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盲,但养三个魔头》 1. 偏心 晨曦微露,金光穿透云雾。 山间鸟鸣清脆,草木芳香。 “师父,山路崎岖,前几日下雨又多了落石和青苔,还是我背着你稳妥。” 此时,一蓝一白两道身影行走在下山的小路上,白衣男子步履稳健,蓝衣女子拄着拐杖,步伐缓慢摇晃,男子见她又趔趄了一下,再次劝道。 “不必,我走惯了。” 女声温和而坚定,男子神色微暗,拳头握紧,似在隐忍什么,默着走近了些,时刻注意着师父的安危。 蓝衣女子眼睛缠着一圈白布,她看不见,但抬手向旁边探了探,问:“枕书,最近山上的雾瘴是变重了吗?” 褐色的雾气随风舞了一缕过来,林枕书眉头一皱,轻轻挥手四周便一片清明。 “是蔓延了些,但始终在山里,不会波及玉河镇,师父不用担心。” 巫慈若有所思,又往前走,青竹拐杖一下一下发出声响。 林枕书抿着唇,盯着近在咫尺的侧脸,白皙若雪,无波无澜,没有因他而生任何情绪。指甲陷进手掌刺痛,他还是问出口。 “师父,上月赶集,你允俞笙背着下山,为何不允我?师父总是对他更纵容。” “……你如何得知?”巫慈诧异,但脚步不停,今日是玉河镇集市,晚了就赶不上了。 若是巫慈看得见,就会发现徒儿英俊的脸庞已然有些扭曲。 如何得知?俞笙那条蠢狗回来在他跟前炫耀了好几日! “那时我崴了脚,不得已才辛苦阿笙的。”巫慈一时苦恼,她的两个徒儿慢慢长大,反倒更幼稚了,总爱比较她更喜欢谁,更亲近谁。 林枕书平复着情绪,稳了声线:“今日出门晚了些,路远且不好走,快到集市时间了,还是……” 说着,巫慈脚下突然一绊,栽倒之前手抓住了林枕书的手臂。 男子刚刚扭曲的脸经过这一抓迅速复原。 “我扶着你就能快些,走吧,枕书。”巫慈转头,无意识捏了捏他的手臂。 “好。”林枕书心头阴霾散去,视线黏在臂上纤细修长的手,随着抓握筋骨分明,因时常挖采草药有些薄茧和划痕。 但握在手里是极软和的,他莫名想到。 师徒二人快步赶路,下了岚山还要绕过一个山脚才到玉河镇,她们还是迟了些,太阳当头,集市人只三三两两。 “日头大着,师父在这歇一阵吧,我将物品置购完便来寻你。”林枕书将师父带到了一个馄饨小馆,将背着的包袱放在她够得着的地方。 “好。”巫慈盲了眼,行动多有不便,自知跟着也帮不上什么忙。 但她为什么还要下山呢—— “巫仙医!可算盼到赶集了,”一个撸着袖子的黝黑汉子,抱着扎小辫的娃娃跑过来,“我家妮儿爬墙头摔了手臂,李老三看了也不好,好几日还肿着,时时喊疼。” 巫慈转向声音那边,感知到小孩儿被放到她跟前。 “我看看。”她伸手。 小女娃起初捂着手,怕疼扑腾地后退,被推到巫慈面前却安静下来,先是盯着她眼睛上的白布,再移到伸出的手掌,最终缓缓把小手放上去。 咔哒一声,小孩眼睛瞪得圆滚。 “李郎中的草药捣碎敷上几日,期间切莫乱动。”巫慈从包袱中摸出两块竹板,边将手臂固定边嘱咐。 孩她爹连声应好,不胜感激:“多谢巫仙医!这是我家种的莲藕和挖的山药,送给巫仙医。” 玉河镇地小偏僻,群山之中与世隔绝,是个民风淳朴的地方,只是缺医少药,看病要爬山涉水到坛县上,十分不便且诊费金贵。 巫慈到这儿六年,就给玉河镇百姓看了六年的病,从不收诊费,可百姓也不肯白白受恩,有铜板的就塞铜板,有果蔬便送果蔬。 他提了一麻袋山药藕,巫慈只要了两根。 “巫仙医,我左边肩膀……” “巫仙医,我头上……” 他没来得及讨价还价,因为身后来了许多人排队看诊,将他挤一边去了,他只好抱着女儿又把麻袋拎回家,心叹巫仙医真是菩萨心肠,好热的天还为了他们下山。 巫仙医是他们玉河镇的大恩人,三言两语说不清。 日头慢慢走过了头顶,馄饨馆空了,地上瓜果堆起。 “巫仙医当真不考虑下山?大家一直合计在镇上为你盖一座医馆呢。” 巫慈收拾着医药包袱,一个青衫中年人站在一旁,正是李老三,近来自研医术,每回巫慈看诊都会来旁观。 “不了,山上挺好的。” “远啊,你眼睛又……”李老三顿了一下,摸了下鼻子,“在镇上多少方便些,有个照应,我听云霄宗弟子说,最近三界界限紊乱,各大宗门联结议事,似是有魔物逃窜。” 包袱打上结,巫慈神情没什么变化。 “山上有许多珍稀草药,要频繁采挖,下山虽远些,枕书和阿笙会护好我。”只是说到徒弟时,多了丝柔和。 李老三不说话了。这倒也是,巫仙医每回下山都带着许多草药,交给他简单为病人医治。 巫慈想到了什么,问:“你结识云霄宗弟子,可能买到清瘴的宝物?” 李老三一思索,近来魔气外泄,深山老林最易藏匿,形成雾瘴,轻则使人皮肤溃烂生疮,重则致人昏迷一命呜呼,确是会影响山上的巫慈,当即爽快承诺: “有!包在我身上。” “多谢。” 李老三摆手说小事,他们也很少能为巫慈做些什么报答。 巫仙医是六年前凭空出现在玉河镇的,不知来处,不知过往,独自一人在最高的山头安了家。 救世济民,医术精湛,却唯独医不好自己的眼睛。 幸得后来陆续收了两个徒弟,才有人帮衬,护送。 李老三试图再劝:“草药附近的山也有,巫仙医在岚山住了几年,可有别的打算?你那两个徒弟也长大了,也一辈子在山上吗?” 轮到巫慈不说话了。 以为她松动了,李老三再接再厉:“乡亲们还打算把岚山那座庙……诶,月亮庙,把它迁到镇上供奉,少了脚程也好打理,那时上山的人就更少了,荒山野岭的。” 巫慈这时才有些动容。 “什么时候?” “年前吧,挑个好日子。” 巫慈静静坐着,又不说话了,似乎在考虑。 午后静谧,檐下翻肚皮的橘猫打了个哈欠,门口突然投下一片阴影。 “师父,可以回去了。” 林枕书身后绑着一袋米一袋面,中间还捆着青菜豆子苗苗,左肩挂着半扇猪,辣椒葱蒜垂到胸前,手上拎着一只山鸡两尾鲈鱼。 巫仙医的徒弟确实能干。 李老三赞赏 地看着,灵机一动:“很快云霄宗就开始纳新了,林小友根骨惊奇,日后必有大就,可要考虑入宗修行?” 林枕书眼睛只看着师父。 “不了,山上挺好的。” 巫慈站起来,听这话心念微动。 “巫仙医!筐子,都装上,大伙的心意。”打扫卫生的馄饨老板探出头,拿了个竹筐,帮着把地上的瓜果装上。 林枕书把零散的东西一并装好,单手提起,返程。 “枕书,重不重?我拿一些。” “没多少,不重。” 林枕书转过身,伸出空无一物的右臂,正好扶住巫慈伸过来的手。 岚山山腰上有一处缓坡,盖了一处小屋,围起篱笆,后院一栏兔子一栏鸡鸭,待前院秋苗种下,生机盎然。 “你到底哪里有病?” 桌子上摆着干药材,碾刀,药臼,秤子,少年一拍案,全都震一震。 桌前的人吓了一跳:“没病就不能找巫仙医了吗?” 顿了顿,他又道:“实不相瞒,我此番上山欲拜巫仙医为师,俞兄,友善些,日后你我就是同门了。” 俞笙双眸微眯,已经极度不爽。 看病是假,拜师是假,觊觎他师父才是真。 陶逸阳,玉河镇前地主陶守勤之子,举家搬迁坛县,这厮回老宅见了一次巫慈,就突然体弱多病,几次三番请她下山诊治,无果,竟直接跑上山。 得尽快把这癞蛤蟆赶下山,一会师父要回来了。 俞笙不答那话,露出一个笑:“不巧,师父不在,你病得不轻,我给你抓药吧。” “喂?” 商陆,有毒,抓一把,半夏、杏仁,微毒,抓一把,黄纸一包,俞笙拎起陶逸阳的衣领。 “我不走,我等巫仙医!你个蛮徒……” “少爷!”他的两个小厮迈腿,跑步,狂奔,只在弯曲山路闻声不见影。 面面相觑,目瞪口呆。 是人吗,跑这么快!? 南陵初秋还炙热着,但山上却是凉快的,巫慈回到山头,清凉的山风拂面而来,树叶簌簌作响,一丝燥热也没有了。 “师父!” 远远听到一声喊,巫慈抬头,俞笙已经风一样刮到她面前。 “阿笙。” “师父,我扶你回去。”俞笙无比自然地从林枕书臂上接过巫慈的手,弯着身子将她护在身前,顺便把另一人挤到一边。 自从看见俞笙,林枕书脸色变得阴沉。 “阿笙,我不用扶,帮枕书提些东西。”巫慈温声道。 “没多少,师兄都背了一路了,不差这几步。”俞笙根本不往回看。 挂满东西的林枕书突然咳了两声。 “师父,我有些难受。” 巫慈顿时微微皱眉:“莫不是中暑了?阿笙,帮忙。” 俞笙跟着师父回头,看见林枕书红润的脸庞挑衅的眼睛,气上心头。 但声音还是甜甜的:“好,还是我来吧,师兄身体未免太差劲了,下次还是我随师父下山。” 说着,抢过林枕书手上的竹筐。 “今日是热了些,快回去歇息吧。”巫慈担心徒弟的身体,不拖后腿快步往家走,没有拒绝俞笙的搀扶。 却看不见,林枕书未曾动弹,站在原地,拳头咔哒作响。 师父就是偏心俞笙。 2. 涂药 俞笙扶着师父回家,一路上愉悦地咧嘴笑,嘘寒问暖。 “师父下山累了,我替你揉揉腿。” 巫慈刚进屋,就被俞笙推着坐下,前者蹲在她身前,要脱她的鞋。 “阿笙,别闹,枕书呢?”巫慈制止,又站起,要去瞧瞧林枕书有无事。 “师兄没事,他去山洞放东西了,一会就过来,师父先喝茶。”俞笙笑容变淡,飞快去倒了茶。 巫慈还是要往外走。 衣袖突然被抓住,身后俞笙的声音低低的,可怜巴巴:“师父,我身上好似严重了,又痒又疼。” 巫慈停住脚步,回头面露诧异:“怎会,今日没有上药吗?” “前几日都是师父帮我上药,今日自然也要等师父回来。” 他前几日为了夺得师父的关心,称自己外出时不慎遇上了雾瘴,身上起了疹子,没成想今日被林枕书借机使绊子,说他伤没好不能下山,才让林枕书独占了师父一整日。 既然如此,索性装到底。 “师父先给阿笙涂药,好不好?”俞笙耷拉着脑袋,扯了扯巫慈的衣袖。 巫慈跟着他到床边的时候,少年嘴角再度咧开,一双乌瞳亮晶晶荡漾着得逞的笑意。 他乖乖坐在师父跟前,解了腰带,将黑色的衣衫麻溜剥开。 山上物品稀少,多要自己获取,俞笙尤爱在师父面前表现,砍柴挑水,除草挖地,采药打猎,样样争先,练就了一身精实的肌肉。 巫慈指尖在他胸前涂抹。 “疼吗?” 俞笙眯着眼睛,眼前的倩影变得朦胧,清聆又柔和的声音飘在耳边,酥到了天灵盖。 “不疼,师父可以再用力些……” 巫慈又挑了药膏,一边说:“阿笙,你年已十六,不能再这般任性了。若是不舒服,就要及时上药。” 俞笙含糊答应,呼吸俞重,胸腔起伏,身子一点一点往巫慈倾斜,高高扎起的马尾垂落,几乎把巫慈整个笼在身前。 自己抹哪有师父抹那么舒服。 “师父,往下还有,一大片。”他抓住了巫慈的手腕,引到腹部,尾音急切。 健康白净的皮肤上却没有一颗疹子。 可巫慈看不见,认真仔细地,顺着他的要求抹上浅红色的药膏。 也不知道徒弟已然发红、迸发渴望的眼睛。 “师父,哈……” 门突然开了。 药还没上完,俞笙猛地被拽起来——林枕书眼神冰冷,似要剜人。 “师父下山累了,师弟还使唤师父上药,未免过分,既然师弟不能自理,不如由我代劳。”他接过巫慈手里的药膏。 俞笙险些摔个狗吃屎,积攒的欢愉一下被打断,他狠狠翻了个白眼,一阵恶寒,无声作呕。 不识相的东西,明明是师父疼他。 “枕书,你可还好?”巫慈不知他们如何剑拔弩张,摸索着站起来,“我给你把脉看看。” 林枕书本想说无事,后又吞了回去,伸出手臂。 白皙红粉的指尖按上去。 “师父,我也要把脉!”俞笙看得眼红,也卷起了袖子。 多大了,还跟个孩子似的,巫慈无奈,把完一个,又换另一个。 “枕书无事,但阿笙肝火有些盛,玉河镇的农户送了丝瓜和苦瓜,今晚给你炖丝瓜蛋汤和炒苦瓜降一降。” 天时渐晚,该做饭了。 小屋共三间房,巫慈住中间,两间侧房徒弟一人一间,厨房是半露天的,因为前些天塌了面泥墙,这几日砍了树,打算重新修建。 林枕书在生火,俞笙处理鲈鱼,巫慈打算切菜。 “师父别动,我来弄。”俞笙急急按住了菜刀,生怕有个意外。 巫慈唇边带着笑意,取过菜刀,在俞笙紧张的注视下把苦瓜切成大小均匀的薄片。 “我虽看不见,手还是熟的,没有你和枕书之时,也是这般生火做饭。” 俞笙一愣,转头和同样诧异的林枕书对上视线。 确认巫慈不会伤到自己,他端着鲈鱼上锅清蒸,蹲下来看了看火候,这时倒和林枕书难得和谐。 “师父下山见了谁?” “李老三。” “这个邪门李,他和师父说了什么?莫不是背后嚼了舌根子?” 师父怎么会突然说没有他们这种话? “不知。” 俞笙压着声音冒火:“你下山不跟着师父?” 林枕书添着柴火,反问:“日头毒辣叫师父跟着赶集?” 那他就该一起下山,俞笙后悔莫及。 “今日有人来过?” “姓陶那癞蛤蟆,一会装病一会拜师,我丢下山了。” 两人互相问完,皆是面色冷峻,望向窗边的蓝色身影,温柔,沉静,月光一般。 巫慈把丝瓜切了块,碗中打散鸡蛋。 “师父,我来端。”俞笙接过碗和盆,放到灶台,熟练地热锅下油。 自从有了枕书和阿笙,巫慈很少能进厨房,这次她执意掌勺。 幸好手艺没有倒退。 俞笙不喜欢软甜的丝瓜也不喜欢苦涩的苦瓜,但这是师父亲手为他做的,也就卷了半盘多吃了两碗饭。 “好吃!师父的厨艺天下第一!” 巫慈弯唇,面前摆着两个小碗,是徒弟给她挑了刺的鱼肉。 “枕书,阿笙,晚些到我房里,说一件事。” 两个男人碗筷一顿,又相视一眼,心思回转。 “好。” 收拾了厨房,林枕书烧水,俞笙将那半扇猪分了,熬了猪油储存。 巫慈沐浴之后,穿上雪白的寝衣,乌发披散,坐在床前。 眼睛依旧蒙着白布,神情恬静。 今年是她到凡间的第六个年头,日子还是一如既往的温和。 采药,制药,赶集,义诊,守着小屋;前院的地又该翻种,后院的兔子生了几窝,山鸡也换了几茬。 她还捡了两个徒弟。 第一个是刚在岚山安家那一年,进深山采药时碰上迷路的林枕书,十一二岁的小少年,问也不应声,就一路跟在她身后。不知来处,不明过往,也没人来寻,巫慈便把他留下。 林枕书性子缄默,到山头后十来天才叫了声师父,巫慈险些要熬药给他治哑病。 第二个是次年,与枕书下山赶集时捡到了受伤的俞笙——她取的名字。俞笙年纪更小些,可怜兮兮地哭诉自己被弃养,流落至此,无家可归,一个两个都是养,巫慈也把他留下了。 俞笙嘴甜话多爱闹腾,师父师父叫着,山头热闹了些,连带着枕书都话多起来。 两个徒弟长得很快,都很乖,成天伺候在侧,偶尔打闹,平淡轻松。 “师父。” 两道声音齐齐传来,巫慈断了思绪。 俞笙抢先一步,坐到她右手边,林枕书凉凉一扫,忍下,搬了把椅子。 “师父要说什么呀。” 俞笙睫毛扇动,牵了师父的衣袖。 这些话藏了许久,斟酌斟酌,到了嘴边,却又犹豫。巫慈默了好一会。 “枕书,阿笙,一晃眼你们都这么大了,日后可有什么想做的事?” 她暂时离不开山头,可他们不能跟着她一辈子耗在山上。 两人心中都一咯噔,面沉下,心提起。 “师父这是何意?”林枕书陡然忆起李老三问他的话。 果不其然,就听见巫慈道:“山头寂寥,诸事琐碎,而三界辽阔,宗门林立,你们正当闯荡之年,可下山谋求自己的道,不必因我而拘了此生。” 林枕书眉头皱起,俞笙声音发颤。 “师父,你要赶我们走?” 巫慈微怔,怎么曲解成这般。 “并非。”她顿了一下,“今秋已至,各大宗门开山纳新,筑丹修行,得道飞升,许多修士向往之,最近的云霄山主剑修……” 俞笙再也听不下去,像热锅里的蚂蚁。 “师父,你可是听了邪门李的屁话?他和云霄宗勾结一派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就想着忽悠师父下山专门给玉河镇的人看病!” 巫慈眉心微蹙,刚想纠正俞笙不许说粗话,就听到扑通一声。 俞笙跪在她脚边:“师父,我哪里也不去,就在山头陪着师父。” 巫慈心里一软,还未来得及出声,又听见一声轻些的扑通。 林枕书撩起衣袍,跪在她左边脚边:“师父,我也不走,就在山上。” 她伸手探去,被俞笙握住,贴上了脸颊,另一手摸了摸林枕书的发顶。 既如此,她哪有不应的道理。 “好,下山与否全凭你们的意愿,若是日后想走也可,无论如何,山头永远是你们的家。” “师父……”俞笙膝行一步,得寸进尺把头枕在巫慈腿上,鼻尖贪恋清香。 “夜深了,师父早些歇息。” 林枕书托住巫慈手腕,站起,顺带猛拽一把俞笙的领子。 现在不是干架的时候,俞笙只是笑:“师兄,今晚该你巡查,我服侍师父就寝。” 夜色如墨,繁星点点,山中虫蛇鸟兽多,每晚夜里都要把屋子四周仔仔细细查看一遍,哪怕山头一直布着法阵结界。 林枕书出去了,俞笙拿蒲扇在帐子里扇了扇,放下垂幔。 “师父渴不渴?喝杯温水再睡吧。” 巫慈半撑坐着,俞笙时常会在她睡前奉水,已经递到唇边,她习惯性接受。 夜风微亮,俞笙把窗关上,再回来巫慈已经睡下,绒灰的棉被盖到肩膀,一截手臂垂在外边。 “师父?” 一只宽大的手掌覆上,摩挲,滑动,十指相扣。 油灯火苗轻轻摇曳,高大的影子慢慢俯下。 俞笙指尖轻触那圈白布,师父的眼睛,他还从未看过,只能想象是何等干净、纯粹,不染凡尘。 脸颊,下巴。 到雪白的衣襟处,他神色晦暗。 师父这里,有一道贯穿的剑伤,伤痕至今未消。 她从来不肯对他透露半句过往。 “没关系,徒儿会想办法弄清一切,”手指握紧,俞笙低低地笑了,“伤害师父的人,都得死。” 巫慈熟睡中呼吸均匀,但很快被另一道急促气息搅乱,她轻哼一声,又被封在唇齿之中。 “我是师父养大的,再大也是师父的人,要和师父在一起。” “永远……” 3. 互殴 巫慈是极温和的性子。 只是近来发生的事,令再温和的她都有些难耐,又难以启齿。 睡梦中缠上来的灼热游蛇,滚烫的吐息,封住的呜咽,睡醒后微肿的唇瓣,发酸的腰侧和刺痒的腿……这样的事隔几日就会发生,偏偏入了梦就难以醒来,直到第二日早晨。 她虽坠入凡间,可身躯和肉体凡胎还是不同的,不该有世俗之欲…… 巫慈掀开被子,身上有些酸软沉重,她抿了抿干燥的唇,伸手去摸茶壶茶杯。 她没碰到,但前方传来茶水入杯的声音。 “师父。” 林枕书将茶递到她手上。 两个徒儿小时候是打地铺睡在她房里的,总说怕黑,不敢独自入眠,但男大当避嫌,哪怕是师徒。前两年各自分了房间,巫慈就不许他们再留宿了。 巫慈张了张嘴,终究没有问出口。 枕书和阿笙都是极单纯的孩子,别让污秽的幻梦玷污了。 “阿笙出去了么?” 平日一起来就能听见俞笙叽叽喳喳的声音,今日却格外安静,巫慈洗漱更衣完,不禁问道。 “师弟天没亮便起了,许是下山玩去了,他总是不安分。”林枕书神色微暗,见巫慈坐着无意识揉了两次肩,“师父不舒服?” 巫慈并不严重,轻微的酸痛过会就好了,许是昨夜硌到了,可林枕书的手先一步搭上来:“师弟还没回,我替师父捏一捏,再用早膳。” 林枕书立到巫慈身后,按着她的肩膀靠上椅背,力道适中地开始揉捏。 酸软霎时舒缓,比她自己捏有用得多,想起今日还要种豆子,巫慈便允了。 俞笙是有时会自己下山,她并未担心。 林枕书垂眸,望着师父放松的神情,额前的碎发有一缕轻轻落在白布上,而身后垂着的发丝不可避免地扫在他手背上,很柔软,又很痒。 “师父,后背和手可要按一按?”过了会,他缓缓俯身。 肩膀连着手臂都有些酸,巫慈应道:“好。” 林枕书嘴角牵起,往侧一步握住那截皓腕,一下一下往上按。巫慈的皮肤白皙,按一下就留红印,好一会才变淡,他如捧珍宝,悉心呵护。 朝阳斜斜的,还没绕过山头,微凉的晨风卷来朝露气息,一切都那么宁静。 就该是这样的。 巫慈恬静温和,他也不善言辞,她们师徒二人本可以在山头过平静日子,偏偏来了个俞笙—— “师父,我回来了!” 俞笙远远就嚎了嗓子,肩上扛着水缸那么大的一捆竹子,每一根都削得整齐,手上还拖着一捆顺手拾的树枝柴火,邦邦两声卸在地上。 他纯手砍的,后背湿了一块,脖子上滑下汗珠,笑嘻嘻进屋,不料看到师兄牵着师父的手左右摆弄,一下僵住,转而咬牙。 他才出门多久,就让人钻了空子。 “阿笙。”巫慈听到了他的喊声,想起身,但手臂上的力道突然大了些。 林枕书沉声:“师父,还没按好。” “师父,我好热,足足砍了一大捆竹子呢。”俞笙可不管他,一把扯开了领口,喘着粗气,小狗一般半跪在巫慈跟前。 “你的红疹还没好,怎么突然独自去深山砍竹子?”巫慈从林枕书那抽回手,语气严肃起来,山上雾瘴变重,普通人撞上是会丢命的。 “师父,我已经好了。”俞笙扯了扯巫慈的衣袖,隐晦地邀功,“今日要种菜,我看两个院子篱笆都有松动,便砍些来加固。” 他无事,巫慈才放下心,叮嘱不许随意去深山之后,取了手巾,从他额头开始按压擦汗,再到脸颊。 俞笙伸长了脖子,蹭了蹭,要抓着师父的手往衣领里伸时,有人看不下去了。 勾栏作派。林枕书口中嚼着这四个字,咬紧了牙。 “师父,瘦肉粥正温着,一会要凉了。” 师兄弟互相怨恨,但从不会在师父跟前互掐,林枕书默不作声盛了两碗粥,又想起今早浣衣时发现的事,声调又冷了一分。 而巫慈早已习惯,两个徒弟一个沉稳一个淘气,并未察觉什么不对。 “阿笙辛苦了,快换身衣服,来吃早膳。” “好嘞。” 累归累,但忙活这么一遭,总算发泄了昨夜压不下的燥意。俞笙神清气爽,用冷水扑了脸,跑去师父身边坐。 南陵“秋老虎”凶猛,但要冷下来也是一夜的事,届时山上会降霜下雪。 现在种下油菜和豌豆,入冬刚好能吃上蒜末炒菜薹和暖锅炖豆尖。 林枕书和俞笙一人一把锄头,将泥翻过来,再敲得细碎,和后山堆了许久的鸡粪兔粪搅拌均匀,地分为左右两块,四周都刨了漂亮的排水沟。 巫慈撒了种,之后要把地都泼一遍,那两人二话不说抓起桶去山泉挑水,较什么劲似的。 “师父,水来了!”俞笙健步如飞,不小心拌了师兄一脚,所以最先到师父跟前。 林枕书半桶水浇在了衣服上,扁担失衡,水桶落地。 俞笙又喊热,弯着腰凑上去要巫慈给他擦汗,完了又扶起她的手,往屋里推。 “就剩浇水了,交给我,外头热,师父进屋歇着吧。” 刚出去,就被山泉水泼了个透心凉。 “矫揉造作,不知廉耻,还热吗?”林枕书嘴唇微动,刻薄的话传到耳里。 俞笙抹了把脸,嗤笑一声:“师父就是更疼我,师兄有什么办法呢?” 林枕书脸色阴沉,默了。 俞笙那副骚样,他是真做不到。 师父……喜欢这样的吗? 巫慈做饭去了。 这些年虽有两个徒儿伺候在侧,她有许多事都是亲力亲为的,眼睛并没有成为太大的阻碍。 刚切着冬瓜,厨房就窜进来两个人打下手,这回换俞笙生火,林枕书处理他早上杀的鸡。 “师父,院子种了菜地方都小了,浇水还容易脏,我答应你要打的秋千也放不下了。”俞笙掰着柴火,闷闷的声音传来。 “说着笑的,师父不玩秋千。”巫慈笑了。 俞笙眼睛一转,声音雀跃:“附近不是有座破庙吗,那儿的坡适合种菜,玉河镇的人张罗着迁走,咱把庙拆了开垦出来,可好?” 巫慈不说话。 而林枕书转过来,菜刀上还沾着血水,凉薄的视线落在俞笙身上。 “不必跑远,在院里就好。” 巫慈声音如常,可俞笙偏偏就察觉到了什么,及时收住,木柴塞进火灶,无比乖巧:“好,听师父的。” 冬瓜焖鸡,酱小白菜,葱花蛋羹和山药骨汤。 这顿饭比较沉默,俞笙埋头扒饭,待巫慈吃好,他把碗筷一放,却发现林枕书先他一步咻地站起来。 “师弟慢吃,我服侍师父午憩。” 他不善争抢的师兄什么时候也学会这一招了? 俞笙眼睁睁看着师父搭着林枕书的手臂,往屋里走,今日接二连三的火气就要压不住了。 巫慈午憩前习惯听一会医书或者古籍,林枕书给她念。 念完,巫慈睡下,林枕书放下纱帐,轻轻关门。 厨房饭桌都收拾干净了,但是不见俞笙人,一直走出了院子,才看到他。 俞笙咬着牙,早已不是在巫慈跟前的乖巧模样,他手掌渗出一团黑气,比深山任何一片雾瘴颜色都要深。 一根人头大的木头轻巧拿在手中,是刚拔的。 “放下,别吵着师父。” 林枕书瞥了一眼,淡淡警告。 木头轻轻落地,但是俞笙的拳头已经挥到林枕书面前。 “你不是最清高,最安分守矩吗?现在又处处撩拨师父做什么?” 林枕书挥手往身后设了道结界,手臂抬起,金光缠绕,挡下蓄力的一拳。 “ 总好过你那副勾栏作派,我问你,昨夜师父换下的小衣是不是你偷的?” 黑气与金光都只收在掌心,触碰之时炸出余震,树木簌簌抖动,雀鸟逃飞。两人招招狠厉,拳拳到肉,目光怨恨似要将对方挫骨扬灰。 “是又如何,师父最喜欢的是我,站在师父身边的也只能是我!” 即使早有答案,林枕书还是目眦欲裂,掐着俞笙脖子的手霎时青筋毕露:“蠢狗,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尊师重道?” 而俞笙拽着他的头发,五指的力道似要生生捏碎他的头骨,咬牙切齿:“你便知道?贱种!师父上回丢失的擦汗帕子是不是你偷的?” 僵持一瞬,各自又出手,掌与拳相碰,两人震得退后几步,又扭打而上,中间穿插着你一言我一语的咒骂。 …… 停战。 俞笙下颌青了,嘴角红了,肩骨错位,拉着手臂转动脖子咔哒作响,脸上是风轻云淡:“喂,那座破庙是什么来头?” 林枕书额角破了,左腕折了,喉口微腥,运着灵力疗愈,嗤之以鼻:“你不用知道。” “与师父有关的,我全都要知道。” 俞笙笃定道,脑中理着脉络。那劳什子月亮庙坐落多年,起初荒得很,直到近几年玉河镇人日子好起来了,就陆陆续续不少村民闲得没事上香祈福。 尤其是今年年初开始,香火三天两头地续。 人一多,恐怕扰了山上清静,加上林枕书也常常上香,着魔似的,他就对那破庙有了意见。 “蠢狗,听好了,你要是敢动那庙我一定弄死你。” 林枕书不欲与之多费口舌,丢下一句警告,转身之际又添:“近来三界界限紊乱,各大门派联合诛魔,收好你身上的脏东西,别连累师父。” 俞笙双眸微眯,笑:“再脏也没你脏,也不知道你是从哪来的,在师父身边有什么目的。” 林枕书面色一沉,火药味又起,眼看着又要干架,结界里、小屋中突然传来一声微哑的呼唤。 “枕书,阿笙……” 俞笙先跑,被林枕书袭了一掌,他踉跄两步,跃上去掰住前者的肩膀,被肘击后抬脚踹去。 最后双双鼻青脸肿出现在巫慈面前。 “师父,怎么了?” 巫慈才歇了半个时辰,中间迷迷糊糊又惊醒过来,不知是否天干物燥,她这阵子总是睡不好。 见她要起,林枕书去挂纱帐,俞笙蹲下,要替巫慈穿鞋。 他的手刚刚碰到脚腕,巫慈下意识后缩,眉头轻蹙,伸手扯了膝盖的衣裙。 “我这儿可是遭虫咬了?不太舒服。” 白皙的小腿上红了一小块,确实像什么的齿痕,分外刺眼。 今早起床便有了,那时还不疼,此刻衣物摩擦便出现不适。 “还真是,师父等一等,我拿药膏来擦上就好了。”俞笙盯着眼神发暗,不自然地摸了下鼻子。 怪他,实在忍不住,失了力道。 而林枕书目露凶光,口型恶狠狠碾出二字,俞笙辨别出来,是骂他“畜生”。 那又如何。 既然他们的心思都不干净,又只有一个人能站在师父身边,那就看谁更胜一筹了。林枕书克己复礼从不逾矩,他卑鄙无耻不择手段,迟早把师父的心系在身上。 “是我的疏忽,日后定严加防范,不许一只虫子进师父的房间。”林枕书立在原地,拳头握得死紧。 清凉的药膏涂上,巫慈已经不难受了。 “无碍,山上有虫子不奇怪。” 今日又是稀疏平常的一日,种好了菜,日头大着,前阵子采的草药也晒得七七八八,就在这山头,师徒三人,不问世事,有条不紊。 两个徒弟都是极乖的,从不惹她生气,事事以她为先。 …… 当晚外面又是沉闷的博弈和低声的咒骂,好在兔子鸡鸭们都司空见惯,懒得出声。 4. 月尊 小院后边斜着下去三百余步,有一座小庙,供奉着一尊神像。 青色的砖黑色的瓦,一棵大榕树枝冠遮天蔽日,四周的野草没能在村民的锄头下存活,自缓坡向下,踩出一条光滑紧实的小路。 俞笙从树杈跳下来,把正走出来的小夫妻吓了一跳。 “诶呦,你你你是,巫仙医的徒弟?” “正是。”俞笙抱着手,抬头打量这小庙,“这儿真这么灵?” 不是歹人,男的拍了拍心口,女的从男的身后出来,说到这个,两人相视一笑。 “是啊,前些年……我与娘子久久未育一子,就是来这月亮庙上香请愿,今年就得了个大胖姑娘,今日特地来还愿。” 俞笙就一脸狐疑:“可你这不育之症,不是我师父给治好的吗?” 和这庙有半个铜板关系。 男人面露一丝尴尬,也大方承认:“是,我们万分感恩巫仙医,可这庙也有缘分的,上了香,事成了,也要来还愿才对。” 女人接上:“是啊,再说了,玉河镇受月尊庇佑,是我们的母神,现在镇上无饥馁、无灾害,更无动乱,日子一天天好起来,我们自然要上香祈福。” 俞笙脸色就更难以言喻了。 好几年前的玉河镇是什么样子?屋顶漏雨,地里长草,穷得叮当响,还涌入不少水灾的流民,又起了疫病,要不是师父出手,早成乱葬岗了。 玉河汛期洪水凶猛,坛县一带屡屡受灾,是师父画了水利图献给襄王,建水坝分河流汇湖泊,这才无饥馁无灾害无动乱,当年为这事,他和林枕书爬了不下百座山,占天卜地,累死个人。 师父是这一片的大恩人,只是不揽功劳,倒是让这小庙沾了光。 俞笙不欲追究前尘往事,小夫妻下山去了,他走进庙里。 巫慈没来过这里,所以俞笙也不来这里,林枕书常来这里,所以俞笙曾很讨厌这里。 但隐隐猜测这儿与师父有关,所以俞笙前来会会。 月尊? 凡人练气聚丹成修士,修士修行破境飞升成神。 修士拼天赋际遇,论宗门道行,还有灵丹宝器,勤奋刻苦。 而飞升的神仙,它讲点功德。 九重天,庇佑苍生,平衡三界,神仙得民供奉,就要应民祈愿,年风调雨顺,日小富安康,庙香火绵延,民祈福还愿,神仙才能神力稳增。 “仙尊仙尊,我给你上香,你听我祈愿。” 俞笙手里抓着一大把香,甩了甩,白烟袅袅,险些把香鼎扎成筛子,有模有样地跪下来,磕了几个响头。 “我想要……” 他扭捏了一会,才一本正经: “我许愿待会下山捡到一根红线,正系在手上之时,从天而降一个老头,是月老,他说我和师父天生一对,我兴冲冲回山头告诉师父,却发现陶逸阳带人上山胁迫,而林枕书那贱种毫无还手之力,我智勇双全化解危机,表明心意,师父答应与我结成爱侣,不料林枕书从中阻挠,却被师父看清他的虚伪邪恶,将他赶下山,从此我与师父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 俞笙念念有词,忍不住笑出了声,又磕了几个响头。 下山。 自从撒谎受了伤,师父就不许他乱跑,也不知道镇上怎么样了,点心大娘有没有从县里捎回新品糕点,带一份给师父。 今日也是集市,却比俞笙想象的冷清。 家家户户大门紧闭,连同窗户一起贴着黄符,少数门口支着小摊,行人更是寥寥无几,个个东张西望,买完东西还捂着跑,做贼似的。 奇怪。 “邪门李,出来!”俞笙径直去了街尾,一脚踹上木门。 “诶诶诶,门旧,坏了你赔啊?”里面很快传来埋怨声音,“你师父谦和有礼,你师兄也规规矩矩,就你跟个魔头似的!” 俞笙对他可没有好脸色,进门就转了拳头。 “我还没跟你算账呢,三天两头教唆我师父下山有何居心?还想拆散我们师徒,做梦。” 李老三被他揪住了领子,气势短下去,陪了几声笑。 “我先前是真心为巫仙医考虑,但现在嘛,她在山上也挺好的,别下来了。”李老三转而唉声叹气,“镇上出事了,还是你们山头清静。” 俞笙眉头一皱,松开他:“什么事?” “镇上来了大人物。” 李老三压低了声音:“前阵子说三界紊乱,魔物逃窜,现在又说魔物藏于玉河镇,上京的天谕宗,花临的万宝门,还有咱们南陵的云霄宗都派弟子过来了,事情可不小。” 俞笙眼皮跳了一下,应该,不是找他吧。 出神一瞬,脑门突然被李老三贴了什么东西,扯下来是张黄符。 “驱魔的,你拿几张上山,魔物一出现灵符派就知道了。”李老三说着,塞了几张符纸,又在他乱七八糟的桌子上一通翻找。 “还有这个,你师父托我弄来的。你快回去吧,别乱逛,尤其是别去陶家那边,在山上保护好你师父。” 俞笙沉默,扫了一圈这屋子,角落堆有动物皮骨,墙上柜子装着药材,桌上散着瓶瓶罐罐,碟子上蠕动的不知是什么东西。他听人说,李老三本来是要结丹修行的。 “邪门李,你怕他们?” “怕?”李老三捋了把头发,笑了两声,又戛然而止,“怕啊,怕死了,凡人对他们来说就是蝼蚁。” 俞笙挑眉,啧了一声。 出了李老三家,他转头就向陶家走去。 在街头,这是镇上最好的房子了,青砖黛瓦漂漂亮亮,一户顶几户,越往这边人影越少,最后一个也无。 跳上房顶。 没看到陶逸阳,但是有两个蓝衣修士在庭院小酌,看样式,是云霄宗的。 “才安稳一个百年,界限又乱了,上一次魔头险些冲破结界,献祭了一位上神,若是再度爆发,不知如何解决。” 一个老成,摇晃着酒壶,摇头唏嘘,另一个稚嫩,睁着星星眼认真倾听,提出疑问。 “师兄果真无所不知,是哪位上神献祭啊?” 小辈刚入宗,对许多传闻都不清楚,好奇得厉害,前辈受了奉承,也乐意分享。 “御月仙尊。据说她陨落之时,神力已经和九重神尊不相上下了。” 小辈吃惊:“这般修为都只能献祭吗,若是魔头真的现世作乱,我们可怎么办?” “也不知道玉河镇的魔物什么来头,我们有没有把握……” 前辈就笑,小声传授经验:“天谕宗的谢行雪、李乘歌,天之骄子都在呢,我们不过凑数,真有事,躲他们身后就好。” 废物。俞笙听得无聊,又跳下屋顶,只是御月仙尊四字在他脑中盘旋许久。 月尊,御月仙尊。 这是外院,喝酒的一个筑基中期,一个练气七层,屋里头设着结界,里面人修为不低,估摸着有结丹中期,不便擅闯。 俞笙又踹开了李老三的木门。 “邪门李,我有事问你。” 什么事不能好好说!李老三跳出来,骂着小兔崽子,又查看一番他的木门。 “御月仙尊是何方神圣?为何陨落?” 门没事,李老三诧异地看他,又领他进屋:“陨落了好些年的神了,突然问她做什么。” “快说!” 他走这一阵,李老三将桌子收拾了,瓶瓶罐罐和虫子都挂到房梁上,俞笙急性子,直接拿了两个碗,精准找到藏在桌子下的酒倒满,催促。 李老三想了想,喝了口酒。 “这事常人都不知内里,你算问对人了。” “御月仙尊天赋异禀,是几百年来最年轻的破境者,飞升后更是一路青云,跻身四方神,法力无边,受万民供奉,只可惜一百年前魔王冲破界限,仙魔大战一触即发,料到此战必定血流成河,御月仙尊挺身而出献祭,封印魔种。” “那么多神仙,怎么就献祭她一个?”俞笙也想灌一口酒,但回去让师父闻到酒味不好,便作罢。 李老三叹气:“世道艰辛,人心险恶,神亦是。” 被害的。俞笙挑眉,脸慢慢沉下去,不知为何心里颇不是滋味。 “那这般修为的仙尊,出自哪个门派?” 李老三摇头:“无 门派,无家世,一介散修。” 散修。那连问都没地方问,俞笙一下站起来,心中的猜测时隐时现。 “御月仙尊拯救苍生,应当广为人知更受爱戴才是,她的庙堂在何处?” 李老三喝了两碗酒,又摇头又点头:“你家附近不就是。” 俞笙一愣。 原来如此。 李老三又醉又爱喝,已隐约不省人事,俞笙纵使还有疑问,也叫不醒他,只好把他拖到床上,马不停蹄又走。 他要回去见师父。只是可惜,满街空荡也没有什么好吃的带给师父。 巫慈此刻正从梦中惊醒。 画面停在了冰冷利剑刺向心口一幕,世界变得漆黑,她撑着坐了一会,脑中混沌才慢慢消散。 呼吸还有些急,她抬手,微握的掌心传来灼热之感。 一丝很弱的,蓝色的灵力若隐若现,顺着脉络走向手腕,巫慈只觉得体内有什么东西在游走碰撞,她很快盘腿捏诀,试图控制。 金丹粉碎,经脉尽损,时隔多年,她第一回感受到灵力。 不过只存在一会,又归于平静。她捂着心口,四肢百骸传来强行突破的疼痛。 ……这一点灵力远远不够。 “师父醒了?”巫慈缓过来,摸索着下床,就听到林枕书的声音。 门打开,光线投进屋里,巫慈无知无觉,她问:“嗯,什么时辰了?” “申时过半。” 她竟睡了这么久。 “师父做噩梦了?” 巫慈脸色有些苍白,额头汗涔涔的,林枕书取出一方纯白帕子,伸手在她额上轻轻按压。 “无事。”她接过帕子,又擦了擦脸颊,一句带过。 林枕书目光却是一瞬不移地定在她身上,闪着些光芒。垂下的手握成拳,裹着转瞬即逝的炙热共鸣。 “阿笙还没回来吗?” “嗯,他总是不安分。” 俞笙时不时会下山玩,林枕书总是伴着她寸步不离,巫慈倒是希望他也像俞笙那样多出去走走,不必太“安分”。 巫慈从来不与他们说从前种种,林枕书遂也与往常一般装作不知,说着琐碎小事。 “新的药材都晒干分类好了,过几日义诊时可直接取。” “好。” “地又浇了一遍,种子已经发芽,竹子还要再晒一晒才能做篱笆,山洞里还有南瓜,今晚做南瓜粉蒸肉可好?” “好。” 枕书倒是越来越贤惠了,巫慈忍不住弯唇。 林枕书情不自禁也露出笑,待师父恢复如初,眼睛就可以治好了,那时俞笙原形毕露被憎恨诛杀,山头就只剩他与师父二人—— “师父,师父!” 门口窜进来一个人影,一下就挤到巫慈身前蹲下,把小盒子捧在手心,再抓起巫慈的手放上来。 “邪……李老三让我交给你的,这是什么呀?” 听到这夹着嗓子的声音,林枕书嘴角压下去,压下心中疯狂的不悦才没有抬脚将人踹飞。 罢了,站在师父身边的绝对不可能是俞笙这个魔种,不必伤和气惹师父为难。 直到眼前这一幕。 “辟瘴珠,山上雾瘴变重,有了这个就不怕了。”巫慈打开盒子,里面是三颗水蓝珠子和一段红绳。 俞笙眼睛霎时亮起:“是给我的吗?” “嗯,不过绳子还没编好。” 师父要送他礼物,还要亲手给他编绳子!俞笙咧开了嘴笑,脑袋凑上去曾巫慈的膝盖,若是有狗尾巴,早就摇得看不见影了。 “谢师父,师父对我最好了!” 林枕书紧盯着几颗珠子和俞笙拉着巫慈衣袖的脏手,牙关咬紧,喉咙滑动,怎么也说不出他也要这种话。 “师弟若是不乱跑又怎么会遇到雾瘴,这珠子还是留给师父戴。”半晌,他挤出这句,忍无可忍狠狠抓向俞笙的肩膀,拽开。 “师父饿了,去做饭。” 俞笙半跪在地上,小红绳缠上手指,嘴角怎么也压不下来。 月亮庙果真灵验,师父和他就是天生一对! 5. 教训 大陆宗门林立。 上京天谕宗主阵修,法阵威力无穷,天下天赋异士争相拜师,至今五位长老飞升,九重天四方神的曜日仙尊便是其一,名号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花临万宝门主丹修,灵丹妙药能效极佳,为天下修士所求,乃天下第一富贵,至今三位长老飞升。 南陵云霄宗主剑修,飘逸灵活剑气绝尘,虽不比天谕宗积蕴深厚,却也是天下修士的心之所向,每年招纳人数最多,至今三位长老飞升。 …… 巫慈听完玉河镇的事,微微沉思。 “什么魔物能惊动三大宗门?可知来者都有谁?” “叫什么谢行雪,李……李乘歌的。” 傍晚霞光满天,俞笙蹲在巫慈身边,看她手指灵活地把细红绳,编成成股的花型,一边回忆着白日的事。 谢、李两位小辈,是天谕宗乃至整个大陆的佼佼者,年纪轻轻便成为结丹修士,连续三年霸榜宗门大比榜首,是万人瞩目的天骄。 林枕书不禁皱了眉头:“若有如此强悍魔物,玉河镇早就受其屠戮,怎会无声无息又惹来门派诛杀。” 他怀疑的目光落在俞笙身上。 俞笙白了他一眼:“魔也分好魔坏魔,坏的才动不动屠戮人间,好的魔也会与人为善,有的还会学医救人,积德行善。” “反倒是有些人自诩正派,实则道貌岸然不分青红皂白,师父,你说是不是?” 此事有些复杂,巫慈下不了定论,只是说:“让仙师们先查吧,这几日就不要下山了。” 林枕书与俞笙都答应。 俞笙把那几张黄符在屋子四周贴上,这符能不能辨魔不知道,但对他一点用都没有,贴着就贴着吧。 “师父知不知道御月仙尊啊?我今日下山听到她的故事,觉着可厉害了。”俞笙扯着她的袖子玩,又说起了下山的见闻。 巫慈编着红绳的手一顿。 林枕书视线快速汇聚在她脸上。 “是何故事?” 师父感兴趣,俞笙便来了劲添油加醋:“传说御月仙尊修为深厚,灵力无边,都要超过九重神尊了,奈何被奸人联合所害,不得已献祭自己镇压冲破界限的魔王,从此陨落,实在可惜……” 巫慈听了,轻轻一笑,手指点了点俞笙的额头。 “阿笙又看了哪个画本子?” 俞笙心里一痒,抓住了巫慈的手腕,炙热的鼻息喷洒在上面:“不是画本子,我听云霄宗弟子说的,还问了邪门李。” 巫慈静静的,不说话了。 林枕书拳头握紧,觉得那抹平静笑容格外刺眼,九重天、神尊、四方神和众仙,哪一个是御月仙尊的对手,只不过那群—— 俞笙满嘴胡诌,也猜了个三三两两。 “师父累了吧,改日再编也不迟,天都黑了,我烧水给师父沐浴。”林枕书神色不变,接过巫慈手中的红绳丢进线筐里,扶她进屋。 “师父,我来。”俞笙起来,争着扶起巫慈的另一只手。 夜间山上虫鸣不断,小屋一直是布着结界的,今夜俞笙去四处巡察,确保无恙之后返回,却发现早该回屋的林枕书一动不动立在师父房前。 他往前,鼻子却碰到一层金色屏障,给他震得后退一步。 “贱种,你什么意思?”他顿时咬牙。 “从今往后,师父的屋子你夜里不得进入。”林枕书面无表情。 俞笙平日里就像条哈巴狗,他本以为最多不知羞耻地叫两声,蹭一蹭,没想到胆大包天到敢染指师父,他这个做师兄的自然要教训一番。 “林枕书,你在师父面前装得乖巧,敢说自己夜里没去过师父房里吗?”俞笙断然不能接受,抬手,掌心附着一层黑气。 “不敢,但我与你不同。” 巫慈在他心里,是不可亵渎的存在。 屏障金色加深,他们没少打架,不差这一战,结界层层,只要不惊扰师父。 俞笙却突然收回了黑气,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月亮庙,月尊,御月仙尊,和师父是什么关系?” 林枕书嘴唇微抿,俞笙眼中闪过邪肆的暗红。 “你对师父万般好,是爱慕还是愧疚?师兄,别让我知道你曾经伤过师父。” “否则——” 巫慈这几日睡得不太好。 今日虽然没了纠缠的污秽梦境,但掌心脉络时不时的灼热之感让她醒了几次,可每次都捕捉不住那丝微弱的灵力。 额头上铺着细汗,她没了睡意,干脆坐起来。被子滑落,露出雪白的衣襟,月光很亮,斜斜地照到床前,可惜她目不能视,也分辨不出时辰。 墨发一直被白布压着,她抬手,鲜少地解开了布条,轻轻握在掌心,几缕碎发垂下,晃荡在暗淡无神的瞳孔前。 一只蓝色,一只红色。 瞳中繁复神秘的纹路也看不见光彩,像是蒙了一层雾气,眨眼间眸子垂下,她思绪游离飘远。 御月仙尊,她已经很久没有听过这个称呼了。 九重天,神魔,仙家,早与她万分遥远。 但,不曾后悔。 …… “咚咚咚!” “老三!老三!” 李老三实在心疼他的木门,昨日俞笙那小子踹了几脚,走了一阵又回来踹了几脚。 现在,又有人使劲敲个不停! “轻点!搞坏了你赔啊?”李老三黑脸大骂。 门刚开条缝,带泥的脚就挤了进来,应是地还没锄完就跑过来。 “老三,咱和仙师们谈不妥,乡亲们都召集到陶家了,镇长让我来请你。”农汉气喘吁吁,着急忙慌。 李老三眼皮一跳,马上就要关门。 “哎哎哎,我去了有什么用啊?” 力量不敌农汉,被拉走。 李老三和云霄宗弟子是有点交情,但不是和来诛魔的这两位。 云霄宗其实明里暗里分为两派,云霄宗主一派,云清长老一派,互相不太对付,此消彼长,宗主结婴之后,云清长老就稍稍隐形了。 来诛魔的乃宗主弟子,非云清长老弟子,李老三可说不上话。 “大伙,李老三带来了,让他说。” 镇上的人都没什么学问,读过书的都往县里去了,就李老三和镇长还识得几个字,长胡须镇长性子温吞不善交涉,于是乡亲们殷切地看向他。 高座上的仙师齐齐看他。 李老三闭目。 “嗤,居然是你,李老三,我以为你没脸在南陵呆了。”云霄宗弟子,张真见了他嗤笑一声。 他身边的小年轻捧哏似的:“前辈,他是谁?” “一个投机取巧结果自作自受的……” “说正事。”最前面的女子 一身红衣,声音是不自觉的凌厉,“那魔物如今藏匿在玉河镇,若不除,后患无穷,既要除,则需玉河镇乡亲们搬离此处。” “玉河镇偏僻,人也少,村民出行多有不便,我们与县里合议,你们可迁往葫芦镇合并,这样好照看些。”前头的白衣男子接上。 村民就叽叽喳喳了。 “李仙师,谢仙师,咱们祖祖辈辈都在玉河镇,哪里是说走就能走的?这不合规矩!” “镇上哪有什么魔物,你们来了几天乡亲们就躲了几天,什么也没发生啊。” “是啊,咱过得好好的……” “老三,你快说句话啊!” 众人的目光又回到李老三身上,他抱着双臂缩着身子,总算把头抬了抬,看了一圈,避开张真鄙夷的视线。 “各位仙师,搬迁一事太过突然,大伙一时无措,不如缓两日再议?” 诛魔是宗门下派的任务,自然不好缓,而村民们也不肯就此背井离乡,奈何仙师们怎么苦口婆心,镇长、李老三从中周旋,依旧僵持。 “这么大件事,得请教过巫仙医!” 直到人群中有人喊出这么一句。 寂静了一瞬,众人眼睛立刻就亮了起来,一拍大腿一敲脑袋,有手的举手有锄头的举锄头:“对!等巫仙医下山再议!” “巫仙医不走咱也不走!” 村民们仿佛找到了主心骨,声音一致,事情有了转机,李老三心下微松。 “你们这镇上,还出了位仙医?”张真嗤之以鼻。 李乘歌并未理会他,又道:“也就是说,只要这位巫仙医愿意搬迁,你们也愿意走?” “对,必须与巫仙医商议!” 一红一白二人相视一眼,他们一共七人,天谕宗一位长老带着弟子深入群山寻找魔踪,留在镇上的要将村民安全送走。 “事不宜迟,巫仙医在何处?我们去请。” 村民又叽叽喳喳。 “不可,山高路远,如今一日过半,巫仙医下山不易。” “巫仙医一月只下山两回,不能多加叨扰,得等义诊那日。” “……” 谢行雪眉头微皱,李乘歌欲言又止,张真就要拍案而起,李老三这时道:“各位都别急,我去请,我上山去请,请巫仙医明日下山义诊,可好?” 两方这才点头同意。 其实李老三也鲜少上山,岚山陡峭不说,巫仙医那两个徒弟,每回见他总提防着,好像他能掳走了巫仙医,让他们师徒永不相见似的。 尤其俞笙。 “邪门李,你来做什么?” 俞笙削着竹子做篱笆,见了他立刻警惕,抓着平头削刀就迎上来。 “找你师父有事。”李老三笑脸相对。 “何事着急?” 俞笙晃着砍刀,林枕书的声音自不远处传来,转头就看见他挑着泥砖走来的身影,眼神不比砍刀温柔。 这两都不是善茬,李老三不理,只是往院里嚎了一嗓子:“巫仙医,镇上出事了!” 然后成功被请进去。 “……” “情况就是如此,大伙都等着巫仙医下山商议。”李老三猛灌一口茶水,长叹一声。 巫慈坐在他对面,面色沉静,两个徒弟分别站在她身后,望向李老三的眼神更为不善。 “既如此,我明日便下山。” 6. 义诊 巫慈一月下山两次,一次是赶集,一次是义诊。 她与玉河镇村民一年见不了几次面,可他们有什么大事总会掐着日子先来知会请教她。 盖祠堂,修沟渠,开垦……搬迁。 而巫慈每回也会格外上心,不辞辛劳带着两个徒弟下山帮衬。 如果说月亮庙是玉河镇人的信仰,那同在山上的巫慈就是玉河镇人心中敬仰的神女。 “师父,都收拾好了。” 一个药箱,大包小包药材,林枕书拿了往自己身上挂,而俞笙只拿了个包袱挂在脖子,围在师父跟前,使劲劝说着。 “师父,拐杖一时半会找不着了,我背你下山吧,回头我再做一根更好的。” “我记得昨晚就放在……”巫慈扶着桌子,还要去找一找,俞笙就跟在她身后扯着袖子絮叨。 突然一道残影劈在他面前,往后扼住他的脖子,使他后退一步,俞笙咬牙怒目而视。 “师父,拐杖在这,不知为何跑到桌子底下了。” “好,许是碰掉了,时候不早了,我们下山吧。”巫慈接过,松了一口气,她在小屋可以不常用拐杖,下山了却是不能的。 她背了医药包,走向门口。 林枕书凉凉地扫了俞笙一眼,将药箱塞到他手里,压低声音:“眼睛不中用就剜了喂狗。” 俞笙掀起一丝笑,不理会,迈步去追师父。 此刻晨曦微露,雾气弥漫山腰,金光照耀而下宛若仙境,玉河自山间蜿蜒犹如玉带。 无特殊情况都是三人一起下山,就会热闹些。 “师父,山花开得艳,衬你。” 俞笙背着药包拎着药箱,不知哪一阵功夫手里多出几支带着露水的紫菀和桔梗,今日巫慈穿的是水蓝布衣,腰上细细束着紫黛色衣带,确实衬。 巫慈停顿,低头嗅了嗅,露水与草本的味道。 “我给你别上。”俞笙甜甜笑着,伸手去碰巫慈落在肩上的小辫子,那是他今早央着要编的。 林枕书却见缝插针,上前一步挤在两人中间,空出来的右手像上次一般扶起巫慈的手臂。 “下山有正事,师弟就别打些无关紧要的岔子。” “山路难行,我扶着师父好走些。” 就把俞笙和他的几朵花挤到后边去了。 视线交错,嫉恨憎恶,俞笙握拳将花儿别在自己耳后,转了一圈,也没有他上手的位置,眼前二人搀扶着,倒像他是多余的。 “师父热不热,我给你扇扇子。”他们只暗斗不明争,俞笙只好又摘了几片叶子舞动。 “阿笙慢些,别摔了。”巫慈弯唇,阿笙真是打小就闹腾。 玉河镇陶家宅,里面坐着仙师,外面围着村民,早早就在等,等到太阳露了头,就看到两个跑腿笑着招手——他们接到巫仙医了。 再往后,便是缓步而来的师徒三人。 李老三在人群最前头,一下从捶腰变成了缩脖子,昨日去请巫仙医,下山时让俞笙那小子追着打,险些没回来。 真造孽。 不过很快村民就越过他簇拥起来。 “巫仙医,我们祖辈生活在此,不能说走就走啊。” “是啊,仙师们要除魔,我们也不愿离开家园,现下两相为难,只有请巫仙医前来定夺。” 大致情况巫慈已经了解。 “大家稍安勿躁,待商谈过后再决定。” 她声音缓缓的,却压过了一声声嘈杂,大家默契地让开一条道,巫慈拄着拐杖,往前走。 “这位便是巫仙医?” 出来的仙师迎面就看见被簇拥的女子,身形纤瘦,面容娴静,如水似月,只是白布圈起的眼睛和手上的竹拐让人怀疑仙医的身份。 还没人出声,陶家院里便传来一道高兴的声音。 “正是!巫仙医虽目不能视,医术却是毋庸置疑,镇上的小伤小病疑难杂症全都是她看好的。” 本来静静等待的林枕书和俞笙不约而同地沉了脸。 陶逸阳。 昨日不在宅子,师父一下山他就在了。 “巫仙医人美心善,如凡间仙子,被玉河镇人称为仙医,我与巫仙医甚为熟悉……嗷!” 冲过来,陶逸阳膝盖一痛,扑通一下跪倒在巫慈跟前。 巫慈下意识小退一步,俞笙手里捻着小石子,散漫道:“师父走了一路也累了,进屋再说。” 仆从忙把哎呦哎呦的少爷扶起来,并呵斥村民不许窃笑。 李乘歌依旧红衣,谢行雪依旧白衣,二人看了头戴鲜花表情不屑的黑衣少年,和面色冷淡沉默不言的蓝衣青年。 “巫仙医,请。” 巫慈坐下,徒弟护她左右,陶逸阳捂着鼻子挑了个离巫慈最近的位置,擦干净鼻血,命仆从沏茶。 “镇上除魔一事巫仙医可知晓?事情紧急,需村民搬迁,他们说只要你点头,便同意迁往葫芦镇。” 巫慈道:“并不。玉河镇虽偏僻,却在云霄宗庇佑之地,襄王曾在此修水坝祈福泽,灵气充裕,上神护佑,不是魔物藏身的好去处。” 若有,她应该最先有所感应。 屋内默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我们弄错了?”张真拔高声调,横眉竖眼。 林枕书终于开口:“仙师请师父下山是为商谈,要村民搬迁,总得弄清楚是何魔物,藏身于何处。” 张真还欲呵斥,主位的李乘歌站起,掌心幻化出一张罗盘,上面指针乱转,带着一丝黑气。 “星盘指引,不会有错。” 巫慈看不见,但知道星盘是何物,在上面种下引子,便可追溯根源。 “是几阶魔物?” 李乘歌收起星盘,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是身侧的谢行雪脱口而出。 “五阶之上。” 此言一出,在场之人皆是一惊,三年前石蝶山那只三阶的蛇妖且伤亡重大,几位宗门长老联合才将其封印。 九重天坐镇,界限常年稳固,三阶魔物逃窜已是罕见,若是五阶—— “谢前辈,李前辈,这是不是要……”小年轻瞪大眼睛,手指了指上天。 请九重天仙尊相助。 仙师们知道魔物所在,却不知是五阶魔物,此刻皆是变了脸色,张真咬了牙,他就说有这么好的与天之骄子历练的机会云清长老会放弃让自己的弟子去。 原来是让他来送死! “不必,魔物受了重伤,我们联手可以应对,只是要保证玉河镇民众的安全。” 巫慈手置于膝上,慢慢 握紧。 “除了搬迁,可有其他解法?” “要么找到那魔物,一招击杀,要么设下结界,固若金汤。可为保万无一失,还是让大家搬迁为妙,况且此地偏僻,迁往毗邻县城之地岂不更好?”李乘歌这样道。 巫慈默了一会。 玉河镇村民安居于此,自是不想背井离乡,而她也离不开山头,离不开月亮庙。 俞笙听了半天,不就是要诛杀一个很强的魔物,怕打起来遭殃所以让他们搬走,但是。 “那这魔物做错了什么呢,你们要赶尽杀绝?”最近也没有魔物伤人屠戮的传闻,只有仙家喊着诛魔诛魔。 现场就响起几声嗤笑,陶逸阳鼻头还红着,指着俞笙:“人魔不两立,魔种幻化害人的事还少?魔的存在就罪过!” 下山之前,林枕书就警告过俞笙,仙师面前露馅就等着受死,此刻凉凉的看了他一眼。 俞笙挑眉,望了眼师父,最终闭嘴。 “巫仙医,此事应尽快有个决断。” 外面村民还在等着。 巫慈走在前头,立在台阶上。 “魔物凶猛,大家尽快收拾行囊,暂时搬离玉河镇躲避。”她看向李老三,“李郎中,拜托你路上多加照看。” 李老三点头应下。 巫慈让他们走,他们肯听,但很快反应过来:“巫仙医不一起走吗?” 林枕书:“师父不走,我们能护好师父。” 如此村民们又不太愿了,哪有他们都走了留巫仙医一个人的道理。 “巫仙医对山中熟悉,留下来相助除魔,诸位放心,我们会护好巫仙医。”又是一番七嘴八舌的拉扯,好不容易让村民松了搬迁之口,谢行雪这样道。 事情终于有了决断。 “时候不早了,今日义诊。” 玉河镇中央是前两年新盖的祠堂,不如陶家院那么高大气派,却宽宽敞敞,盖之前义诊在街上某处,盖之后义诊就在此处院前。 摆了两张桌子,坐了三个人,林枕书与俞笙跟着巫慈学了几年医术,如今也能独自诊治病人了。 玉河镇人便纷纷排着队描述起了困扰自己的毛病,巫仙医或巫仙医徒弟便或施针或正骨或按摩或抓药再三叮嘱。 旁边站着一个左看右看的李老三。 远点站着几位仙师观摩,心道这小小女郎细声细语,竟还能指挥起一镇子的人,无一人闹事、撒泼。 还有那两位徒弟,气宇轩昂,样貌不凡,不像是大山里出来的。 再远一点,木墙后边躲着捂鼻子的陶某人,露出一个邪魅笑容,向身后勾了勾手指。 “按原计划行事。” 两个小厮就悄悄跑了。 玉河镇共计九十三人,中年与老人居多,小孩几个,有的真有毛病,有的没事来唠嗑唠嗑。 “巫仙医,你这大徒弟几岁了?真俊啊,干活又利索,我家姑娘十七了,在县里卖烧饼,能不能……” 两个徒儿长大了,说媒的人也多了起来,不过巫慈不打算做主这些,姻缘之事,得看自己的内心。 林枕书面色不变,已经能熟练拒绝。 这次俞笙比他快。 “能!能啊大娘,我师兄刚十八,般配得很,什么时候办席?” 7. 小孩 脚背就被狠狠碾压了一下。 “多谢大娘好意,但林某暂无此心。” 大娘遗憾了一声,俞笙嬉皮笑脸又龇牙咧嘴,低头看脚又抬头时,大娘已经站到他这一侧。 “阿笙,我记得你十六了?虽是小了一岁,但也般配啊,我家姑娘就喜欢年轻漂亮的小公子。” 大娘上下打量他,满意得不得了,俞笙笑容消失,连忙摆摆手:“不行,我还小,要跟师父多学几年医术。” 林枕书幽幽开口:“先定了亲,过两年再成婚也可,大娘,算下日子吧。” 大娘喜笑颜开,说好。 那哪行,俞笙一急,脱口而出:“不可,我已有了心上人。” 周围就哄闹起来了,都问那姑娘姓甚名谁,家在何处,何时办席。巫慈本来笑着听他们说笑,此刻也是诧异一瞬。 怪不得阿笙常常下山,原来如此。 但到了年纪,无可厚非,她专心为村民看诊,由他们闹去。 李老三更是新奇:“巫仙医的徒弟就是我们的徒弟,到时候你成婚,就在镇上热热闹闹地办一场,我把院里的陈酒给你拿出来!” “是啊,哪家姑娘?是咱镇上的不?” 一堆人围上来,俞笙摸了摸鼻子,余光飘向旁侧的师父,难得地脸红一把,清了清嗓子:“现在还不能说,但我的心上人是世上最美最好最聪明最善良的人,就像,就像天上的月亮。” 俞笙头一回恨自己没文化,脑瓜里只有这几个词。 但还是赢得了大伙的掌声,林枕书坐定,只觉得浮夸吵嚷,他正想说些什么让义诊回归正轨,突然一个人冲过来。 一脚踹歪了他的桌子。 “打劫!把东西都交出来!”五个人高马大凶神恶煞手持棍棒的人出现。 俞笙猛地站起,将巫慈护在身后,林枕书看了凌乱的桌子落地的药材,神色骤冷,这都是师父带他们辛辛苦苦采的。 村民们迅速围了一个圈,撸起袖子。 “阿笙,发生什么事了?”巫慈抬手探去,想找个支撑物,下一刻一个温热的手掌握住了她的手腕,扶她又坐下。 “师父别怕,敢到这打劫,我给他们长点教训。” 他一说话,五人凶恶的目光落到他身上,互相确认过眼神,是欺负少爷的人,重点打这个小白脸。 “给我上,吃我一棍!” 俞笙与林枕书平日里你争我抢,但对外一致,不过十个数,五个人冲着过来躺在地上,村民大声叫好。 陶逸阳冲过来之时,五个歹人已经被村民绑了准备抓去见官。 “巫仙医,我来救你!” “救……” 陶逸阳举着棍子冲进来,愣住,一时不知该救谁。 “姓陶的,你搞的鬼?” 俞笙揪住他的衣领,十有八九是这货用蠢驴脑袋想出来的英雄救美。 “不是!巫仙医,巫仙医救我……”陶逸阳小鸡似的,俞笙和林枕书眼神一个比一个可怖,他那根棍子滚到地上。 “阿笙,莫要伤人,李郎中去寻镇长了。” 巫慈微微皱着眉,今日义诊,不该多生事端。俞笙知道师父不喜争端,他最听师父的话,推了一把将陶逸阳丢到地上。 “俞笙!你简直!”陶逸阳痛呼一声又爬起来,“欺人太甚!” 回过味来,他先前摔倒八成也是俞笙的功劳。 村民还围着指指点点,人证捆成一团,陶逸阳忍着一口恶气,还不忘此行的目的,望向巫慈时眼神清澈了许多。 “巫仙医,你随我到县里吧,我出钱为你盖一座医馆,你要什么药材,我都给你买来,我还能给你找来懂医术的婢女打下手,可比某些粗鄙之人要好。” “巫仙医,我心……” 林枕书一脚踩在他心口。 “嗷咳咳咳!” 李老三镇长急匆匆赶来,看到的就是这副乱哄哄场景。 “想得美!巫仙医好好的凭什么跟你走,给县老爷送了银子就当上土皇帝了,呸!” “你敢动巫仙医一根毫毛,叫你们有来无回!” 镇长阻止了一场围殴,镇长叫人把人都带走。 镇长也不算官,是镇上推举出来的较为德高望重有些学问的老者,年过半百,慈眉善目,是向着玉河镇的。 他还教过镇上大半的孩子,俞笙当年便风吹日晒每日下山听他的课,读书认字,只不过此子悟性不高,学了一年半载,认得字后就回上山学医了。 义诊到这儿差不多结束了。 师徒三人身后照常堆起了瓜果蔬菜,养的鸡鸭捕的鱼,等等。 巫慈只叫林枕书和俞笙拿了这两日的菜。 申时已过,日头斜向山那一边,金灿灿的余晖洒在平整的泥地上,师徒三人慢慢走着,影子拉得很长,时不时说笑两句。 一袭红衣与白衣立在屋顶。 “那称巫仙医的是个寻常弱女子,倒是她的两个徒弟,生猛得很,但总归是肉体凡胎,允他们留下,需多加照看。”李乘歌话语间有几分怜惜。 在她看来,巫慈虽有一身医术,但一介凡人瞎了眼睛,又身处这偏僻之地,是可惜的。 谢行雪颔首,他们此行人手足够,这自然不成问题。 “待苍梧长老布阵归来,将魔物封印便太平了。” 橙红的太阳沉到大山背后,天上是带着粉霞的蓝,偶有几行结伴而飞的鸟儿,一切都那么惬意,丝毫没有魔物降临的异象。 “师父,还是我背你吧,今日你忙活了一日。” 巫慈笑着摇头,没要人背也没要人扶,此刻不着急,她还没身弱至此,慢慢走就是了。 “师父,今晚吃小鸡炖蘑菇吧,这蘑菇还不错。”俞笙叼着根草,晃悠着一尾鲈鱼,摸着口袋里的干蘑菇,盘算着今晚宰哪只鸡。 “再做一道肉末茄子,后山的地瓜苗长了新芽,摘来清炒。”林枕书提着一篮蔬菜,其中有几根紫茄,师父爱吃。 俞笙厨艺是极好的,林枕书也不逊色。山上的生活总无趣些,吃食料理也成了钻研的细致之事,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话语间仿佛已经闻到了饭菜之香,巫慈欣然应好。 “窸窣,呜呜,哗啦,呜呜呜。” 山间草木旺盛,常有鸟兽穿梭其间,窸窸窣窣的声音并不奇怪,但…… “这是哭声吗?”巫慈停住脚步。 俞笙一下扔了狗尾巴草,警觉起来,那声音是从斜坡上大石头后边传来的,断断续续,呜呜咽咽,还伴随着浓重的血腥味。 “许是什 么动物的崽子,师父,先回去吧,天要黑了。”林枕书突然有一丝不好的预感,但语气如常。 天将夜,远处的山还镶着深红的轮廓,幽静的深蓝将天地覆盖,再过一会,就彻底暗下去了。 一阵山风刮过,树叶沙沙作响。 “哗啦,呜呜。” “还是瞧瞧,莫不是什么受伤了。”巫慈转向大石头。 自然不能让师父置于险境,俞笙率先一跃而上,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装神弄鬼。 但迟了一步。 风刮过,黑影从石头后边窜出来,滚下来,落在巫慈跟前,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住了巫慈的裙摆。 竟是个人,很小。 “师父!”俞笙回头,暗骂一声。 林枕书当即放下菜篮子,要拉开这东西沾着血污的脏手。 “呜呜呜,呜呜……”死活不松,埋头呜咽。 那声音像是被堵在喉间的,很是无助可怜,巫慈一下就皱了眉,制止林枕书,心想难道是玉河镇哪家的小孩贪玩受伤受困于此? 她蹲下来,温声问他的名字。 林枕书在一旁紧盯着,只觉得眼前场景十分熟悉——五年前俞笙那条蠢狗就是这么上的山。 “肯定是玉河镇的小孩,我给他送回去。”俞笙更是着急,直接拎起小孩的衣领。 “呜啊啊!”小孩伏低脑袋,抵着巫慈的衣裙,咽下嘴里的一大口东西,终于发出了不一样的声调。 “他受伤了,先带回山上医治。” “师父!镇上也有伤药,今日刚送的……”俞笙还在争取。 “太晚了,也不知有无伤到内里,李郎中可能料理不来。” 血腥味弥漫在山风中,天色暗沉,人太小了,她不放心。面对伤者,巫慈不自觉地严肃起来,手摸到了小孩折断的腿,冰冷的四肢。 她要抱他起来之前,林枕书先一步将他揽起,揽柴火一般牢牢桎梏。 “我来抱,回去吧。”林枕书极少不听师父的话。 俞笙瞪着他,在说你这时候装什么大度!恨不得将那尾鲈鱼拍到他脸上。 事已至此,赶路。 今夜没有月亮,夜黑风高,拂面寒凉,似要变天。 一回到小屋,巫慈便着手为那孩子处理伤口,林枕书烧了开水来打下手,俞笙闷闷做饭去了。 粗鲁地将柴劈塞进灶口。 “凭空出现在山上的还受伤的小孩能是什么好东西,师父就是太心软。” 林枕书提着桶,将锅里又注满水。 “师父若是心冷之人,山头便不会有你我了。” 火光闪烁,俞笙默了一会,五年前也是这样的一个夜晚,一身伤的他被师父带回山头,细心照料。 师父是世上最好的人。 对玉河镇村民好,对林枕书好,对谁都好,不独独对他好。 俞笙猛地站起来:“玉河镇小孩不会跑到岚山,难道就让那小贱种留在山上?” 林枕书思量着,放了几块白布到锅里煮。 “暂时留着,别伤了师父的心,往后有的是机会送走他。” 俞笙垂眸,砂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香味弥漫,但他心里堵得慌。 凭什么。 幸运的人有他一个就够了。 8. 吃醋 小家伙才比巫慈膝盖高点,说话音节含含糊糊,但听得懂话,巫慈让他别动便咬着唇不动。 他折了右腿,身上许多划痕,这些不算严重,要紧的是他身后斜着的刀伤,几乎覆盖整个后背,原本的衣物浸透了,黏成一团。 处理好伤口已经累得昏睡过去。 山上没有小孩的衣服,巫慈翻出俞笙小时候的旧衣,还是大了些,但卷一卷勉强能穿。 俞笙盛布好了菜,进门就看见小贱种穿着他的小衣服趴在师父腿上。 顿时气得鼻子呲呼呲呼,上前把人挪开,手忍着才没把这玩意掀出二里地。 “师父,吃饭了。” “阿笙,慢些,他伤得重。”巫慈起身,托着他趴着放在床上,心里还想着是哪般仇怨竟对一个稚儿下如此杀手。 她忙了一日,入夜也没歇着,此刻脸色有些发白,她毫不知觉,可俞笙心疼坏了,连忙扶着她的手臂。 “师父,别管他了,先吃饭。” 才走了两步,床上的小身板爬起来,露出一张白皙的娃娃脸。 “师,父。” 小东西动静不小,好似扑腾着要下床,巫慈恐伤口再裂开,要回头顾他。 俞笙霎时就气冒了烟。 “乱喊什么!是我师父!” 床上就“哇”的一声。 “阿笙,莫吓他,他还害怕着。”小孩不懂事,容易又裂了伤口,巫慈声音不自觉提高了些,过去就被抓住了袖子,小孩抱着她不放,抽抽噎噎。 又轻声哄:“饿了吧,带你去吃饭。” “师父!”俞笙来不及委屈,眼看那小贱种就要往师父怀里钻,一个箭步过去接手,笑话,师父眼睛看不见,摔了怎么办。 林枕书盛着饭,见俞笙绷着脸举着小孩出来,并不奇怪,去又添了碗饭。 俞笙并不轻柔地把人放到椅子上,奇怪地挑了下眉。 这小子说是洗出来一盆血水,现在却抄起碗筷便大快朵颐,也不哭了,手脚也利索了。 呸,装货。 还没说点什么数落,他猛地发现一个残酷的事实。巫慈坐了小孩旁边的位置,林枕书坐了巫慈旁边的位置,他站着像个大冬瓜。 “慢些吃。”巫慈怕孩子噎着,劝道。 俞笙的酸水直冲嗓子眼,因为他年纪小,师父平日里最疼他了,可等了一会也不见师父喊他。 “不吃了,我不饿。” 他冲去厨房,闷闷坐下来添柴火,这一锅水还没烧开。 “阿笙?”巫慈不知他为何发了脾气,刚想放下筷子又被林枕书抓住了手腕。 “师父,先吃饭,身子要紧,留他的份就行。” 入秋夜凉,久了饭菜就冷了,巫慈本想叫俞笙回来一块吃饭,但她要走那小孩便哭,走不开只好叫林枕书单独盛一份留俞笙,好放锅里热热。 今日真是忙里忙外,饭后林枕书便接手了小孩,带他去擦洗安置,这家伙就认准了巫慈,巫慈哄了许久才肯。 水烧开了,俞笙将木炭夹出来,放在陶罐里闷熄灭,等冬天再烧炉子供暖。 “阿笙,吃饭。” 俞笙回头,看见师父端着他的碗,扶着墙进来,连忙接过,随手放到灶台上。 但他不说话,只吸了吸鼻子。 “热一热再吃。” 他还是不说话,只坐着耷拉脑袋,拿火钳戳灶堂里细碎的炭星子。 那便是还在生气。巫慈无奈笑了笑,阿笙心思敏感,许是刚才给那小孩治伤冷落伤了他的心,她弯腰,伸手试探。 “阿笙在哪里?” 下一刻,手掌就贴上一张被火烘得微烫的脸颊。 “师父……” 俞笙拖过另一张小板凳,巫慈便也在暖烘烘的灶台前坐下。她的手腕还被俞笙握在手里,那掌心也很烫。他小狗似的用脸颊蹭巫慈微凉的手掌。 “是师父不好,方才不该对你大声说话。”听到委委屈屈的声音,巫慈心中柔软,捏了捏他的脸颊。 “才不是,是那个小……”小贱种你给我等着! 俞笙蹭够了,但也舍不得松开师父的手,就在膝头上勾着手指。 “我才不跟小毛孩计较,就是,就是。” “什么?” 俞笙一下红了眼眶:“师父,我不要小师弟!” 但这样师父看不见,他又带上了哭腔:“不要小师弟,不要不要不要!” 这一会俞笙竟想了这么多,巫慈抬手擦拭他湿润的眼尾,温声解释。 “那孩子皮肤细嫩,原本的衣裳料子极好,定不是镇上的,只是暂留他养伤,再问人寻亲,送他回家。” 俞笙眨了眨眼,听到这话才消停下来,又抓着巫慈的手腕蹭了蹭。 “那师父抱抱我好不好,今晚我也吓坏了,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好端端的怎会?”巫慈真是越来越猜不透徒儿的心思了。 “那爱哭还缠人的小孩若是留下来,山头哪还有我的容身之地?自从有了师兄,师父就不如从前那般亲近我了,也极少抱我了。” 巫慈忍不住噗呲一笑,这是什么歪理。 “阿笙……是先有的师兄,才有的你。” “再者阿笙长大了,自然不能与师父似从前那般亲近,这是为了你好。” 俞笙勾着师父的手指,现下什么气都消了,灶堂的火星渐渐熄灭,他却觉得越来越热。 “我哪里就大了,我才在师父身边待了几年,远远不够。” 巫慈想起什么,歪头打趣。 “阿笙都有喜欢的姑娘了,还不算长大么?” 俞笙一愣,白日挡说媒那话师父也听见了,可师父不知他的心思,他暂时也不好解释。 “不算,我最喜欢师父,就算成亲了也是要和师父一起,师父将我养大,我要伺候师父一辈子!” “师父抱抱阿笙好不好,就一次。” 巫慈教徒弟辨草药学医术,教为人处世,教积德行善,却从未教过男女之事,听这荒谬之语不免头疼。 但俞笙扯着她的衣袖,嗓音实在可怜,今晚又是她有错在先。 “好。” “我就知道师父最疼我了!” 俞笙小板凳一拉,贴着师父,身子一斜就靠在师父怀里,放肆汲取鼻尖淡雅的芳香。 他闭上眼睛,在巫慈颈窝处蹭了蹭。 巫慈在他后背拍了拍,又摸了摸他的头发,感慨徒儿眨眼间就这般高大了,她一只手都揽不过来。 可心思还像个小孩子。 “阿笙,男女有防授受不亲,我身为师父才可偶尔这样哄你,对别的姑娘万不能随意提这种要求,会唐突人家,知道吗?” 俞笙嗯嗯答应,手悄悄勾住师父的指尖,心想他只要师父抱。 要是师父能常常抱他就好了—— “师父,夜渐深,早些沐浴歇息。” 林枕书突然出现在厨房门口,冰凉的目光透过巫慈肩头的发丝与俞笙相撞,他神情一如既往的淡,但只有他知道袖下的双拳已经不能再紧。 朝夕同一屋檐下,他竟不知师父已纵容俞笙到这种地步。 是纵容,还是…… 巫慈闻声,轻轻推开徒儿,要站起来。 “好。那孩子睡下了吗?” “嗯。”哭哭哭,劈晕了。 “师父回屋吧,我打水过去。”林枕书提了木桶,厨房不大,而俞笙挡在原地,他肩膀便狠狠撞上去。 俞笙啧了一声,该死的贱种老是坏他好事! “阿笙,饭热好了便快吃吧,别饿坏了身子。” “一会吃,我先扶师父回房。”俞笙这一顿饿爽了,甜甜地应,不管饭菜还在灶台上冷着。 难得,林枕书默默提了两桶水,除了撞他那一下,竟没趁夜要他的命。 今夜有插曲,但又太平,只是风刮着天就变了,瞧不见月亮,只有几道雷电闪光。 俞笙与小孩只能存其一,又恐他半夜扰了巫慈睡眠,于是睡在林枕书屋里的地上的草席上。 巫慈却仍睡不着。 她盘腿坐在床中央,手指捏着诀,手腕处有一道淡淡的蓝色气息萦绕,还未收拢又再次散去。 白布躺在床边,她额间已然布满细密的汗珠。 还是不行。 能感受到灵力,却不能凝聚入体,为她所用。 睁开眼,红蓝双瞳依旧黯淡无光。她手掌抚上心口,看来当年噬元剑那一击,彻底伤了她的根本。 凝聚灵力尚做不到,再次结丹更是天方夜谭。 只歇了片刻,她抿唇,再次捏起了诀。 五阶魔物,难怪她感应不到。近来岚山加重的雾瘴,估计根源在此。 魔物有十三阶,有界限禁制在,越是高阶的魔物越是不能过界,界限模糊之际,到有可能筛出一二阶的小魔,但不足为惧。 有此等魔物出现,界限怕是有了大缺口。 届时以她凡人之力,护不住玉河镇。 第三次,依旧以失败告终。 “吱呀。” 只差一点。她呼吸已经有些混乱,还想撑着再试之时,突然听到门开的声音,下一刻便失去了意识。 林枕书将软软倒下的躯体接入怀中。 白布条被他捡起,叠好,安置在床头。 脱了鞋袜,外衫,坐上床榻,手臂圈着,巫慈就靠在他胸膛位置,他取了一方帕子,轻柔擦拭她额头与颈间的汗珠。 “师父总嘱咐别人万事缓些,别熬坏了身子,到了自己这,就一个字也不在意了。” 窗外闪电之光乍现,屋内也亮了一瞬,林枕书嘴角噙着一丝笑,垂下的眼眸中藏着病态的眷念。 “师父,我好嫉妒,你可从未那般哄过我。”他指尖轻轻抚过巫慈的眼睛与脸颊,再到略显苍白的唇瓣。 “可我才是最懂师父的人。” 只有他知道,这双眼睛明亮时有多耀眼。 林枕书手臂收紧,将巫慈整个拢在怀中,下巴紧密贴着她的发丝。 “待师父恢复了修为,看清了俞笙那个魔种,就不会再被他迷惑了吧。” 金光自周围浮现,磅礴的灵力自林枕书渡向巫慈,林枕书将巫慈的身子扶正,一手捏诀,一手覆在她的后背。 巫慈无知觉皱起了眉,似乎在承受痛苦。 渐渐又舒展了眉眼,双手自然地置于膝上,而此前一直不能凝聚的灵力一点点顺着经脉走动。 一个时辰后,金光消失,巫慈再次落入林枕书怀中。 此刻已没了雷声闪电,天地秋雨淅沥。 “修为一事急不来,师父别将自己逼得太紧,区区五阶魔物,徒儿应付得来。” “能护好师父,也能护好师父要护的玉河镇。” 9. 玉牌 一夜秋雨,天转凉。 “师父怎的还不起?” 俞笙在门前转悠来转悠去,挠着下巴伸长脖子,师父往日作息规律,不到辰时就起了,今日却晚了快一个时辰。 “师父昨日累着了,多睡会也正常。”林枕书立于檐下,静看雨丝牵连,不同于俞笙的躁动。 “况且昨夜风凉雨大,正是好睡。” 俞笙脚步突然一顿,转过头。 林枕书今日也起得迟,以至于早饭是他一个人忙活的,厨房温着包子馒头粥,只等大火爆炒一把蒜末红薯苗,就可以用饭了。 此人仿佛早就料到师父会晚起,且嘴边一直牵着若有若无的笑容。 “是不是你对师父做了什么?”俞笙一把抓住他的衣领,恶声质问。 林枕书面目平静:“别以为你做过的无耻之事,别人也会做。” 俞笙盯了他许久才放手,林枕书将衣领抚平。 “若是让我知道你对师父不敬,我不会放过你!” “仙师诛魔,你还是管好自己,要死死远点,别连累师父。” 俞笙最恨他强调仙魔,仿佛那样他就低了林枕书一等,就永远不可能与师父比肩相守。 “这么盼着我死,师兄是多嫉妒我啊,可惜师父早就与我互通心意,师兄还是识相点……” 林枕书最恨他自以为是,沾染师父,好像得了一点好处,便大局已定。 眼神已不足以传达憎恶,二人心中霎时闪过对方做过的无耻之事,一言不合,一阵劲风冲来,林枕书的拳头近在眼前。 俞笙接招。 巫慈并不知道屋外的景象,她盘腿坐在床上,双手捏诀,刚睡醒的发丝还凌乱着,散落在肩头与胸前。 睁眼之时轻吐一口气。 昨夜又做梦了,却不再是污秽之梦,也不是记忆深处的血腥之梦,这个梦极好,暖融融的,像躺在一堆烈阳晒过的叶子里,金灿灿的。 她收了诀,手掌轻轻一握,灵力便凝聚在掌心。 伸手探去,发现她的单被一夜之间变成了厚点的棉被,起身之时更是惊觉,自己的身子比从前轻盈了许多,再也没了沉沉的压制之感。 昨夜……昨夜她数次尝试打通经脉,后来体力不支睡着了,后来……发生了什么? 巫慈只觉时辰不早了,眼睛重新系上布条,准备穿衣,门外就传来俞笙的声音:“师父醒了?” 她应了一声。 两个徒儿鱼贯而入。 屋里传来声响,他们便停了手,只是热了身,并未你死我活。 “师父,外面下着雨,天凉了,快多穿件衣裳。” 俞笙唤了好几声师父,进门看见巫慈穿着单衣站着,连忙跑去衣柜找秋衣外袍。 林枕书后脚端着热水进来,放置一边,轻轻握住巫慈的手腕,引她坐下,又将鞋子取过来。 只这一触碰,林枕书便感惊讶。 巫慈尚无金丹,躯体与凡人无异,重新修炼理应比寻常修士要困难缓慢,可仅仅一晚,灵力便纯粹且盈实。 仙人修炼又与寻常修士不同,巫慈再沉淀几日,灵力应与筑基初期修士相当。 林枕书蹲着,仰头牵起笑。 “山上夜里更冷些,昨夜雨大,我起身查看屋子,顺带给师父换了厚被子,师父昨夜睡得可好?” “蛮好,就是睡得太沉,这么迟了你与阿笙也不叫醒我。”说话之前巫慈还有些茫然,习惯了徒弟时常的侍候,穿好鞋袜才觉刚刚赤脚站着冷。 俞笙取了外袍给巫慈披上,心道这些都是去年的衣裳了,也不是太好的料子,眼看着便旧了些。 猛地听到林枕书那意义不明的话,俞笙先前猜疑一下成了实质,林枕书果然进了师父房里! 方才下手轻了,俞笙下意识转动手腕,待找个时机,他定要将林枕书打得满地找牙。 林枕书今日心情好,便不与怒目而视的有些人计较,借着身侧便利扶起巫慈的手。 “那孩子可还好?” “好着,我给他换了药,师父先用早膳。” 下雨了,他们便把院子里的饭桌搬回厨房。 好在赶在这场雨前,林枕书和俞笙磨刀霍斧,把小屋里里外外都修缮了一遍,一点漏雨漏风的都没有,厨房倒塌的墙也砌好了。 “师父,我去炒菜!我今日起早早,做了你爱吃的花卷,都是我一个人做的哦。”说着要走,俞笙却是跟在师父身后拉着袖子,踩着小碎步。 “好,阿笙有心了。”巫慈露出一抹笑,心中温暖。 到了厨房门口,眼前情景让俞笙先顿住脚步,随后绕过二人冲进去,火苗往头上窜:“谁让你在这偷吃的!?” 光着上身,缠着纱布的小男孩靠着灶台,左手一个包子右手一个馒头,锅盖躺在地上,锅里早已看不见一个花卷。 俞笙表情凶恶,要擒这小贱种,小贱种也预知了危险,并准确辨认谁能救他,把东西一咽就开始哭嚎。 “师,父,呜哇!” 巫慈进来,忙问:“阿笙,这是怎么了?” “他把我给师父做的花卷偷吃完了!呜呜呜……”俞笙委屈死了,扑过去弯腰靠着师父肩头,也吸起了鼻子。 山头顿时吵闹。 “无碍,师父不是非要吃花卷……”只是小事,巫慈放下心,拍了拍俞笙的后背安慰。 林枕书将小孩拉起来,他哭也不忘啃包子,于是将视线移向锅里,这一锅馒头花卷足够他们几人的早饭,甚至能剩下些喂鸡,现在只剩寥寥两个。 视线再落在小孩身上,多了丝猜疑。 察觉男人的眼神越来越冷,小孩吞完了包子,呜咽着蹲下去往巫慈那边爬。 “师,父。” 除了哭,就只会学舌喊师父。 “不准喊,是我师父。”俞笙抓着他的手臂提溜起来,防止他狗似的用脏手去抓巫慈的裙摆。 “阿笙,带他坐好,先吃饭吧。” 林枕书端起一锅糯糯的白粥,盛入碗中,还烫烫的冒着热气,放温的时候俞笙炒好了红薯苗苗,鲜香上桌。 小孩原本坐不住,粥一放到面前就往嘴里喝,烫出声,巫慈便把剩下的两个馒头也推给他。 俞笙闷闷不乐地喝了三碗白粥,林枕书默默进食,垂眸似在思量。 雨可算停了,天还是灰蒙蒙的,时不时吹来一阵山风,裹着湿润的草木气息。 都消停下来,巫慈才察觉这孩子活蹦乱跳的,可昨夜给他治疗,那伤明明不轻。 换药是林枕书的活,他风轻云淡解释:“只是身上沾的血多,不是他自己的,伤口并不深,换药养一阵子就好了。” 是么……巫慈犹豫了一下,但枕书不会骗她的。小孩此刻坐在地上,一会抓人的袖子,一会喊“师,父”,伤口应该是不疼了。 “师父,他叫赵巍。他脖子上的玉牌刻了名字。”林枕书道。 那玉也是上好的玉,一半墨色细腻油润,一半白玉纯粹无瑕,二者竟浑然一体,如此稀罕之物不是常人能所有。 巫慈伸手,赵巍跪直身板,眨眨眼睛,把垂着的玉放到她掌心。 “正好,我一会下山,带这玉给李老三看看,他门道多,指不定能打听到。”俞笙恨不得现在就把这小贱种扛下山谁爱管谁管,便伸手去碰那玉。 赵巍却突然龇牙,甩头险些给他一口。 “嘶,小贱……”种。 “富贵是富贵,但脑子不太好使。”俞笙 收回手,嫌弃地指了指额头。 巫慈摸了摸小赵巍的头,试着把玉取下来,但这孩子只许碰不许摘,呜呜两声,便罢了。 俞笙近来下山次数有些多,但总归是大了,有了自己的追求,巫慈也就不必过问太多。 “阿笙要下山?那顺道问问吧,下雨路滑,带伞,小心些。” 俞笙盯着师父,眼睛亮晶晶的。 “好。” 林枕书大概知道俞笙去干什么,只是内心轻嗤一声,无论俞笙做什么,都不可能比得过他。 “枕书,这孩子,赵巍瞧着几岁了?” 赵巍就跪在地上,似乎未站起来过,可感觉身形也不像不会走路的幼儿,巫慈疑他是否先天不足。 言语也不清,不似正常孩童。 林枕书看着,沉思了一会。 昨夜看着是五岁,现在这样子看着应该有—— “七岁。” 七岁,那不该是这样。巫慈眉头微皱,她给赵巍把过脉,身体康健,并无不足。 “师,父。抱。” 赵巍伸手去抓巫慈的衣摆,牙牙学语般蹦出几个字,被林枕书从地上拎起来。 “并非你师父,你当叫恩人。” 赵巍被擒,四肢开始挣扎,先前给他套上的衣服再度脱落,连带着背上松松垮垮的纱布,再看他的后背,哪里还有鲜血淋漓的伤疤,皮肤细嫩如玉。 林枕书盯着,不动声色。 “枕书,他的伤还需仔细照看,这几日得辛苦你些。”巫慈到底目不能视,俞笙不喜小孩,换药看顾还得林枕书多出力。 “无碍,师父放心,他交给我处理就好。” 赵巍又准备乱喊,林枕书捂住他的嘴,带出去,暂时关在他的房间。 回来发现师父坐到了窗边,膝上多了个小篮子,微微垂着头,纤长的手指摆弄着上次没编完的红绳。 “绳子而已,何须这般繁复,师父别累着。” “阿笙常下山,雾瘴变幻危险,万一遇上可又要遭罪。” 林枕书拳头慢慢握紧,篮子里的三颗水蓝珠子像几根冰刺,扎进心里。 那蠢狗可没这么脆弱。 张了张嘴,林枕书最终把话都吞进肚子里。 恰逢另一间房传来轻微的响声,林枕书取了个软枕放在师父身后,又拿了一张薄毯搭在扶手上,最后将窗关小一些,便退出房间。 咯吱咯吱。 赵巍不会开门,扒着门板把门闩啃出凹陷,林枕书自外推开门,他便跌落在地上,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想往外爬。 被林枕书掐着脖子提起来。 “你究竟是什么东西?” 赵巍脚不着地,眼白翻起来,喉咙张着发出音节:“师、父……” “再叫一声,掐死你。” 林枕书设了道结界,表情变得阴狠,他昨日并未在这东西身上感应到什么异常,原想左右拗不过师父,带回来杀杀俞笙的骚气也好,谁知。 师父不仅抱着哄那蠢狗,还满心念叨着他会不会遇上雾瘴! 赵巍越来越痛,眉头皱成一团,挣扎着朝他龇牙。 墨玉牌子左右晃荡。 林枕书一把扯下,查看到底还有什么奥妙。 刹那间,赵巍弱小不灵巧的四肢突然灌满了力量,他低吼一声,猛地抓向林枕书的手臂,发出骨头咔哒声。 他的左眼旋转、扭曲,变成一潭幽绿,再不受控制地一团一团往外溢出。 嘶吼,挣扎,却始终挣不脱渡了灵力的手掌,林枕书皱眉,将他狠狠摔在地上。 又是个上不得台面的脏东西。 余光却突然一闪,门上的黄符已经自燃成灰烬。 不好—— 10. 生变 雨丝零星,俞笙没撑伞,只戴了斗笠。 他此行有正事,到了玉河镇直奔井头铁匠铺,去的时候顺便打了桶水。 “哟呵,阿笙,昨儿才义诊完,今儿又下山?” 头发花白,披着补丁衣服,搓着手的老人听到动静一高一低走出来。 “明日你们就搬迁,我给你打完最后几把锄头,你给我结一两银子。” 俞笙隔三差五就来这给杨大爷打铁,这一个月累计下来该结这么多工钱。 “行啊,正好叫人带去葫芦镇卖。”杨大爷哈哈笑。 俞笙也不废话,帽子一摘,开始干活。 大爷拿起烟斗,再度感叹:“你这劲头够足,要赚银子娶媳妇啊,不如认个师父跟我打铁,比在山上好,一看你就不是看医书的苗子。” “谁说的,我医术可好了,我这辈子只认师父一个师父。” 杨大爷撇嘴:“那陶逸阳说你抓药差点把他毒死,要报官呢。” 敢动师父的歪心思,毒死都是轻的。 俞笙不怕,嗤笑一声,一下一下敲出火花,仿佛那不是铁,是谁的脑袋。 完事,杨大爷给他结了一两银子。 俞笙后背湿了,擦了把汗,抛了抛银子,脚步轻快走在街上。 家家户户都在收拾家当,准备撤离玉河镇,俞笙径直往街尾跑。 “邪门李,我有事问你。”门是开的,俞笙没踹成。 李老三正抱着他的瓶瓶罐罐叮嘱:“都乖乖的啊,我去去就回。” 回头,顿觉头疼:“又怎么了?” “这一块有无赵姓富贵人家?” 李老三继续抱着罐子,擦拭上面的灰尘:“没有,没听说过。” 那不行,俞笙皱眉,必须把那小贱种送走,送哪都好。 “你再想想,坛县没有,整个南陵可有?南陵没有……” 李老三打断:“没有,南陵云氏楚氏白氏,若有,也是小门小户,至于南陵之外,我就不知道咯。” 怪了,竟不在南陵?俞笙抿唇深思。 只能暂时作罢,他绕到李老三前面,又抛出问题。 “我再问你,御月仙尊身边有没有什么神侍、仆从、挚友,形影不离那种?” 七拐八弯的,李老三故作烦躁:“我怎知,我是人又不是神,那人家天上的事。” “我这两天要到坛县一趟,给你带壶糊涂仙。” 李老三眼睛一亮,诶了一声,起来请他坐下。 “似乎没有,据说这位仙尊宫殿冷冷清清的,只有一只仙兽,羽赤犬,想不到吧,谪仙般的人物养了条恶狗。” 俞笙微微皱眉,难不成林枕书是狗? “挚友……好似也没有,传闻御月仙尊独来独往,不仅不与众神为伍,陨落之后有人还怕她死不干净,派了人下界追杀,啧,很惨了。” 俞笙眼神一下凶狠,一群该死的! “你总问御月仙尊,你同她有何关系?” 俞笙反问:“这些事可真?你是如何知道的?” “哎,我和云霄宗,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就差一点啊,就要入宗修行了,说不定有机会成仙……” 说八百遍的落破故事,俞笙面露无聊之际,突然手心刺烫一下,随之而来的是一句林枕书的传音。 “出事了,速回。” 俞笙瞬时就没了影,一路窜回岚山,半刻不敢耽搁,能让林枕书算作出事的,那多半不是小事。 师父……十有八九是那个小贱种! 飞奔到半山腰,捡到小贱种的那块大石头,雨水冲刷之后反而冒出一股腐臭味,下山之时并未注意,此刻停顿,跳上去一看。 一具野鹿尸体,内脏掏空,皮毛干瘪。 俞笙心头一沉,暗骂一声,闪身离开。 山头静悄悄的。 俞笙敏锐地察觉不对,他先前贴在院子四周,还有门上的驱魔符不知所踪。 林枕书推开房门,神情冷淡。 “他这东西有些难缠,你可有办法?” 赵巍躺在地上扭动,被金色的绳索紧紧捆缚,眼睛源源不断地冒出绿色魔气,那墨玉牌子在他脖子上缠了好几圈也无济于事。 “师父呢?” “师父安好。” 俞笙进屋,盯了地上的人几瞬。 “不能让仙师发现他,不能让他们知道师父的身份。” 林枕书诧异一瞬,随后不发一言,算作默认。 他转身离开,将院子里里外外巡查一遍,彻底销毁昨夜带人回来的痕迹,再撤掉山头的结界。 木门关上,金绳解开,赵巍张口爬过来要咬人,俞笙手掌渗出黑气,结结实实打在他身上,吞噬蚕食,那一汪绿潭顿时就失了颜色。 “小贱种,敢在你爷爷跟前嚣张。” 玉河镇,陶家院。 星盘浮于空中,嗡嗡作响,摇摆不定的指针最终指明一个方向,但很快又开始乱转,一缕魔气闪烁不定。 与此同时,用于定位魔踪的灵符燃成灰烬。 “兵分两路,师兄,我随你带人去追踪魔物,其余人带村民提前撤离。” 面对此等魔物,谢行雪乃结丹中期,李乘歌结丹前期,加上几位筑基修士,还可周旋一战,灵符有所感应,苍梧长老应也感知魔物。 “是。”等待多日,魔物终于现形,各宗弟子不敢疏忽,立即行动。 一红一白御风飞行,紧跟其后的有云霄宗张真,万宝门殷珏,宋染。 星盘悬在谢行雪掌心之上,目之所及皆是群山青黛,南陵的树木长青,则更为魔物隐匿提供了场所。 “这边。” 脚下是一块平缓的山头,一座小屋,一院篱笆,还种了菜,绿苗苗长势极好。 “这儿莫不是巫仙医的住所?” 李乘歌率先落下,与谢行雪齐齐站在院子外边,一行五人将小屋包围,各自催动灵力,随时应战。 而巫慈刚刚编完最后的红绳。 她身体往后靠着软枕,舒展了身体,三段红绳皆串着辟瘴珠,各以两颗银珠子为衬,她瞧不见,也不知道好不好看。 后知后觉,四周有些太安静了。 “枕书?” 吱呀一声门开,林枕书迈入。 “师父累了么,可要小憩一会?”他到师父身边,指尖搭上巫慈的肩膀,力道适中地揉捏。 “还好,夜里睡多了,白日便不睡了。”巫慈坐久了确有些不适,她露出放松的神情,“赵巍睡了?” “未曾,师弟回了,在陪他玩耍。” 另一间房内。 赵巍趴在地上,外形已与寻常孩童无异,只是俞笙的脚踩在他后背,他灰头土脸,显得狼狈。 “诀窍已传输给你,若是还收不住,我即刻便送你上西天。” 见他老实了,俞笙才挪开脚,听到外面的清亮女声,暗道来得真快。 “打搅,此处可是巫仙医的住所?” 是来除魔的那位女仙师。巫慈微微一愣,掀开了盖在腿上的薄毯,要出去迎客。 林枕书扶她。 “正是,仙师请进。” 谢行雪盯着星盘,又与师妹相视一眼,走进院子。星盘指引到此,又没了方向,但那灵符宗法宝,定不会有错。 “两刻钟前星盘嗡鸣,伴随灵符感应,若无意外,我等猜测魔物就在这山头,巫仙医可有察觉异常?” 李乘歌走近便开门见山,巫慈站在檐下,回想今日只是多了个小孩,并无别的,便侧身让出一条路。 “这倒未曾,仙师进屋说吧。” 谢行雪站定不动,灵力悄然渗透,他道:“不必,那魔物受了伤,身上又有隐匿魔气的法宝,不会轻易现身,我们将这山头细细搜查一遍,多有叨扰,还望巫仙医包涵。” “不妨事,仙师公务 要紧。”巫慈轻轻颔首,还扶着林枕书的手臂,“既如此,我们回屋吧,枕书,叫阿笙与赵巍都过来。” “好。” 打开门,俞笙和赵巍还在较量,只不过一人龇牙扑上,另一人抱着手臂,单脚便将他制裁。 “别弄出外伤,师父那不好交代。” 俞笙出气也出够了,便将他提起来,警告:“老实点,不然弄死你。” 赵巍一声不吭,就这么任他粗鲁提着,到了师父跟前,却突然“哇”一声哭起来。 “哇呜呜呜师父呜呜……” 巫慈又在窗边坐下,红绳拿在手里,被他嚎得一愣,还没出声询问,就感觉一个人冲撞上来,紧紧抱住她的小腿。 一个劲地叫师父,凄凄惨惨。 “做什么,松开!”俞笙那下手滑,顿时咬牙切齿,但在师父面前不好发作,上前去拽他。 竟轻易拽不动,小贱种八爪鱼一样,可使劲拽疼了师父他又不肯。 “怎么了?”巫慈摸了摸他的脑袋,小孩头发细软的,披散糊在脸上,她便自篮子里拿了条碎布,给他扎到脑后,又用帕子给他擦了脸。 赵巍还是不会说话,只一味地哭。 “我方才教他走路,蠢货学不会,我凶了他几句。”俞笙撒起谎来脸不红心不跳,绷着张脸发出友好的声音,“行了行了,我给你道歉,快起来。” “他还小,又与寻常孩童有些差别,脚还伤着,不能一下健步如飞。”巫慈说着,拍了拍赵巍后背给他顺气。 闻言俞笙撇嘴,不高兴了。 以前与林枕书斗智斗勇中,“他还小”这句话是属于他的,师父应该最疼他,最向着他才对,怎么突然变了? “师父,他刚刚打我了,我好疼。”俞笙扑通一下跪下来,吸了吸鼻子,满腔委屈。 小腿还被赵巍抱着,腰身又被俞笙圈住,脑袋在她身前乱蹭,巫慈一下难以动弹,哭笑不得,无奈地也摸了摸俞笙的头发。 “阿笙,红绳编好了,试试合适么。” 小红绳在眼前晃荡,俞笙不嘤嘤了,赵巍也不哭了。 俞笙乖乖地伸手,看着师父把红绳系到他手上,刚刚好,举起来左看右看,嘴边的弧度越来越大。 “师父,我好喜欢!”他要戴一辈子,永远也不摘下来! 林枕书引着仙师查看了屋子,再进来,就看到这其乐融融一幕,心中蓦然一痛,脚步突然停在三步外,不知如何迈步。 他不善言辞,不喜争抢,此生之愿便是守着师父、护着师父,所以断然说不出“我好疼”、“我也要”的言语。 也就注定得不到一些东西。 此情此景,看了痛,不看就是了,他转身离去。 “枕书?过来。” 突然听到巫慈唤他,他脚步一转,又回头,看了一眼跪着的一大一小,尤其枕在师父腿上笑的俞笙,用了些力气才维持面色平和。 “师父。” 下一刻微怔。 巫慈自篮子里又拿出来一根红绳,同样串着辟瘴珠。林枕书动了动嘴唇,缓缓伸手,巫慈温凉的手指搭上他的手腕,将红绳系好。 麻麻痒痒的,像羽毛挠过心口,林枕书嘴角弯起弧度。 但有的人笑容消失了。 赵巍靠在巫慈腿上,是不哭了,眼睛直勾勾盯着俞笙手上的红绳,最终伸手去抢。俞笙反应迅速,脸一黑把他推翻在地。 “师父给我的,你抢个屁!” 赵巍却是盯准了红绳,扑过来,于是二人扭打在一起。 “阿笙!”巫慈措手不及,要劝阻,林枕书握住她的手臂,护至身后。 …… 俞笙与赵巍双双跪在巫慈身前,而林枕书立在巫慈身后。 “师父我错了。”俞笙耷拉脑袋,牵着巫慈的衣摆摇了摇。 赵巍举着手臂,盯着上边一根细红绳穿过的水蓝珠子,咧嘴笑了。 11. 窝藏 五位仙师将整个山头搜查了一遍,星盘,灵符接连上阵,却连一丝魔气也寻不到。 可这的四张驱魔符确确实实是燃成了灰。 殷珏道:“可要先回去再议?苍梧长老应当回到玉河镇了。” 李乘歌回头长长望了一眼院屋,默不作声。 “魔物自知不被凡世容纳,一般都会化作飞禽走兽,道行低微的便化作花草树木,这五阶魔物,会不会化作人形,蒙混过关?” 张真压低了声音,显得阴恻恻的,宋染胆子小,又是第一次历练,细思恐极之后一哆嗦跳到师姐殷珏身后。 随后,张真义正言辞:“出来一趟总不能空手而归吧,我觉得那师徒几个就不对劲,对于此等魔物竟平静无波,不如抓回去细细盘问。” 五人都对着小屋,各有所思。 李乘歌摇头:“不妥,一并无证据,二巫仙医乃玉河镇村民崇敬之人,易引起民愤。” 谢行雪却道:“张真所言并非无可能,何况那魔物有隐匿法宝在身,或许真能避开灵符与星盘的追踪,还是谨慎为妙。” “那便再向巫仙医询问一番,切不可有过激之举。” 这回张真冲在前头,嘴边露出一丝轻蔑笑容。 “巫仙医,我等还有些疑问,可否再一叙?” 巫慈庆幸,李郎中给她带的是三颗珠子,不然今日要闹上好一阵了。林枕书去做饭,俞笙在她身边说着玉河镇的事,赵巍趴在桌子上,扯着红绳玩。 仙师去而复返,巫慈闻声出门。 “仙师请说。” “山头已搜查一遍,并未发现魔物踪迹,高阶魔物更善于隐匿,我们怀疑他幻化成人,就藏在山头。”谢行雪注视着二人,道。 巫慈还未出声,俞笙先嗤笑一声:“整个山头就我们师徒三人,仙师怀疑谁呢。” 张真冷哼一声:“保不齐有冒牌货,我们也是为了巫仙医的安全着想。” 俞笙与他视线相交,明明不曾相识,却莫名感受到恶意。 只是他还未回嘴,他和巫慈中间突然冲出来个东西,往张真腿上一扑,然后触发一声惨叫。 “什么玩意!”张真乱踢。 赵巍滚到一边,四肢着地,朝他龇牙,喉间发出低吼。 听那一脚力道不小,巫慈顿时沉了脸色,叫俞笙去扶:“这孩子神志不比寻常小孩,还受着伤,仙师未免过分。” 咬人还有理了!张真正要发作,被李乘歌拦下。 “巫仙医,这孩子也是你收的徒弟?” “并非,只是收留的病人,义诊之日回山碰见他孤身一人,便带回来。” 俞笙将赵巍提溜起来,心中暗道咬得漂亮,算你有点用。 张真又冷哼一声:“捡的?那还真是巧,荒山野岭偏偏有一个小孩,偏偏让你给捡了,偏偏没一个人来找。” 这话就是质问了,俞笙倨傲地扬起下巴:“是啊,师兄是师父捡的,我也是师父捡的,那怎么了?” “哼,野种——” “够了。”谢行雪神色微冷,打断二人嘴皮子较量,“是与不是,探过便知,几位冒犯。” 他轻轻抬手,霎时起风,有条不紊地游走在众人身侧,他们脚下显现一个法阵,移动、扩大,蔓延整个院屋,灵力以之为脉络流动。 轻微的波动让巫慈摇晃一下,俞笙立即扔掉赵巍,去扶稳她。大约十息之后,法阵渐渐消失。 无事发生。 “魔物不在此处,诸位若无别的事,我与师父要用饭了。”林枕书踩着法阵的余波走来,下了逐客令。 他们今日确实叨扰已久。 “谢某冒犯,望巫仙医见谅。” “无碍。” 张真盯着林枕书,又逐一扫过巫慈三人,最终闭紧了嘴。 玉河镇村民已经乘船离开,五人回到陶家院,只见青袍老者负手立于堂间,行礼齐声问候:“苍梧长老。” “可有收获?” 谢行雪将此行所见告知。 苍梧转过身,轻轻叹了一声:“竟是连踪影都寻不到吗,宗门给的时间不多了。” “八方狩猎阵已经布好,配合引雷符,那魔物无处可逃,再准备一日,便用魔引将它引出来诛杀,行雪,乘歌,带大家做好部署。” 魔引,即高阶魔物的魔心,炼化之后对其他魔物有着致命的吸引力,常常用来诱捕魔物,天谕宗这个是百年前界限破裂之时拼力击杀的六阶双头地龙的魔心。 “是。但巫仙医师徒还在山上,需先把他们送到安全的地方。” 张真此时站出来,垂头之时掩去了神色:“小辈再上一趟山,带他们去县里头避一避。” “好。”苍梧摸着胡子,点点头,又看向角落的柱子,众人这才发现那儿还靠着个人。 “关儿,你去不去啊?” 那人带着斗笠,黑纱盖过胸口,抱着手臂极其冷淡:“不去,此次行动灵符宗没有被邀请。” 说罢,反手掏出张符纸,整个人就消失不见,剩苍梧原地乐呵。 “这话说的,明明是你那老祖宗,不答应。” 午后又下雨了。 山林雨雾笼罩,巫慈原本不欲午憩,听着雨声忍不住打了个呵欠,被俞笙哄着睡下了。 林枕书在山头重新设了道结界,不会被那群仙师察觉,但又能知晓山头一切动静。 “师父便是仙魔大战中献祭陨落的御月仙尊,对吗?”俞笙出现在他身后,向他确认。 “是。”林枕书平静,心想俞笙速度还挺快,不过他知道便知道,无所谓。 “那你是什么东西,羽赤犬?” 到这,林枕书突然沉下脸:“那条贱狗不配与我相提并论。” 俞笙挑眉,又问:“那你同师父是什么关系?师父的灵力什么时候能恢复?怎么才能治好师父的眼睛?” 林枕书往回走,越过他:“这些不劳你操心。” “我说过,与师父有关的,我都要知道。” 他声音笃定,林枕书却觉得可笑,也就真的笑出了声。 “待师父恢复修为,第一个杀的就是你这魔种,你当荣幸。” 俞笙立 马反驳:“师父不会,师父最疼我了。” 仙魔不两立,林枕书不欲在师父疼谁上与他争执,观这天象还要下一阵子雨,换下的衣物干得慢,他准备烤些炭火烘一烘,师父沐浴换上也舒服些。 巫慈是热醒的。 往年她畏寒,林枕书总是早早就给她备了厚被子,今年却不一样,她盘腿静坐,灵力在体内运转,温暖如水,且源源不断自外而内,淬炼盈满。 蕴灵阵,二层。是她结丹之时在花临天衍秘境获得的功法,可无声无息吐纳淬炼天地灵气,自飞升之后就失去作用,此刻竟再次启动,如百年前那般助她修行。 打坐了两刻钟,巫慈下床,脚却突然踩到了什么暖呼呼的东西,缩回来后意识到是赵巍的身体。 这孩子,让他在那方榻上睡,怎么又到她床下趴着了。 赵巍醒了,狭长的眼睛眯了一下,随即睁大,爬起来前肢抓着床板,想爬上去,但膝盖始终不能触碰到床,再次失败。 “师,父。”他用脑袋去蹭巫慈的小腿,婴儿肥的脸颊陷下去一块,巫慈莫名想到了小狗,探手想把他从冰凉的地上抱起来。 “师父!”俞笙推门进来,拎起赵巍的衣领丢到一边。 “我明日去坛县,屋里可有什么要添置的?我去买。” 巫慈手探了个空,身边瞬间就贴着坐了个俞笙,赵巍坐在地上盯着二人,罕见地没有哭闹。 俞笙侧身挡住小贱种的视线,扯了扯巫慈的袖子。 “我没有什么要添的,你与枕书夜里可冷?可弹床新被子,我给你取银子,再叫枕书与你一同去吧。” 想到山上多了个人,她又道:“再买些布料,请孙婶帮做几身衣服吧,你与枕书都长得快,赵巍穿的也不合身。” 他们一年要去几回坛县添置镇上物品,每回问师父都是差不多的回答,俞笙干脆作罢,只是握住她的手,不让她去取银子。 “师父,我有银子,我自己去就好,师兄在家保护你。” “李老三没有赵家和这小孩的消息,我顺带再去坛县问问。” 俞笙也不给机会她再问,捏了捏她的手掌便又跑出去,说去做饭,顺便把小贱种也拿走了。 但赵巍已经学会开门了,虽然是拿头撞的,像是保留着某种动物的习性,不一会又返回巫慈房里。 “师,父。”他跌跌撞撞的,试着单用后肢支撑身体,摇摇晃晃奔向巫慈。 站不稳,巫慈将他接了个满怀。 “伤还疼不疼?” 枕书说这孩子有七岁,可这身量,好似又不止。 另外,他的伤恢复得太快了些,自回来那晚,就没有卧过床,精力旺盛。巫慈记得,那刀伤斜贯后背,饶是再好的草药,也得养一阵子。 巫慈要检查他的伤口时,他突然挣扎退开,又跪在地上。 “不,疼。” 巫慈便不勉强了,唇边弯起一抹笑:“不疼就好,明日阿笙再打听打听你家在何处,尽快送你回家与父母团聚。” 赵巍扯着她的衣摆仰头,眸子陡然浮现一丝戾色。 12. 进城 玉河镇到坛县隔着宽阔的玉河,两处走动不多,河岸守着一个白胡子船夫和他的孙子,过河一趟三个铜板。 俞笙不乘船,他在灌木丛中化做一团黑气,咻的一下就到对岸了,本可以咻的一下就进城,但为了掩人耳目,还是坐了趟牛车进去。 “卖包子咯!热乎乎的肉包子!” “烧饼来一个!馄饨来一碗!” 时候还早,商贩已经自街头叫到街尾,俞笙咬着家里带的葱花油饼,直奔中心街。 坛县不大,胜在热闹,俞笙熟门熟路,中心街有云栖酒楼,见山茶馆,奇珍杂货铺。 俞笙走进锦衣阁。 “钱掌柜,我来买两月前预留的衣裳。” 钱掌柜一眼便认出他,笑眯眯站起来:“俞公子,可算攒够银子了?” 俞笙将腰间哗啦响的钱袋子放到桌子上,道:“算上先前的定金,够了。” 钱掌柜就掂了掂,随即领他去取衣服,又忍不住往门口看了看。 “怎么不带夫人来试一试,我这售卖出去,可就不能退回来了哦。” 师父的身量他一清二楚,只是近来操心的事多,瘦了些些,得多买些好东西补补。 “路远,她身子弱受不得奔波,我说合适便合适,都包起来吧。” “得嘞。” 即将入冬,俞笙又瞧了件雪灰色的云纹厚披风,是挺好的保暖料子,这一通下来,他那小钱袋就瘪得差不多了。 俞笙心满意足,满脑子都是师父穿上他亲自挑选的衣裙的样子,定是好看极了。 “先放着,晚些来取。” 俞笙转头去了对面的茶馆,开始办第二件正事。 将钱袋的最后两粒碎银子丢给小二,说了句老地方,便自顾自上了楼。 二楼窗下,柱子旁边,隐秘角落,俞笙捻起一块桂花糕,嫌甜牙又倒了杯茶,便看见郭六提着壶酒跑过来。 “俞笙哥,你好久没来了!” 郭六是茶馆门口卖糖人的,曾被恶棍讹诈勒索,俞笙路见不平,二人遂成为朋友。 “你竟藏了这好酒。”打开盖子,颜色清透,酒香醇厚,赫然是糊涂仙。 “还不是俞笙哥带着我做生意,让我攒了一笔小钱。” 郭六给二人都倒了酒,又叫小二送上下酒菜,在茶馆喝酒,两人不是第一回了。 “俞笙哥,上次你给的魔心和妖丹都卖完了,卖了这个数!”郭六伸出手指比了个八,声音是压低的,“近来许多人问货源,有的老主顾还问有无更高阶的。” 俞笙仰头饮尽一杯,今日出来得久,晚上回去酒气便散了,不会叫师父察觉担忧,可小酌几杯。 酒杯在手中轻晃,俞笙双眸微眯,随即嘴边牵起一抹笑:“还有一批货,等会给你。” “至于更高阶的,过几日或许会有。” 玉河镇一带山水绵延,是妖兽生长的好地方,有不少开了智的不知好歹来找山头的麻烦,他便顺手清理了,妖丹便售卖给需要的修士。 后来山头清净了,俞笙也时不时进深山悬崖峭壁山洞,杀几只界限筛出来的低阶魔物,将魔心拿去换银子。 郭六眼睛一下就亮了:“俞笙哥你太厉害了!” 他犹豫了一下,又问:“俞笙哥,这么多魔心和妖丹你怎么弄来的啊?莫非你是……散修?” 俞笙将酒杯放回桌上,摇摇头:“并非。只不过我有个好兄弟,跟云霄宗有些瓜葛,名门修士贩卖这些不太清白,便托我们来做。” 郭六恍然大悟,还想再问,俞笙先开了口。 “小六,帮我打听个事,南陵可有赵姓富贵人家,用得起上好徽烟墨玉那种?” 郭六定定思索了一会:“没有。” 他混迹三教九流,跑过南陵许多地方谋生,估计是真没有了。想来也是,一个魔种怎么可能有人家收养,出现时还重伤,想必是被一路追杀到此。 本想直接丢给那群仙师,但师父牵扯其中,她身份特殊,断不能被瞧出来。 “行,那再帮我个忙,过两日我你随我回一趟岚山,同我师父说南陵昌桥有一户姓赵的人家四处寻小孩,信物正是刻了名字的墨玉。” 先把那小贱种从师父跟前带走,之后生死不论。 见郭六脸上的疑惑,俞笙收起嘴角的弧度,正经道:“事成之后,这批货就不七三开了,咱们五五分。” 郭六霎时瞪大眼睛,什么缘由都不重要了,连连答应。 “可还有糊涂仙?我买一壶回去。”俞笙盘算着,回去还得再问李老三一些当年的事。 郭六诶了一声,跑去拿酒了。 这会正是茶馆最热闹的时候,楼下嘈杂之声越来越大,惊堂木响了一声又一声,从俞笙这角落刚好能斜着看见说书先生喷吐唾沫的模样。 说的是玉河镇仙师除魔一事。 “不过短短百来年,界限又再度紊乱,魔物在世间猖獗,好在这一辈仙师人才辈出,天谕宗派出双骄李乘歌、谢行雪前来除魔,然魔物凶猛,那玉河镇已经人去楼空,由仙师布下天罗地网,想必很快便能一网打尽!” 座下为双骄欢呼。俞笙并无兴趣,想到那两个结丹修士在他行动受限便郁闷,直到听到说书的接下来的话。 “但要说除魔,就不得不提百年前陨落的御月仙尊,那叫一个惊天地,泣鬼神!那日天红了半边,撕开一个大裂口,漫天魔物逃窜,魔王探出半边身子,即将屠戮人间,各宗仙师挺身而出,九重天神尊下界平乱,与魔王大战几回却拿撕裂的界限毫无办法——” 座下倒吸一口凉气,俞笙也托着下巴听入了迷。 “直到御月仙尊凌空而来!”说书的胡子都抖了两抖。 “仅仅一个招式,便把魔王打回了老巢,当之无愧三界第一!御月仙尊乃木、水双灵根,虽是散修,却是千年难遇的奇才,最善结界与法阵,清凌凌月辉之下,眼看着界限就要修复,这时却意外横生!” 座下倒吸两口凉气,一个个瞪着眼睛静止,等待下文。 说书的慢悠悠喝了口茶,俞笙的心不禁提起。 “一柄满带邪气之剑 ,噬元剑,直直刺穿了御月仙尊的心口!她的灵力迅速被夺取,整个人吐血下坠,可界限还未修复完毕,为了天下苍生,御月仙尊凝聚最后的灵力,献祭自身封印了魔王,可一代神话自此陨落……” 座下发出长长的“啊”,随即七嘴八舌地讨伐,究竟是何人能、何人狼心狗肺下此毒手。 俞笙的手掌几乎把桌子捏烂。 说书的摸摸胡子,淡淡一笑:“是一条狗。” 座下又发出长长的“啊”,比刚才还长。 “可不是耍你们,那狗是羽赤犬,这品种三界出名的残暴,已经被绞杀得几乎灭族,那罕见又可怜的幼崽被御月仙尊收为仙兽。” 座下一阵唏嘘,纷纷骂起“白眼狼”、“不知好歹”、“遭报应”。 羽赤犬。俞笙自牙缝中咀嚼一遍,确如林枕书所说,那条贱狗不配与他相提并论。 说书的到这便不说了,后续待明日揭晓。 “这老东西哪来的?”郭六提着崭新的糊涂仙过来,俞笙便问。 “新来的说书先生,是个散修,大家听腻了情情爱爱王侯将相,这些仙魔之事倒是吸引人,也不知是真是假。” 仙魔大战已逾百年,凡人与修士有着壁垒,也只有大致的三言两语流传。 “这几日都讲的御月仙尊,我这倒是有个新鲜事,俞笙哥可感兴趣?” “说说看。” “据说,上京天谕宗出了桩丑事。其中一位有道侣的师祖与宗外散修有染,那散修带着孩子上门讨要名分,却被那师祖下手诛杀,太狠心了。” “这事宗门上下封了口,我也是跑生意时听到的,不知真假,只是唏嘘这修仙之人当真无情。” 俞笙杯中又满上了酒,盯着心不在焉,他一心围着师父转,上京之事知之甚少,直到郭六又说。 “若是真的,这等大宗门出了这种事,真够丢人,亏当年御月仙尊还曾拜入天谕宗,这才有的五位长老飞升,啧!” 俞笙一下盯住郭六的脸:“御月仙尊拜入天谕宗?然后呢?” 郭六挠头:“然后,然后我也不知道啊,哈哈,我也是听来的传言。” 见俞笙对御月仙尊感兴趣才多编了两句,再编就过头了。 俞笙也瞧出来,轻叹一声,拍了拍他的肩膀,打算回去再拷问一番李老三。 差不多了,将这一批货交给郭六,拿了上一批的银子,他的钱袋重新鼓起来,再采买些东西就该回去了。 郭六送他,楼下依旧满座,老头下台了,换了个中年男子,俞笙目不斜视,提着糊涂仙出去。 身后忽然又倒吸一口凉气,许是说书的又编了什么惊奇故事。 “诸位都知仙师来玉河镇诛魔,谁又知那深山老林,住着师徒几人,这几人迷惑玉河镇村民!与仙师对着干!窝藏魔物,谋财害命,罪大恶极!” “尤其是那叫俞笙的蛮徒,险些抓药将人毒死,这种人怎能容于我们坛县!不过诸位也别恐慌,县老爷已经派人前去缉拿罪人,仙师不日便诛灭魔物,还我们太平!” 13. 缉拿 灌入窗户的风带着凉意。 巫慈脸侧的发丝轻轻晃动,眼睛的白布并未取下来,她盘腿坐于床上,凝气入体,聚于丹田。 蕴灵阵,三层。 淤堵冲破之后,受损的经脉在灵力的疗愈滋养之下渐渐恢复,如今,已经可以使用一些简单招式。 巫慈抬手,掌心出现一片树叶,打着旋飞到窗台,窗便轻轻关上了。 外面雨丝零星。 林枕书戴着斗笠,手里握住一把铁耙,将院子前雨水冲刷下来堆积的枯枝落叶清理到一边。 察觉到木窗微小的动静,他投去目光,唇边弯起柔和笑意。叶子清理干净了,他放下挽起的衣袖,准备回屋。 十步外的树干突然簌簌晃动,林枕书脚步一顿,转过去解开绳子。 赵巍直立起来,想要龇牙却发现嘴巴的封口术还没解开,凶狠地安静跟在林枕书身后,身量又比昨日高大了些。 “变回你前几天的大小,若是让师父察觉,我保你立马灰飞烟灭。” 林枕书仿佛在看一个死物,绳子一拽,赵巍勒着脖子摔倒在地,他不是林枕书的对手,点头之后,封口术才被解开。 “师父。” 林枕书进屋便关门,将赵巍隔绝在外。 “衣裳怎么湿了?”巫慈伸手,碰到林枕书微润的衣袖,不禁皱眉。 “院子到路口那块让叶子给堵了,疏通好排水。” 巫慈便催他:“快换身衣服。” 林枕书顺势握住了她的手腕,衣服是冷的,但手掌干燥且炙热,他笑了笑。 “无碍,我身子硬朗,不冷。” 巫慈由他扶着下床,肩上一重,又被披上了一件外袍。 “那也不可马虎……”她自怀里取了一方帕子,擦拭林枕书被雨丝飘湿的鬓角和肩头。 林枕书弯着腰配合,笑意渐深,手掌并未离开巫慈的手腕,而是一点点上滑。 门突然传来碰撞之声。 赵巍跌坐在地上,他已变回了七岁孩童那般身形,瞪着院中来人。 张真这一脚也没收着力道,总算出了昨日被这小贱人咬出血的气。 “巫仙医,县老爷有请。”他面上带笑,身后跟着四个县中衙门衣裳的人。 巫慈被那响声一惊,快步往外走去,那方雪白帕子就落到了林枕书手里,他顿了一下,收进怀里,跟上护着师父。 “仙师这是何意?”巫慈冷声道。 赵巍站起来,在巫慈身侧,被巫慈拉着手护至身后。 “五阶魔物,在这山头却不知所踪,你们师徒几人不仅安然无恙,还无比冷静,定是与那魔物做了交易,将他窝藏在此!” “明日苍梧长老会来此诛魔,与县老爷特命我前来缉拿窝藏罪犯,走吧,巫仙医。” 张真扬了下巴,四个衙役便上前要押人,林枕书上前一步,手臂挡在巫慈身前。 巫慈定定站着,道:“昨日谢仙师已经用法阵探过,这里没有魔物。” “呵,五阶魔物哪有那么容易探出来,又有你们掩护,为保万无一失,自然要将你们先行控制!” 巫慈轻笑一声:“张仙师此言岂不是自相矛盾?结丹修士且探不到的魔物,我们凡人竟能将其窝藏。” 张真收起笑容。 “少废话,带走!” “我看谁敢!” 俞笙背着大包小包提着一壶酒一只母鸡一尾鱼,自院门走来,盯着张真神色不虞。 “趁我不在,欺负我师父?我看你们是找死!” 张真缓缓回头,二者相视,针锋相对。 “来得正好,全部押走。” 巫慈不动,只道:“我要见谢仙师与李仙师,问个清楚。” “不用问。县老爷的文书够逮你们了,下了山到了县衙两位仙师自会来审你们。” 俞笙将东西卸到一边,与林枕书挡在巫慈身前,赵巍从后面钻出来,张开双臂。 四个衙役不用怕,但。 张真一挥衣袖,一道剑意劈来,逼得几人趔趄后退,林枕书扶稳巫慈,在俞笙即将动手之际递了个眼神。 还不是时候。 “修士不能对凡人动手!张仙师心中可还有宗门规矩?”巫慈握住林枕书的手臂,上前一步挡在三人前面。 “对罪人守什么规矩,你们不想竖着走,那横着下山也是一样的。”张真耐心告罄,抬手又是一道凌厉剑意。 巫慈默了一会。 “既如此,走一趟吧,枕书,阿笙,带上赵巍。” 张真笑了一声,收回剑意,四个衙役上前,但没碰到如此便被俞笙喝退。 “滚开,我们自己会走!” 张真却没耐心陪他们慢慢走,召来一叶扁舟,将几人甩上去共乘,不多时便到了县衙。 县衙人声鼎沸。 “就是这几个人,与魔物勾结一派,谋求私利,不把大伙的性命当回事!” “那女子还是行医的,听闻医术很不错,还被玉河镇人称为仙医,这怎么会……” “那是他们妖言惑众!夺得玉河镇人的信任,再拿他们献祭给那魔物!简直丧尽天良!” 张真恰好把几人放在衙门前面,窃窃私语中一道诋毁的声音格外刺耳。 “他们放什么屁……”俞笙气得不轻,要与满嘴造谣的民众理论,被巫慈拉住了胳膊。 “谣言罢了,先见到县老爷与仙师们,弄清楚何状况。” 张真嗤笑一声,没带他们见县老爷,县衙里也没有第二个仙师,而是将他们发配到大牢。 还是分开了关,要不是师父的宽慰与林枕书的提醒,俞笙要把牢房和县衙一块掀了,再把张真的脑袋拧下来。 “静观其变。谢仙师与李仙师是明理之人,会给我们一个真相。” 俞笙依旧气得在牢房中跺脚,忽闻隔壁传来叹息,那身形格外熟悉。 “怎么你也来了,别跳了,脑壳疼!” 李老三。 俞笙愣了一瞬,突然想明白了。 “原来是你!你连累我与师父!” 李老三靠过来,摆手让他消消气:“哎,我回头教训他。” “你?你灵根都被毁了,一点灵力没有修不了仙,还一把年纪,能干什么?”俞笙抓着木栅栏,恨铁不成钢。 “要是我,早八百年就先捅死他了!” 李老三坐下来,又叹了一声:“事已至此,不讲,不讲。” 难得地没有再吹嘘他与云霄宗的落破故事。 而是哼哼了两声,提醒:“固然有我的原因,但谁叫你家师父太招人稀罕了,陶逸阳和县老爷勾结一派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们与张真再一勾结……” 俞笙拳头骤然变硬,一脚便踹烂了木栅栏。 巫慈坐在草席之上,并无动作,直到哐啷一声锁链开了,走进来一个人。 “巫仙医,是我。”陶逸阳挥退衙役,缓步进去,本来端得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到了巫慈跟前又莫名弯了弯腰,挠了挠头。 巫慈抬了下头,等他继续。 “巫仙医,你跟我回家吧,我去告诉大家,窝藏魔物一事与你无关,都是俞笙做的。”陶逸阳盯着她无瑕的脸,突然觉得脸颊发烫,又低头摸了摸脸。 巫慈开口:“谣 言是你散布的?” “不是!我只是,只是想带你走,给你更好的生活,巫仙医,我可以为你寻遍天下名医治好你的眼睛,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寻来,巫仙医,我只是太喜欢你了,你跟我走吧……” 他凌乱地解释着,紧张得有些魔怔,最终大着胆子去拉巫慈的手。 不料巫慈反客为主,抓住他的手腕一拽,再劈了一掌后颈,他便不省人事了。 牢房突然震动了一下,不重,应是距离比较远。 巫慈快步往外走。 林枕书放倒了两个狱卒,赵巍咬断了木栅栏,看到打开的牢房的倒地的陶逸阳时,俞笙已经在那里了。 他道:“师父不见了!” “回玉河镇。” 三人快步离开,李老三敲着锁链扯着嗓子:“好歹给我也开一下啊!” “既然如此,我也只好这样了……哎,造孽啊!” 他话音刚落,面前的栅栏轰然倒塌。 玉河镇群山叠翠,一条玉带蜿蜒其中,如今除了玉带,还有一条巨大的千足蜈蚣穿梭其间,通体遍布漆黑硬壳,剧毒尖刺自口器发出。 八方灵力天柱直冲云霄,结界将其禁锢其中,两者撞击激起一层层波动。 苍梧长老立于阵法上方,源源不断注入灵力,李乘歌等人周旋进攻,与大蜈蚣已对战多时,不难看出竭力之态,更有两名弟子受伤撤退。 大蜈蚣嘶叫一声,一头撞向苍梧的方向,他虚空起阵,五道火矢配合引雷符降下与之对抗。 天空乌云旋转,剧烈的波动炸开,山石乱飞,雷电火矢威力巨大,大蜈蚣没了动静,众人正以为得胜之际,只见黑影自碎石间冲出,嘶叫着直冲苍梧! 谢行雪与李乘歌迅速退开,到苍梧长老身侧,一同向法阵注入灵力。 “这东西,恐怕不止五阶!” 苍梧脸色难看,师兄委派任务之时明明说是狗崽,虽然高阶,但心智低微又身受重伤,不足为惧,不知为何魔引引出来的是这大蜈蚣。 且八方狩猎阵乃宗门秘法,乃当年御月仙尊所创,精妙绝伦,封印魔物从未出错,怎么如今注入再多灵力也只有表壳,没有伤害? 李乘歌蹙眉:“云霄宗的人怎的还不来?” 谢行雪受了伤,嘴角溢出暗红:“长老,我们撑不了太久了。” 可撑不住,这东西必定屠尽坛县人。 大蜈蚣再度嘶叫一声,方才那一击彻底将它激怒,口器之中快速凝聚起一个噼里啪啦的黑球,竟是将那雷电吸收了! “以死抵御!” 带着雷电与剧毒的黑球冲向三人,结界霎时出现裂痕,谢行雪吐出一口血,向后倒去。 “师兄!”李乘歌来不及扶他,就见蜈蚣口中又结一个黑球! 阵法结界挡不住这一击了。 “你们二人退下!”苍梧咬着牙,咽下喉间血腥,他修为已到结丹后期,离元婴只一步之遥,原打算带弟子出完任务便闭关的。 他一人以死相搏,可为援军到来争取时间。 黑球袭来,他划破十指,血阵在身后慢慢凝聚,就在结界即将一击即溃之际,他面前的天柱突然流光缭绕,天空亮了一角。 那一方缺口竟修复了! 黑球打在上边,地动山摇,结界却只有几道波动。 蓝衣女子身形轻巧,眼睛蒙着一圈白布,但是精准地踩在阵法的根基之上,指尖的灵力没什么威力,却是天柱流光的来源。 天地之间,从容不迫。 八根天柱流光冲天,最终击中蜈蚣的头首! “这八方狩猎阵真是……破绽百出。” 14. 逆转 县衙从人声鼎沸变成密不透风。 “杀千刀的,把巫仙医还给我们!” 领头的是一个健壮的男子,喊完,又将框子里的泥巴扔了一坨到县衙的牌匾上,门口是有两个门卫,但大门紧闭,他们面对一群扛着锄头铁楸的村民也是瑟瑟发抖。 汉子负责抛泥巴,妇人则叉腰讨伐。 “姓鲁的,姓陶的,你们凭什么抓走巫仙医,再不放人,我们便硬闯了!” 玉河镇人气势汹汹,坛县人围在外边,指指点点。 县衙门前一地石头,门上糊满泥巴,这时总算是开了。 鲁照县老爷由一群人护着出来,手指和胡子都上下晃动:“刁民!简直是刁民!我闻所未闻!” “那师徒几人窝藏魔物,本官自然要把他们抓起来!你们要么速速离去,要么也到大牢里待着!” 光着膀子的壮年托着铁楸上前,啐了一口:“凡人之躯还能将魔物窝藏了,这才是闻所未闻!” “再不放人,再污蔑巫仙医,我用这个把你的舌头凿下来!” “对!” “快放人!” 鲁照捂着心口,倒吸一口凉气,瞪着眼睛后退了两步。 铁铁铁铁楸凿舌头!玉河镇造反了! “抓起来!通通抓起来!”鲁照官服上都沾了泥巴,气得不轻。 玉河镇人也不妥协,纷纷举起了家伙,他们才搬走,就听到坛县传了巫仙医的谣言,还把人关起来,顿时火冒三丈,今日不把人带走决不罢休。 只是专注讨伐,双方都不觉天空逐渐乌云密布。 忽然一声惊雷,狂风大作。 “要下雨了!”众人纷纷散开躲避。 “是仙师在除魔。”望向玉河镇的方向,那是乌云的中心,八根天柱直上云霄,壮观无比。 蜈蚣受了天柱那一击,头顶冒出黑烟,开始嘶叫着后退,但结界固若金汤,且天柱不断往里缩小,无法逃脱丝毫。 苍梧收起了要他命的血阵,盯着衣袂飘飞的女子,一时愣怔。 一丝不知从何而来的熟悉感闪过,却抓不住,而一道清冷的声音缓缓响起。 “我灵力有限,请几位继续为法阵充能。” 谢行雪服下丹药,李乘歌助他调息了一番,稳住了内伤,虽不知为何先前看似羸弱的巫仙医冲到了他们前头,还修复了法阵,当即还是听话地照做。 有三人接替,巫慈收了灵力,为自己调息。 八方狩猎阵乃元婴修士方可驾驭的阵法,耗能巨大,巫慈这些天紧赶慢赶修为提到了筑基中期,尚未完全稳固,已经耗得所剩无几,脸色显出苍白。 天柱第二击,打在蜈蚣背部,顿时出现了天打雷劈的痕迹。 大蜈蚣的实力应有六阶,这种级别的魔物早已化人形话人言,眼前的庞然大物却全然莽兽,无甚灵智。 它凭空出现在玉河镇,实在突兀。 但现在不是究根溯源的时候,六阶魔物堪比元婴修士,而法阵此刻都未能使出最大的威力,不知能否将其降服。 “援军何时来到,可有元婴修士能出手?”她观着,问。 若有元婴修士使这法阵,第一击蜈蚣便不能反抗了。 李乘歌答:“不知,求援信号已发出,这里离云霄宗最近,可云霄宗弟子不见了踪影。” 巫慈轻轻皱眉。 此番动静之后,玉河镇人暂时放过了县衙,举头望去,有人认出了那道熟悉的蓝色身影。 “是巫仙医!巫仙医果然是神仙!” 巫仙医没被关在大牢,他们欢欣起来,跑出城外,远远围观,很快,玉河岸边站满了人。 俞笙看到师父出手便红了眼,要冲上去将这大贱种撕成碎片,林枕书为避免更多麻烦,拦下他。 “一群废物,连个阵法也用不好,还敢称宗门天下第一?” “八方狩猎阵,乃师父所创,不是寻常人能用好的。”林枕书盯着战局,越看越觉得阵法仍是不对。 赵巍受了影响,又不直立了,往前爬被林枕书踩住。 “若是结界困不住,那便由我出手,你们两个别给师父添乱。”说罢,身影消失在河岸。 天柱第三击,大蜈蚣钻进山洞,山石乱飞。 “它要反击了。”第三下明显不如第一下,巫慈再度向法阵注入灵力,同时三个黑球从碎石中打出,而那道黑影迅速闪过。 大蜈蚣竟爬上结界,到了他们跟前! 口器尖牙将结界刺出阵阵波动,三人都是咬牙强撑,苍梧的嘴角甚至溢出了鲜血,巫慈灵力险些收不住,只觉得法阵似乎变成了无底洞,心中冒出不祥的预感。 “这法阵何人传授给你们的?可有阵图卷轴?” 苍梧声音嘶哑:“……是师兄,宗门秘法卷轴不可外带,八方狩猎阵乃降魔第一阵,师兄临时传授于我。” 巫慈立马道:“阵法不对,停下,不然你会死。” 本以为这法阵只是错了灵力流向,现在看来是根基被人动了手脚,导致启动后暗藏杀机,杀魔物,更杀布阵之人。 苍梧却一笑:“我知道。” 早该知道了。 “行雪,乘歌,带巫仙医下去吧,回去便当什么都不知道,这里由我终结。” 滴滴鲜血凝成血阵,他是要以命相抗。 “苍梧长老!” 苍梧将两人甩开,眼眸升起血色,突然一阵清风拂面,嘴里飘进来一粒药丸,先是苦涩,后到灼烧,生生堵住他的灵力外泄。 其余两粒药丸飘在谢行雪与李乘歌面前。 “两位仙师可否借些灵力?先将这错乱的法阵扭转回来,再坚持一阵,云霄宗会有人来的。” 两人相视一眼,眼前的女子神色始终平静,平静到不可思议,仿佛这样凶险的场景不足一提,司空见惯。 巫慈什么也看不见,只能依靠灵力辨认周遭状况,两道强大的灵力冲入体内,她轻轻念了道诀,向法阵而去。 李乘歌收起了对这个柔弱女子的怜惜,变为了敬意:“巫仙医,拜托了!” 玉河镇乌云久久盘踞,远处的坛县之中也开展着一场战斗。 张真见实在甩不开了,便身形一转,剑锋出鞘,将穷追不舍的稻草人砍成两半,两条细长的虫子跳出,再将它们砍成两截。 “李老三,你以为这些歪门邪道能杀死我吗?敢不敢正面对决!” 身后传来一道笑声,李老三负手而立。 “对决的事一会再说,你现在立刻传信给宗主,让他来救场。” 张真剑指他:“你也配命令我?” 话音刚落,就感觉后脖颈一刺痛,他当即吐出血来。 “云霄宗也是有头有脸的门派,你虽然资质平平,但也依 靠腌臜手段当上了宗主的亲传弟子,总不能这么不要脸,先陷各宗道友于危难,又陷宗门于不义吧。” “为什么……我的灵力……”张真脚一软跪下去,伸出双手,不可置信,“李千!你对我做了什么?” 李老三不语,只是催动毒素。 张真脖子黑色蔓延,倒在地上:“……这么大动静,你以为宗主不知道吗?他不会来的。” “因为那两位青年才俊又挡了云霄宗的路?以前我觉得你不配为宗主弟子,现在觉得你与那老东西甚是相配。” “你不能杀我!”几条怪异的虫子自李老三脚下爬来,张真连滚带爬。 “但你当年陷害我修邪功,毁我灵根,也没想过要给我留活路,如今我邪功大成,应该给你尝尝滋味。” 张真瞪着眼睛不说话了。 李老三望向天那边,一时眉目严肃,宗主冷眼旁观,云清长老尚在闭关,这可如何化解? 阵法将蜈蚣怪困在山与山之间,它横冲直撞,巫慈御风而行,踩着飞溅的碎石,灵力随指尖流淌,将错乱的符文修正。 大蜈蚣察觉到是她操控法阵,张着口器发狂般朝她袭击,巫慈还未来得及撤离,而几位仙师距离尚远,顾不到她—— 彻底将八方狩猎阵修复,巫慈嘴角渗出一丝鲜红。 凶险之际,她身前一道金光闪过,只觉得暖阳照面,而后听见魔物嘶叫一声,重重倒下。 这抹暖光已不是第一次出现,每每大蜈蚣逼近她,或是碎石砸过,都会替她挡下,化险为夷。 “多谢。” 此人不露面,巫慈抬手擦去嘴角的鲜血,道了声谢,正要与仙师汇合共同抵抗,忽然感受到极强的灵力波动传来。 她们这一块天还黑着,但身后往云霄宗的方向却是霞光满天,七彩流云。 天降异象,此处,有人结婴! 一只火凤凰翱翔而来。 “玉河镇这个地方,还是太复杂了。” “云清!”听到这略带沧桑的女声,苍梧眼眶微红,终于心神落定。 凤凰之上女子环顾一圈,感叹完了,脚下凤凰化作一把浴火的剑,重重乌云被划开,最后悬在结界上方。 “苍梧,还是我先你一步。” 八方狩猎阵这一刻才充满灵力,从阵符到天柱全部燎满火焰,天柱第四击伴随着凤凰之剑,破开了蜈蚣的硬壳,击穿心腹! 玉河镇顶方的阴霾散去,云清长老结婴的霞光异象整个南陵都可以看到,乃至上京与花临。 云霄宗又多了一个元婴修士坐镇。 各大宗门祖上定下合约,门内最高只能由元婴修士主持坐镇,若突破化神便离手宗门事务,亦不能插手宗门争斗。化神举世稀少,到了此般境界的老祖一心朝向升仙大道,都会彻底隐匿痕迹,来无影去无踪,不会与蝼蚁一般计较。 至此,玉河镇此劫,化了。 巫慈灵力竭尽,捂住心口吐出一口鲜血,随后意识涣散,身躯直直坠下。 “师父!”林枕书跃起,稳稳接住。 巫慈在他怀里,许久才缓过来。 “……枕书?”她听着林枕书急促的呼吸,定是焦急万分,想抬手却没有力气,只好宽慰,“别担心,我无事。” “师父,师父!”隐隐约约又听到喊声,是俞笙。 还有口齿不清的,是赵巍。 15. 散修 陶家大院。 里屋,巫慈盘腿坐于床上,脸色依旧苍白,静静地为自己调息。她丹田一片荒芜,此前好不容易积攒的灵力几乎耗尽,还未完全修复的经脉再度破碎混乱。 “巫仙医,我渡你灵力疗伤。”李乘歌在旁侧担忧,眼前的女子生命似乎岌岌可危。 恰在这时,巫慈收了灵力。 “不必,李仙师伤得也不轻。” 不过一会,李乘歌再去探究,发现巫慈紊乱低微的气息竟又平静下来了,灵力正在一丝一缕地充盈,不由得生出诧异。 巫仙医,好特殊的体质。 巫慈身上笼着一层谜团,李乘歌还未来得及多问,就听见门外传来凄厉喊声。 “云清长老救命!李千他疯了,他要杀我!” 今日之事,到了清算时刻,巫慈下床,身形还有些虚晃,李乘歌扶住她的手腕。 一开门,密不透风的是两堵人墙,还有一个小不点,巫慈猝不及防落入一个怀抱,耳边响起轻轻的吸气声。 “师父,我好想你……” 巫慈心里一软,抬手拍了拍俞笙的后背,轻轻道:“阿笙不怕,没事了。” 李乘歌松了手,后退一步,不作打扰。 只是瞧着比巫仙医高了一个头的男子埋在她肩上委屈呜咽,有些违和。 不过才哼了两声,左侧的冷面男子便动了手,将他掀开,自己扶上了师父的手臂。 “师父可还好?” 巫慈颔首表示无碍,由林枕书扶着转向厅堂,衣摆突然一重,是赵巍牵住了。 大堂中,云清坐在主位,苍梧与其他弟子依次就坐,他们神色透着疲惫,都是刚疗完伤。 两个男子扶着自家师父入座。 张真被李老三砰的一声扔在地上,哀嚎着喊救命,云清默不作声,一探,这厮已经废了。 “报仇而已,痛快。”李老三向云清行了一礼,“云清长老,恭迎出关。” 云清略微意外:“是你。” “是晚辈,当年在云霄宗幸得长老一段关照,出了云霄宗,又幸得长老弟子一路相助,实乃荣幸。” 李老三毕恭毕敬。 “今日之事,由他来讲吧。”说着,门外就呼哧呼哧跑进来一个人,再扑通一下跪在云清跟前。 “云清长老,此事与我无关啊,是张师兄拿了陶家少爷的灵石,联合诬陷抓走那师徒几人,后来见苍梧长老和师兄师姐降不住魔物,便躲了起来,也不让我给宗门传信,说什么坐收渔翁之利,我也是被逼的!” 小年轻声音发颤,极力辩驳。 云清手指敲了敲桌面,冷艳的面容出现一丝不耐,怎么派了这两个蠢货出来,丢人现眼。 她还未出声,俞笙先行一步提起了张真的衣领,周身散发出戾气:“果真是你使的坏。” 一个拳头砸到张真脸上后,巫慈的声音响起:“阿笙。” 俞笙出了气把他丢回地上,退至师父身后,云清长老轻叹一声,才道:“你们几个都随我回宗,再行处置。” 李老三迟疑地指了指自己:“包括我吗?” 云清颔首:“你修炼的功法太邪门,容易走火入魔,我这有几本秘籍挺适合你。褚寻最厌恶邪修,可我倒喜欢这种一身反骨的。” 李老三腰背挺直了些,带着两个哭嚎的蠢货先下去了。 堂中一瞬安静下来,苍梧长老缓缓站起,他数次催动法修以命开启的血阵,看上去更为苍老了。 他向巫慈躬身作礼。 “此次诛魔,幸亏有巫仙医出手相助,否则后果不堪设想,我等谢过巫仙医。” 巫慈颔首:“守护家园也是我的职责。” 苍梧望了她一会,嘴唇微动,内心的炙热无法掩饰。 “巫仙医熟识阵法,且灵力调动从善如流,敢问师从何处?” 巫慈轻轻摇头。 “那是散修?可你竟能修复八方狩猎阵,这实在是……” “还有那固气稳源的丹药,非万宝门弟子,却能练出几分灵生丹的纯粹……” 苍梧连连感叹,后上前一步,将袍子衣领修整一番:“巫仙医有这般天赋,可愿入天谕宗修行?有宗门鼎力培养,你日后的修行必事半功倍,也将大有所成。” 不待巫慈回应,云清先开口:“我倒觉得这丫头适合云霄宗,身有鹤形,性淡如水,一看就适合握剑,我收你为徒如何?” 二者便争论起来了:“云清,你不能因为你先我一步结婴便与我抢人……” “苍梧,你刚刚被宗门害得险些丢命,还想着招才纳俊呢。天谕宗水深,寻常人不去为好,可不是人人都是那御月仙尊。” 一句话,苍梧神色黯淡下来,哑口无言。 巫慈听着,心中无奈又好笑,天谕宗云霄宗这两位,少年争到而立,从初入师门争到宗门长老,如今又百年过去还在拌嘴。 她站起,唇边带着一抹淡笑:“多谢两位长老好意,只是我并无入宗之意,一介散修,山水之间,便好。” 俞笙的心提起,若是师父去了天谕宗,他们就要分开了,听到这话才又放下,而林枕书静静矗立,仿佛早便知道这结局。 众所周知,修士光靠天赋是不够的,还需倚靠宗门之力,庇护指点,天材地宝,所以天下修士都挤破头要到大宗门去修行。 苍梧自知自家宗门对修士的诱惑力,并未料到巫慈会拒绝,当下愣了一瞬。 “若巫仙医对天谕宗、云霄宗都无意向,花临万宝门也是个好去处,与巫仙医的医术正好契合,我给你修一封引荐信,如何?” 天谕宗与万宝门向来交好,怎么都是自己人,苍梧仍是不想错过这般天赋的弟子。 万宝门更去不得了。巫慈偏头轻咳了两声,感觉喉间又涌上些腥甜,她压下,声调还算稳。 “不必。修复阵法乃是巧合,丹药则是偶然所得,并非我手炼制,是长老高看我了。” 话间之意再明显不过,苍梧只好收了心。 他们此行任务完成,在此处休整一番,也该回宗门复命了。 而云清刚刚出关,在识海之境中受了雷劫,需要再度闭关稳固修为,也带着两个蠢货和一个李老三走了。 看着人群四散,各回各家,苍梧背过身摸着胡子,叹了口气。 刚出了玉河镇,巫慈便撑不住了,身子一歪 险些摔倒。 “师父!” 三人心一跳,林枕书先一步把她揽入怀中,自她唇角渗出的鲜血便蹭到林枕书衣襟上。 俞笙则是握住她的手,赵巍仰着小脸唤她。 巫慈伤得不重,只是灵力消耗过度,又强撑许久,才导致如此,她本想叫徒儿们不要担心,却感觉身子腾空而起。 “师父莫要硬撑,我带你回山头。” 林枕书脚步很稳,很快,巫慈慢慢失去意识。 除魔之战没有波及岚山,自岚山山腰可以看见大蜈蚣的尸身已经消失,是被仙师收走了,只是崩坏的山体还触目惊心。 他们无暇顾及这些。 到了小院,林枕书抱着师父进屋,并冷声呵斥随后的二人:“滚出去。” 俞笙自然不肯:“我也可以为师父疗伤!” 林枕书发出一声冷笑:“你身上的脏东西只会害了师父。” 但到底是师父重要,二人不会蠢到在这种时候争吵不休,林枕书布下结界,像那天晚上一样,为巫慈输送灵力。 俞笙在门口看了一会,不屑地白了林枕书一眼,将门关好,把扒拉门的赵巍隔绝在外。 然后去生火、做饭。 秋雨停歇,乌云散去,天空恢复了傍晚的深蓝色,云清结婴的霞光还未完全散去,袅袅白烟自烟囱冒出,颇为宁静。 炖了只鸡,蒸了条鱼,煲了锅汤,天已经全黑。 “师父怎的还不醒?你不是说没有大碍吗?”俞笙来回踱步,忍不住质问。 林枕书不爱和蠢货解释,靠着门边闭眼假寐。 俞笙又转了几圈,静静的屋里才有声响,二人快步进屋,关在隔壁的赵巍这时也撞开了门。 “咳咳……”这个梦又是金色的,暖融融很舒服,巫慈刚动一下就被人扶着起来。 “师父,你可算醒了,感觉如何?”俞笙一手扶着她,一手轻拍她的后背。 今日发生之事浮现脑海,巫慈感知了一番四周,以及体内的状况,觉得好多了,只是喉间有些干涩。 林枕书恰好奉上热茶。 巫慈要下床,俞笙便蹲下拿起鞋袜,仔细替她穿好。这时挤进来一颗脑袋,蹭在巫慈膝盖上。 “师父,师父……”赵巍口齿越发清晰了。 巫慈刚醒来,意识还不集中,反倒被这两声唤回来了,她唇角微弯,伸手要揉一下赵巍的脑袋。 碰到的却是俞笙的脸颊。 “师父,我们去吃饭。”俞笙无视被推到一边的赵巍,握着巫慈的手腕贴了贴,随后扶她起来。 林枕书摆好了碗筷,盛了饭,他们一人在师父左侧,一人在师父右侧,赵巍在远些的对面,吃了顿和谐饭。 俞笙偶尔指点两句风卷残云的小贱种,巫慈却始终一言不发,食量也没有往日多,连他们挑好刺的鱼肉都没夹几筷子。 林枕书默不作声,俞笙欲言又止,想询问前者,却见他按部就班地到厨房添火烧水。 俞笙遂不管他,扶师父回房,一边欢快地讲述他在坛县的见闻,和购置的物品,想要哄她开心。 赵巍也不再吵嚷哭闹,小尾巴似的跟着巫慈。 16. 蹊跷 沐浴过后,巫慈换上了俞笙新买的衣裳,床边摆着小火炉,暖意从一侧传来,粘上柔软细腻的布料,再将她包围。 “师父喜欢吗?”俞笙将雪灰披风也披在她身上,随后解开她湿漉漉盘起的发丝,雀跃地期待回应。 “喜欢。这料子真好,只是价格……” “我到杨大爷那帮忙打铁,挣了些银子,够花。”师父说喜欢,俞笙立马心花怒放,无形的尾巴摇了起来,顺带腰间的袋子响当当的。 想到了什么,他又补充:“师父,我每次下山都是有正事的,你别听某些人瞎说。” 巫慈笑了,点头。 俞笙细心地为她擦拭头发,配合着小火炉的烘烤,不用多久就能干了。 即使沐浴与入睡,巫慈眼睛的白布都是未曾去掉的,俞笙的指尖时不时碰到,盘旋多年的想法冒出来。 “……师父,我可以看一看你的眼睛吗?”他小声请求。 巫慈似是没想到他会突然这么问,偏头发出一个上扬的尾音。 “师父若是不想,我便不看了。”俞笙赶紧又道。 巫慈沉默了一会,俞笙的心便提起:“师父可是生我的气了?” “未曾。我只是以为阿笙会问些别的。”巫慈笑得很温和,头发已经半干,她拍了拍身边的床铺。 俞笙乖乖坐下。 “师父不说,我便不问,阿笙能待在师父身边就够了。”俞笙悄悄攥住了巫慈的衣袖,神情更是乖巧。 虽然他无比想知道关于师父的一切。 今日除魔师父损耗甚多,又心绪不佳,他要做的是哄师父开心,而不是刨根问底。 “阿笙会害怕吗?”巫慈问着,扯下了眼前的白布。 俞笙呼吸一窒。 那双眼睛带着笑意,一红一蓝,本该妖冶生姿,此刻却是沉静静,灰蒙蒙。 一侧是星宿的纹路,另一侧……好似某种凶兽的图腾。 “阿笙?”少年的指尖触碰到脸颊,巫慈抬手握住他的手腕,笑意淡了一点。 “我不怕,我怎么会害怕师父,师父的眼睛真好看。”俞笙由衷道,手一反握住巫慈的手掌。 他站起来,拿过木梳为师父梳头,此时发丝已经干透,柔顺地披在身后。 巫慈想了想,还是将布条缠回去。 “枕书与赵巍呢?”察觉外头过于安静,她问道。 “除魔一事刚结束,师兄恐还有隐患,到四周查看一番,也快回来了。那小……那小孩睡下了。” 夜渐深,今日诸事疲惫。 “嗯,那阿笙也快去歇息吧。” 油灯被剪灭,屋中昏暗,巫慈躺在床上,静静等到林枕书回来,吱呀开门声之后回归静谧。 巫慈迅速坐起,将被子推到一边,向外扔了一道结界隔绝。 灵力随着一呼一吸流转,温养着每一处经脉,她眉头有一瞬轻轻蹙起,又很快抚平。 修为落至练气六层,蕴灵阵退至一层。 也算意料之中,她情急之下修为本就不稳固,今日能撑这么久多亏了蕴灵阵,险些掏空所有。 巫慈单手捏诀,天地灵力便从周遭汇聚,为她所用。 回想今日之事,有太多蹊跷。 巫慈从前还没有灵力修为,但经着月亮庙,她与玉河镇这一方是气息相连的,有此等魔物隐匿她不会毫无知晓。 六阶魔物接近元婴初期的修为,这只大蜈蚣看着不像全盛状态,灵智不高,蛮横却少了些凶性,反倒像是一只被人豢养的宠物。 苍梧一行人未曾见过六阶魔物,瞧不出来,她却是能分辨这细微不同的。 ……能够豢养六阶魔物的,修士大能? 调息快一个时辰,她轻叹一声,拂去凌乱的想法,躺回去把被子扯回来,睡觉。 随着她收回灵力,那道结界也消失了,夜深人静,木门缓慢地发出吱呀声。 一道身影带着月辉进入屋里。 入秋夜里凉,俞笙走之前为巫慈掖好了被角,后来被她扯歪了,睡得又不太安稳,此时半张脸埋在被子里,而一侧脚裸露在外边。 林枕书弯下腰,先是把被子往下拉了拉,再捂住那一截脚裸,冰凉的触感让他停顿一下。 随后靠着床沿坐下,双手覆上去,一点一点揉捏,直到手掌下的皮肤温热起来,才小心地塞回被子里,重新掖好被角。 他盯着巫慈熟睡的脸,眉目温和。 “师父,无论你做什么样的选择,我都会护你平安,为你开路。” …… 大陆有一京四海九洲,属上京灵气最为浓郁,坐落此地的天谕宗乃宗门之最,至今无人置喙。 从天谕宗到玉河镇,使用法器飞行要两日,而用宗门传输大法,只需须臾。 大殿内,李乘歌与谢行雪单膝跪地复命,六阶魔物的魔心捧奉已久,高座之上的紫袍圣者却不为所动。 “苍梧师弟何故不返回宗门?” “回宗主,苍梧长老驱动八方狩猎阵除魔,却出了差错,遭到阵法反噬,经脉受损严重,修为一落千丈,决意远游九洲,寻找恢复之法,特命我二人向宗主请示。” 二人保持姿势不动,心尖却微微颤抖,低着头看不见宗主的神情,只听到带着叹息的声音: “苍梧将近结婴,却不想对上六阶魔物,发生这样的事,也是我天谕宗的损失,随他去吧。” “你们二人除魔有功,到珍宝堂领取奖赏。” “是。” 谢行雪掌中,萦绕着魔气的盒子,化作一点飞向座上之人,随后两人退下。 门一关,空荡荡的大殿突然妖风大起,四处咣当作响,紫袍站起,金冠玉面,立于高台岿然不动。 “无霜老头,他们撒谎了!哈哈哈哈……” “你那师弟是伤得不轻,修为却是不低,怕你迫害他才不回宗门,指不定跑到哪个地方偷偷结婴报复你呢。” 无霜负手一笑:“无妨,让我找到,他必死。” 苍梧误打误撞斩了只六阶魔物回来,却依旧没有完成任务,他想要抹除的东西还在某个角落存活着,那东西活一日,他就一日不安心。 他如此笃定,上空又是一阵爽朗的笑声,那阵妖风停下来了,刚刮到无霜身后。 空荡的声音突然压得低低的。 “还有一事,玉河镇出了个小仙医,筑基修为,云清救场之前是她修复了八方狩猎阵,啧啧啧,散修出身,一身蓝衣,盲了眼睛,临危不乱,力挽狂澜……” 一个个词串起来,无霜原本淡漠的双眼陡然狠厉。 “杀了她!” 大殿内的对话李 乘歌与谢行雪一无所知,她们缓缓行走在青石小道。 被宗主的威压压了许久,谢行雪本就伤势未愈,此刻捂着胸口闷哼一声,嘴角渗出一丝暗红。 “师兄!”李乘歌忙扶住他。 “无碍。”谢行雪服下一颗丹药,片刻后脸色恢复正常。 李乘歌咬唇,神色黯然,已然没有除魔之时的凌厉:“苍梧长老不在,我们在天谕宗便更加艰难了。” “苍梧长老与宗主师出同门,都是名门修士,又即将结婴,将我们这些无名之卒当挡箭牌便算了,为何连他也要迫害?难道近日的传闻是真的……” “乘歌,慎言。” 谢行雪擦去唇角血色,深沉的目光望向师妹:“玉河镇之事宗主可能已经知晓,赏赐或许没那么简单。” 珍宝堂就在不远处,不少弟子往来进出,谈笑甚欢,而这两位宗门天骄相视一眼,神情肃穆。 风过黄叶纷飞,旭阳之下也觉寒冷。 玉河镇树木还青着,秋雨过后转晴了,日头已经没有前阵子那么毒辣。 小院里,巫慈躺着摇椅晒太阳。 赵巍坐着小板凳在她脚边,他的伤见好,已经不用上药。但他除了喊“师父”和一些简单词汇,就不会说别的。 她便让林枕书拿来纸笔,看看赵巍认字否,能知道住址、爹娘姓名或是家中营生,都好找些。 这孩子在山上呆了有些日子,眼下玉河镇危机解除,该为他寻亲送他回家了。 头疼的是,赵巍大字不识。 俞笙一早上都在厨房忙活,他在县里买了滋补的食材,按配方熬成小小的一盅药膳汤,为了保证色香味俱全,他先是盛一勺尝了,才端到饭桌上。 “师父,开饭咯。” 巫慈扶着林枕书的手腕起身,赵巍手上沾了墨,纸张被他捏在手里揉成球来玩。 “师父快尝尝,味道如何?” 药膳汤放温了,巫慈喝了一口,笑道:“好喝。” 俞笙心中得意,笑容放大,接着细致地为巫慈布菜。 林枕书对俞笙的小心机不为所动,只是在饭后又先一步站起,扶师父回屋休息。 厨房翻修后临侧加了间杂物间,原本要放柴火的,现在腾出来给赵巍住。赵巍小孩子脾性,却格外听巫慈的话,让他回屋便小跑着去了。 巫慈午后和睡前都会催动蕴灵阵修炼。 先前操之过急,根基不稳,现在要好好弥补,修炼也就会慢一些。 雨后两块菜地长了些杂草,林枕书趁这会拿来锄头把它们刨掉。 “何须知晓他亲族出身,找个人来演场戏,随便找户人家收养了不就成?” 俞笙提起洋洋洒洒的三页纸,上面林枕书列完了九个州、贵族到商户,应有尽有。他嗤之以鼻,分享了自己找郭六演戏的计划。 林枕书并没有帮赵巍寻亲。 “他从上京一路逃到南陵的。” 俞笙把纸张丢回椅子上,挑眉:“什么意思?” “师父会亲自送他回上京。” 俞笙一度以为自己听错了,察觉这厮认真的,他怒气飙升又不得不压着声音:“贱种!你疯了?我是看在那日你救了师父才给你点脸的——” “去上京能治好师父的眼睛。” “……!” 17. 吵架 山头的日子也慢,与从前没有什么不同。 这日,小院来了客人。 “嘶,俞笙哥,你家可真偏僻,我一路过来没见着一个人!” “村民还在葫芦镇,自然冷清。”这样最好了,省得一堆子事来打搅师父养身子。 俞笙把人领进来。 “巫仙医,久仰大名!您不知道,现在县上、各个镇上,传遍了您拯救危难的故事,简直就是庇佑我们的活神仙!能见到巫仙医,是小六的荣幸……” 郭六见了座上的女子,文绉绉地来了一段,听到俞笙轻咳一声才打住。 巫慈微微颔首,请他坐下,身侧的林枕书给他倒上茶。 “阿笙说你打听到了赵巍的信息?” 郭六看了俞笙一眼,才重重点头:“是,我平时给人送货到处跑,便听到有人说什么孩子可怜啊,被盗匪所劫,随从奴仆都死了,就剩个孩子生死不明。” “那户人家姓赵,是上京来南陵河州探亲的,刚好俞笙哥问过我,我就来告知了。” 听起来是符合的,巫慈又问:“若是如此,他上京的家人必定来寻人,可听过消息?” “这倒未曾……事情也有阵子了,说不定没找着人又回去了。” 郭六说着,又看了一眼俞笙,俞笙却没看他,而是把巫慈面前冷掉的茶水换成热的。 一旁的林枕书道:“劫匪案件官府会接手,但一般劫匪只劫财,闹出人命非同小可,若是寻仇,贸然把他送过去也危险。” 容易半路被人截胡。 “是啊是啊。”郭六连连赞成。 巫慈也想过将赵巍送去官府的,听到这些事,还是作罢。 郭六任务完成,很快离去。 赵巍此时从门外跑进来,身形有些摇晃,好歹是和正常人一样行走了。 “师父……”他揉着眼睛,声音软糯,是刚睡醒。 他习惯性趴在巫慈跟前,肉肉的脸颊往她膝盖上蹭,巫慈揉了揉他的脑袋:“赵巍,在这有没有想家呀?” 赵巍本想摇头,突然被捏住后颈点了点,头顶响起俞笙慈爱的声音:“没关系,我们会送你回家的。” 巫慈神色微动。 上京在长瀛,乃修士云集之地,距此跨越千里,对于巫慈已经是极其久远和遥远的地方。 她在山头待了六年,前尘之事远去,料想这副残败之躯再度修行的机会十分渺茫,已经有了隐居山头,再不露面的想法。 但现在不一样了。 林枕书与俞笙都没有过问一句关于那日诛魔,以及巫慈突然有了修为的事。 倒是巫慈先起了头。 “枕书,阿笙,你们可有想过修行飞升?” 俞笙刚把赵巍拎到一边,听到师父的问话不禁顿了一下。 只见林枕书到巫慈面前,衣袍一撩便跪下:“弟子枕书,愿拜巫仙师为师,从此勤学苦练,潜心向道;此生不离不弃,任差任遣,至死不渝。” 俞笙目瞪口呆,师父什么时候说要收徒了,这个贱种倒是嘴快! “喂,修行首先要验灵根吧,你现在就……”还没说完,俞笙就后悔了。 没有灵根的人是他。 “师父,我也要拜师……刻苦努力,勤,勤学好问,一辈子追随师父!”不管了,先得到再说,所以他也过去跪好。 巫慈一下哑然,然后失笑。 “我现在只有练气修为,还是无宗门依靠的散修,恐怕不能够给你们太多好资源。” 她百年前一路破关到飞升都没收过徒,林枕书和俞笙是第一第二个喊她师父的。 “我只要师父,大宗门有再好的资源,没有师父,我也不去。”俞笙牵着巫慈的衣袖,声音半是撒娇。 枕书和阿笙都是她看着大的,黏她些也是正常,巫慈便不提那些个大宗门了。 “那我们下山再测灵根。” 若是可以,她便带他们一起走,若是……她也会为他们找到安身之所。 以上对话赵巍听不太懂,只知道一并跪在巫慈跟前,直到听到下山二字,开始往前爬。 又被俞笙拎起丢到一边。 “下山?师父,我们不回山头了吗?”俞笙试探着问。 “你们随我待在山头六年,该出去走走了。” 玉河镇的村民还在葫芦镇,坛县力劝他们从此留在葫芦镇,好歹不用爬山涉水,但村民说什么都要回来,两日就到。 巫慈打算待李郎中与村民回来了,往后的事交代清楚,她再走。 虽住了六年,小院的东西并不多。 无非几身衣裳,珍贵些的就是一面柜子的药材,药材留给玉河镇村民。 林枕书很快打包出几个包袱,巫慈整理着药材,打开最底下的小柜子,取出三个小瓷瓶。 里面的丹药千金难求,那日拿出的几颗不算什么。 想到了什么,她转头问:“枕书,除魔那日你来接我,可有见到别的人?” 林枕书视线落在瓷瓶上,眼神微闪很快又恢复如常:“没有,我只见到师父一人。” 巫慈若有所思地点头。 另一边,俞笙脚边也堆着两个包袱,他在打包巫慈平时听的书,翻找着,自己端起来一本仔细。 眉头紧皱,神色紧绷,目不转睛,仿佛盯久了书上就会出现“如何夺取他人的灵根”的字眼。 “如何伪造灵根进行修炼”“十六岁还没有长出灵根正常吗”“七阶魔物该如何混入正道”。 …… “你若想活命,不去上京为好。”林枕书不知何时到了这边,抽走他手上的书装进箱子。 上京大能云集,绝不容魔物入侵,这都说早了,俞笙大概测灵根那一关都过不了。 俞笙见着他更是火大,这贱种看见他进退两难高兴死了吧?他若不去,岂不徒留林枕书独占师父? 不可能。 林枕书唇边确实勾着一抹刻薄的弧度:“师父杀过的魔物没有一万也有一千,你想留下来给师父练手,也可。” 俞笙跳起来,咬牙低吼:“你放屁!师父最疼我了。” 有些日子没动手了,俞笙手痒得厉害,一把揪住林枕书的衣领,拳头往他脸上抡。 林枕书挡下。 “要打出去,别惊扰师父。” 俞笙这回偏不,憎恶的神色自然流露,随后眼神一转,又挥了一拳。 林枕书抵御的瞬间,眼前这厮却往后一倒,痛呼一声砸在地上,捂着胸口呻吟。 “师兄,我知道你一向讨 厌我……” “怎么了,阿笙?”听到隔壁声响,巫慈过来,却不知道状况,向地上探去时手臂被人拉住。 “师父,是他自己摔的。”林枕书目似寒霜,又是些不入眼的勾栏做派。 “师兄看不惯我,叫师父将我逐出师门就是,何必背地里欺辱打骂我!” 俞笙吸了吸鼻子,捂着脸全是哭腔。 林枕书额角青筋凸起:“装什么装!我何须——” “枕书,阿笙。” 巫慈眉头轻蹙,打断二人的争吵,不过是各自收拾行囊的空挡,一会没瞧着,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她的两个徒弟之间好似出现了什么隔阂。 “我走,我从此不碍着师兄的眼!”俞笙张开手指头,见师父面色凝重,再作便过了,于是爬起来往外跑。 “阿笙,去哪儿?” 巫慈眉头皱得更深,手臂还被林枕书握着,她没追上去。 “师父,不用管他,过会自己就回来了。”林枕书压下火气,温声引巫慈回屋。 “枕书,你与阿笙何时有了矛盾?”巫慈想了想,总觉得两人的关系不是一时不好的。 林枕书先是沉默,才道:“没有,师父不要多想。” 巫慈在窗边坐下,有些苦恼,她也是第一回当师父,还一收就是两个徒弟,并没有调解徒弟间矛盾的经验。 况且枕书与阿笙此前乖得很,不曾打架。 “师父,方才是我不小心,待师弟回来,我会向他道歉。”对与错都不重要,林枕书不会让巫慈为难。 巫慈眉头舒展,点点头:“阿笙脾气是冲动些,但也是心软的好孩子,有什么事摊开讲就好了。” 打包药材许久,今日还没有午憩,她此刻眉间显出丝倦意,林枕书拿了靠枕和薄毯。 “师父先歇一会,我去准备晚饭。” 林枕书神色恢复如常,但眼中的冰霜还未化解,刚刚差点中了那蠢狗的计,在师父面前露出丑陋姿态。 柴房的门时不时发出响声,林枕书径直打开,把安排“午憩”的赵巍放出来。 山林寂静。 俞笙气呼呼跑了一阵,在岔路处一拐,跑到了月亮庙。 自从听说了这庙的些许渊源,俞笙后来也三番五次地来,此番更是把他藏在榕树下的贡香都拿出来。 “呜呜……仙尊大人,我今日好生委屈,你一定要为我做主!” 香鼎已经不剩太多缝隙,上方成股的白烟冉冉升起,比烧饭灶台烟囱的还浓郁些。 虔诚的信徒伏跪不起,义愤填膺。 “是魔物就不能光明正大地存在吗?我只想跟师父好好过日子,我有什么错?” “可恨我那师兄,日日想着将我除去,我不好容易有师父疼着护着,离了师父,我哪里还能活下去?” “人有好坏之分,魔也该分好魔坏魔,我一件坏事都没做过,凭什么一棒子将我打死,我也在好好修炼,我也能护好师父,呜呜呜仙尊我越想越委屈……” 俞笙抹了抹眼泪,郑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仙尊仙尊,我给你上香,你听我祈愿——” “请赐我灵根,我要和师父一块走。” “师父若是不要我,我、我就不活了!” 18. 下山 巫慈靠着软枕,没睡多久。 她额间冒了层细汗,好似身旁烧了个大火炉。 林枕书手捏着帕子,轻轻按压擦拭,巫慈本就睡得迷迷糊糊,一碰便身子一颤,清醒过来。 “师父,我吓着你了?”林枕书动作已经很轻柔了,他握住巫慈的手腕,示意他在。 巫慈一手攥紧滑落膝上的薄毯,一时没有反应。 “师父,怎么了?” 林枕书注视着她的脸,微蹙的眉,抿着的唇瓣,略微急促的呼吸,他手中的帕子也不由自主攥紧。 师父还在为方才的事伤神吗…… “没事,做了个梦。”巫慈用袖子擦了擦脸,轻声道。 没听见俞笙的声音,那便是还没回来,巫慈想问什么时辰了,衣摆突然被拉住。 “师父,饿饿。”赵巍从桌子底下钻出来,蹭着巫慈的小腿。 若不被关在柴房,他是一定要和巫慈待在同一块地方的。 “师父,酉时过半,先吃晚饭吧,我已留了师弟的份。” 巫慈牵赵巍起来,说好。 天黑得越来越早,酉时已经暗下来了,林枕书把屋里的灯都点上。 晚饭过后,巫慈又沐浴梳洗,俞笙还是没回来。 “师父先歇息,我去寻师弟。” 巫慈时常因为俞笙年纪小且调皮对他更上心,林枕书知道那蠢狗回来之前师父不会放心的,铺好被褥后打算去找人。 “再等等,阿笙经常出门,他有分寸的。”巫慈却是轻轻摇头,“况且,阿笙确实要学着长大。” 林枕书顿住,一时沉默,只见昏黄灯光下巫慈脸庞静静的,没有他预料的焦急。 他思考的劲,又听到巫慈问:“快到中秋了,今晚有月亮吗?” 林枕书向窗外看了一眼:“有,圆月当空。” 巫慈也转向窗那边,唇边带着浅笑,只是眼睛上的白布,让人看了不是滋味。 月光清冷又柔和,把小屋和小屋旁边的树木都照出独有的阴影。 包括树杈上蹲着的俞笙。 林枕书那个贱种,说话便说话做什么靠师父那么近!还能说什么好话?定是趁他不在挑拨他与师父的关系! 他本想看看师父有没有担心他,会不会出来寻他,哪知师父的身躯都被林枕书挡住大半,他此刻咬牙切齿,忍无可忍,跳下来气势汹汹地进屋。 推开门的动作却是小心翼翼的,脑袋是低低的,眼睛是湿湿的,声音是哑哑的:“师父……” “阿笙饿不饿?厨房还热着饭菜。”巫慈并不问他去了哪里,她本想好好教两人和解,听到那声委委屈屈的“师父”,还是心软了。 “我不饿,我想师父。”俞笙靠近,半跪在巫慈身前,试探着拉她的衣袖。 而林枕书最厌恶他这副造作姿态,在巫慈出言哄他之前便打断。 “师弟,今日是我有错,不该使唤你做事,对不住。”语调诚恳,眼神却充斥冰冷与嘲讽。 俞笙一愣,惊觉这厮倒打一耙,但现在不是激化矛盾的时候,只好咬着牙演一出同门和睦。 “师兄,我也有错,不该在干活的时候看书,叫你不痛快了,对不住。” 原只是因为这些小事,两人矛盾解开,巫慈总算放心了,摸了摸俞笙的头顶,叫他快去吃饭,别饿坏了。 “枕书也快去歇息,今日你们都辛苦了。” 两个徒儿冰释前嫌,又变成了乖巧懂事的样子,俞笙退出去,林枕书则放下床幔,待她睡下后剪灭油灯。 不多时,小院便陷入长夜静谧。 木门打开的吱呀声不免显耳,深夜热闹的虫鸣又恰好掩盖。 男子脚步很轻,行至朦胧的床前,透过床幔瞧见被子边缘露出的一点指尖。 他跪在那里,手滑进去握住,而后将额头也贴上去,低低的声音带着无尽的欣喜。 “师父,我去月亮庙许愿了,月尊很好,赐给我灵根了,我能跟你一起走了。” “师父不要丢下我……” 燥热的温度传到巫慈手上,她无意识动了动,而热源趁机贴近,十指相扣。 自这夜起,俞笙脸上总挂着笑。 这两日小院被狠狠地收拾一番,除去要带的行李,剩余的物件通通妥善封存好,窗、门、围栏全部加固。 一切就绪,巫慈宣布下山。 “待日后我们回来住,打开门还和以前一样。”俞笙后背两袋,手臂挂一袋,对小院屋十分不舍。 林枕书同样背着行囊,不作声,只暗道有些人怕是没有以后了。 赵巍的屋子又变成了柴房,他背着自己的两套衣裳,不安地去拉巫慈的衣袖:“师父不要赶我走。” “不赶,是要送你回家。”巫慈顺势牵着他,下山。 山路遥遥。 玉河镇村民今日返乡,巫慈要离开这事他们已经知晓。 那日大战蜈蚣没有波及镇上,但云霄宗依旧派了弟子随行护送,照顾帮衬。 巫慈几人到陶家老宅见到了李老三。 “巫仙医总算肯下山了。”李老三甚是欣慰,虽然巫慈不是下来玉河镇,他一直觉得她不该隐匿深山。 “李郎中近来可好?”巫慈进屋歇脚。 李老三身上是云霄宗弟子服,胡茬一刮,头发一束,比先前精神不少。 “好着。师尊给我的秘法与我十分契合,师姐师兄与我是旧识,赠了我一把佩剑,每日切磋点拨,我修为长进不少。” 他展示腰间佩剑,巫慈瞧不见,但云霄宗的东西不会差,她为他高兴。 俞笙卸下行李,把巴掌大的罐子甩给他:“欠你的糊涂仙。” 李老三笑一声好酒,当即给自己倒了一杯。 门外快步走进来两个人。 “巫仙医!我是云霄宗云清长老弟子,楚瑜。这是我师弟,夏子桑。”楚瑜先对巫慈自报家门,再向李老三,“小三儿,还是你快。” “楚仙师,夏仙师。” 楚瑜看向巫慈的眼神太赤裸裸了,惹得俞笙上前一步歪头皱眉,赵巍眼睛瞪得圆溜溜,夏子桑肘了一下她: “师姐,你收敛些,都吓着人家了。” 楚瑜嘿嘿一笑:“我念了好多天终于见到巫仙医了,可不得激动些。” “巫仙医,你也是御月仙尊的崇拜者吗?”楚瑜打着星星眼,发现巫慈看不见她的激动,才收了收。 巫慈正 喝着林枕书奉的茶,闻言动作一顿,轻轻咳了一声。 “不是。” 楚瑜雀跃的神色暗淡了些,还要追问,李老三突然过来把俞笙推了推:“瑜师姐,他才是,你们二人定能畅谈三天三夜。” 俞笙转身退至巫慈身后,示意李老三闭嘴。 巫慈手中还握着茶杯,待他们玩笑罢,她道:“三位仙师,村民都安顿好了么?镇上如何了?” 夏子桑道:“妥当,大伙都安全到了,说是一会就来看巫仙医。” 李老三接着道:“陶家和县令的行为引起民愤,惊扰了襄王,一个抄家一个革职,那些谣言也已澄清。现在这陶家老宅充为公用,归玉河镇村民了。” 楚瑜道:“至于宗门那两颗老鼠屎,张真修为尽失逐出师门,那小师弟则走了一遭戒律堂,作为警示。” 说到宗主的亲传弟子,这三人皆是没有好脸色,巫慈便知,云霄宗如今还是分为两派,随了老师祖。 她浅笑颔首:“那便好。阿笙,枕书,准备启程吧。” 李老三惊:“不等等乡亲们吗?” “不了。日后我不在,玉河镇还得多拜托李郎中照顾。” 李老三继承了他们背下来的药材。 “巫仙医,这是师尊命我亲手交给你的,她说与你有缘。”李老三掏出一个小盒子,递上。 巫慈微微诧异,抬手接住,请他代为道谢。 李老三应下,又问:“除了送这孩子回家,巫仙医可还有别的打算?” “先给枕书和阿笙测灵根,带他们云游一番。” 俞笙听到灵根,嘴角咧开了些,胸膛挺高了些,耳朵自动忽略了林枕书那声冷嗤。 李老三一拍手:“那还等什么,我这就有鉴灵符,快,现在就测了我们好看看。” 鉴灵符很容易买到,只是精细问题,大宗门的往往更准确些。 这样也好。 于是巫慈与三位仙师落座,留林枕书俞笙站在堂中央,林枕书率先握住符纸。 金光乍现,金天灵根。 “我果然没看错,你们家枕书真是好苗子,虽然测得晚了些,但好好培养未必不能威震四方,云霄宗今年招纳……”李老三眼睛一亮。 “我只跟着师父。”林枕书对除了巫慈外的人都一个态度,退回她身后。 俞笙手里也握着符纸,无瑕顾及那边的夸赞招揽,心跳不由得加快。 不管了。他眼睛一闭握紧。 只见黑气从指缝涌出,瞬间就把符纸燎着了! 李老三脸色一变,夏子桑霎时站起,楚瑜佩剑半截出鞘,所幸那黑气只吞噬了符纸,便只缠绕俞笙掌心。 林枕书盯着,眼中闪过诧异,身侧的手紧握成拳。 李老三指着他:“俞笙,你这什么东西?比我还邪门!” 巫慈还静静坐着,她抿了抿唇,唤道:“阿笙,过来。” 俞笙目光始终定在巫慈脸上,他喉结轻轻滑动一下,因为紧张,步子都僵僵的。 巫慈握住他的手,蓝色的灵气与黑气缠绕在一起,黑气先是退缩,然后柔柔地爬上巫慈的指尖,甚至手腕。 懵懂无知般。 “阴灵根。” 19. 疯子 阴灵根十分稀少,在魔道修行中颇受青睐,但需格外注重心性修炼,否则容易走火入魔,堕入虚无。 似乎有些棘手,李老三提议向云清长老请教请教。 巫慈摇摇头,阴灵根与魔道相关,但不代表就一定会养歪,正好……这事她还算有经验。 她弯唇一笑,站起来和仙师们道别。 “时候不早了,枕书,阿笙,我们启程。” 过关了。俞笙低头抿嘴,手指抵着鼻子掩盖难以抑制的笑意,左右肩膀都挂上包袱,亦步亦趋跟在巫慈身后。 赵巍孩子小,总容易饿,一路上都乖乖的不闹,在这儿歇脚吃了半碟茶点,现在手上还握着两个。 林枕书收敛神色,一言不发,扶巫慈出大门。 “巫仙医,保重啊!”李老三出来相送。 师徒三人加一个小孩走在路上,楚瑜本以为巫仙医与她乃同好,都爱研究御月仙尊的功法,欲结交一番,可对方并无此意,性子也淡淡的,遂不再提。 “巫仙医的徒弟怎么都怪怪的,天灵根,应该早就觉醒修炼了呀,若是天赋好些这个年纪都能筑基了。” “还有阴灵根,这得投入璋州魔道才好修行吧,虽说现下正魔两道并无摩擦,魔道在大陆也是微小的存在,估计功法都少,这小子也不忧虑,就这么走了。” 楚瑜摸着下巴,思维转向了这两人。 李老三翻了个白眼:“他们是奇葩,心里头只装着自家师父,其余全然不顾。只要跟着巫仙医,做什么都愿意。” 他千呼万唤让他们去宗门受尽冷眼,师父发话半天就测好了灵根。 船泊河岸,白胡子船夫老远便打着竹竿吆喝。 “师父,小心,坐稳。” 船身够大,坐四个人还是稍挤,俞笙扶着巫慈率先坐下,赵巍趴在边上往水里瞧,林枕书则与船夫站在一处。 船动了。 水波悠悠至河中,忽闻后边人声交叠。 “巫仙医,一路平安,保重!” 玉河镇人只追到了岸边,弯腰挥手朝河上喊,巫慈回头,唇边含笑,发丝和白布在风中飞扬,那头的人影不断缩小。 俞笙探出脑袋,大声嗷了一下,作为回应。 船靠岸。 “师父,我们坐牛车进去,我扶你。” 巫慈极少到坛县,今年才第二回。刚除了邪祟,又临近中秋,街道很是热闹,牛车停在云栖酒楼门口。 对城里最熟悉的是俞笙,他熟门熟路地定了四间上房,又叫来店小二,要了一桌饭菜。 “今夜先在这儿住下,购一辆马车,备些吃食,明日再启程。” 这事俞笙也熟,他道:“师父,此事交给我。” 赶了大半天路,赵巍饿坏了,腮帮子塞得鼓鼓的,俞笙点了一道烧鱼,正挑了刺放到小碗中。 巫慈吃惯了清蒸,这样脆脆的表皮就着酱汁倒也不错。 林枕书也适时往巫慈碗里添菜。 饭毕,天时也到了黄昏,打开窗,楼下的市井之声不绝于耳,赵巍吃饱又有了精力好奇,拉着巫慈的袖子趴在窗台。 “师父,兔兔,鸡。”卖花灯的开始摆摊。 俞笙挤进来,把小孩提到一边,自己牵住巫慈的衣袖。 “师父,坛县夜里比白日还热闹,我们去逛一逛吧。” 巫慈正有此意。 林枕书取来薄披风,以备夜里寒凉。 这儿是中心街,酒楼对面就是茶馆,接着有书肆、胭脂铺,还有许多摆架子、推车的小摊贩。 “师父,糖画小鲤鱼,真可爱,你尝尝!”俞笙头一次和师父逛夜市,撒欢似的,见到什么小玩意都要和巫慈嚷嚷。 这次举回来一条小鲤鱼。 林枕书则皱眉:“太甜,师父不喜欢。况且举一路,都脏了。” 巫慈确实不喜欢太甜腻的食物,俞笙只见是条鱼便抄回来了,前半句无法反驳,后半句翻了个白眼。 糖鱼丢给了赵巍。 除了这个还有好多吃的玩的,俞笙很快又抱回来一包热乎乎的糖炒栗子,一捏就开了壳。 粉糯甜香,巫慈尝着栗子,感受周遭的熙熙攘攘,她醒来便在岚山,一呆就是六年,当真恍如隔世。 南陵乃襄王治下,贤君兢兢业业,百姓日子蒸蒸日上。 此般安宁之景,若是能亲眼看看就好了。 巫慈抬手轻触眼前白布,微凉的风迎面,碎发掠过指尖。林枕书抖开披风给她披上,俞笙要去买花灯,赵巍嚷着要兔子。 一行人慢慢走着。 茶馆的惊堂木外边都能听到,说书的眉飞色舞,听书的叫好捧场——这几日的火热故事是玉河镇除魔,已经丰富为好几个版本,听不腻。 主角之一的巫慈也停留了一阵。 “说时迟那时快,蓝衣女子凌空出世,那天都由她操控,降下天雷杀招……” “咱们南陵真是块宝地,不仅有云霄宗那样的大宗门,还出了位身手不凡的仙医……” 茶馆喧闹,进了这儿外面的叫卖都不算什么。 包括茶馆西边的杂物间。 里面只点了一根昏暗的烛,映在墙上影子虚浮晃动,只有拳头挥到肉上的声音沉闷结实。 “救……命。”他被拧住脖子,眼球凸出涣散。 整个人血肉模糊。上面那道影子当他是死物般泄恨,从进门开始不到几息,奔着命来的。 “让你满嘴胡诌,她算什么救世主?” 手松开了,猎物终于找到反击的机会,手掌汇聚一团灵力,却没能打出去。 手臂贯穿了胸膛。 “……是她负我,是她欠我!” 尖锐的指甲滴着血,犹如它主人的赤红发丝,红色瞳孔中迸发莫名的恨意。 地上之人白头发长胡子,散修老者,正是新来的说书先生。 赤发男子擦着手,缓缓转头,双眸眯起,唇边迅速扬起一抹兴奋的笑意。 中心街不长,逛完不过半个时辰。 林枕书与俞笙手上都大包小包的,赵巍一手抱着兔子花灯,一手牵着巫慈的衣袖。 巫慈领着几人往回走:“早些回去歇息吧,明日还要赶路。” “好。” 街上热闹不减,又经 过糖画的小摊,赵巍不走了,嚷着要吃,此前他已经吃了两串糖葫芦。 “听话,不能吃那么多糖,对牙齿不好。” 巫慈伸手去牵他,不料却抓了个空,连衣袖上小小的重量都消失了。 所有的喧嚣、动静都在这一瞬消失,巫慈定在原地,只能听见细微的风声。 “枕书,阿笙?” 无人应答。巫慈神情变得凝重,她摸索着走了几步,膝盖撞上摆在外的木椅子,手探到桌上的吃食还是热的,却空无一人。 她入阵了。 失了视觉,她无法辨别方位,灵力便顺着一方桌子往四面八方探去。 不一会便觉不对劲,她将灵力猛地一收,才避免被这阵吞噬殆尽。 布阵之人修为恐怕不低。 她那日修复八方狩猎阵,露了跟脚,必定惹来杀身之祸,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正当巫慈思考破阵之法时,陡然有炙热的吐息喷在她后颈处,她一惊,闪身躲开十步外。 后听见那人咀嚼着她的名字,带着好奇与轻蔑。 “巫慈,巫仙医。” 男子一身黑袍,赤发披散,有两把用银环束着,落在胸前,他低头嗅了几下,笑了:“味道也有些像。” 红瞳盯着眼前防备的女子,踱步向前:“我叫归玉,但我不喜欢这个名字,太文雅,是我前主人给我取的,现在你可以叫我赤鬼。” 他未开口,巫慈已经从这份独有的的危险气息与压迫感中轻易认出来,竟是这个疯子。 她不做声,慢慢后退。 赤鬼玩味的声音越来越近:“说书的说你是神女救世,应当有一番本事吧,让我瞧瞧,若是我高兴了,说不定饶你一命。” 巫慈不语,转身就跑。 赤鬼笑容霎时消失,脸上布满阴翳,暴起冲去,很容易就掐住了那截脆弱的脖颈。 “瞎了又不是哑了,为什么不回话!方才不是还和那两个男人有说有笑吗?” “……” 这么多年一点没变,还越发暴戾了。巫慈后背撞在墙上,喉间呼吸困难,炙热的吐息落在她脸侧,还有明显的血腥味。 他刚刚杀过人。 巫慈用力掰着他的手,终于开口:“你、你要杀我,还请放过我的徒弟,和那个孩子……他们无辜。” 赤鬼一寸一寸扫过她的脸,到他无视她的话默了许久,巫慈脖子上的力道渐渐减轻,她咳了几声。 任人宰割的滋味真是不好受,这阵法会缓慢吞噬入阵者的灵力,她本就不多的灵力已经不支,连从赤鬼的单手桎梏中逃脱都做不到。 他松了手,改成捏住她的下巴。 “脸也有几分相似,”他凑得很近,“你这张脸,化形了吗?” “哦,没有。”下一刻,他又自己道,没有人能在他眼前弄虚作假。 赤鬼大笑两声,彻底放开了巫慈,似乎心情十分愉悦,一下飞到了屋顶,居高临下。 “巫仙医,你能修复八方狩猎阵,不知我这噬灵阵,你破不破得了。” “一炷香时间。” “要么破阵,要么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