高兴,拍拍他肩头,低声道:“孟高兴,你觉不觉得我们家公子对长公主这个娘像是一点情分都没有了。” 孟高兴推开他的手,“你娘药你媳妇儿,你待这娘有情分吗?” 孟开心:“真实话!” 在公子心里,甭管洪小姐嫁没嫁公子,公子认定的夫人只有洪小姐。 公子对长公主这个娘本就没有多少情感,如今又出了长公主给洪小姐下毒这件事,公子对长公主更加厌恶和疏离。 福宁殿。 洪家的事转头就传到景明帝耳中。 景明帝眸中有明显的愠色。 他不清楚别人,但他清楚自己的姐姐。 洪小姐中毒,和他姐姐脱不了关系。 高公公同景明帝说的,魏闲妃也听到了。 瞧见景明帝眼睛里的愠色,她就知道,阿夕中毒就是长公主干的。 魏闲妃倒了杯温茶,走过去递给景明帝,柔声说道:“官家莫恼,这事或许有误会也说不定,不妨让人去问问,说不定就真相大白了呢。” 话才说完,魏闲妃就感觉殿内的气氛骤冷。 第八十章贵妃 “你的意思是,朕的姐姐,大荣的长公主会下毒害朝臣的女儿?” 景明帝长眉一横,眼神不悦地看着魏闲妃,连茶杯的茶水都洒了出来。 魏闲妃大惊,慌忙跪下,惶恐道:“官家息怒,臣妾不是这个意思!” 景明帝语气冰冷:“哼,你不是这个意思是什么意思?洪家小姐是你的发小,你自然向着她,替她说话。” 官家动怒,跪在地上的魏闲妃不敢再说话,忙俯身叩头,“臣妾惶恐!” “滚下去!” 景明帝冰冷的腔子吐出两个字,魏闲妃更是战战兢兢,连忙退下。 入宫四五年,她还是第一次惹恼景明帝,可把她吓得不轻。 手扶着殿外的廊柱,喘着气,腿都软了。 她只是说了一句话,那句话没有半点问题,是哪里触怒了官家,她想不明白。 “娘娘,没事吧!”秋萍连忙扶住她,关切道。 魏闲妃喘匀了气,摇摇头,“我没事。” 秋萍担忧道:“娘娘,官家生了好大的气,官家会不会回头给你降罪,罚你怎么办啊?” “是啊,天子一怒,哪个承受的起。” 魏闲妃叹了口气,眼里多了复杂的神色。 她只是个妃子,无权无势,是看官家的脸色过日子,官家高兴,她就好过,官家不高兴,她就不好过。 怪不得阿夕说为人妾室,命运是由人拿捏的,不如当个普通门户的正妻,最好门第没有父兄的好,这样才好拿捏夫家,夫家不敢欺负头上来。 “是啊,官家若罚我怎么办?无宠的妃子,别人想踩就踩。” “娘娘,”秋萍道,“我们去找李贵妃请最罪吧,你避开一段日子,官家生气找你算账,你也能躲开。” “对,好主意!”魏闲妃一拍大腿,就同意秋萍的馊主意。 凤翔殿的李贵妃得知此事,颇为无奈地看着魏闲妃。 李贵妃是珠圆玉润的富态美人,性格温和,很好说话,育有一位公主,自皇后崩逝后,便是她摄六宫事。 官家哪里是真的对魏闲妃生气,只是因为长公主的事,心情不好要发发脾气,正好魏闲妃撞枪口上了。 魏闲妃抱着李贵妃的胳膊,委屈巴巴道:“贵妃姐姐,我惹官家生气了,自觉没脸见官家,我是自请到清悟观修身养性的。” “你是怕官家回头找你算账,所以才躲起来的吧?”李贵妃丰腴的脸颊带笑,一眼就看穿了魏闲妃的小心思。 魏闲妃尴尬一笑,摇着李贵妃的胳膊,语气撒娇,“哎呀,贵妃姐姐,你就允了我的请求吧,我不只是到清悟观修身养性的,也为姐姐和公主祈福,愿姐姐福寿安康,公主得个好驸马,万事如意!” “好,行了吧!”李贵妃无奈妥协。 “你与那位洪小姐还真是一个德性,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几年前的采选,洪小姐也在备选之列,她在帮着皇后筛选秀女,就见识到洪小姐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 要是个男子做官,那就是花言巧语的佞臣。 “阿夕?” 她够漂亮,就是肚子里没什么墨水,文采那一关被刷下来了。 得到贵妃同意,魏闲妃笑了笑:“谢贵妃姐姐!” 李贵妃提醒道:“要是官家问起来,你就说是你去清悟观的,知道吗?” 魏闲妃点头,“贵妃姐姐放心,我知道该怎么说,绝不会连累姐姐!是我惹官家不高兴,自罚去清悟观的。” 李贵妃统辖后宫,她一个三品妃案例是不能随意离宫到道观去的,她来求贵妃,只是要贵妃一个点头罢了。 “秋萍,我们走!” 魏闲妃辞别李贵妃,带着秋萍离开,秋萍带了好大一包东西,沉甸甸的。 “娘娘,你怎么就同意闲妃去清悟观了呢。” 李贵妃的掌事宫女容欢有些不解,忍不住问道。 李贵妃微微一笑,发间的步摇轻轻晃动,波光粼粼。 “官家这几日不会找闲 妃的,她在宫里也无事可做,去清悟观打醮也好,那儿的斋饭做得不错,闲妃爱研究膳食,她学了手艺,回头还能做给我吃,这是两全其美的好事。” 容欢道:“要是闲妃十天半个月不回来,官家召幸闲妃呢。” 年轻的嫔妃里头,就属魏闲妃很得宠,官家经常召幸她。 “实话实说呗!”李贵妃坐下,捏了捏腰身,似乎又圆润了几分。 “下回闲妃再捣鼓什么好吃的,让她捣鼓一份能减肉的来,本宫最近吃她做的东西,胖了不少。” “好!”容欢应了。 “不过娘娘,要是官家来找你说长公主的事,你怎么办?闲妃只提一句,官家就大发雷霆。” 容欢担忧起来。 李贵妃半倚着软榻,眯眼要午歇片刻,“长公主的事,是他们的家事,本宫一个贵妾,算是外人,与本宫无关。” “好像也挺麻烦的!” 李贵妃才躺下,又直起了身子。 官家有时会来找她说些私事,比如上回,官家说崇王太败家,问他有什么办法治治崇王之类的。 要是官家拿长公主的事来与她聊,长公主是官家的姐姐,她不管怎么说都不合适。 “本宫近日印堂发黑,需要到清悟观找道长驱驱邪!” “容欢,收拾两件衣裳,陪本宫去清悟观躲难题,哦不,是祈福避祸。” 官家的后宫也就那八九个,太子是先皇后的长子,其他的皇子公主名分已定,官家又会平衡后宫,后宫纷争不多,也不需要时时处理宫务。 景明帝下朝后,的确去了凤翔殿找李贵妃。 高公公微躬着看此时的景明帝,回禀的声音越发低了,“官家,贵妃娘娘说印堂发黑,到清悟观驱邪去了!” 他心知肚明,贵妃娘娘哪里是印堂发黑要驱邪,分明就是要躲着官家。 长公主下毒害人是真的,洪家那边咬着这事不放,非要交代,官家一向正直,正为难着呢。偏偏贵妃娘娘聪明得躲起来了。 第八十一章太上皇 景明帝去了太上皇养老的重华宫。 姐姐做的事越发过分,他不能不管。 到了重华宫,原本在太庙思过的姐姐竟被太上皇接了回来。 长公主和太上皇正在用膳,父女二人其乐融融。 弟弟二王爷瞧见他进来,忙起身迎了过来,用家常口吻唤道,“哥!” 景明帝颔首,上前去朝太上皇他老人家行礼。 “儿子见过父亲,父亲万安!” 按理他应该自称儿臣,称太上皇父皇,但他们家不兴这个。 太上皇今年七十岁了,须发半黑半白,面容儒雅,气质温和,一看就是个慈父的模样。 在自己宫里便没那么讲究,只是穿一身半旧的便服,坐在那里用着饭,见到大儿进来,才放下筷子。 “过来坐吧,吃饭了吗?没吃的话,我让厨房再添几个菜。” 他有三个儿女,大儿是皇帝,朝事繁忙,长女在宫外开了公主府,也只有小儿子常来宫里陪他用膳。 今日接了长女进宫,也是想父子几个一起吃顿饭,热闹热闹罢了,没想过请大儿子,是因为觉得大儿子日理万机,没必要打扰他。 “父亲是没有想过儿子会过来。”景明帝入了坐,桌上的菜样不少,但多是姐姐二弟爱吃的,没有他爱吃的,显然父亲没有想过他会来,更没有想过请他来。 “也不是,父亲是觉得你在前头当官家太忙了,没空过来吃饭,便没请你。”太上皇垂下眼帘,有些心虚。 当年让大儿子登基时,大儿子才半岁,可越大越发现,大儿子虽然看着同他一样温文尔雅,顶好的脾气,但实际上是三个儿女里头最难搞的。 不讲姊妹兄弟情分,他一眼没看着,大儿子就把他的大闺女弄到太庙去了,还下了圣旨昭告天下,让天下人都知道他的大闺女犯了错,名声扫地。 他也不是没有为这事去找过大儿子理论,但大儿子根本不听,还说他偏心,纵容女儿胡作非为,不给他这个父亲一点面子,福宁殿的宫人都听到大儿子是怎么说他的了。 他虽然气愤,但对这个大儿子的所作所为也无可奈何,只能悻悻离去。 今日接了大闺女回来,是没让大儿子知道,可不巧他今日偏偏来了重华宫,这下又得热闹一场了。 “长姐也在,正好,省得弟弟派人去请了。” 景明帝瞧了桌子对面的长公主,脸上是没有半点温和的笑意。 长公主对景明帝送她去太庙一事耿耿于怀,此刻对他,也是皮笑肉不笑,“官家贵人事忙,竟还有时间来重华宫。” 景明帝反唇相讥,语气不善,“比不得长姐姐在太庙那么远,还能劳动父亲接你回来吃个饭,怎么太庙的大鱼大肉不合长姐的胃口吗?” 二王爷从不在饭桌上多言,默默吃饭,免得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长公主脸色一沉。 “好了,好了,都别吵了,回回几个凑一块,饭桌上就没消停的时候。”太上皇呵斥。 “父亲,正好,儿子也有事想说。”在自家关起门来没人看得见,景明帝的神色就藏着掖着了。 他把长公主勾连官员、干扰官员考校、随意夺取家奴性命、下毒谋害官员之女,一桩桩、一件件,悉数说了出来。 “长姐如此,实在不像话,就该严惩!” 大女儿与朝中官员有来往,他略有耳闻,但其他的事,他一概不知。太上皇转眸看长公主,“你阿弟说的这些可是真的?” “父亲,阿弟胡说八道,您别信他!”长公主否认。 太上皇自然是信大女儿的,转头同景明帝说:“这些事,你也应当查明了,别冤枉你长姐。” “父亲!”景明帝神色微急,一巴掌拍在桌案,“长姐能是什么无辜的人嘛,她做的那些事,桩桩件件,哪一件能冤了她?” 太上皇被大儿子的急言怒色惊到了,虽然大儿子不像话的跟他拍桌子,但他也不敢同大儿子发脾气。 可大女儿是他第一个孩子,从小就过得委屈,他对这个女儿亏欠 太多,不忍心责备她,更不忍心她受委屈。 “那个秋妈妈不过是个家奴,死了就死了,至于那个洪家的女儿,不知从哪儿中了毒,硬是赖到我们家,简直荒谬。” 景明帝皱眉,白眼微翻,无奈叹息。 他的父亲最疼爱长姐,疼的长姐无法无天,任性妄为,不把人命当回事。 就连下毒害人这种事情,也觉得无所谓。 “父亲,您简直就是个糊涂蛋!” 太上皇眼睛忽然瞪大看着眼前的大儿子,伏在桌上的手成了拳头,也没敢反驳半句。 景明三十四年,前二十年是他代理朝政,处理政务,只是维持朝局大致稳定。 后十四年,大儿子正式亲政,平衡朝局,处理政务,颁发政策,奖励农耕,发展商业,任用官吏,许多事上胜他许多。 景明帝脸沉沉看长公主,“长姐下毒害人,必须要给人家个交代!” “我是你亲姐姐,你还想压着我堂堂长公主去给一个臣子赔礼道歉?”长公主怒道。 景明帝沉声:“你把人家女儿半辈子都毁了,还下毒让她差点没了命,你还有理了,赔礼道歉过分吗?” 大外甥对洪家小姐的事格外上心,他便让高公公去查了大外甥和洪小姐的往事。 得知大外甥喜欢洪小姐,两人两情相悦,可长姐从中作梗,棒打鸳鸯,安排汪文远哄骗洪小姐,做局骗婚,洪小姐在汪府三年,没少吃苦头,嫁妆没了,人也被折磨大病一场。 “你要不从中作梗,安排汪文远做局骗婚,洪小姐和大外甥早就在一起了,是你儿媳妇了。你见大外甥还念着洪小姐,心里不痛快,处处针对,还下毒谋害人家。” “还有这事儿?”太上皇讶然。 “那个洪小姐原本与玄英在一块的,你棒打鸳鸯,拆散他们,还安排汪文远做局骗婚?” 长公主否认:“父亲,没有的事,您别听阿弟胡说,玄英哪有什么中意姑娘,还是什么洪小姐,这都是子虚乌有的事情。” 第八十二章命令 “姐,咱们说假话都不打草稿的吗?”和景明帝一模一样眉眼脸蛋的二王爷,手里的筷子还夹着菜,怂怂地看着长公主,声音怂怂的弱弱的流出来。 “二王爷你胆肥了啊!”长公主怒瞪他。 二王爷缩缩脖子,赶紧低头吃饭。 被阿姐这么凶,还不如被父亲和大哥凶呢。 他就多此一举说这话。 太上皇手搭在桌上,脸色是严肃的,原本的好心情因为大儿的到来一扫而空。 “你今天来是来吃饭的,那就是好好陪我们吃顿饭,若是来说你姐姐的是非,现在说完了,你可以走了。” 太上皇语气冷淡,声音硬邦邦的,话里话外都是赶人离开的不悦。 “父亲,您还要纵容她吗?”景明帝指着长公主。 “爱之适足以害之,您这不是爱阿姐,是害她!” “放肆,你就是这么跟你的父亲,你阿姐说话的。” 太上皇原本只是薄怒的脸瞬间阴沉下来,怒不可遏。 “你阿姐如何,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一个臣子的女儿,你阿姐让人下毒就下了,人又没死,你替人家计较什么,想我女儿赔礼道歉,休想!” 景明帝压根不理太上皇的说教,眼睛盯着太上皇,“父亲,您总觉得亏欠阿姐,所以一直纵容她,偏袒她,可因她而死的人有多少,您没忘苍岳一战吧。” “你住口!”太上皇勃然大怒站起身,指着景明帝,声音近乎怒吼。 二十多年的苍岳一战,两万多条鲜活的生命,是他心中的痛,而这背有的因果,与他的大女儿脱不了关系。 他一直瞒着,没让大女儿知道。 “父亲,您就继续宠着阿姐吧,若阿姐不做交代,那儿子替她做交代。那场真相,总该给人家做个交代。”景明帝伏案而起,声音冰冷,没有半点姐弟的温情。 “儿子先告退了,儿子在福宁殿等父亲和阿姐的笑意!” 景明帝说完,微微作揖,转身离去。 “哥。”二王爷叫了一声往门外出的景明帝,他怎么不带他走,留他在这里,他害怕。 太上皇知道,大儿子的话是威胁他。 若是不让大闺女付出点代价,他会把苍岳一战的真相告诉孟家。 他怎么会让大儿子把真相告诉孟松远。 若是孟松远知道真相,他不会放过大闺女的,如今蜀地需要孟松远镇守,抵御外敌,更不让孟松远知道。 “嘉儿,不论你因为玄英的原因还是其他原因多不喜欢洪家女儿,你让赵紫衣给人家下毒,险些要了她的命,这就是你做的不对了。” 太上皇便是出声说长公主的不是,也是声音轻缓。 “洪家那边你总要给个交代,不然不好收场,你想好了,便去福宁殿跟你弟说一声。” “我也累了,你们家退下吧。” 太上皇摆摆手,示意他们离开,转身往内殿而去,贴身服侍的大太监要搀他,被他挥手拒绝了。 他处理国政都没有管家里的儿女事累。 “父亲!”长公主追了上去。 “这是命令!”太上皇冷冷道。 大儿子说他过分溺爱大女儿,说的也不假,他确实溺爱,不管大女儿做什么,他都纵容,哪怕是错的,他也护着。 但这一次,他不能再纵容了! “父亲,我不可能给她赔礼道歉的。”长公主倔强道。 “看什么看!”长公主怒气冲天,转头瞥见二王爷,就不爽的骂道。 “我又哪儿惹你了!”二王爷一脸无辜,想了想,和人吵架,他没赢过,就闭嘴出宫。 …… 长公主怀着一腔郁气,往福宁殿走去。 头上的步摇晃不停,腰间的禁步叮咚作响,步履匆匆,带着火气。 她就是要告诉景明帝,要她给洪家赔礼道歉———绝无可能! “阿姐还没想好。” 景明帝坐在龙案上批着奏折,听到烧火似的步履声响,就知道是谁来了。 但他连眼睛都没抬一下。 “我不会道歉的!”长公主一拍龙案,低眸怒冲冲的。 景明帝突然道:“二十多年前的苍岳一战,两万威远军全军覆没,孟将军父子五人全部战死,阿姐没忘吧?” 长公主愣了下。 < p>她自然知道二十多年前的这桩事,苍岳一战,威远军全军覆没,守城将领父子五人全部战死,汴京再次失守。 “你提这个做什么,与我有什么关系?” 景明帝抬了眼皮,淡淡道:“二十多年前的威远军,和现在的威远军,带兵之将都姓孟,阿姐就没有想到些什么吗?” “难道他……”长公主眼神震颤,难以置信。 景明帝沉声道:“孟松远是孟林将军的幼子!” 景明帝的话如惊雷一般在长公主耳边炸响。 如今的威远军,是孟松远重新组建训练起来的,而那孟松远,是孟将军仅存的儿子。 这件事,父亲和他,都瞒着阿姐。 景明帝说起来当年的事。 “阿姐,当年你恋慕云满,非他不嫁,云满的身份,父亲也从未告诉过你,父亲怕你知道,接受不了。如今这些事我也不想瞒着了。” “云满是北阙潜入大荣的细作,他利用你的信任窃取机密。而阿姐你,竟傻乎乎带他出入玄关阁。苍岳一战,威远军全军覆没,孟林将军一家战死,就是因为云满窃取的情报送回了北阙。” “阿姐,因你之故,当年死了多少人,你数过吗?你的手沾了多少人的血,你算过吗?” “你欠孟家的,欠苍岳百姓的,一辈子都还不清。做人要有良心,可阿姐你,是没有一点良心的!” 他原本不想说这些事,更不想对自己的阿姐说这些伤人的话,可他看了二十年,阿姐从来没有反思过自己的过错和罪行。 说了这些,他又绕到纪文君递来的奏折上,说的便是洪家人要求公道的事。 “阿姐,不要用你的标准去看别人好不好,玄英觉得她好就行了,你做这么多伤害洪小姐又伤害玄英的事干什么,让原本就冷淡的母子关系变得更糟,有意思吗?” “洪迈老爷子是两朝宰相,功在社稷,高宗本封他魏国公爵位,世袭罔替,可他辞了。不说洪家的旁系,就说直系,只这三代出了五个子弟金榜题名,两个拜相入阁。洪家的门第不低了,若论身份家世来,玄英是个私生子,年少时又是个混不吝,人家看不上他也是正常的。” 第八十三章替罪羊 景明帝如同说起家常话那般同长公主说了许多。 长公主静静的,不知道听进去了没有。 景明帝闷了一小会儿,便又说:“阿姐,我与你推心置腹说了许多,我只是希望你能明白,儿孙自有儿孙福。” “你干涉太多,或者再不改你掉那自私冷漠,只想自己的毛病,你那三个儿女只会疏远你,厌恶你,甚至恨你!” 高公公送走了长公主,龙椅上的景明帝反而愁眉不展。 高公公低声问:“官家,您在想什么?” 景明帝揉了揉眉心,叹了口气,“在想阿姐的事。” 高公公笑道:“官家与长公主说了许多,长公主会改的。” 景明帝摇了摇头,“我的阿姐,所有人都了解她,但她却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样的。” “罢了,人各有命,顺其自然吧。” “若有母亲的信来,记得告诉我。” 他许久没有收到远方母亲的来信了。 母亲是个大夫,相比在宫中,她更喜欢云游四方,济世救人。母亲总会寄信回来,给他们三姐弟和父亲。 阿姐永远都不知道改掉自己的错处,更是把府中下人的性命当做草芥,肆意践踏。 父亲对阿姐一味纵容溺爱,轻轻放过,从不责罚,或许母亲回来,能管管阿姐。 …… 坐上出宫的轿辇,长公主的神情又是一如既往的神气高傲。 她是长公主,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让她纡尊降贵去道歉,那是不可能的。 转念想到大弟弟与她推心置腹说的许多话,神情竟有又几分沮丧。 因为洪元夕的事,玄英对她这个母亲拔剑相向,她派去打听消息的人,也被玄英收拾了,一点消息都带不回来。 想到玄英,又不免想到她那一对龙凤胎。 虽然他们的爹和玄英并不是一个爹,却都是她的孩子。 当年是因为孟松远把玄英抱走了,她找了几年都找不到,心里对孩子的渴望愈发强烈。 才请长相颇为英俊的陆子虞入府,几回温存,便有了身孕,可就是生下这对龙凤胎,也不能填补她失去玄英的空缺。 大弟弟说,她若再不改变,三个儿女都会离她而去。 但她不信,只要她还是长公主一日,她的孩子就不会离开她。 能有她这个长公主做母亲,有她的庇护,是她孩子们的福气。 且先有她才有孩子们,是她给了孩子们的生命,就是让他们一命还一命都不为过。 轿辇出了宫门,长公主转头吩咐身边的另一个心腹女官赵蓝衣。 “大牢里给赵紫衣递个信儿,洪家要结果,那便给她吧。” 赵蓝衣年岁比赵紫衣大长上许多,头发梳得干净利落,一身蓝底绣繁花纹的衣裳,圆圆的大饼脸,看着一脸的憨厚忠实。 她应了一声,“长公主想好用谁了吗?” 长公主想了想,细长的眼睫抬起,“文安吧,她与洪元夕不对付,说起理由也能说得过去。” 赵蓝衣点头,她只听吩咐行事,不再多言,免得自己像秋妈妈那样被赐死。 地牢里。 “蓝衣姐姐!” 在看到一身便服的赵蓝衣,赵紫衣一阵诧异。 赵蓝衣是最得用的心腹女官,若非事情紧要,是不会让她去办的。 她忙表忠心,“我在牢里什么都没有招!” 进来牢里两日,纪大人没有动刑,却也一天审问她七八回,咄咄逼人,她险些招架不住,好在她撑住了,没有把长公主供出来。 赵蓝衣点点头,“嗯,长公主知道你是忠心,但这事传到官家和太上皇耳朵里,这两位要长公主给洪家一个交代,洪家那边又不依不饶咬得紧,当做没发生是不可能的。” “长公主是要我顶了这罪?”她皱眉问道。 赵蓝衣解释道:“哪个不知你只是办事的狗腿子,你担罪,洪家不会罢休,反而会变本加厉,得寸进尺,反而会连累长公主的名声受损。” 赵紫衣恍然大悟,“长公主是想让我供个替罪羊出来?是谁。” 赵蓝衣隔着牢房的门,压低声音在赵紫衣耳边低声说了一个名字。 赵紫衣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但眼里的震惊马上消失了,唇边勾出一抹阴冷的笑容。 长公主真是用了个好主意! 她只是听话办事的狗腿子,不担主要责任,而那位替罪羊就要倒霉了。 赵紫衣的笑意越发冷冽! 心里想,长公主真是个狠毒、自私到了极点的女人! 为了自己,牺牲亲生骨肉,也只像是交代下人做一件简单的事! …… 洪元夕用了饭,身子又日渐好了起来,母亲递状子到府衙的事总会是关于她的,她应该去府衙问问情况。 小厮套了车,申慕宁陪她一起去,才准备出门,妹妹洪碧桃却过来了。 她今日穿了身浅碧色的衣裳,长长的头发挽了起来,用着简单的绒花簪着,日头下光洁细腻的肌肤像是泛着光泽,像颗润泽剔透的珍珠。 洪碧桃走近马车,道:“二姐,母亲,我能不能和你们一起去?” 申慕宁道:“碧桃,你去做什么?在家好好待着,我与你二姐是去办正事的。” 对于丈夫的这个庶女,申慕宁说不上喜欢,也谈不上讨厌,她不是那份苛待庶女的主母,平日里待她不冷不热,中规中矩。 洪碧桃垂眸下来,有些失望,“我也想陪着二姐的。” 洪碧桃的失落,洪元夕看在眼里,但并没有说什么。 小时候,她两人关系不错,吃喝玩乐都在一块,可渐渐大了之后,似乎就疏远了。 她活泼好动,喜欢到处跑,而洪碧桃越发文静内敛,喜欢待在院子里绣花弹琴,练字作画,两人的兴趣爱好不同,就没了共同话题。尤其是她出嫁后,逢年过节两人见面,也只是寒暄几句罢了。 “那就一起去吧!”申慕宁声音和善,女儿心里有话很少跟她说,有洪碧桃年纪相仿的妹妹作伴,或许她能敞开心扉说说心里话。 “多谢母亲!”洪碧桃笑声清脆,由下人扶着上了马车。 第八十四章做个恶人 未到杭州府衙门前,洪家的马车就停了。 竹露扶着洪元夕先下了马车,洪元夕伸手扶她的母亲,洪碧桃则再去扶了洪碧桃。 “二姐,纪大人公正廉洁,明察秋毫,他会还你公道的。”洪碧桃到她身边安慰道。 她刚才在马上才知道二姐中毒,是长公主府所为,但长公主为何要这么做,她就不知道了。 长公主权势逼人,得罪长公主,那就是把洪氏一族置于危险之地,她并不认为二姐与长公主抗衡是件好事。 但祖母和嫡母都主张为二姐讨回公道,她也不能讨人嫌说反对的话。祖母和嫡母偏心二姐,什么都向着她,哪怕向长公主讨公道一事会让洪家陷入危险,她们也不在乎。 她和姨娘的安危,在她们眼里,根本不重要! “嗯。”洪元夕只是点头回应,碧桃的话是不是真心的,她能感觉出来。 “那是?”申慕宁瞧着前头府衙的人带着个青春少女往府衙里带,认真细瞧了,才认出来。 她惊呼道:“那是文安郡主吧,府衙的人怎么把她带走了?” 洪元夕抬眼望去,那张嚣张的脸映入眼帘,正是文安郡主陆清圆,孟玄英的同母妹。 她怎么被府衙带走了? 陆清圆没有看到她们,就被带进了府衙。 洪碧桃秀眉露出不安,低声道:“二姐,纪大人看起来好忙的样子,我们来得是时候吗?” “确实来得不是时候!”洪元夕脸色微沉,“先回去!” 直觉告诉她,纪大人把陆清圆抓了,并不是什么好事。 所以,她们便打道回府。竹露并没有一道跟着回去,洪元夕令她去打探消息去了。 竹露的动作很麻利,很快就回来了。 竹露三言两语说来,“说是赵紫衣招了供,是文安郡主指使的她用野葛毒害小姐的,纪大人便把文安郡主抓走了。” “陆清圆干的?”洪元夕对这番说辞有些怀疑。 还未离汪家时,她就与陆清圆交过手,知道这只是个仗着身份作威作福、恃强凌弱的主儿,便是当时那封降妻为外室书,也是汪文远哄着她写的。 用剧毒的野葛汁,还知道拿家人来威胁兰花兰草神不知鬼不觉在她的饭食里下毒,陆清圆那脑子,是怎么想得到的? 孟玄英说过,就陆清圆的脑子,她对人下毒,反而能把自己给毒死。 “二姐,你是不信下毒这事是陆清圆干的吗?”洪碧桃坐在她旁边,好奇看她。 “祖母,”洪元夕转头看坐上的张老夫人,缓缓开口,“您一开始的目的就不是长公主。” 事情发展到到现在,洪元夕才明白主母的真正目的。 祖母知道她斗不过长公主,所以便把目标放在陆清圆身上,目的就是想让长公主疼了疼。 可祖母怎么就确定事情会如所想的那般发展呢?又会什么确定长公主会推陆清圆出来挡刀? 这么多的疑问,她越发好奇了。 张老夫人端着茶盏喝着张妈妈新点的茶,神情平静,眼神透着几分温润的光芒。 她放下茶盏,语调不疾不徐,带着几分温和的笑意,“夕儿,你知道为什么祖母疼爱你甚过你爹爹、你哥哥妹妹吗,就是因为你很容易想到祖母心里去,祖母说的道理,你总能认可并能理解祖母。” “我一开始的目的,就是冲着长公主去的。我在宫里的那段日子,长公主那会儿还小,我同吴贵妃照顾过她一阵子,长公主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很清楚。” “她是个只想自己的人,自私自利,眼里只有自己,若有需要牺牲别人保全自己的时候,儿女都可以牺牲,更何况别人。” “官家如纪大人一样,为人正直公道,且官家早就对长公主这个姐姐不满了,若不是顾忌太上皇的情面,官家怎么会只是把长公主送到太庙闭门思过呢!” “太上皇的三个儿女,他老人家最怕的孩子就是官家,官家要处置长公主,太上皇要是出来阻拦,官家只需拿苍岳一战来说事,太上皇顾及眼下四川的局势,便不会插手官家处置长公主一事。” “苍岳一战?眼下四川的局势?”洪元夕似乎想到了什么,“与孟叔 父、威远军有关。” 孟家的事,她从孟玄英那里听说过一些。 孟家是军户出身,祖辈跟留着宗老将军、岳将军南征北战,到孟玄英祖父这一辈,已是威远军的将领。 苍岳一战发生在二十多年前,当时驻守苍岳的威远军全军覆没,一门五父子全部殉国,那便是孟玄英的祖父和他那四个从未谋面的伯伯。 张老夫人点头,申慕宁、洪碧桃静静听着。 洪元夕又问,“为什么官家拿这件事来说,太皇上就不会插手呢?” “这事与长公主有关。” 张老夫人回忆着当年的往事,“长公主曾有一恋人云满,但此人北阙潜入我朝的细作,专司刺探情报之事。” “长公主与云满情意深厚,为了让云满建功立业,拿边防情报给他,没想到云满入玄关阁窃取到苍岳边防情报转送回北阙,这才导致苍岳关失守,汴京城再次沦陷。” 洪元夕道:“太上皇是担心孟叔父知道当年的真相,会迁怒长公主,所以才隐瞒下来。” 张老夫人道:“也不只是这个原因。孟松远如今在四川抵御蒙古,若是此时知道当年的真相,四川恐怕要生动荡。” 说了许多,张老夫人有些口干舌燥,便又喝了些茶润润嗓子。 “这些往事,与我们洪家没有关系,不说也罢。” “眼下最重要的,就是文安郡主进了牢狱,我们用受害者的身份施压,让官府惩罚她更重。” 洪碧桃闻言,清澈的眸子陡然睁大。 她头一次意识到,善良慈爱的祖母竟如此可怕。 她眼神瞥到一旁的洪元夕,只见她脸上异常的平静,仿佛祖母说的,就是她想要做的,恨不得文安郡主立刻去死。 二姐要是这样想,其实也没错。文安郡主欺负二姐,二姐恨她,想找机会报复,也是人之常情。 只是给二姐下毒的是长公主,却要文安郡主来承担后果,这对文安郡主来说未免太不公平了! 这时,沉寂了许久的洪元夕突然开口,“祖母,这回我要做个恶人!” 第八十五章顶罪 张老夫人赞许的点了点头。 她做这一局,就是为了给孙女出口气,孙女若是要报复得更狠一些,她也不拦着,反而会帮她出主意。 申慕宁唇边带笑,文安郡主要是给她女儿偿命,她乐意之极。 洪碧桃清亮的眸子看着洪元夕。 二姐连丫头都没训斥过一句,要做个恶人,能狠到哪里去? 杭州地牢。 牢墙窗口漏进来的光线里漂浮着细小的尘埃,空气里的霉味扑面而来,着实不好闻。 墙角处昏暗无光,却能看得清里面的人,陆清圆缩在角落里,手扶着膝盖,把头埋得很低。 府衙的人来拿她,她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母亲便一巴掌过来,一句给她安了罪名。 她怎么就成了下毒害洪元夕的罪魁祸首了? 环佩碰撞,声音清脆,那远远飘来的熏香,是母亲常用的苏合香。 她一抬头,果然见到了母亲。 母亲一身绛红色的绣凤华服,凤纹是缠着金线绣的,缀上了珍珠宝石,便是在暗处也熠熠生辉,头发高高挽起,盘成了圆髻,头间的冠饰流光溢彩,金丝编织而成的流苏因母亲的动作轻轻晃动,泛着莹莹的光,耀眼夺目。 “母亲!” 陆清圆从墙角起来,跑到牢门前,有栅栏隔着,她出不去,母亲也进不来。 “让他们把牢门打开!”牢里环境昏暗,陆清圆呆了两个多时辰,已经有些不耐烦。 “不用开门了!” 长公主声音有些冷淡,牢里又脏又臭,她不愿意进去沾染那些污秽气息,她们母女隔着栅栏说话就好。 “母亲,你为什么拿我背锅?我没有下毒害洪元夕,明明是……”陆清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下毒害洪元夕的是母亲,她亲耳听到如此大哥质问母亲的。 “文安,你那日听到我与你大哥的对话了?”长公主抬眼看牢里的陆清圆,语气平淡中透着几分审视。 陆清圆的手扶着牢门的柱子,迟疑片刻后,微微点头。 牢里的人都被她屏退到了门外,这里只有她们母女两人,长公主便直言不讳承认,“是我让人下毒要害死洪元夕的。” “可母亲你为什么拿我背锅?”陆清圆清润的水眸里泛起几分怒气。 “文安,你的母亲是长公主,一朝的长公主怎么可以是下毒害人的凶手呢?” 长公主眼睛看着陆清圆,声音如同清泉一眼动听,可那语声里的寒意就像三九寒天的冰碴子一般锋利刺骨。 “所以母亲需要一个顶包的替罪羊!” “你需要一个替罪羊,就要把我推出去吗?”陆清圆咬牙质问,眼泪从眼角流了下来,滴到手背,温热的感觉透进肌肤。 长公主用帕子擦掉陆清圆的眼泪,手理了理她鬓角的碎发,柔声安抚道:“文安,母亲不会让你受罪的,你只需替母亲在牢里待上几日,母亲便会让纪大人放你出来!” 父亲和大弟弟让她给洪家一个交代,给洪元夕陪不是,她做不到。 下毒害人的事,哪里是一句道歉就能解决的,便是她真的肯纡尊降贵去道歉,洪家也不会轻飘飘地接受。 她用自己生的孩子当替罪羊,受了罚,洪家消了气,父亲和大弟弟满意了,便不会再为难她了。 要受罚的事,她瞒下了。要是文安知道,不会同意替她顶罪的。 “好孩子,母亲生你一场,你便替母亲在牢里住几日吧,算母亲求你了。等你出来了,母亲亲自来接你,日后会好好待你,绝不让你受委屈。” 母亲光洁的手指扶着她的脸颊是温热的,陆清圆似乎很享受此刻母亲的温柔触碰。 母亲的声音也很温柔,像春风拂面,让她想贪恋更多,哪怕母亲说着要她顶罪的话。 母亲是最尊贵的长公主,她是长公主的唯一女儿,受封文安郡主。也是尊贵无比的存在,即便是在牢里,也没人敢动她分毫。 母亲生她一场不容易,又将她养这么大,这份恩情是还不清的,她替母亲担罪,还母亲生养之恩,也是应该的。 左不过在牢里待几日 就出来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好,母亲!”陆清圆点头应下。 长公主露出欣慰的笑容,“真是母亲的好孩子,母亲不会食言,过几日就让府衙放你出来。” “母亲,”陆清圆突然喊了一声,支吾两声,才继续道,“您三个孩子,我、大哥、二哥,你最喜欢最疼爱的是那一个,会是我吗?” 她眼睛亮晶晶的,这个问题在大哥没被认回来之前,她从未想过。 可大哥被母亲认回来之后,看到母亲对大哥关怀备至,满心满眼都是大哥,恨不得将心掏出来给大哥,这个问题就从她心底冒了出来,压都压不住,在脑海中挥之不去,一直都想问出来。 她对洪元夕做的坏事,硬要嫁汪文远,都只是为了引起母亲的重视,试探母亲爱不爱。 又或许是她在这些事上太过胡闹,母亲看了觉得她不可理喻,便没给她半点回应。 长公主又宽慰道:“傻孩子,你是母亲唯一的女儿,我怎么会不爱你呢。” “母亲这些年对你大哥是投入多了些,只是因为母亲这么多年都没有尽到母亲的责任,心中有愧,才对你大哥格外上心。” 得到想听的答案,陆清圆心满意足地笑了下。 她是母亲唯一的女儿,唯一就是最珍贵的。 “母亲知道你受委屈了,母亲虽然手艺不好,但做个糕点还是没问题的,这是莲子百合糕,我特意做的,你尝尝看好不好吃。” 长公主让赵蓝衣把食盒拿上来,打开食盒盖,取了一块糕点出来,递给陆清圆。 糕点还冒着热气,形状捏得也不好看,不像是长公主府的下人做出来的。 陆清圆相信这是母亲亲手做的。 她尝了一口,糕点不是软糯香甜,而是苦涩难吃,难以下咽。 这是莲子心没有去除干净,莲子心的苦味渗进了糕粉之中。 “谢谢母亲,我还是第一次吃到母亲做的莲子百合糕呢。” 虽然味苦,但她甘之如饴,只因为这是她想了很久很久的。 第八十六章落井下石 长公主去地牢看陆清圆的消息传到了洪家。 洪元夕此时便在祖母的院子里。 祖母告诉她,长公主去见陆清圆,就是为了劝陆清圆替她顶罪。 洪元夕认真问:“祖母是怎么能确定陆清圆一定会答应长公主的要求的? 张老夫人笑得狡黠,“人是简单和复杂并存的生物,用点心思看穿她们所想,再利用她们所想,很多事情就会朝着你所想的方向发展。” 她自打年轻时起,就能识微相面,从她们细微的表情和动作,就能看出她们在想什么。因这个本事,她越发得吴贵妃重用,才能步步高升做到内尚书的女官之位。 “因为被人冷落、不在乎太久,对爱的渴望就越强烈。陆清圆是个特别渴望爱的孩子,她从前如此欺负你,就是想通过作践你让恨你的长公主高兴,引起长公主的注意。” “这样的人,是很容易满足的,长公主说几句话哄着骗着,她马上就信了。” 洪元夕给祖母端上一盏温茶放在身上的案几上,盏中的茶汤红亮,腾上来的雾气馥郁,好闻得很。 这茶叶是福州武夷山九龙窠丹霞崖壁半山腰的大红袍树产的。 听说只有几棵老树在产茶,产量极低,极为珍贵。 她对祖母的敬佩溢于言表,“祖母许多的本事,孙女是学一辈子都学不完的。” 张老夫人道:“识微相面也是就是察言观色的本事罢了,你若是想跟祖母学,那就学做买卖,沉甸甸的银子握在手里,人就踏实了。” 张老夫人看自己的孙女压根没听她的,像是在盘算着什么,却也不恼。 她肯想事,就说明陈大夫治疗她的郁症有效果。 她故作用手掩口哈气,一副困了的样子,“夕儿,你若无事,就先回去吧,祖母乏了,张妈妈,扶我去歇息。” 张妈妈一眼就看出老夫人是装的,却也不拆穿,上前来扶着老夫人往内屋而去。 “夕儿告退。” 洪元夕出了院子,回到自己的屋,让荷风给她拿一身素净的衣裳过来。 “小姐要出门吗?”荷风虽然还留在洪元夕身边伺候,但因为之前的事情,在洪元夕面前变得小心翼翼,说话也是轻声细语的。 “小姐出不出门,与你何干,问这么多干什么。” 因为荷风曾是孟玄英派来监视小姐的眼睛,又把小姐的许多事告诉孟玄英,竹露对荷风一直没什么好脸色。 “外头的衣服还没洗,还不去忙,洪家是养你吃闲饭的不成。” “竹露,不得无礼,不许你对荷风这般说话。”洪元夕出声制止。 她和孟玄英以往的种种,都是因为她不信孟玄英,才中了长公主和孟大郎设下的离间计。 荷风是孟玄英的人,因为她对孟玄英内心有愧,便不会让竹露再言语上苛责荷风。 “小姐!”竹露不忿,她是为小姐打抱不平,没想到小姐竟反过来责备她。 洪元夕安抚道:“好了,莫要恼,等会儿请你到春和楼吃饭。” 竹露这才转怒为喜,“行吧,看在吃的份上,我就饶了小姐一回,但……” “知道了,下不为例,到底你是小姐还是我是小姐。”洪元夕语气无奈。 竹露跟她一块长大,两人也是这样斗嘴打闹。 门房套了车,她和竹露一道往府衙那边去。 她是来见身为阶下囚的陆清圆的。 不管陆清圆是因为什么原因来欺负她,但她加注她身上的痛苦,她不会忘记。 她就想干一回小人得志,落井下石的事情解解气。 因为她从小到大,就不是什么温顺贤良的圣人。 她给牢头塞了银子,顺利进到牢里见到了陆清圆。 她在吃着一盘莲子百合糕,那糕做得粗糙难看,揉入糕粉的莲子芯都没剃干净。 “你这点心里的莲子芯都没剃干净,很苦吧,怎么吃得下去的?” 洪元夕立在牢门外,居高临下得看着牢里头的陆清圆,她看着有些狼狈,但眼神却是泛着几分感动和喜悦的光泽。 < p>是因为那盘莲子百合糕吗? 想着长公主刚离开,又看那莲子百合糕做得如此粗糙,就知道这是长公主自己做了送来的。 莲子芯苦,没处理干净,就和百合粉一起做成糕点,这味道苦涩得难以下咽。 但凡有点心,莲子芯都会处理干净,不会让自己孩子吃这种东西。 长公主这个母亲,还真是只有她自己,自私至极! 听到声音,陆清圆抬头,隔着栅栏果然看到了那个没被毒死的洪元夕。 她衣着朴素,那张莹白透亮的小脸还有些病容。 可她唇边勾出一抹嘲弄的笑意,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却带着居高临下的轻蔑,看着她,仿佛在看一个小丑。 输人不能输气势,陆清圆站起来,脊背挺得笔直,与她对视的眼睛同样带着轻蔑和不屑。 “你来落井下石,我不欢迎你!” “用不着你欢迎,银子欢迎我进来就行了。” 洪元夕银子使得多,出手阔绰,牢差拿了钥匙开了牢门。 陆清圆走了出来,神情警惕地不敢坐下,即使此刻成了阶下囚,眉眼间的倨傲依旧在。 洪元夕在牢门外的长凳上坐了下来。 这里的光线比陆清圆那间牢房亮一些。 她撩起眼皮,眼睛没有半点善意,只有恨不得要陆清圆偿还她所受之苦的狠厉,“赵紫衣供出了你,听说你向纪大人认罪了,是你用野葛汁要毒杀我。” “不过是片刻之前的事情,你消息竟如此灵通,这么快就知道了。”陆清圆眼里同样没有半点善意,袖中的手指捏着袖口边缘,暗暗用力,克制自己的情绪,不让自己失态露怯。 她陆清圆不会让任何人对她露出得意和嘲笑。 “我迫不及待想知道你的一切,当然会时刻关注你的消息。” “我是来看你狼狈的样子,但没想到,你让我失望了。” 洪元夕笑了笑,有些叹气道:“真是好难过啊,你到给娘顶罪都到牢里了,还这么张牙舞爪的。” 第八十七章啪! 洪元夕视线移向那一碟没有吃完的莲子百合糕上,带着嘲讽笑道:“陆清圆,你都给你娘亲顶罪了,看来你娘对你还是不怎么样嘛。” “看看那碟莲子百合糕,做的粗糙也就不说了,莲子都没有去芯,吃起来又苦又涩,但凡用点心,也不至于莲子芯都剔不干净。” 陆清圆眼神不善的看着洪元夕,冷枪似的声音在维持自己的气势,“你知道什么,本郡主的母亲是长公主,金枝玉叶,十指不沾阳春水,怎么做点心?” 洪元夕来落井下石,嘲笑她母亲对她不好,她怎么会任由洪元夕得意地笑话她。 否认母亲做的点心,她就没有理由笑话她。 洪元夕闻言嗤笑出声,“那你娘更是没有心了,吩咐下人做这等粗糙又苦涩的点心给你吃,眼里哪里像是有你这个女儿的。” “瞧瞧我娘,即使我和离在家,名声扫地,公堂也上过了,她依然疼爱我,关心我,还为我被你毒害的事递了状纸,送你进来。相比之下,你的娘可真是薄情寡义!” “你敢我母亲,我杀了你!”陆清圆怒不可遏,冲了过来就要掐洪元夕脖子。 洪元夕侧了个身,一巴掌就扬了过去。 啪! 耳光清脆响亮。 陆清圆被打懵了,眼睛愣愣看着眼前人,脸颊火辣辣的疼。 洪元夕直视陆清圆的眼睛,沉声道:“想来你的母亲告诉过你,你只需要替她在牢里待几天,便能安然无恙地出来了!” “可她没有告诉你,以毒药药人是重罪,虽人未死,亦为毒药药人,属十恶不道,依律当绞的。即便你是郡主又如何,倘若我洪家坚持追究,你以为你能幸免吗?” 陆清圆反应过来,眼神却是惊恐,不敢置信,“你胡说!” 母亲是长公主,她是长公主的女儿,还是文安郡主,有谁敢动她? 母亲自然不会骗她,她不过替母亲在牢里待几天,很快就会出来了。 洪元夕来这里不仅落井下石,更是挑拨离间,居心叵测,实在可恶,她是不会相信的。 洪元夕轻声的嘲弄,“还有一事,太上皇和官家也知道你母亲下毒害我之事,他们让你母亲给我个赔礼道歉,给我个交代,你母亲认为尊贵之躯是不能向臣子低头的。” “所以你母亲命令赵蓝衣给牢里的赵紫衣递了信儿,让赵紫衣招供,把下毒害我这件事赖在你头上。” “有这一桩前因在,你以为你能逃脱罪责吗?” 洪元夕看着陆清圆的眼神得意犀利,勾出的笑容,更是让她觉得小人得志的嘴脸是多么的舒爽畅快。 这样小人得志的笑容,陆清圆在她面前做出过太多次了。 在汪家,在汪文远身边,在她的面前,在所有人面前,陆清圆把她当做跳梁小丑,不做出有损人格尊严的事情来取乐她,她便无尽羞辱她。 更是她把当做下人一样使唤,呼来喝去,随意打骂,毫不留情地践踏,将她踩在脚下侮辱,折磨。 想到这些,她对陆清圆的恨意像潮水般涌来,恨不得立马撕碎她。 哪怕在下毒这件事上是她母亲所为,哪怕陆清圆是无辜的,她仍然想用这件事让陆清圆万劫不复。 “不可能?” 陆清圆似乎信了这话,眼眶瞬间红了,乌黑发亮的眸子不相信地望着洪元夕。 可瞬间,陆清圆的眼神就黯淡下来,神情如同溃堤一般崩塌,喃喃自语:“不可能的,母亲怎么拿我做牺牲?” 母亲说,她只要替她在牢里住几天,她就能安然无恙地回来。 母亲不会骗她的,一定是洪元夕骗她的。 看着陆清圆此时近乎崩溃的神情,洪元夕不禁生了几分快意。 陆清圆和汪文远欺负她,羞辱她时,她也曾这么痛苦过的哭过。 可她比陆清圆更痛苦百倍千倍。 陆清圆拿欺负她当乐趣,拿羞辱她当哄自己的母亲开心。 陆清圆知道长公主不喜欢她,所以肆无 忌惮上门挑衅、奚落、折磨,她在痛苦中哭泣哀求,陆清圆又带着长公主夸她做得好的得意笑容再次出现她的面前,让后又是一轮无休止的嘲笑、辱骂、践踏。 她们这些高高在上的公主郡主,没有一点怜悯之心,踩着别人的痛苦寻欢作乐,到最后却毫无愧疚之意。 …… 离开杭州地牢后,洪元夕眼神一滞,停住了脚步。 眼神的那个人,是孟玄英。 此时,已经是午时,地牢外杨树上的蝉鸣声格外刺耳和躁热。 孟玄英打了一把伞遮阳,就站在她不远处的前面。 他一身青墨色长袍,身姿修长,站得直挺挺的,宛如青松般挺拔,他的模样很像年轻时候的孟叔父,同样的剑眉星目,没有过多武人身上的那种粗犷的阳刚之气,又不似文弱书生那般阴柔秀气,是一种阳刚之中透着儒雅温润的感觉。 他那一张脸庞,是叠鼓巷年轻一辈之中最俊朗的一张脸,在私塾读书的时候,是青春少年张扬意气,风华正茂,不管哪个女孩子见了都要多看两眼的存在。 如今过了弱冠之年,那份俊郎依旧,又多了几分成熟稳重的气质,她若还是当年的那个少女,这个心早就被他勾走了。 孟玄英走近她,大半的伞遮住她头上的太阳。 “孟玄英。”洪元夕轻声唤他,“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孟玄英温声道:“若是有心,你在哪儿我都知道。” 洪元夕细长的眼睫抬了起来,望着孟玄英微垂下来的眉眼,他在毫不掩饰地看她。 他的羽睫其实很浓密,眼睛很像荔枝眼,睁大看人的时候,眼睛圆圆的,清亮澄澈,微垂下来看人时,看着又显得有些细长,少年感很足。 “你的妹妹,也在里面。”洪元夕望着他,他和她一块长大,应该能猜得到她来这里的目的。 孟玄英:“我知道,我来不是为了她!” 陆清圆被纪大人从长公主府带走,他是亲眼看见的。 第八十八章元子 但孟玄英并没有出来阻止。 从陆清圆被抓走,他就知道张老夫人的目的了。 她老人家知道,洪家根本就斗不过长公主和皇家,所以她老人家没打算和长公主硬碰硬。 张老夫人在宫里二十年,她知道长公主自私自利,薄情寡义,知道官家仁善正直,太上皇对长公主的溺爱,更知道官家能拿捏太皇上。 让洪伯母去府衙递状纸,把事情捅出去,让官家和太皇上知道,官家此前对长公主弄权一事已经不悦了再加上长公主毒害臣子女儿一事,官家一定会去找长公主问话。 若太皇上仍一味偏袒长公主,官家对长公主的不满只会越来越深,最终爆发出来,给长公主施压,让她低头认错。 可长公主岂是肯轻易低头的主? 长公主一边迫于官家和太皇上的压力,一边给这件事做个交代,左右为难,便会选出一个牺牲品顶罪。 而这个牺牲品指挥得动赵紫衣,说明身份不低,长公主府里的人,便只有陆清圆、陆嘉树、长公主三人了。 陆嘉树胆小懦弱,与人无冤无仇,长公主没有好的理由推他出去顶罪。 只有陆清圆与阿夕有仇,推她出去最合适,且陆清圆渴望得到母亲的认可,更容易被利用。长公主说几句好闺女之类的话,再做些吃的用的这些表面功夫哄一哄,陆清圆就上钩了,心甘情愿为长公主的牺牲品。 张老夫人就是利用所有的人性特点来做局,一环扣一环,步步为营,最终达到目的,还能让自己置身事外,干干净净。 不得不说,张老夫人手段厉害! 若不是要了长公主的命触犯法典,张老夫人恐怕早就动手结果长公主了。 这样一个厉害的老太太,放在内宅,倒是可惜了。 洪元夕道:“不是为陆清圆,那便是为了我了。” “嗯!”孟玄英不见外地点了点头,“今日有空,想去尝尝你之前信中所说的那家元子小摊,我让孟开心他们在叠鼓巷一带的铺子、小巷子找了很多家,都不是你说的那个味儿。” “便只是为了这个?”洪元夕有些意外孟玄英的理由。 地牢关着他唯一的亲妹妹,他到了这里,也不去看看他的妹妹。 “还有比这更重要的事吗?”孟玄英反问。 洪元夕:“......” 她沉默了片刻。 “骑马来的,还是坐马车来的?” “走路来的,回去是要蹭阿夕的马车了。”孟玄英笑道。 洪元夕半信半疑。 荷风说,孟玄英忙完粮草的事后,便一直在锻造司忙军械的事,连饭都顾不上吃。 锻造司在这里很远,他真能腿着过来找她?也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这么说的,好跟她一道坐车。 “走吧!” 洪元夕转身往马车走去。 孟家洪家住一条街,还是邻居,吃完元子回去,可真是太顺路了。 入了五月的杭州,蝉鸣聒噪,暑气逼人,热风卷着尘土扑面而来,街边行人个个袖帕不停擦着额角的汗水,连脚步都慢了几分。 一路穿过叠鼓巷一带的喧闹街市,行至菜行街,这里的街道窄小许多,马车难以通行,洪元夕便下了马车。 “这是菜市场吧。”耳边咿咿呀呀听听隔壁两条街菜贩子的叫卖声,自己民户讨价还价的声音,孟玄英在京里走过不少街巷,却没有来过这里。 洪元夕笑道:“是啊,这是菜行街,不少的摊子做出来的吃食比大酒楼的还要好吃。” 这里虽然是菜行街,但菜蔬买卖只有隔壁的几条街和菜市才有,这里是各类小摊贩的云集之地。 “你说的小摊在哪儿?” “在前面不远,我带你去。” 街边的小摊脚店比比皆是,各类声音此起彼伏,比瓦子喧嚣热闹。 摊子搭着宽大的青油布棚,粗木长桌长凳一字排开,客人很多,几乎坐满了。 摊子娘子四十岁的年纪,头发扎着包髻,笑意盈盈的。 见她们来,笑着招呼:“客官里边请,还有空位。” “阿朵,给客人擦擦桌抹抹凳,麻利点。” 阿朵是摊子娘子的女儿,洪元夕认识她,和她差不多的年纪,那个叫阿胜壮实男子是她的哥哥。 洪元夕在空座坐下,阿朵笑呵呵道:“小姐,我看你很眼熟啊,是我家的常客吧。” 洪元夕点头,“算是常客,以前常来光顾的,只是现在好有段日子没来了。” 三年了,她还是第一次来这里。 “是二小姐吧。”阿胜端了免费的茶上来,一看见洪元夕就认出来了,“您好几年没来了,您那阵子没来,我娘还以为您出了什么事呢,念叨了好久,您是忙什么事去了吗?” 阿胜一向热情健谈,跟谁都能聊上两句。 “额……”洪元夕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她忙着走进长公主和汪文远给她设的局。 阿胜如此热情,她也不好不答。 她笑的很难堪,讪讪道:“忙着嫁人去了!” 她的确嫁了人,只不过是嫁了个恶人。 阿胜注意到她旁边的年轻人,模样俊朗,气度不凡,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公子,二小姐的眼光真是好。 “二小姐,您还是要冰雪冷元子吗?您的官人、兄弟妹妹也是一样吗?” 洪元夕:“官人?我哪来……” 话未说完被打断,孟玄英接口道:“要一样的!” “好嘞!”阿胜应下,又问了孟开心竹露他们吃哪种口味,便去让摊主准备了。 摊子是个皮肤黝黑的中年汉子,他手中铁勺起落,先舀一层碎冰铺进木盏。冰敲得细碎,似一堆皑皑霜雪,粒粒晶莹,再从旁边陶盆里舀出一勺冷元子。 冷元子只有头指头大小,是用黄豆炒熟磨粉,拌上少许砂糖揉成,色泽浅黄,浸在冰水里镇着,并不似糯米圆子那样雪白。 元子放在碎冰之上,最后提起铜壶,细细淋上一层透亮的砂糖浆。糖浆缓缓漫过冰碴,顺着圆子缝隙往下渗,甜香混着冰的寒气悠悠飘开。 “客官慢用。” “尝尝看!”洪元夕道。 她也不知道,怎么孟玄英一说,她就鬼使神差地带他来吃元子了。 第八十九章吃醋 孟玄英挟一枚入口,先是冰的舌尖一凛,圆子软糯,咬开圆子,豆香漫开,带着炒黄豆独有的焦香,砂糖的甜味淡淡的,清润回甘,甜而不腻,两口落肚,满身暑气顿时消了大半。 “很浓的焦香味,甜味淡淡的,清润回甘,冰冰凉凉的。” 冷元子浸在冰浆之中,碗里的冰碴带着寒气,夏日里吃一口透心凉,暑气顿消,元子的焦香味浓郁,洪元夕第一次吃到这家的冷元子,就赞不绝口。 “这是他们家的特色,炒熟黄豆磨成粉,加糖揉成小小的无馅圆子煮熟,再投入冰水镇凉,食用前在碗底铺碎冰,浇上砂糖浆。” “原来如此,还是你会吃!” 洪元夕两人是一道做马车回去的,可车内却异常的安静,谁都没有开口,兴许是各自想着心事吧。 直到马车停在孟家门口。 虽然两家是靠着院墙的邻居,但家门口却是朝向不同的街口,过了孟家的大门,在往前绕个弯才是洪家的大门。 洪元夕开口:“你家到了!” 孟玄英嗯了一声,掀开车帘准备下车,忽然转头瞧了一眼洪元夕,想等阿夕再跟他说点什么的,但阿夕什么也没说。 他只好下了车。 车帘重新落下,隔绝了两人的视线。 洪元夕原本紧着的神情松了下来,靠在车壁上,松了口气。 她怕孟玄英问她,关于陆清圆的事。 比如陆清圆这桩事和洪家有没有关系! 孟玄英很了解洪家,知道洪家能做出这样的事。 她对孟玄英本就心存愧疚,不敢面对他,他若问起来,她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坦诚回答,孟玄英动怒,为了他的妹妹迁怒洪家,他们没有抵抗孟家和长公主的能力。 隐瞒真相也没有用,孟玄英只需要调查一番,就能知道洪家做了什么。 “走吧。”洪元夕吩咐车夫。 车夫应了一声,马车缓缓前行。 直到孟玄英听不见他们的声音,竹露才开口:“小姐是怕孟国公知道什么吗?” 她是跟小姐一块长大的,有些事情小姐不说她也能猜到,陆清圆入狱的事情,与小姐和老夫人有关系,但她们是如何运作的,她就不知道了。 洪元夕点头,“嗯,他很了解我们,便是我不说,他也能猜到几分。” 竹露皱眉道:“那小姐还跟孟国公一道,这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吗?” 洪元夕一时默然。 孟玄英来寻她,说想尝尝她当年在信中所说的那家元子,她便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只要他出现在她面前,他说什么,她都会答应。 她其实一直念着他! …… 母亲时不时去府衙找纪大人哭诉,要求纪大人主持公道,严惩恶人。 纪大人碰到有关长公主府的事就压力大,为了能头不那么疼,过案子的流程提前进入了审查阶段。 洪元夕得到关于陆清圆的消息,反倒高兴了不少。 陆清圆认为她落井下石说的话只是嘲笑她,长公主说的那些话,仍然深信不疑。 “你这笑容,母亲许久没见到了。”看着女儿因为听到陆清圆的消息而心情大好,申慕宁不由得跟着笑出声来。 陆清圆被长公主推出来顶罪,又因为长公主的哄骗而认下罪名,只要过了堂,陆清圆就吃不了兜着走。 “夕儿,你今儿高兴,要不出门转转吧,买买东西,看看戏。” “要是去文房四宝斋,便帮母亲买一方砚台,你表哥生日要到了,母亲正愁没有合适的礼物送他呢。” “好!” 车夫套了车,荷风竹露跟着同去,只是竹露对荷风的态度依旧冷淡。 文房四宝斋专卖笔墨纸砚,品质上佳,最得文人雅士喜爱。 表哥是文人,又入仕为官,他生辰送一方砚台再合适不过了。 只是洪元夕没想到的是,她给表哥买砚台时,会在文房四宝斋里碰到孟玄英。 她下意识地看荷风。 孟玄英哪能回回都撞上她,估计是荷风透露她的消息。 即便她仍然愿意留荷风在身边,也不 肯容她把她所有的消息都告诉孟玄英,让她有种被监视不舒服的感觉。 荷风摇头,“小姐,不是我。” 天知道四公子是怎么精准定位到小姐在哪儿的。 此时竹露指着一方掌柜端上来的紫色砚台轻声道:“小姐,这方砚台是鲁地名砚,米芾格外推崇。” 洪元夕只当做没有看到孟玄英,经历许多事后,见他反而没有年少时那般轻松自在了。 她怕孟玄英问她陆清圆的事,也怕孟玄英问她当年为了背弃誓言,看见他,心里的愧疚就会越来越深。 她端起柜台上装着那方砚的盒子,仔细看了看盒子里的砚台,这是山东青州的紫金石砚,紫底带金星,是一方极好极难得的砚。 可她摇头道:“这砚台好是好,但用来做藏品的人多,且太过花哨,表哥未必喜欢。” 她不懂笔墨纸砚,但父亲是文人,有收藏名笔名砚的习惯,父亲同她聊过砚台,能称为一方名砚的砚台其实很难分出哪个更好,哪个更优,全看个人喜好。 表哥素好雅静,不喜花哨,朴素的洮河砚更适合他。 孟玄英瞧洪元夕不理他,不免有些生气,听到她是为石韫玉生日挑砚台,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洪家里给石韫玉挑生日礼的人多的是,哪里需要她特意跑一趟挑选。 “掌柜的,可有素净雅致一些的砚台?”洪元夕问,手上的那方紫金石砚还了掌柜。 “有。”掌柜转头吩咐伙计,“把洮河砚拿出来,要抄手砚型的。” 洮河砚端上来时,洪元夕眼前一亮,这方砚台石色呈鸭头绿,温润如玉。 “真是好砚台!”洪元夕赞叹。 掌柜笑说:“这方砚台的石料在大河深水之中很难开采,极其珍稀,国人评价,除端砚歙砚之外,洮砚最为贵重,得之如同珍宝。” “小姐要送气质儒雅的表哥,这方砚台最合适不过了。” “掌柜,那就要这一方砚台了。”洪元夕面露喜色的要拿起这方砚台时,忽然,一只修长的手从眼前掠过,直接将那方砚台拿走。 第九十章他心里很生气了! 洪元夕抬头看,果然看到孟玄英在自己旁边。 他穿一身青绿绣松树纹的长衫,外间还套了件青绿色略浅些的半臂,瞧了眼手上拿着掌柜端出来的那方洮河砚,又瞧了眼她,脸上没有半点笑意,像个故作清冷矜贵不可攀的贵公子。 人都跑到眼前来了,还是国公爷,洪元夕只得做足礼数,福身问安。 孟玄英把砚台放在柜台,手指却压着,视线转向看挽着简单发髻的洪元夕的脸庞,白嫩如凝脂,透着莹润光泽的粉红。 身上穿的衣裳是她十多岁时常穿的粉白色,衣衫熏了衣香,闻起来清香宜人,她身段窈窕玲珑,似乎很娇软,只叫人看一眼,就能体会到她身上的柔若无骨。 她是来为她表哥亲自挑选砚台的。 孟玄英乌亮眼里的情绪微不可察地动了动,“石表哥亲爹是丞相,家底厚,还用得着你给他买砚台?” 孟玄英方才离她们不远,她和竹露说的话,他自然都听见了。 从前一块读书地,孟玄英是跟着她这么称呼表哥的。 可他说的这话,语气有些阴阳怪气的,不知道揶揄她什么。 洪元夕懒得理他这话,同掌柜问砚台的价格。 孟玄英瞧她不理自己,又想到之前石韫玉特意来府衙门口接洪元夕,甚至为了洪元夕,还对他呛舌,说不好听的话。 心里又不爽了,作怪道:“还不理我,若是表哥来,你就理他了是吧。” “你不如洪伯父那般懂得文房四宝,哪里懂得挑砚台,挑砚台给表哥做生辰贺礼一事,应该让洪伯父来挑才是。” 石韫玉生辰,能有多大的事,至于劳烦阿夕亲自去挑砚台吗? 还是说,阿夕就这么在乎她那位石表哥? 又想起那日在杭州府衙门口,石韫玉不仅拉她手,还抱她。 孟玄英看洪元夕的眼神愈发深了。 洪元夕被孟玄英这凝视看得莫名的发毛。 孟玄英又搞什么名堂? 他本就身量颀长,从小习武,十七岁便投军,沙场厮杀数年,浑身就透着一股凌厉的杀伐之气,此刻又眼神幽深的盯着她,没半点和善之色,更显得通身透着股压迫人的威严。 在他面前,她觉得自己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一样。 洪元夕伸手戳了下孟玄英的脑门,有些恼道:“你阴阳怪气的,作怪什么。” “我只是给表哥选块砚台而已,你还拿我爹来贬我,我不懂文房四宝,我不懂挑砚台好了吧。” 孟玄英不仅说话阴阳怪气的,还故意贬低她没挑砚台的本事,真是气人。 “我是贬你吗?” “我是在……”孟玄英听她这么说,顿时有一股无力的挫败感涌上心头。 他是生气她特意为石韫玉挑砚台这件事,洪元夕是半点都没察觉到他话里的重点。 “这方砚台我要了,你送我。”孟玄英说得理直气壮。 洪元夕一愣,有些没反应过来,以为自己听错了。 反应过来后,她看着孟玄英如黑曜石般的眸子。 孟玄英不是读书的料,在私塾写的字还没她写得好,连书房都没有,要砚台放灰吗? 端砚歙砚是贡品,市面上很少流通,这方洮河砚已经很难得了。 “你为什么看上这方砚台?” 孟玄英道:“我喜欢,我就要!” 这话说得有点孩子气。 “你就是专门来气我的,我们又不是小孩子了,还像小时候那般你惹我哭,我追你打,幼不幼稚?” 洪元夕说他这几句话,没好气地看他一眼,“国公爷,既然你喜欢这方砚台,那你就花钱买呗。” “买就买!”孟玄英问了掌柜价钱,爽快地付了银子。 他买了这方砚台,东西就是他的了,看她还怎么送给石韫玉。 洪元夕却手快地将掌柜包好的砚台拿了过来,抱在怀里,笑道:“多谢你帮我付钱,这砚台我收下了!” 只是她才转身准备走,手 腕就被抓住,她回头怒瞪,先是看到孟玄英握她手腕的手指,再抬头看他的脸。 孟玄英的手是温热的,温热触到她的指尖,有些燥热,他鼻腔洒出来的热气,落在她脸上有些痒,心好像也跟着涌出难以言喻的心跳来。 她有些恍惚地想,孟玄英虽然不着调,但在人前是极有分寸的,不会这样冒失的拉一个女人的手,何况她还是成过亲的女人。 她又不禁想到了以前,孟玄英拉着她的手,问她愿不愿意等他回来。 她心跳砰砰直响时,耳畔传来沈肆低沉的声音:“你怎么能拿我的东西送给其他男人?” “你想要送你表哥生辰贺礼,你让洪伯父买,让洪伯父去送。” 孟玄英说完这话,便松开了手。 洪元夕清晰地听着心里的砰砰跳,微微侧眸避开了孟玄英直勾勾看她的视线。 “本就是我要买的砚台,你还硬要我花钱买了送你,你想的好美,我让你花钱买给我还差不多。” 洪元夕又像从前那班跟他犟嘴,孟玄英听了反而不生气。 指着洪元夕手中的那方砚台道,“这是我买的,就是我的,便是你拿走了,那也不能转手给了别人。” “石韫玉要生辰礼,你让掌柜随便再包一块就得了,他知道包哪块适合石韫玉。” 洪元夕凝视他,“你说的是认真的吗?” 孟玄英幽深的眼神看着洪元夕,她那张仰起来的面容如剥了壳的荔枝肉,唇红齿白,柳眉弯弯,脸上满是真诚看她。 她在问,他说话的是真诚的吗? “当然是认真的了!”他会因为阿夕给石韫玉挑礼物而生出嫉妒,可阿夕完全没有察觉到他话里话外酸溜溜的语气,反而跟他斗嘴斗气。 哼!哼哼!哼哼哼! 他心里很生气了! “呵呵呵!”洪元夕看他小孩子似乎斗嘴模样,忍俊不禁笑出声来。 “孟玄英,你多大个人了,还这么可爱,斗嘴好玩是不是?” 第九十一章不奢望 “我在生气,你在笑?” 孟玄英看着容洪元夕这声笑,愣愣的看得入神。 他好久没有看到她在他面前这么笑过了。 自从她嫁了别人,自从她得了郁症之后,他就没见过她这么笑过。 她那本就像荷花一样的面容,有了笑意的时候看起来就如同映日荷花别样红,弯弯的柳眉,圆圆有光泽的杏眼,好看极了。 “是啊,你想怎么滴?”洪元夕此时就想忘记了以前的不愉快,在他面前,就像少年时那样随意随性,而没有在想她对他的不信任。 “这砚台三百六十贯,你肉痛不舍得给我了?” 洪元夕这声回得爽朗,与从前大大咧咧的样子别无二致。 孟玄英微微睨了一眼洪元夕那大咧咧的小动作,小手叉着腰,腮帮鼓鼓的。 她纤细秀气,两只圆圆的杏圆萦着肃然的愠色微微偏头看着他,这动作看起来真是分外的可怜又可爱。 她生气的时候,真的像一只毛茸茸的、软乎乎的小仓鼠,还是只粉白色的小仓鼠。 “怎么会。”孟玄英无声处又笑了笑。 出了文房四宝斋,下午的天色还亮着,孟玄英站在洪元夕身侧,低头在她耳边,耳垂白皙透着些许微红,他声音低低的,又像是警告似的,“你手上这方砚台别送石韫玉,回头我再给你送一方来,这方给你表哥。” 洪元夕一愣,孟玄英怎么看着这么霸道呢,不许她这,不许她那的。 “知道啦!”洪元夕应付了一句。 孟玄英并不与她同一道回去,说是还有事要处理。 “国公爷的公务这么多吗?这么久我都没见过他休息,看起来好累的样子。”荷风感叹道。 她说这话时,有意无意地看向洪元夕,似乎在暗示什么。 洪元夕敏惠,荷风说这话是给她听的,无非就是想让她心疼孟玄英。 荷风说的也没错,孟玄英确实很累,神情的疲倦是掩饰不住的。 但她没有资格关心孟玄英。 她一个背信弃义的女人,她能有什么立场,有什么资格,对他嘘寒问暖。 如今这样已经很好了。 其他的,她不敢奢望,也不会奢求了。 荷风原以为小姐能有回应的,可小姐什么都没说,就好像国公爷的事,不是她该关心的一样。 她眼神有些失落,小姐和国公爷都是极好的人,她希望他们二人有个好结果。 国公爷每一步都在走向小姐,可小姐不愿迈步那一步。 这两人日后的结局会如何呢? 真是让人担忧! 看着洪府马车遥遥走远,孟玄英才收回不舍的视线。 困倦上来,打了个哈欠,四川又告急,父亲说,蒙古大军逼近,形势越发严峻,战事似乎更加吃紧了。 官家下令给他调度粮草辎重,要做好长期作战的准备。 崔将军驻守四川时,蒙古便时常侵扰,但只是小规模的骚扰,并未造成什么威胁。 他除了公务忙得不可开交,也担忧在前线的父亲。 “公子,你还是要多休息。”能开心口吻关切。 公子忙得团团转,担心将军,还有抽出时间过来看一看洪小姐,与洪小姐说说话。 洪小姐明明都瞧见公子都多疲倦了,可她没有关心公子一句。 真不知道洪小姐心是什么做的,竟然这么的冷漠。 “我没事。”孟玄英用手揉了揉眉心,眼皮眨了眨,困意似乎轻了一些。 “走吧,还有事要忙。” 除了粮草辎重调度,药品、大夫的调配也很重要。 官方的渠道有章程,每一步都要按规矩来,这样的流程繁琐且耗时,不能全部指望官方的渠道。 民间的渠道灵活快捷,可以利用起来,为润堂从前就有为前线运输药材物资的经验,且为润堂各地的大夫也曾组成医队到过前线,让为润堂商号押运药材很适合,他可以抽调护卫队随行保护,更多一重保障。 “…哥…” 孟玄英听见一声极小的声音,转身往后看,眼前这个窘迫的少年不是陆嘉树还能是谁。 陆嘉树 是他同妈的弟弟,小他四五岁,好像满了十七,没到十八。 陆嘉树因为还没有到弱冠,头发是束成了马尾垂在脑后,扎着一根蓝色的发带。 他的脸颊微红,微微低着头,眼睛看他又不敢看他,一副窘迫不已的样子。 孟玄英没接触过这个弟弟,对他的认知仅限于,他们是一个妈所生的,除此之外,没有半分兄弟的感情,对他自然不会有什么亲近感。 “你找我有事?”孟玄英声音不轻不重,不冷不热,像问陌生人一般。 “……哥……”陆嘉树这声哥叫得极为艰难,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有话直说,没必要在称呼上浪费时间。”孟玄英看得出来,陆嘉树是喊不出这声哥的,勉强自己,反而更尴尬难看? 陆嘉树袖子中的手紧了紧,微垂着眼睛,默了一会儿,才撩起眼皮看他,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般开口,“清圆……也就是我们的妹妹,被纪大人带走了,你知道吗?” 孟玄英只直直看他,没有回答。 陆清圆被抓,他自然知道,但这事跟他有什么关系。 陆清圆是没有下毒害阿夕,但她也不是什么好人。 阿夕在汪家那会儿,陆清圆没少上门欺负她,推阿夕下水,把蛇放进阿夕的房间,打阿夕耳光,还把阿夕当做佣人使唤,重重逼压,压根没把阿夕当人看。 阿夕没有与他说这些事,他是问汪家那些下人才知道陆清圆做的那些事有多可恶。 陆清圆的这些事,阿夕的祖母张老夫人应该不知道,要不然陆清圆早就被张老夫人神不知鬼不觉的弄死了,哪里还能活到现在。 孟玄英虽然不作回答,但心思一向敏感细腻的陆嘉树隐约察觉到孟玄英平静情绪下另外一层情绪。 但他不确定。 陆嘉树声音透着清晰的急切,“纪大人带走清圆,说是她下毒害洪小姐,她已经在牢里两天了,长公主去看过清圆,我也去看过清圆。” “纪大人一向公正廉明,我相信纪大人会秉公处理。”孟玄英应完他这一句,便有要走的意思。 第九十二章让孟玄英求洪小姐 “哥。”陆嘉树拦在他面前,这声哥喊得很响亮。 “清圆那个像猪一样的脑子,被人利用了都不知道,她哪会有那个聪明劲儿去害人,她哪里知道野葛有毒,哪里知道命令赵紫衣胁迫洪家的丫头去下毒。” 陆嘉树诚恳求道:“哥,你帮帮清圆吧,她是我们的妹妹,我们的亲人。” 他没有官职,说话没有分量,想来想去,只能求孟玄英。 孟玄英是他们同母的哥哥,血浓于水,自身就有官职,且还封了爵位,他说话,比他去找纪大人说话管用多了。 洪家那边,孟玄英和他们熟,同洪小姐更是青梅竹马,交情匪浅,若是他能出面说和,事情就好办多了。 孟玄英闻言,目光微沉的看陆嘉树。 他调子含着几分冷冽,像是不近人情。 “陆公子,我还是那句话,纪大人会秉公处理!” 陆清圆伤害过阿夕,张老夫人又一心要为阿夕讨回公道,他不插手才是最好的选择。 陆清圆于他而言,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人。 她伤害过阿夕,要她偿还阿夕受过的伤痛天经地义。 “清圆是我们的亲妹妹,血浓于水,你当真要弃她于不顾吗?” 陆嘉树眼神的薄怒做不得假,他是真的因为孟玄英对陆清圆不管不顾而生气了。 “清圆伤害过洪小姐,洪家抓着这件事不肯罢休,摆明了就是要清圆偿还了洪小姐受过的伤害。” “下毒害人不是桩小事,纪大人依律判罚,清圆就没有活路了。” 他刚才去看陆清圆,陆清圆认了罪,纪大人已经在走判罚的流程了,想来没几天,陆清圆就被定罪了。 陆清圆脑子是不聪明,可心肠随了长公主,是真的很坏,置人于死地的事情真能干出来。 陆清圆不受刑就认了罪名,想来她下毒害洪小姐一事坐实了。 “哥,”陆嘉树神情凝重,眼神变得黯然,拉着孟玄英的手,语声近乎哀求,“求求你,帮帮清圆,你和洪家关系好,你求求洪家,让他们不追究了,放过清圆吧。” “清圆才十七岁,她还小,她是一时糊涂做错了事,她能改好的,你就给她一个改过自新好好做人的机会吧。” 孟玄英甩开他的手,眉宇清冷,没有半点动容,“既然做错了事,那就要付出代价,承担后果,改过自新的机会不是别人给的,是她自己挣来的,她挣不来,我也没办法帮她。” 他不愿意再同陆嘉树纠缠,侧眸吩咐孟开心他们,“我们走!” 做错了事,就是要付出代价的,哪怕陆清圆是他的妹妹,也不能例外。 陆嘉树望着他们离开的背影,心里不由一阵心寒。 原来在孟玄英眼里,他们并不是兄弟姊妹,只是陌生人而已。 这下他该怎么办? “公子,我们去找长公主吧。”陆嘉树的小厮提醒道。 陆嘉树恍如惊醒一般,“对,我们去找长公主。” 母亲不会对清圆的事袖手旁观的。 想到这里,他骑马的速度更快了。 到了长公主府门口,陆嘉树跳下马,急匆匆地跑进长公主住的绛云轩。 “见过母亲。”陆嘉树忙忙行了行礼。 “母亲,你救清圆出来吧,她没有下毒害人,肯定是赵紫衣这等贱奴诬陷她的。” 陆清圆被抓走,就是因为赵紫衣在牢里向纪大人说的证词。她肯定是心怀不忿,所以故意诬陷清圆,想要报复清圆。 长公主穿了身琅玕紫的宫装,头上的珠翠没有往日的那么多且繁复,只是简单的插了两根金步摇,额角的花钿也没画,与之前相比,显得素净了许多。 没了浓妆艳抹,没了上扬的眉梢,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柔和和温婉。 她秀眉轻轻弯下来,丹凤眼微垂,透着些哀伤和无奈,“我倒是想救你妹妹,可你妹妹下毒害人是事实,纪大人都说证据确凿,我能怎么办。” “你外祖父和大舅舅都知道了这件事,他们不管,母亲我又能如何呢。” 她帕子擦了擦眼角,一副为女儿操碎了心又楚楚可怜的样子。 “难道就没有办法了吗?”陆嘉树一下颓然下来,眼眶红红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长公主看着陆嘉树为妹妹心疼又无能为力的样子,心中有些不忍。 可她不推女儿出去顶罪,给洪家一个交代,父亲和大弟弟就要她去给洪元夕赔罪道歉。 她是什么身份,洪元夕又是什么身份,她怎么可能纡尊降贵给臣女低头? 要她给洪元夕认错,那是万万不能的。 所以就只能委屈她的女儿了。 文安受的委屈,她日后会弥补她,也会向洪家讨回的。 陆嘉树离了长公主府,长公主并不知道他要去哪里。 一旁的赵蓝衣微躬身子,低声道:“长公主,嘉树公子和郡主兄妹情深,奴婢瞧嘉 树公子为郡主的事忧心忡忡,若是嘉树公子知道,他定会……” 长公主冷声打断,“那就别让他知道,他不知道,就不会节外生枝。” 兄妹俩是龙凤胎,感情极好,长公主很清楚陆嘉树的性子,若是知道了,会不惜一切代价将这件事闹开来,那样反而不好收场,她还会惹一身骚。 那女儿命来抵罪的母亲,是多狠毒的女人! 被人日日这样辱骂指点,她怎么受得了。 …… 陆嘉树回了他自己的家,陆大学士府。 他祖父是翰林院的掌院学士,没荣休之前,很得太上皇和官家重用,学士府便是皇家赐下的府邸。 他的父亲陆子虞是祖父的小儿子,两榜进士出身,如今是国子监的国子监丞,管国子监的钱粮、总务事宜,官职并不高。 陆嘉树一进到父亲陆子虞的院子里,就急急喊:“父亲,父亲。” 陆子虞本在书房看书,听到儿子不成器的声音,便书房走出来,不悦地呵斥他。 “喊什么喊,没个规矩,像什么样子,成何体统!” 陆子虞四十多岁年纪,一身棕灰素道袍,衣袍袖子宽大肥硕,腰间系着丝绦,挂了一块玉佩,头上戴着绸质的程子巾,看起来温文尔雅,文质彬彬的。 他虽然有些年纪,五官却很周正俊朗,细看那模样,和孟玄英有两分相似。 陆嘉树步子停下,缩了缩脖子,父亲对向来严厉,但凡他举止有一点不符合士大夫礼仪的地方,都会挨骂。 他低头认错,“孩儿知错了!” 陆府和长公主府,他更喜欢住在陆府,因为有爹,才是家。 陆子虞一眼就看透儿子来找他的目的,可看他因为他妹妹的事跑得满头大汗,忍不住心疼儿子。 要不是长公主作孽,儿子何至于为了他妹妹的事如此奔波。 至于他为何知道女儿入了狱,却不闻不问。 原因很简单,女儿从不认为他是她爹,他多管教几句,女儿不仅不领情,还会顶嘴,更是变本加厉,扬言再也不想见他,既然如此,他又何必自讨没趣地管她呢。 女儿的劣根性随了长公主,不可救药,不可理喻,有这个下场,是自食恶果。 若她因此吃点苦头,未必不是件好事。 人只有尝到苦果,才会幡然醒悟,痛改前非,重新做人。 “有事要与爹说,那就进屋说吧,瞧你跑的满头大汗的。” 第九十三章陆子虞 陆嘉树把他求孟玄英和长公主的事说了一遍。 “孟玄英不肯帮,母亲也没有办法,父亲,我该怎么办?” 陆嘉树欲哭,眼泪在掉下来时,就被他擦掉了。 父亲说男儿有泪不轻弹,不能轻易掉眼泪。 他不能让父亲失望! 陆子虞眼睛看得很透彻。 孟玄英不肯帮忙,是因为他没有把嘉树和清圆当做亲弟妹,不知道陌生人的疼与痛和他有什么关系。 这个他能理解。 但长公主的举动,就让他很匪夷所思了。 清圆是她亲生女儿,眼见女儿在牢里了,只是去看了她一回,便说无能为力,撒手不管了。 长公主做母亲,真的好容易! 袖手旁观如此,何其凉薄,说她是做母亲的,别人都要啐上一口。 其中的原由,他不得而知。他也让人去问过了,理由和府衙说的一样。 陆清圆命令赵紫衣胁迫洪家下人给洪小姐下毒,洪夫人告到府衙要求严惩。 洪小姐命大没被毒死,但下毒害人是重罪,即便不判死刑,也会被打板子流放。 陆清圆这般娇闺女,怕是没两板子就被打死了。 就怕洪家要求严惩,坚决判死刑,那就难办了。 “爹啊,我要怎么救阿圆?”陆嘉树急得哭出来了。 陆子虞喝了口茶压压惊,儿子一哭,惊的是他这个爹老子。 “哭什么,又不是没有办法了。” “有法子?”陆清圆眼睛一亮,擦干眼泪,“什么法子,父亲快说。” “只要能救阿圆,什么法子我都愿意尝试!” 陆子虞放下茶杯,缓声道:“公堂上两家打官司时,被告要是能拿出受害者的谅解书,是可以减刑的。” 陆嘉树皱眉看他爹,“父亲是要我求洪家的原谅?” 陆子虞微微颔首,“正是。只有这样,才能帮到阿圆!” 陆嘉树沉默了。 洪小姐因为这毒,差点丢了性命,她怎么可能会原谅,更不用说出谅解书了。 陆嘉树更愁了! 陆子虞拍了拍陆嘉树的肩膀,“愁什么,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父亲说的对,不试试怎么知道呢!”陆嘉树振作起来。 阿圆是他的妹妹,他一定要救她,不管付出什么代价,都在所不惜。 送走陆嘉树,陆子虞的随从走了过来,望着陆子虞道:“公子是心疼十小姐啊,想方设法地想要救她。” 在陆府,陆子虞吩咐府中的下人,称呼陆清圆为小姐,而不是文安郡主。 文安郡主是长公主府的郡主,而不是陆府的女儿。 陆子虞侧头吩咐,“打听洪家老爷的行程,我要见他!” 随从道:“七老爷嘴上说不管十小姐,任由她自生自灭,但实际上还是很关心十小姐的。” 陆子虞皱眉叹道:“她和嘉树总归是我的亲生孩子,即便他们不是我心甘情愿要的孩子。” 长公主不爱他,他亦不爱长公主,他和长公主之间就是一段孽缘,嘉树和清圆就是长公主强要来的孩子。 长公主是君,他是臣,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他无法反抗。 两个孩子生下来那时就已成既定事实,长公主不想养他们时,便会丢到陆府给他,由不得他认不认。 若是不认他们兄妹,直接丢去了,又下不了那个狠心,毕竟是他的骨肉,血脉相连,只能养在府中,长公主要的时候,再送过去。 两个孩子小时候就是迥然不同的性子,哥哥乖巧懂事,教什么学什么,很是省心,妹妹蛮横霸道,顽劣不堪,打骂下人家常便饭,好好教她道理根本听不进去,连他这个父亲都挨过她两巴掌。 嘉树清圆的名字是他取的,名字也是他写上族谱的,在陆家跟着他姓,在长公主府就不知道姓什么了。 陆清圆身上流着他血,即便同他这个爹不甚亲近,但他心里还是在意她的生死的。 …… 陆嘉树备了厚礼登门求见,但被洪府拒之门外。 他不死心,和能放纠缠起来,“ 小哥儿,劳烦你通禀一声,在下真有要事求见你们家小姐。” 门房看了陆嘉树一眼递来的拜帖,知道眼前人是文安郡主的胞兄,但府里交代了,只要与文安郡主、长公主有关的人都不见。 门外吵吵嚷嚷的声音吸引了路过的洪元夕的注意,便让竹露出来看看。 吵到了她家小姐,竹露一出来就没好语气,“吵吵嚷嚷什么,让外头的看见了,成什么样子!” 竹露训的是不知规矩的门房,看到陌生面孔的陆嘉树,才收敛了语气,训自家府上的门房,让外人看笑话可不好。 门房忙停了吵嘴,不敢造次,“回竹露姐姐,是陆府的陆公子要见小姐。” 听到陆府的陆公子,竹露就打量了眼眼前人的公子,模样年纪和陆清圆差不多大,就知道他是陆清圆的哥哥陆嘉树了。 陆嘉树也知道礼数,向竹露见礼,“这位姐姐,在下陆嘉树,想见你家小姐,劳烦姐姐通传一声。” 府里早就有吩咐了,陆家来人,一律不见,免得打扰小姐养病。 竹露不动神色,“陆公子请等等,容我去禀告小姐一声。” 竹露转身入门时,暗里给门房使了眼色。 门房心领神会,等竹露进了内院,便上去左右架住陆嘉树,不由分说往下请出去。 “陆公子请回吧,我家小姐不肯见你!” 陆嘉树推开门房,“可那位姐姐分明说过要禀过你家小姐的。” 门房笑道:“竹露姐姐说的话,陆公子也敢信?” 陆嘉树看着眼前这两个门房笑得猖狂,明显就是笑话他。 那个叫竹露的丫鬟也是在戏弄他。 他虽然不快,但也无可奈何,毕竟洪小姐确实被他妹妹欺负过,洪家不待见他也正常。 这回见不到洪小姐,他明儿还来,洪小姐总会见他的。 “小姐,那个陆府的陆嘉树来说要见你,我叫门房轰走了。”竹露进来回禀。 “陆嘉树?”洪元夕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但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了。 第九十四章没有 荷风听到这名字,暗暗望了望自家小姐,没做声。 这是公子的亲娘弟,来见小姐肯定是为了文安郡主的事。 文安郡主下了狱,听说认了罪,纪大人已经在走程序了,很快就会判决。 陆嘉树来见小姐,无非就是想求小姐原谅,谅解书一出,文安郡主就能轻判,加上有长公主这个亲娘运作一番,能无罪释放。 竹露禀道:“是文安郡主的亲哥,陆嘉树。“ 用脚指头想也知道,陆嘉树是来干什么的。 他妹文安郡主把小姐害得那么惨,早就应该千万万剐了她。 洪家只是要文安郡主偿还了小姐受的痛而已,并不过分。 洪元夕对陆清圆没有好感,自然对陆嘉树也没有好感,兄妹俩说不准是一丘之貉。 “明儿他要是再来,直接请出去,不用通报。” 竹露点头。 洪元夕这头不见陆嘉树,洪老爹那头,才从户部出来,便被人拦住了。 “老爷,”东荣在洪老爹跟前低声道,“是国子监丞陆子虞。” 洪老爹与陆子虞算不上相熟,却知道陆子虞是谁。 陆子虞除却长公主姘头、陆嘉树清圆亲爹的身份,与他是同科进士,当时他是一榜十五名,陆子虞是一榜十三名,年纪只有二十岁,是那一年最年轻的进士。 他年少有才,文采斐然,前途不可限量,可惜同长公主搅和在一起,成了长公主的入幕之宾,如今四十多岁了,在国子监任一个监丞,属实屈才了。 “下官见过洪侍郎。”陆子虞上来拱手行礼。 洪老爹已经是户部左曹侍郎了,官居四品,官职比他高了两级,虽然不是在同一个部门,但也要行礼,以示尊重,这是官场规矩,也是仕人修养,不能乱了。 洪老爹还了半礼,有道是无事不登三宝殿,陆子虞来找他,肯定没有好事。 他就客气道:“陆监丞不用多礼。” “洪某与陆监丞虽是同科进士,但交情不深,陆监丞今日找洪某,是有什么事吗?” 陆监丞得体地笑了笑,“洪兄,不如茶楼一叙?” 这里还是户部地界,他们两人杵在这儿引人注目,且陆家洪家同在京城,抬头不见低头见,直接在这里谈事情,的确不妥。 于是洪老爹点点头。 茶楼离户部不远,陆子虞包了楼上雅间,伙计上了茶水点心,各自的随从退了出去,守在门外。 雅间左右的房子是空的,陆子虞特意交代茶楼老板不安排人,免得隔墙有耳,他们的话被偷听了去。 白壶中的茶是上好的径山茶,知道洪老爹时常回去净慈寺参禅,爱喝净慈寺的禅茶径山茶,便特意去净慈寺买了些,交代茶楼壶里沏茶一壶。 陆子虞起身亲自为洪老爹斟茶,态度谦卑客气,“洪侍郎,请喝茶!” 洪老爹神色一惊,忙起身接过茶盏。 陆家是名门望族,祖上出过宰相、右丞、转运使等高官,即便到了陆子虞这一代,家势有所回落,但依旧受人敬重的诗书官宦世家、江南藏书世家,门第仍高。 陆子虞为他斟茶,态度又是那样的谦卑客气,倒是让了多了几分惊慌。 “陆监丞客气了!” 洪老爹收去脸上的惊慌,手中茶杯的清香弥漫开来,是他熟悉的径山茶味。 径山茶香气清幽,滋味甘醇,是禅茶中的上品,杭州里,独独净慈寺有,茶楼茶肆根本没有。 陆子虞为了见他,不仅让人打探他的行踪,还特意打探了他的喜好,其人心思不可不重,他要小心提防应付才是。 “陆监丞不妨有话直说!” 洪老爹如此直言相问,陆子虞也不再拐弯抹角,姿态放得极低,语气低得如同一个下人。 他拱手深深作揖,“我家女儿伤害令爱,实在是罪该万死,在下在这里给令爱、给洪侍郎赔不是了!” 陆子虞这一揖是晚辈对长辈的礼数,洪老爹吓得一激灵,才坐下没多久,又赶紧站起来扶他。 “陆监丞这是做什么,折煞洪某人了!” 明知道陆子虞无事不登三宝殿,可他礼数那么重,惊得他手足无措的。 “咱们有话,坐下来慢慢说便是,不必如此客套!” 洪老爹扶着他,再三请他坐下,陆子虞这才不推辞坐了下来。 他一副悔恨自己没有教育好孩子的样子,“都是我的错呀,我没教好孩子,才纵容她如此胡作非为,给您和令爱带来的伤害,便是洪家杀了她也偿还不了。” 陆子虞话到这里顿了一下,洪老爹没有接话,直接告诉他,他要是接话,他面临的局面只会更被动,陷入任由陆子虞为儿女的事来绑架他的境地。 洪老爹不接话,陆子虞只好继续说下去,神色是越发的凄婉哀伤,“我女儿罪该万死,死不足惜,但她已经认罪,知道做错了……” 洪老爹却在此时打断了陆子虞的话,“郡主认罪了,那便是知道错了,相信经此一遭,她也会改过自新的,陆监丞不必太过忧心了。” 陆子虞如此费心费地的找他,就是为了求他原谅,出一份谅解书,放过他女儿。 他及时打断陆子虞,就是不想他这出这话,要是陆子虞在他面前上苦肉计,用儿女债爹妈还之类的话来道德绑架他,依据他心软善良的性子,没准就答应了。 他只能在陆子虞开口之前打断他,拒绝道德绑架的局面出现。 被陡然打断,陆子虞只是愣了一瞬,下一刻便用一副欲哭还泣的表情望着洪老爹。 “洪侍郎,我这女儿也是个苦命的孩子啊!” “虽然是长公主的女儿,可长公主鲜少管她,不问她三灾六病,不问她饥饱冷暖,只把她扔给下人照料,道理不知,规矩不懂,这才酿成大祸。” 陆子虞抹了抹眼泪,声音哽咽悲切,说陆清圆是多苦命的孩子,没人疼没人爱之类的 话,说得声泪俱下,令人动容。 “她还小,且她也知道错了,洪侍郎,您能不能饶了她这一回,让她改过自新,好好做人。” 看清陆子虞的目的后,洪老爹格外清醒理智。 冷冷的两个字从他嘴里没有半点温地的蹦出来,掷地有声。 “不能!” “你女儿犯下的错,凭什么要我女儿原谅她,为她减轻罪责?” 洪老爹冷哼一声,不为所动,“陆监丞心疼女儿,我也心疼我的女儿,更何况我女儿是我亲自接生到人世的,是我的心头肉。” “你女儿剜我的心头肉,我凭什么原谅她?我凭什么替我的女儿原谅她?” 陆子虞听得满脸羞愧,无地自容。 他要洪家原谅,出谅解书,本就是强人所难的无理要求,洪侍郎拒绝也在情理之中。 他向洪老爹微微拱手,“叨扰洪侍郎了,陆某告辞!” 女儿不是他心甘情愿、承载他的爱生下来的,他作为生身父亲,已经尽到了责任和义务。 即便女儿因为这事丢了性命,他也问心无愧! 因为因做错了事,就是要付出代价的,不是因为有个长公主母亲,就不用承担代价了。 陆子虞回到陆家,满脸沉重的陆嘉树就迎了上来,急切问:“父亲,怎么样了?” 陆子虞宽大的袖袍随着他走路的动作微微摆动,“若我是洪侍郎,会亲手杀了害我女儿的人!” 洪侍郎说,洪小姐是他亲自接生出来的,这个女儿有多珍贵,多重要,没任比得上的上。 他也是当爹的人,自然能感同身受。 嘉树和清圆虽然都是他的孩子,但他们在他心里的地位是不一样的。 在他心里,嘉树永远要比清圆重要得多,这不是因为他重男轻女。 而是因为嘉树会认他这个爹,会尊重他,理解他,不会做出伤天害理的事来,而清圆…… 劣根性随了长公主,小时候教她做人做事的道理根本不听,长大了更是变本加厉,打骂下人是家常便饭,前两年的那个丫鬟,便是被她打残的…… “洪侍郎没答应。”陆嘉树眼见的失落。 陆子虞轻拍他肩头,语重心长告诫:“嘉树,洪侍郎拒绝父亲要求做得没错,你不可因为此事怀恨在心,明白吗?” 陆嘉树点头,眉宇的愁像乌云一般挥之不去。 “我知道的,若换做我,我也不会答应的。” “只是……父亲,我就是担心阿圆的安危,我怕她没了,我怕再也见不到阿圆了。” 陆嘉树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男子汉大丈夫,哭什么。”陆子虞为儿子擦眼泪。 “父亲不会让阿圆死的。” 他知道儿子和阿圆的感情深厚,要是阿圆死了,儿子肯定受不了的。 陆嘉树连忙问道:“父亲还有办法?” 陆子虞摇摇头,“没有!” 第九十五章下跪 陆嘉树不知道从哪来的消息,竟然打听到了她在洪家的别院。 陆嘉树撩袍跪下那一刻,地面响扣声如锤击钟磬。 洪元夕清澈圆润的杏仁眼瞬间睁得大大的,带点吃惊而专注的神情凝视着陆嘉树。 陆嘉树为了陆清圆下跪求她? 陆嘉树双膝跪地,仰着头望着她,“洪姐姐,我了解我妹妹陆清圆,她不是什么聪敏之人,她想不到这样的计策来毒害你!”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认下这个罪名,但我相信她没有下毒害人,在这件事上她是清白的。” “洪姐姐,我知道你是个恩怨分明、心地善良的人,你要阿圆偿还你曾经所受的伤害,我没有异议,可她没有下毒害你,您能不能在这件事上放过她?” 陆嘉树说得得辞诚恳,声泪俱下,俯身叩头请求她。 竹露不忿出声,“陆公子,你们家怎么这样,你爹拦我家老爷,无理要求我家老爷谅解,你又大费周章来打扰我家小姐,强人所难,欺人太甚了!” 陆清圆从前欺负小姐,小姐的的症也有她一半原因,现在居然厚颜无耻来求原谅,真是可笑! 他们陆家真是不要脸! 陆子虞来求父亲原谅一事,洪元夕听东荣说了。 陆子虞爱女心切,为求父亲谅解,打听父亲喜好,投其所好,态度何其谦卑。 而陆嘉树,为了他的妹妹,不惜在她的面前下跪磕头。 看她没做声,陆嘉树抓住她下垂的袖子,又苦苦哀求:“洪姐姐,求您原谅我妹妹吧,不管您提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放,放开。”洪元夕把袖子扯回来。 陆嘉树为了妹妹求她,的确让人动容,可她从来不是什么心软的人。 “我不原谅!”洪元夕声音清冷,“你不走,我便让人打你出去!” 这些人太过分了,纠缠不休的,真是烦人。 “竹露,让人把陆公子请出去。”洪元夕侧头吩咐,本是来别院修养散心的,好心情都被陆嘉树破坏了。 家丁们立刻上前,但陆嘉树毕竟是陆大学士府的公子,家丁们也不会粗俗地地他动手,只是将陆嘉树架了出去。 “小姐,陆家那些人真是……”竹露嘴上气愤说着陆府公子的不是,一回头看到靠在窗边低头的小姐,声音顿了下去。 没了陆嘉树的打扰,洪元夕的心情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她兀自盯着桌上的黄褐釉彩绘双鱼纹盆出了神。 盆底彩绘双鲤悠游嬉戏,鳞片刻划细腻利落,搭配环绕的水草纹路,线条自然流畅,栩栩如生。 盆里头养着两位美人金鱼,尾巴摇曳生姿,煞是好看。 竹露声音提高了几分,“小姐,你有听我说话吗?” “啊?”洪元夕像是如梦初醒,眸子茫然的地看着竹露 竹露叹了口气,小姐这时不时就走神发呆的毛病真让人头疼。 回头问问陈大夫,是不是小姐的郁症又严重了。 自从小姐得了郁症后,她就向陈大夫了解过郁症的相关知识,郁症患者常常会走神发呆,注意力不集中,反应迟钝。 小姐这症状是一模一样的。 …… 本就是来别院小住的,竹露陪着洪元夕逛了两圈,便去厨房忙了,让荷风在院里洒扫除尘,修剪花木。 一道颀长的人影从墙上翻进来。 拿着扫帚的荷风惊了一跳,“公子!” “嘘!”孟玄英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压低了声音。 荷风声音压得极低,“来找小姐的?竹露姐姐去厨房了,只有小姐在屋里。” 荷风没打算进屋里禀报,公子要她小声,就是不想让太多人知道他来别院。 她往外头去了,就在这里免得打扰公子和小姐。 孟玄英看了眼未关的门,抿紧了唇,走进了屋内。 白日的光透进来,进来的人影也是分外的明显。 洪元夕刚喂完鱼食,就注意到进来的人影,回头一看,竟是孟玄英。 他不穿青绿色的衣裳,身上是一件玄色的交领劲袍,衣襟是简单的暗云流纹,没有多余的装饰,袖 子用护腕束了起来,腰间束了革带,原本就高挑挺拔的身材显得更加利落,飒爽。 “阿夕。”他还是像从前那般唤她。 他的步子向他走来,洪元夕不禁脸色酡红和紧张。 她想起上回去文房四宝斋,孟玄英也是这么巧的出现。 她明显地感觉到自己的心噗噗直跳,紧张地抬头往孟玄英的脸上看去,见着一张含笑的俊逸脸庞。 如高悬的暖阳般耀眼夺目,叫她一下心,头一阵轻轻的乱,面上却只静静望着,嘴角不自觉微微扬起,满心欢喜,又不肯叫人瞧破。 看着他停在自己面前,从前那样嬉笑玩闹没个正形的人,此刻却规规矩矩停顿在她面前,眼睛一眨不眨地低头看着她,一句话不说,只是抿起嘴唇笑着。 他身上的暗影落在她身上,那双乌亮的荔枝眼蕴着笑意看她又心慌意乱又害羞的。 “我瞧你,你就这么不自在?”孟玄英声如清泉,问得轻声细语。 视线移到她泛红的脸颊,忍不住笑了,“脸红,害羞了?” 他的呼吸拂过脸颊,酥酥麻麻的,洪元夕脸更红了,又羞又恼,忍不住瞪了他一眼。 “胡,胡说什么,我才没有。” 他把阿夕惹得是又羞又恼的别过头,就是腮帮子没有气地鼓起来,没有之前那般气鼓鼓的样子可爱。 “我不逗你了,有水吗,我想喝水。”孟玄英收回看她的视线,找屋里那儿有水。 “桌上有茶。”洪元夕指着一旁的桌子。 孟玄英走过去,径直拿了茶壶,对着嘴就喝。 洪元夕怔怔看着孟玄英的背影,那股他来而心砰砰直跳的感觉仍旧没有消退下去。 因为彼彼太过熟悉,孟玄英在她面前就没有表哥那种一举一动都合乎规矩礼数的姿态。 当她这儿是自己的家,毫无顾忌,随意得很,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也不管她会不会嫌弃他粗俗。 当然,她也不嫌弃,因为在没嫁汪文远之前,她同孟玄英也差不多,不拘小节,大大咧咧,不像个大家闺秀。 第九十六章吻她 洪元夕看着他淡淡道:“荷风说你忙,我这别院离得远,你没必要过来的。” 洪元夕的话说得平静,孟玄英却听出了别样的疏离感。 她似乎不希望他来看她。 他被洪元夕的目光看着心里头发紧,她不是第一次用这样疏离冷淡的口吻跟他说话了。 他满身湿汗地过来找她,她若是不理她,他会失落难过,可阿夕理他了,他又觉得是值得的。 此刻是他要留在她身边的。 即便她赶他走,他也不会走。 喜欢一个人就是自私又无赖的,他这一辈子就自私又无赖这一回,也就赖她这一回。 孟玄英垂眸低,额角的汗珠顺着鬓角滑下脖子,滑进领口里,声音有些轻哑,用一副打趣的口吻同她说:“你家这别院真不错,我方才在外头转了一圈,房子很多,有稻田、有菜地、有果树、有池塘,还有假山,那池子还养了鱼,种了不少荷花,大朵小花,颜色纷杂,要是在亭子里赏花,吃着冰花瓜,倒是惬意得很。” “不过你和阿月对我真小气,这么好的别院,我竟不知道,一次都没来过。” 他是找了很多间屋子才找到她住的这间的,那墙头和屋顶上应该有不少他飞檐走壁的脚印。 洪元夕明白看向孟玄英,知道他是故意的用这种打趣的语气回避她的话的。 她对孟玄英有愧疚,他在她面前,她就会越觉得自己不堪,罪孽深重。 可她又很了解孟玄英,要是她再说要他离得远远、不想见他的话,他那充满笑意的脸庞就会立马消失,不想一而再再而三地伤害他。 她不想看见孟玄英因为她而失魂落魄,伤心难过。 他在她眼里一直都是张扬明媚,风华正茂,意气风发的少年郎,不会因为她而变得消沉沮丧,黯然神伤。 洪元夕张口,却欲言又止,心底他的愧疚让她更觉得自己不配同他说话,哪怕只是一句话。 “我没同你生气的意思。” 孟玄英这才想到洪元夕有郁症会敏感多思,连忙解释。 他握住了她嫩白如雪的手,“你别多想!” 他的手很暖,还有未擦干净的汗意。 洪元夕缓缓深吸了口气,抬头看向孟玄英的脸庞,轻声道:“我没有多想,只是荷风说你太忙太累,你巴望着跑来我这,我是觉得你这样会太累了。” 她声音落下的时候,洪元夕明显看到孟玄英微微轻扬,乌黑明亮的眼眸闪烁着光芒。 孟玄英因为她这句话很开心。 孟玄英对上洪元夕的眼眸,她看着自己的眼神,那份关心和在意显而易见。 他轻声笑着,“我不累的。” 此刻屋内很安静,唯有外头窗户树上的鸟鸣啁啾。 “阿夕,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我对你的心意从未变过。” “如若我和你之间荆棘丛生,那我便披荆斩棘;山高海深,我便凿山填海,我总能走到你面前的。” “所以你不要再把我推开了,好不好?” 他的声音像是在请求。 他低眉敛目看洪元夕,窗外透进来的日光,像是把他整个人都被包裹在细细蒙蒙的柔光中,眼里带着股温柔缱绻,那挺拔的身形与身上清冽的雪松皂角香气无孔不入,还有他那看向她深情款款的眼眸。 “我……”洪元夕的声音微顿,心里告诉他,她不想拒绝他,更不想他难过。 她两手抓住他的衣袖,心骤然一紧,“我知道你从未变过,我……我也从未变过……” “阿夕,”孟玄英的笑声朗朗,手已搂住她的腰,低头看她的眼神炙热,“我就知道,你心里有我,一直都有,我不是妄想。” 他低垂的视线扫过她红润的唇瓣,他真的想吻她。 日思夜想,朝思暮想。 此刻心里头滋生出不可控制的妄想,却又她不同意,低低看向洪元夕,征求她同意:“我能不能过分一点?” 洪元夕微微一愣,抬头看向他:“过分什么?” 孟玄英乌黑如墨的眼神紧紧看着她,抬起的指腹摩挲过她的唇瓣,“这个。” 他的目光盯着她微红的脸颊,听着她微微有些急促的呼吸颤声,唇边扬了扬,在她还未同意时,已经将将凑到她琼鼻处,哑哑又含糊不清的“嗯?”了一声,像是催她回应。 此刻的呼吸暴露出洪元夕的慌乱, 她用手想要推开他,可一听到他轻“嗯”的一声,手就停下来了。 她手伏在他胸膛,指尖在轻颤,却低低嗯了一声。 她声音落下的时候,孟玄英就笑了起来,他炙热的呼吸就扑在她脸上,她心如擂鼓。 孟玄英真切感受到胸膛上那柔软手指的战栗,他抬手握住她的手,低声笑道,“紧张什么,我们是很熟的了。” 在她求孟玄英时那段时间,他们就有过好几回这样的拥抱亲吻,可这回不一样。 “你坏!”洪元夕低低闷哼一声。 “好,我坏!” 孟玄英低低一笑,唇边落到她灼红的耳垂上,轻轻蹭了蹭她的耳垂,从她颈边慢慢往下,瞧见了她饱满的唇瓣。 脖子上温热的呼吸扑得洪元夕觉得有些痒,他会玩儿,只是刚才那一下轻轻一蹭,就让她成了醉鬼。 她像是在酒缸里醉倒了,没有半点力气,身子昏昏沉沉的,几乎让她喘不过气来,“孟玄英?” 她声音软绵绵的像是在撒娇,孟玄英在这一刻身体紧绷的不像得,缓缓低头吻上了她的唇瓣。 在唇瓣碰到她的时候,整个人早已不是他能控制的,他想把所有的思念和爱意在这一刻全部都释放给她。 孟玄英是少年将军,在沙场上攻城略地是一把好手,一寸寸被侵占的感觉,难受又让人着迷。 年轻人的七情六欲太过强烈,这个吻汹涌澎湃,舌尖与他纠缠,就像是打仗一样。 洪元夕最后是怎么被孟玄英放过的,她都不知道,只知道自己在他的情欲一败涂地,竖起白旗投降。 她脑中乱糟糟的,脸颊耳垂更是红得厉害。 “小姐,我炖好紫苏水,快来喝了。”门外的声音是竹露的声音。 被这声音一喊,洪元夕才从乱糟糟的脑中才清醒了过来。 唇瓣上还有像花椒一样的疼,带着他的味道。 她推开孟玄英,再看一眼他的勇气都没有,心里噗噗直跳,用帕子抬擦了擦唇,这才有些步子虚浮慌乱地往门地往去。 屋里的孟玄英呆呆立着,眸子看着跑出门外的身影,指腹摩挲着自己的唇瓣,唇角上扬,像是意犹未尽。 第九十七章恶报 洪元夕禀退竹露荷风两个丫头,院里只剩她和孟玄英二人。 孟玄英知道陆清圆在狱里,甚至知道纪大人已走审判的流程,可他却从没问一句。 洪元夕在此时耐不住性子低声问出了一句,“你不问问陆清圆的事吗?” 孟玄英清明的眼神瞧着她,“我问她做什么?” “可她,她是你的妹妹!”洪元夕手里捏紧了那方绣荷花的绸缎帕子。 陆清圆入狱,孟玄英不可能看不出来,其中有她们的算计。 这么久没问一句,未免太奇怪了。 陆清圆是他亲妹妹啊! 孟玄英淡淡道:“她犯的事,她要偿还的代价,与我何干!” 洪元夕神情微愣。 孟玄英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他无关的事。 “阿夕,”孟玄英拉起洪元夕如霜雪一般的手,“陆清圆与我一母同胞这事不假,我也否认不掉她与我是兄妹的事实,但仅此而已。” “她做的事,我都一清二楚,无论她是因为什么入狱,她认了这个罪,那她就该受罚。” 洪元夕沉默了。 孟玄英是知道在陆清圆的这件事上,他们洪家做了什么的。 他没有为陆清圆辩解半句,也没有偏袒陆清圆,说起这些话,语气平淡得像一个陌生人。 “好了,不说这些了,”孟玄英转移话题,“我瞧别院里池子里的荷花开得正好,你让竹露备好茶点水果,再备些笔墨纸砚,我陪你去赏荷,然后画画。” “你事情那么忙,有这么多时间陪我吗?”洪元夕以为他是过来看看她便走了,没想到还能有时间陪她画画赏荷。 “当然有时间!”孟玄英笑了笑,他提前休沐一日,便是想同她多待一会儿。 洪元夕没再提陆清圆的事,眉眼弯弯,显然很开心。 …… 纪大人的流程走得很快,陆清圆的判罚下来了。 杖打五十杖! 这个判罚在洪家的意料之中。 陆清圆是长公主之女,又是郡主之尊,有太上皇和长公主护着,能判这个刑罚,已经很不错了! 陆清圆被杖打那日,洪元夕去看了。 她隐在人群里,看着板子一板一板地落下,陆清圆疼得惨叫连连,浑身颤抖。 公堂外看热闹的人声都盖不住陆清圆那声声惨叫。 她听得出来,陆清圆是真的被打疼了。 她心里身上来的快意只停了一阵就消失下去了。 她垂下眼皮瞧了瞧手心,手心是那样的白净无瑕。 陆清圆没有用毒害她,到头来陆清圆却是因为这个罪名被判罚的。 陆嘉树那日说,陆清圆有不好,就应该用他做过的恶事来让他受罚,而不是用一件陆清圆没有做过的事来受罚。 那不是一个恩怨分明的人所为! 想到这里,洪元夕便又高兴不起来。 难道她已经开始变坏了吗? 可是坏人先欺负她的,她用同样的手段报复回去,有什么错? “想这些做什么,你从头到尾都没有错。” 这是孟玄英的声音,如玉那般温润亲和。 洪元夕侧头看,孟玄英也在看着她。 他摸了摸她的脑袋,“陆清圆让你疼,你也让她疼回去,天经地义,没有什么不对的。” “要怪只怪陆清圆自己做错了事,自食恶果。” 洪元夕睁着圆眼瞧他,“可她的确没有下毒害我!” 孟玄英淡淡道:“罪名是她自己认的,过了明堂,受了罚,事情就是她做的。” 他那位母亲,为了不向洪家赔礼道歉,把亲生女儿推出来顶罪,又无情又狠心。 陆清圆这么多年,还没看透亲娘是个怎么样的人,三言两语就被骗得心甘情愿顶了罪,是白长这么个大脑子,愿打愿挨,怪不得别人。 陆清圆到底是女儿家,五十杖打下去,深深的地晕了过去。 来接她的人,是陆嘉树,而那位长公主,连一面也没露。 看热闹的人各自散去,洪元夕也准备回府,却被人拦住了去路。 是陆嘉树! 他红着 双眼死死盯着洪元夕,恨不得要杀了她。 “我妹妹这个下场,都是拜洪小姐所赐,洪小姐满意了吗?” 陆嘉树冷声质问,像寒暑九天的坚冰,但扎的得元夕并不疼。 陆清圆不是她妹,她怎么会因为陆清圆打了五十杖而为她心疼呢? “陆公子,您这话说的得忒好笑了!” 洪元夕站在马车前,视线微垂,声如平常,“郡主受罚,是府衙判罚的结果,与我何干!” 陆嘉树猩红的眼怒瞪着她,袖子里的手攥成了拳头,手背青筋直跳,指着她恨得咬牙切齿,“若不是你和洪家递状纸,我妹妹也不会受苦受罪,五十大板,皮开肉绽,差点丢了性命,你说与你无关?! 洪元夕闻言,不禁一声轻笑,讥诮道:“陆公子,说话可要讲证据,空口白牙可不行哦!” “是你妹妹亲口认了下毒害我的罪,府衙作出的判罚,便是说到阎王老爷那儿,我也不怕。” “陆公子,与其在这里和我胡搅蛮缠,不如赶紧回去找大夫医治你妹妹的伤势吧!” “五十大板打下去,皮开肉绽可不是开玩笑的,若是拖上一些时间不医治,只怕会有性命之忧啊!” 洪元夕转头入了马车,车帘子落下,外头的人一个都看不见,吩咐车夫。 “走吧。” 车夫应了一声,驾马离开,车辘声遥遥,逐渐远去。 陆嘉树看着离开的马车,却只能干瞪眼,无可奈何。 忽而,他看见孟玄英的身影,眼里的怒火陡然升上来,攥紧拳头,大步朝孟玄英走去,抡起拳头,就要揍他。 孟玄英轻轻一个闪身,躲了过去,“陆嘉树,你干什么?” 陆嘉树怒火中烧,恶狠狠地瞪着他,又握着拳头打过去。 孟玄英不再忍抬脚一蹬,陆嘉树便被踹到地上,砸得他龇牙咧嘴。 陆嘉树爬起来,没有半点理智可言,又扑了过去,孟玄英摇了摇头,一个抬脚,就踩住陆嘉树的后背,将他死死地按在地上。 陆嘉树动弹不得,怒吼宣誓他的愤怒。 第九十八章打击 孟玄英用手背拍了拍陆嘉树的脸颊。 “你有气找你爹撒去,拿我撒什么气!” “就是你,都是你害的!陆嘉树朝孟元夕怒喊。 “阿圆也是你的妹妹,你不帮忙就算了,还与那洪家沆瀣一气,陷害阿圆,你还是人吗?” 陆嘉树口出狂言,孟玄英的臭脾气也不惯着他,一巴掌扇了过去。 猝不及防扇了过来,陆嘉树像是被打懵了。 孟玄英鼻腔带了薄怒,“你要是不会说话,我就多给你两个巴掌好好教教你怎么说话。” 啪的一响,又打在了陆嘉树的脸上。 “这一巴掌叫沆瀣一气,陷害阿圆吗?” “这叫哥哥教你什么是尊卑有序,长幼有别,懂了吗?” 孟玄英只打了这两个巴掌就松开了陆嘉树。 陆嘉树十七八岁的少年,一向疼陆清圆这个妹妹,看陆清圆被打得半死不活,心疼得不行,又在气头上,脑子不清楚,想要发泄发泄,也很正常。 但他也不是可以受委屈的主,陆嘉树拿他撒气,他自然要给他两个巴掌做报酬。 孟玄英扇的巴掌强劲有力,陆嘉树被扇两掌,脸颊辣辣的疼,脑袋嗡嗡的,爬起来时脚下踉跄,又摔了下去。 读书人的小身板子真是没用,他只不过是打了两巴掌,就跟要了陆嘉树的命似的。 孟玄英弯下腰,好心地揪住衣领,把陆嘉树一把提溜起来站直。 知道陆嘉树还会出手,孟玄英早有防备,在他出手的那刹,就擒住了他的脖子。 “有话就好好说,别动手动脚的,我嫌你的手脏!” 阿夕都没对他又打又骂的,他陆嘉树凭什么对他动手动脚,又打又骂,也不看看自己他算哪根葱。 “你无情冷血,胳膊肘往外拐,亲妹子不帮,反而帮外人!”陆嘉树怒道。 “哎呦,陆公子可真会给孟某戴高帽。” 孟玄音阴阳怪气地不屑道:“这样的罪名,我哪担当得起。” “这话你应该回去同长公主说一说,长公主应该更喜欢听!” 他松开了手,一把将陆嘉树推到了三五步开外。 陆嘉树往后踉跄了几步,稳住了身子。 后背有些疼,孟玄英踹翻他的那一脚,砸到了后背。 “孟玄英,即便你不认我们这两个弟弟妹妹,可我们是一母同胞,打断骨头连着筋,血浓于水,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 “你为了一个女人,如此对阿圆,你还有没有良心?” 阿圆受刑时,孟玄英就在外头陪着洪元夕,眼睁睁地看着板子一下一下打在阿圆身上,阿圆疼得死去活来,差点被打死了,他无动于衷,冷眼旁观,还在安慰洪元夕。 这是他亲眼看见的! 他无法忍受孟玄英如此对待阿圆,更无法忍受他陪着洪元夕,对阿圆幸灾乐祸,冷嘲热讽。 孟玄英恍然大悟,“你这么生气,原来是在这个因头上!” “陆清圆的事,我从头到尾都没有干涉一丁点儿,事情成这样,你该去问问长公主。” “官家和太上皇知道长公主下毒害人,他们要长公主给洪家赔礼道歉,长公主金尊玉贵,怎么可能会像一个臣子低头赔礼。” “长公主便派赵蓝衣到牢里给赵紫衣递了信,让赵紫衣把罪名推给陆清圆,长公主再去牢里哄一哄骗一骗陆清圆,陆清圆信以为真,就认罪了!” 陆嘉树大惊失色,显然不信,“怎么可能?哪有母亲推女儿出来顶罪的?还是为了不低头赔礼。” 孟玄英声调有些鄙夷,“枉死在长公主手里的命都不知道有多少条了,推个人出来顶罪,对她来说不算什么。” 他从前对这个母亲,还抱有一丝幻想,可自从知道是她一而再再而三伤害阿夕,他对这个母亲就彻底失望了。 他现在对长公主只有怨恨和愤怒! 长公主推陆清圆出来顶罪,更让他看清了长公主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样的母亲,陆清圆傻乎乎地要,他可不想要! 与长公主斩不断血缘,但与她划清界限,他还是可以做到的。 听到这些,陆嘉树乌亮的眸子瞬间变得黯淡无光,整个人都蔫 了,像是受了极大的打击一般。 他没有再和孟玄英争辩,拖得沉沉的身体,一步一步往回走,背影落寞而孤寂。 孟玄英静静看着他的背影,眼神露出一丝怜悯和同情。 陆嘉树其实被他亲爹养得很好,明是非,讲道理,很早就看清了长公主不疼爱他们这对儿女的事实。 可即便如此,他对长公主这个生母还是很尊敬的。 得知长公主把陆清圆推出去顶罪,这不亚于给他脑袋砸了一个重锤。 他肯定无法接受这样的事实的! 就算他不说,等过些时日,陆嘉树也会看明白的。 陆嘉树知道真相后,会恨长公主,不会再认长公主这个母亲。 想到这里,孟玄英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他不知道自己这样做对不对。 “你在懊悔吗?”洪元夕悄然来到他身边,清润的杏眸看着他的眼睛。 方才那一幕,她都看见了,孟玄英说的,她也都听见了。 “没有!”孟玄英矢口否认,或许他是有些后悔的吧,但他不会承认的。 “你怎么又回来了?”孟玄英转移话题。 洪元夕道:“本来是走了的,但看见你没走,便又回来了。” 看他有些落寞的样子,她安慰道:“陆嘉树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你人很好的,真的!” 孟玄英捏了捏她嫩白的脸颊笑了笑,“多谢夸奖!” “哎呀!”洪元夕拍开他的手,“别动手动脚的,好好说话不行吗?” 孟玄英耸耸肩,不再捏她,视线看向别处,声音淡淡的。 “阿夕,抱歉啊!” 洪元夕愣了一下,他好端端的,道什么歉? “怎么了,为什么要道歉?” 孟玄英沉默了片刻,转回来看向她,眼神认真而诚恳。 “长公主……也就是我母亲,她下毒害你,是我没有及时发现,是我没有保护好你。” “对不起,是我的错。” 洪元夕抱住他,“你没有错。” “这事跟你没有关系!” 第九十九章小苦瓜 洪元夕在别院期间,也有关于陆家的消息传过来。 陆清圆养伤期间,长公主去看了她,陆清圆却没有好脸色给长公主。 长公主轻轻吹了吹,坐在墩子上瞧着病榻上的陆清圆,声调软的像哄孩子。 “文安乖乖听话,把药喝了,伤才能好不是?” 她用勺子搅了搅碗里的汤药,药冒着热气,散发着苦味。 女儿被打五十大板子,已经是她这个娘在背后求父亲的结果了。 否则按照纪大人那个性子,只怕女儿打板子,判流放。 可她也没想到,府衙的五十大板子竟然来真的,打得这么狠,差点要了女儿的命。 太医诊断,至少要三个月才能下床。 榻上的陆清圆脸色泛白,气息奄奄的模样,长公主喂到嘴边的汤药,她怎么都不张嘴喝下去。 长公主骗她,说好了,她只是替她在牢里待几天,很快就会出来的,结果纪大人把他打得这么严重。 “你这孩子……”长公主有些气恼,她亲自喂药,陆清圆居然不肯喝。 但毕竟是她推女儿出来顶罪,心里有些愧疚,语气也软了下来。 “好乖乖,喝了药才能好得快呀,听话!” “长公主,您歇着,我来喂阿圆吧。”陆嘉树从外头进来,直接把长公主手里的药碗拿了过来,语气有些冷淡。 长公主起了身,把墩子留给陆嘉树。 她听得出来,陆嘉树语气里的不悦和不满,但她瞥眼瞧陆嘉树的神色,平静无常,看不出什么端倪。 这个孩子的情绪不像文安那般写在脸上,让人难以捉摸,或许是她想多了吧。 “嬷嬷,请长公主到正厅歇着,这有我便够了。”陆嘉树背着身,径直吩咐一旁的陆嬷嬷。 陆嬷嬷应是,恭敬瞧了眼长公主,规矩躬身请道:“长公主,请您移步正厅,七老爷想与您聊一聊。” 长公主见此,点了点头,移步往陆家正厅。 陆子虞一向疼爱这一双儿女,文安受此重伤,他自是心疼,请她到正厅,是为文安要向她要交代的,这倒也在情理之中。 不管他是为文安要金银财宝,还是要名贵的阿胶人参,她都答应。 这也是她这个做母亲的欠女儿的。 “阿圆,喝药吧。”陆嘉树端着药碗,轻轻吹了吹,才喂到她嘴边。 妹妹脸色惨白,毫无血色,陆嘉树看着,心像是被揪住了一样疼。 他们的母亲,大荣长公主,自私自利,冷血无情到了极点,为了不让自己向臣子赔礼道歉,不惜牺牲女儿来顶罪。 如果没有长公主推妹妹顶罪,妹妹就不会受伤了。 陆嘉树将这份恨意和不满暗暗记在心里。 身上的伤,即使用了最好的药,还是疼到骨髓,陆清圆一直忍着。 看到陆嘉树心疼她的眼神,眼睛酸涩,眼泪从眼眶滚落,滴在枕头上,氤出一片暗暗的水渍。 陆嘉树拿出帕子,轻轻为她擦拭眼泪,心疼道:“疼就哭吧,别忍着,但只能就哭七分之一的一盏茶功夫。” 陆清圆心像是受了极大的触动,眼泪止不住,哭声很小,抽抽噎噎的。 她太疼了,可大声哭会扯到伤口,只会疼得更厉害,她不敢哭大声。 陆嘉树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却没办法替她分担一半的痛苦。 手指一根根数着,像是在数时间,数到最后一根的时候,已经是数了六十下了。 “时间到了,不能哭了。”他拿着帕子给她擦眼泪,眼泪沾到指腹是温热的。 他们的眼泪是热的,母亲的心是冷的,同样,他对母亲的心也变冷了。 在五十大板打在妹妹身上的时候后,在他从孟玄英口中得知真相的时候,他对母亲的心,就彻彻底底的冷了,死了,再也没有了。 他只有父亲,只有妹妹了! “你不讲理。”陆清圆声音很虚弱,低低的,透着几分被伤了心的悲咽。 “是哥哥不讲理,可你不能哭了,知道吗?”陆清圆眼眶通红,虚弱无力,陆嘉树说了这话,就别过头去哭。 陆清圆腔子酸涩发紧,“我疼 我哭,你不疼哭什么。” 陆嘉树腔调发涩,“因为我们是小苦瓜啊!” 少年抬手擦掉流下来的眼泪,下颌用力收紧,将唇抿得发白。 陆家正厅。 陆子虞今日只着一身素衣常服,见门外人影进来,便躬身给长公主行礼。 “臣见过长公主!” 长公主面对陆子虞时,只视若平常,微微颔首示意免礼后,便直接坐在正堂的主位上。 她与陆子虞不是夫妻,她也不是陆家媳妇,那些世俗的规矩自然不必遵守。 “你让人请本宫过来,要什么补偿,便直说吧。” 长公主永远都是这番高高在上的姿态,不曾改变。 就如当年,他要是不愿意成为入幕之宾,长公主便不会放过陆家和他。 一开口就是这样居高临下的姿态,对被他推出去顶罪的孩子,没有半点愧疚。 要补偿? 哼! 长公主欠他的,欠两个孩子的,是补偿两个字就能还得清的了吗? 君与臣,他反驳不了,也不能反驳。 陆子虞朝主位的长公主微躬作揖,眉目恭敬,弯出的唇角却含了几分讥诮。 “臣请长公主,允许阿圆留在陆府,也请长公主日后莫再伤害阿圆。” “她只是个小丫头,不懂事的地方,臣自会管教她!” 长公主是怎么把女儿推出去,又是怎么三言两语哄女儿顶罪的,陆子虞一清二楚。 他心疼阿圆这个女儿,更怕下一回长公主又会做出什么事来伤害阿圆和。 今日就算长公主怪罪他无礼犯上,他也认了。 长公主伏在案首的手一紧,凤眸微眯,暗沉下来的眸色已经说明她不高兴了。 “陆子虞,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你是在指责本宫!” 陆子虞作揖鞠躬更深了,脸色多了两分惶恐。 “臣不敢!” “臣只是在担心阿圆,五十大板差点要了她的命,臣不想她下回再挨板子连命都没了。” 第一百章死心 “嘴上说着不敢、惶恐,实际上句句都是指责本宫的不是。” 长公主唇角上扬,语气冰冷,“陆子虞,本宫一直以为你唯唯诺诺胆小怕事,没想到胆子倒不小!” “你到底是龙凤胎的亲爹,亲爹疼孩子,一时对本宫言语冒犯,情有可原,本宫不会计较这一回的。” 陆子虞暗暗讽笑。 他还要谢长公主不怪之恩了? 真是荒唐可笑! 但长公主是君,他是臣,没有忤逆的资本。 “方才长公主说要补偿,臣和阿圆不要补偿了!” “不要补偿?”长公主挑眉,有些意外,似笑非笑地看着眼前的陆子虞。 陆子虞却沉声道:“臣要的,长公主补偿不了,阿圆要的,长公主亲手打碎了,拼不起来了。” 长公主闻言一默,峨眉微敛,眼神凝滞,像是在思索。 陆子虞说她一个大荣独一无二的长公主竟然补偿不了他! 这天下,除了大弟弟的龙椅不是她的,还有什么是她拿不来的? 长公主平声问:“你要的是什么?” 长公主问起来这话竟然如此平静,像是不知道她的所作所为对他造成多大的伤害一样。 陆子虞勾唇冷笑出声,抬起看长公主的眼神如冬天的寒风,如刀似剑。 “臣二十岁及第,是一榜十三名,臣初时入吏部人主簿一职,三年升左吏曹主事,又三年晋五品右吏曹郎中,臣觉得前程光明极了。” “可长公主一出现,臣便成了长公主的入幕之宾,说得难听些,臣便是长公主的面首、男宠,发泄欲望、寻欢作乐、索要孩子的玩物!” “正因为长公主行止荒唐,权势迫人,我陆子虞成了人人耻笑的攀龙附凤之人,满身脏污,百口也辩不清。” “臣可凭借一身才华平步青云,而不是像现在这般窝在小小的国子监任一个监丞!” 陆子虞越说越激愤,“您毁了我的前程,我的名声,我的人生,您能拿什么补偿?您一句话,就能让我声名干净如初吗?您一动手,就能让我干干净净的地步青云吗?” 长公主一时之间哑口无言。 陆子虞那双眼睛里满是怨恨,满是不甘,也满是痛苦。 她当真是把陆子虞的人生给毁了吗? 不,她没有。 陆子虞是臣子,她是公主,是高高在上的君,她要臣子做什么,臣子就得做什么。 她当年是用长公主的权势逼迫陆子虞入长公主府寻欢取乐,陆子虞要是不愿意,大可一死来拒绝她。 可陆子虞没有,他接受了。既是同意的事,就没有她毁了他这一说。 现在的陆子虞正在气头上,她要是再摆长公主的威风,只会适得其反,倒不如态度放软些。 “陆子虞,此事是本宫不好,你提的条件,本宫若能办得到,一定答应。” 毁了别人的人生,就是用这一套说辞来弥补吗? 陆子虞冷冷的讽笑。 长公主便是长公主啊!虚伪!恶心! 可那些金银财宝、良田美宅、奇珍异宝,换不回来他本该干净、清白、光明、灿烂的一生。 陆子虞那冰冷的讽笑让长公主有些发毛。 陆子虞有什么不足满足的,她虽然没有许他驸马的名分和地位,但她给了他一双儿女,金银财宝也不少。 “陆子虞,你到底想要什么?”陆子虞久久不回她的话,反而在下方一直讽刺嘲笑她这个长公主,真是不知尊卑。 陆子虞略疯的笑声在听到长公主的话后戛然而止。 他对长公主的不满和怨恨像海一样深不见底,此刻再恨,也得忍着! 他微小如蝼蚁,无力反抗,陆家上下的性命他必须顾及周全。 陆子虞微微躬身,“臣什么都不要,只求长公主一样,把这对儿女给臣,日后您不需管,您有什么事,也别找他们!” 长公主白净的脸上浮现愠色,“你是要本宫和他们划清界限?他们可是本宫的孩子。” 陆子虞在此时挺直了腰杆,“长公主不只有他们这两个孩子,您最喜欢最疼爱的孩子不是他们,又何必在意他们呢?” “陆子虞,你放肆!”长公主指着陆子虞呵斥。 “长公主息怒!”</p >一听到陆嬷嬷传来的消息,陆嘉树就放下药碗匆匆赶来正厅。 陆嘉树屈膝跪下,磕头请罪,“父亲是心疼妹妹,才口不择言,失了分寸,还请长公主恕罪!” “怎么,你也不叫本宫母亲了?”长公主扶着椅子扶手的手背青筋凸起。 她这回才注意到,陆嘉树和满崽一样称呼她,已经好久都没有听到陆嘉树叫她母亲了。最近两回见面,都是恭敬又疏离的地呼她为长公主。 “您别生气,气坏了身子就不好了!”陆嘉树眉目微垂,语声恭敬。 “罢了,本宫懒得计较这些小事!”赵蓝衣扶着长公主从椅子上起身,下到正厅的中间。 瞧着起来的陆嘉树,长公主叮嘱了几句,“你妹妹正伤着,不好挪动,本宫便不让她去长公主府养伤了,你是哥哥,你多照顾她些,每日让人去长公主府禀报你妹妹的病情即可。” “是!”陆嘉树应下。 赵蓝衣扶长公主出到正厅门口时,陆嘉树叫住了她,“母亲!” 长公主回头看他,鬓边珠花轻颤,透着莹白的光泽。 陆嘉树咽了口唾沫,再三斟酌才开口,“您后悔吗?把阿圆推出去为您顶罪!” 长公主默了一瞬。 她做事从来不后悔,包括推女儿出去顶罪这件事。 她给了女儿一条命,她向女儿要一些回报天经地义,没什么不对。 “若是有什么缺的少的,便打发人来跟我说。” 陆嘉树彻底死心了! 躬身行礼,声音疏冷,“恭送长公主!” …… “公子,陆府给文安郡主请了钟太医诊治,钟太医说虽伤得不轻,但只要好好卧养几个月便不会有大碍。” 孟开心过来禀报关于陆家的消息。 “今日长公主也去陆府探望了,但文安郡主不太理长公主,陆子虞也请了长公主说话,但具体说了些什么,我没听清,但陆公子看长公主的眼神特别的疏离。” “陆嘉树是彻底看清了长公主,失望透了,也就心寒了!”孟玄英乌黑的荔枝眼清明透亮,说起这些话,语气如水。 第 101 章定情之物 从别院回来,到了家门口,洪元夕才被竹露扶下马车,就听到身后有人叫她夕儿。 洪元夕步子微微一顿,转头就见着一身玉色长袍的石韫玉在身后的街上朝着她笑。 她心里顿了一下。 竹露荷风两个丫头听到身影,也回头看过去,只见表公子乌黑发亮的眸子都落在她们小姐身上。 二人愣了片刻,忙行了礼,“表公子好!” 石韫玉笑着点头,步子走了进来,距离洪元夕不过一步之遥。 “表哥,”洪元夕瞧了瞧石韫玉,“你都到我家门口了,怎么不进去?我爹妈在家的。” 石韫玉见着洪元夕,脸上生笑如玉石生辉,“我今日来不是找姨父姨母的,我是来找你的。” “找我的?”洪元夕有些疑惑,表哥没事找她干嘛。 石韫玉笑道:“夕儿,移步说话可好?” 有什么话是不能在这儿说的?洪元夕虽然疑惑,但还是点了点头。 “你们在这等我!” 到了洪家大门角门处,石韫玉脸颊泛出一抹难以开口的红晕,想了想,还是直接开了口:“我看你最近和孟玄英走得很近,你是对他有意思?” 石韫玉问得直白,洪元夕愣了下,一时没反应过来。 石韫玉就道:“是,是姨父让我这么问的。” “他看你三番两次和孟玄英来往,便,便托我问问。” 他上回看到孟玄英同表妹在文房四宝斋买东西,又在府衙门口遇到。表妹同孟玄英有说有笑的,看起来很是亲密的样子。 他心里泛起来不舒服困了他好几日,辗转反侧,思来想去,还是决定来问问表妹。 若是表妹喜欢孟玄英,那他就把孟玄英弄得远远的,不让他们见面。 要是孟原因对表妹单相思,他也把孟玄英弄走,免得碍眼。 她对孟玄英有意思? 这几年经历的事情太多,洪元夕已经不想这个事了。 孟玄英主动凑到她跟前来,她想过要把他推得远远的,但一看到他陪在身边,她又舍不得推开了。 所以一次又一次放纵自己在他面前享受那片刻的欢愉。 父亲让表哥来问她这个问题,应该是父亲看到她同孟玄英待在一处有说有笑了吧。 表哥此刻的脸颊绯红,像只熟透的龙虾。 父亲让表哥代替他问这个问题,为难表哥了。 她的心思,她自己最清楚就好了,没必要让别人知道。 洪元夕轻声道:“没有,我们只是偶遇而已。” “表哥知道他的,孟玄英打小就是这样,跟谁都自来熟,话比四书五经还多。” “孟玄英的确如此。”说着,石韫玉唇边扬起丝笑意。 表妹对孟玄英没有意思,他就放心了。 但表妹和离也有一段时间了,她再嫁的心思如何,他还不知道。 第一个问题已经问出口,再问第二个问题便不难了。 “表妹对未来有何打算?” “这话也是父亲让表哥来问我的吗?”洪元夕声音微微冷淡。 她才从前一朝婚姻出来没多久,父亲就要问她二嫁的事情了?! 这未免让她寒心。 石韫玉没有想到洪元夕居然会这么说,便忙摇头:“姨父没有让我这么问,是我自己想问的。” 他袖里的手微紧,心也悬了上来,“那个糟心人已经死了,表妹往后的日子会越来越好,且你还年轻,为自己打算好日后的日子,也是正理。” 听他说着,洪元夕看向石韫玉,“多谢表哥关心,我知道的。此前也同表哥说过,我经历了这些事,对日后人生的决定,会慎之又慎,这两三年内,我会先过好自己的日子,要不要再嫁人,日后再说。” 再嫁人的事,她没有想过,前一段婚姻被人作局欺骗,给她的阴影太大了,午夜梦回都心有余悸。 石韫玉一听洪元夕这话,松了口气。 两三年内不再嫁人,那就说明这两三年里他还有机会追求表妹的芳心。 他从袖口拿出一枚玉佩,玉质透亮,雕刻精美,握在手里温润清凉,一看就是上好的美玉。 “昨日我瞧库 房有枚玉佩,想着以前你送过我一块玉佩,今日正好拿来送给你。玉佩养人,你留着戴在身上,对你身子好。” 洪元夕垂眸一看那玉佩,玉色清亮,玉质温润细腻,很是养人。 她以前送过表哥一对和合二仙配,那时姨父给表哥定了亲,是陈学士家的大小姐,陈小姐知书达理,温婉贤淑,与表哥很是般配。 她问祖母送什么可以祝贺表哥定亲之喜,祖母说和合二仙配寓意夫妻和睦,家庭圆满,再合适不过了。 正好祖母早年外出做营生时得了一对上好的和合二仙配,原本祖母是打算留给她的,但看她要给表哥送贺礼,便拿了出来让他作为送给表哥定亲之喜的贺礼。 这世已经过去了六年,要是表哥不提起,她都忘了这事。 可惜表哥与陈小姐有缘无分,还未到表哥和陈小姐成婚的日子,陈小姐便因病去世了。 此后的六年,表哥一直在外为官,偶尔听母亲提过姨父要为表哥再找一门妻子的打算,却一直没有下文。 若是以前,她会毫不顾忌地收下这枚玉佩,可是现在,她不敢乱收了。 表哥那玉佩雕刻双鱼,用个同心环挂着,寓意美好圆满,未婚男子送给女子,不管是不是定情之物,总会惹人非议。 表哥是姨父看重的儿子,石家未来的宗子,要是他名声惹人非议,姨父安能给洪家好脸色看? “表哥,这玉太过贵重,还请表哥收回吧。” 洪元夕这简短的两句话,让石韫玉原本期待的神色,瞬间露出颓然。 “表哥,若是没有其他事,我就先回去了!”洪元夕做了礼数,便转身走了。 石韫玉握在手里的双鱼玉佩陡然一紧。 表妹不收他的东西,还说太过贵重。 她这是什么意思?是不喜欢,还是嫌弃。 这双鱼配玉质极好,是宫里头赏下来的,极为难得,配表妹这样玉雪玲珑的女孩子再合适不过了。 “公子,表小姐是有顾虑的。”身旁的小厮韦愿提醒道。 石韫玉抬头看向韦愿,“什么顾虑?” 第 102 章非分之想 韦愿分析道:“表小姐不是六年前那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了,男人送女人同心双鱼佩,表小姐哪里会看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表小姐是觉得您一个未婚男子送她一个女子这样的玉佩,不合规矩先不说,若是被人知道了,对您的名声、表小姐的名声都不好,何况老爷对您一向看得紧,重视您的前程和名声,表小姐的顾虑就更多了。” “是这样?”石韫玉这么想着。 “当然是了。”韦愿点点头。 石韫玉安慰好自己,便离开了。 表妹这回不收,是因为顾虑太多,并非不愿意。 且她短时间内不会再嫁人,来日方长,这玉佩他就留着,来日给表妹做提亲的聘礼。 …… 孟高兴忽然察觉到股凉凉的视线,侧头一看,蓦地被吓得浑身一凛。 公子的视线朝前看去,冷淡的眼神看着不远处的石韫玉主仆俩。 公子负着手,那脸上的神色,冷得吓人,他只是站在公子旁边,都觉得自己快要被公子那冰冷的眼神给千刀万剐了。 公子是因为看到石公子和洪小姐在一处生气的。 明月阁。 洪元夕一进到寝居,便见孟玄英在她屋里,吓了一跳。 “怎么了?小姐。”屋外整理的荷风问了一嗓子。 “没事。”洪元夕应了一声,转头就看孟玄英,她的院子和孟家的花园隔了一堵墙,孟玄英是直接翻墙进来的。 孟玄英坐在那儿,冷淡的眼神像是没看见她进来似的。 “谁惹你生气了?” 她倒了杯冷茶过去给他。 洪元夕已经走到跟前,孟玄英冷淡的眼神先是扫了眼洪元夕,才伸手接过她倒的茶。 孟玄英下垂的眼神尽数都在洪元夕身上,眼前浮现的全是洪元夕和石韫玉说话的样子,石韫玉还拿双鱼同心佩送洪元夕。 石韫玉心里想的是什么,他一清二楚。 石韫玉对阿夕心怀不轨,想娶她做媳妇! 他这才一刻没看住,别的男人就来勾搭阿夕了。 洪元夕站在孟玄英面前,“不愿意说?” “你!”孟玄英抬眼瞧她,乌圆的眼睛还带着几分愠气。 “我惹你了?”洪元夕不解,孟玄英又生气又委屈的神情,仿佛她做了件天大的错事给他委屈受了。 “哼!”孟玄英像受了气的委屈小猫,主人要摸它,它还不乐意,扭过头去。 洪元夕抿着嘴,看着孟玄英转过头去的别扭样,他竟然还对她气哼哼的,心里闷堵着一口气,甚至还有一股升腾起来的不想哄他的躁郁。 她不知道自己哪儿惹他不快了,问他也不说,还对她哼哼的闹起了小脾气。 从小到大,都是好脾气的孟玄英哄她的,哪有她语调娇滴滴地去哄他的。 孟玄英的脸色越发的委屈,久久不说一句话,终于洪元夕开口了,“孟玄英,你要是再不跟我说话,我就不跟你说话了!” “我是哪惹你了?” 她一直安分守己,没摔他东西,又没说他,不知道他的委屈从何而起。 洪元夕眼眸垂着看他,白白净净的脸凑在他眼前,粉粉白白的一身,俏丽又可爱,让孟玄英在这一瞬间看得愣了愣神。 直盯着洪元夕秀气的眼眸瞧。 他忽然想起他对洪元夕心动的那一日。 她及笄挽起了发髻,鬓边点着绒花,在他看得愣神时顶着一张俏生生的脸凑近瞧他的呆样。 她眨着眼睫瞧她的时候,孟玄英回过了神,腔子透着几分委屈,“你跟表哥说话,表哥还送你东西。” “你瞧见了?” “嗯!”他这一声点头,都像是透着委屈。 “你气这个做什么?”洪元夕道,“表哥同我说话,送我东西,不是很正常吗?” “可他送你同心双鱼配,看你的眼睛笑眯眯的,很不正常。”孟玄英眸子微垂,声音闷闷的。 “我没收他的呀。”只因为表哥送她东西,孟玄英就生气,他想不出来,孟玄英生哪门子的气。 生厕所门的气吗? 孟玄英略带薄怒和醋意,“他心怀不轨,这心思不干净! ” “表哥送个东西还心思不干净了?你想什么乱七八糟的。”洪元夕哭笑不得。 表哥要送她玉佩,是因为玉佩养人,但她觉得表哥一个未婚男子,送这样意喻美满成双的玉佩不太合适,便拒绝了。 “我没有要表哥的玉佩,你还气什么?” 孟玄英为这些事生气,她觉得他莫名其妙的。 “表哥喜欢你,察觉到了吗?” 孟玄英突然说了这么一句话,眼睛直直地看着她。 “他为了你回到京城,不回石府,还用你母亲的名义来府衙接你。” “他下厨给你做鱼汤,挑最鲜美的鲈鱼,剔刺切丝,盯火候调味,样样都亲力亲为。” “他三番两次问你日后的打算,还送你同心双鱼配,那就是他向你表明心意的信物,问你嫁不嫁他?” 石韫玉那么凑巧地回京,三番两次向阿夕献殷勤,还送同心双鱼配,他是非奸即盗,居心叵测。 出于男人的直觉,他知道石韫玉盯上阿夕了,偏偏阿夕还不自知,傻乎乎地以为那是哥哥对妹妹的关心和爱护。 哪家的哥哥要妹妹做老婆,哪家的哥哥会对妹妹生出男女之情? 石韫玉的非分之想,他绝不允许得逞。 孟玄英说得头头是道,落到洪元夕耳朵里,却是觉得好笑又无奈。 表哥喜欢她,想讨她做老婆? 这是天方夜谭,压根不可能的事情。 她一个嫁过人的女人,就算二婚,和洪家一般的门户已经很难找了,要想要再嫁个好门第更是难上加难。 表哥家那样的门第,姨父又是丞相,对于洪家来说高攀不上,更何况姨父对表哥的亲事非常看重,就算表哥有心,她也愿意,姨父也不会同意的。 孟玄英道:“你这笑是什么意思?难不成你觉得我在开玩笑不成?” 洪元夕温声道:“这玩笑可不好笑,若是被我姨父听见了,洪家能被他用眼睛瞪死。” 孟玄英眸子气鼓鼓地看着洪元夕。 他和认真说,她却以为他在开玩笑!! 第 103 章不可以喜欢他 “我可没与你开玩笑。” 孟玄英正色道:“我是认真的!” “阿夕,你从小与男子接触不多,不懂这些男子频频接近一个女子究竟是为了什么目的,我是男人,我懂。” “这些都是对你有想法,有企图的,要么是从你身上得到什么好处,要么就是想得到你,占有你,石韫玉就是想得到你,娶你做妻子。” “那你呢?”孟玄英有条不紊说了许多,洪元夕像是没有听进去,在他说完这一番话时,她是想都没想,就顺嘴问出了这句话。 “我……”孟玄英顿了一下,他明显感觉到此刻自己脸颊有些发烫,像吃了四川的花椒鱼,麻麻的。 他撩起眼皮,认真且郑重看着洪元夕的眼睛,毫不犹豫的脱口而出。 “我想娶你做妻子!” 这话如雷灌耳,洪元夕愣住,眸子睁得圆润。 她想过孟玄英会不好意思的说,但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干脆,不给她有一点铺垫的时间和余地。 怪不得人们说,直球才是必杀技。 洪元夕白净的脸颊泛出几许淡淡红晕,眼神有些赧羞。 她羞怯地恼他,“你胡说些什么。” 孟玄英笑了笑:“我没胡说,真心话。” 洪元夕怒目圆睁,气鼓鼓的,“住嘴!” 孟玄英收敛笑意,拍拍自己的嘴巴,“好,我住嘴就是了!” “阿夕。” 他乌黑明亮的眼眸又凝视她,温柔如水,手已经自然而然地握住了她的手。 “你答应我一个要求嘛,好不好?” 他的声音带了几分撒娇的意味,让人无法拒绝。 “什么要求?” 孟玄英像不开心的孩子似的,瘪了瘪嘴,“石表哥送你成双成对、幸福美好的礼物,你不能要,你也不可以喜欢他,不可以单独见他,和他说话。” 洪元夕看他,想要甩开他的手,可他像是知道她会这么做似的,在她甩的时候,握得更紧了。 她眼眸微眯,声音淡了下来,“你这要求有点过分啊?孟玄英。” “你不答应,我就不走了,我住你屋里。” 这简直就是耍无赖嘛! 洪元夕有些无奈,妥协了。 “好,答应你!” ……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转眼便至端午时节。 在这平凡热闹的节日里,杭州知府纪文君贬官外放的消息不胫而走。 “纪大人被贬官外放了?”采买节礼的洪元夕听到这个消息,颇感意外。 竹露道:“是啊,京里好多百姓都知道,听说今日就要赴任外地,城门好多百姓去送了。” “是什么原因?”这些日子,并没有听说纪大人犯了什么错,突然被贬官,洪元夕有些不解。 竹露摇了摇头:“官家贬的,谁知道呢,就是日后经里就少了个肯为普通老百姓声张正义的好官咯。 “纪大人在哪个城门出行?”洪元夕问。 纪大人当杭州知府这几年,爱民如子,清正廉洁,百姓有冤,他必亲自审理,为百姓申冤做主,口碑极好。 她虽然不知道纪大人为何被贬,但他是个好官,去送送他也是应该的。 “听说是东城门。” “去东城门。” 东城门人像浪涌一样,有的为纪大人哭,有的为纪大人不平,但都是来送纪大人的。 “孟玄英。”洪元夕一到东城门,就看到了孟玄英。 他穿了身细葛制成的素衣,身上挂了香罗包,看纹样和制式,应该是宫中所赐之物。 “你来送纪大人!”孟玄英过来迎她。 洪元夕问他:“纪大人被贬官,你知道原因吗?” 孟玄英道:“听高公公说,纪大人犯了错,官家动怒,把他给贬到襄阳府做推官。” 他觉得这个不是主要原因,主要原因是京里的风气,不适合这个年纪的纪大人待。 京都权贵遍地,纪大人任职期间得罪了太多人,稍有不慎,就会丢了性命,且长公主因为纪大人杖责陆清圆,迁怒纪大人,暗中使绊子,太上皇为了帮长公主出口气,打压纪大人也是原因之一。 景明帝想保住纪大人,就只能让纪大人暂时远离杭州。襄阳是重镇,管着两湖之地的粮草赋税,纪大人调任襄阳,看着像是被贬出外地,但若在襄阳做出政绩,调回京城便是一部的侍郎。 景明帝如此安排,可谓用心良苦! 一向心思活络的洪元夕猜到了几分。 “纪大人被贬官,和长公主、太上皇有关吧。” “嗯!”孟玄英颔首。 他带着洪元夕进了人群,到纪大人面前。 纪大人从红罗袍贬成了绿罗袍,他神色如常,看起来并没有因为贬官而失落沮丧。 洪元夕福身行礼,纪大人含笑点头,他身边的年轻妇人便是纪夫人。纪夫人神色从容,落落大方。 孟玄英隐有赞叹的语气,“纪大人,您的心态真是与众不同。” 纪大人容色温和,回了孟玄英的礼数,“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此乃为官之道,亦是做人之道!” 如此光风霁月、清明豁达的人,实在难能可贵,孟玄英是由衷赞叹。 “纪大人,今日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祝一切顺遂,一路平安。” “多谢!”纪大人拱手,“国公爷,我们会很快再相见的!” “你若赴蜀地,必定过襄阳府。” 孟玄英含笑点头。 纪大人这话说得不假,他担心四川抗敌的父亲,手上的公务忙完了,是一定会西去奔赴四川的。襄阳府是必经之地,到时候定能与纪大人再相见。 送别纪大人,两人是一道回叠鼓巷的,洪元夕坐马车,孟玄英和两个随从一道骑马同行。 她下车时,孟玄英也下了马,过来扶了她一把。 “多谢!” 孟玄英只是点点头,端午佳节,似乎没见他有好心情的。 “端午安康!”洪元夕拿了早上提前备好的食盒,“这是粽子,家里自己包的,腊肉馅的多些,其他口味也有。” “你还记得我爱吃腊肉馅的粽子。”孟玄英薄唇勾起一抹弧度,心情似乎好了些。 他打开食盒,里头多是拳头大的三角粽,竹叶翠绿,粽的香味和竹的清香扑面而来,有些粽子角露出了糯米。 粽子是用稻杆捆扎的,打了死结,若是洪伯母她们包,会打活结。 这是阿夕给他包的! 心里暖暖的,笑容更浓了。 第 104 章说亲 洪元夕峨眉微弯,眸子亮亮的,“记得的,你爱吃咸口的,腊肉咸粽,腊肉咸青团,腊肉咸月饼,这么多年邻居了,忘不了的。” “我一开始是不吃腊肉的。” 孟玄英说到了少年时的趣事,“还记得没,那会儿私塾放春假,夫子允我们去踏青游玩,我们去了皋亭山,你带了艾草和糯米的青团,腊肉馅的。我第一次吃腊肉馅的青团,青团软糯,艾草清香,腊肉咸香,三者融合在一起,味道出奇的好。” 洪元夕道:“其实是腊肉青团都差不多的做法,是洪妈妈调的料好吃,她那调料方子配什么都好吃。” “这个给你。”孟玄英拿出一个香囊,“里头包了艾草、菖蒲、苍术、白芷、佩兰,戴在身上驱虫避蚊。” 洪元夕润白的手接过香囊。香囊是藕粉色缎面的,绣着菖蒲艾草纹样,连着穗子,小巧精致,闻着有淡淡的草木清香。 “谢谢!” …… “这些东西像是宫里的东西。” 洪元夕瞧着正堂的桌上摆着不少东西,看装盒的样式,是宫里四司六局的东西。 每到端午,京都三品以上的大臣贵邸,都会收到细葛、香罗、蒲丝、艾朵、彩团、巧粽之赐,以示恩宠。 老爹升了官,那也只是四品,怎么会有宫里的东西。 “端午了,宫里赐下来的。”张老夫人坐在玫瑰椅上,对此像是早就见怪不怪了。 “爹爹那么小的官,也有吗?”洪元夕讶然。 五月的天闷热,张老夫人套了件短袖薄绢藏青暗纹团花褙子,手上轻摇着一柄绣有鲈鱼游莼菜的纨扇纳凉。 “若是以往,自是没有的,官家今年改了旧制,京官四品都有份,官家给你爹爹升了官,正好是四品的户部左曹侍郎,自然也有他一份。” “这也不是我们家头一回收到宫中赐下的节礼了,不足为奇。端午赐扇,伏日赐冰,重九赐糕,冬至赐袜,你太爷,你爷爷在那会,岁岁都是有,你太爷、爷爷没了,我们家也就没收到过了。” 洪元夕沉默了片刻。 太爷是高宗朝的丞相,辅佐高宗处理政务,安定民心,功绩斐然,深得高宗重用和倚仗,在高宗朝说一句,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都不为过。 爷爷是状元郎,入朝为官不到十年,便已经是正三品的翰林学士承旨,负责起草诏书等事宜。 洪家早年间门楣显赫,鼎盛风光,是太爷和祖父两代人撑起来。正因为太爷祖父两代出了四个金榜题名,两个高官显宦,洪家的辉煌到了顶峰。到了父亲这一辈,虽然有三个子弟考中进士,但官职都不高。有盛就有衰,洪家辉煌过了,开始走下坡路。 “老夫人,夫人,这是石家送来的端午节礼。” 东荣提了东西进来,放在桌上。 “可给回礼了?”闷了许久不曾说话的洪老爹开口问道。 “回老爷,已经回了!”东荣笑着回禀。 洪老爹挥挥手,“今儿端午佳节,府里的粽子都准备好了,下去尝尝吧。” “哎。”东荣应声退下,老爷给他们发了银子,又发了端午节礼。 端午天闷,除了走动亲戚,大多数人是窝在家里避暑乘凉。 张老夫人道:“端午不用上朝,在家歇着,你怎么还闷闷不乐的?”说罢边审视他的鬓边,啧啧道,“才五十一二的人,就有白头发了,你啊,比你娘老子我老得快。” “可见老娘你宿昔便没正眼瞧过儿子,”洪老爹玩笑道,“儿子四十七八就生了白发,老娘现在才知?” 洪老爹话里带着惆怅,是得不到全部关爱的儿子,在老娘面前撒娇的口吻。 氛围轻松,其乐融融,大家都应景地笑了起来。 申慕宁带着阮姨娘进来给张老夫人行礼,说:“过端午嘛,是该开心些。” “摆宴的已经交办妥当啦,再晚些膳房就开火做饭了。” “酒水菜样,有几样是顾着二老爷喜好准备的。” 洪家人口简单,从太爷到洪老爹这三代,每个儿郎生养的孩子,多的三四个,少的只有一个。只论大老爷这一支,洪老爹是独苗,膝下两女一儿,儿子在边境,只有两个女儿在家。 几家若不凑一起过节,这么大的个宅子就显得有些冷清了。 二老爷是洪氏一族的族长,德高望重,备受尊敬,家宴,只有让他老人家满意了,这顿饭才算吃得圆满。 张老夫人欣慰道:“你办的事,我很满 意。” 申慕宁在老太太身旁的椅子上坐下,阮姨娘坐她旁边,神情容和。 “母亲,有个事得同您说,您帮着拿个主意。” “碧桃也十八了,也到了议亲的年纪,我年前同阮姨娘提过一嘴,也留意着人选。” “我瞧中了工部江侍郎家的公子江衍,这小公子二十一二岁,今年春闱中了二甲进士,现在都水部任主事,人品相貌都很不错,是个上进的孩子。” “我带阮姨娘去瞧过那孩子,阮姨娘也满意得很。我是想着过两日昌和门外的徐家办了马球会,我们带碧桃去瞧瞧,若两个孩子能合眼缘,那就定下来。” 阮姨娘跟着笑道:“老夫人,妾身是瞧过那孩子的,是个好孩子,品行端正,待人有礼,妾身很满意。” 阮姨娘狭长的眸子笑弯了,眼角的鱼尾纹越发明显。 起初她还以为大娘子只是随便寻一房看得过去的亲事说给碧桃,没想到是大娘子认真去寻了。 大娘子说江家的儿郎,她还不信,江家是书香门第,人口简单,家世清白,门风清正,江公子年纪轻轻就金榜题名,端方有礼,还是嫡子,她女儿那里能攀得上这样的门户,这样的郎君。 自从她假装被人抢了银子,江公子出手相助,她就更满意江公子了,这样难得的好儿郎,值得她女儿托付终身。 “是吗?改日领来让我瞧瞧。”张老夫人笑说。 洪元夕道:“祖母,这八字还没一撇,咱们满意没用,要妹妹满意才行。” 母亲给堂兄堂姐、表兄表姐做过媒,她寻的寻得,看重的人,都很不错。 母亲觉得那位江公子好,那便是真的好,且阮姨娘也满意,江公子这个人就差不了。 “什么江公子不江公子,我才不要呢!” 洪碧桃脸颊泛红,嗔怒道:“你们若是再打趣我,我可就生气了!” “好好的端午日,好吃的好玩的不说,净说这些,羞死人了。” 洪碧桃双手捂着脸颊,脸像屋外的地砖似的,烤得发烫。 不过,她好像有些期待! 大娘子撮合的媒,人都不差,姨娘看了,也说满意。 想来这个江公子,是个不错的人! 第 105 章相亲会 “二姐,你要不陪我一块去吧。” 洪碧桃挑选衣衫,在镜前比画,看哪件与她今日的妆容最相配。 她今日的妆容,明丽艳质,素雅的衣衫衬不出她的美。 菱花铜镜映出洪元夕那瓷白如玉的半张脸,妆容衣着清淡雅致,她明明是明艳清绝的长相,偏偏生了双圆润杏眼,脸上带着浅浅笑意,美得令人有些挪不开视线。 “今儿是你去相看江公子,我去做什么。” 马球会上多是在室年轻男女,跟着爹妈来,就是来相看对象的,她一个成了婚又和离的女人,热闹凑不到,反而碍别人的眼。 “我母亲虽说替你寻了江家,但这个人要你自己相看,自个儿去了解,旁人说的都不算。” 洪碧桃撒娇道:“好二姐,你就陪我去看嘛,有你陪着我,我就没那么怕。” 洪元夕瞧着洪碧桃脸颊浮现了红晕,不知是害怕还是紧张,“不是有姨娘和我母亲陪着吗,若你还怕,我便同父亲说说,让他老人家去请三奶奶过来陪一道去。” “二姐,三奶奶多大年纪了,怎好劳动她老人家。” 洪碧桃似乎有些嗔怪,又有些不好意思,“我只你一个亲姐姐,你也只我一个亲妹妹,你不陪着我,谁还能陪着我?就陪着我去嘛,好不好?二姐。” 洪碧桃鲜少用这样撒娇语气求人,洪元夕听了,有些心软。 相看男子何等大事,姨娘和母亲只是陪着,问些问题彼此多些了解,碧桃若是有问题想说,又不好意思问姨娘和母亲,所以才要她陪着同去。 碧桃是自己的妹妹,自然要帮她掌掌眼。 “好,我陪你去,但我只在帘子后头陪着,还不能让江家人知道我来,免得人家觉得我不懂礼数规矩,也让他们觉得晦气。” 洪碧桃转过身来,俏丽脸蛋晕着胭脂妆点的红晕,柳眉弯如月牙,青春靓丽。 “他们若是敢说二姐,任江家再好的门户,任江公子再好的品貌,我也不登他的门。” 洪元夕听了这话,乌圆清澈的眸子生出几分动容,看洪碧桃的视线越发温和欣喜。 汪家被抄家,她就回娘家,汪文远前脚与她和离,后脚就死了,外头关于她的流言蜚语可不少。 骂她晦气,骂她薄情,骂她……什么难听骂什么。 碧桃能这么说,她很是感动。 …… 马球会热闹无比,捶丸的,投壶的,蹴鞠的,年轻的女子三五成群嬉闹,俊朗的少年攒三聚五玩耍,也有少年少女凑在一起玩耍说笑的。 像这类场合,是未婚男女相识的好机会,家里有适龄儿女的爹娘也会来结识一两家好人家。 江侍郎的品级和洪老爹同品,两家的棚子挨得近,因有女眷在,坐席用帘子隔开。 洪元夕跟在最后头,微垂着眉眼,看起来并不显眼,才入棚子,便瞧见母亲和阮姨娘都夸奖的江公子。 江公子年岁和她相仿,身穿一身象牙白的暗纹银丝圆领长袍,生得一表人才,眉眼清秀,鼻尖有颗小痣,腰上佩戴着的禁步,清泠作响,唇角微微上扬带着清浅笑意。 可江公子眼睛望着的似乎是她。 应该是她的错觉吧。 今日是江公子和碧桃的相看日,怕碧桃会多想,她跟在最后头,尽量让前头的母亲和阮姨娘她们挡着自己。她衣裳素得和碧桃的丫头同一个颜色了,脂粉没抹,发饰没戴,只描了眉毛。 江公子原名江讷,他的母亲和申慕宁是少时的学塾同窗,各自嫁人后,联系就少了,后来江夫人随丈夫外放去了外地,就断了联系。 去年江夫人同丈夫回京,在一家酒楼遇到,这才重新联系上。 “慕宁。”江夫人含笑。 她四十出头的年纪,衣衫妆容得体,鹅蛋脸,眉眼和善亲切,江公子瞧着和她有几分相似。 “阿清,你们到得早,倒是让你和江公子久等了,真是不好意思!”申慕宁陪着笑。 她们已经提前半个时辰到了,没想到这母子俩来得更早。 宁清还是老样子,总喜欢比别人早一头,事事争先,说话 又有些不留情面。从少年时就是这样,学塾喜欢同她一块玩耍的寥寥无几。 ”是我们娘俩来得早了些。”江夫人拉着儿子江讷介绍,“讷儿,这是你申姨母。” 江讷抬手作揖,“见过申姨母。” “讷哥儿有礼了。”申慕宁含笑打量眼前的年轻人,“过年的时候,咱们见过一面,讷哥儿像是又高了些,人也越发俊朗聪明了。” “听说铨选去了都水部任职,真是个有本事、前程无量的好儿郎。 “多谢申姨母夸奖!”江讷腼腆一笑,有些不好意地挠挠了下后脑。 “这几位是?”江讷把视线扫向身后的人,一个是上了年纪的妇人,衣着虽不华贵,却十分得体端庄,她身旁的那个姑娘,哪怕她藏在后头,依然是一眼就能让人看到的存在。 虽然素静的与旁边的丫头没什么区别,却是难掩秀色。 洪碧桃衣着鲜艳,妆容明艳,陪在申慕宁身旁。申慕宁温声介绍,“这位是我家小女儿,听说今儿有马球会,便过来玩玩。” 即便是两家有相看的意思,但在明面上,不会说得那么直白。 申慕宁瞧了眼身旁的洪碧桃,含笑道:“碧桃,这位是江公子。” 洪碧桃身上水红绣花的襦裙衬得她身形窈窕,她应声行礼,“江公子好!” 她在见礼时偷偷瞄了眼眼前的江公子,那身象牙白的圆领袍穿在他身上显得温文尔雅,面容清俊,干净清爽,确实是相貌堂堂,一表人才。 低眉敛目,眼神怯怯,像头受惊的小鹿。 “洪,洪小姐好。”江讷微躬回礼,眼神有些慌乱。 母亲说过,今日来是为他相看人家的,他原以为是申姨母后头那个清水出芙蓉似的小姐,没想到他竟认错了人。 江奈慌乱的眼神落到洪碧桃眼里,手中帕子掩着的唇角微勾出笑意。 江公子是看见她竟然害羞了! 兴许是第一次相看男子,她脸颊不知怎么的有些发烫,指腹沁出了汗。 她太紧张了。 第 106 章哭红了眼 接下来便是正常的相亲流程,申慕宁陪着洪碧桃,先同江夫人聊几句家常,再慢慢扯到两个孩子身上,说的话题也是恰到好处,她说了一两句,便让两个孩子试着聊上两句。 阮姨娘陪坐在洪碧桃身侧,看着女儿紧张,便拍拍她手安抚几句。她看着眼前的少年,那是越看越喜欢,听着女儿因为紧张说不上几句话,便帮着搭话缓和气氛。 有亲娘陪着宽着,洪碧桃渐渐放松下来。江公子品貌不凡,才华斐然,与人说话,温润有礼,谦逊进退有度,就是同她说话时,一板一眼的,许是同她一样紧张。 江讷饮了口茶,看着洪碧桃身侧的妇人,觉得她有些眼熟,便开口询问:“申姨母,与您随行的这位的夫人,侄儿似曾相识,像是见过的。” 申慕宁闻言,视线移到阮姨娘身上,唇边漾起笑意,但这笑却有些不自然。 原来阮姨娘私下里偷偷见过江公子。 怕不是觉得她他不会给洪碧桃挑好的门户,选好的儿郎? 阮姨娘虽然是她丈夫的妾室,但她跟了丈夫三十一二岁,她还没嫁进洪家,已经在丈夫跟前伺候了。 还是族里的二老爷选来服侍丈夫的,二老爷是丈夫的二叔,还是洪氏一族的族长,那会才二十岁的丈夫还没遇到她,秉着长者赐不可辞的道理,便收下了阮氏。 后来她嫁进来,阮氏这个伺候的通房便去了老太太院里伺候,这一待便是五年。夕儿出生了后,老夫人看阮氏在洪家这么多年任劳任怨,便做主抬成了姨娘。 阮姨娘脾气秉性,同她的姓氏一样软乎乎的,为人老实敦厚,抬了姨娘也不争不抢,对她这个正房夫人恭敬有加,礼数周全,从不逾矩。 她不是什么恶毒正房,也不是什么苛待庶出子女的恶妇,即便对庶女尔尔,但在规矩教养、读书求学一事上是一视同仁的。 婚嫁是女子一辈子的大事,不会随便找一门亲事来应付阮姨娘和洪碧桃。 碧桃虽然年纪小,却是有些心气的丫头,选那些耕读之家的举子,碧桃看不上眼。 要是那些举子能一榜题名倒也罢了,就怕名落孙山,耗了十几年也中不了榜,耽误了碧桃一辈子,她也不忍心。 那些勋爵人家的公子,她亲生的女儿都高攀不上,何况碧桃一个庶出的女儿。 江家人口简单,没有嫡庶之见,江公子年少中榜,有才华有前程,碧桃若能得这门亲事,已经是顶好的姻缘了。 阮姨娘被申慕宁突然的一瞥眼,一时间攥紧了手里的帕子,不敢看申慕宁的眼神。 申慕宁懒得计较阮姨娘背着他去见江公子的事。 碧桃是阮姨娘仅有的孩子,阮姨娘在意,也在情理之中。 当初她要是多拦着元夕,把汪文远查得明明白白,也不至于让自己的女儿在汪家受了这么多年的苦。 论起当娘,她不如阮姨娘。 申慕宁道:“这位是我家的一位长辈,她陪着我的小女儿来相看,江公子莫要怪罪。” 阮姨娘在申慕宁说这话时,眸子紧盯着,手里的帕子都绞出了折痕。 她一个姨娘,按理是不能陪着女儿来相看的,夫人好心,许她同随行,她感激不尽。 夫人说罢这话,更是让她松了口气,满眼感激地看着夫人。 她就担心夫人道破她姨娘的身份,江家人会因此看低她的女儿。夫人句句照顾到她和女儿,她对夫人愈发感激了。 “小侄怎么会怪罪。”江讷唇边含了温和的笑意,“我母亲原本也想多带两个长辈陪同,但我想着洪小姐是女孩,免得人多了她紧张,便不让母亲带她们了。” “瞧我讷儿什么话都往外说。”江夫人带笑嗔怪。 申慕宁、阮姨娘陪着笑,洪碧桃却掩扇遮住了红了脸的笑意。 江公子怕她相看紧张,特意让母亲少带些人陪同,真是体贴周到。 透过绢扇细孔望过去,江公子那面容,越发俊秀清朗了。 申慕宁起身,笑说:“方才进来时,我远远瞧见那头池子花开了,阿清,不如我们去那边瞧瞧,我们在这,两个孩子怎么玩得开。” “成啊。”丫头扶起江夫人,“咱们先去看了花,赏了景儿,再去看他们打马球。” 两个小年轻知道双方的长辈是特意寻的借口,留时间让他们单独相处,彼此了解,眼神互相望过来,却又不约而同的羞涩地移开视线。 …… 母亲和江夫人她们去赏景,碧桃妹妹和江公子说了要去打锤丸,洪元熙不愿意挪动,就在棚子的帘后吃吃喝喝。 江公子和碧桃并未离得很远,他 还能听见二人的一言一语。 碧桃妹妹问:“江公子,你字是什么呀?” 江公子郑重其事地向碧桃妹妹抬手作揖,紧张的话都说得有些不利索。 “小生字,字敏行,是小生弱冠之年,父亲所取的。” 碧桃妹妹捐扇掩鼻,眼睫微垂,视线却是看江公子,“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 江公子手心往衣服上擦了擦,腼腆一笑点头。 洪元夕在上头看着,眉眼含笑。 自己恋爱没啥意趣,看别人谈恋爱才有意思。 碧桃妹妹似乎很满意眼前的江公子,而那江公子同碧桃妹妹说话时讷得很。 可下一瞬,江公子看着碧桃妹妹的面容说话便不讷了。 江公子说:“三小姐明眸皓齿,鲜艳动人,望过来看人时有种烂漫纯真的可爱。” 洪元夕一听这话,脸上就有些不悦。 “竹露,母亲和阮姨娘她们知道江公子能这般花言巧语吗?” 今日才第一回相看,应该是正常的游玩说笑,而不是才见第一面,就像谈起了恋爱。 她觉得江公子这般油嘴滑舌,显得有些轻浮。 当初,汪文远就是这么哄骗她的,她被那些甜言蜜语迷了心,迫不及待想要一段新的感情填补心灵的创伤。 如今想来,她疯了,她愚不可及。 她被人哄骗踩的坑,经历的难,其中滋味,只有她自己知道,可不能让唯一的妹妹重蹈她的覆辙。 竹露吃着蜜饯,说:“应该不知道吧,但是小姐,我觉得三小姐和江公子好像有点看对眼的意思,他们都知道今儿是来相亲的,兴许他们想把流程走得快一点。” 阮姨娘院里的周嬷嬷留在棚子,听得二小姐这么一说,心里翻过一阵不爽。 二小姐蠢笨,中了渣男的圈套,她的三小姐聪明伶俐,怎么可能会上当受骗。 且那江公子看着就比二小姐前头那死去的姑爷要强多了。 谁眼睛明亮,谁眼睛瞎,看两位小姐分别找的江公子和汪文远,就高下立判,一目了然。 碧桃和江公子玩了一阵的捶丸,又到一边玩投壶去了,直到被人遮去了身影。 可没多久,洪碧桃便红着眼眶回来,哭哭啼啼地喊:“姐姐,姐姐……” 第 107 章欺辱 “怎么了?”洪元夕放下手里的果子,无助跑过来,哭得双目通红的妹妹。 江公子在后头也跟着来了。 洪碧桃摇着脑袋,哭的喘气,话说得断断续续,洪元夕压根没听懂她在说什么。 江公子朝她作揖,才道:“有人挑事,三小姐与之争辩,争辩不过,便哭了。” “争辩了什么?”洪元夕追问,碧桃只顾哭个不停,哪里能说清楚发生了什么。 江公子欲言又止,“这……” “说。” 江公子为难道:“在下不便多言。” “有什么事是不能说的? “二姐,你别为难江公子。”洪碧桃为江公子维护了一句,寒羽的睫毛被眼泪濡湿,微微颤动。 “那个郑家说咱们家坏话,被我听到了,我气不过,就上去理论,谁知他们不讲理,越说越过分,把我们全家都骂了。” 整个杭州城,就只有一个郑家,便是武安郡王郑家,皇帝的舅舅家,先皇后的母家。 洪元夕道:“他们都骂了什么?” 洪碧桃秀挺的琼鼻透着哭腔,“他们骂爹娘不会做人,没教养养好孩子,骂姐姐薄情寡义,汪家才一落难,姐姐就弃之不顾,还说姐姐……” “还说我杀了汪文远?”洪元夕神色眼见地冷了几分,却不是针对洪碧桃的。 这些日子,她听了不少这样的话,哪怕是到了此刻,依旧觉得不舒服。 可那清冷瞬间便不见了。 “嗯。”洪碧桃点头,“汪文远被人打死丢河那日,姐姐在家里,哪儿都没去,关姐姐什么事。” “不哭了啊。”洪元夕温声安慰,嗓音如花瓣掠过的晨风,轻柔悦耳。 “别人说的,便由他们说去,咱们不必放在心上。” “怎么能不放在心上,他们骂得好难听。”洪碧桃哽咽道。 那些难听的话语,若只是她听到也就罢了,可偏偏江公子也听到了。 姐姐被人编排,姐姐不在意名声,可她在意啊,要是江公子因此嫌弃她可怎么办。 江家的门第,是她庶女身份能攀得上的极好的人家了,且江公子温文尔雅,温润如玉,又是仪表如玉,人也极好。 她不能让江公子和她的亲事受影响。 同郑家争执这一回,也是让江公子知道,她见不得姐姐受委屈,见得别人说洪家,是个重情重义的好姑娘。 “碧桃,难为你了!”洪元夕露出几分歉意,用帕子替妹妹擦掉眼泪。 因为她的原因,让碧桃受委屈,她很过意不去。 妹妹维护她,维护她爹娘,她很是感动,对妹妹更是觉得心疼和愧疚了。 日后妹妹出嫁了,她一定给她准备风风光光的,送她一份厚礼补偿她。 “他们说姐姐,姐姐你不生气吗?”洪碧桃带雾的眸子看着她。 姐姐格外的平静,好像一点都不在意似的。 洪元夕平声静气道:“有什么好生气的,我又不是听他们的议论过日子的。不以他人议论或喜或悲,才能过得轻松自在。” 江公子看着洪二小姐泰然自若、云淡风轻的样子,眼眸明亮如月,不禁暗自赞叹。 近几个月来关于洪家的流言蜚语,他也有所耳闻。 洪二小姐一个女人,汪家一倒,便立即切割利益,独善其身,有些人说她薄情寡义,背弃夫家。 可一转头,洪二小姐就把汪文远和文安郡主告到府衙,即便知道妻告夫有罪也要告,这份勇气与魄力令人敬佩。 今日面对那些流言,洪二小姐丝毫不在意,这份从容淡定的心态更是难得。 洪三小姐,也很不错,容颜俏丽,比她姐姐多几分活泼可爱。 可比起她姐姐来,气韵与容色还是差了一些。 “哟,洪三小姐这就哭鼻子了?” 走来的女子一身红衣如火张扬,细眉画得上扬,眼神锐利,气焰跋扈。 “郑金凫!”洪元夕眼神闪过惊讶。 郑金凫不是被她爹送到道观修行了么,怎么回来了? 京里竟一点声音都没有。 郑金凫盘了高髻,发簪金钗流苏,大红的牡丹 别在发间,脸敷胭脂,唇抹朱砂,额间的牡丹花钿格外惹眼。 妆容艳丽,再配上那一身刺眼的红衣,郑金凫整个人透着一种张扬跋扈的美。 她身边拥着一群丫鬟小厮,还有几个出身低门的官家小姐。 今日高调张扬的气场,完全与往日判若两人。 她抱手在胸,眼神睥睨,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看着洪元夕她们,“小门小户就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说不过别人,就一路哭着回来告状,真是丢死人了!” 她是武安郡王府的嫡出小姐,身份本就尊贵,又和皇家沾亲带故,她就该这样高傲张扬的活着才对。 往日她为得到一个私生子的爱,不惜自降身份去讨好,实在是侮辱了她本就高贵的身份。 她从道观重新回来,不会再为一个不爱自己的男人舍去自己的尊严,把自己摆在极低的位置。 今日看到洪元夕的庶妹,她那颗要报仇的心噌的被点燃,特意让她那几个狗腿子当着洪碧桃的面说洪家人的坏话,还有洪碧桃那生母阮姨娘。 作为女儿,怎么可能忍受别人说自己的生母,所以洪碧桃经不得激,当场和和她们争执起来。 洪碧桃孤身一人,怎么可能斗得过她们一群人,哭着跑了一路,脸都丢到了八里地去了。 她原本只是打算欺负洪碧桃出口气,没想到一路跟过来,既然看到了洪元夕。 这会可是太好了! 她从孟玄英那儿受的气、受的罚,都要让洪元夕还回来。 “郑金凫,你欺人太甚!”洪碧桃怒道,可她们人多,她只敢怒,不敢打。 郑金凫笑道:“我就是欺人太甚又如何,你能奈我何?” “姐姐。”洪碧桃求助地看向洪元夕,眼眸泪汪汪,委屈极了。 洪元夕拍了拍洪碧桃的手安抚,把她拦到了身后,面对郑金凫时不卑不亢,有礼有节。 “郑小姐,您欺负了人,总该道个歉吧?” 郑金凫嗤笑一声,“道歉?你一个低贱的门户,配得起武安郡王府的道歉吗?” . 第 108 章辩驳 洪元夕脸色微沉,郑金凫耀武扬威,目中无人的态度让人很不舒服。 眼前人是武安郡王府,唯一的异姓郡王,身份地位摆在那,不是能轻易得罪得起的。 她秉着息事宁人的态度道,“郑小姐只要赔礼道歉,我洪家就配得上。” “要本小姐道歉,可以啊!”郑金凫红唇微勾出盛气凌人的笑。 她伸出脚下的那只镶珠的缎面绣鞋,“她把本小姐的绣鞋踩脏了,本小姐不要她赔,也不要她道歉,只要她擦干净,这不过分吧?” 洪元夕眉目一冷。 郑金凫要求碧桃给她擦鞋,就如同当初陆清圆要求她服侍她梳妆打扮一样,把姐俩当做下人使唤。 今日众目睽睽,要是碧桃真的给郑金凫擦了鞋,那嘲笑碧桃的人会更多。 碧桃脸皮薄,肯定受不了这样的羞辱。 郑金凫,实在欺人太甚! 是不是碧桃踩脏了郑金凫的鞋子,这说不清,道不明。 郑金凫要是想欺负一个人,有的是理由和借口。 洪碧桃低低道:“姐姐我没有踩郑小姐的鞋子……” 郑金凫道:“本小姐的鞋子脏成这样,就是你那脚踩的,本小姐还能污蔑你不成?” 洪碧桃抓着洪元夕的袖子,泫然落泪,气得咬牙,“她欺人太甚!” 洪元夕道:“郑小姐,我瞧您那鞋面用的是重锦缎面,嵌了珍珠,的确是贵重,但这鞋脏了,污了您尊贵的身份,不如弃了。” “明日我洪家送一双织金缎嵌碧焰明月珠的新鞋给您,这双鞋是太上皇后送我祖母的,祖母一直珍藏,从未穿过。” 郑金凫身旁的官家女子惊呼:“织金缎面的鞋子,还嵌碧焰明月珠,这可是比郑小姐那双重锦缎面嵌珍珠的鞋子还要贵重。” “是太上皇后送的,而不是赏赐,洪家和太上皇后很熟吗?” “太上皇后北归,是洪家那位老祖母亲自接待的,还教太上皇后官话和礼仪呢。” “碧焰明月珠是海外的珍宝,连宫里都少有,洪家拿来陪郑小姐,说起来是郑小姐赚了呢。” 旁边的那些狗腿子你一言我一语,郑金凫听了脸色发沉。 但她马上又冷声道:“随意把太上皇后的东西送人,你眼里还有太上皇后吗,这是对太上皇后的不敬?” 洪元夕低声:“郑小姐说的是,是元夕失言了,太上皇后所送的织金缎面鞋子,元夕自是不敢送给郑小姐的,不如元夕便送那颗碧焰明月珠给郑小姐吧。碧焰明月珠是祖母早年所得,并不是太上皇后所送之物。” 她说那番话也不是真的要用太上皇后送给祖母那双鞋子赔给郑金凫,只是借这一番话,让郑金凫借机质问她不敬太上皇后,她再顺坡下驴,抛出碧焰明月珠作为赔罪之物。 至于为何不直接把碧焰明月珠给郑金凫作为赔罪之物,那是因为她要借郑金凫那些狗腿子的嘴传出去。 她洪家若是损害或者弄脏别人的东西,赔偿的东西会超过他们东西本身的价值。 更是用那些狗腿子的嘴传出去,郑金凫今日有多嚣张跋扈,洪家才是被欺负的一方。 郑金凫哼道:“本小姐说过不要你们赔,只需你妹妹把本小姐的鞋子擦干净,自己做的事,自己承担,如此而已啊。” “怎么你们洪家人做错了事,只想着用金银财宝来赔付,一点道理都不讲?” “若我没说错,今日是郑小姐先不讲道理的吧。” 洪元夕看着郑金凫,“方才我妹妹的事,还要我再重申一遍吗? “敬酒不吃吃罚酒。”郑金凫红艳的唇弯出厉人的笑,吩咐身旁的丫鬟,“把那位洪三小姐给本小姐押过来,让她跪着给把本小姐的鞋面擦干净。” 郑家的三四个丫鬟应声而上,碧桃的丫头柳儿和周嬷嬷上前来拦,却被郑家为首的一个丫鬟扬起巴掌掌掴。 脆生生的巴掌声,格外刺耳。 周嬷嬷被扇得发蒙,柳儿脸颊浮现特别大的巴掌印。 碧桃被这一吓,险些摔倒,幸好 有身后的江公子扶稳。 郑金凫一再贬低洪家,又这般不讲道理的欺负人,换个人也忍不了。 洪元夕上前了两步,温声笑着,巴掌已经朝那个打人的丫鬟打了去。 啪的一声,同样的脆声响亮。 洪碧桃一时愣住,姐姐是怎么敢的? 江公子失了神,看洪元夕的眼神越发明亮如昼,二小姐真是神勇胆大。 “你竟敢打我的人!”郑金凫怒喝。 洪元夕声如金石掷地有声,“郑小姐,我这不是学您的吗?” “您若先礼后兵,我亦是礼尚往来,您喜欢以势压人,我亦是如法炮制。” 郑金凫气急败坏,“你们都是死的吗?还不把她们给我拿下。” 三四个丫鬟并两个小厮围了上来。 此时洪元夕身后的江公子走到前来,义愤填膺道:“你们就是这么欺负人的吗?没半点王法。” 二小姐一个弱女子都敢为了妹妹同权贵叫板,他一个男人岂能退缩,岂能袖手旁观,岂能在她身后躲着。 “江,江公子。”洪碧桃惊呼。 江讷怎么这个时候不讷一点,武安郡王府哪里是能轻易得罪得起的,有二姐姐一个与武安郡王府抗争就够了,他偏逞什么英雄得罪人。 若是江家得罪武安郡王府,那她嫁到江家,岂不是没有好日子过。 郑金凫挑眉笑道:“王法,武安郡侯府还需要讲王法吗?” “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小子竟敢插手进来,真是不知死活,本小姐今日便教训教训你。” 郑金凫一挥手,那些个丫鬟并小厮就张牙舞爪地冲上来。 洪碧桃吓得大叫,江公子瑟瑟发抖,柳儿和周嬷嬷缩成一团,洪元夕拔下了洪碧桃头上的簪子防身。 “武安郡王府见了本宫也不用讲王法了吗?” 一道声音传来,众人望去,只见一个女子被众人簇拥着走了过来,宫装华冠,气度不凡。 洪元夕闻声望去,眼眸微缩。 第 109 章臣女不好 那是魏淑贤,魏闲妃。 时隔四年,洪元夕还是第一次见到魏淑贤。 魏淑贤的身后,是孟玄英。 魏闲妃瞧了她一眼,视线就移到郑金凫身上,眸光泛着冷意。 “郑小姐。” 郑金凫眸子微颤,定了下神,才规矩行礼,“臣女见过闲妃娘娘。” 魏闲妃悠闲地把玩着染了蔻丹的指甲,似随意道:“郑家是将门,骁勇善战,本宫好生敬仰,今日一见,果真郑小姐如此骁勇,不失家门风范。” 郑金凫身子震颤,哪怕知道魏闲妃是嘲讽她嚣张跋扈,也不敢反驳半分,只能赔笑应下这份冷嘲热讽。 “臣女多谢闲妃娘娘夸奖!” “二姐,淑娴姐是嘲讽郑金凫嚣张跋扈呢。”洪碧桃低声对洪元夕道。 洪元夕努了洪碧桃一眼,示意她别乱说话。 洪碧桃弯眉瞧她姐,眼里是的快意笑。魏闲妃是来给她们撑腰的。 魏闲妃那红艳的指甲在阳光下泛着莹莹光泽,指如葱根白皙如玉,轻声的笑意透着几分冷冽。 “方才本宫听见郑小姐说,武安侯府不用遵守王法,本宫倒要见识见识,武安侯府是怎么不用遵守王法的?” “闲妃娘娘,臣女知罪!”郑金凫声音带着些许惶恐,连忙要跪下。 魏闲妃身边的女官崔姑姑上前扶住了正要跪下的郑金凫,“闲妃娘娘从未让郑小姐跪下,郑小姐这样,是让人觉得闲妃娘娘仗势欺人吗?” 郑金凫脸色一白,这老女人嘴巴好生厉害,两句话就把她给噎住了。 在她们眼里,她就成了那个卖柔弱害人的女人。 “臣女不敢!” 魏闲妃打量此刻的郑金凫,方才对元夕姐俩张牙舞爪、仗势欺人的劲儿不见了,这会儿像是被人踩了尾巴,蔫了吧唧的。 人就是这样欺软怕硬,欺善怕恶。 元夕是她自小玩着长大的姐妹,郑金凫欺负元夕,就是欺负她,她岂能袖手旁观。 她淡声道:“郑小姐骁勇,本宫亲眼见着了,本宫也无权摆长辈的谱儿说你什么,但本宫还是有些权力断一桩不平事的。” 她的视线落在郑金凫脚下的鞋上,“郑小姐这鞋既脏了,那就别穿了,把它脱了吧!” 郑金凫脸色一变,不可置信看向眼前气度雍容、欺负人不眨眼的魏闲妃。 当着众人脱鞋成何体统,没穿鞋子走回武安郡王府的棚子,那就是当众打她一巴掌,那得多丢人,她日后还怎么见人。 她眸子一眨泛红,泫然欲泣,“闲妃娘娘,臣女做错了什么,您要这样对臣女?” 这样卖惨装弱的把戏,魏闲妃在宫里见得多了。 那些个低位嫔妃为了争宠,为了在官家面前博好感,这套把戏不知使了多少回了,她甚至还教会了官家怎么辨别真伪。 魏闲妃轻笑,“你这套把戏拙劣了些,要不本宫请你母亲武安郡王妃过来,你在她面前再来一遍?” 眼见没用,郑金凫展眉收态,态度也不恭顺了起来,“闲妃娘娘,我爹是官家的舅舅,我姐是官家的皇后,你敢动我,我爹娘不会放过你的。” 魏闲妃笑了,“武安郡王府不讲王法自然敢动本宫,本宫正好回宫见见官家,把郑小姐这话同官家好好说说。” 郑金凫慌了,登时就跪下,“闲妃娘娘,是臣女不敬,臣女知错了,还望娘娘恕罪。” 她那句大放绝词要是传到官家耳朵,官家对武安郡王府的印象可就坏了。 官家如今照拂武安郡王府,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她姐姐这个故去的皇后。 要是有一日太上皇和太上皇后不在了,官家对姐姐的亏欠淡了,官家对武安郡王府的态度就难说了。 魏闲妃吩咐:“崔姑姑,请郑小姐脱鞋,而后送郑小姐去武安郡王府的棚子。” 崔姑姑四十出头,面容干练精明,她点头应是,走上前温声道:“郑小姐,请您脱鞋,奴婢送您过去。” 郑金凫垂眸低头,眸子猩红带怨,那股眼泪似乎带着恨意和不甘要夺眶而出。那莹白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 今天的耻辱她记下了。她暗暗发誓,总 有一天要讨回来的! 她脱下脚下的鞋,白色的绢袜包裹着小脚,半露出在水红裙子边缘,今日那些追捧她的狗腿子此刻一句话也不敢说,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她的脚不放。 她脸颊发烫发麻,羞愧得无地自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的丫头将他扶起来,可她觉得此刻的脚无比沉重,怎么也迈不动。这样走过去,就如同那些罪该万死、赤脚走向菜市场斩立决的死囚犯,毫无尊严,无比屈辱。 崔姑姑冷冽的声音再次响起,“郑小姐,请!” 郑金凫陡然转眸,死死盯着魏闲妃,眼里的恨意滔天挤了出来。 魏闲妃的视线迎上去,朝郑金凫微微一笑,仿佛在说,你能奈我何! 她如此对郑金凫,不全是因为郑金凫欺负了元夕姐俩,还有一个原因。 郑金凫的长姐,先世的皇后郑金玉,她入宫三年才怀上的孩子,是郑皇后意外害死的。 郑金玉有郁症,时常发作,神志不清的时候会伤人,她那日只在花园里散步,被疯跑出来的郑皇后撞到,虽然未当场流产,却也伤了胎气,没两天就小产了。 郑皇后其实是很好的人,清醒后知道自己害了她的孩子,越发愧疚,自责不已,郁症越发严重,忍受不了半年,便自缢了。 这是意外,她知道这是完全不能怪郑皇后的,可她心里就是咽不下这口气,看到郑家人她就来气。 郑金凫今日觉得羞辱,可那也是她欺负别人在先,就该自作自受,怨不得别人。 洪元夕看了眼远去的郑金凫,才上前行礼,“元夕见过闲妃娘娘,闲妃娘娘万福。” 洪碧桃围了上来,笑道:“淑贤姐,还好有你在。” 魏闲妃扶了洪元夕,“阿夕,咱们来讲这出啊。” 洪元夕温声道:“娘娘是君,元夕是臣,规矩在先,人情在后。” 崔姑姑在一旁提醒道:“娘娘,是这个理儿。”视线看向洪碧桃,“碧桃小姐,你该向娘娘行礼的,免得别人说闲话。” 洪碧桃点头,行了个礼,“娘娘万安。” 第 110 章得学精明 魏闲妃道:“这不是说话的地,去我那吧。” 崔姑姑近前扶着魏闲妃,往那边高台的棚子去。 洪元夕跟在后面,孟玄英同她并肩而行。 “淑贤怎么会来?” 孟玄英今日换了件浅紫色的窄袖常服,马尾高高束起,步子迈得不大,跟着洪元夕的步伐走的。 “这马球会是徐家办的,徐家是李贵妃的舅家,李贵妃求了官家来观赛,闲妃在宫里和李贵妃交好,也跟着来了。” 洪元夕道,“那她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孟玄英笑道:“我告诉闲妃的。” “闲妃多年未见你,说想你了,让我带你去见她。” 洪元夕叹道:“我在哪儿你都知道,又是荷风同你说的。” “这回可不是,我自己听到的。” 洪元夕眼皮微掀,他又在洪家飞檐走壁偷听了。 魏闲妃的棚子靠近李贵妃的棚子,但用帘子隔开了。 李贵妃同徐家的舅娘聊天叙旧,并不管魏闲妃做什么。 江公子和孟玄英是男子,不方便进去,便在外面等着。 江公子没见过孟玄英,打量他一阵,便同他交流。 孟玄英知道洪元夕今日是陪她妹妹来相看亲事的,相看对象便是这位江公子。 看江公子同洪三小姐一道打锤丸、投壶,就知道彼此是中意的。 江公子说不定会试三小姐的夫婿,他将来要是娶了阿夕,那江公子就同他是连襟,是半个未来亲戚。 他含笑回应。 里头的姐几个,多年不见,彼此有说不完的话,他们在外头听她们女儿家说话多有不便,便退至更远的角落。 洪元夕问道:“淑贤,好些年都不见了,你在宫中还好吗?” 魏闲妃将宫女屏退,棚子里只有她们几个。 魏闲妃拉着元夕的手坐下,“官家很喜欢我,贵妃娘娘待我也不错,我都好,倒是你这几年都没有消息,一听到你的消息,便是……” 阿夕的事传到宫里,她听底下的人说过了。 阿夕与她一同长大,她很了解阿夕的性子,要不是被汪家逼到绝路,阿夕不会选择玉石俱焚的路。 洪元夕道:“我现在很好了,选择错了路,付出了代价,也得到了教训。” “二姐,你哪里是选错了路,你分明是被人算计了。” 洪碧桃有些心疼道,“那汪家是算计你的嫁妆来还他们的债坑,还用你的名字借贷,要不是有孟四哥帮着,爹爹祖母他们找证据,咱们洪家倾家荡产也还不清,汪文远就这么死了,也太便宜他了。” 她之前是怨恨二姐的举动,让他被人指指点点,可知道二姐过得那样凄惨,也真的心疼她。 她望向魏闲妃,“淑贤姐,你帮帮我姐呗,让牢里的那些汪家人早点砍头。” 魏闲妃看洪碧桃一脸天真,忍不住笑了笑。 “碧桃,官家判了汪家人秋后问斩,我可没有权力让官家提前行刑啊。” “那我们家就等他们死。”洪碧桃气愤地又吃了一口糕点。 魏闲妃的糕点是从宫里带来的,比家里做的、外头卖的都要精致好吃。 现在不吃几口,这便宜可就占不到了。 魏闲妃低了声,“听说你妹妹是来相看人家的,那位江公子人怎么样,你妹妹可中意?” 魏闲妃知道这么多,想来是孟玄英透露给她的。 孟玄英真是个大嘴巴,什么都往外说,这事还没定下来呢,但好在淑贤不是往外乱说的人。 洪元夕微微一笑,“我不了解江公子,但我娘和阮姨娘都觉得他挺好的。” “方才江公子和碧桃一块玩去了,看得出来,碧桃很满意他。” 江公子对碧桃的感觉如何,仅今日一回还看不出来。 魏闲妃:“碧桃看中,那八成能定下来。” 她附到洪元夕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耳语,“你妹妹可比你要算得精明多了,在这一点上,你还得学她。” “有时候,多算计一些,你能得到多一些,不至于亏得太多。” 她们姐妹三个一块长大,她和元夕玩得更好,是因为元夕单纯,没那么多心眼和精明的算计。 洪家给碧桃与元夕等同的教养,可不知道为何,她总觉得碧桃和她们隔着一层,不是一路人。 元夕 没那么多心眼,也没那么多算计,可也是因为这样,反倒被别人算计。 她要元夕学一些碧桃的精明算计,对元夕往后的人生会更好。 “娘娘教的,臣女谨记在心。”淑贤字字真心,句句肺腑,洪元夕记在了心里。 “哎呀,”魏闲妃挠她笑道,“你还打趣我来了,当初你要是争气些,我也能同你有个伴了。” “痒,痒,”洪元夕笑着求饶,“我是个花瓶,中看不中用啊!” “还夸自己了!” 几人嘻嘻哈哈笑成一团,爽朗的笑声传到旁边李贵妃的棚子。 李贵妃着身丁香色对襟大袖褙子,简单的几支珠钗点缀,圆润白皙的脸庞笑意盈盈,看起来贤淑端庄。 “闲妃见了什么人,笑得这么开心?” 李贵妃的掌事宫女禀道:“闲妃娘娘像是见了洪家的那位小姐。” 她刚才便远远瞧见魏闲妃身边跟着的年轻女子,那模样极美。闲妃相熟的美人,只有洪家那位小姐了。 那是官家都夸赞的美人,就是有点草包,墨水不多,在诗赋、棋艺上和官家说不上话,不然官家就纳她为妃了。 闲妃的笑声很是爽朗清脆,怕闲妃吵到自家主子,她又禀道:“娘娘,可要奴婢让闲妃小声些。” 李贵妃道:“不用,闲妃失了孩子后,面上虽看不出来,但背着人郁郁寡欢得很,洪小姐陪她说说话也好,解解闷儿也好。” “等会儿是有马球赛,若是闲妃想去,就让她去打一场,洪小姐也可以做个伴。” 洪家那位张老夫人养孙女,不教琴棋书画,打马球、蹴鞠不吝啬花钱教,魏闲妃和洪小姐一道读书,张老夫人就让她们一同学打马球。 …… 洪元夕耐不住魏闲妃的软磨硬泡,只好答应陪她去打马球。 只是她好些年没有打马球了,不知道还能不能打得来。 马是徐家提供的,徐家给她选了一匹温顺的红马,她带着马儿溜了一阵,与马儿熟悉了,她才骑上去。 这一场马球是女子场,没有男子场那么激烈热闹,但也很有意思。 李贵妃赐下金凤鸟纹头钗作为彩头。 第 111 章惊马 前半场,洪元夕都在找感觉,适应场上的节奏。一手握缰绳,一手挥月杖,配合在前头做前锋的魏闲妃。 她的位置是在中段,可攻可守,很灵活。 望着魏闲妃打得格外认真的表情,她轻声问道:“淑贤,你很喜欢贵妃娘娘的那枝金凤鸟纹头钗?” 魏闲妃如实道:“我一直想要贵妃娘娘那枝金凤鸟纹头钗来的,可她不肯跟我换,今日贵妃娘娘拿出来做头彩,我定要拿下来。” “阿夕,你可得帮我!” 洪元夕明知故问笑说:“我若是不帮呢?” “喂,你要是不帮我,回头我就跟官家告状,说你欺负我,官家最疼我了。”魏闲妃微仰着脑袋,日光下的那双浅色瞳眸格外明亮格外明亮清澈。 “哇,你这是有了靠山,有恃无恐了呀。”洪元夕轻笑着,语调慵懒,“放心,我会帮你的。” 对面的蓝队知道魏闲妃会上场,哪个敢赢的人敢赢魏闲妃,且李贵妃在台上为魏闲妃加油,比到最后,那枝金凤鸟纹头钗自然而然归了魏闲妃。 蓝队很会打球,即便知道不能赢魏闲妃,她们在打球时,还是全力以赴,但在进球的关键时刻,总是差那么一点“运气”丢了分。 半场下来,蓝队的怪异举动引起了魏闲妃的察觉,在休息的间隙,她骑马到蓝队阵营那边,不知道说了些什么,蓝队众人的脸色变得雀跃起来。 洪元夕看着台上的李贵妃,李贵妃望着魏闲妃那边,李贵妃原本悠闲看比赛的表情忽然变得叹气摇头的模样。 她早就交代了蓝队,不可以赢魏闲妃,还不能明显地放水。 魏闲妃很喜欢那只金凤鸟纹头钗,但这是官家赏赐,她不能随意送人,想着通过这种方式,把金凤鸟纹头钗送给魏闲妃。 没想到魏闲妃不理解她的良苦用心,要蓝队全力以赴,不能因为她闲妃的身份就放水。 魏闲妃策马到洪元夕身边,“这回你还是做中段,我同蓝队说了,她们不会给我放水的。” 洪元夕反问,“贵妃娘娘的好意,你真的不领下?” 魏闲妃脸上淡然,“我不想这样得到自己喜欢的东西。” 洪元夕点头,淑贤把中段位置交给她,她就全力帮他她一搏。 铜锣一响,中场开始了。 不出所料的,蓝队不再放水后,打的速度攻速越来越猛,原本两队差距的分数越来越小。 但比赛没到最后一场。谁也不知道最后的赢家到底是谁。 这一场是关键一场,只要在这一场赢了,胜利就定了。 于是,洪元夕在比赛的冲劲越来越猛,和魏闲妃配合默契,两队的分数又开始拉大,而场外的孟玄英眼神不紧不慢地盯着洪元夕。 “二小姐打得是真的好!”孟玄英身旁的江公子惊叹出声。 孟玄英眸子转过去一瞧,江公子看阿夕的眼神可不只是有赞赏那么简单。 洪碧桃只当江公子那赞赏的眼神是对她姐姐的夸奖,“江公子,我家的女孩都会打马球,祖母可不吝啬请人教我们这些,闲妃娘娘也是在我们家学的。” “是吗?”江公子惊讶道,“你们家对女孩子可真好,竟可以学这个,你也会打吗?” 洪碧桃点头,“但是没有姐姐和闲妃娘娘厉害!” 她只会一点,且许多年不打了,更加不会了,但在江公子面前,她不能给江公子留下她不如姐姐和闲妃娘娘的印象。 三个一块长大的姐妹里,琴棋书画,魏闲妃最厉害,论美貌和讨人喜欢,二姐最厉害,她相貌不如姐姐,诗才文学不如魏闲妃。 场上越发热闹,可一道惊呼声响起,“啊!” 只见洪元夕坐下的马忽然发狂,不受控制地狂奔。 靠她最近的魏闲妃脸色惨白,大声唤道:“阿夕……” 原本悠闲散漫看比赛的孟玄英瞳孔骤缩,跳出人群,飞奔朝着洪元夕的方向赶了过去。 洪元夕尽管胆战心惊,却没有慌得手足无措,她拉绳控马,可马挣扎乱地厉厉,手心差点就没握住缰绳,一阵疼刺来,手心被缰绳磨出了血痕。 场上的惊乱,更加刺激了马的野性,四处狂奔,所到之处,人仰马翻,她要是被甩下去,不死也残了。 马儿四奔,她的腰肢因为惯性导致的拉疼传来,一 想到不控制住这匹马,场上的人会受伤,她咬牙紧握住缰绳,硬生生将自己的身躯支了起来,可马儿彻底疯狂,向李贵妃的棚子狂奔而去,她控都控制不住,眼看就要撞上李贵妃。 “阿夕!” 身后传来男人熟悉又着急的嗓音,在撞到李贵妃的刹那,孟玄英拽紧了缰绳,手里的刀扎进马脖子,拔出之时,鲜血四溅,几滴飞溅到洪元夕的脸上。 马儿悲鸣一声,轰然倒地,在那一瞬间之前,孟玄英接住洪元夕,将她抱入怀中。 洪元夕还没缓过神,她胸膛处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脊背的冷汗直冒。 “没事了,阿夕。”熟悉的声音入耳。 脸颊那马血温热的触感让洪元夕回神,在看清眼神人是孟玄英的那一刻,她再也绷不住了。 “孟玄英!”喊他的名字带着哭腔,极大颗的眼泪夺眶而出。 即便此刻在他的怀里,她也仍旧心有余悸,抓着他的衣服,头埋在他胸口,失声大哭。 “安全了,不会有事了,别怕。”孟玄英仍蹙着眉,低声安抚心有余悸的阿夕。 “娘娘,娘娘……”李贵妃的宫女大声惊呼。 李贵妃受了惊,胸膛上下起伏,呼吸急促,一下晕了过去。 贵妃旁边的娘家人吓得不知所措。 “贵妃娘娘……”孟玄英放开洪元夕,眼里是惊慌和焦急。 “贵妃姐姐,”魏淑贤急急跑过去,喊道,“贵妃姐姐有喘症的,快去请太医!” “请太医来不及,这里离为润堂最近,去为润堂。” 孟玄英转头对李贵妃的宫女道:“女官姐姐,来不及请太医了,孟玄英斗胆,背贵妃舅母去为润堂,若是官家怪罪,我孟玄英担着。” 那女官愣愣点头,喘症发作起来很危险,娘娘昏迷不醒,药丸吃不下去,请太医根本来不及。 孟国公称呼贵妃娘娘是舅母,外甥背舅母,礼法上挑不出来,官家不会怪罪他。 孟玄英背着李贵妃,纵着轻功往润堂赶,只是贵妃脸若银盆,有些珠圆玉润,轻功比之前要吃力一些。 魏闲妃骑马紧随其后。 第 112 章冲撞有罪 洪元夕从愣神中醒过来,看着远去的孟玄英,隐隐的不安袭上心头。 李贵妃千万不要有事才好,不然她和洪家就完了。 但她不能走,若是走,在众人眼里,她就是害了贵妃想逃走,罪责更大。 李女官的质问冷冷砸下来,“洪小姐,你为何不走?” 洪元夕敛了心神,镇定道:“回李女官,我不能走,我若走了,不就坐实了我的嫌疑吗?” “我会留在这里,配合调查真相。” 李女官眉目一凝,她不为自己辩白喊冤,而是等宫中查明真相,这一点倒是难得。 她吩咐了人看好洪元夕,便直接去为润堂看贵妃娘娘。 “二姐。”洪碧桃眼眶都红了,手里的帕子攥作了一团。 李贵妃的宫女拦住洪碧桃的靠近。 洪碧桃不得已,只得后退了。 “没事,”洪元夕温声安慰,“我有没有害贵妃娘娘,所有人都看得一清二楚。” 洪元夕如寒羽似的睫毛垂下来,眼眸凝思。 她所骑的那匹马,为何会突然发狂? 在她拉缰绳控马时,马似乎被什么吸引住了似的,猛地往李贵妃那边跑。 这是什么原因,她一时想不明白。 但有一点她很清楚,这次是冲着她来的。 可她今日陪碧桃相亲,是临时决定的,这个局是有人知道她来,临时布下的。 可此人是怎么知道她会上场陪魏闲妃打球,又是如何知道她会骑哪一匹马? 马儿是怎么发狂的,又是怎么往李贵妃那边撞去的? 一连串的疑问,必须要查清楚才行。 为润堂。 孟玄英喊来了许大夫,“许大夫,我舅母是喘证,受了惊吓,气喘不上来,晕了过去。” “你舅母?”许大夫惊讶,“那不是宫里的娘娘吗?” 他赶紧忙捂住了嘴,怕其他人知道引起惊慌。 他声音压得极低,“你怎么把娘娘带来这里,请太医啊。” “来不及!”孟玄英急道,“你快救贵妃娘娘。” “我不敢!”许大夫胆怯,贵妃是身份尊贵,皇后崩逝,贵妃最贵,没准将来就是天下之母,他不敢。 “再不快些,我先杀了你。”孟玄英冷声威胁。 李贵妃被带进内室,魏闲妃也赶了过来,许大夫检查李贵妃的瞳孔后,又把了脉。 “病人是寒喘还是热喘?” 魏闲妃:“寒喘!” 许大夫拿出针灸包,捻针往烛火上烤,“病人晕过去,我要施针泻肺气,你们哪个能做主?” 这话就是他会尽最大的努力施救,但必须有人要为他的安全兜底。 魏闲妃犹豫了一下,一想到李贵妃平日对她的好,立马点头,“我能!” “等一下。”李女官匆匆跑来,气喘吁吁,“娘娘千金贵体,若是他们救不得娘娘,又损伤了娘娘贵体,怎么办?” 许大夫急声:“大姐,再不给你主子扎针,泻了那口堵着的肺气,再过两盏茶功夫,人就没了。” 孟玄英拦住李女官,请许大夫施针,“李女官,若贵妃娘娘有事,我和闲妃娘娘担责。” 许大夫捏针先快刺水沟穴,再浅刺天突,膻中穴平刺,接着再刺肺俞、涌泉。 李女官看到许大夫如此行针,一下就急了,“你是要害我家娘娘,宫里王太医施针,根本不是这样的,快住手!” “没有害你家娘娘。” 许大夫泰然自若地解释,“王太医那套针,还是我教的,我是王太医的半个师傅。” “你家娘娘双目紧闭,人事不知,喉间还带着呼呼哮鸣,这得先快刺水沟穴,再浅刺天突,膻中穴平刺,再刺肺俞、涌泉,把壅逆的肺气降下来。” 王太医已经医术精湛,许大夫还比王太医更胜一筹,娘娘不会有事的。 许大夫扎完了针,开了方子,吩咐人下去煎药。 李女官看着还昏睡中的李贵妃,担忧道:“许大夫,我家娘娘没事了吧?何时能醒?” 许大夫道:“没事了,晚上就能醒 。” 听许大夫这么解释,李女官悬着的心才放下来。 “多谢许大夫!” 许大夫抬手还礼,“不敢当!只要您跟娘娘或者官家说,草民是极力救治娘娘的,没有半点怠慢,草民就心满意足了。” 给这样的贵人治病风险太大了,一不小心就会掉脑袋,他已经冒了这个风险,就得争取把风险降到最低,保住自己的性命。 “自然!”李女官点头,她看许大夫这样郑重其事地交代她这些话,不像是找官家或者娘娘讨赏,更像是在自保。 李贵妃还未醒,便被魏闲妃请来的马车带回了宫里。 孟玄英拦住李女官,拱手道:“李女官,您把阿夕带到了何处?” 李女官道:“孟国公,奴婢虽不知洪小姐的马儿为何会失控,但洪小姐冲撞贵妃娘娘是事实,奴婢带洪小姐入宫,是为了查明真相,若洪小姐清白,自然会当她出来。” “明白。”孟玄英颔首。 这桩事的确要好好查清楚,是谁在害阿夕。 今日发生的一切,他亲眼所见,正好入宫向官家禀明。 皇宫福宁殿。 景明帝看了李贵妃,得知李贵妃没有生命危险,才回到福宁殿,把在场的人召了来问清楚。 孟玄英和魏闲妃才准备明说此事,就见景明帝摆摆手,敕令他们下去。 孟玄英和魏闲妃同洪小姐交好,他们说的话会偏向洪小姐。 “你说。” 李女官上前来禀道:“今日闲妃与洪小姐一道上场打马球,中场时,洪小姐的马突然受惊失控,四处乱奔,朝娘娘的棚子奔来,孟国公及时拉住缰绳,可马儿实在疯得厉害,孟国公便杀了马儿,娘娘受到惊吓,犯了喘症。” “因宫中太医远水救不了近火,孟国公便说为润堂医馆近,把贵妃舅母背去为润堂医馆找许大夫诊治,闲妃娘娘一路陪着,直到许大夫救好娘娘才回宫。” 为润堂,那是太上皇后曾行医看诊的地方,送贵妃娘娘去那诊治,官家不会怪罪许大夫的。 第 113 章孟玄英会看上她 “孟玄英倒是嘴甜,一声贵妃舅母,就把他一个臣子背贵妃的事说声了晚辈背长辈送医,朕和外头都找不到理由说他。” 景明帝嘴上这么说,但他对孟玄英做的事还是很满意的。 要是拘泥那套规矩,入宫来请太医,不知道要耽误多久,贵妃的喘症拖不得,救治不及时怕是连命都没了。 “那位洪小姐在何处?” 贵妃虽然脱离危险,但害贵妃陷入危险之地的洪小姐不能不追究。 李女官道:“已在宫里,奴婢让人看守在娘娘宫中。” 景明帝神色不明,“传她过来,朕要亲自问清楚。” “是。” 李女官应命,退出福宁殿去请洪小姐。 孟玄英拦着李女官低声问,“李女官,官家如何说?” 李女官道:“官家亲自过问这一桩事。” 魏闲妃脸有急色,但也不敢大声,压低声音才道:“李女官,你不是看到了么,马是突然失控的,阿夕哪有害贵妃姐姐。” “闲妃娘娘,事情还未查清楚,还不能下定论。”李女官提醒,行了个礼,转身离开。 不多时,李女官把洪元夕请来,在门前她瞧见了孟玄英和魏闲妃。 “阿夕,你还好吧?”魏闲妃露出关切,她重心都放在贵妃姐姐身上,这会才想起问阿夕。 突然发生这桩事,她都懵懵的,何况是阿夕。 “闲妃娘娘,臣女无碍。”洪元夕福身行礼。 孟玄英扶起她,温声安慰:“阿夕,你别怕,官家问什么,你就如实回答就好。” 洪元夕明亮的眸子看着他,“我不会怕,更知道身正不怕影子斜。” …… “臣女拜见官家。” 洪元夕下跪拜礼。 龙椅的景明帝脸色略沉,“你为何害贵妃?” 洪元夕心中一凛,没想到官家问都不问缘由,直接就认定是她所为。 她定住心神,冷静回禀:“官家,臣女冤枉啊。” 景明帝冷声:“你的马突然发狂,冲撞贵妃,差点酿成大祸。” 福宁殿的地砖光滑如镜,洪元夕的身影清晰地映在地砖上,映出她此刻的脸色,眼眸闪过怕意,但下一瞬就散去了。 地砖冰凉的感觉隔着衣服透进膝盖,洪元夕让自己镇定下来。 “官家明鉴。” “臣女今日所骑之马,是球场的养马小厮迁来给臣女的,臣女试骑时,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 “场中那马儿为何会突然发狂,臣女在马背上越控制,马儿越疯狂,像是有什么抓住马儿往贵妃娘娘那边跑似的。” “马儿是怎么发狂的?又是什么驱使马儿朝贵妃娘娘那边撞去的?” 洪元夕俯身叩拜,“请官家明察!” 景明帝神色闪过讶然。 这位洪小姐真是胆魄过人,面对他直接扣帽子也面不改色,临危不乱,条理清晰地为自己辩驳。 难怪他那大外甥孟玄英会看上她! 敢欺告夫,敢告他外甥女到公堂对,这份胆量可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他眼神微凝。 敢害贵妃的,这背后的人的来头肯定不小。 洪小姐卷进此事,要么洪小姐是无辜被牵连的,要么此人就是想一箭双雕。 当皇帝这么多年,什么阴谋算计他都见过,背后的人和他多少有点亲戚关系。 贵妃虚惊一场,他并不打算深究背后的人,但这场事总需要有个交代。 洪小姐牵涉其中,她冲撞了贵妃,用她来了结此事再合适不过。 偏偏这洪小姐胆子大,秉持身正不怕影子斜,谁也别想冤枉她的信念,还反过来要求彻查此事,还她清白。 洪小姐在陈述措辞时,字字句句讲究严谨。马是马场小厮拉来的,与她无关,遛马时的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就是在明说,她不可能做手脚害贵妃。 好半晌都没听景明帝有反应,洪元夕又俯身磕头跪请,“臣女请官家查个水落石出,让贵妃娘娘安心养病。” 景明帝露出一丝赞赏之色。 洪小姐不仅漂亮,还有胆色和聪明劲儿。 不说自己如何冤屈,拿贵妃这个受害者说事,让他这个官家查明真相,给贵妃一个交代。 真相查出来,给贵妃做了交代,她洪小姐自然也就清白了。 景明帝理了理袖口,“此事朕会彻查清楚,但你毕竟冲撞了贵妃,在真相未查明之前,你便留在贵妃宫中听候发落。” “臣女遵旨!”洪元夕恭敬印象。 景明帝的神色并不明显,她很难猜度得出景明帝的想法。 但景明帝留在贵妃宫中,虽是听候发落,何尝不是一种庇护。 如若直接投她入大牢,怕是没两天,她就在牢里暴毙而亡了。 …… 景明帝出了福宁殿,魏闲妃随着跟过去。 “官家,今日的事臣妾也在场,现场发生了什么,没有人比臣妾更清楚。” “闲妃,”景明帝停下脚步,声音顿了顿,“你入宫这些年,贵妃对你多有照顾,她如今病着,你去照顾贵妃吧。” 景明帝撂下这一句,便径直走了。 他早年宠爱贵妃,近年宠爱闲妃,是因为她们心思恪纯,不争不抢。闲妃比贵妃要更活泼,更灵动,琴棋书画上能略胜贵妃一筹。 可几年过去了,闲妃的直脾气没有半点改变,要不是他和贵妃护着她,她不知道吃了多少亏。 打发她去贵妃宫也是为她好,后宫那些捕风捉影流传出来,免得闲妃听见心里不舒服,影响心情。 “是。” 魏闲妃应下,眼神有些失落。 洪元夕走出福宁殿的时候,觉得脚底像是灌了铅似的,手心的汗越冒越多。 天子说会彻查清楚,但查到的结果会如何谁也不知道,她心里没底。 孟玄英扶住脚步轻浮的洪元夕,见她汗水湿了鬓角,“这么多汗水,有没有不舒服?” “没有不舒服,我挺好的。” 洪元夕安慰了他一句,面对李女官道,“李女官,官家让我留在贵妃宫等结果。” 官家说听候发落,她不敢说给孟玄英听,免得他担心。 不管官家查到什么,真相都不是最真实的真相,官家的听候发落,她怎么着都是付出点代价的。 孟玄英直直看她眼眸,“你在骗我,官家哪是让你等结果。” 洪元夕望着他的脸,他总能一眼看透她,瞒他是没用的。 她三番两次被长公主算得得差点丢了命,前头的毒才过去,现在又卷土重来。 长公主存心要她死! 既然长公主和孟玄英这个儿子有了隔阂,孟玄英对长公主也是失望透顶,那倒不如让他们的隔阂更大些,最好恨之入骨。 只是她要对不起孟玄英了! 第 114 章我不死,她就不罢休 洪元夕手抓紧了孟玄英的手,有气无力道:“用毒害不死我,又来这一招,我已经离你很远了,还是不肯放过我,我不死,她就不罢休吗?” 她眼眶一下红了,圆润乌黑的眼眸氤氲着水光,带着哭腔道,“孟玄英,我好累呀,比抑郁症还累!” 她原来想装一波惨博同情的。 没想到一阵眩晕涌上来,她身子绵软无力,眼前发黑,昏了过去。 …… 洪元夕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在贵妃宫里了。 “洪小姐,你醒了,感觉怎么样?”是魏闲妃身边的侍女秋萍扶过来她一把。 洪元夕觉得头有些昏昏沉沉的,外头的天色已经暗了。 她摇了摇昏沉的脑袋,“我还好,贵妃娘娘醒了吗?” 秋萍点点头,“醒了好一会儿了,我家小姐刚服侍贵妃娘娘用过晚膳,只是娘娘还有些虚弱,需要静养。” 洪元夕松了口气。 贵妃娘娘没事就好。 可她眉宇微蹙,有如同雨丝似的散不开的忧愁。 秋萍见状,忙道:“洪小姐,你别担心家里,我家小姐已经交代好江公子和三小姐了。” “替我多谢你家小姐。”洪元夕伸脚下榻。 “若要谢我,你该当面谢我,让秋萍转达可不算数哦。” 魏闲妃走了进来,眉目弯弯,“阿夕,你可算醒了,你转头晕过去,你不知道,可把我们吓坏了。” “我们……他回去了?”洪元夕问道。 “宫里不留外男,即便他是官家的大外甥,他也只能先出宫了。” 宫女在布菜,魏闲妃落了座,“他去了哪儿,我不知道,但你在晕倒前说的那些话,他听了脸色不太好看。” 魏闲妃把脸凑过去,好奇地问:“阿夕,你那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你不死,她就不罢休,她是谁啊?” “孟玄英认识这个她,你也知道这个她,我认识这个她不?” 孟玄英和阿夕都认识的人,按理说她也应该认识才对,可她对这个她完全没有印象。 洪元夕求道:“淑贤,我能不能去看看贵妃娘娘?” 她骑下的马儿突然惊嘶,她紧勒缰绳控马,可马儿狂纵往贵妃那边冲去,她不得不想到贵妃娘娘身上有什么能吸引疯马的东西。 魏闲妃为难道:“贵妃娘娘病体虚弱,是不宜见客的,便是我也不能替贵妃娘娘做主,若你想知道贵妃娘娘的情况,我可以告诉你。” 贵妃被马惊到犯了喘症,哪怕阿夕没有害人,但冲撞到贵妃也是事实,她还不知道官家和贵妃会如何处置阿夕呢。 贵妃一向好性儿良善,知道错不在阿夕,她为阿夕说两句好话,贵妃未必会怪罪阿夕,但官家未必会放过阿夕。 “好了,你先用些饭吧,别饿着了,用好了饭,把药喝了。” “孟国公说你郁症未愈,那药断不得的,这药是我让秋萍去太医院取的,让人盯着熬的,不会有问题的。” 这是孟玄英特意交代她的,说要阿夕命的人无时无刻不盯着阿夕,入口的东西不能大意。 阿夕有郁症的事,她今儿才知道,可仙去皇后一样。 阿夕这郁症,不用说也知道,是在汪家得的,阿夕那样开朗活泼的性子,都会得郁症,可想而知在汪家受了多少委屈和折磨。 “他连这个都交代了。”洪元夕有些苦笑,她真像个麻烦精,总给孟玄英和淑贤添麻烦。 只有两人在的地方,魏闲妃不把自己当宫里的魏闲妃,只当自己是家里的魏淑贤,话家似地的道:“他是关心你,你马儿惊逸,他奔命相救,可见他有紧张,多在乎你了。” 她盛了味鲜的羹汤放到洪元夕面前,“来,喝碗汤,这是贵妃宫里小厨房最好的锦丝头羹,御膳房都比不上,我可爱来 贵妃宫吃这道羹了。” 洪元夕从淑贤在贵妃宫的悠闲从容,就知道淑贤有多喜欢贵妃娘娘,贵妃娘娘有多照顾淑贤,看着淑贤能在宫中过得舒心,有人照顾着,她也替淑贤高兴。 洪元夕胃口不佳,只是简单吃了些,便放下了筷子,把那碗药闷尽。 才放下碗,李贵妃身边的李女官走了进来,向魏闲妃福了福身,“闲妃娘娘,贵妃请洪小姐过去一趟。” “贵妃姐姐要见阿夕,”这让魏闲妃有些意外,瞥眼看洪元夕,“阿夕,你快去吧,你才说要见贵妃娘娘的。” 洪元夕朝李女官福身,“请李女官带路。” 贵妃早年入宫,从一个小小的郡君升至贵妃,不过短短几年时间,且只有一女,无皇子傍身,得宠十余年,她如此聪明伶俐,怎么会不明白这场突如其来变故是针对她的! 李贵妃的居殿清幽雅致,室内的窗台桌几上摆放着几盆兰花,香气清幽,殿内灯火昏柔明。 “见过贵妃娘娘。”洪元夕福身行礼。 李贵妃在榻上半躺着,脸色憔悴,眸色有些病弱的无神。 贵妃娘娘因病着,只是点头回应,她忽而看了眼旁边的李女官,李女官会意退至殿外守着。 魏闲妃对于贵妃娘娘没让她进去有些不满,“李女官,贵妃姐姐怎的不让我进去?” 李女官请道:“闲妃娘娘,官家让您来照顾贵妃娘娘,您这儿不如给贵妃娘娘炖一碗滋补的汤羹,岂不更好,官家知道了也会高兴的。” “可是……”贵妃娘娘单独召见阿夕不知道所为何事,她既担心阿夕,也担心贵妃娘娘。 室内。 洪元夕道:“贵妃娘娘,您留我独在室内,您不怕吗?” 李贵妃眉眼微动,“你不会害本宫,本宫为何要怕。” “方才清芬说,你要见本宫,想来你和本宫想的是同一件事。” 第 115 章送去杀 宫里很忌讳有些话主动提及,洪元夕心中有猜想,也不敢主动明说,“娘娘为何会这么说?” 寝殿内的外人都屏退了出去,只剩下她们两个,榻上倚着靠枕的李贵妃清明的眼眸含了两分冷厉。 “马球场如此宽的地方,那头疯马哪都不撞,偏要往本宫的棚子撞来,你觉得本宫会以为这是巧合?” 贵妃才醒来没多久,因为喘症,此刻的声音有些沙哑,可她眼里的怒意藏不住。 “有人要借疯马害本宫,不巧那马让你骑了,才把你卷了进来。” 郑皇后崩逝,后位空悬,她以贵妃之尊暂摄六宫事务,风头正劲,树大招风,暗地里自然有不少黑心肝的要算计她。 背后的人是谁她猜不到,但这个人存心要害死她,如此阴狠,她必须查清楚,把此人揪出来,不然暗箭难防,后患无穷。 洪元夕眸色微沉,“或许不是巧合呢,这人是想一箭双雕,借臣女之手除了贵妃,又让臣女没了这条命。” 李贵妃眉宇微惊,神情却镇定,“洪小姐,你得罪了谁?” 洪元夕抬眸望着贵妃,缓缓道:“臣女不知,但臣女近些日子发生的事来看,只要想想便能猜到是谁。” 李贵妃幽黑瞳眸里的讶然一闪而过。 显然,她想到了谁。 郑皇后归天,中宫空悬,官家让李贵妃统摄六宫事,李贵妃无疑就是下一任皇后之选。 祖母曾说过,年轻时的长公主曾说过一句话,大荣朝的皇后之位,永远都是她母亲的,武安郡王府的。 所以官家的第一任皇后出自武安郡王府。哪怕官家和先皇后是表叔和表侄女的关系。 官家要在立新后,李贵妃资历最老,又统摄六宫,先皇后丧期一满,顺理成章会成为下一任皇后。 长公主又怎么会允许其他人染指属于武安郡王府的皇后之位。 武安郡王府没有送新的女儿进宫,但宫里还有位郑妃。 李贵妃脸色沉了下来,那份与人和善的温和模样不复存在,只有对害她之人的恨意。 她指着旁边篓子装着的衣物,“这些东西是本宫今日所穿戴的,没有本宫的吩咐,她们不得擅自拿去清洗,你瞧瞧这些衣物、首饰是否有问题。” 洪元夕应声。 她也怀疑贵妃娘娘身上有什么能让马匹受惊疯狂的东西。 贵妃娘娘的衣物熏了香,但只是寻常熏衣服的牡丹花香,并无异常。 篓子里的那两枚香囊吸引了她的注意,她取出来看了看,闻了闻,觉得味道有些熟悉,便打开其中一个香囊,取出里面的香料,借着烛光辨认香料,认出是罗勒香。 “娘娘,这像是罗勒香,祖母与臣女说过,用马吸入罗勒香,便会躁动发狂,不受缰绳管束。” “原来源头出在这上头!”李贵妃脸色阴沉。 此时洪元夕已把另外一个香囊也检查完了,里头全是莽草香,香味淡如草木清芬,做香囊佩戴在身上是极好的,但这种香比罗勒香更能让马发狂。 香囊里装的全是让马儿发狂的香料,可想这人是多巴不得李贵妃死,当不成下一任皇后。 但她并未声张。 此刻,即使只有她和贵妃在这里,仍然要小心隔墙有耳。 她微声禀道:“娘娘,臣女不懂这些香料,不如请个香师来瞧瞧,免得弄错了。” “当然要查清,免得本宫冤了好人!”贵妃娘娘这一声是咬着牙挤出来的。 李女官悄悄去香事房请了为香师过来,贵妃娘娘又一次禀退了魏闲妃。 洪元夕本想退出去,因为她要是留下听了什么不该听的,只怕日后有危险,可她却被贵妃娘娘留了下。 香师仔细检查了一番,才回禀贵妃娘娘,“这两个香囊里的香料是罗勒香和莽草香,二者都有使马惊狂的功效,莽草香比罗勒香更烈,石莽草研磨成粉放入香囊,淡如草木清芬,做药囊极好,也正因为石莽草研磨极细,味铺散开来,再温驯的马匹嗅到也惊 逸暴起。” 贵妃留她在此处,就是把她越拉越深,人都在这里了,还怕牵扯更深么。洪元夕直问:“八九匹马同在一场,如若只有一匹马惊逸暴起呢?” 香师道:“这只能是有人提前给其他的马喂了苍芷草,是苍芷草能暂时扰乱马的嗅觉。” 李贵妃挥退香师,眼里的怒火抑制不住露出来。 “去查今日那些马是否喂了苍芷草,孟国公杀死的那只剖了肚子也要查。” 李贵妃这么做,洪元夕自然是高兴的。 贵妃查得越清楚,对她越有利。 李女官外出查真相,回来时已经是晨光熹微了。 薄薄的晨曦劈开笼在红墙明瓦的宫殿上的浓雾,露出天光,皇宫渐渐一片清明,树梢还有残留着露珠,鸟鸣一阵啾啾,露珠滚落。 李女官面色凝重把查到的事都禀知了贵妃娘娘。 贵妃娘娘在听完之后,却把视线移到洪元夕身上。 “洪小姐,你怎么看?” 洪元夕沉吟片刻,才道:“娘娘是臣,此事做不主儿,不妨请人到重华宫请官家和太上皇做主,还得准备一份点心,请郑妃娘娘带去重华宫。” 李贵妃笑着称赞:“你的脑袋要是放在宫里,再多些野心,本宫未必就是统摄六宫的贵妃了。” 郑妃有心害她,她不会放过郑妃的,但她可没洪小姐这么大胆子,把郑妃提到重华宫让官家和太上皇杀。 但洪小姐的主意确实好。 她只是小小的贵妃,被人故意谋害,这么大的事她做不了住,请能做主的人来做主,合情合理。 …… 重华宫,太上皇居所。 官家、长公主、太上皇、孟玄英、郑金凫、郑妃,齐聚一堂。 太上在首座,听完大儿子说的事,脸色凝重。 长公主伴在太上旁侧,神色平静,看不出任何波澜。 跪在地上的郑金凫和郑妃则是身子微颤,眸色闪烁不安。 第 116 章褫夺妃位 孟玄英和官家一个神色,一个表情。 此事不仅牵扯到阿夕,还牵扯到李贵妃,他是臣子又是晚辈,还落不到他说话。 官家在下头,脸色铁青看着太上皇,“父亲,这事您打算怎么办?” 他姐姐的手伸到他的后宫,联合郑妃算计贵妃娘娘,要置贵妃于死地。 那位郑金凫,为了除去洪小姐,提议引洪小姐冲撞贵妃,借刀杀人,一石二鸟。 太上皇腔子都气炸了,“你问我怎么办?你是让我杀了你姐姐不成?” 景明帝细数长公主往日种种,又被今日之事气得没有章法,横竖在自己家里,整个重华宫都是有亲缘的家人,没必要摆那套礼法规矩来克制情绪了。 “如若可以,也成啊。” 鼻孔冒出的气腔声清晰可闻,长姐插手他的后宫险些把人害没了命,偏偏贵妃还把郑妃送到重华宫,这就说明贵妃已经查清真相了。 贵妃此举是讨要说法的。 “逆子!” 太上皇怒不可遏,抡起手边的茶壶就扔了过去,哐当一声,瓷片碎了一地。 跪在地上的郑妃和郑金凫吓得瑟瑟发抖,大气都不敢出。 “官家,你……”长公主横眉怒目地瞪着景明帝,气得说不出话来。 父子二人针尖对麦芒,剑拔弩张,孟玄英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眼下到这个场面,可不好收手,贵妃知道真相,没有隐忍退让,而是以退为进,以守为攻,把郑妃送来重华宫要说法,就是最好的证明。 官家左右为难! “你给我住嘴!”景明帝怒指长公主,“朕日后要立谁为皇后,轮不到你来插手,朕的皇后非得出自武安郡王府吗?” “这回贵妃若是没了,你以为你是长公主就不用担责了吗?” 景明帝大发雷霆,跪俯在地砖上的郑金凫和郑妃心惊胆战,手指都在发抖。 太上皇侧眸看了眼身旁的长公主,虽有愠怒,却没有太多的责怪。 这桩事不仅牵扯了贵妃,也牵扯了那位洪小姐,那位洪小姐可真是个祸水,回回碰到她都没有好事。 他唇角微下,腔调冷沉,“贵妃没死,这事还计较什么劲儿,要我说就把那洪小姐处置了,算是给贵妃赔罪。” 下首听到这话的孟玄英气得一笑,被人害的那个反倒要治罪,真是皇权在谁手里谁就有理。 长公主如此把人命当做草芥,就是这太上皇惯出来的,不明是非,善恶不分。 “老爷子,您就这么不把人命当回事的吗?” 他的腔子里都是火气和怒意,“果然是有其父必有其女,其女更甚!” 长公主看着太上皇阴沉沉的脸色,就知道父亲被小兔崽子气到了。 她呵斥道:“满崽你嘴住,怎么对长辈没大没小的。” 这事往大了说,就是大不敬,是要掉脑袋的,她呵斥儿子没大没小,把事情归咎于家事,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皇室一家子都是不明事理的人,除了皇权压人,根本不把人命当回事。 孟玄英站起来,长身玉立,眸子透出寒气让人不敢直视。 他朝景明帝拱手,肃声道:“舅舅,长公主是您的姐姐,贵妃、郑妃是您的夫人,孟玄英无权置喙您的家事。” “可郑金凫心肠歹毒,毒计一箭双雕要害死两个人,她今日不被问罪,明日我便上武安郡王府问问表舅。” 跪在地上的郑金凫脸色大变,惊恐万分,连忙磕头求饶,声音颤抖如筛糠。 “金凫知道错了,金凫再也不敢了,求官家开恩,饶我这一回吧。” “表哥,是我糊涂,不该动元夕姐姐,求你饶我一命。”郑金凫哭喊,完全没了昨日的嚣张跋扈。 孟玄英冷眼压根不看郑金凫的哀求,那声声求饶哪里是真觉得自己错了,不过是怕没了命罢了。 有官家和太上皇这两个皇家话事人在,轮不到他一个外人多嘴说什么。 官家一向正直,这样的事情不会姑息放过,他不需要留在这了。 如若真有意外,官家什么都不处置,他放出的话也不是白说。 他动不了长公主,还动不了郑金凫吗? 孟玄英以外人的身份为由退出了重华宫。 还没有走出重华宫,太上皇那气哄哄的声音又响起来。 “孽障东西,姓了旁人的姓,就捧别人家的祖宗。” 他听得出来,太上皇他老人家骂的是他。 他姓孟, 不是皇家姓,捧自然是捧孟家的祖宗。 “官家,臣妾一时糊涂,被欲望蒙蔽了双眼,不该肖想后位的。” 郑妃爬过来,磕头如捣蒜,触地声砰砰作响,额头都磕破了,哭得花容失色。 在害李贵妃这件事上,她利用了长公主,让长公主成了这桩事的主谋,但她也没有置身事外,李贵妃身上让马受惊的香囊是她命令人做的。 她此刻深刻地意识到,这桩事里头,需要付出代价的人只有她和侄女郑金凫。 以她对官家手段的了解,官家不会放过她的。 她疯了似的抓住景明帝的衣摆,歇斯底里求饶,“官家,臣妾错了,臣妾真的知错了,臣妾再也不敢了,求您饶了臣妾。” “朕可不敢饶了你。” 景明帝一把扯开衣摆,郑妃摔倒在地,他蹲下,捏住郑妃的下巴。 当年武安郡王府送了两个女儿进宫,一个成了皇后,一个成了二品妃。 皇后是他的表侄女,他对皇后是长辈对晚辈的爱护,皇后在宫里很压抑,久而久之得了郁症。而郑妃与他同辈,他没有辈分上的束缚,早年间是真心待过郑妃的。 可此刻看到郑妃这副模样,他只觉得厌恶,这样的郑妃早就没了少年时良善,只剩下贪婪与算计、狠毒与残忍。 他用极低的声音在郑妃耳边,字字句句都透着寒意,“你别以为朕不知道在如何算计长公主为你谋算的?” “朕只是不想自傲的长公主蠢到被人利用还不知道。” 他的那个长公主姐姐,自持身份,自视甚高,自以为聪明,要是知道自己被利用,还不知道会疯成什么样子。 免得长公主发疯殃及池鱼,他并不打算告诉她。 郑妃身子一僵,脸色瞬间惨白如雪。 景明帝冷着声音道:“你的欲望、野心、手段,朕的后宫容不下这样的女人。” “褫夺妃位,幽禁冷宫,永不赦出。” 郑妃身子一软,彻底崩溃瘫倒在地,哭得声嘶力竭悔不当初。 长公主却从太上皇身边直接走到景明帝面前,“官家,你竟废表妹,是一点都不顾及二皇子的颜面了吗?他母妃成了罪人,他以后如何自处,如何立足?” 啪! 第 117 章郑金凫死了 那一巴掌像风一样刮过来,刮得脸颊火辣辣的疼。 长公主细长的凤眸愣住,眼神懵懵,脑子嗡嗡的。 她大弟弟竟然打她了? “你打你姐姐做什么!”太上皇被大儿子的这一举动惊到了,从椅子上站起来,指着大儿子大声呵斥。 被打懵的长公主反应过来,凤眸喷火,抬手就打回去,挨打的景明帝顾不上形象,两人就扭打在一起,你扯我头发,我抓你脸,打得不可开交。 郑金凫和郑妃娘娘连滚带爬到一边,被吓得哇哇大哭。 官家和长公主姐弟俩打架,谁也不让谁。 太上皇看着混乱、毫无仪态的儿女急得直跺脚,大声劝不下来,怒吼震慑不住。 他老人家有些武力,抬脚一踹,一张小几子飞了出去,砸在地上,发出巨响。 众人吓了一跳,官家和长公主都停了下来。 姐弟俩形容狼狈,头发散乱,手背被抓出了红痕。 太上皇看着姐弟俩人,忽然觉得胸口发闷,一下喘不过气,晕了过去,身边的总管大太监连忙扶住,惊呼起来。 “父亲。” “父亲。” 姐弟俩连忙跑过去,急得手足无措,赶紧请太医。 …… 一个时辰后,这个消息传到贵妃宫。 李贵妃圆润的脸颊还有病容,对于传来的这个消息并不意外。 在一旁伺候的李女官却担忧。 “娘娘,您不该听洪小姐的话,把郑妃送去重华宫的。” 郑妃还没被官家处置,官家和长公主闹得不可开交,连太上皇都被气晕了。 李贵妃笑了笑:“太上皇身子好得很,哪能那么容易晕过去,不过是两个儿女打架,他管不了,装晕来吓人罢了。” 对于太上皇他们一家四口,她早就看得明明白白的了。 长公主跋扈任性不讲道理,太上皇一味偏袒长公主,二王爷没多大主见,有时帮腔一两句,官家倒是个明事理的,可太上皇这一装晕,孝子心发作,对郑妃处罚就轻了。 “太上皇装晕?”李女官惊讶。 李贵妃轻笑:“装晕不是咱们这位太上皇的专利么,也不是什么新鲜事。” 她知道官家明事理,也能看透这桩事的本质是郑妃在作妖,正因为这个原因,她才听洪元夕的建议,以退为进。 可她也忽视太上皇他老人家的作用,官家和太上皇虽然偶有龃龉,但毕竟是父子。 但她也不是完全没有收获,郑妃经此一事,后位的人选彻底与郑妃无缘了,日后的尊荣也会大大降低。 李贵妃吩咐道:“送洪小姐出宫吧。” 李女官提醒道:“洪小姐冲撞娘娘,官家还未处置她呢。” 对于景明帝的举动,李贵妃是有些不满的,但她也明白身为臣妾的无奈。 “害本宫的未处置,本宫处置一个无辜之人,岂不是荒唐?” …… 第二日,还没有处置郑金凫和郑妃消息传出来。 孟玄英直接去了武安郡王府要说法。 景明帝听了消息,被这个大外甥气的够呛。 他只道孟玄英昨日那句话是年轻人冲动之言,压根没当回事。 “官家莫气,”高公公看得气坏的景明帝,连忙端了杯茶过来,神色担忧劝道,“息怒啊,气坏了身子可不好。” 景明帝气的额头青筋直跳,“这个孟玄英,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啊,那是朕的舅家,他提刀就去了。” “你赶紧让去看看,别朕的舅舅气出什么好歹。” 高公公放下茶盏,神色没有一丝着急,慢悠悠道:“官家,孟国公随年轻,却比长公主有分寸,要稳重,不像是能把国舅老爷气坏的人。 “此前听二王爷说,金凫小姐给孟国公下过媚药,金凫小姐差点就得逞了。孟国公是怨气大了,谁的面子都不给,也要把这气给出了。” “还有这事?”景明帝微惊,但眉宇在下一瞬又皱了起来。 他一屋子的糟心事还没处理,哪有闲情去管大外甥闹舅父家。 老父亲被他气晕过去,现在卧床养病,不许他重罚郑妃,更不许动姐姐。 郑妃害得贵妃差些没了命,贵妃那儿总需要给她个交代。 想到这些,他更是头疼。 高公公看景明帝犯,便在一旁笑着说了个笑话。 “老奴手底下那个小太监小凳子,老奴本培养他在福宁殿跟前当差的,可有一回他办砸了差,恼人的要命。老奴便不培养他,将他打发出去了。 ” 景明帝笑了笑看着高公公。 老父亲因为姐姐的求情护着郑妃,不许他重罚郑妃,但他可以小惩大戒,也算给贵妃和后宫众人一个交代。 “郑妃失德,降位郑才人,迁嘉祥阁,郑金凫……” 提到这个名字,景明帝脸色更加阴沉沉的。 郑金凫知道长公主和郑妃要对贵妃动手,不思劝阻,反而助纣为虐,更是提议把无辜者牵扯进来,实现她的报复,此人心狠手辣,不可留。 “到武安郡王府告诉表兄,好女儿多的是,如此心狠手辣的女儿不要也罢。” 他的语气冰冷如寒月,让人不寒而栗。 两日后。 关于武安郡王府的消息传了出来。 竹露附耳道:“小姐,武安郡王府的郑小姐死了,听说是自缢死的。” “具体的情况,打探不出来。” 郑金凫这个人恶毒透顶,她死了,那是罪有应得,谁让她欺负小姐的。 洪元夕面色不显,继续翻阅手中的书卷。 这卷是诗本注解,她上了年纪,心性沉稳了下来,读起这些书册来,不像少年时那般浮躁轻狂,什么书卷都看不进。 郑金凫死了,影响不了她的生活。 她的日子照旧过,平静安宁,岁月静好。 窗外的阳光透着竹帘洒了进来,点点余光落在她脸颊上,玉肌莹润,琥珀色的眸子清澈明亮如秋水,淡紫色的纱罗裙随着她翻页时窗口吹进来的风微微飘动,就连此刻树梢间的蝉鸣声都显得格外悦耳。 今日府里有一桩喜事儿,江家夫人说,他们很满意碧桃妹妹,有结为秦晋之好之意,若是碧桃妹妹愿意,就可以定下来。 “竹露,我记得我有一根玳瑁碧玉步摇簪收在柜子里,没跟着我嫁出去的,你找出来,等前头的礼成了,便送过去给碧桃妹妹作贺礼。” 竹露提醒道:“小姐,那根玳瑁碧玉步摇簪是你及笄礼时老太太送的,很贵重的,真的要送吗?” 洪元夕点头,“正因为贵重才要送。” 她没有什么好东西了,玳瑁碧玉步摇簪她仅有的几样中最贵重的了。 送给碧桃妹妹,是贺碧桃妹妹得良缘得定之喜,也是谢碧桃妹妹在马球会为她说好话的人情。 第 118 章要前程,还是要美人 石府。 回京已有两个月,石韫玉在思考日后的打算了。 他中榜为官,外放为官就是六年,父亲从前动用关系人脉,想要把他留在京城,但他不想在京里被父亲时时管束。 他二十多年的人生,有一半以上是被父亲掌控和摆布的,穿什么衣,走什么路,交什么友,说什么话,甚至娶什么妻,父亲无时无刻都替他安排。 父亲给他的只有规矩,束缚,死气沉沉的压抑,喘不过气来,他的家不像一个家。 他有时候甚至羡慕庶出的弟弟石允之。父亲从不管束他,任他自由发展,像学什么就学什么,自由自在像鸟儿一样。 在洪家私塾读书的时候,是他最快乐的时光,如何学习、如何交友,短暂没了父亲的管束,他像是将要死的鱼儿突然进了水,活了一样。 可现在他不是少年了。 现在仕途经济对他来说才重要,要是他没有官职仕途,爬得不高,在石家就没有地位和话语权,只有对绝对的话语权,他想要的才能得到。 他想娶表妹,但很难,所以他必须努力爬高,高到父亲不敢反对他和表妹在一起。 他现在是从五品官员,父亲有意让他入翰林院历练几年,在转入吏部为官,不出十年,有父亲的提携和扶持,他能升至四品,此时他应是三十五岁左右。 可那样太慢了,他要娶表妹就等不起。表妹说过两三年没内不回会考虑再嫁的事情,也就是说,留给他升到四品的时间只有三年。 他黑黝黝的眼眸落在地图上的光化县,光化县近襄阳,同邓商,西接金房,地理位置极为重要。 此时四川和蒙古征战,北阙对大荣也虎视眈眈,战事不会轻易结束。要是他到光化县守三年,经营好光化县,成为川楚战线的重要据点,三年后回京说不定能升得更快。 一道人影从门外进来,石韫玉丝毫没有察觉。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进来的是石川媚,他一身墨色道袍,衣袖宽肥,自然下垂,有两分飘然出尘、文质彬彬的气质。 石相年轻时在京里是排得上号的俊朗才子,虽然比不上他的连襟洪老爹一表人才,但在前程方面,他要比连襟更有出息。 二十三岁中进士,从大理司直、太常寺主簿、扬州知州、提举常平、礼部侍郎、礼部尚书、同知枢密院事,再到如今的右丞相兼枢密使,只用了十八年。 石川媚看儿子的视线落在在地图上的光化县上,再看周围的州县,就知道儿子想干什么了。 石韫玉听到声儿才反应过来,“父,父亲……” 他脸色讶然,从没想过父亲会在此时来他的书房。 “这个时辰,父亲不是在两府议事么,怎么这么快就下值回来了。” “官家罢朝,没心情上朝,两府的是有其他值班的阁臣处理,为父就回来了。” 石韫玉讶然问:“官家还能有没心情上朝的时候?” 石川媚像是闲人八卦那般同儿子闲聊:“官家给二皇子的生母郑妃降了才人品级,武安郡王府那位郑小姐死了,贵妃差点犯喘症死了,官家有本难念的经啊。” 皇家这桩家宅事,他只要想想,就知道是什么缘由了,姬妾争位,不太平很正常。 就像他年轻时偷腥,有了庶子,辉儿的娘与他离心离德,郁郁而终。 石川媚装作看不出儿子的心思,就转回原来的话题,“不说这些了,方才瞧你看地图入神,爹进来都没发觉,想什么呢?” 父亲询问他此事的眼神带着几分温和的关切,石韫玉心头一软,嫌父亲管他太严的想法在此时一扫而空。 他诚声说出心里所想,“父亲,辉儿不想在京里做官,想要到光化去。” 石川媚问:“原因?” 石韫玉指着地图解释道:“光化控汉沔,通邓商,西接金、房,地理位置极为重要,一有蹉跌,则襄阳坐困 ,川楚声援断绝。孟将军、崔将军在川地打仗,我若能经营好光化,能成为川地的后方保障,儿子做官不只是为了锦绣前程的,也有为国分忧之心。” 石川媚管儿子管得非常严格,但在这些问题的见解上,他从不贬斥儿子的想法和理解,任他自由思考。 儿子说的这些固有道理,但一想到儿子要去光化做官的主要原因,他就眸色幽沉下来。 他的儿子要眸谋划前程,爬上高位,值得称赞和肯定,但这个原因不能是因为一个女人,还是一个嫁了人又和离、名声不好的女人。 石川媚威严的声骤起,“不可!” 石韫玉看着否决他的父亲,“为何?” 石川媚忽而笑了笑,“老夫的儿子怎可在小小的光化屈尊?” 他那泼墨挥毫的修长的手指着地图的襄阳一带道:“你该在襄阳,襄阳才是你的用武之地。光化为襄阳之要,你若在襄阳做官,光化自该有你管辖。” 石韫玉一听,乌黝黝的眼睛一亮,“父亲是为儿子谋襄阳户曹之职?” 石川媚颔首,“我石川媚的儿子,在京湖这片土地上升到京西转运判官、安抚制置司参议官,湖北路制置使,成为京湖的帅臣。” 儿子的想法提醒了他,强留儿子在京熬资历,不如外放到重镇历练。从川蜀战线看,孟、崔二军和蒙古军的征战不会在短期结束,京湖的粮草军备、后勤补给对川蜀战线至关重要,他儿子要是能管好京湖,保障好川蜀战线的后勤补给,功莫大焉。又有他在仕途上提携扶持,三年后,升至三品也不是没有可能。 石韫玉眉眼的喜色像早上太阳出来时照在山上的朝辉那般耀眼明亮。 “多谢父亲!儿子一定不会辜负您的期望!”石韫玉激动道。 年轻人喜色溢于言表,真是一点都不见外。石川媚眉目冷沉,“可这是要有选择的,就看你怎么取舍了!” “要前程,还是要美人。” 第 119 章爬得高才有资格说:我要谁 “要前程,为父会不惜余力提携你,你还是我石府未来的当家人。” “要美人,为父不会在仕途上扶持你,亦不会为你谋划襄阳户曹一职。” 石川媚一字一句禀声说出来,语气坚定,毫无商量余地。 石氏一族虽然是诗书簪缨,但并不是世家大族,根基浅薄,他努力经营数十年,才走到今天的位置,来之不易,不容有失。 要想石氏更进一步,儿女的婚事不能任意而为。洪家的那个女儿,他看不上,也配不上石家的门楣。 石韫玉望着逼他作抉择的父亲,心里苦涩漫上来,不禁带着几分祈求的意味道:“父亲,您非要这么逼儿子吗?儿子就不能按着自己的心意选择一回吗?” 石川媚露出冷嗤的神情:“世界上没有两全其美,既要又要的东西,你必须做出选择。” “是要前程,还是要女人?” 石川媚语气冷冽,掷地有声,儿子不做出选择,他是不会罢休的。 “父亲!”石韫玉望着咄咄逼人的父亲,气得咬牙,“您非得逼我这样选择吗?” 石川媚眼神冷硬,“是!” 此时石韫玉沉默了,眸色黯然下来。 思索到底是要前程,还是要美人。 他十年寒窗,经历了多少艰辛才能金榜题名,走上仕途,父亲凭一生本事青云直上,他不想比父亲逊色,更不想黯淡无光、碌碌无为过完这一生。 男人登顶仕途,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何等快意,何等风光。只有爬得高才有资格说:我要谁。 他要表妹,想要父亲不再掌控她,就必须有能对父亲说不的能力和地位。 爬得比父亲高才能做到这一点! 石韫玉眼眸忽而抬起,望着父亲的眼神变得坚毅,“我要前程!” 宽肥袖子的手握紧,骨节泛白,手背青筋凸起,他有被父亲逼迫的不甘、愤懑、委屈,却没有更多的挣扎和反抗。 他了解父亲,父亲不会允许他娶表妹为妻。 要是一意孤行,挣扎反抗,最终只会一无所有。 此时作出选择,是要父亲帮他铺路,单凭他一个人,根本不可能青云直上,名列宰辅。 这才是他的好儿子! 石川媚满意颔首。 只要拥有权势和地位,想要什么样的女人得不到! 就比如说他要财,能用别人的手扳倒汪国公父子。 他若要左相的位置,韩敏之又能在左相之位上待多久! …… 川蜀又传来了消息,蒙古再次大举进犯,西川告急。 一想到父亲,孟玄英忧心忡忡,坐立不安。 十二岁的孟七郎懂事地劝道:“四哥,你担心爹爹,你就去四川呗,我在家能照顾八弟九弟。” 从昨天收到蒙古大军再次进犯的消息,四哥就一直心神不宁,食不下咽。 蒙古军队来势汹汹,骁勇善战,要是爹爹和崔将军能抵挡得住,四哥也不会这么担心了。 “四哥是要去四川的,”孟玄英摸了摸孟七郎的脑袋,“倒是为难你这么小就要如此懂事听话,照顾弟弟们了。” 孟七郎乖巧地点了点头,拍拍胸脯,“四哥放心吧,我可是小大人了!” 孟玄英笑了笑,“好,咱们家的小大人。” “四哥是明日出发了?” “是啊。” 孟玄英抬起了眼眸。 窗外的黄木花开得正热闹,灿黄似金,一簇簇一片片,风拂轻来,清香四溢,摇曳的花朵缝隙间露出澄蓝如洗的天空。 孟七郎看他四哥有点心不在焉,就知道他四哥在想什么了。 四哥很喜欢隔壁洪家的二姐姐,时不时趁着夜深人静的偷偷翻墙头到洪家去。 每次都高高兴兴的回来,圆乎乎的眼睛都眯成一条缝了,不用想也知道是悄摸摸见二姐姐了。 他直接问:“不过,四哥不跟二姐姐辞礼吗?” “你常爬洪家墙头见二姐姐,你不跟二姐姐辞礼,她会不会不高兴啊?” “二姐姐一不高兴,就不会理你了,就像我娘一样。” “我爹两年不理我娘,也不给我娘信儿,我娘可伤心了,天天哭,后来我娘也不理我了,就剩我孤零零的一个人。” 那时他很小,刚刚记事的年纪,爹明明答应娘和他会回来的,可爹食言了,再也没有回来,娘就哭了,哭了不知道多少天,最后哭不动了,不会说话了,再没人理他了。 知道他被义父带孟家,他有个六个哥哥,有孟伯,孟婶,有八弟九弟。 不想洪家那个最漂亮的二姐姐也像他爹娘一样不理四哥,那四哥一定会很伤心的。 突然被个小孩子盯着,又是问他这样的一个问题,孟玄英有些不好意思,微微弯曲的手指赧羞摸了摸鼻头。 他瞒得这么好的秘密居然被发现了。 孟玄英孟玄英搂着孟七郎的肩膀,低着头说:“七郎,这是个秘密,你不能告诉别人,尤其是不能跟隔壁的洪伯父洪伯父他们家的人说知道吗?” 要是让洪伯父他们知道,肯定会误以为他不安好心,偷香窃玉,非得杀到孟家给他好看不可。 在洪伯父心里,他不是个规矩正经、老实本分的人,更是一事无成,不学无术。 洪伯父一向疼爱阿夕,可不能给洪伯父留下更不好的印象,别说他把阿夕嫁给他了。 孟七郎点头。 孟玄英又犯愁苦,他已经决定明日就去蜀地前线了,却不知道该怎么跟阿夕说。 这事他不知道以什么身份开口。 阿夕之前说,他们的情分早就结束了,让他不要再来找她。 可是后来,阿夕不抗拒他的靠近,又亲近他。 这样的若即若离,让他捉摸不透,患得患失,更是煎熬难受。 孟七郎看他四哥愁眉:“四哥又想什么呢?” 孟玄英唇边弯出一抹苦涩的弧度,随后摇头叹息,身子靠着游廊柱子,“四哥不知道用什么身份跟你二姐姐辞别啊!” 孟七郎眼神天真单纯看着孟玄英,“四哥跟二姐姐不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吗,名分都有了,还需要什么身份?” 第 120 章从未爱过你 “真是好小子啊!” 孟玄英朗笑出声,拍了拍孟七郎的肩膀,这个小子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啊。 他和阿夕本就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辞别还需要讲究什么立场? 小七郎的话也提醒了他,他要问清阿夕,她对他是什么想法。 …… “你怎么来的?” 洪元夕午休才睡醒,睡眼惺忪,迷迷糊糊就看到进来的孟玄英。 孟玄英在她屋里,坐着圆凳,像是当自己家似的倒茶招待自己,桌上的点心也动了两块。 他身上是黑色劲装,头发也好好束起来,这样装束,是孟玄英平日里练武时的打扮。 竹露她们知道她那个时辰会醒,都会提前备上茶水点心在桌上,然后去忙其他的事情。 这会儿屋里只有他们两人。 小窗在墙头那一树黄木花开得正盛,还有几枝长长的伸到孟家院里去了,孟玄英要是路过自家花园应该能看到。 黄木花香气袭人,风一吹,清幽淡雅的花香会飘进屋里,让屋里变得格外宜人舒服。 此刻洪元夕才注意到她只穿了中衣和中裤,外袍都没穿,忙转到屏风后面,胡乱拿了件短袖半臂披在身上。 “你怎么进来也不说一声?” 洪元夕语气有些嗔怪,瓷白细腻的脸颊泛起赧羞的红晕。 真是羞死人了! 竟让孟玄英看到她这般衣着不得体的模样! 绑衣带手又慌又乱,怎么也绑不好。 透过屏风纱屏的缝隙看过去,孟玄英对她这幅慌乱的狼狈模样一点都不意外,像是司空见惯了。 就感觉他们像是老夫老妻了那般。 忽而想到,她和孟玄英之前有过更亲密的接触,拥吻、拥抱,全身都看过了,这些事情算什么。 便直接从屏风后面走出来。 “我是外男,即便禀了你家人,你爹娘祖母能让我随意进洪家后宅?” 孟玄英起身,走向洪元夕,高大挺拔的身躯能将纤弱的她完全笼罩住。 他大步靠近,脸上没有半点笑容,洪元夕一时有些胆怯,吃不准他想做什么,下意识往后退,抵到身后的屏风才停下步子。 孟玄英身量挺拔颀长,挡在她身前,寒羽似的眼睫微垂,在眼带处投下一片阴影,他那黝黑的眸子垂着看她,眸底看不出情绪,给人一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孟,孟玄英,你想干什么?” 孟玄英突然这样,让她胆战心惊的,好像孟玄英要对她做坏事一样。 孟玄英指腹摩挲着她鬓角,细小的碎发拂过他的指腹,被他捻起,来回捏了几下,忽而放开,又用手指轻抚她的脸颊,像是在抚摸一件珍宝似的。 洪元夕被他这样的逗弄弄得不知所措,耳夹泛起了薄红,孟玄英把她的异样看在眼里。 他惦念多年的阿夕是会因为他的触抚而脸红羞怯的。 他倏尔露出了一个浅浅的微笑,“阿夕,念着你很多年了,你现在是自由之身,我想娶你,你愿意嫁给我吗?” 他想问她愿不愿意,他想知道,她心里有没有他,能不能接受他,与他共度一生,白头偕老。 “你,你突然说这些做什么。”洪元夕有些慌乱,眼眸躲闪,不敢看他,伸手要推开他,可他越迫越紧,根本没办法推开他。 “阿夕,我是认真。”他说,用手把她又嫩又软的脸颊拨回来,让她正视他的眼睛。 “我……” 洪元夕沉默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 如若是以前,她会毫不犹豫地答应嫁给他,可是现在,经历许多事情的她,早就不是决断干脆的洪元夕了。 她做抉择,必须有十足的把握才肯下决断,否则重蹈覆辙,她无法承受第二次伤害。 她和孟玄英之间隔着太多东西了。 有长公主,有流言蜚语,还有她自己的心结,迈不开的步伐,她做不到不顾一切答应嫁给他。 她的名声有多坏,她最是清醒不过了,嫁给他,只会让跟着她饱受非议。 孟玄英这样人,就应该光辉璀璨像天上的太阳,他值得更好 的。 “我不会嫁给你,孟玄英!” 孟玄英摇头不肯信,他握住她的手按在她的心口,她的心可有力量,跳得很欢快,那双偏执的眼神看着她。 “我不信,你骗我,这不是你的真心话,你心里是有我的。” “你听听你的心,问问这里想的,你是爱我的。” “我没有。” 洪元夕拨开他按在她心窝的手,对上他的那双眼睛里只有冰冷无情。 “我年少无知,错把才把我们一块长大的情谊当成爱,我对你从来都爱,不然我也不会嫁给汪文远。” 她了解孟玄英,眼神有一点的闪躲,都骗不了他。 她的眼眸直视着他,没有一丝闪躲,眼里对他的冷漠,她自己都觉得心痛。 心里的声音在说。 对不起,玄英! 她和孟玄英变成这样,一切都是她的错。 她怪自己不够坚定,怪自己不够信任他。 如若她对他足够信任,足够坚定,根本就不会发生这些事情。 不够坚定的她,怎么有资格选择一个始终如一的他呢。 “这个就是我一直以来的答案!” “我不信!”孟玄英眼眸泛了红色,希望从她那直视的眼神里找到一丝虚假,可她清亮的眼眸里只有无情和冷漠。 “不信?”洪元夕望着他的眼睛低低嗤笑,“实话不信,信那些虚情假意不是显得你更傻吗?” “孟玄英,你做人太傻,有什么值得我喜欢的?” “我不爱你,从头到尾都没有爱过你,未来也不会爱上你,你要是再纠缠,只会让我更厌恶你。” 孟玄英此时被她的话刺痛心扉,没了理智,伸手搂住她的腰,低头就要吻她。 话可以骗人,眼神可以骗人,心也可以骗人,不受心控制的身体却不会。 洪元夕挣扎中,那一巴掌狠狠打下了。 那声响,清晰刺耳。 “你再对无礼,我就杀了你!” “我不爱你,永远都不会,别逼我恨你!” 第 121 章故意伤他的心 像是有根刺扎在心里,孟玄英觉得疼极了。 他此时的眼眸通红,沙哑的喉音几乎说不出来。 “这是你真实的想法吗?” 洪元夕咬了咬唇道:“是。” 孟玄英黯然离开,再也没有回来。 看着孟玄英离开去的背影,洪元夕心如刀绞,捂着胸口,低低哽咽。 她不是不敢爱孟玄英,她是怕再和孟玄英纠缠下去,长公主不会放过她和宫家。 不故意伤孟玄英的心,他又怎么会离开。 孟玄英,忘了我吧,不要执着娶我。 哪怕那个人美好如你,我也没有踏出那一步的勇气了。 洪元夕喃喃自语,像是安慰此刻的自己,又像是在自我警告。 第二天,洪元夕再次听到孟玄英的消息,是启程他西去的消息。 蒙古军又一次大举进犯,他的父亲孟将军坚守边疆,形势危急,孟玄英对父亲最是放心不下,没有连夜启程就前往边疆,是想跟她辞别吧。 但洪元夕昨日没有看出来任何端倪。 她急急叩响孟府大门,问了孟府下人孟玄英从何处出发,便匆匆赶去。 城西城门巍峨耸立,城门大开,有不少的百姓送孟将军的儿子孟小将军前往边疆。 孟将军的威远军威名赫赫,镇守四川十年,多次击退蒙古,击败北阙大军。 他们能在杭州安居乐业全靠孟将军和威远军的守护。 现在蒙古大举进犯,孟将军在前线浴血奋战,孟家六个成年的男儿全都上了战场,如此舍小家为大家令人敬佩。他们来送孟小将军前往前线,希望他平安归来。 他们送蜜饯,送肉干,送糕点,表达他们对威远军的敬意。 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从军的衣食俸禄皆是百姓所供,理所应当护好边境,守护百姓。孟玄英拱手感谢,但没有收下百姓的东西。 他在人群中寻找那熟悉的身影,可找了四周,都没有看到她的身影。 孟玄英再次失落。 阿夕若是对他有心,即便他没有辞别,她也会来送他的。 可她没有出现,说明她心里没有他。 难道她真的不爱他,难道一切都是他一厢情愿,自作多情吗? 孟玄英失落难忍的翻身上马,劲长的手一挥,随从启程往四川而去。 洪元夕来到城西门口,却没有看到孟玄英的身影。 终究是她来迟了一步。 洪元夕怅然若失,她叹了口气,在城门口站了许久。 …… 四川战场。 孟玄英一入四川才得知父京湖制置使赵方命他的父亲孟松远率军抵御蒙古。 此时父亲在前线作战,他不敢耽搁,本想立即前往支援父亲,但赵方却将他留了下来。 赵方五十多岁,是文官转武将,智勇双全,谋略无双,是掌管蜀地的最高长官。 在父亲驻守蜀地之前,赵方蜀地帅边十年,以战为守,使京西一境免遭北阙人蹂躏,一度使北阙人不敢犯边,称其为“赵爷爷”。 官家称赞赵方,许国之忠,应变之略,隐然有尊俎折冲之风,他老人家能拔识人才,擢名士陈赅、游九功及名将扈再兴,连他爹孟松远都是他提拔的,使他们藩屏一方,其子赵范、赵葵亦为蜀地的名将。 “赵将军。”孟玄英微躬拱手,声音恭敬。 赵老将军以文人之身成为戍守边疆的将军,智勇双全,威名远播,实在令人敬佩,在他心里,父亲第一,赵老将军第二,崔将军第三。 赵老将军敛声道:“你忧心你父亲,想必对战事的了解也不少,不妨说说你对眼下战局的看法。” 他这个老匹夫看人的眼睛很独到,孟松远是威名赫赫的将军,但论日后的成就和潜力,他的儿子孟玄英更胜一筹。 孟玄英虽然年纪轻,但心思缜密,他对战局的预判非常准确,屡立战功,别人用十年都挣不来的军功,他只用了三年就做到了。 且他曾考教过孟玄英的文韬武略,对他孟玄英的才华十分认可。 一路西奔,孟玄英就时刻关注前线的战况。 他看着推演战局的沙盘,拈起一根小旗插在一处樊城处。 赵老将军不解:“樊城?” 恰好此时,孟松远带着捷报撩开营帐走了进来。 视线扫到一旁的儿子,神色一凛,但转瞬即逝,他和崔与之的帅臣赵老将军在营帐里。 孟松远行了礼数,便把捷报呈上。 赵老将军看完捷报,看得合不拢嘴。 这一场仗,是蒙古和他们开战以来,他们打的真正意义上第一次赢的胜仗。 “有这一场胜利,威远军的士气大涨,蒙古新增两万兵力,也不足为惧。” 赵老将军笑得有些得意忘形,孟松远本想出声提醒,但一想到一月来才得这一场胜仗,便忍住了。 他们太需要一场胜利来鼓舞士气! “爹,你怎么样?”孟玄英看父亲脸颊、鼻子被划出血痕,甲胄破损断线,才干的血迹还挂在上面。 孟松远耸了耸肩,露出眼神睨视他,“爹没事!” 孟松远和他儿子相似共用一张脸的,一样的剑眉星目,一样的挺拔俊朗,不同的是,孟松远身上那股透出来的如松如竹的清雅出尘之气,孟玄英没有遗传到。 父亲这责怪的眼神,孟玄英微微移了视线不敢看他的父亲。 父亲之前借查私吞军备之事送他回京,就是让他永远待在京里,远离战场,平安一生。 孟玄英转移了视线,看向赵老将军,“赵将军,我跟您说说,我为何会认为下一场蒙古人会攻樊城。” “其一,樊城和襄阳隔汉水对峙,樊城在长江北,蒙古骑兵从北方来,必先取樊城,才能渡汉水,巧攻襄阳,拿下襄樊便可打开荆湖门户,蒙古军已驻扎在团山,就在樊城北面,这是地理之势。” “其二,北阙强盛,蒙古被压,国力受损,想南下攻打大荣掠夺土地粮草,京湖是重点,要攻襄阳,樊城是必经前哨,这是战略目的之要。” “蒙古去年就遭遇旱灾、蝗灾,草场受损,牛羊死亡无数,要是不掠夺足够的粮草,难以过冬,他们需要掠夺粮草生存。这场战已经拖了一个月,蒙古人不会让战线拖太久,他们耗不起。” 孟松远一眼就看到了儿子的意图,“你想要伏击重挫蒙古。” 孟玄英点头。 赵老将军颇为赞许,“在哪儿设伏?” 第 122 章不值得的荒唐 . 孟玄英让人取来一份堪舆图细细展开。 这份堪舆图绘制得十分详尽细致,大到每一座山,小到每一条河,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他细长的手指指着一个渡口,“罗家渡。” “罗家渡在人们看来只是民用的商渡,很多人不知道,罗家渡可以通向樊城,蒙古出兵,必由此渡河,在这里设伏,事半功倍。” 赵老将军捋了把花白的胡子,笑容浮现在苍老皱纹的脸上,“松远,老夫就说这方面你儿子比你强吧。 “你武功过人,骁勇善战,但在谋略上不如你儿子。” 上司如此夸自家不成器的儿子,孟松远难得露出几分得意之色,“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也是您这几年教导有方的缘故。” 儿子入军营的五年,上司比他还要关注他的儿子,让他儿子跟着孙子的青营训练、学习。 赵老将军道:“玄英,若这事让你来办,你可能办好?” 孟玄英神色微惊,“下官遵命。” 孟松远怒眼瞪儿子,“没大没小的!” 孟玄英朝他做鬼脸,笑嘻嘻的。 “臭小子,真是欠收拾!”孟松远横腿就扫踢过去。 孟玄英闪身避开,哈哈笑道:“打不到,打不到!” 一旁的赵老将军撸胡子大笑。 这对父子相处很有趣,不像他和两个儿子一板一眼、中规中矩地相处,缺乏乐趣。 想想孟松远这对父子,爹比儿子大十九岁,两父子相处,宛如兄弟。 三日后,威远军已完成布阵,只能蒙古出现请君入瓮。 次日拂晓前,蒙古军果真出现,等蒙古人的船只渡河时,应藏在树林里连本体都绕着走的孟玄英挥手示下,发起进攻,一时间带了火油的箭火漫天飞去,各类铁蒺藜纷纷投到船上、水中,把蒙古军的船连片地烧毁,船体被炸裂。 “冲啊!杀呀!” 一瞬间火光冲天中杀声震天,蒙古军叛军被歼灭,蒙古军一败涂地,铩羽而归。 威远军营欢呼喝彩声此起彼伏,士气高昂。 赵老将军的儿子赵范、赵葵乐呵呵地让人开宴庆祝。 孟玄英拒绝了,“半场开宴庆祝,为时过早。” “蒙古来势汹汹,在罗家渡损伤折戟而归,必不甘心,必卷土重来,我们不可掉以轻心。” 赵范笑道:“他们都死伤过半了,还能卷土重来吗?” 孟玄英微沉着脸,“死灰都有复燃的时候,何况是人,不可不防。” “眼下蒙古受创,但他在北山的驻军仍在,哪怕只剩万一人,也不可小觑。” “我们不仅要盯着他们,还要防备蒙古勾连北阙,两面夹击,趁机报复。” 孟玄英虽然年轻,但那是父亲都认可的人,听到孟玄英的分析,赵范连连点头。 辞别孟玄英后,赵范就下去安排事宜了。 暮色降临,天边滚着橘红带金的云霞,一团团一簇簇,偶尔有几只晚鸦飞过,发出几声啼叫,便飞回了家。 今日不用巡逻,孟玄英在一处篝火旁坐下,取了根笛子吹起了小调。 小调初始悠扬欢快,后来渐渐悲伤,催人泪下。 “悯伤调。” 一个声音响起,孟玄英抬头看去,眼前的人是他的父亲,手上带了两瓶酒。 孟松远寻了个石头坐下,递给孟玄英一瓶酒。 他拔下酒塞,仰头喝了两大口,篝火窜起来的火焰映红了他的脸,眼眸明亮有神。 “我只教你轻快的调子,这样的调我可没教过你,打哪会的?” “看着爹学的。”孟玄英回答说。 爹从不在他的面前吹这类伤情感慨的曲子。 可父亲在夜深人静时,吹了一遍又一遍。 还未了解孟家往事之前,他认为父亲是在写这首曲子想他的亲生母亲。 后来才知道,祖父和几个伯伯全都没了,只剩父亲孤零零的一个人。 孟松远又闷了口酒,才问他儿子:“借这首曲子,是想家里的,还是想家外的?” “什么家里家外的,我不知道爹在说些什么。”孟玄英眸子闪烁,眼神飘忽。 孟松远心若明镜,他的儿子对隔壁洪大人的二女儿有意思。 他揶揄道:“那就是家外人了,隔壁洪家的?” 知道臭小子情窦初开,动了心思,他不是没有想过想洪大人提亲。 但此时他只是赵将军手下一个六品副将,儿子又是私生子,洪家是书香门第,祖辈是高官,洪楚两家门不当户不对,洪大人又很瞧不起他的儿子,他便没再想这件事。 后来听说,洪二小姐嫁了人,他心想,儿子没机会了,也就放下了,可谁知儿子竟一点都放下,一直惦记着洪二小姐。 孟玄英不想被父亲追问有关于阿夕的事,便随意岔开话题:“爹,您对我……生我的那位长公主,是什么样的感情?以至于你愿意和长公主生了我这个私生子。” 孟松远霎时沉了下来。 眼里的情绪有些复杂,很难分辨出来。 他和长公主…… 往事不堪回首。 他以为真爱,她却是逢场作戏,露水情缘,除去巫山非云也。 当年,他只以为满崽他娘是超级有钱的富家千金姐姐,爹娘父兄没了,孤身一人。 满崽他娘主动接近的他,对他嘘寒问暖,关怀备至,不想再继续忍受没有家人的孤独寂寞,便对满崽他娘动了心。 每两个月,满崽他娘有了身孕,没了家人的他欣喜若狂,更加悉心照顾满崽他娘。 八个多月后,满崽出生了,白白胖胖,圆圆润润的,眼眸乌黑有神,可爱极了,此时他十九岁。 可是后来,满崽他娘说,他只是云满的替身,留着他生了满崽,为我和云满延续了子嗣,让他离开吧。 夜里,他就偷偷抱着满崽离开了! 孟松远涩笑,“一场不值得的荒唐!” 第 123 章你不是个错误 一场不值得的荒唐么? 孟玄英神色五味杂陈。 父亲和长公主的过往,他不是很清楚。 但他能感知到,在还没有知道长公主是他母亲之前,父亲是很喜欢他母亲的。 与长公主相处的那段时间,她知道长公主并不爱自己的父亲。 父亲对于身为长公主的母亲来说,只是一时寂寞的陪伴罢了。 所以他在母亲心里,也只是寂寞之下的产物罢了,可有可无,无关紧要。 他问:“爹,您能跟我聊聊您跟长公主的故事吗?” 他的存在,对于父亲而言,会是个错误吗? 孟松远握紧了酒壶,篝火映着他回想往昔的眼眸。 五味杂陈,难以言说。 忽而,他转眸看向儿子。 儿子已经二十二岁了。 他只知道长公主是他的生母,对于他和长公主的往事,儿子一无所知。 他是该告诉儿子他的过往。 可那段关系见不得光,难以启齿,他应该怎么说才能不伤害儿子。 长公主曾说过,他是因为她长得像故人才对他好,并非真爱,把满崽生下来,是把满崽当做他和死去故人的生命延续。 若如实说了,满崽会怎么想? 满崽会觉得,他的存在是个错误。 想到这里,他曾想过很多遍的说辞,在脑海里滚了出来。 孟松远道:“爹十八岁时就遇见了你母亲,你母亲很漂亮,也很温柔,对我很好,我渐渐爱上了她,那一年爹和你母亲就有了你,后来你出生了。” 孟玄英应说:“长公主说,我才满月,爹便把我抱走了,爹,这是什么原因?” 孟松远一时沉默下来,俊朗的面容浮现了几许黯然和愠色。 自母亲死后,他变成了孤家寡人,长公主出现后,对他关怀备至,嘘寒问暖,让他觉得世间还有人关心他。 他把那颗年少悸动的心交给了长公主。 可长公主却亲手把他那颗心撕碎了。 他是除却巫山非云也,是替代身,他可以忍受。 可他不能忍受长公主把满崽当做替代品。 满崽是他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他不能失去满崽,所以他偷走了满崽。 长公主那样的人,给了满崽生命,却不会真心疼爱满崽,满崽在长公主身边,不会感到幸福的,就如同长公主生的那对龙凤胎。 孟松远诚然道:“爹觉得,你在爹身边会更好!” 他声音忽顿了一下,眼眸直视此刻的儿子,“你才满月,爹便把你从你母亲身边抱走,让你自小没母亲,也不跟你说你母亲是谁。” 他眼里露出亏欠。 满崽这么小就离了母亲,不知道母亲长什么模样,也不知道母亲姓甚名谁,这对一个孩子来说太残忍了。 可他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也不觉得后悔。 满崽在他身边会比在长公主府更加要快乐、开心。 “怪爹吗?”他忐忑一问。 孟玄英眼眸微愣。 显然没想到父亲会问这一句。 小时候,他只有爹,没有娘,便问爹,他娘是谁?又在哪里? 爹总是支吾过去,或者不肯回答。 看到别人有娘疼,他很羡慕,想到时常出去,一走就是二三个月的爹,他怪过父亲怎么不把他留在亲娘身边。 但到现在,明白了长公主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反而庆幸父亲把他留在身边。 孟玄英转眸望着他爹,澄澈的眼眸亮晶晶的,“我没有怪过爹。” 孟松远轻松一笑,伸手像小时候那般揉了揉他儿子的脑袋。 “好儿子!” 儿子小时候是个圆头,又养得白白胖胖的,摸他脑袋手感很好。 不像现在长大了,手感不好了。 “怎么还摸,我都多大了。”孟玄英不满地躲开。 孟松远朗笑两声,认真道:“满崽,爹与你母亲是一场不值得的荒唐,但你对爹而言,不是个错误,是上天的恩赐。” 孟玄英被这突如其来的话感到不知所措。 …… 北阙国,相府。 蒙古的使者乌蒙讷被请进了相府。见到北阙国的丞相术虎高琪。 乌蒙讷行礼,“见过北阙相国。” 术虎高琪七十岁,下巴长着须髯,一脸威严,坐在那里只是轻轻看一眼下手的乌蒙讷,便不怒自威。 乌蒙讷呈上他的文书,“这是我家元帅呈给相国的文书,请相国过目。” 北阙和蒙古是游牧民族新起的政权,北阙立国近百年,各方面都要强于蒙古。 蒙古与北阙相邻,时常因为草场、水场发生争端,但总体来说相安无事。 蒙古与南荣短兵相接,战事不断,前日还听说在罗家渡打了败仗,损失不少,却仍然停驻北山,不肯退兵,看样子还想与南荣再打一仗。 南荣国虽不像北阙和蒙古人那样彪悍,但也不好惹,他们像石头缝里的野草,越踩它,长得越茂盛。 就如同七十年前,北阙灭了南荣国,皇室宗亲尽数俘虏到北方,就连他们的两个皇帝也不例外,彻底亡了国。 可他们不小心遗漏了一颗草籽,第二年这颗草籽便南渡到杭州重建政权,这一盘踞南方就是七十年,这人便是南荣的高宗皇帝。 第二任皇帝虽然是南荣高宗皇帝的孙子,前二十年执掌大权的是那位太上皇,后十四年亲政,励精图治,颇有作为。 南荣的人,骨子里透着一股狠劲儿,一股韧劲儿。 侍从接过乌蒙讷手中的文书,转身呈给术虎高琪。 术虎高琪仔细看了看,眸子闪过意思讶然,瞬间又归于寂静。 “你家元帅要联合我北阙攻打南荣?” 乌蒙讷点头。 术虎高琪将文书按在桌案,“若我北阙帮你蒙古,你能给我什么好处?” 乌蒙讷以手搭肩,郑重躬身,“我家大汗已允元帅所求,若北阙与我蒙古联合攻打南荣,事成之后,西宁那一座铁山归北阙所有。” 术虎高琪沉吟片刻,点头答应。 北阙已有的铁山已耗尽,急需一座新的铁山,蒙古这份利益如此诱人,不答应实在可惜。 北阙有了新铁矿,就能打造更多更锋利的兵刃铠甲,增强实力,届时南下踏平北阙,再反攻蒙古,完成大一统便不是痴人说梦。 想到此处,术虎高琪眼神溢出喜色,“好。” 乌蒙讷笑道:“明日,我便安排相国与我家元帅相见。” . 第 124 章上阵父子兵 次日。 术虎高琪见到蒙古此次南攻的元帅特穆尔。 两人就如何共同出兵事宜进行商议。 蒙古与四川接壤,接着在四川一代进攻南荣,北阙的十二万兵借道蒙古,一半由乌古伦庆和蒙古共同作战,进犯陈州、随州、均州,待克定三州,在西进枣阳、光化、信阳等军,另一半则由完颜赛不指挥,陈兵北边,静观其变,相机而动。 赵范派人盯着蒙古的人匆匆回来禀报,赵老将军得知消息,连忙召集众人来议事厅。 赵范道:“玄英,你这料的可真准的啊。” “蒙古竟然联合北阙,企图南北夹击。” 孟玄英点了下头,就示意赵范听赵老将军的意见。 赵老将军双手撑在沙盘边缘,身子微弓,微垂的双眸带着忧色。 “虽然我们有提前部署,但北阙发兵十万来相助蒙古,以咱们现存的兵力,难以抵挡啊。” “而且这场仗北阙也牵扯了进来,朝廷是战是和的态度不明朗。若是静观这种情况只会更加扰乱我的想法。我已决定,只有率军去边境和蒙古北阙两军来报效国家了。” “孟松远你赴随州,崔与之留守四川,赵范、赵葵你同我带兵奔赴陈州、均州。” 众人领命。 孟玄英没有听到主帅将令,上前来问,“将军,我呢?” 赵老将军看了孟玄英一眼,拍拍他肩头,“上阵父子兵,你自是随你父亲到随州。” 孟玄英抬手应声,“得令!” 赵老将军移步到孟松远跟前,温声叮嘱:“松远,完颜赛不骁勇善战,他的赤虎军更是骁勇,你切不可轻敌,随州不可失!” 孟松远武功高强,英勇善战,又是出身将门世家,驻守边疆多年,和蒙古打过近百场战,未尝一败,但这回,他面对的是北阙的赤虎军,且威远军两万人对阵赤虎军五万人,兵力悬殊。 孟松远领命,“是!” 随州靠近北阙和蒙古,地势平坦,无险可守,易攻难守,一旦失守,北阙和蒙古联军便可直奔襄阳,襄阳要是失守,敌军顺着长江一路东进,就可以直捣黄龙。 赵将军正是知道这一点,才会称得上精锐之师的威远军镇守随州,抵御北阙的赤龙军。 孟松远整肃军备,带着两万威远军浩浩荡荡开拔前往随州,随州距离四川很近,一天便可到达。 晚间,威远军行至随州城,与随州城守将会面,就完颜赛不五万大军压境一事进行商议部署。 随州城守将柳素然头一回见城外密密麻麻的敌军,吓得不轻,额头滚着大颗大颗的汗珠,说话都带着哆嗦。 “孟将军,随州城只有五千守军,加上您的威远军只有两万五千人。完颜赛不的赤龙军有五万,个个是精锐,还有骑兵。” “随州地势平坦,易攻难守,一旦开战,以我们仅有的兵力,很难挡得住啊。” “我们可先与完颜赛不周旋,拖延时间,您趁着这个空档上书给官家,请官家定夺。” 孟松远和长公主有一段往事,他听过一些,他想着孟松远怎么着也算和官家沾亲带故,他快马加鞭送一份折子到京都,官家回复会极快。 孟玄英听得这话,少年的愠怒溢出来,“柳素然,敌人都在你家门口叫嚣了,你居然想着要我爹上书不打,你如此贪生怕死,还当什么将军?” 柳素然皱眉:“我哪里是贪生怕死!我是把咱们家的将士当人,!” “赤龙军五万人马,光是铁骑就有一万,我们拿什么打,以卵击石吗?” “玄英,不可对柳将军无礼。”孟松远出声呵斥,眼神警告孟玄英给柳将军赔礼道歉。 孟玄英一向不敢违抗父亲的军令,只好低头认错,向柳素然拱手躬身,态度诚然,“对不起,柳将军,是孟玄英口出狂言,冒犯了您,还请您见谅!” 柳素然是过来人,知道少年心性如此,并未放在心上,罢了罢手,这事就过去了。 孟松远手按着腰间佩剑的剑柄,沉声道:“柳将军,你所说的不失为一个办法。完颜赛不五万大军,我们仅有两万多的人马,确实难以抵挡,咱们先拖着,静观其变。” 忽而他眼眸变得厉沉几分,声音肃然。 “只有一点,随州城绝不能丢!” 柳肃然颔首,“是,末将明白。” 议事厅的众位将领商议之后,由孟松远下令,他们下去部署兵力。 见柳素然出了议事厅,孟玄英才走到父亲跟前。 “爹,柳将军他……” 众人在商议的时候,柳将军就跳出来反对爹的意见,言辞过激,屡屡质疑他爹,这让他很不满。 他想出声,却又被父亲眼神制止。 “玄英,你不得如此评判柳将军,在心里想的也不行。” 孟松远眼神带着愠怒瞪儿子,就算儿子不开口,他也知道儿子这会要说什么话。 “柳将军驻守随州将近十年,抵御外敌,韬略过人,他所说的不无道理。” 孟玄英嘴唇微撇,竟有些不以为然,他只听到柳将军处处反驳他爹,分明就是不满他爹镇守随州城当主将。 孟松远瞧儿子这副模样,黑沉着脸怒视。 孟玄英吓得缩了缩脖子,半句话都不敢说。 孟松远按了按儿子的肩头,语重心长道:“你看一个人不能只看他说的,还要看他做的。” “柳将军爱兵如子,他是不想让将士们白白送死!” “爹,”孟玄英望着父亲,脸色严肃,“完颜赛不的赤龙军真的很厉害吗?” 他投军五年,和蒙古军打过不少仗,但从未打过北阙。 孟松远剑眉微蹙,漆黑的眸子泛着愠色,“很厉害,你祖父便是死在他们手里。” 但转眼看到儿子的眼睛,他眸里的怒色换成了黯然和担忧。 “满崽,这场仗我们会打得很艰辛,你要做好心理准备,明白吗?” “爹,儿子明白,更不怕!” 第 125 章洪月 北阙初派小将带一支小队到城下挑衅,言语十分狂妄。孟松远沉稳,不予理会。 随州城是要塞,不容有失,距离随州不远的枣阳位置同样重要,联合枣阳,可互为犄角,共同御敌,胜算又大了些。 “爹。” 从枣阳回来的孟玄英匆匆帘子而入。 看见帐中诸将,意识到他喊爹不妥,连忙拱手改口,“将军,事情已办妥。” 众将微喜。 孟松远颔首:“好!” 柳将军忙问:“小将军,枣阳那何将军靠谱吗?” 孟玄英道:“何将军英勇果敢,看起来很是可靠。” “且他是石相提拔起来的人,石相那么能耐的官儿,他提拔的人应该不会差。” …… 完颜赛不的赤龙军利用攻城木、投石车攻城,攻势猛烈,火雷滚滚。 且敌军人多,不断试图攀上随州城,前赴后继,是要耗死他们。 滚木、擂石、弓箭,轮番上阵,呜哇乱嚎的嘶喊声从下方弥漫上城头。 “柳将军,咱们床弩可以上阵了!” 穿着甲胄,面色像小麦一样黝黑的年轻小将,指挥着将士们把他新研制的床弩推上城头。 柳素然见到洪月,笑出声来,看到他指挥将士推上的床弩,只觉得新颖,和以往大不相同,但看到负责摇绞车拉弦的士兵只有十人,不禁皱眉。 以往床弩摇绞车拉弦的人至少要三十人,还需要用大锤敲扳机发射。 洪月麦色脸上黑黝黝的眼睛亮如黑宝石,“将军不用担心,摇绞车拉弦的虽然比从前少了三分之二,床弩发射的速度、射程、准确性却提高了。” 他研究过蒙古、北阙、大荣等国的床弩,取长补短,改进设计,把床弩的绞盘直径放大,摇臂加长一倍,绞盘两端加装青铜棘轮、止逆卡爪,不用一次性几十人一起发力,总之,他研发的床弩速度快、省力、威力大。 “好,试一试!”柳素然指挥士兵上标箭,瞄准敌军的投石车。 北阙的投石车用上了火雷,威力比从前大得多,随州城在平地上,易守难攻,只能正面迎敌硬抗。 要是半刻之前,他肯定觉得没法抵御住北阙的迅猛攻势,但洪月这小子脑瓜子好使,研制出的武器新颖又厉害,他守城的底气更足了。 洪月看着将士们瞄准敌阵的投石车,他拿出一根管状的东西,一拉便可以用来窥远。 这是他研制的水晶双筒窥远镜,他请老祖母找了两块天然水晶,请工匠磨一块凸一块凹,装在可伸缩木筒里,可以用来望远。 他问:“柳将军,你知道完颜赛不长啥样不?” “完颜赛不跟太上皇一个年纪了。” “这么老了呀,那胡子老长了吧,他儿子长啥样?” 柳素然不知道洪月怎么问他这个,“五十岁吧,挺粗狂的,很容易认出来。” “好。”洪月透过水晶双筒窥远镜看着那头敌阵的男子,甲胄虽然普通,但尤为粗狂,一眼就能认出他的气质不凡。 “他有络腮胡不啦?” “有吧。”柳素然回想十多年前和父亲抵御完颜赛不的场景,他那会儿很完颜赛不的儿子交过手,年纪轻轻,就长了一圈的络腮胡,像极了完颜赛不。 “瞄准这个方向,”洪月吩咐一台床弩的操作士兵,“再过一点,寅时方向,好,保持不动,拉弦,准备,放!” 洪月从窥远镜中看见,长箭呼啸而出,像一道闪电,射向敌阵,掩耳不及迅雷之势射向那个粗狂胖子的胸膛。长箭贯穿粗狂胖子胸口,立即倒地,接着敌军一阵惊呼。 听到洪月大笑出声,柳素然忙拿过他的怪玩意,对着敌阵望去,见敌军一阵惊呼,阵脚散乱。 洪月得意道:“粗狂胖子死了,络腮胡那个。” 他忽然想到,他为什么不把窥远镜安到床弩上,这样可以通过窥远镜来瞄准目标,提高命中率。 就柳素然大惊:“完颜布不阿死,死了?” 再看城下,赤龙军由原来的英勇有序变得慌乱,而原本式微的威远军越在此时越战越勇,杀得敌军溃退。 孟玄英和几个义兄命令收兵,撤回城中。 孟松远抬头城头上,刚才那一幕,他也看见了。 “将军。”柳素然拱手。 洪月望着孟松远,熟稔喊道:“小孟叔。” 他成了习惯,一时改不过来。 孟家刚搬来洪家隔壁时,小孟叔特别年轻,看起来只有二十出头,不像他四十岁的老爹长了胡子。 孟松远视线落到那架新式的床弩上,眼神是对这种新式床弩的喜爱,“新研制的?” 洪月点头:“嗯。” 孟松远细细打量这架床弩和旧式床弩的区别,长满老茧的手抚摸着这架新式床弩。 “能量产吗?” 洪月摇头:“暂时不能,建造东西很耗时间,还得我亲自监督,我目前只有十架这样的床弩。” 这十架床弩是他研发出来。耗时将近一年才完成制作出来的。 制作这样的床弩,最好的木材的成材的大柘木,韧性极强、不易劈裂,形变回弹好,但这样的大柘木很难找。 他留在随州城的这四架床弩是用他珍藏的大柘木做的弓胎,但其他的六架弓胎是多层薄片叠合做成的。 “将军。” 孟玄英上城门来,一身铠甲染了血迹,额头汗珠混着血迹滚落,两鬓几丝发丝散下来,有些凌乱。 他在战中,忽见城头一支长箭射杀完颜不阿,敌军顿时乱了阵脚,他们杀气大振,杀得十分过瘾。 “阿月!”孟玄英看那张麦色的脸十分熟悉,“你不是跟着崔将军么?” “半年前就来随州了。”洪月笑说,勾着孟玄英的肩膀,“真好,又能见着了,等你和部众休整好了,我们哥俩聚聚。” 孟玄英颔首。 …… 夜晚的篝火通明。 父亲和诸位将领议事,孟玄英听完了才从议事厅。 “过来坐!” 第 126 章受伤 “特意给你留的。”洪月拍拍酒壶。 “多谢!”孟玄英拿了酒,坐下,闷了一大口。 “这闷灌可不是你的风格。”洪月道,“心里有事?” “没有。”孟玄英摇头,又闷了一口。 这回胜了,士气一振,但并未重创赤龙军主力,且完颜赛不被他们杀了儿子,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听说是你用床弩杀了完颜赛不之子,这可是立了大功,值得庆贺,来,碰一杯。” 孟玄英举着酒壶,和洪月碰了一下。 洪月看孟玄英眉色带着几分凝愁,“兄弟,你刚才和将军他们议事,是不是接下来的战事会更艰难?” “比如说完颜赛不的儿子死了,他会增兵报复,随州又是易守难攻的,你们是忧心这个对吧。” 他忽然觉得他杀了完颜赛不的儿子,是给孟将军他们添了大麻烦。 北阙本来是没有打算南侵的,是蒙古请求联合,并且许下好处才发兵南下。 他们因利而来,自然也能因利而去,完颜赛不得儿子不死,他们可以边打边谈,现在完颜赛不的儿子死了,就彻底没得谈了。 “与这件事无关!”孟玄英否道。 倏而,他看着洪月,“你不问问我,关于你家的事?” 被他这么一说,洪月来了兴致,“我爹妈奶妹如何了?” 他一直和爹娘都有书信往来,来了随州城后,他已有半年没有收到家书了,十分挂念家人,也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 孟玄英轻声道:“挺好的!” “就,就没了?”洪月乌黑有神的眸子盯着他。 “切,还不如等我爹妈来信告诉我呢。” 孟玄英又喝了一口酒,就把酒瓶盖上,放到一边,喝几口就行了,战场是生死之地,喝酒误事。 “伯父升了官儿,伯母和祖母身体康健,三小姐相看了人家,是城北江家的公子。” “我爹升官了,三妹相看了人家,那挺好的,挺好的。” 洪月含着笑,家人都好,他远在他乡,也就放心了。 可他怎么觉得孟玄英说少了一人。 “我妹呢?” 他一双眼睛睁地溜圆看孟玄英。 “她怎么了?” “她……” 和洪月一块长大,一时之间,孟玄英不知道怎么开口说比较好。 洪月隐隐有担心。 “她和离了,回到了洪家。” “和离了?”洪月惊呼,“什,什么时候的事?” 家书上从没有提及此事,他一点都不知道。 孟玄英大致说了些情况,又隐藏了一些实情,洪月听着心惊肉跳,他这个妹妹可怜得让人心疼,但好在汪文远死了。 洪月看着孟玄英的表情看出他些端倪,立即问道:“你是不是还有些隐瞒没说?” 孟玄英乌圆的眸子转了转,欲言又止,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头承认。 洪月迟早知道这些事,瞒着他,反而不好。 “阿夕和离,有我妹的原因,阿夕中毒受伤,是我母亲所为。” 孟玄英又将实情的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洪月听完,怒目瞪着他,在意识到这些事不怪孟玄英,又冷静下来。 第 127 章危在旦夕 城楼上的旌旗低垂着,旗面上已被利剑刺破,细小的线头在风中飘扬。 旗帜霍然舒展开来,尽管有破损,但那如斗罗一样大的“威远军”三个大字清晰可见,特别醒目。 孟松远是威远军主帅,哪怕儿子受伤,他不能退,更不能乱,让将士们护着受伤的儿子退回枣阳城,他则带领其他威远军将士继续抗敌。 他瞩目手中的长枪,神色凛然。 将门出身的他,知道此刻露出半点泄气,会影响军心士气,他也明白,这一战守住枣阳城,城不破,襄阳的西北门户就不会破。 敌人悬在脖颈的锋刃,必须要斩断。 身后的百姓,城中的儿子……这些都是他必须守住的理由。 完颜赛不得赤龙军,拨了二万人马攻打枣阳城,他的威远军战力不俗,儿子又把另外一半威远军带来迟支援,这场守城之役,他未必会输。 …… 战斗停歇,战场上黑烟萦绕,余火未灭,城下各处尸体横陈,躺在血泊中。 孟松远策马返回城中,心里沉重又着急,余光瞥见伤者被扶着去救治,有些将士指挥人收拾战场,清出便利的通道。 他一眼瞧见义子憨厚老实的孟五郎,“五郎,五郎。” 孟五郎应声回头,看到那身银白盔甲沾满了血迹,顿时担心起来,“义父,您怎么样?” 孟松远跳下马,急急问,“满崽呢,他怎么样?” 孟五郎绷着的神情如同水库溃堤,一下子垮了,“满崽在府衙,军医说伤势严重,他没办法动手治疗。” 孟松远脸颊抽动了一下,五郎的话一听就明白,带着敌人血的脸颊顿时一白,又翻身上马向府衙方向跑去。 街道嘈杂的声音他像是听不见,耳边只剩下嗡嗡的声音,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驱使他赶紧见到满崽。 威远军主帅名满京湖,威名赫赫,他们都认识这位武才相貌都出众的孟松远,当即让开,说小孟将军在后院。 孟松远大跨步走得着急沉重,脸上的惊慌藏都藏不住,在看到士兵端着一盆鲜红的血水出来时,让让这位不知道什么是害怕和失去的威远军主帅脚下生软,扶着门柱,深深吸了口气才稳住身体,抬步进内室。 内室正堂放着一张长案,孟玄英躺在上头,眼睛似睁非睁,脸颊灰白,唇色苍白,胸膛的衣襟染红了血,左胸偏下的位置竖插着一只羽箭。 他身上的铠甲已经卸下,堆在一旁,那滴下的血液顺着甲片流到白色的披风上,格外刺眼。 孟玄英伤得极重,老军医在一旁照料,那根插在小孟将军身上的羽箭,太靠近心脏,纵使他当军医数十年,经验丰富,也不敢轻易动。 这是威远军主帅孟松远将军的独子,孟将军对他爱如珍宝,倘若在他手上有个闪失,他怎么对得起孟松远将军,又如何面对满门忠烈的孟家。 旁边,孟松远甲衣未卸站立着,眉头紧皱,眼神焦灼看了一眼长案上的儿子。 声音几经克制,却还是能听出颤音,“军医,我儿……” 才四十一岁的威远军主帅,十四岁时父兄五人全部命陨沙场,十六岁时失去相依为命的母亲,十九岁初为人父,二十岁北上杀完颜宗恒为父报仇,三十岁重建威远军,三十五岁杖掌威远军,多年来近百场仗,从不知道什么叫后怕。 在此时,他像是失去了所有的理智和冷静,脸色像长案上的额纸那般灰白,身体是没有力气的绵软。 “义父。” 匆匆进来的孟大郎伸手扶稳孟松远,看了眼一旁茫然无措的军医,心间一凛,赶忙快步上前,低下头来查看四弟的伤。 他忽然感觉到四弟的嘴皮动了一下,眼皮像是抬了一下。 低头凑近去听,四弟的声音极小。 “洗……洗什么?” 性命攸关的的时节,四弟还要洗什么。 孟松远急得上前,孟大郎退开 位置,孟松远俯下身去听,“满崽,爹爹在。” 孟玄英嘴皮微微一动。 声音极小极小,小到孟松远听不到,但知子莫若父,她知道儿子在生死攸关的时刻,喊的是谁的名字。 那位洪小姐! 满崽这么喜欢洪大人的这位女儿吗? 想到这位洪小姐,他只知道人们的口里,她很漂亮,像朵花一样。 满崽喜欢她很正常,可爱得这么深,就让他不明白了。 有军士进来,老军医脸色急急,“为润馆的大夫来了吗?” 那军士道:“来了。” 老军医闻言十分惊喜,“太好了,小孟将军有救了!” 为润堂是大荣最有名的医馆药房,由崔与之将军的父亲所创,开始只是在岭南一带,因为馆中大夫医术高明,声名鹊起,后来这些大夫们又到边境成了救援大夫队,救治不少将士,更是声名大噪,声名远播。 各界义士感念为润堂的英勇之举,纷纷捐款相助,大荣不少边境都有为润堂的分号。 掌管枣阳为润堂分号的是郑老夫人,她是位女医者,医术高明,德高望重,手下的弟子更是不计其数,最为得意的是那位年纪轻轻的女弟子萧元漪。 他正要打发人快快催请郑老大夫,便见一位农妇着装的老妇人迈步进来,显然就是为润堂枣阳城分号的郑老夫人。 “郑大夫,您可来了,快快救孟小将军!”老军医腾出位置,将郑老大夫请到长案前。 郑老夫人身后跟着个年轻的姑娘,荆钗布裙,容颜清雅,头发包成了包髻,脑后竖着根发带,手上提着药箱,看起来动作从容自若,毫不慌乱。 萧元漪淡淡瞥了眼不对师傅行礼数的老军医,便直接越过老军医,走到她师父旁边,从容地打开药箱,作者准备工作。 孟松远自觉退至一边,努力稳住自己,向郑老大夫作揖,嗓音暗哑带颤,“郑大夫,吾儿有劳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