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存者》 1. 第 1 章 病毒爆发第87天。 各国政府撤到海上平台和地下工事。市区早已沦陷。沣州第一中心医院传染病研究所保留着一支军方医疗组,利用刑犯做人体实验,代号“零号阻断”。 今天医疗组要撤离。 地下二层的临时牢房由病房改造,铁门加焊了栏杆。空气不流通,汗臭、霉味、消毒水混在一起。二十来个人挤在里面,男女各占一边,中间一条过道。蓝白条纹囚服脏得看不出原色,编号印在后背。 魏也编号0733,靠最里面墙根。 她十八岁,身高一百八十三。鲻鱼头,前额头发遮住半只眼睛,后颈发尾翘着。五官生得深,眉骨高,眼窝凹,鼻梁挺直,嘴唇薄,唇色淡。下颌线利落,喉结不明显。骨架宽,肩头把囚服撑出棱角,腰却收得窄,裤腿短一截,露着细瘦的脚踝,凛冽,也漂亮。 她没想过出去。 奶奶走了两年,火葬场抽屉拉出来那声,她记到现在。奶奶管不住她,只会哭,后来不哭了,天天给她留饭。她打架、逃课、跟人混,奶奶也不打她。奶奶没了以后,她卷了家里剩的钱,在城南台球厅混日子。去年用啤酒瓶砸人,对方后脑缝七针,她赔不出钱,进了看守所。 看守所里有人抢她烟,她把人鼻梁撞断。 单间关七天,出来第一件事揍回去,奶奶说得对,她早晚毁了自己。 病毒爆发后,囚车被征用,他们被拉到这所医院,看守说,政府要拿刑犯做实验,谁配合谁减刑。 她懒得配合,也懒得反抗。 一个胖子蹲在铁栏边,嘴里骂:“妈的,拿我们当小白鼠,一天一顿,抽血抽到胳膊青。” 旁边短发女人接话:“牢里还能吃口饱饭,这破地方早晚耗死。” 魏也听着,嘴角往上扯了扯。她觉得好笑。关在这里的人,杀人放火抢劫强/奸,什么坏事干不出来,现在倒抱怨起来。 “又拖出去一个,昨晚那女的叫到天亮。”矮壮男人笑说,脖子纹条蜈蚣,外号就叫蜈蚣。 “叫够本了,到下面接着叫。”瘦子剔牙。 “咱也快挨针了,烂在台子上。” “你急,你先去。” 魏也听烦了,“吵什么,猪叫再响也轮不到你挑锅。” 蜈蚣回头:“你他妈再说一遍。” 魏也抬起眼皮:“你耳屎塞多了?我说你们这帮烂货,死前安分点,吵得人烦。” 蜈蚣站起来,手铐链子哗啦响。他盯着魏也的脸,这张脸在牢房里太扎眼,眉目深,皮肤白,不施粉黛,却比外面那些女人耐看得多。他咧开嘴,目光从她脸上滑到腰线上,又落回冷冰冰的脸,喉咙里滚出笑:“你个不男不女的货,嘴欠。这张脸倒是值钱。老子关进来前就好这一口,专搞好看的,你这种正好。” 魏也慢慢起身。 边上人都往后缩。一百八十三的个子,肩线平直,腰一窄,囚服裤子短半截,坐着不显,站起来压迫感直接压过去。 她走到蜈蚣面前,低眼看他,对方头顶只到她下巴。 “搞我?你那点东西,长齐了么?” 瘦子起哄:“蜈蚣,这都能忍?” 蜈蚣脸涨红,拳头握紧。 铁门外钥匙响。 防护服拉开门,手指一点:“0733,出来。” 魏也回头,朝蜈蚣扯了下嘴角:“记着,我变了第一个咬你。” 人群哄笑,又都拿看死人的眼神看她。 走廊灯白得刺眼。押送的人穿防护服,面罩蒙着,前襟沾着暗红,鞋套踩地吱吱响。上楼过三道气密门,消毒水味越来越重。墙上标牌“沣州第一中心医院传染病研究所”,字掉半边。窗玻璃糊着报纸,外面天铅灰,远处枪声两三响。 实验室,无影灯,手术台,束缚带。 墙边冰箱嗡嗡响。 几名研究员穿正压防护服。一个年轻女人站在电脑前,胸牌“季疏,主管研究员”。白大褂裹住身形,肩背挺,腰细,腿长。黑发在脑后挽成低髻,口罩遮住大半张脸,额前碎发微乱。护目镜后一双眼睛漂亮,眼尾细长,瞳仁黑亮,冷得扎人。 魏也被人按上手术台。她不挣扎,眼睛却盯着季疏转。胳膊被按进束缚带,她还偏头冲季疏笑了笑。 “哎,医生姐姐。我这么配合,一会儿轻点扎。” 季疏没反应,翻着记录板,手指细长,指甲剪得短。 押送人呵斥:“闭嘴。” “我就问问。”魏也笑,“都要死了,还不让说两句。” 季疏抬眼看押送人一眼:“签过知情同意吗?” 押送人:“这批都没签,通知过看守所。” 季疏划记录板:“最后一个。” 旁边年轻研究员:“最后一批,十分钟后车队撤离。” 季疏看表:“A-7还剩三支,给她注射,记录反应。” 魏也脑袋偏过去,目光从季疏的脸滑到手腕。白大褂袖口翻了一折,腕骨凸着,上面有颗小痣。 “姐姐,你眼睛真好看。”魏也声音轻下来,“我下辈子也长一双。” 季疏不接话,盘里拿起针管,弹了弹管壁。药液清透,针尖冒出细珠。 “剪开她袖管。”季疏说。 消毒棉擦过肘窝,凉。魏也嘶了一声,胳膊肌肉绷了一下。 “我不怕针。”她又笑,“就怕姐姐手抖。” 季疏眼皮动都没动,针头刺入静脉。一股热流从手臂蹿到心脏,周围声音拉远。心电图贴片贴上胸口,监护仪亮起。 报数:“血压112/74,心率89,体温36.5。” 魏也喘了一下,觉得血管里像灌了热水。她偏头,看季疏俯身观察监护仪,几缕黑发从耳后滑出来,贴在颊边。 “姐姐,我心跳得是不是有点快。”她声音发虚,还硬撑着笑。 季疏皱了皱眉,吩咐:“给药十五秒后观察。” 魏也视线模糊,呼吸变快,喉咙里发出嗬嗬声,手腕在束缚带里挣动。嘴唇发麻,指尖发麻,大脑里有什么东西在烧。 “心率280,体温45.1。” “瞳孔扩散。” “血氧下降。” 她还想说话,舌头不听话。最后看见季疏拿手电照她眼睛。光点由白变红,再变黑。 “记录,第87天14时22分,受试者0733急性排异反应。” “推太平间。” “不等了,车队马上走,丢这。” 话音未落,实验室外枪声变了方向。枪声从楼道深处往上蹿,一声接一声,中间夹着惨叫声。天花板红色警报灯转起来,红光白灯交替闪,照得每个人脸上一块红一块白。 防护服研究员们全都停下。一个男研究员骂了声“操”,硬盘塞进怀里。另一个抱试剂箱的手一滑,玻璃管撞上台角,碎了一地。 “西侧通道破了,快走!”门口有人喊,嗓子破音。 实验室乱起来。季疏站在电脑前,手指敲键盘,把最后几组数据拖进移动盘。她身后的小个子女生把A-7样本盒往冰柜里放,手抖得盒盖对不齐。 季疏说:“别抖,盖上。” 魏也躺在手术台上,眼睛半睁,血从两边眼角往下淌,耳朵里嗡嗡响。她听见“丢这”两个字,胸口憋了一口气。她想动,浑身使不上劲,指尖往束缚带里缩,指甲抠进腕子,找回一点知觉。奶奶说她早晚毁了自己,她认。她不想死在这张台子上,要死也得先踹翻几个。心脏跳几下,又猛地一顿,再跳,再顿,胸腔里闷得发疼。她张开嘴,血从喉咙口涌出来,呛得她咳了一声,声音含混:“带……我……” 无人理她。 一个男研究员从手术台旁跑过,瞥她一眼,丢下一句:“还带个屁,早断气了。” 魏也眼球转动,盯着那人的防护服背影,想骂,发不出声。 季疏合上电脑,移动盘揣进口袋。她转过脸,目光扫过手术台,停了一秒。魏也满脸血污,皮肤底下血管鼓起 来,泛着青紫,眼睛红得吓人,嘴巴一开一合。 季疏朝手术台迈了一步。 男研究员扛着箱子经过,撞了她一下:“季疏,东侧电梯还开着,走!” 季疏不接话,绕过推车,走到手术台边,弯下腰,手指勾住魏也左手腕的束缚带。 搭扣紧,她使了两次力才拉开。 魏也左手突然扣住季疏手腕,五指收拢,指甲掐进皮肉。季疏抽了一口气,看向魏也。 魏也嘴唇在动,“别丢……下我……” 季疏喉头动了一下,她低声说:“实验失败了,你迟早会死。” 魏也不松手,眼睛死死盯着她。 旁边男研究员回头看见,冲过来一把攥住季疏肩膀,把她往后拖:“你管她干什么!她活不成了!再磨蹭全得死在这!” 季疏被拖得往后踉跄,白大褂下摆卷起来,露出沾血的鞋。 “走!”男研究员拽着她往侧门跑。 门刚开一条缝,外面的声音涌进来,枪声、惨叫、脚步混成一片。门扇被撞得整个拍进来,男研究员被门板击中,倒在地上,后脑磕到推车。季疏被甩出去,肩膀撞上墙,护目镜歪了。她来不及爬起来,一个丧尸已经跨过门框,朝最近的男研究员扑下去。那东西穿着病号服,脸上皮肤烂了一半,眼珠挂在眼眶外,一口咬住男研究员咽喉。血喷出来,喷到季疏裤脚。男研究员两腿蹬了几下,不动了。 后面又涌进七八个丧尸。 有人开枪,弹壳叮当落地,子弹打在丧尸身上,只打出一个个血洞,它们照样扑。 小个子女生哭着去拉季疏:“季老师,这边!快!” 季疏扶着墙站起来,护目镜上全是血点。她往魏也的方向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转身跟小个子女生往侧门跑。 丧尸的嘶吼追在身后。 魏也侧躺在手术台上,头垂在台边,眼前一片红。 男研究员被按在地上,脖子被咬开,血从咬口往外涌,流了一地。一个丧尸把手伸进他肚子,拽出肠子,热气腾腾。 魏也胃里一抽,喉咙泛酸,想吐,脖子一仰,血沫从嘴角溢出来。 她第一次见丧尸。 从前在看守所,广播里说外面有病人,会咬人,她还跟人打赌,见了面先踢断它脖子。现在她两条腿发软。她不怕刀,不怕拳头,这种吃法让她后脊发凉。男研究员还剩一口气,眼睛朝她这边望,嘴张着,喉咙里发出水声。 有脚步声朝她过来。 左手已经解开。魏也抬起左手,血手抖得厉害,去摸右手束缚带。 搭扣被血浸得滑,她抠了三次,扣得紧。 她骂:“操你妈……开……” 指甲劈了,中指指甲从中间断开,露出红肉。 她不觉得疼,手指再使劲,搭扣“啪”地弹开。右手腕上磨掉一圈皮,血顺着手腕往下流。她撑着手术台想坐起来,腰腹一软,上半身刚抬起就摔回去。她低头看脚踝,两条皮带扣死死锁着。 她伸手去扯,皮带硬,血打滑,解不开。 两个丧尸站在手术台对面,不动了。一个穿着白大褂,另一个穿着保安服,脸上的肉缺了一大块,露出牙床,喉咙里发出嗬嗬声,脑袋歪着,打量她。 魏也心跳到了嗓子眼,她抬脚想蹬,脚踝被皮带勒住,只抬起一点。 下一秒。 两个丧尸同时扑过来。 第一个咬住她左小臂,牙齿扎进肉里,骨头发出“咯”的一声。第二个咬在她右大腿外侧,头一甩,撕下一大块肉,囚服裤腿和肉一起被扯下来。 血从手臂和大腿喷出来,溅到她脸上,魏也闷哼了一声,眼前发黑,手脚发冷,右腿抖得撑不住,胃里直翻酸水。 她用力抬脚,还是扯不开。 更多丧尸围过来,堵住了无影灯的光。 黑暗压下来。 魏也牙齿打颤,喉咙里滚出几个字:“不……不会放过你们……”声音低,被嘶吼声盖过去。 2. 第 2 章 城市东南。 环城高架下面,一辆黑色皮卡碾着碎玻璃开过来。车斗加了铁皮盖板,后保险杠撞凹进去一块,右前翼子板沾着干掉的血,黑褐色。挡风玻璃左上角裂了纹,用透明胶带贴了三条,时间久了,胶带边缘翘起来。 开车的叫彭彪,头发油得贴头皮,脸瘦长,眼睛小,下巴蓄一撮稀胡子。他弓着背,两手搭在方向盘上,指节发黄,他开得不算快,眼睛过几秒往内后视镜里瞥一下。 副驾驶胡三岭脸黑,颧骨高,下巴一茬短胡,脖子上一条刀疤从左耳根划到喉结。怀里抱着把56冲,枪托顶膝盖,手指在枪身上轻轻敲。 白薇靠在后座。 她本来不用来。大清早车队门口,她踩着双细高跟从房车上下来,说闷了,想进城看看。白危站在车边上抽烟,烟灰弹在泥地里,看她一眼,吐了句早点回来。 她穿得不像搜物资的。黑色连衣裙,紧身,包臀,裙摆到大腿中段,领口开得低。两条长腿裹在黑丝袜里,脚上一双八厘米细跟,鞋尖尖的,后跟带一点红底。栗色卷发披在肩后,几缕搭到胸前,锁骨上皮肤白得晃眼。嘴唇涂大红色,嘴角天生往上翘一点。 左腿搭右腿,脚尖轻轻晃。 手机屏幕亮着。没信号,没网。她翻相册里的旧照片,去年秋天在酒吧拍的,灯红酒绿,人挤人。划了两张,觉得没意思,手机塞回包里。 彭彪又从后视镜看她。 白薇没抬头:“看够了没。” 彭彪手一抖,方向盘晃了一下,干笑:“薇姐,我看后面路况。” 胡三岭在旁边用鼻子里出气,脸朝窗外。 白薇脚尖点着前面的椅背,涂红的指甲在膝盖上轻轻敲:“还有多远。” “穿过建设路,再往前走一段。研究所北边,隔两条街有个物流中转站,上个月没搜完。” “有货?” “仓库里堆着大米、罐头、饮水机,还有几箱白酒。老大说搬回去。” 白薇往窗外看了一眼。建设路两边停满报废车,车窗全碎,地上结着干血壳,黑红色。店铺招牌掉了几块,斜着挂在门头上。风卷着塑料袋和碎纸片,在柏油路上打旋。 再往前,远处露出沣州第一中心医院的门诊楼,灰白墙面,几扇窗玻璃碎了。住院部更高一些,顶上信号塔歪了。有浓烟从楼后面升起来。 胡三岭把枪口往窗外抬了抬:“这地方离研究所太近。” 彭彪接话:“上个月没搬干净,兄弟们不敢多待。” 白薇问:“研究所还有人?” “听说里面关过一批犯人做实验,后来没了动静。” 白薇收回视线,包里摸出口红,打开,对着手机前置摄像头补妆。摄像头里映出她的脸,眉眼精致,鼻梁挺直,嘴唇重新涂一遍,红得扎眼。 胡三岭从后视镜里扫她一眼,被她逮住。 “你也有话说?”白薇合上口红,慢慢旋回底座。 胡三岭没吭声,枪抱紧了些。 “我哥派你们出来,是保护我,不是让你们拿眼睛扒我衣服。再让我看见一次,回去跟白危说。” 彭彪连声认错:“薇姐,真没有,开车得看镜子。” 白薇冷哼了一声,低头摆弄裙摆,卷发拨到胸前,遮住领口。外面有零星的枪声,很远。车拐进一条窄路,两边居民楼窗户黑洞洞的,防盗窗上挂着烂成布条的衣服。路面积水,车轮碾过去,溅起黑水。 “这路能走?”白薇皱了皱眉。 “能。前面就是物流站,后门没关。” 车减速。胡三岭端起枪,枪口朝窗外,保险打开。 “薇姐,等下在车上别下来。”彭彪说。 白薇没理他,往窗外看。物流站大铁门半掩着,门口一辆厢式货车横着,车厢门被撬开,纸箱散一地,方便面袋子被踩烂,混在泥里。 物流站东边不远就是研究所的围墙,灰白墙头拉着铁丝网。警报声从那个方向传过来,断断续续。 车停下。 胡三岭先跳下去,端着枪,弓着腰,贴车厢往前摸。彭彪熄了火,座位上抽出一把砍刀,回头看她:“薇姐,里面可能有人,你待在……” 白薇已经推开车门,高跟鞋踩进积水里。她站在门边,慢条斯理理头发,朝铁门里看了一眼。 “有人的话,你们先清。我跟着。” 胡三岭回头看她,欲言又止,转头往里走。彭彪抹了把鼻子,跟上去。 白薇跟在后头,鞋跟敲在水泥地上,嗒、嗒、嗒,在空荡荡的院子里格外响。 物流站里很静。仓库门口几具尸体靠墙坐着,皮肤干瘪。有个戴头盔的,低着头,脚边落着一把没子弹的手枪。白薇经过时特意绕开地上一条黑红痕迹,痕迹拖到仓库门口,被铁门截断。 她抬手挡住鼻子。 “这儿死过不少人。”她说。 彭彪压低声音:“上个月来就这样,屋里还有。” 胡三岭走到仓库门口,侧身,肩膀抵门框,朝里张望。过了几秒,伸手比划一下:里面没人。 白薇走到门口,往里看。 仓库高,采光板破了几处,光柱从破洞里斜打进来,灰尘在光里翻。货架倒一半,箱子堆得到处都是,地上散着破木板、碎玻璃、烂布条。最里面停两辆叉车,车斗里还有半箱货,塑料膜没拆。 她迈进去,鞋跟踩上碎玻璃,咯吱响。 “薇姐,那几箱白酒在最里面,搬完就走。”彭彪跟在后面。 白薇走到倒下的货架旁,蹲下,翻了翻一个纸箱,里面几包压缩饼干,包装完好。她拿一包,抛了抛,又扔回去。 “这些不值钱。”她站起来,拍了拍的灰,“找找药品,或者酒。” 彭彪点头,往最深处走。 白薇直起身,环顾四周。仓库里飘着霉味,混着汽油和纸箱受潮的酸气。她走到墙边,墙上一排货架,摆着几卷电缆、几袋水泥、几个落满灰的工具箱。她拉开一个,里面几把钳子、螺丝刀,下面压着一包没拆封的口罩。 “薇姐!”胡三岭的声音从仓库深处传来,压得低,“过来看。” 白薇放下工具箱,循声走过去。 最里面靠墙堆一排木箱,其中一个被撬开一半,填充物散出来。胡三岭蹲旁边,枪背在身后,手里举着个东西。是瓶白酒,黑色包装,瓶身细长。 “白瓶的,国窖。”胡三岭递给她。 白薇接过,拧开闻了闻,眉毛一挑:“假不了?” “箱子封条没拆。”胡三岭抹了把鼻子。 酒瓶放回箱子,白薇朝彭彪招手:“搬,有多少搬多少。” 彭彪跑过来,看见箱子,眼睛发亮:“少说二十箱,够喝一年。” 白薇直起腰往旁边走了几步。仓库这一片被货架挡着,光线暗。角落里堆着一扇门板,门板后面有块帆布,鼓鼓囊囊。 她走过去,掀开帆布。 角落里蹲着个东西,帆布一掀,霉烂味和血腥气直冲鼻子。 白薇往后退了半步。 帆布下面蜷着个人。蓝白条纹囚服烂成布片,领口撕到胸口,后背整片被血浸透,黑红结块。两条长腿折在身前,裤子只剩半截裤管,左小腿裹着半条扯下来的袖子,布条被血泡硬,发黑。手臂上几处伤口翻着,边缘发白,往外渗淡黄的水。脸上全是血痂和灰,头发粘成一绺一绺,分不出原先颜色。前额头发耷拉下来,盖住半张脸,露出的下颌瘦得见骨,颈侧几道青紫血管鼓着。 彭彪和胡三岭听见动静跑过来。彭彪手里砍刀举到半空,借光一看,骂了句:“操,死人?” 胡三岭枪口往下垂:“不像。胸口在动。” 白薇抬手掩了掩鼻。这气味像肉放坏了,又混着汗,冲得她太阳穴一跳。帆布离地半寸,边上积了一滩黄水,里面浮着几根草屑。几只绿头苍蝇叮在帆布角上,嗡嗡转。 彭彪凑近一步,砍刀对着那人脖子:“这地方离研究所近,别是里面跑出来的。” 角落里的人动了一下。左手从腿下抽出来,指尖抓地,指节泛白,像要撑起身,又使不上力气。肩胛骨在破布里顶出来,一上一下,喘得厉害。 “喂。”白薇开口,声音不高,“活着?” 魏也肩背颤了一下。头慢慢抬起,头发滑开半只眼睛。眼睛黑,瞳仁和虹膜分不清边界,黑得像深井底。眼光对过来,散着,又慢慢聚上,隔着一脸血污和乱发,仍能看出这人生了副好骨相。 “彭彪。”白薇往后让了半步。 彭彪会意,刀往前一顶,抵住露出来的脖子,刀刃压着皮,一线血珠冒出来。 “别动。你什么人?” 魏也眼珠子转了一下,看向头顶的刀,嘴角往上牵了牵,扯开嘴唇。嘴唇也裂了,下唇一道口子,结着黑痂。她嗓子里挤出声:“你刀……拿稳。” 彭彪脸一沉,抬刀就要砍。 白薇抬手,掌心朝外,细长手指张开:“慢着。” 刀停在半空。胡三岭也看过去。白薇上前半步,弯下腰,隔着点距离看魏也的脸。她刚才看清了,眼珠子不是灰白,不浑浊,瞳仁正常收缩。呼吸也乱,额头有汗,血痂底下透出青白的皮,可不像那些东西。 “不是丧尸。”白薇说,直起身,目光还落在魏也脸上,“丧尸眼睛灰,这个黑。” 胡三岭把枪背回去,抹了把脸:“研究所跑出来的?穿囚服。” 彭彪没收回刀,嘴角抽:“就算是人,伤成这样,带回去白费药。” 白薇歪头,又看一眼魏也。魏也也在看她,视线从她脸滑到脚,又回到脸上,最后停在她露出的大腿上。白薇今天穿的短裙,黑丝裹着腿,站在仓库漏进来的光里,几缕头发被风吹得贴在颊边,她能感觉魏也目光并不老实,带点打量,带点笑意,不慌不乱。 “你从哪来的?”白薇问。 魏也张嘴,血沫子从嘴角渗出来:“医院。”停了停,又说,“研究所。” 彭彪骂了一声,刀又往前顶:“里头出来的,更得宰。” 白薇说:“我让你动手了?” 彭彪梗着脖子:“薇姐,她要是带病毒……” 包里摸出个小手电,白薇推开开关,白光照在魏也脸上。魏也眯起眼,瞳孔缩了缩。手电往下移,照她胳膊上的伤口,几处撕咬痕,皮肉外翻,最深一处在左小臂,两个牙印对穿,肉黑红,边缘一圈紫青。伤口已经开始烂,有黄白的东西从破口处往外泌。 白薇关掉手电,看向胡三岭:“车上有止血带吗?” 胡三岭摇头:“有卷绷带,几包阿莫西林 。” “先给她胳膊勒住,腿也勒。”白薇说,往彭彪瞥一眼,“没我的话,别乱动。” 彭彪攥着刀柄,指节发白,脸涨红,到底没再顶。胡三岭折回车上拿药。白薇在边上站着,鞋跟无意识地蹭了蹭地上的黄水,又退开,手里的香奈儿包带在掌心转了一圈。 魏也靠在墙角,胸口起伏急促,眼睛半合半开,目光又飘到白薇小腿上,黑丝袜裹着修长的腿,脚踝窄,鞋跟沾了点泥。她轻轻笑了声,气音:“都这世道了……穿这么高的鞋,跑得起来吗?” 白薇低头看她一眼,鞋跟在水泥地上点了点:“跑不跑得动,也轮不到你操心。” “丧尸追你……你光脚跑?”魏也说,脑袋往下滑,后脑磕在墙上,眼睛又闭上了。 胡三岭拎着个帆布药包跑回来,半跪下来,撕开绷带。 白薇指示:“左胳膊上臂勒死,大腿上段也勒。别碰她血。” 胡三岭照做。绷带缠上左臂,血把白布洇成深红。魏也皱了皱眉,喉咙里含糊一声。腿上伤口更糟,裤子碎片嵌在肉里,胡三岭不敢扯,绷带沿着破布外侧绕了几圈,用力拉紧。 彭彪站旁边,刀举着,眼睛死盯着她,活像防一条随时会翻身的蛇。 白薇说:“把刀收了,丢人。” 刀插回后腰,彭彪转身踢了一脚木箱:“带个半死不活的累赘,回去老大问起来怎么说。” 白薇说:“我跟我哥说。” 胡三岭抬头:“薇姐,这地方不能久留。研究所那边枪声又近了。” 白薇看了眼仓库顶,果然又能听见零星的枪响,还有东西撞铁门的闷响。她指尖在胳膊上点了两下,做了决定:“带上她,搬货。” 彭彪忍了忍,弯腰去搬酒箱。胡三岭把魏也往肩上扛,刚挨着她腰,魏也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被扯到伤口,整个人蜷缩起来。胡三岭硬扛起来,魏也头朝下耷在胡三岭背后,胳膊垂着,血从绷带边一滴一滴往下掉。 白薇走在前面,拉开车门,从后座扯出块毯子铺在车斗里,示意胡三岭把人放上去。 酒箱一箱一箱搬上车,垛在她旁边。最后一箱落下时,震了一下,魏也疼得全身一缩,嘴唇抿紧,没出声。 彭彪坐回驾驶座,重重关上车门。胡三岭上了副驾,枪横在腿上。白薇站在车门外,拍掉裙摆上的灰,低头看了看车斗里的魏也。魏也半睁眼,也正看她。风吹过来,白薇的卷发贴在脸上,像给白脸盘勾了道黑边。她抬手把头发别到耳后,手腕细。 “别死在半路。”白薇说,转身上车。 引擎响了。车碾过积水,拐出物流站后门,沿来时窄路往回开。魏也躺在铁皮车斗里,看天从楼缝间往后倒,看电线杆一根接一根滑过去。伤口一跳一跳地疼,尤其左胳膊,像有把烧红的钳子夹着。 车颠了一下,她后脑磕在铁皮上,眼前一黑,昏沉沉睡过去。 再醒时车已经停了。铁皮外传来人声,杂七杂八,有男人笑,有脚步响。车斗挡板被打开,两根手电光柱照进来,在她身上晃了晃。 “嚯,这啥?” “薇姐捡回来的。” “人不人鬼不鬼的,从哪捡的?” “让让,让让。”胡三岭的声音。 接着有人抓住她胳膊,把她从车斗里抬下来。她半悬着,脑袋后仰,看见一大片天空,比刚才暗,天快黑了。山里天黑得早,风从坡口灌进来,带着松脂和潮土的气味。她模模糊糊认出这是个临时营地,不算大,几辆房车和越野车围成半圈,中间空地上搭着黑色天幕,几根铁杆支着,角上绑着绳子,风一吹,篷布噼啪响。外围堆着些木箱和油桶,后头是片杂树林,再往上黑黢黢的山影压下来。 有人搬来块木板,她被平放在上面。地面不平,木板一端翘着,几只手按着她,剪开袖管,酒精棉擦上去,伤口像被人撕开了。 她疼得清醒过来,眼睛猛地睁开。 头顶三张脸,一个胡子拉碴,一个光头,一个年轻女人扎着马尾,正拿剪刀剪她裤腿。 女人抬头扫了她一眼,手上不停:“命硬啊,这都没死。” 魏也喘着气,眼珠子转,找白薇。白薇站在几步外,抱着胳膊,和个高个男人说话。男人三十来岁,寸头,穿黑衬衫,袖子挽到肘弯,手里夹着根烟,烟头红点一明一灭,皱着眉听。白薇说到一半,朝魏也这边抬了抬下巴。 白危走过来,居高临下看她。烟灰落在地上,他眯起眼:“叫啥?” 魏也嘴唇动了几下。喉咙干得发不出声,她咽了口唾沫,带血腥味,哑声说:“魏也。” “哪里人?” “本市。” “在研究所干什么?” “做实验的。”魏也嘴角牵了下,“给人当小白鼠。” 白危抽了口烟,吐出来:“治得好就留,治不好丢出去。”说完看白薇一眼,“你捡的人,你盯着。” 白薇没应声,等白危走了,才慢慢走过来,低头看魏也。山风把她裙摆吹起来一点,又落下去。魏也仰躺着,看白薇的下巴和嘴唇,唇形好看,嘴角翘着,不笑也像在笑。 “你哥?”魏也问。 白薇说:“少打听。” 魏也笑了一下,伤口疼得她嘶了一声,笑变了形,眼睛仍弯着。 3. 第 3 章 凌晨两点多,营地里的人都差不多睡了。 魏也睡不着。 帐篷小,她伸直腿会顶到篷布。身上收拾干净了,头发也让人擦过,半干不湿地贴在额角,几缕挡在眼前。伤口被那马尾女人用酒精烧过,缝了几针,纱布包得紧,左胳膊吊在胸前,大腿缠得粗一圈,动一下就牵扯着疼。身上套了件不知谁丢来的黑T恤,大两个码,肩线垮到上臂,领口露出半截锁骨,皮肤青白。 她盯着帐篷顶,外面有风,篷布一鼓一鼓。 她想起两天前的疼。丧尸扑上来,牙齿撕开上臂的肉,大腿外侧整块被扯下去,血流得她以为自己死透了。后来在物流站醒过来,伤口烂着,黄水往外渗,人也烧得说胡话。可过了那一夜,烧自己退了。伤口不再流脓,粉色的肉从溃烂边沿往里长,长得太快了。她刚才偷偷拆开纱布一角,缺掉的肉已经回来大半,新肉发红,皮薄得透光,周围结着薄痂。 A-7在她身上活了。 她不懂什么抗体,只知道实验室里那些人天天抽她血,往她静脉里打药,一批一批人死,抬出去。她也差点死了,躺在手术台上,没一个人肯多看她一眼。季疏离开前说“实验失败了,你迟早会死”,声音比无影灯还冷。后来丧尸扑上来咬她,撕她,疼是真的,想活也是真的。她记得自己用最后一点力气抠开脚上的皮带,跌下手术台,从尸体中间爬出去。具体怎么出的医院,怎么到的物流站,记不全了,只记得天很亮又很黑,腿不听使唤,爬一段走一段,最后摔进一堆帆布里。 她这样的人,早该死了。 进少管所那天,民警骂她烂泥扶不上墙。奶奶也说过,魏也,你这个人,心是硬的,血是冷的。她不反驳。她跟人打架,往死里打,打完还笑,蹲在台球厅门口抽烟。 现在她躺在这里,身上多了几排牙印。丧尸没咬死她,反而把她咬活了。她的血里有什么,穿白大褂的人最清楚。一旦被他们知道,她会重新躺回手术台,被绑得更紧,抽更多的血,割更多的肉。她想到这,胃里抽紧,喉咙口泛酸。 她才不要当救世主。让外面那些活人继续逃,继续死。反正这个世界也不是她的。奶奶死了以后,没人等她回家。她也不需要谁。 帐篷外风大了,远处传来乌鸦叫,两声,三声,又停了。旁边帐篷里有人翻身,睡袋窸窣响。再远一点,篝火剩一点红,明一下,暗一下。 帐篷拉链被拉开了。 冷风灌进来,裹着松脂味和一点烟草气。 魏也转过头,看见帐篷门口蹲着个人。天光从掀开的缝里漏进来,先照见一只细白的手,手指抓着篷布边,指甲涂红。 白薇探进来半个身子,卷发披着,遮住半边脸,身上套了件宽大的军绿色外套,拉链拉到胸口,里面是件深色吊带,领口低,锁骨窝深。下身穿条短裤,光着腿,脚上趿双拖鞋。 魏也半坐起来,左手吊着使不上劲,右手撑在垫子上,肩胛骨顶起T恤,“你大半夜不睡,来查房?” 白薇没理会,手在口袋里摸出个小药盒,搁到她腿边:“退烧药。” 魏也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我没发烧。” 白薇说:“你刚才在毯子里抖,隔着一层帐篷都看得见。” 魏也这才发觉自己在抖。后半夜冷,她只盖一条薄毯,脚伸在毯子外头,她拿毯子裹了裹腿,动作扯到伤口,嘴咧了一下。 白薇钻进帐篷,拉链从里面拉上。空间一下变小,两人中间隔不到半臂。白薇盘腿坐下,军绿外套下摆堆在膝盖上,两条腿光裸着,她把外套拉链又往上拉了拉,下巴缩进领口。 魏也闻到她身上有股很淡的香味,分不清是洗发水还是身体乳。这味道跟营地里的柴油味、药味混在一起,闻着不真实。 “你看我什么?”白薇说。 “你自己钻进来的。”后背靠在帐篷支架上,魏也头往后仰,喉咙露出来,皮肤上留着几道暗红抓痕。 白薇目光落在她脖子上,停了片刻:“你在研究所,见过几个被丧尸咬死的人?” 魏也想了想:“一个。” “被咬的最多撑几个钟头,发烧,瞳孔散大,血管发黑,全身抽搐,然后断气,过几分钟再爬起来。” 魏也听着,嘴角动了动。 白薇继续说:“你胳膊上的牙印,对穿了。大腿少了块肉。我捡到你的时候,伤口烂着,流黄水,嘴唇发紫,额头烫手。照常理,你活不下来。” 魏也哑声:“我命硬。” 白薇摇摇头:“跟命没关系。你的身体不对劲。” 魏也偏过头,躲开她视线:“你到底想说什么。” 白薇看着她,目光往下移,看她的左胳膊。纱布在夜里发白,靠近手肘的地方渗出一小片血,已经干了,颜色发褐。 “你自己也知道。”白薇说,“你被咬成这样,没变,伤口还在自己愈合。” 魏也笑了一声,眼底没有笑:“你胆子不小。一个不认识的人,被丧尸咬了,你往营地里带。你哥知道吗?” 白薇说:“我还没告诉他。” 魏也眯起眼:“你就不怕我半夜变了,把你哥的营地全啃了。” 白薇往前倾了倾,手肘撑在膝盖上,下巴搭在手背。这个姿势让她的吊带领口往下坠了一点,锁骨下的皮肤白,能看见一根细银链,坠子藏进衣料里。她看着魏也,嘴唇轻轻动:“你觉得自己会变吗?” 魏也盯着她的嘴,嗓子发干。她往上拉了拉毯子,换了个坐姿,右腿曲起来,脚底板踩在充气垫上,脚背削瘦,筋骨分明。 隔了一小会儿,她开口:“不会。” “为什么。” “变了我第一个咬你。” 白薇:“……” 两个人隔着半臂距离,呼吸声一轻一重。 魏也以为她会躲,结果白薇伸手,手指碰了碰她小腿上露出的皮肤,指腹凉,一触就收回去。 “没温度。”白薇说。 魏也道:“外面风冻的。” 白薇又伸手,这一次捏住她右脚脚踝,用力不大,拇指按在踝骨下方,像在试脉搏。 魏也没挣。 白薇松开手,直起身,“你身上有活人的热度。” 魏也说:“废话,我又没死。” 白薇笑了一下,很浅,嘴角弯起来,又迅速放平,“所以我才把你捡回来。” 魏也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复杂起来。她不知道白薇打什么主意,这女人太镇定了,从仓库里第一眼就不对劲,穿成那样站在死人堆里,不慌不忙。现在又半夜钻进她帐篷,问这些。她讨厌被人试探,更讨厌被人捏住把柄。 她突然伸手,抓住白薇手腕,她手大,指节长,能环住白薇手腕还有余,指腹陷进她腕心,能感觉到脉搏,比自己的快一点。 “你捡我回来,到底图什么。” “我图你死不了。” 魏也手收紧了一点。 白薇低声说:“这世道,最值钱的就是死不了。” 魏也听进去了,慢慢松了手。 帐篷外的风好像停了,四周静得厉害。 魏也躺回垫子上,伤腿伸直,眼睛看向帐篷顶。白薇也在旁边躺下来,两个人并排,肩膀挨着。帐篷里暖了一些,空气里有白薇身上的味道,有药味,有魏也自己伤口的腥气。 魏也闭上眼睛,又睁开。 “你叫白薇。” “嗯。” “白薇。”魏也重复一遍。 白薇偏过头,在黑暗里看她侧脸,鼻梁挺,下颌线利落。魏也也转过脸,两人目光对上。魏也笑了一下,嘴角带着倦意。 “我要是哪天控制不住,你离我远点。” 白薇没接话,过一会儿才说:“早点睡。” “睡啥睡。”魏也嘟囔了一句,说完自己先皱了皱眉,嫌语气太冲,又往边上挪了挪,给白薇腾出点地方。她拿右胳膊枕着后脑,眼睛瞪着帐篷顶,憋了半天,问:“你哥干什么的,这么多人。” “夜店。以前在城南开夜店。” “城南?”魏也偏过头,“哪个场子。” “皇朝。”白薇说,“汾河边那个。” 魏也轻轻挑了下眉。那地方她知道,城南数得上的夜场,门口常年停满黑车,保安一水黑西装,进出都要看脸。她有一阵跟着台球厅那帮人蹲在隔壁吃烧烤,见过白危,远远的,前呼后拥,身边女人换得勤。 “你亲哥?” “亲哥。” “爆发以后跑出来的?” “爆发那阵城里乱了,街上到处咬人。他当天夜里把店门关了,带上十几个兄弟,从地下通道出城。房车是后来路上抢的,三辆,打了两天。枪也是,从一个派出所里摸出来,九把,子弹不多。” 魏也听着,喉咙口发干。她想到自己那会儿在囚车里,手铐脚镣,外面乱成什么样都看不见。囚车被军队接管,他们像牲口一样被拉着走,一车人挤在铁皮车厢里,有人喊放我出去,有人哭,有人抢半瓶水。她靠着车厢,一声没吭,只听外面的枪响,从早到晚。 “这地方你们占了多久。”魏也问。 “五十多天。本来在前面山坳,后来被尸群冲了,退到这边。水源从后山引下来,两股泉水,干净。他派人把路炸了,进山只有一条泥路,晚上用木头封。房车围成圈,发电房在最东边,吃饭在那个帐篷。物资够。” 白薇说这些时像在背书,语气淡,没遮没掩。魏也听得出来,这女人什么场面都见过,脑子里有张图,每个字都不白给。 “你哥挺行。”魏也嘴角动了动,“带着一帮人活到现在。” “你羡慕?” 魏也转过头。白薇也转过脸来,两个人脸对脸,隔得不远。白薇眼睛在暗里发亮,鼻梁挺,头发散在脸颊边,几缕搭在嘴唇上。 “我在里面,天天听人喊冤。”魏也盯着她看,眼神直勾勾的,“几个杀人犯,几个强女干犯,都觉得自己不该死。我懒得喊。我这人命贱,死哪儿都行。可你们这样,有水,有枪,有车,夜里还能在帐篷里说话,我确实没想过这辈子还能见着。” “你不怕我。为什么。” “你像条野狗。”白薇说,“被打狠了,缩在角落里,谁过来就呲牙。可你没变。野狗咬了人,自己也会死。你被丧尸咬了,活下来。我不怕你,我怕别人。” 魏也沉默了一阵,右手搭在自己左臂的纱布上,指腹按了按伤口,新肉在纱布底下发热、发痒。她心里清楚,白薇说的别人是谁。这营地里人多眼杂,一个被丧尸咬了三天没死的人,比任何物资都扎眼。消息一旦漏出去,别说白危留不留她,外面那些活人,哪个不想把她按在台子上。 “你打算瞒到什么时候。”魏也问。 “瞒不住。”白薇说,“我哥不蠢。明天天亮,军医会给你换药,伤口好到什么程度,一眼就能看出来。” 魏也闭了闭眼,再睁开,眼神里压着股躁意:“那你还把我带回来,等着我明天被绑起来?” 白薇翻了个身,侧躺着,面对着魏也,左胳膊垫在脑袋下面。军绿外套从肩头滑下半截,露出里面深色吊带,锁骨以下白得发冷。她看魏也的眼神和在山下仓库里一样,带着点打量,又带着点盘算。 “明天我来说。你不用开口。” 魏也皱起眉:“你哥能听你的?” 白薇轻哼了一声,像笑,“你操心自己别死就行。” 天快亮了,帐篷外透进灰蒙蒙的光。鸟叫得稀稀拉拉,山上湿气重,空气里一股泥腥味。远处有人起身,拉开车门,又打火,烟味飘过来。 白薇坐起来,拿手拢了拢头发,发尾扫在魏也脸上,带着凉。魏也眯起眼看她,见她起身时外套下摆掀起一截,后腰凹进去,腰侧一颗小痣,落在皮肤上像滴墨。 “等会儿军医过来换药,你躺平,别乱动。”白薇半蹲在门口,转头看她,声音低。 魏也懒洋洋应了一声:“我这人,最会装死。” 白薇看她一眼,拉开门帘钻出去。 魏也撑着坐起来,挪到帐篷口,撩开一条缝往外看。 天光半明,营地笼在青灰的雾里。 白薇走到黑色天幕下面,正跟一个拿长枪的瘦高男人说话。长发披在身后,军绿外套宽大,底下两条光腿白得晃眼。瘦高男人递了壶水给她,她仰头喝了一小口,又拧上盖。几个男人从车里钻出来,眼睛不自觉地往她腿上飘。 魏也撂下帘子,重新躺回去,右胳膊搭在额头上,挡住从缝隙漏进来的光,心里像有根细刺,拔不出,也按不下去。 她嫉妒白薇 ,也不全嫉妒。白薇这种人,从生下来就有人围着,走到哪儿都有人替她卖命。像她这种看守所里滚出来的,命贱,活一天算一天。可白薇半夜钻进她帐篷,坐在她旁边,说话时看她的眼神,让她觉得自己不光是条野狗,还成了件稀罕货。 帐篷外忽然响起脚步声,乱。 有人跑着喊:“快拿药!军医!东边岗哨被咬了,小腿,喷血!” 营地像被捅了窝的马蜂,一下炸开。几个男人从车上跳下来,拖枪往东边跑。 魏也慢慢坐起来,掀开帐篷帘子,看见外头人影晃动,有人提着药箱往东边去。 天光已经大亮,雾散了些,山上的树影青灰一片。 东边岗哨方向传来几声枪响。 魏也坐在帐篷口,手搭在膝盖上,手指慢慢收紧。她不知道自己该躺着装死,还是该出去看看。这地方没有她站脚的位置,可听见那些人叫喊,血往心口一涌,又觉得身上有劲没处使。 白薇站在一辆越野车后面,胳膊抱在胸前,看几个人抬着个男人从东边坡上下来。那男人斜躺在门板上,右小腿被撕开一条长口子,肉朝两边翻着,血从纱布里往外涌,帆布面浸透。抬的人走路不稳,门板一晃,男人喉咙里挤出杀猪似的嚎。 白危从房车后头绕出来,军靴踩在碎石地上响。他边走边把烟头弹进泥里,右手往腰后一摸,抽出把黑色砍刀。 人群自动分开。 “放平。”白危说。 门板落地,伤者被按着。白危蹲下去,左手扯开止血带,看了看伤口,又抬头扫一圈:“被什么东西咬的?” 哨兵喘着气:“从树后蹿出来的,衣服烂了,眼珠子灰的。我开枪打它胸口,它没倒,扑上来叼住老周小腿。我补了三枪,头打烂了才松嘴。” 刀尖抵住老周膝盖下方一掌宽的地方,白危左右量了量,像在市场砍排骨前找个好下刀的位置。老周疼得清醒过来,眼睛圆睁,看见刀就架在自己腿上,喉咙里发出“呃”的一声。 “危哥……我……”老周嘴唇哆嗦,手抓住旁边人的裤子。 白危抬头,看了一眼军医。军医站在人群外,药箱抱在怀里,脸上白得没血色。白危下巴朝军医点了点:“你说。” 军医喉咙滚了一下:“被咬超过五分钟,病毒往上走,截肢……” “截了能不能活。” 军医不敢接话。 白危低头,刀背在老周膝盖上拍了两下,“老周,你这条腿保不住。留着它,等会儿你起来咬我们自己人。我给你砍了,抬去后山,多活一天算一天。” 老周拼命摇头,汗混着泪往下淌,嘴张着,只发出哭腔。 白危左手按住老周大腿,右手举刀,刀背映过一道天光,白亮亮的一闪,落下去。 “咔”的一声,刀砍进肉里,又砸在骨头上。老周惨叫声拔起来,整个营地的鸟都飞了。血从断口处喷出来,几个按着的人身上全是红的。白危又补了一刀,砍断最后一点皮肉,小腿从门板上滚下去,翻在碎石地上。 军医扑上去,拿止血带往残肢上缠。老周没声了,晕死了过去。 白危站起来,刀在裤腿上正反擦了两下,插回腰后。他朝抬门板的人摆手:“抬到棚子里,烧红了铁片把血管烫住。” 魏也坐在帐篷口没动。她看见断腿掉在地上的样子,脚掌往里勾,裤管卷上去,袜子灰黑。小腿离开了身体,像案板上剔下来的一块肉。她自己的右腿也跟着抽了一下,伤口突突地跳。 胡三岭从人群中走出来,蹲在断腿旁边,兜里掏出块塑料布把它盖住。盖得潦草,鞋尖还露在外面。他直起身,转头看见魏也,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白薇站在越野车边上。白危走到她面前,低声说了几句。白薇没抬头,只点了两下。 魏也想听清他们说什么,耳朵竖起来,风大,断断续续只捕到几个字。白危说“你带回来的”“等会儿让军医看看”“山上人不够”。白薇说“知道”。 人群渐渐散开。军医被叫去棚子里处理老周的断腿。几个男人拿了铁锹往东边去,说埋了,别引来东西。地上留下一片暗红,碎石浸了血,颜色发黑。魏也盯着那块地出神,脑子里反复回放白危砍腿的瞬间。刀起得高,落得狠,一点没犹豫。白危这样的人,她以前在台球厅见过几个,坐在包间最里面的主位上,不声不响,底下人递烟点烟,没人敢抬头。动手的时候不喊不叫,轻描淡写,像宰只鸡。 “吓着了?” 魏也抬头。白薇站在帐篷外,背对着光,脸半明半暗,手里拎着个保温壶,壶身磕掉几块漆。 “怕了。”魏也嗓子有点哑,眉毛抬了一下,“怕他砍我。” 白薇弯腰,保温壶塞到她怀里:“喝的。” 魏也拧开盖,里面是温的米汤,上面漂几粒米。她仰着脖子灌了两口,胃里热起来,嗓子眼血腥味冲淡不少。 白薇蹲下来,平视魏也,“今天别乱走,待帐篷里。我让军医来给你换药,他问你什么,你说在研究所被丧尸追,慌不择路跑出来的,其余别多嘴。” 魏也笑:“我嘴严。” “你嘴严不严我还不知道。里面那帮人,精得很。你这身伤,瞒不住。” “那你还让我装。” “没让你装。让你别说漏。” 魏也眯了眯眼睛,“你哥刚才跟你说什么。” “说老周废了,东边哨再加一个人。还问了你。” “问什么。” “问你是死是活。” “你怎么说。” “半死不活。”白薇嘴角动了动,像笑又不是笑。 魏也向后仰,用右胳膊撑着地。左胳膊吊在胸前,纱布外面的皮肤泛青,几根血管从手腕往上爬,颜色深得发紫。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节上蹭掉几块皮,新肉发红,摸上去发烫。这种愈合速度越来越快,照这样下去,再过半天,胳膊上的牙印能长合,不留疤。她攥了攥拳头,心里沉了一下。 “军医看了会怎么说。”魏也低声问。 白薇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希望他怎么说。” “我不知道。” “他会说你命大。”白薇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剩下的事,等他来了再说。” 她说完往房车方向走。 4. 第 4 章 太阳升起来了,光照到营地中间,地上的血被晒成褐色。几只苍蝇趴在石头上搓前腿。一个男人拿着铁锹过来,往血上面扬土。 魏也放下保温壶,缩回帐篷里。她盘腿坐着,手放在膝盖上。伤口又开始发热,像有只小虫在皮肉里爬,啃一口,又啃一口。她忍住不去抓,后槽牙咬得发酸。 没过多久,帐篷外传来脚步声,两个人。 一个走路轻,一个脚步沉。 “在里头。” 门帘被掀开,钻进一个瘦小的男人,戴副圆框眼镜,脸上有块青,穿着灰夹克,袖口卷到手肘,药箱斜挎在腰间。他看见魏也,眼神先闪了一下,没料到里面是这么个人。 “魏也,军医老万。”白薇在门口说,人没进来。 老万朝魏也点点头,蹲下来,动作轻手轻脚,放下药箱,打开扣子,里面瓶瓶罐罐碰得响。 “哪儿伤得最重?”老万问。 魏也抬了抬左胳膊。老万凑近,拿剪刀剪开纱布。纱布一层一层揭开,最里层粘着肉,扯一下,魏也皱了皱眉。老万手停在半空,抬头看她一眼:“疼?” “不疼。” 老万接着撕。纱布底下露出伤口,老万的手顿住了。他盯着几处牙印,又看魏也的脸,再看伤口,眉头慢慢拧起来。伤口周围的皮肤颜色偏粉,肉芽红润,边沿已经开始收口。他回头看白薇,白薇站在帐篷口,背光,看不清表情。 “这伤口……什么时候咬的?”老万问。 “前天晚上。”魏也说。 老万吸了口气,放在药箱上的手指不自觉地蜷起来。他低头又看伤口,棉签轻轻按了按边缘,渗出来的是清液,带一点血丝。他翻找药箱,拿出一瓶碘伏,手抖了一下,瓶口碰到纱布,溅出几滴褐黄。 “你被咬之后,发过烧没有?”老万继续问。 “发过。”魏也道,“后来退了。” “后来是什么时候。” “昨天早上。” 老万给她换了药,缠上纱布。他缠到一半,手指碰到魏也手腕,停了停,低声说:“你的脉象……” “不像要死的。”魏也接话。 老万收好药箱,站起来,背弓着,钻出帐篷,魏也听见他和白薇在外头说话,声音压得低,断断续续。老万说“太奇怪了”“被咬两天还能这样”“闻所未闻”。白薇只应了一声“嗯”。 魏也靠在帐篷支架上,她知道完了。老万看出来了,用不了多久,营地里每个人都会知道。白危会怎么处置她?砍手?砍脚?还是直接丢出去?她嘴角扯了一下,觉得这个念头有点好笑。自己这条命,在研究所没死成,在丧尸嘴里没死成,到头来如果死在人手里,那才叫报应。 白薇掀开帘子进来,走到魏也面前,蹲下,从兜里摸出根烟,点燃了,夹在指间。 “老万跟白危说了。”白薇说。 魏也睁开眼:“我猜到了。” 白薇吸了一口烟,烟雾从唇间逸出来,飘向帐篷顶。她手指夹烟的姿势很轻,中指和食指根贴着,滤嘴上印着口红残色。魏也盯着那根烟,喉咙发痒,想讨一口,又没开口。 “我哥要见你。”白薇说。 魏也坐起来,问:“现在?” “现在。”白薇站到一旁,撩开帘子,天光涌进来。 魏也眯了眯眼,弓腰钻出帐篷。 营地里的人看她的眼神跟早上不一样了。几个正在搬木箱的男人停下来,手搭在箱沿上,眼珠子跟着她转。胡三岭靠在一辆皮卡边上擦枪,抬头看她一眼,又低头继续擦,擦两下,还是没忍住,再抬一眼。魏也低着头,跟在白薇身后,穿过空场,往最东头黑色房车走。 房车比其他的大一圈,车头大灯边上贴着半张反光贴纸,露出“皇朝”两个字的一半。白薇在车门外停下,敲了两下。 “进来。”白危的声音,闷在车里。 白薇推开门,侧身让魏也先进。魏也左脚踩上台阶,车体轻轻晃了一下。她低着头进去,车里光线暗,窗帘拉了一半。白危坐在对门的位置,背后挂着一张地图,用红蓝铅笔画满圈线。他两腿大敞,手搭在桌沿,烟夹在指间,烟灰积了半寸长,没弹。 “坐。”白危下巴朝对面沙发点了一下。 魏也坐下。那沙发软,她一坐,整个人往下陷,使不上劲,伤口被压得闷疼。白薇站在白危旁边,手插在外套口袋里。 烟按灭在可乐罐里,白危看向魏也,眼睛细长,眼尾往下坠,看人时像没睡醒,又像在掂量。 “被丧尸咬了两天,还没变,伤口好得比小伤还快。”白危开口,语速慢,每个字都拖半拍,“老万这人嘴碎,一惊一乍,可他的判断我没见过错。你告诉我,你身上有什么。” 魏也直视他,没躲:“我不知道。” “你在研究所,他们给你打了什么。” “A-7。”魏也说,“一种药剂,具体是什么,他们没告诉我。” “打了之后呢。” “我休克了。他们以为我死了。后来丧尸冲进来,咬了我,我从楼上爬下来。” 白危盯着她看,目光慢慢从她脸上划过去,停在吊着的左胳膊上。他忽然笑了,笑得短促,鼻子里出气:“你拿老子当猴耍?这么多犯人,偏偏你一个人扛过来了。你想说老天爷开眼,还是你魏也命硬。” 魏也靠在沙发背上,想坐直,陷得太深,只能挺了挺腰:“你要不信,砍了我,省口粮。” 白危又笑了,转向白薇:“这就是你捡回来的人,嘴真不孬。” 白薇说:“她嘴再硬,也没你刀快。” 白危收了笑,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老万说,你的血里可能有抗体。” “他建议我们抽你两管血,做个简单实验。用老周的血,跟你的血混一混。如果老周没变,那就说明你身上有东西。” “你们想拿我当药。”魏也声音沉下去。 白危说:“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要留你。”他重新点了一根烟,打火机“咔嚓”一声,火苗窜起来,照亮半张脸,“我妹妹可能舍不得。但营地里二十几号人,我不能为了你一个人冒险。” 魏也攥紧右拳,指甲掐进掌心。她怕的事来了,来得比预想中还快。她不是没想过跑,可这营地她第一次来,东边有岗,西边有林子,南边坡陡,北边还有白危的人。跑,两条腿也跑不过子弹。 白薇往前走了一小步,站在魏也和白危之间,“抽血可以。人不能动。” 白危看她一眼:“你跟我谈条件?” 白薇说:“抽两管血,验完。她要真有用,条件不会差。” 白危抽着烟看白薇。几秒后,他点头:“行。今天先抽血。人在你手里看着,出了岔子,你负责。” 太阳升得老高。 白薇住的房车停在营地西侧,离空场隔了两排油桶。车厢侧边漆成香槟色,底部溅满泥点,后轮陷在草泥里,车门把手缠着条褪色的红布。 拉开房车侧门,白薇回头看她一眼:“进来。” 白危的人还在不远处站着,三三两两。 魏也收回视线,抬脚上车。 房车里空间不小,进门边边一张双人沙发,深棕色皮面,靠背搭着条米白毛毯。左边是洗手间,窄门虚掩,露出半截水龙头。再往里,一张双人床横在车尾,床单灰蓝色,被套没叠,团成一团堆在枕头上。床头柜上有半瓶水,一盒拆开的薄荷糖,一只银色打火机。靠窗有排吊柜,底下嵌着台面,电磁炉、水槽、车载冰箱排成一线。 魏也站在过道中间,车里开着空调,凉快,皮肤上的汗很快收了,伤口又不轻不重地跳了几下。 白薇从她身后挤过去,到衣柜前,拉开门。柜门是推拉式,轨道卡了一下,她用力一推,里面衣服挤成两摞,挂着几件外套,下面堆着叠得不齐的T恤和裤子。 “你先洗澡,热水有,别锁门。”白薇说,头也没回,蹲在地上翻衣柜,翻出一条白色T恤,展开看了看,又扔回柜子里。再翻,一件黑色连帽衫,袖子细,肩窄。一件浅灰卫衣,领口小。一件蓝色条纹衬衫,料子硬。 她一件件翻,动作不急,嘴里还在说:“你个子高,我的衣服你穿都短。只剩一套运动服,宽松款,应该能凑合。” 魏也靠在沙发扶手上,右手搭着后腰。 “其实抽血也就两管,”白薇接着说,“老万拿去做个测试。你的血里要真有抗体,这世道说不定就熬到头了。”从衣柜底抽出一条灰色运动裤,抽到一半,裤脚勾住个衣架,她使了点劲才拉出来,裤子往沙发上一丢,接着去拿上衣,“白危嘴硬,心不坏。你对他有用,他就不至于把你怎么样。我在旁边盯着,他更不敢乱来。” 窗外的蝉叫得厉害。 魏也听见白薇说“这世道说不定就熬到头了”,嘴角往下抿了抿。吊着左胳膊的绷带有点松,关节处的结磨得后颈发红。她抬起右手,慢慢解脖子后的绷带结。手指不灵便,解了好几下才松开。左胳膊从吊带里滑出来,肩关节酸胀得厉害。她咬着后槽牙,左臂垂在身侧,指尖发麻,试着握拳,又松开,来回了三次。手臂能使上劲,伤口有点渗血,纱布内侧湿了一小片。 白薇背对着她,还在念叨:“那套灰的,阿迪,男款,我当睡衣穿的。你腿长,裤腰系紧点。衣服可能短一截,袖子也短,先将就。等会儿让胡三岭去翻几个男生的旧衣……” 魏也已经动了。 她走路本来就轻,脚掌没发出一点声音。白薇后半句还含在嘴边,魏也的右手从后面绕过来,小臂横着勒住她喉咙,左手跟着上来,掌心压住她半张脸,指头勾住她下颌,往上一抬。 白薇喉咙里“呃”了一声,后半截话全碎了。她重心向后倒,手里的运动服掉在地上,两条腿在魏也身上蹬了一下,手抓住魏也手臂,指甲陷进她前臂。 魏也吃痛,手臂收紧,“别动。” “你听清楚。两管血,今天抽两管,明天就是四管,后天他们就会割我胳膊上的肉,剐干净了再泡在罐子里。你哥那种人,你比我清楚。” 白薇喉咙被勒着,发不出完整音节。她想扭头,下巴被魏也的手卡得死紧。嘴唇蹭在魏也掌心里,涂红的唇膏蹭花了,印在魏也指节上。 魏也松了一点力道,刚好让白薇能吸气。 白薇 猛喘了两口,胸口一起一伏,声音压在嗓子眼里:“你……杀了我,出不去。” “我本来也没想出去。拉你一块,黄泉路上不无聊。” 白薇不挣扎了,肩膀慢慢往下沉。 车里静得能听见冰箱里制冷剂流动的声音,咕噜一声,又咕噜一声。窗外有人经过,靴子踩在碎石上,说了句“热死了”,另一个人回:“再熬半小时。” 脚步声远了,没往车里看。 魏也的呼吸也乱了。 “我在研究所,被绑在台子上。他们给我打药,拿灯照我眼睛,说我没救了,拖太平间。我爬出来,满嘴血,胳膊被咬穿了。你们现在想抽我的血,救你们的命。白薇,我告诉过你,我变了第一个咬你。可我没变。我现在清醒得很。” 她说到最后几个字,喉咙发紧,眼里烧得厉害。白薇在她手心里喘,后脑勺抵着她的肩,整个人的重量都靠在她身上,细银链从衣领里滑出来,坠子躺在锁骨上,是个小十字,沾着一点汗,发亮。 “我谁也不会救。”魏也一字一字往外吐,“你们死不死,跟我没关系。” 白薇气都喘不匀,后脑勺抵着魏也锁骨,喉咙被小臂卡着,每次吸气都挤成一条细线。她身体发僵,心口跳得厉害。魏也说的话她听得进去,这个人吃软不吃硬。研究所那帮人拿她当耗子,白危又上来就要抽血,换谁都炸。她闭了闭眼,嘴唇贴在魏也指缝边,哑着嗓子说:“用不着这样。” 魏也没松,也没再紧。 白薇缓了缓,接着说:“不想抽就不抽。没人按得住你。”她停了一下,“想走也可以。我送你到北边岗哨,没人拦。” 她试探着动了一下脖子,魏也没再卡死。她便把声音放得更软:“你松开,我好好跟你说。” 魏也喉结滚了一下,右臂慢慢卸了劲。她本来要撒手了,可白薇整个人靠在她怀里,后颈皮肤白得发青,细汗沾着几根碎发,身上淡香直往鼻子里钻。 海盐的味道。 是白薇爱用的沐浴露。冷冽的,干净的,像海风吹过礁石后留下的一丝咸。 她掐着白薇下巴的手不听使唤,往下滑了。 滑过锁骨,滑过银链,隔着吊带,掌心覆了上去。 白薇浑身过电似的抖了一下,呼吸都乱了,连指尖都在颤。 魏也自己也愣了一会,手指收紧了点。她低头,下巴搁在白薇肩窝里,声音低下来:“我早想这么干了。从仓库见你第一眼,我就想这样。你站那儿,光从头顶打下来,裙子短得遮不住腿。外面死了那么多人,你还有心思涂口红。” 白薇胸口起伏得厉害,气恼压过了害怕,牙齿缝里挤出三个字:“你找死。” 魏也低低笑了一声,胸膛贴着白薇后背,能感觉到她心跳快得像要撞出来。她手指又动了一下,不轻不重地捏了捏,贴着白薇耳朵说:“只要你不打我这身血的主意,我可以留下。我有一把力气,什么活都能干。城里大小巷道我熟,找物资用得上我。” 白薇想开口,魏也却没给她机会,手下一用力,白薇喉咙里溢出一声轻哼,又羞又怒,两条腿不自觉地并紧,脚趾都蜷起来。魏也偏过头,看见白薇脸红透了,连耳垂都透着粉,比山下捡到她时那副冷美人的样子鲜活得多。 “我喜欢女人。”魏也又笑,“你不会没看出来。” 白薇咬着下唇,指甲掐进魏也前臂,想抠开她,却使不上劲。 “我从号子里出来的,人品一般。你长这样,裙子又短,外面那些男人眼睛都快长你身上了。我这种好色的,自然免不了俗。”魏也说着,手指又轻轻一收,“你那帮兄弟,有几个老实的,你自己心里清楚。” 白薇耳朵里嗡了一下。前半句还气得她想杀人,后半句却像盆冷水浇下来。她想起营地里的目光,那些从她腿上滑过去又装没事的眼睛。她知道魏也在提醒她,可她半点也不想领情。 魏也手掌张了张,手指从她锁骨下划过。 白薇浑身绷得死紧,只等这个野狗一样的女人放松警惕。 果不其然,魏也又说了一句:“你这样的,走到哪儿都有人惦记。” 话音刚落。 白薇右肘猛地向后一顶,正撞在魏也肋骨上。 魏也没防备,闷哼一声,上身往后仰,胳膊泄了劲,整个人坐倒在车厢地板上。白薇顺势朝前一扑,跪爬出两步,转身坐起,后背撞在衣柜上,喘着粗气瞪她。 白薇头发散下来,几缕贴在汗湿的颊边,嘴唇红一块花一块,吊带一边的细肩带滑到胳膊肘,锁骨下还有方才掐出来的红印。她瞪着魏也,想骂,张嘴却只挤出两个字:“混蛋。” 魏也斜躺在地上,左胳膊压在身下,伤口疼得她咧了下嘴。她抬起右手,慢慢摸了摸肋骨,又看白薇一眼,“这一下够狠。” 肩带拉回去,手背抹了把嘴,白薇想站起来,腿还有点软,只能跪坐在地上,缓了好一阵才回过头,脸涨得发红,眼尾也红,不知道是憋的还是气的。 “疯狗。” 魏也笑,笑得慢腾腾的,露出一小截尖尖的犬牙,“你早就该看出来,我这条命,最恨别人替我安排。” 5. 第 5 章 白薇爬起来。 她走到床头坐下,扭开一瓶水喝了两口,剩下的倒在掌心里,往脸上拍了三下。 “你记住。我可以不让你抽血。但你要走,现在就走。出了这个门,你死你活,跟我没关系。” 魏也歪着头看她。这种女人,嘴比刀子还硬,心细得能藏针。她要真想让自己走,不会说出来。可她说出来了,就说明她在赌,赌自己还知道好歹。 “我不走。” 白薇迅速抬头看她一眼。 “但我话先说在前面。”魏也抬起右手,指节蹭了蹭自己鼻梁上结痂的小口子,“谁再拿针管往我身上招呼,我不管他姓白还是姓黑,先弄断他一只手。” 白薇抿着嘴,半天说:“成。” 魏也想起自己的左胳膊,纱布松了,被她刚才那么一折腾,血又渗出来。 “你这有烟吗。”魏也问。 “没有。”白薇说。 “你床头柜上明明有打火机。” 白薇“啧”了一声,从床头柜里摸出半包烟,扔到她怀里。魏也单手抽出一根,咬在唇间,又朝白薇抬下巴。白薇把打火机丢过去,砸在她小腹上。魏也捡起来,点着烟,吸了一口。 “你喜欢女人?”白薇忽然问。 魏也正低头掸烟灰,听见这话,手指顿了一下。她抬头,白薇坐在两米外,抱着胳膊,那样子像在审问她。 “怎么,想给我介绍?” “你刚才那反应。”白薇说,“不像装的。” 魏也吐出一口烟,看着白薇的脸,目光坦荡荡:“我是喜欢女人。这有什么好装的。牢里大半年,看见猪都眉清目秀。” 白薇别开眼,脸上刚退下去的红又浮上来。她不知道是恼还是臊,低头摆弄床单,手指抓着被角搓。魏也看着觉得挺有意思。这女人看着老练,碰见这事倒像个没出校门的学生,连看都不敢看她。 “你真喜欢女人。”白薇重复了一遍,在确认。 魏也点头。 “营地里女的少,”白薇说,语气缓下来,在给她提建议,“你要想找,别打小周主意,她男人就是白危手底下的老三,前天河里捞回来的。” 魏也笑出声,烟灰掉在裤子上,她伸手拍掉,“你操心这个?”她说,“我谁都不要,就要你这样的。” 白薇站起来,眼睛瞪着魏也,眼神像要把魏也生吞了,她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只骂了句:“下作。” 烟头按灭在床头的可乐罐里,魏也慢悠悠地说:“我这种坐过牢的,道德是差了点。可我不偷不抢,我乐意看谁就看谁。你穿成那样在山上转悠,全营地男人的眼珠子都能把你吃三遍,多我一个少我一个,有什么两样。” “他们看归看,没人敢像你这样。” “我怎么样了。” 魏也站起来,动作时不急不缓,肩背先离开靠垫,腰一挺,整个人像抽出来的一把长刀。 她朝白薇走。 两步,车厢跟着轻轻晃。 白薇后腰已经抵在车窗上,退无可退。 魏也走到离她半步远的地方停下,居高临下。八厘米的身高差不算多,可魏也肩宽,骨架摆在那,肩线平直往两边撑开,黑色T恤裹着上半身,袖口下小臂筋条分明。腰窄,裤腰松松挂在胯上,两条腿又长又直,站着不动,压迫感从头顶压下来。 白薇虽然高挑,在女人里也算出挑,可此刻被魏也这么一堵,竟显得单薄起来。 魏也垂眼看她,黑眼珠一动不动,“我怎么样了。” 白薇又往车窗上缩了缩,她得仰起下巴,才能跟魏也平视。 “你再过来,我拿刀了。” 魏也抬起右手,拿起床头没收拾的外套,递到她面前:“衣服穿上。” 白薇愣住。 “你穿太少,我眼睛也快长你身上了。”魏也说,嘴角勾着,“山上风大,别光顾着好看。” 白薇一把拽过外套,披上,拉链拉到下巴。魏也退回沙发边坐下,重新点了根烟。烟是苦的,压不住嘴里的血腥味。 “说说你那计划。”魏也开了口。 白薇靠着窗,外套袖口挽起来一折,露出一小段手腕。她理了理头发,声音稳了下来:“我哥想过两天去城南,一个社区卫生站,药柜没人动过。上个月踩过点,附近有十几个丧尸,用刀能清。他想派四个人,胡三岭、阿贵、小陈,再加我。你跟着去。” “我也算一个?” “你想留下,总得做点事。路你熟,尤其城南那片,闭着眼睛也能走。你要是有用,白危就不至于再提抽血的事。” 魏也眯了眯眼。她听出来白薇后半句没说透,白危哪是白让人干活,这趟十有八九是要看她的身手和底细。她一个被丧尸咬过的人,命都差点没了,如今还要替几个夜店打手去开路。 “你们去的卫生站叫什么。”魏也问。 “南苑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在红宝石KTV后面那条巷子。以前那一带人多,爆发后清过两次,还剩点东西没搬干净。” 魏也知道那地方,离皇朝不远,后巷弯弯绕绕,白天都见不着多少太阳。她抽了口烟,烟蒂从门缝里弹出去,“行。但我先讲明白,我不听胡三岭的。你带队,我听你的。” 白薇瞧她一眼,没应声,但脸色缓和多了。她起身去洗手间,出来时用湿毛巾擦过脸,头发重新扎了个低马尾,露出整张脸,眼角和鼻尖红着。她走到魏也跟前,兜里摸出条新的灰色发圈,扔给魏也:“把头发扎上,过两天进城区,披头散发的,丧尸一抓一个准。” 魏也接住发圈,在指间绕了两圈,迟疑了一下。她头发不算太长,鲻鱼头乱着,前面遮眼睛,后面扫后颈。她没扎过头发,动作笨拙,手腕绕了三回才把上半截头发拢到脑后,扎成个歪斜的小揪。白薇看不过去,走到她身后,拍开她的手,发圈取下来重新套上。 她的指腹从魏也耳后滑过,凉凉的,魏也背脊绷了一下。 “好了。”白薇退开。 魏也抬手摸了摸后脑勺的小揪,起身走到洗手间镜子前照了照。镜子里的人脸色青白,眼窝深,嘴唇裂着,头发全往后收,露出光秃秃的额头,更显得一张脸又窄又凶。她侧过脸,看后颈露出的一截,上面还有一道淡红的疤,是幼时摔的,早就不疼了。 白薇从镜子里打量她,抱着胳膊,目光从她眉骨走到下巴,又回到眼睛,“再洗把脸,别带着血到处跑。”她说完,打开房车侧门下去了,留魏也一个人对着镜子。 魏也拧开水龙头,脸埋进冷水里。水沿着脖颈流进衣领,凉意从脊椎一路往下蹿。她抬起头,水珠从下巴滴落。镜子里的人还是一副鬼样子,眼睛亮得吓人。 外面白薇跟人说话,声音断断续续飘进来。 “过两天去城南,人我定……不用抽血……谁敢多嘴……” 魏也关上水龙头,擦干脸,走到门边。白薇背对着她站在一棵马尾松底下,外套下摆被风掀起来,两条光溜溜的小腿在斜阳里白得发光。 几个男人从后面经过,眼睛全往白薇身上黏。 魏也靠在车门上,目光从白薇的小腿移到她后颈,皮肤被夕阳染成淡金色,几根碎发在风里飘。她看得有些出神。白薇像感觉到什么,转过身,正对上魏也的视线。两人隔了十来步远,白薇皱了皱眉,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话,转脸走了。 魏也回车上,躺进沙发里,灰毯子盖在肚子上。 天光从车窗斜进来,她闭上眼,手搭在胸口,感受心脏一下一下地跳。这地方有山,有树,有活人走动的声音,还有白薇留下的香气,淡得快散了,又像还在鼻尖。 她想起昨天自己还躺在物流站破布里,浑身烂得招苍蝇,今天就躺在白薇的房车里,嘴里还留着烟味。 命这东西,真是贱到一定程度,反倒死不了。 外头有人喊开饭,陆陆续续响起脚步。 魏也翻了个身,面对沙发里侧,腿上的伤被压到,闷闷地疼。她叹了口气,睁眼盯着车壁上一小片脱落的贴纸,直到天黑透。 再晚些时候,白薇回来了,轻手轻脚推开门。 车里很暗。 魏也装睡,呼吸放得又长又稳。白薇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弯腰捡起地上的烟盒和打火机,放进床头柜。又把她蹬到地上的毯子拉起来,盖在她腰上,转身进了洗手间。 水声响起来,淅淅沥沥。 魏也眼睛睁开一条缝,月光里,洗手间的磨砂门透出暖黄色的光,里面的人影模模糊糊,一道细长的黑。 她闭上眼,脸埋进毯子。 上面有白薇的味道,也有她自己伤口散出来的淡淡腥气,混在一起。 这夜她梦见奶奶。 奶奶坐在老屋门槛上剥毛豆,手指干瘦,指甲缝里全是绿泥。她抬头看见魏也,说:“小也回来啦。”魏也想过去,脚下却被什么绊住,低头一看,满地的豆荚变成手指头。她喊奶奶,奶奶不应,只低头剥豆。身后有东西在追,脚步声又重又乱。她跑起来,跑进一条堆满尸体的巷子,血水漫过脚背。 她在梦里想,魏也,你又梦见死人了。 醒来天还没亮,她一身汗,T恤贴在背上。左胳膊又热又痒,她坐起来,拆了纱布看,牙印已经收成淡红色的疤,新长出来的皮皱皱的,在月光里发亮。 她盯着看了几秒,撑着沙发坐起来。 车里冷气足,出风口嗡嗡响。 浴室门半掩,里面亮着夜灯,暖黄色。 她推门进去。 洗手台上摆着东西:新牙刷,牙膏已经挤好,玻璃杯盛着水。毛巾叠成方块,灰蓝色。旁边放着深色短袖、灰色松紧短裤、一套黑色内衣。 她目光扫过去,手在裤腰上停了一下。 这女人算得准。连她半夜会起来都想到了。 刷完牙,弯腰漱口。 镜子里的人脸色发青,头发扎着的小揪散了,几缕贴在耳侧。 她打开淋浴,调热水。 脱衣服时左胳膊抬高,牵动伤口。她低头看,纱布边缘翻起来,渗过血的布条硬邦邦。她一圈一圈拆下来,全丢进垃圾桶。左小臂露出来,月光从浴室小窗透进,照得皮肤惨白。牙印变成淡红的疤,两个对穿的洞已经长平。她翻过手臂,原来烂掉的地方鼓起来,肌肉纹路都接上了。大腿外侧的纱布也湿透了,她索性一并拆掉。缺掉的肉长回来了,只是颜色浅,表面高低不平。 她仰起脸,热水从头浇下。 水汽很快灌满整个浴室,镜面起雾,灯影晕成一团。 她挤了白薇的沐浴露,海盐味,抹遍全身。 血污、药味、汗味全被冲掉。热水冲过伤口,她觉得皮肉更热,像在长。心里有点发毛。这速度太快,快到她自己都害怕。

洗完关水,拿毛巾擦身。 毛巾是新的,吸水性好。 她套上黑T恤,下摆到腰。短裤松,裤腿到大腿中段。内裤也合身。 出浴室,冷气扑过来,手臂起了细疙瘩。她站在过道里,毛巾搭在脖子上。双人床在车尾,帘子拉得密不透光。她看了一会儿,肚子响了一声,闷闷的,从胃里一直空到嗓子眼。 她想了想,抬脚走过去。 地板薄,踩上去有轻微响动。 她站在床前,伸出手,食指勾住帘子边,往旁边慢慢拉开。 白薇平躺着,脸朝上。深灰色吊带睡裙,一根肩带滑到臂弯,领口斜斜敞着。锁骨横着,皮肤冷白。胸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只盖了条薄被在小腹,两条腿光裸着,一条微曲,脚背雪白。头发散在枕上,发梢落在肩头。 魏也站着,抿着唇。 她看白薇,像看一件被月光照着的瓷器。冷,白,精致,但对她此刻没半点吸引力。她饿得胃发紧,喉咙口泛酸水,饿到眼前的人跟冰箱里的午餐肉也没什么分别。 白薇在莲蓬头打开那会儿就醒了。水声一响,她眼皮睁开,过了两秒又合上。她侧耳听,魏也在刷牙、洗澡、关水、擦身,脚步声从浴室一路往车尾来。 然后帘子被拉开,她心口一跳。 这魏也当真不拿自己当外人。 “……” 魏也弯下腰,鼻息越来越近,带着海盐味,又混着牙膏的凉。白薇屏住呼吸,锁骨周围的皮肤绷紧,脚趾在被单上轻轻蜷起。 “我饿了。” 白薇眼皮又颤一下,几秒后才慢慢掀开一条缝。魏也的脸离得太近,近到能看见她下唇裂开的小口子,鼻梁上结的痂,还有黑眼珠里自己的影子。 一滴水从魏也发梢滑下来,砸在白薇锁骨上。 白薇一激灵,彻底睁开眼。 她坐起来,睡裙肩带滑得更低。她手指勾起来,肩带拨回原位。抬头看魏也,嗓子哑着:“吃什么。” “有什么吃什么。”魏也直起身,往后退了半步,抱着胳膊。 白薇从床上下来,经过魏也身边,走到小厨房,拉开吊柜,摸出一袋挂面、一盒午餐肉。又蹲下来开冰箱,拿出两个鸡蛋、一袋榨菜。 电磁炉亮起蓝光,小锅接水,搁上去烧。 “鸡蛋面。” 魏也走到沙发边坐下,肚子又响一声。她仰头靠进沙发背,看白薇站在灶台前,睡裙后摆微晃。油热起来,蛋液倒进去,刺啦一声,香味漫满车厢。魏也咽了下口水,胃酸顶上来。她拿起茶几上半瓶矿泉水,灌了几口。 白薇把午餐肉切片,煎出焦边,又煮挂面。面在沸水里翻滚,筷子拨散。魏也看着她的背影,睡裙薄,肩胛骨形状若隐若现,腰细,屁股圆,脚踝细。 “你什么时候醒的。”魏也问。 “放水的时候。”白薇说,筷子搅着锅。 “那你还装。” “大半夜直接拉帘子。我不装,你更没分寸。” 魏也短促地笑了一声。 她心里清楚,白薇防她多过怕她。 “我饿了,你煮面。”魏也盯着她后腰,“真把我当自己人养了。” 白薇懒得理她,关火,面盛进两个碗里,鸡蛋和午餐肉码在面上,滴几滴香油。她端着一大碗走到魏也面前,递过去。魏也伸手接,碗放膝盖上,低头吸面。面烫,她吹两下,吃两口。白薇坐回床沿,端着半碗面,小口吃。 月光落在两人中间。 “伤口全好了。”魏也嚼着午餐肉,忽然说。 白薇抬头,目光落在她左小臂,“长到什么程度。” “牙印没了,肉全长回来。照这速度,明早连疤都不剩。” 白薇沉默几秒,碗搁在床头柜上。她抱膝,下巴垫在膝盖上,看魏也:“你怕啊?” 魏也嘴里含面,点头:“怕。我怕哪天把自己也当怪物。” “这世道,怪物比人活得久。”白薇说。 魏也放下空碗,指节抹了把嘴,走到水槽边洗碗。 水声哗哗,她洗得用力,碗磕在槽沿,发出细响。 白薇走过来,从她手里拿过碗:“我来。”魏也没让,两人手指绞在水里,僵持两秒。最后魏也松了手,退到一边,看白薇低头洗碗。 “白薇。”魏也叫她。 “干嘛。” “我这条命,以后有一半算你的。” 洗好的碗放进沥水架,白薇拿抹布擦干手,转过身,仰脸看魏也。 魏也一脸认真,眼里没笑。 白薇看了她一会儿,说:“我不要你的命。我要你活着。” 我要你活着。 魏也头皮发紧,浑身的血都在往脸上涌,烧得慌。她最受不了这种话,比拿刀砍她还难受。她宁可白薇骂她两句,或者干脆跟她打一架。 她抬手摸了摸鼻尖,指腹蹭过鼻梁上结痂的小口子,蹭了两下又放下。 “我……刷牙。” 转身的动作太快,膝盖磕在茶几角上,碰翻了半瓶矿泉水。瓶子滚了两圈,水泼了一桌面。她弯腰去扶,手忙脚乱,水顺着桌面淌到她裤腿上。 白薇看她手忙脚乱地擦桌子,嘴角弯起来,“你慌什么。” “谁慌了。”魏也头也不抬,扶正瓶子,转身往洗手间走,步子又快又急。 6. 第 6 章 天蒙蒙亮,营地就闹起来。 鸟先叫,接着是铁皮门响、木柴拖地的声音,再远一点,有人“咣咣”敲锅底,扯着嗓子喊:“打饭了!” 魏也一个激灵坐起来。她整夜没怎么睡,眼珠子发红,头发乱成鸡窝。左胳膊痒得要命,她低头看,疤只剩淡白的印子,不仔细看都找不着。 白薇早就起了,正站在镜子前梳头。她换了件米白色无袖背心,下面一条军绿色工装短裤,腰间系条细皮带,勒出腰线。脚上是拖鞋,脚趾干净。脸没怎么化妆,只涂了层唇膏,浅红色。 “吃饭。”她回头扫了魏也一眼,拿上挂在门边的遮阳帽。 太阳刚升起来,温度却已经上来了。 七月底的天,热得邪门,地面蒸着潮气,树影缩成一小团,蝉叫得人脑仁疼。营地里的人全出来了,男人们多数光着膀子,皮肤晒成酱色,女人戴草帽,老人坐在阴凉地摇扇子,小孩光脚追着跑。 黑色天幕下面摆着几张折叠桌,桌上扣着几个大铁锅。锅盖一掀,白雾似的热气冲上来,米汤煮得稀,浮着几片菜叶。大多数人排队,捧着搪瓷碗,一人一勺,领了就蹲在边上吃。地位高点的有单独两桌,铺着红蓝格子塑料布,上面摆着两袋切片面包、几盒牛奶、一碟咸菜、几个水煮蛋。 魏也闻着粥味,胃又抽了一下。昨晚那碗面早消化没了,身上每个细胞都在喊饿。她跟在白薇身后,朝那两桌走。周围的目光像胶水一样粘过来,领粥的不排队了,说话的停了,连跑闹的小孩都站住,仰脸看她。 “就她啊?” “住薇姐车里的,昨晚上……” “长得人高马大的,听说被丧尸咬了没死。” “老万说血里有抗体。” “那怎么不抽血?害得咱们在外头喂蚊子,她吹空调。” 声音不大,可风一刮,一个字不落全吹进耳朵里。 白薇像没听见,走到桌边坐下,顺手拉开旁边凳子,朝魏也抬了抬下巴:“坐。” 魏也坐下。塑料凳矮,她两条腿没处放,只能斜着伸到桌外。桌上东西不多,面包已经去了半袋,牛奶还剩下三盒。白薇拿过一盒,插上吸管,慢悠悠喝了一口。又拿起个鸡蛋,在桌沿上磕了磕,剥壳。 一个穿花衬衫的男人坐到对面,三十出头,头发抹得油亮,脸上几颗麻子。他叫王标,白危手底下管后勤的,有点小权。他手里攥着瓶啤酒,大早上就喝,眼睛笑眯眯,目光从魏也脸上滑到白薇领口,又滑回来。 “薇姐,昨晚凉快吧?”王标灌了口酒,呵出一股气,“房车空调一开,比我们这破帐篷强多了。哪像我们,热得裤/裆都长痱子。” 白薇剥鸡蛋,眼皮不抬:“我开我的空调,费你的油了?” “不是这意思。”王标笑,露出一口黄牙,“就是觉得,新来的这位挺会享受。咱们老人儿都没这待遇,她一进来就睡空调房,说不过去吧?” 周围几桌都静下来,眼睛往这边看。 白薇咬了口鸡蛋,慢慢嚼完,才抬头:“我房车,我爱让谁睡,让谁睡。” 王标脸上挂不住,哈哈两声,又看魏也:“喂,新来的,听说你在里面是关着的,犯了什么事儿啊?这胳膊好得挺快,真让丧尸咬了?” 魏也正往嘴里塞一片面包,动作顿了一下,面包咽下去,抬起眼,“关你什么事。” 王标笑不出来了。他拿起啤酒瓶,又往嘴里灌一大口,瓶底磕在桌上:“怎么跟哥说话呢?这营地有营地的规矩,新人进来,得懂分寸。老子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别他妈给脸不要脸。” 魏也笑了,往后靠,椅背咯吱响,左胳膊搭在桌沿,指节慢慢转着:“分寸?我在里面学过分寸,后来都还给警察了。” 王标站起来,啤酒瓶往桌上一敦:“你——” “王标。”白薇把剥好的鸡蛋塞进魏也手里,冷声说,“大早上别找不痛快,我哥一会儿出来,你不嫌吵?” 王标胸口起伏,看看白薇,又看魏也,到底没敢掀桌。他哼了一声,抄起酒瓶,转身走了,嘴里骂骂咧咧:“捡回来的野狗,当宝贝供着,操。” 隔壁桌几个女人凑在一起窃窃私语,有个穿黄T恤的卷发女人故意提高声音:“我昨天看见她胳膊了,那么大的牙印,两天长好了。这哪是人啊,这命硬得邪乎。薇姐也真是,什么都敢往车里带。” 另一个女人接口:“可不,要是半夜发疯了,先咬谁?” “你没看薇姐今天走路那腿,光溜溜的,也不怕……” “嘘,小点声。” 白薇吃完了,拿纸巾擦手,一根一根擦,擦得仔细。她侧过头看魏也:“吃好了?” 魏也咽下最后一口鸡蛋,点头。 白薇站起来,戴好遮阳帽,对魏也抬抬下巴:“走,去我哥那儿,说说去城南的事。” 魏也跟上去。两人并排穿过空场,日头已经毒了,晒得后颈发疼。魏也脚步大,白薇不用迁就她,两人步调竟差不多。 “晚上我睡外头。”魏也说。 白薇脚步没停:“外面有蚊子。” “有蚊子也咬不死我。” “你以为我是心疼你?” “那我睡哪。” “睡车里。”白薇顿了一下,“你睡沙发。别的事,我担着。” 魏也:“……” 她发现白薇有个本事,把什么都说得轻飘飘的,好像这世道就没什么值得她大呼小叫。 这女人越端得稳,心里越有数。 白危在房车外坐着,一把折叠椅,背靠车门,正用油布擦枪。他光着上身,露出满背纹身,左臂一道旧伤,缝了歪歪扭扭一溜。脚边蹲着条黄狗,吐着舌头喘气。几个手下站在旁边,抽烟,小声说话。看到白薇和魏也过来,纷纷收了话头,眼光全飘到魏也身上。 白危头也不抬:“睡好了?” 魏也“嗯”了声。 枪往旁边一靠,白危点上一根烟,眯眼看她:“胳膊好了?” 魏也抬起左臂,活动了一下:“好了。” 白危朝她招招手:“过来我看看。” 魏也犹豫不到半秒,走上去,左臂伸过去。 白危抓住她手腕,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指甲在原来牙印的位置按了按,看完了把魏也胳膊一甩。 “真他妈神了。” 旁边几个男人全围过来,眼珠子盯着魏也胳膊上新长的皮肉。 “我看看。”白危边上站着个平头男,三十来岁,胳膊粗得像别人大腿,外号铁柱。 他往前走一步,伸手要摸魏也胳膊。 手臂往后一收,魏也退开半步,下巴微微抬起,眼睛黑漆漆地看过去。 铁柱手停在半空,嘴里笑:“哟,还护上了。都一个营地的,摸一下怎么了。” 魏也嘴角动了动,要说话,白薇从后面走上来,站在魏也旁边,手里遮阳帽在脸边扇了两下,带起一小阵风,对白危说:“看完了?看完了说正事。” 白危站起来,烟头丢进脚边的泥地里,脚尖碾了碾。黄狗也站起来,尾巴摇两下,又趴下去。白危拿手背抹了把额头的汗,朝白薇抬抬下巴:“进车说。” 房车里冷气开得足,白危一进去就坐在驾驶位后面的旋转椅上,背靠椅背,两条腿叉开。白薇坐他对面的小沙发,魏也靠着车门框,正好挡住从门口照进来的太阳。外面几个男人站在车旁边,影子从窗帘缝里透进来,黑压压的。 白危又点了根烟,吸一口,问:“你什么意思。” 白薇说:“城南那趟,我带她去。” 白危眼光往魏也身上扫了一圈,像在估她能扛几刀。过了半晌,他问魏也:“你进去过那片?” 魏也点头:“城南我闭着眼都能走。你说的南苑社区卫生站,在红宝石KTV后巷,早先是个棋牌室改的,门面窄,进去深。那块地,丧尸要清,楼上的也要防。巷子两边全是旧居民楼,窗户对窗户,夏天潮,白天也阴。” 白危啧了一声:“在城南混过多久。” “三四年。”魏也说,“打过零工,也偷过电瓶。后来跟台球厅的人看场子。” 白危笑了,鼻子里喷出两股烟:“操,老子开皇朝的时候,你这种小混混,在门口连停车都不配。” 魏也挑了挑眉,没接。 白危看她这副样子,反而有点兴趣,转头对白薇道:“行,让她去。不过到了地方,谁先冲,谁断后,我说了算。” 白薇说:“我带队,路上听我的。动手时听胡三岭。”她瞟了魏也一眼,“你断后。” 魏也“嗯”了一声。 白危一拍大腿:“就这么定。明天早上出发,去一辆车。胡三岭、阿贵、铁柱、你俩,再加小陈。小陈开车,车技好,跑得快。阿贵带刀,铁柱端枪,胡三岭打头。” 白薇点头。 事情说完,魏也先下车。一出车门,热浪从脚底扑上来,灼得人腿毛都卷起来。她下意识眯起眼,看见外面几个男人还站在原处,目光像粘了胶,先看她的脸,再看她的胳膊。铁柱上前一步,这次不伸手了,笑着问:“姐们,跟你打听个事。被丧尸咬了,当时什么感觉?疼不疼?听说要是不死,往后就不怕咬了?” 魏也斜了他一眼:“你想试?” 铁柱一滞,旁边几个男人笑。 铁柱脸涨红,声音粗起来:“我他妈好好问你话,你什么态度。” 魏也淡声道:“你要真想知道,回头找个丧尸,让它咬一口。死了,啥也不知道。没死,你自己就晓得了。” 铁柱脸色发白,嘴巴张了张。 白薇从车上下来,一眼看见两人对峙,手里的遮阳帽扣在魏也头上,帽檐遮住魏也半张脸,“走了,回去准备东西。” 魏也转身,跟在白薇后面。帽檐下她的眼睛沉沉的,嘴角却翘起来一点,像笑,又像嘲。后面几个男人盯着她看,有人小声骂了句“狗腿子”,魏也听见了,抬起左手,朝后比了个中指。 傍晚,铁柱把魏也堵在去水龙头的小路上。 营地里晚霞烧得厉害,天边红一块紫一块,树影拉得老长。铁柱从两辆越野车中间闪出来,身后跟着王标和一个瘦高个。三人拦住去路,铁柱手里转着根铁棍。远处有几个正在收衣服的女人,看见这阵势,不敢过来,远远站着。 铁柱说:“魏也,在咱们营地,你少他妈摆谱。你一个从研究所跑出来的,要不是薇姐捡你,你早烂在物流 站了。现在倒好,住她的车,吃她的饭,还跟她出任务。你算什么东西。” 魏也站住,脚边是个半人高的木箱,她往上一坐,坐姿松散,右手搭在膝盖上,左腿吊着,脚尖轻轻点地。她抬起脸,看了铁柱一会儿,忽然笑了:“你喜欢白薇。” 铁柱脸色一变:“你放屁!” 魏也笑得更开了,露出一点犬齿,笑却不到眼底,“你喜欢她,又不敢动她。见我睡她车里,心里不痛快,来找我撒气。” 铁柱脖子上的青筋都鼓起来,铁棍“咣”一声敲在木箱边沿:“你他妈再胡说,我敲碎你脑袋!” 魏也连眼皮都不眨,“敲啊。我要是怕,早跑了。” 铁柱举着铁棍的手抖起来。 他身后王标拉了拉他:“柱子哥,别冲动,薇姐的人。” 这句话像往火上浇油。铁柱甩开王标,铁棍照着魏也肩膀砸下来。魏也身子往左一偏,右腿横扫出去,铁柱小腿被扫中,整个人朝前栽,棍子脱手,砸在泥地上弹了两下。魏也顺势起身,右脚踩住铁棍,膝盖顶住铁柱后背,把他整张脸按进土里。 “再动手,你另一条腿我也给你废了。” 王标和瘦高个吓得退开两步。 铁柱被按在地上,嘴里全是土,喉咙里呜呜叫。 魏也松了脚,退后,捡起铁棍,在手里掂了掂,甩手扔进旁边灌木丛里,拍拍裤腿,转身要走。 身后铁柱爬起来,跪在地上,脸涨得紫红,额头被碎石硌出血印。他冲着魏也背影吼:“你他妈等着!老子早晚弄死你!” 魏也回头,看了他一眼,笑着说:“行,我等着。不过我提醒你一句,弄死我之前,你最好先想清楚,我要是死了,白危找谁抽血。” 远处几个女人赶紧躲进帐篷,没敢再看。 晚饭后,魏也蹲在营地外围的石头上,拿根树枝逗地上的蚂蚁,嘴里咬着根没点着的烟,哼着不知名的小调,调子跑了。 身后有脚步声。 她说:“你说,人为什么总想占点便宜。” 白薇走到她旁边,站定,“因为便宜看起来像是能白捡的。” 魏也笑一声,烟在唇间抖了抖:“铁柱今晚肯定跟人商量,怎么从我身上弄点血出来。”她偏过头,看白薇,接着说:“他们也不想想,拿到血能怎样。喝吗?还是拿刀片划开自己,往里倒?连研究所那帮人,裹得跟粽子似的,天天拿仪器测,最后也不敢说自己研究明白了。现在倒好,一群连高中都没读完的,觉得抽两管血,就刀枪不入了。” 白薇听完,好一会儿才说:“这世道,书读得越少,越敢信自己想的。” 魏也点着烟,吸一口,火光在她脸上跳了一下,又暗下去,“就算血里真有什么,副作用是什么,谁说得准。说不定今天免疫,明天就变了,谁也不认识。或者像那帮打A-7的,活下来一个我,死了几百个他们。这种事,连赌命都算不上。” “如果白危坚持要你抽血呢?” “你拦得住他吗?有些事,得自己扛。你越挡,他们越当我靠你活。白危什么人,你清楚。他在等我自己松口。” 白薇低下头,目光落在魏也脚边。蚂蚁队伍被树枝划乱了,又慢慢排成一条线,往石头缝里钻。她说:“我哥不会强迫你。他自己知道,有些东西强求不来。” 魏也哼笑:“你哥不是强求不来,他是在算。算我有什么用,算哪天用得着我这条命。我要是没用了,他下手比谁都快。你信不信,等这趟任务回来,他就会找机会,让我心甘情愿躺到老万面前。” 白薇叹了口气,她知道魏也说得对。白危这个人,对亲妹妹都留一手,何况一个从研究所爬出来的野人。这营地里的每个人,在白危眼里都是筹码,只是轻重不同。魏也这张牌,太邪,也太值钱,白危舍不得随便打,但迟早会打。 “走吧。”白薇说,“明天要进城。” 魏也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烟头踩灭,踢进石缝里。两人并排往回走,月光把影子拉得老长,一个高瘦,一个纤细,在碎石子路上叠在一起。 路过房车时,白薇站在门口,对魏也说:“今晚睡床上。” 魏也看她。 “没有别的意思。”白薇拉开车门,冷气溢出来,“沙发硬,明天动刀动枪,你得休息好。” 魏也轻笑:“你不怕我半夜又犯浑。” 白薇没答,侧身进去,丢下一句:“犯浑,我就把你踹下来。” 车里小灯亮着,暖黄色。 魏也跟进去,关上门。 两人洗漱完。 魏也靠在洗手间门口,看白薇从衣柜里翻出条薄被,铺在床上。 “你以前是不是也这样,跟谁都留一张床。” 白薇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铺:“你管得真宽。” 魏也轻嗤:“行,我不管。” 她走到床边坐下,两手撑在身后,仰头看车顶。车顶贴着一排小灯珠,其中两颗不亮了,剩下一排昏黄的光。她看了一会儿,说:“你哥要是把我卖了,你怎么办。” “他卖不了你。你这个人,卖不出去。” “你这算夸我,还是损我。” “算实话。” 7. 第 7 章 天一亮,魏也就醒了。 白薇已经洗漱完,换好了衣服,正坐在床尾系鞋带。她穿了条深色工装裤,脚上一双黑色马丁靴,鞋带系得紧,裤脚塞进靴筒里。上身是件黑色紧身T恤,领口开得低,锁骨明晃晃地露着,头发在脑后扎了个高马尾。 魏也坐起来,头发乱着,T恤领口歪到一边。 白薇抬头扫她一眼:“门口有早饭,吃完了去空场。” 魏也嗯了一声,起床洗漱。她套上白薇昨晚翻出来的一身衣服,深色短袖衬衫,黑色长裤,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找来找去没找到合适的帽子,最后从白薇床头柜上拿了顶黑色棒球帽扣上。帽檐压得低,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下颌线和嘴。她其实没怎么睡,但照了照镜子,精神倒不差。腿上的伤好了,走路不瘸不拐,跟没被咬过一样。左胳膊的新肉在光下仔细看能看出颜色浅一点,青白。 空场上两辆车并停着。 头车是黑色皮卡,车斗加铁皮盖板,后箱装物资,小陈坐在驾驶位,瘦脸晒得黑红,手指在方向盘上敲。铁柱坐副驾驶,脑袋伸出车窗,不知道跟谁吼什么。后头黑色越野,胡三岭开车,阿贵坐副驾,白薇和魏也坐后排。 白危站在两车中间,叼着烟,叉着腰。他今天穿了件黑色背心,前襟湿了一小片汗,腰里别着短刀,右腿裤管塞进军靴。他看白薇走过来,烟头往泥地里一丢,说:“城北加油站那条路还通着,别上高架,炸断了好几截。从东边绕,铁路桥下钻过去。路口碰见人,能躲就躲,不能躲别先开枪。” 白薇点头。 白危又看魏也,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两秒,“你命硬,多护着她点。” 魏也拉了拉帽檐:“放心。” 白危朝小陈比了个手势。 小陈点头,挂挡松刹,皮卡先动。越野车紧跟着,排气管喷出黑烟。营地的木门被两个男人合力拉开,黄狗站在门边,尾巴左右甩着。车碾过泥路,颠了几下,拐上一条碎石道,再往前,路两边的树越来越密。 车里开了窗,风灌进来,热烘烘的。 电台没信号,胡三岭打开车载广播,喇叭里只有沙沙声。阿贵在前头拿布擦刀,刀身黑沉沉的,柄上缠着防滑胶带。铁柱坐前车,不时拿起对讲机“喂喂”两声,跟后车试信号。 魏也靠右窗坐着。 白薇坐她旁边,正看一张手绘地图。 胡三岭开车稳,前头不断有堆着废弃车辆的弯道,阿贵偶尔探头帮看路。 白薇头也不抬,说:“前面右拐,走建设路。建设路到头再左转,从南苑小区后门过。” 车里安静了一阵。 魏也先开口:“我跟你们讲,这城里头,人还没吃干净呢。你算算,沣州常住人口三百多万,爆发以后死了多少?能跑出去多少?我估计,城里头活人剩不下五千,剩下的全是那玩意儿。它们吃人,人也得吃粮。粮迟早要吃完的。人吃完了,它们怎么办?它们可不吃野草。它们会往山里走,闻着活人的味就去了。前两天东边岗哨不是一个都摸进来了?这说明什么?说明山里头已经不是安全区了。” 白薇皱了皱眉。 魏也继续说:“我敢打赌,再这么下去,最多两个月,沣州周边的尸群全得往山里推。你们那几辆车、几把枪,顶不住的。要我说,趁早往更深处走,北边有废弃的军事管理区,铁网高,房子厚,能守能退。不过路难走,还得过两条河,车过不去,得修桥。这事儿你们得早做打算,别等被围了才想起来跑。我观察过你们那营地,南坡最薄弱,连个哨位都没有。要是晚上有东西从南边下来,一冲就破。到时候……” “魏也。”白薇终于忍不住了,折起地图,侧过脸看她,“你有完没完。” 魏也“哦”了一声,闭上嘴,帽檐拉正,靠进椅背。可没过三秒,她又侧过头,看白薇。白薇今天也好看,素净着一张脸,鼻梁秀挺,眼神冷。可黑T恤太贴身,领口又开得低,一低头,锁骨下面阴影就往里走。马尾扎得高,露出整片脖颈,皮肤白得能看见淡青血管。 白薇被看得烦了,往车窗边上挪了两寸,魏也就跟着往那边靠一寸。白薇再挪,魏也再靠。白薇腰已经贴到车门,半边肩膀抵着车窗。 两人的距离近得能闻见彼此呼吸。 白薇火了,压低声音:“你到底想干嘛。” “挤挤,我腿长。” “你腿长关我什么事。”白薇手肘顶她一下。 胡三岭从后视镜里瞟了一眼,阿贵也侧了侧脸,都装没看见。 魏也挑了挑眉,眼里有话,像在说:我就看看,又不犯法。 白薇心里很乱。 她活了二十六年,交往过三个男人,最长的一个处了快两年。她知道自己漂亮,从小就知道,也早就学会用这点漂亮在外面换些方便。可魏也看她,跟那些男人不一样。那些男人看她,眼里有欲望,也有怯,像在端详一件买不起的东西。魏也看她,眼里也有欲望,但没有怯,像在说:这东西好,我要了,但我不抢,我自己走过来拿。 白薇觉得自己应该生气。可她又不能不承认,被这种眼神看着,不讨厌。 她想起在房车里,魏也说“我喜欢女人”。她当时骂了句下作,可回到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魏也的手。骨节分明,带着伤,掐在她喉咙上时滚烫,松开后又凉得不像话。她还想起在浴室里,魏也洗完澡出来,短裤松垮垮地挂在胯骨上,腰侧两条人鱼线,像用刀刻出来的。 还有,这么热的天,魏也到底是怎么做到身上这么凉的,车里和蒸笼没两样,她自己的T恤后背早就汗湿了一片,阿贵和胡三岭也都满头油汗,风一吹,酸味直往鼻子里扑。魏也呢,衬衫穿得整整齐齐,里面还套了件白T,最里头隐约有束胸背心的轮廓,还穿长裤,居然一滴汗都没有。 要是抱上去,大概跟挨着块凉玉差不多…… 这念头一冒出来。 白薇赶紧坐直身子,脸埋进手掌里,用力揉了两下,又放下。她心里骂自己:白薇,你是热昏了。你是铁直女,你想这些做什么。 可魏也的声音又响起来,懒懒的,带着点沙:“你想什么呢,脸都红了。” 白薇转头:“谁脸红了。” 魏也头往椅背上一仰,笑得肩膀轻颤,没再说话。 车拐上一条窄路,两边是三四层高的旧民房,首层都改成门面,五金店、棋牌室、修车铺、足疗按摩,招牌褪了色。窗户大多用木板钉了,没钉的也黑黢黢。 一具尸体瘫在路边,皮肤瘪下去,衣服鼓起来,裤管被风吹得一下一下动。 魏也别开眼。 “你以前来过这片?”白薇问。 “熟。”魏也说,手指在玻璃上点了点,“再往前,有个路口,右拐是菜市场后门。菜市场那帮人以前霸着两条街,我偷他们东西,被追着跑过。后来台球厅那帮人跟他们干过一架,啤酒瓶跟西瓜刀,在菜市场门口砸了个把钟头。那会儿我十四,拿砖头拍了个黄毛,他后脑缝了四针。” 阿贵回头:“你十几岁就干仗?” “活不下去了,什么都干。”魏也笑,笑里没什么得意,“我奶奶说我这样的人,命硬,心野,早晚横死。” “城南这些路,你们地图上标的没几条。其实小道多,楼与楼之间能钻,后巷能通到河边。真被围了,别光走大街,上二楼,从阳台翻到隔壁,能甩开一大截。”她停了停,对胡三岭说,“前面路口别停,慢一点,让我看看。” 胡三岭松了油门,车缓缓往前滑。 魏也按下点车窗,热气灌进来,带着腐臭。她眯起眼往外看,心里数着。这里正是红宝石KTV斜对过,一栋三层旧楼,门头包着黑漆招牌,字已经掉得差不多。再往前,巷口堆着几辆废弃摩托车,地上有黑红色的拖痕。对面一家包子铺,卷帘门拉下一半,门前的蒸笼滚在地上。 “慢着,”魏也低声说,“停一下。” 胡三岭踩了刹车。 车停在路中间,发动机声响在楼群间荡开。 “左边那栋,三楼,窗户全空,容易藏人。刚才有东西反光。”魏也说,眼睛盯着楼面。 车里人屏住气。过了几秒,三楼最右边扇窗里探出半个黑点,是个人头。 “活人?”胡三岭问。 “像。”阿贵把刀斜过来,刀背贴着腿。 白薇从腰后摸出把小刀,薄薄的,两指宽,握在手心里。魏也伸手按住她小臂,低声道:“别动。不是冲咱们来的。” 话音没落,人头缩了回去,接着整栋楼窗户后头陆续有人影晃动,又藏进去。 阿贵小声骂:“城里的活人比老鼠还能躲。” 白薇说:“走。” 车继续往前,绕过几辆侧翻的出租车,从铁路桥下钻过去。桥洞里黑,轮胎碾过积水,啪嗒啪嗒响。前车对讲机响了,铁柱的声音:“后车跟上,前头没东西。” 车队驶出桥洞,天光明亮,柏油路宽了,两边出现大片围墙和几栋高一点的楼。沣州第一中心医院的标牌在远处,魏也看见灰白门诊楼,心里发紧。 白薇顺着她目光看过去,说:“别多想。” 魏也冷哼:“我多想什么。我巴不得它塌了,连那帮人一起埋进去。” 车拐过一个环岛,路边一辆旅游大巴横在路口,车窗全碎,几只乌鸦停在椅背上。再往前,红宝石KTV的招牌斜挂半空。后头一条巷子窄得只能过 一辆车。 胡三岭说:“到了。” 车停在巷口。两辆车并排靠边,所有人下来。 热浪兜头罩下来。 魏也环顾一圈,压低声音:“卫生站就在前头五十米,右手边第三个门。巷子太窄,车进不去。把人分成两拨,一拨进去搬药,一拨在巷口看车。得快点,别贪。” 白薇点头,看向小陈:“你留在车上,不熄火。铁柱在后车斗上看着两头。”又看阿贵和胡三岭,“你俩跟我进去。魏也断后。” 铁柱从车窗里探出头,满脸不情愿:“我也进去,多个人多双手。” 白薇摆了摆手,转身朝巷子里走。阿贵提刀跟上,胡三岭背枪。魏也走在最后,从皮卡后面绕过去,顺手拿了把短斧。 巷子里阴。两边的旧楼把天光挡了大半,地下长满青苔,滑。楼里飘出灰尘和鼠尿味儿。魏也抬眼扫两边窗户,有的窗台堆着破花盆、晾衣杆,三楼一间阳台挂着好几条红内裤。除了风声和鞋底摩擦青砖的细响,没别的声音。 卫生站门在右手边,门板被人撬过,铁门半扇合着,半扇斜在地上。门楣上“南苑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几个字残了,牌子右上角掉了,电线拖下来。魏也往后看了两眼,没人。 阿贵侧身进去,刀在前。胡三岭紧跟,枪托顶肩。白薇拿出小手电,光柱在里屋晃。 魏也最后一个进,没急着往里走,站在门口,斧头别在腰间,左手摸着门框。这地方她以前来过,感冒发烧实在扛不过去,揣十块钱来开过一回药。记得走廊窄,左转是输液室,右转是药房,最里头是值班室和厕所。药房柜台高,后头货架堆到天花。 “药房在右。”魏也说。 白薇“嗯”了一声,光柱已经扫到药房门口。门口堆着几个纸箱。阿贵踢开箱子,往里探。 “别全进去,留一个在门口。”魏也低喝。 胡三岭回头瞪了她一眼,但还是退到门口,枪口朝外。阿贵和白薇进了药房,光柱在药架间扫来扫去。药架倒了两排,地上药盒、药瓶、玻璃渣混在一起。白薇拉开背包,挑着拿。阿贵弯着腰,往一个大号旅行袋里呼啦呼啦扒拉。 “快。”魏也听见外面有动静,往后撤了一步,斧头握在手里,转头朝巷口看。 一只黑猫从墙头跳下来,落进垃圾堆。 又过了一会儿,白薇和阿贵一人提着一大袋药出来。白薇额头见汗,几根碎发黏在脸颊,眼睛亮。阿贵的旅行袋涨得合不上口,拉链坏了,药盒从口子里往外挤。 “走。”白薇一挥手。 魏也仍走在最后,斧头始终垂在腿侧,指尖轻敲斧柄,一步步倒着往巷口退,眼睛盯着巷子深处。 巷子里,一扇半掩的门后,有双灰白的眼睛慢慢浮出来。 她转身喊:“快跑,有东西。” 话音刚落,好几扇门同时打开。人影从巷子两侧涌出。白薇低骂一声,跟阿贵、胡三岭加快脚步。魏也断后,斧头劈翻一个最先扑上来的。 尸群三五个,很快就堵了小半条巷子。 前头胡三岭抬枪点射,枪声在巷子里闷得能震聋耳。 铁柱在对讲机里吼:“快上车!” 魏也边退边抡斧子,虎口震得麻,刀锋砍中一个脑袋,斧刃卡在颅骨里,拔不出来,她一脚踹过去,借力拔出斧头。 “走!别回头!”她朝前头吼。 白薇已经跑到巷口,回头看,魏也离她三四步远,身后跟了一大片。白薇拉开车门喊:“魏也!” 魏也一个箭步冲出来,反手把斧头甩出去,砸中一个扑到车尾的丧尸。小陈猛踩油门,皮卡撞开两个,前保险杠“砰”一声,车身晃得厉害。后车紧跟着冲出去。白薇把魏也拉进车里,车门没关严,车就蹿了出去。 魏也半躺在后座,浑身是黑血。白薇伸手抹她脸上的血,抹了两把,见她眼睛睁着,才舒出一口气。 “你受伤没?” 魏也摇摇头,喘着气:“这些玩意儿,怎么比城西的还多。” 胡三岭猛打方向,车尾甩了一下,从一辆烧焦的公交旁擦过去。铁柱从后车斗站起来,端着枪朝后点射,弹壳落进车斗,叮当响。 “往东!”魏也突然喊,“别走上坡!下个路口右拐,铁路桥下有口子!” 胡三岭依言变道。后视镜里,几十个丧尸涌出巷口,朝两辆车泼过来。白薇一手拉着车顶拉手,一手无意识地按在魏也胸口,掌心下魏也的心跳又轻又慢,体温凉得像浸过井水。 魏也偏过头,看着她,“我没事。” 白薇这才意识到手按在她胸口,手收回去,别过脸,耳尖红得厉害。 “谁管你有没有事。” 8. 第 8 章 车甩尾拐上大路。 身后追出来的丧尸被车尾甩开,铁柱又在后车斗里补了几枪,枪声在城里荡出去。 胡三岭油门踩得死,车身擦着路边一辆烧成架子的轿车过去,火星子溅起来。白薇拽着车顶拉手,另一手撑在膝盖上,扭头看后窗,巷口一大片丧尸像潮水般涌出来,但速度赶不上车,越拉越远。 “往哪走?”胡三岭吼。 魏也坐直了,抹了把脸上的血,往前面看。东边路口也有一群在游荡,不算密。她脑子转得快,说:“不进大路,前面两个路口往北拐,走城中村的土路。” “那边能通?” “能。就是窄。” 车往北扎。雨点砸下来,先是三两颗,大得吓人,在挡风玻璃上炸开水花。接着天像被人撕开一样,整片往下倒。 这就开始下暴雨了。 车在雨里开得更慢,雨刷打到最快也看不清五米外。路面低洼处积了水,轮胎碾过去,激起的都是浑黄的泥汤。前车刹车灯亮了一下,对讲机里传来小陈的声音:“胡哥,前面水太深,车过不去!” 胡三岭骂了一声,停下车,用手抹了把方向盘上的汗。 魏也往窗外看。暴雨把城市浇得发白,楼群在雨幕里变成深灰的剪影。丧尸也慢下来,有的站在雨里,仰着脸。有一两个还在追,走得东倒西歪。 白薇问:“这附近有能躲的地方吗?” 魏也想了想,说:“有。离这不远,红宝石KTV后头第二条巷子,有家台球厅,门从里面用铁链锁着,得从旁边理发店翻进去。楼上有员工宿舍,床还在。” 白薇看她:“你认识路?” “我说了,城南我闭着眼都能走。” “行。”白薇拿过对讲机,跟小陈说,“跟着魏也指路,慢点开。” 魏也把车窗摇下一点,雨往里灌,她不在意,探出手,水冲掉她小臂上的黑血。她抬头看天,灰黑一片,云低得压着楼顶。这雨没有要停的意思。 “前面巷口右拐,开慢点,两边全是违章搭的雨棚,别勾到车顶。”魏也关上车窗,转头说。 车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两边的旧楼间距不到四米,车几乎贴着墙走。雨声在巷子里被放大,哗哗地响,像整条巷子都被水泡着。前车开得慢,后车跟得紧,铁柱拿块塑料布顶在头上,蹲在车斗里骂天。 魏也眼睛盯着前面,手搭在车门把上,身体微微前倾。她看见台球厅的招牌了,“星海台球”四个字剩三个,第二个字掉了,露出生锈的底板。门口堆着几袋水泥,被雨浇得稀烂。 “停。”魏也说。 两辆车停下。魏也推开车门跳下去,雨劈头盖脸浇下来,衣服瞬间湿透。她没管,快步走到台球厅门口,拉了拉门把,锁着。旁边理发店的卷帘门破了个洞,够一个人钻进去。她回头朝白薇挥了挥手。 白薇、胡三岭、阿贵、铁柱先后下车。小陈留在车里,枪抱在怀里。魏也带头钻进去,里面黑。 “胡三岭,手电。”白薇说。 胡三岭打开枪上的战术手电,白光照出一片狼藉。理发店的地上全是碎玻璃和烂毛巾,墙上的镜子裂成蛛网,照出几道裂开的人影。 魏也绕过洗头椅,朝后门走。后门开着,通往台球厅。她把斧头提在手里,先进去,确认没人,才招手让他们跟上。 台球厅不小,六张球桌,桌面都蒙着灰,有两个被砸烂了,球散了一地。吧台后面几排酒瓶,电视挂在墙上,屏幕裂了。一股霉味和烟味混在一起,经年不散。 “这地方怎么样?”魏也问。 白薇打着手电四处照,点头:“能待。楼上呢?” “楼上三间房,一间老板住,两间员工宿舍。窗户都钉死了,就一扇朝后院开。” 白薇说:“上去看看。” 几人上了楼,木楼梯踩在脚下吱呀作响,魏也走在最前面。楼上更闷。老板房间的门开着,一张双人床垫斜在地上,被褥发黑。两间员工房各摆两张上下铺,铺盖乱糟糟的。 魏也走到靠里那间,摸黑走到窗边,扒开一条缝。窗后是条窄巷,对面楼墙不到两米,楼下的车停着,车顶上的雨溅起水花。 铁柱在楼下喊:“这雨下得真邪门,今天还回得去吗?” 白薇往外走了两步,站在楼梯口朝下说:“不回了。雨停之前,先在这待着。” 胡三岭在下面接话:“这里离营地太远,明天雨小了再走。” 铁柱嘟囔了一句什么,没听清。魏也走下楼,拎着斧头,台球厅的前后门又检查了一遍,用两张球桌把后门堵上了。前门从里面加了两根拖把杆,横着卡在门把手上。 白薇站在吧台边,包里掏出面包和两盒罐头。胡三岭去车上把水和几个医疗包拿进来,又给小陈送了包烟,让他守在车上。 天快黑了。雨没小。城市在雨声里变得模糊,远处的楼群影影绰绰。天边偶尔有闪电划过,玻璃窗照得雪亮,接着雷声滚过来,又慢又重。 楼上,白薇把床铺翻了一遍,挑了四张相对干净的上铺。铁柱和阿贵住外间,胡三岭住楼梯口。魏也住最里面,白薇睡老板屋。 魏也擦完头发,换了身从车上拿来的干净衣服,一件灰绿色速干T恤,一条运动短裤。她走到老板屋门口,看见白薇坐在床垫上,正拿小刀开罐头。白薇也换了衣服,一条黑色运动长裤,一件大码男装T恤,下摆扎进裤腰。头发还没干,披着,发尾滴水,肩头浸出深色的小点。 “我给你开。”魏也走过去,拿过她手里的小刀,三下五除二把罐头盖撬开。午餐肉切成小块,摆在塑料盒里。白薇掰了半个面包给她,两个人并排坐在床垫上吃。 “这雨,明天能停吗?”白薇问。 “不好说。”魏也嚼着面包,咽下去后说,“这季节的暴雨,来得快走得也快。要是下一夜,明早出城的路更难走,低洼的地方全淹了。” 白薇点了点头,小口吃着罐头。 过了一会,魏也问:“你怕吗?” “怕什么?” “被困在城里。” “以前怕。现在怕也没用。营地里那些人,都指望我们带东西回去。我不能乱。” 魏也胳膊往后撑在床垫上,仰头看着天花板,“我这个人,以前没想过要为什么人活。奶奶没了以后,我每顿吃饱、晚上有地方睡就行。打架打输了,被按在地上踹,我也不求饶。疼,总比没感觉强。” 白薇转头看她。魏也侧脸在昏黄的灯光下轮廓分明,鼻梁挺,眼窝凹,额头上的碎发刚擦干,蓬着,有点乱,看上去没那么凶了。 “你现在想为什么人活了?” 魏也沉默了一会儿,笑了笑,没回答。 窗外的雨声大得吓人,闪电又近了,白光从窗缝里挤进来,照得两个人的脸一刹那惨白,又暗下去。 白薇忽然说:“你以后别再说自己命贱。” 魏也愣了一下。 “我不爱听。”白薇又说,语气硬邦邦的。 魏也低声说:“好。” 然后两个人都不说话了。魏也躺下来,枕着自己的胳膊,盯着天花板。白薇也躺下来,蜷在床垫的另一边,背对着她。 魏也翻了个身,面朝白薇的后背。 暴雨下了一夜。雷声时远时近,闪电把城南的废墟一遍遍照亮。街上积水成河,丧尸被冲得东倒西歪,有的被卷入下水道,有的搁浅在路牙子上。台球厅里,胡三岭把枪靠在墙边,坐在楼梯口打盹。阿贵和铁柱呼噜打得震天。小陈蜷在皮卡后座,他半梦半醒间,梦见老家发大水。 魏也失眠到后半夜。 她其实不怕暴雨。小时候住城南老平房,一到夏天,屋顶漏水,奶奶拿塑料盆接雨,她躺在床上数水滴,“啪嗒、啪嗒”,一滴接一滴。后来奶奶死了,她一个人搬到台球厅楼上,下大雨的时候,水从墙缝里渗进来,被子潮得能拧出水。她也没哭过。只是觉得冷,冷得难受,就爬起来练球,一根球杆,一张破台,打一整夜。 现在她躺在白薇身边,还是冷。 她轻轻起身,走到窗边。 一道闪电劈下来,窗玻璃里映出一张脸。 白得发青,像在水底泡过三天。湿发贴在额角,黑得过分,衬得皮肤跟纸一样。眼窝陷进去,黑眼珠在电光里亮得不自然,瞳孔缩成两个小点,闪着冷光。鼻梁直,挺,可两颊已经没多少肉了,骨头从皮肤底下顶出来。 魏也盯着这张脸,后颈发麻。 那是她吗? 玻璃里有个人正盯着她,眼睛一眨不眨,眼皮很薄,能看到暗青色的血管。嘴唇没血色,下唇结着暗红的痂。整张脸在闪电里曝光过度,五官像是用笔画上去的,又硬又假。 她扯了扯嘴角。镜子里的人也扯了扯嘴角。 动作同步,可她还是觉得是个陌生人。 心跳慢,慢得过分。她抬起手,指头按在腕脉上,一下、两下、三下,隔得太久,久到她怀疑自己是不是死了。又按胸口,心脏在肋骨后面闷闷地跳,轻得要命,她数了数,勉强三十来下。以前她心跳快,打架前跳得更快,像有人在她胸腔里擂鼓。 现在连鼓槌都懒得举。 体温也低。暴雨冲了那么久,她以为只是冷,现在进屋里了,外面雷声再大,空气又潮又闷,白薇坐在床垫上都知道热,她手心还发凉,胳膊起了鸡皮疙瘩。 才几天。 她闭上眼,又睁开。 窗玻璃上的脸还在。外面闪电又过一道,这回脸被劈成两半,一半惨白,一半漆黑。她喉咙发紧,喘不上来气。 她知道自己不对劲。从丧尸咬她那天起,身体就开始变。伤口好得太快,快到不像人。体温在降,心跳在慢,睡意越来越少,夜里比白天还清醒。她以前两天不睡就头重脚轻,现在三晚没怎么合眼,还能走能跑,能一斧头劈开一个脑袋。她不是没感觉,恰恰是太有感觉了,每一处变化都在她身上刻着,有只冰冷的手在摸她,从后脑勺摸到脚跟,她躲不掉,也不知道手想把她捏成什么。 变成外面那些东西是什么感觉? 她见过,太近了。实验室里,男研究员被咬断脖子的时候,眼睛还睁着,手指在地上抓了两下,血从嘴里冒出来。也就几分钟,他不动了。又过了几分钟,他喉咙里“嗬”了一声,身子反弓,然后摇摇晃晃地站直,脑袋歪到一边,灰白色从瞳孔中心漫出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魏也就在几米外躺着。她以为自己会怕,其实没有。她当时想的是:原来变起来这么快。比死还快。像蜡烛烧到尽头,火苗跳一下,灭了,然后重新点起来,点起来的不是原来的火。 如果她也变成那样,会是什么样? 手抬到眼前,手指伸直,又慢慢攥紧。指节还能动,指甲劈过的地方结了新甲,粉白色。她低头看,看见手背上有淡青色的血管,从手腕往上爬,在皮肤下面分叉。血液在里面流得又慢又稠,她甚至能感觉到它流到指尖,又流回心脏,一圈一圈,越流越慢。 她在变。在变成什么,她自己也不知道。可能是怪物,也可能早就不是人了。研究所那些人给她打A-7的时候,说她“急性排异反应”,心率二百八,体温四十五。那会儿她应该死。可没死成,还活蹦乱跳地站在这儿,伤口一天长合,比蜥蜴还快。 是不是从那天起,她就已经不是人了? 只是她自己不知道。只是她还在用魏也的名字走路,说话,打架,用魏也的手去拉白薇,用魏也的嘴去说那些混账话。 如果明天,或者后天,她的瞳孔也变成灰白色,血管从皮肤底下浮出来,像男研究员那样,像外面满街的丧尸那样…… 她深吸一口气,胸口像被人踩住,空气进不到肺里。她往后仰,张嘴想呼吸,喉咙像被一团湿棉花堵着,又潮又重,越吸气越堵。 眼前黑下来。玻璃里的脸没了。 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吸气短,呼气长,中间断一下,再吸,再断。她又想起实验室里那些人,隔着防护面罩看她,记录她的数据,说她活不成了。想起白薇在帐篷里说的话,“你被丧尸咬了,活下来。我不怕你,我怕别人。” 那时候她还觉得,自己命硬,死不了。 现在她怕了。怕自己不再是自己。怕哪天白薇站在她面前,她不再觉得那女人好看,不再想逗她,不再因为她说“我要你活着”就嗓子发紧。怕自己变成一具会走路 的空壳,张着嘴,喉咙里只剩“嗬嗬”的气音,连一句“白薇”都叫不出来。怕自己的指甲变黑,怕自己的瞳孔变灰,怕自己胸口那点火,最后也灭掉。 她不是没想过会死。可现在她不想死。也不想变成怪物。 这种想法让她更害怕。因为外面那些东西,每一个可能都曾这样想过。怕,有什么用?最后还是变了。 她猛地从窗边退开,撞到后面的桌角,桌上的矿泉水瓶掉在地上,骨碌碌滚。 “魏也?” 白薇拧亮小手电,光柱斜过来,照见墙角里缩成团的人。魏也的衣服又湿了,头发贴在脸侧,手指绞在一起,指节泛白。白薇下了床,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蹲下,手电放地上,伸手去碰她肩膀。 “怎么了?” 魏也不抬头,嗓子眼挤出声音:“离我远点。” 指尖碰到魏也后颈,凉得她缩了一下,她又伸过去,整只手掌贴上去。白薇用另一手把魏也后脑上贴着的湿头发拨开,露出她整个后颈。 “魏也,你看着我。” 魏也不动。 白薇两手捧住她的脸,用力一抬。魏也眼眶发红,眼珠黑得发亮,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在抖,鼻息又轻又乱,喷在脸上,一点温度都没有。 “你听我说。”白薇声音轻,却稳,“你没变。你眼睛是黑的,体温虽然低,但你有意识,你没流黑血,也没抽搐。你在害怕,就是还没变。你现在是活人,听见没有?” 魏也喉咙里“嗬”了一声,像在应。 “……”白薇把她的头按进自己肩窝,手臂环上她的后颈,一下一下拍她后脑。 魏也的心跳先乱了一拍,接着更慢了,慢得她胸膛发空,可她又能听见白薇的心跳,“咚、咚、咚”,快而有力。 “我以前有个表妹,”白薇说,“从小怕打雷。一打雷就钻我被窝里,抖得跟筛糠一样,说怕被雷劈死。我告诉她,雷只劈坏人。她说,可我昨天偷吃了你的巧克力。我笑,说那今天让雷劈我。后来长大了,她知道雷不劈人,就不怕了。” 魏也想笑,笑不出来。 “你现在就像她。”手停在她后颈,白薇用拇指轻轻按着,“怕了,没处躲。可你比她强。你怕归怕,还知道让我离远点。这哪像怪物?怪物不会替别人想。” 魏也肩膀一抽,又慢慢松下来。她像在问白薇,又像在问自己:“我是不是早就不是人了?” “你比我见过的所有人都像人。”白薇说。 “我心跳很慢。”魏也的声音含混,“慢得能数出来。” “我见过快得更不正常的。你这种,顶多算异类。” “会越变越像外面那些东西。” “变不了。”白薇收紧手臂,下巴抵在她头顶,“你要变,早变了。被咬三天了,你还能坐在这儿跟我说话。三天,足够死一百回,也足够变一百回。可你每次睁眼,都还是魏也。你不想变的,就不会变。” 魏也趴在她肩上,眼角渗出一片湿,不知道是雨还是汗。她不想让白薇看见,就着这个姿势往她脖子里又埋了埋,嘴唇贴着她皮肤,呼出来的气也冷。 “魏也。”白薇低低叫了她一声。 “嗯。” “你别死。” 魏也慢慢直起身,鼻尖扫过白薇的耳垂,凉意让对方缩了缩脖子。她看着白薇,头发散乱,嘴唇红润,眼睛在昏暗里亮得发烫。 “我不死。”魏也说。说完,她想起在研究所那个女医生,也是一身白大褂,冷着脸说“实验失败了,你迟早会死”。那时候她躺在台子上,觉得自己活到头了。现在她又能喘气了。心跳是慢,可还在跳。身体是凉,可胸口有团东西烧得厉害,烫得她喉咙发干。 她不想死。她想活着。想活到明天早上,看雨停,看天边发白。想跟着白薇回山上,坐在房车里,吃一碗白薇煮的鸡蛋面。想再去城南的台球厅,擦干净一张球台,打一整夜球,等一个人来找她,说一句“早点睡”。 “睡吧。明天还有路要走。” 魏也点头,扶着白薇站起来,把她按到床垫上,自己在她旁边躺下。两人面对面,隔了半掌距离。白薇把薄外套盖在两人身上,手搭在魏也腰侧,轻轻拍了一下。 “闭眼。” 魏也看着她,过了几秒,才合上眼睛。她的眼睫毛在颤抖,几根碎发搭在眼皮上。白薇看了一会儿,也合上眼。 外面闪电又亮了一次。魏也悄悄睁开眼,看见她离自己那么近,近得能数清她眉尾的淡褐色小痣。她伸出右手,指尖在空气里悬了一会儿,又收回来。翻身仰躺,瞪眼看向天花板。 雷声滚远了。 她想起白薇刚才说的话。 “不想变的,就不会变。” 她不信。但她想试试。 天快亮时,魏也才迷迷糊糊睡过去。白薇睡在旁边,脑袋不知什么时候枕到魏也肩上,呼吸匀净。魏也在半梦半醒间,以为自己还在房车里。外头有鸟叫,一声短,一声长。她动了动左胳膊,没痒,不疼,皮肤凉滑。她醒了一下,看白薇一眼,又闭上眼睛。 再醒时,雨停了。 窗户外头透进灰白的光。 魏也坐起来,白薇已经不在了。楼下传来低低的说话声。她走到窗口,推开一条缝。湿气涌进来,地面全是水洼,几片菜叶子浮在上面。 白薇站在车边,正跟胡三岭说话。她换回原来的衣服,黑T恤工装裤,马丁靴踩在水里。马尾扎得高,后颈露出来,白得发光。几个男人围着她,阿贵在点烟,铁柱往车厢里塞东西。 魏也随便抓了抓把头发,套上鞋下楼。走到门口时,白薇回过头,眼神在她脸上停了一秒,又转向胡三岭:“路还能走。一会儿出发。” 魏也靠在门框上,手插进兜里。 白薇朝她走过来,手里的半瓶水递给她,小声说:“脸色好点了。” 魏也接过水,仰头灌了两口,放下时目光不像昨晚那么散,有了神,也有了点笑:“昨晚那雷,真大。” 白薇别过脸,往巷口走,语气没什么起伏:“城里多待一天,命少半条。别废话,上车。” 魏也笑了一下,跟上去。 9. 第 9 章 前头胡三岭发动了越野车,排气管冒白烟。铁柱从皮卡后斗上翻下来,嘴里叼根湿透的烟,啪地点不着,骂了两句,见白薇过来,烟往耳后一别,堆出个笑:“薇姐,现在走?” 白薇“嗯”了声,拉开后车门。魏也跟着往里钻,白薇伸胳膊挡了一下,说:“我坐左边。” 车门一关,热气裹着潮气从脚底往上蒸,座椅皮面发烫,隔着裤子都觉着热。白薇坐进来,两人中间空出一截。魏也往中间挪了两寸,白薇没动。她又挪两寸,肩膀快要碰上白薇胳膊。 胡三岭挂挡起步,越野车跟着前头的皮卡碾过积水,水花溅上车门。 车出了巷子,拐上一条稍宽的街道。街面泡着薄薄一层水,倒映着灰白天光和两旁空楼。几个丧尸泡在水里,半浮着,脸朝下。车经过时,一个翻了个身,胳膊软塌塌地搭上路牙。 魏也坐不稳。车一颠,她肩膀撞上白薇,白薇横了她一眼。她又坐直,眼睛看窗外,看两秒又转回来,开口:“白薇。” “嗯。” “你哪里人?” “沣州。” “沣州哪片?” “你问这个干嘛。” “随便聊聊。”魏也跷起右腿,运动鞋鞋带松着,她低头系了系,又说,“我城南土生土长,你呢,城北还是城东?” “城西。”白薇终于回她,“梅岭那片。” 魏也点点头:“好地方,以前都是机关单位的楼。” 白薇没接话。 隔了不到半分钟,魏也又问:“你多大了?” 白薇皱着眉转过头:“魏也,你查户口?” “我十八,八月生日。”魏也报得干脆,歪头看她,“你呢?” 白薇嘴唇动了动,不想搭理,又觉得犯不着在这种事上较劲,说:“二十六。” “看着不像。”魏也笑,“撑死二十。” “我谢谢你。” “不客气。”魏也接得顺嘴,身子又往白薇那边靠了靠,右臂搭在膝盖上,指尖离白薇的腿只有两指宽,“那你结婚了吗?” 白薇正拧开水瓶,闻言动作停住,慢慢转过头来,眼刀子往魏也脸上一刮:“你管得着吗。” “没结。”魏也自己答了,还点了点头,“你要结了婚,也不会跟你哥在山上。” 白薇仰头喝水,水漏了一滴,沿着下巴滚下去,停在锁骨上。魏也视线跟着那滴水走,看它没进黑T恤领口,才慢悠悠地移开。 “谈过几个?”魏也继续。 前头阿贵擦刀的手停了半秒,又继续擦。胡三岭换了个挡,油门踩得重了些,车子往前一冲,后座两个人晃了晃。 瓶盖拧上,塞回车门侧边,白薇转头看魏也,认真道:“你问这些,不觉得烦?” “不烦。”魏也直视她,嘴角带点笑,“我对你的事,烦不起来。” 白薇深吸了一口气,别过脸去,后脑勺对着魏也。 安静了十来秒。 “那现在有对象吗?”魏也又问。 前头阿贵终于没憋住,咳了一声,赶紧低头,拿破布在刀上乱擦。胡三岭从后视镜里飞快扫了一眼,眼睛眯了眯,嘴角往下压,压得很用力。 “没有。”白薇答得硬邦邦。 “哦。”魏也靠回椅背,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那挺好。” 白薇回过头,眼都瞪起来:“什么叫挺好?” “没对象,说明我还有点机会。”魏也说得坦坦荡荡,连个磕巴都没打。 空气一下静了。阿贵连刀都不擦了,耳朵竖着,肩膀一耸一耸。胡三岭喉咙里滚过一声,手在嘴上抹了抹,故作镇定地继续开车。 白薇耳朵尖发红。她不是没被人追过,夜店里客人送花、经理献殷勤,什么场面都见过。可没一个人像魏也这样,坐在车上,前头两个大男人竖着耳朵,问一句“有没有对象”,然后理直气壮地说“我还有点机会”。 她咬着下唇,想发火,又觉得一发火就输了。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你闭嘴。” 魏也果然闭了嘴。但只闭了一分钟。一分钟后,她侧过身,右臂搭在副驾驶椅背上,身子几乎贴着白薇,下巴离白薇肩膀不过半尺。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问:“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白薇不理她。 “高的?瘦的?还是能打的?”魏也自己接下去,“要能打的,我肯定合适。” 白薇闭上眼,额头靠在车窗上,嘴里念念有词,是在念咒让自己别动手。魏也的呼吸吐在她耳后,凉凉的,她说不清是舒服还是难受,只觉着半边身子都麻了。 “魏也。你问够了没有。” “还早。我还没问到重点。” 白薇强撑着:“什么重点。” “你喜欢过女人没有?” 这句话一出来,阿贵手里的布掉到脚边,他弯腰去捡,肩膀抖得厉害。胡三岭连踩两下离合,车子顿挫两下,又平顺起来。白薇脸色从红转白,又从白转红,最后定在一个又羞又怒的表情上。 “魏也!”她声音高起来,又压下去,怕被前车听见,“你神经病是不是!” “我好奇。”魏也一点不恼,反而凑近些,“到底有没有。” “没有。”白薇说得咬牙切齿。 “那全是男的?” “关你什么事!” “随便问问。”魏也靠回去,眼睛扫过前座两个男人,见胡三岭和阿贵都憋得满脸辛苦,她嘴角弯得更明显,“那你处过几个男的?” 白薇拿手捂着脸,不说话了。魏也以为她不会答,过了几秒,白薇闷闷地说了句:“三个。” “三个。”魏也重复一遍,“都分了?” “废话。”白薇放下手,转过头瞪她,“不分手,我现在能跟你在这儿?” “也对。”魏也点头,又问,“那睡过几个?” 白薇这下彻底炸了,伸手去拧魏也胳膊,手指掐住她臂弯内侧,使劲一拧。 魏也“嘶”了一声,笑出来:“疼。” “你还知道疼。”白薇松开手,坐回自己位置,马尾一甩,发尾扫过魏也鼻尖,“再问这些,我让胡三岭把你扔下去喂丧尸。” 魏也揉了揉胳膊,笑着不说话。 车开过一段烂路,车身左右晃,白薇的腿几次擦到魏也。魏也每次都低头看一眼,嘴角翘着,像占了什么大便宜。白薇并紧腿,身子往车门边贴,可后座就那么大,魏也腿长,怎么并都躲不开。她索性把包横在两人中间,权当楚河汉界。 “怕我碰你?” “怕你脏。” 魏也“啧”了一声,没拆穿她。她当然看得出白薇不是真嫌她。之前在台球厅楼上,白薇把她按进肩窝里时,两只手都是抖的,怕她散架一样。现在又摆出张冷脸,嘴硬,耳根红着,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越凶越好看。 外头的太阳从云层后露了一小角,光打在积水路面上,白花花一片。 水汽蒸起来,闷得人胸口发紧。 阿贵从副驾驶侧过身,拿刀柄挠了挠后脑勺,嘿嘿笑了两声,打破车里不自在:“魏也,你才十八,照理说该坐在教室里考大学的年纪,怎么进去了?” 胡三岭斜了他一眼。 魏也“嘁”了一声,头往后一仰,后脑勺枕在椅背头枕上,眼睛半眯着看车顶。 “我两岁,他俩就离了。谁也不要。一个出了国,一个另外成了家。我跟我奶奶过。出了国的那个,头两年还寄过几回钱,后头电话都打不通了。成家的那个,后来生了个儿子,当没我这个人。我奶奶管不了我,小学还没毕业就会翻墙逃课,她满街追着我打,追不上就站巷口骂,骂完回家给我做饭。后来她不追了,也不骂了,就给我留饭。我回去多晚,锅里都温着一碗。” 她说这些的时候,胳膊支在车窗边,手指头抠着窗沿上翘起来的一小条胶皮,指甲来回刮,刮得“咯吱咯吱”响。 “高一下半年,我翻墙出去跟人打架,把一男的脑袋开了瓢。学校不要了。奶奶说,你早晚横死。我说,死了干净。”她嘴角往上扯了扯,“后来她真没了。我卷了家里剩的钱,在城南混。再后来砸了个人,赔不起,就进去了。” 白薇侧过脸看她。 魏也的表情无所谓,下巴微抬,嘴角甚至还带着点笑,可那笑发空,抠胶皮的动作也没停,一下一下,节奏匀,指甲都抠得发白了。 这个十八岁的人,说起父母、说起奶奶、说起进看守所,轻飘得就像在报路名。 越是这样,越让人心里发紧。 胡三岭把车窗降下一条缝。风灌进来,热乎乎的,裹着雨后的土腥味。阿贵脸上的笑已经没了,拿刀的手搭在膝盖上,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大概觉得,还不如不问。 “你多大进去的?”半晌,胡三岭问了一句。 “十七。”魏也说,“快十八的时候。” “在里面待了多久?” “半年多。”魏也换了个姿势,右脚踩在车地板上凸起的梁上,胳膊搭在膝盖上,垂着眼,在算,“过完年进去的,本来还得再关两年。后来病毒一闹,囚车拉到研究所,我就成实验品了。” < p>阿贵咽了下唾沫,干笑:“那你这经历,一般人写都编不出来。” 魏也抬眼,嗤笑一声:“谁爱编谁编。我这辈子最烦看书。” 白薇忽然开口:“你想过你奶奶吗。” 魏也愣住。 过了好几秒,她说:“想不想有什么用。人都没了。” “总有想的时候。”白薇说。 魏也笑了笑,笑得真了些,可眼底仍沉沉的,像有一片深水,光照不进去:“想有什么用。她活着的时候我没让她省过一天心。死了也好。省得看见我现在这样。” “你哪样了?”白薇问。 “不人不鬼的。”魏也自嘲道,“现在连人都算不上了。” 白薇盯着她,嘴唇抿了抿。她想反驳,可又觉得车里两个大男人在,有些话不便说,身子坐正了些,膝盖朝魏也那侧偏了偏,碰了碰她的腿。 一下,很轻。 魏也抬起眼看她,两人视线碰上。 “你奶奶要还在,未必会觉得你不省心。”白薇说,“这世道,活着就是本事。” 魏也喉头滚了一下,别过脸去,看窗外。街边的店面一层一层往后退,卷帘门拉得七扭八歪,墙上的小广告被雨水泡得花成一片。远处有根电线杆斜在路中间,电线垂下来,在水里泡着。 胡三岭放慢车速,打了半圈方向,从一堆废弃摩托车间绕过去。他忽然说:“我有个弟弟,跟你差不多大。以前也混,不回家。后来死了。爆发第二天,在城北汽车站,被尸群堵在候车厅里。” 阿贵抬头,看胡三岭一眼。胡三岭没再说,脸是黑的,下巴绷得紧。 车里又静了。 魏也仍看着窗外,低低说了句:“这世道,谁没几个过不去的人。” 白薇闭上眼睛,头靠在车窗上。太阳越来越大,车里更热了,汗从后颈往下滑。她伸手拢了拢头发,发丝被汗黏住,几根贴在脸颊上,痒痒的。 “还有多远到营地?”她问。 胡三岭看了眼后视镜:“照这速度,半个钟头。前头泥路冲垮了一段,得绕。” “绕哪?”白薇问。 “从西坡走,那边有片橘子林,车能过。”胡三岭说,“就是路滑,慢点。” 白薇“嗯”了声,手搭在车门扶手上。车又颠了一下,她和魏也的肩膀撞到一起,这次谁也没挪开。魏也的体温从衣料透过来,凉丝丝的,在这蒸笼似的车厢里,倒让人贪恋。 魏也动了动,右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指尖在两人腿间的包上点了点,说:“这包还横着?” 白薇只说了句:“坐好,前头路烂。” 魏也勾了勾唇,果真坐得端正了些,可右腿却往白薇那边靠了靠,膝盖外侧轻轻贴上去。白薇像没察觉,眼睛直视前方。车窗外的风灌进来,吹得她额前碎发乱飞。 魏也偏头看她,看她的侧脸,看她被汗打湿的后颈,看她耳尖在太阳光里透着点红。 “白薇。”她低声叫。 “又干什么。”白薇连头都没转。 “我十八。”魏也说,“以后每年过生日,你给我煮碗面行不行。” 白薇怔了怔,侧过脸,皱眉看她:“你能不能想点正事。” “这就是正事。”魏也说,神态认真得不像在玩笑,“我长这么大,除了奶奶,没人给我煮过面。” 话音刚落,车突然一个急刹,轮胎在泥水里拖出两条黑印,车尾甩了半下,停住了。 魏也整个人往前一冲,右手下意识撑住前座椅背。白薇被颠得肩膀撞上车门,皱眉朝前看。胡三岭跟着踩了刹车,越野车在皮卡后面两米远的地方停住,发动机突突地响。 “怎么回事?”白薇问。 胡三岭下巴往前一抬。 前头巷口里涌出一群人,黑压压一片,至少二三十个。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有的背着包,有的抱着孩子,身上的衣服又脏又破,脸被泥水和汗糊得看不出原样。他们从路两边的门面里、从巷子深处、从一辆翻倒的货车后面冲出来,堵在皮卡前面,最前头几个男人张开胳膊,把路拦得死死的。 “停车!停车!带我们走!” “求你们了,给条活路!” “有孩子,有老人!你们不能见死不救!” 小陈从驾驶室探出头,嗓子都吼劈了:“滚开!都他妈滚开!再堵着老子轧过去了!” 皮卡没熄火,油门轰了两下,但那些人跟钉在路上一样,往前又挤了几步。一个女人抱着个两三岁的小孩,举到车头前,尖着嗓子喊:“你们要轧就轧死我们娘俩!” 10. 第 10 章 铁柱从后车斗上站起来,端起枪朝天上“砰”地放了一枪。 枪声炸开。 人群静了一瞬,接着更乱了。有人在哭,有人喊“别开枪”,有人往路两边躲,又舍不得走,远远站着,眼巴巴地看。一个老头从人群里跌出来,扑到皮卡车头前,“扑通”一声跪下去,花白的头发贴在脑门上,手合十往小陈的方向拜:“小兄弟,救救我们,我们真没地方去了。城里的尸群往东边压,我们躲了三天了,再不走全得死!” 小陈脸涨得黑红,手在方向盘上砸了一拳,回头朝后车看。 白薇按开对讲机:“铁柱,别开枪。小陈,别动。” 铁柱悻悻地放下枪,蹲回车斗里,嘴里骂骂咧咧。 魏也靠在座椅上,脸色不好看,手指抠着车窗边沿,又松开,她不是没见过这种场面,病毒刚爆发的时候,看守所的铁皮车里,也有一群人这样拍着车壁喊救命,喊到嗓子哑了,最后被外面扑上来的东西扯下去。 “绕过去。”魏也说。 胡三岭回头看她:“绕不过。巷子口堵满了,左边下水道冲塌了,右边全是砖堆。” 白薇推开车门,跳下去。她绕过越野车,走到皮卡前头,胡三岭和阿贵也跟了下去。魏也坐了半秒,也下了车,甩手关上车门,慢慢跟在后头。 那群人看见白薇,起了一阵骚动。一个穿红格衬衫的矮个男人从人群里挤出来,脸上有道新鲜的血口子,从耳根划到嘴角,结着黑痂。他眼珠飞快地在白薇身上转了一圈,又看后面的胡三岭和阿贵,最后停在两辆车上。 “别激动,我们是活人。”他说,“我们是从北边过来的,本来三十多个人,路上死了几个,还剩这些。前两天在广播里听到,临海那边开了个方舟,A3入口,官方的,收幸存者。我们想过去,可没车,走不了远路。你们要出城,带上我们,跟到能走的路口就行。” 白薇皱眉:“临海多远?你们带着老人孩子,走得到?” 矮个男人苦笑:“走不到也得走。留在城里,今晚都过不去。” 白薇往人群里扫了一眼。二十来个人,男的大概六七个,其余是女人和半大孩子,还有两个老人,一个靠在电线杆上喘,一个坐在地上,脸白得像纸。一个孕妇挺着肚子,拽着个七八岁的男孩,缩在人群后头。 铁柱从车斗上翻下来,走到白薇身边,压低声音:“薇姐,不能带。这么多人,车装不下,口粮也不够。再说他们从城里带出来,谁知道哪个被咬了,混在里头。” 白薇没说话。 矮个男人见有戏,又往前走了两步,朝白薇拱了拱手:“姑娘,行行好。我姓马,叫马池,以前在城北做小生意。这些人都是路上凑的,家全没了。你带我们出城,到前面路口就散,我们保证不拖累。” “临海。”魏也说。 “从这里到临海,直线距离少说四百公里。沿途高速封了,服务区全是尸群。国道能走,但车多路烂,没有三天到不了。就凭你们,没车没粮,走不过去。” 马池脸色一僵,看了看白薇,又看魏也:“我们不怕,能走多远走多远。你们出城也是往东,顺路的事。” 魏也冷声:“不顺路。” 马池脸上的笑挂不住了,眼睛开始往两边溜。人群里几个男人也慢慢往前移,脚步杂沓。 “你们别给脸不要脸!”铁柱忍不住了,枪托往地上一杵,“要不是薇姐拦着,老子刚才就开过去了!” 白薇偏头看铁柱一眼,铁柱闭嘴。 车里的对讲机响了,小陈的声音压得低:“薇姐,北边巷子又出来几个,好像还带了家伙。” 白薇余光扫过去。果然,人群最后,两个瘦高男人从巷子里拖出一把焊了铁刺的长杆,还有几把柴刀,别在腰后。 “让开。” 马池愣住:“什么?” “让开,别挡路。这是最后一句。”白薇抬起眼,目光直直钉在他脸上,“我再重复一遍,我们没有位置,也没粮。你们要去临海,往东走,两公里外有公交总站,里面还有几辆能开的。去晚了,被别的人抢了,别怪我们。” 马池嘴唇动了动,还想说什么。 “求求你们……” 孕妇拨开人群走出来,走到白薇面前,腿一软就往下跪。白薇伸手扶住她,没让她跪下去。孕妇仰着脸,眼圈红得厉害,声音都在抖:“我不坐车,你把我儿子带上行不行?他小,走不了那么远。你们带他一个,就一个。他能躲在车斗里,不占地方。” 她旁边的小男孩七八岁,瘦得颧骨凸出来,一双眼大得吓人,直直地盯着魏也看。 魏也低下头,跟他对上目光。 她小时候也有过这种眼神。站在学校门口,看别的小孩被爸妈牵走,自己一个人踢石子。后来她学会了先动手,先让别人怕她。 “带不了。”魏也说,声音硬邦邦的,“我们自己都顾不过来。” 孕妇的肩膀抖了一下,拉着孩子往身后拽了拽,用自己身体挡住他,嘴唇抿得发白。 白薇别过脸,下巴绷得很紧。她不是铁石心肠的人,可眼前这些人,她真带不了。营地里二十来号人,粮和油都紧,车也没多余的。这一路上,她自己都做好了死人的打算,更别说带一群走不了远路的人。 “走吧。”她低声说,转身朝越野车走。 “等会!” 人群里有个男人拨开前面的人,大步朝后车走。这人矮壮,光着膀子,脖子上纹着条蜈蚣,锁骨爬进后颈,黑得发亮。他脸肿着,一只眼睛青紫,脚步很快,直直朝魏也走过来,走到离她三四步远的地方,站住。 魏也正站在原地没动。她看见那纹身,胃里像被什么东西刮了一下。再看到那张脸,后脑勺一下一下地发麻。 蜈蚣。 地下室里,这家伙朝她说“老子关进来前就好这一口,专搞女的,你这种正好。”她还回了一句“记着,我变了第一个咬你”。 蜈蚣也认出她了。 他停住之后,脸上的肉抽了一下,先惊后怕,紧接着又浮出股狠劲。他张了张嘴,声是哑的:“你……你他妈没死?” 魏也肩膀沉得厉害,腰微微弓起来,重心放低,整个人都绷紧了。 白薇已经走到越野车旁,听见这句话,转过头。她看了看蜈蚣,又看魏也,眉头皱起来。 “认识?”白薇问。 “认识。”魏也说。 “你们,有事?”白薇问蜈蚣。 蜈蚣咧开嘴,像笑,又像龇牙,喉咙里挤出两声干涩的“呵”,接着往地上啐了一口:“我操。这娘们真没死。”他回头朝人群喊了一声,“就她,那会儿跟老子关一块儿的,后来被拉去做实验。身上指不定带着什么,大家离远点。” 人群“哗”地往后散了两步。 魏也扯了扯嘴角。她知道,这个人留不得。无论今天这一面是碰巧还是命定的,蜈蚣这张嘴,早晚会把她的底细抖出去。白薇拦不住,白危更不会留个不安定的东西。 “我们先走了。”白薇说,上前半步,拉了下魏也的胳膊。 魏也没动。 “走。”白薇又说,声音低了些,“别理他。” 魏也慢慢松开拳头,转过身。可刚迈出一步,蜈蚣又开口了,这次声音放得又沉又油:“我说嘛,那天在里头,那么多人死了,就你一个活着出来。不是跟那帮医生睡了吧?” 魏也停住。 空气一下子就紧了。 白薇猛回头:“你嘴巴放干净点。” “我他妈说错了?”蜈蚣往地上又啐一口,朝旁边两个同伙使了个眼色,“一个不男不女的东西,靠这身皮混出来。怎么,现在又傍上这姑娘了?就你这样的,到哪儿都能卖。” 魏也转过身来。 朝蜈蚣走。 一步,两步,三步。 蜈蚣后面的两个人想上来,被蜈蚣一摆手挡住。他挺了挺胸,眼珠子死盯着魏也,嘴上还在说:“怎么,想动手?来,让老子看看,你这身肉现在长成什么样……” 他后半句没说完。 魏也到了他跟前,右手从下往上一抡,拳心朝内,肘部连成一条线,正砸在他左下巴上。蜈蚣的脑袋像被抽了一鞭子,朝右边一甩,嘴里喷出一口血沫,整个人斜着踉跄出去。他还没站稳,魏也左手已经跟到,五指张开抓着他后脑勺,往下一按,同时右膝朝上猛顶,撞在他胸口。蜈蚣“呃”地闷叫一声,腿一软,整个人跪在了泥地里。 魏也没给他喘气的机会。她一脚踢在他肩膀上,把人整个踹翻,又弯下腰,抓住他后颈,把他半边脸按进积水里。水花翻起来,泥水往蜈蚣嘴里、鼻孔里灌,他两条腿乱蹬,手在地上乱抓。 周围一片死寂。没人敢上去拉。连马池都往后退了一步,眼珠子乱转,手不自觉地摸向身后。 魏也蹲下去,膝盖压住蜈蚣后腰,凑到他耳边,“我记性不好,就记住你说要搞我。现在呢?谁搞谁?” 蜈蚣在水里呜咽,泥浆从嘴角往外冒,手在泥里抓出几道深 印。魏也按得更用力了些,水漫过蜈蚣半张脸。他身子抽搐几下,喉咙里咕噜咕噜响。 “魏也!”白薇冲过来,一把拽住魏也的胳膊,“你松手!会出人命!” 魏也偏过头,看着白薇,眼神发直,过了几秒才松开手。蜈蚣从水里抬起头,猛咳,泥水从鼻孔里喷出来,眼睛红得吓人。他仰面朝天,大口大口喘气。 魏也直起身,手上全是泥。她回头看白薇,白薇皱着眉,抓着她胳膊的手在抖。 “这种人,活着只会害人。”魏也说。 “那也不是你杀他的地方。”白薇咬着牙,“你想让那些人都看到你什么样子?” 魏也甩了甩手上的泥。 蜈蚣还在咳,边咳边从地上爬起来。他弯着腰,手撑着膝盖,抬头看魏也,眼里全是血丝和恨意,嘴里含混地骂:“你等着……老子……老子弄死你……” 魏也只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白薇跟在她后面,步子快重,马丁靴踩着水,泥点子溅上裤脚。胡三岭和阿贵回到车旁,胡三岭拉开后车门,等两人上车。 小陈在前车里伸出头,朝蜈蚣那帮人吼:“还不滚开!” 蜈蚣被他的同伙架起来,半拖半拽地让到路边。马池还不死心,追着白薇走了两步,陪笑:“姑娘,你听我说,临海的事是真的,广播里天天喊。你们有车有枪,不去可惜了。这世道,人多几个也热闹不是?” 白薇头也不回:“你们要去,自己想办法。别跟着我们。” 马池停在原地,脸上的笑全部没了。 魏也先钻进后座,白薇跟着上来,“砰”一声带上门。胡三岭按下车锁,车窗关紧。前车起步,从人群边上挤过去,几个人躲闪不及,摔进路边的水沟里。铁柱站在车斗上,端着枪,朝后面的人做了个“滚”的口型。 车开出二三十米,魏也从后窗往后看。那群人还站在路中间,小的扶着老的,孕妇抱着孩子,蜈蚣被两个人架着,一张脸在暮色里肿得变了形,眼睛死死追着车尾。 “看什么。”白薇说。 魏也收回目光:“看他们能撑几天。” “你跟那个人,怎么回事。” 魏也沉默了一会儿,说:“在看守所关一块儿过。他想弄我,没成。他以为我死了。我也以为他死了。” “这种人,以后别管他说什么,别动手。”白薇说,“他巴不得你当众发疯。” 魏也笑了一下,笑里没多少温度:“我没疯。我很清楚自己在干什么。” 白薇看她一眼,没再往下说。她明白,魏也今天那几下,是给所有人看的。给蜈蚣,给马池,也给铁柱和阿贵。她在立威,在告诉这群人,她魏也不是靠着白薇才活下来的。 只是代价太大。那群人不会忘,也不会散。他们会在城里多活几天,然后带着“有个高个儿女的、浑身是血的、从研究所活着出来”的消息,死在某处,或者散到别处。这世道,消息跑得比人快。 车驶出城郊,天色擦黑,远山变成黑蓝的轮廓。 “白薇。”魏也喊她。 “嗯。”白薇已经有些倦,头靠着车窗,眼睛闭着。 “我刚才,没想杀他。” “我知道。” “我要想杀他,他现在已经没了。” 白薇嘴角动了动:“我知道。” “那你还气什么。” 白薇侧过头,睁开眼,“我气你把自己弄成那样。把人按在水里,你手不冷吗?” 魏也愣了愣,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上沾着干了的泥,指缝里嵌着细沙,手背的皮肤白得不正常,青筋一根一根凸着。她慢慢攥了攥,说:“冷。” 白薇从包里抽出半瓶水,拧开,拉过她的手,水慢慢浇下去。水是温的,冲掉泥,露出底下泛红的指节。 “疼不疼。”白薇问。 “不疼。”魏也说,停了一下,“就有点抖。” 白薇叹了口气,拿自己的衣摆,擦干她的手。 车里静得只剩引擎声,和车轮滚过水洼的响。前座两个男人都闭着嘴。后座里,白薇攥着魏也的手指,过了几秒才松开,低声说:“你以后少让我看见你这样。” 魏也心里发酸,嘴里却笑:“那你别老跟着我。” “谁跟着你。”白薇转开脸,看窗外,“我跟着车。” 车前挡风玻璃上又落了几点雨。没过多久,变成雨丝,斜斜地刮过来。 雨又下起来了。 11. 第 11 章 车进营地的时候,雨刚歇了一阵。 木门后头守门的老陈披着块塑料布,见车灯扫过来,忙不迭去拽门栓,裤腿卷到膝盖,一脚泥水踩得吧唧响。 魏也先下了车,甩上车门往房车走。 小陈熄了火跳下来,先去掀后车厢的油布。铁柱从车斗翻下来,裤腿湿到膝盖,嘴里骂着“这破天”。胡三岭按了两下喇叭,木头门又推开些,几个男人跑出来接东西。 老万从人群里挤出来,拎着药箱,蹲在箱子边上翻,翻出一盒阿莫西林,又翻出一瓶碘伏,抬头看白薇,嘴巴笑得咧到耳朵根:“这趟肥。” 白薇“嗯”了一声,去了白危那里。 魏也透过房车窗帘缝望见白薇站在黑色房车外头,半侧着身,手插在工装裤兜里,裤脚全是泥。白危坐在折叠椅上,脚边黄狗趴着,烟夹在指间,火星子红一下灭一下。白薇说话,白危听,听到一半往地上弹了弹烟灰,朝魏也这边扫了一眼,目光沉沉的,又收回去。 车里头闷。 魏也拉上帘子,褪了鞋,又脱下湿衣服,丢进塑料盆,光着走到洗手间门口,拧开水阀。热水哗地冲下来,蒸汽腾起来,镜子蒙上一层白雾。她站在水柱底下,手撑住墙,水流从后颈浇下去,顺着肩胛、腰窝、大腿一路往下淌。 脸上发热,头皮发麻。她仰起脸,让水打在锁骨上,头发往后撸,露出光洁的额头。水里混着她身上带回来的泥腥味,冲了半天才冲干净。她挤了白薇的沐浴露,海盐味,泡沫在手心堆起来,抹过胸口、胳膊、小腿。掌心滑过左臂,疤看不见了,只剩一小片新生的皮肤,比别处薄,透出淡粉色。 她停下来,指腹按了按,皮肉软韧,有弹性。 外头有人走路,脚步乱糟糟的,有男人喊:“雨又来了,东西都收进去!” 魏也关水,拿毛巾擦身。出洗手间,在衣柜下头翻出干净衣服,往身上套,拿吹风筒吹了两下头发,热风把前额头发吹得乱翘,她嫌烦,索性拨到耳后。又咬着灰色发圈,两手把头发拢到后脑,随便扎了个低马尾。 外头真下起雨了,不大,细得像雾,密密麻麻。魏也掀开房车窗帘一角,看见白薇从白危车那头走过来,步子不紧不慢,马丁靴踩着水。 白薇走到车门外,拉门进来,带着一身潮气。 四目一对,白薇先开口:“洗了?” “嗯。”魏也赤脚站在过道上,身上是她翻出来的深灰长袖T恤,下摆盖到胯,光着腿。脚踝细白,趾甲泛着淡青。她往后退一步给白薇让路,背靠上沙发,手指勾着裤腰,还没系紧。 白薇弯腰解鞋带,靴子脱下来,在门口磕了磕,脱了袜子,光脚踩进来,径直走到衣柜前,拿了干净衣服和毛巾,往洗手间去。 经过魏也时,白薇说:“我洗个澡。” 魏也点了下头。 白薇进洗手间,门没关紧,留了道缝。 魏也坐到沙发上,两腿盘起来,胳膊支在膝盖上,眼睛盯着洗手间门。磨砂玻璃上影影绰绰,白薇脱了衣服,低头试水温,弯腰时腰线收进去,臀围丰盈,两条腿一前一后站着,光从里头打出来,整个人像一张被水汽洇开的画。 魏也移开目光,看车窗外。 雨把营地洗得很静。饭棚那边支着几张折叠桌,两个穿蓝黑工作服的女人在搬碗。几个男人蹲在棚边,一人夹根烟,半天才抽一口。再过去,油桶堆后头,有人用木板搭了张牌桌,四个男的围坐着,胳膊肘撑在膝上,头碰头。一个瘦高个站起来,嗓门挺大:“黑桃Q,要不要?”另一个红脸膛的骂了句,牌往桌上一拍。 白薇洗完出来,头发包着毛巾,身上穿件白色短袖,下头一条灰色棉短裤,脚趾光着,踩在浅棕色的地板上留了几个湿脚印。她走到冰箱前,弯腰取水,拧开瓶盖喝了两口,看魏也一眼:“下去玩会儿?” 魏也问:“你看我光着腿。” 白薇说:“你又不是没穿过短裤。” 魏也笑了一声,站起来,衣柜里翻出一条黑色中裤套上,裤腿到小腿肚。两人出了房车。外头细雨如丝,风一吹,魏也后颈起了疙瘩。白薇走在前头,两人穿过湿漉漉的空场,往饭棚走。路上有人打招呼,白薇“嗯”一声,魏也谁也没看。 饭棚里摆了三张折叠桌,每张都坐满了人。靠里那张在打牌,人声最重,烟也浓。王标坐庄,光膀子,后脖颈上一块黑布,腰里别着半包烟。铁柱坐他对面,正摸牌,见白薇进来,手里牌往下一扣,招呼:“薇姐,来两把?” 白薇摇摇头,在靠外的长条凳上坐下。魏也坐她旁边,手搁在桌上。桌上铺着张破塑料布,边角卷起来,有一处被烟头烫出个洞。一个穿花布裙的女人端了两杯水过来,放在白薇面前,又给魏也面前放一杯。魏也看了眼女人,三十多岁,皮肤黄,眼睛细长,嘴角有条淡疤。 女人转身去给另一桌上饭。 棚子外雨声淅沥,棚里人声杂乱。 那桌打牌的又起了一盘。一个干瘦男人输急了眼,烟屁股咬得稀烂,又去摸上衣口袋。王标赢钱,笑得牙花子全露出来,拿牌敲着桌沿:“给烟给烟,别他妈赖。”干瘦男人掏了半天,掏出半包烟,拍在桌角:“先欠半包。” 王标不干,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声音压过了雨。 魏也看得无聊,手肘碰了碰白薇:“你会打牌吗?” 白薇说:“会一点。” 魏也问:“什么打法。” 白薇说:“红十,德州,都行。” 魏也挑了下眉,转回头,看铁柱摸牌。铁柱脸黑,握牌的手指又粗又短,指甲缝里黑泥嵌着。他打得用力,每出一张都把牌往桌上掼,掼得塑料布一颤。魏也看了一会儿,发现这人牌风莽,输多赢少,偏还每次加注,嘴里骂个没完。 又过了会儿,雨下大了些,棚檐上成串往下掉,风一吹,水丝飘进棚子。几桌的人陆续围过来看打牌,有人端碗,有人叉腰,靠里的桌子围了半圈。魏也闻到人身上的汗味、烟味,还有雨后的泥气。她往后靠了靠,肩膀挨着白薇。白薇目光也停在牌桌上,但魏也感觉她有些心不在焉,一只手搭在桌沿,手指慢慢转着水杯。 “魏也。”白薇低声说。 “嗯。” “我哥想让你去东边岗哨守两晚。” 魏也偏过头,看白薇,“为什么?” “老周废了,东边缺人。你能打,他放心。” 魏也胳膊抱在胸前,背往后一靠,下巴微抬。 她心想,白危到底还是把她当牲口使,先让办事,再往边上放。守夜辛苦,夜里风大,露重,蚊子成群。可她没有不应的道理。这营地人人有活,她住白薇的,吃白薇的,前头进城也办了事,要再挑三拣四,更招人恨。 “行啊。守夜就守夜。你让我去,我就去。” 白薇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又只“嗯”了一声,放下杯子。 棚外雨声细密,牌桌上又吵起来,铁柱一把牌摔在桌上,骂了句极难听的。 白薇皱了皱眉,起身说:“我回去了。” 魏也跟白薇回了房车。两人一前一后上车,雨把头发都打湿了一层。白薇抽掉毛巾,拿吹风筒吹头发。魏也靠在小沙发上,手指抠着沙发布,抠了一会儿,起身去给白薇倒了杯水,放在床头柜上。 白薇关掉吹风筒,看她一眼,说:“你今天怎么这么乖。” 魏也笑:“疼你。” 白薇“啧”了一声,仰面躺下来,头发披散在枕上,湿着几缕。 房车外头雨下得绵密起来。窗玻璃蒙上水雾,外面的灯光渗进来,晕成几个模糊的黄团团。车里只开了一盏床头小灯,暖光从白薇耳后打过来,她半边脸浸在光里,半边脸陷在暗处,轮廓像用笔勾过的,深一道浅一道。 魏也坐在小沙发上,两肘搭着膝盖。 她看着白薇。 白薇也看她,指尖慢悠悠勾住一绺半干的头发,绕着,放开,又绕着。 眼神不一样了。懒散没了,眼尾微微抬起来,带着钩子似的。她的眼珠颜色浅,在这种光线下透出琥珀样的茶色,虹膜外头一圈颜色深些,眼尾平滑往上走一点,不笑也像在笑,笑里全是打量,打量里又混着点别的什么。 魏也喉头动了一下。 她从来知道白薇长得好,好到扎眼,好到她在仓库第一次见着就挪不动脚。可那会儿白薇冷,冷得身上像裹了层霜,美是美,远。现在白薇躺在她面前不到两米的地方,头发散在浅灰色枕套上,棕色大波浪铺开,又亮又软,几缕湿发贴在颊边、颈侧,半张脸衬得冷白。白色短袖宽松,圆领往一边斜,露出大半个肩头,锁骨横着,皮肤绷得紧,被灯照出柔和的光。两条腿从灰色棉短裤下头伸出来,又长又直,脚背很白,脚趾轻轻勾着,往前伸,脚尖朝她这个方向。 魏也觉得嗓子发干。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喉咙滑下去,没起半点作用。 “白薇。” “你……你用这种眼神看我什么意思。” 白薇动了一下,侧过身,手肘撑在枕头上,掌心托着脸。这姿势让她腰线塌下去,胯骨顶出来,一条腿贴着另一条,交叠处陷出阴影。她就这么看魏也,眼尾斜斜飞起,含着钩子,嘴角慢慢往上走,声音又软又媚,尾音拖得长:“你过来。” 魏也坐在那,没动。她不知道过去之后事情会往哪儿走。她脑子里已经有些乱,乱得跟外头被风吹散的雨一样。白薇从没这样跟她 说过话。白薇跟别人说话,清楚、干脆、冷。现在这三个字,黏黏糊糊的,跟这雨一样,潮得人心慌。 “你听见没有。”白薇又说,指尖在床单上划了两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魏也,眼波在昏黄光线下漾开,像茶里滴了蜜。 魏也慢慢站起来。 朝床走去。走到床尾,停住。 白薇的目光顺着她的脸滑下去,滑过她喉咙,滑过她深灰色T恤下头挺直的肩,又回到她脸上。 “坐下。” 魏也坐下了。床垫软,她坐下去,白薇的腿离她不过几寸远。 白薇往上移了移身子,半靠在床头,一条腿屈起来,脚踩在床单上,另一条腿伸着,脚尖轻轻往前探,碰了碰魏也的膝盖,顺着膝盖慢慢往上,滑过她大腿前侧,到小腹时停下来,脚掌贴着她的下腹,脚趾微微蜷起来,勾住衣料。 魏也的呼吸全乱了。 她伸手抓住白薇的脚踝,手指扣上去,没使多大劲,可脚踝太细,细得她掌心一合就全包住了。脚踝处的皮肤滑,温热,跟脚背的凉搅在一起,像握着块半热半冷的玉。 白薇挑了挑眉,另一条屈着的腿也伸过来,脚趾擦过魏也的手腕,顺着她的前臂往上走,走到她肘弯,又退回去,若有若无地磨着。 “……你想干嘛。”魏也问。 白薇轻笑了一下,往回抽了抽腿。魏也没松,她便不抽了,就着这个姿势,上身慢慢倾过来,脸离魏也近了些。 “你猜。”白薇说。 魏也的脑子“嗡”了一声。她平时嘴皮子溜,混不吝的话张口就来,可此刻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挤不出。她觉得自己像被按进了温水里,浑身使不上劲,心跳还是慢,可这一次,慢得让人发空,每一下都在胸腔里荡开回音。 她抓着白薇脚踝的手在抖。 心跳从原先的慢变成了乱,一下轻一下重,撞得胸口发慌。她喜欢白薇,嘴上天天说,真枪真刀地摆在眼前,倒像被人抽了骨头,不知道先碰哪儿,也不知道该看哪儿。 “我……我没试过。” 白薇歪了歪头,眼神更软了几分,像水,漫过来,把人往更深处拖,“没试过什么?” “没谈过。”魏也声音发紧,太阳穴一跳一跳的,脸涨得厉害,颧骨一直红到耳根,连脖颈都透出粉色。她从来不知道自己会脸红,只觉得整张脸烧得慌,“我这种人……没谁看得上。我也没想过跟谁。可你……你不能这样。” “你明明知道我喜欢你。” 她越说越急,语句颠三倒四,声音比平时高了些,又因为紧张断断续续,“你……你什么意思?看我笑话?我承认我,我……我就是没碰过女人,没碰过谁,可你也不能……”她说不下去了,胸口起伏得厉害,鼻腔里又热又涨,一股液体毫无征兆地涌出来,热乎乎的,顺着人中往下淌。 她抬手一摸,满手红。 血滴滴答答落在床单上,洇开一朵一朵暗红的花。 魏也愣住,眼睛瞪大,仰起头想止血,血却顺着指缝往手腕上流,灰色T恤前襟也染出几道红痕。她狼狈极了,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想站又站不起来,只能仰着脸,喉咙里发出一声似骂似叹的气音。 白薇一下坐起来,床头柜上扯了几张纸巾,另一手按住魏也的后颈,把她的头往前压了压:“低头,别仰着,你是真什么都不懂。”她的声音又变回来了,带着点急,又带着点无可奈何的笑。她一手扶着魏也的额头,一手拿纸巾替她擦鼻血,一下一下,擦到最后,她捧起魏也的脸,逼她看着自己。 魏也的眼睛湿着,分不清是鼻子酸出来的还是别的,鼻尖上沾着点血,脸颊红透了,头发被刚才一折腾散下来几绺,贴在额角。她看着白薇,眼神里全是恼和羞,还有藏不住的委屈。 白薇用纸巾仔细擦着她鼻子下头最后一点血,低声说:“傻不傻。” 魏也喉咙哽着:“你玩我。” 白薇摇头,嘴角翘了一点:“我试我自己。” 魏也怔住,眼睛里的水光晃了晃。 “我看看,我到底是不是只对男的……”白薇说,指腹摩挲魏也的唇,声音低下去,“现在知道了。” 魏也的脑子转不过来,只呆呆看着她。 窗外雨声大了,房车轻微晃了一下,床头小灯跟着摇了摇,光在两张脸上来回走。 白薇捧着魏也的脸,越凑越近,近到两人的呼吸搅在一起。她的鼻尖快要碰上魏也的鼻尖,嘴唇在很近的地方停住。没有真碰上去,就停在那儿,温热的气息一下一下拂在魏也唇上。 “魏也。”白薇叫她。 “你以后就是我的人了。” 魏也半张着嘴,鼻血好像又要往下流。 12. 第 12 章 天刚擦黑,雨收干净了。 山里的暑气被雨一冲,倒散了大半。 营地里升起蓝烟,混着烤肉的油香,在几辆房车之间打着旋,久久不散。中央空场支起两个长条铁皮烤炉,一炉烧着硬木炭,火头旺,红里透青,另一炉炭火细碎,星子明灭。 阿贵蹲在炉边,手里抓着把自制的长柄铁夹,夹上穿满肉块和排骨,油滴在炭上,腾起一串火星,“滋啦滋啦”地响。肉串在火上翻来覆去,烤出焦黄发皱的边,孜然粉和粗盐撒上去,肉味、炭味、辛香混在一处。 白危的人里,几个年轻力壮的挤在烤炉旁边,馋得眼珠子掉进炭火里。有人递烟,有人抢地方,王标光着膀子,后脖颈的黑布被风吹得掀起来,他一边转着手里的签子,一边斜眼朝棚外那几张折叠桌看。平民几个蹲在饭棚口,端着稀粥,眼珠子全往烤炉这边飞,喉咙不住地动,嘴里不知在絮叨什么。 魏也坐在天幕下最靠边一张长条桌旁。桌面铺了块红白格塑料布,边角卷起,用半瓶没喝完的啤酒压着。桌上摆着几个白铁托盘,串儿码得满,热气直往上拱。一盆拍黄瓜,撒了干辣椒段和蒜末;一碟盐水花生,壳上黏着粗盐粒;还有几个搪瓷碗,盛着醋和酱油兑的蘸汁,面上浮碎蒜。 白薇坐魏也右手边,刚洗过脸,额前几根湿毛贴着太阳穴。上身换了件浅灰短袖,领口大,稍一低头,锁骨便露出半片。下头穿一条深色窄腿裤,裤脚挽到脚踝上,蹬双黑面软底鞋。她正用筷子尖挑花生吃,腮帮子动得轻,挑了几粒,又放下筷子,拿纸巾擦嘴。 白危坐对面,椅背反跨着,两条胳膊叠在椅背横梁上。黄狗趴在他脚边,尾巴扫来扫去。他手里夹着烟,烟灰老长,眼睛半眯。桌边还坐了三个人:胡三岭、老万、小陈。胡三岭枪靠在桌腿边,老万正低头剥花生,小陈拿着半瓶啤酒,喝得急,喉结一上一下。 魏也面前放着个白搪瓷盘,几串烤肉横在上面,油亮亮的,肉边微焦。她伸手拿起来,嘴凑近竹签,牙咬住第一块,拽下来嚼。肉烤得嫩,汁水足。这味道让她想起从前城南夜市,那时夜里十一二点,整条街都是烟,烤串摊从这头摆到那头,她跟台球厅的人打完球,凑二十块钱买十串羊肉五串板筋,蹲在马路牙子上吃,塑料杯装冰啤酒,一仰脖,泡沫从喉咙顶上来。奶奶在时,偶尔也买两串烤年糕回家,撒糖,甜得发腻。她不爱吃甜,可奶奶总说,吃点甜的日子才不苦。奶奶没了,她再没吃过烤年糕。 “想什么呢。”白薇侧过脸,声音低。 魏也嚼着肉,含糊道:“好吃。” 白薇嘴角动一下,拨过自己盘里一串没动过的肉,说:“那就多吃。” 魏也看她一眼,又低头吃,吃相凶,像饿了十天。白薇倒了杯可乐推到她手边,杯壁上凝着水珠,魏也摸过去,仰头灌下半杯。 白危开口:“我昨天听对讲机里断断续续收到点声,像是海事频道转的,说临海那边接着人,船大得很,核动力。上头什么都有,淡水、医院、宿舍,还有地种。” 白薇抬头:“方舟的事,越来越真了。” 白危抽了口烟,吐出来:“真归真,跟我们没关系。四百多公里,半路全得撂下。”他拿烟指着魏也,“就这路,白天走都死人。车、粮、人,哪一样够?就算到了,那么多人都想上,拿什么让人放你上去?你有人还是有钱?这年头,人越扎堆,死得越快。” 白薇说:“可山里也不能长待。尸群在往这边压,东边已经露头了。等他们漫上坡,这里就成孤岛。不如趁现在路还通,先靠近一点,看看情况。总好过坐吃山空。” 白危脸色没变,夹烟的手指在椅背上敲了两下,“你就是想走。” 白薇也不否认:“想活。” 魏也嚼着满嘴的肉。她在想,白薇说的没错。从城里回来的路上她就看出来了,这山里迟早待不住。白危怕的不是路远,是到了方舟,他手里这十几条枪就不值钱了。在这里,他是山大王;去了方舟,他不过是个有点物资的流民。 “哥。”白薇又叫了一声,在劝,“早晚的事。” 烟屁股摁进啤酒罐口,白危说:“以后说。今天吃东西。” 其他人都识趣,不再提。 胡三岭给自己倒了半杯白酒,抿一口,又给老万倒。老万摆摆手,说胃不好。小陈已经喝下去两瓶,脸红到脖子,话多起来,拍着桌子讲前些天进城搬药时被狗撵着跑,狗后来被铁柱一刀剁了,问白薇记不记得。白薇“嗯”一声,没往下接。老万剥着花生,讲营地里的一个老头昨天咳嗽,他给抓了两副药,今天好多了。小陈又扯到天气,说这雨下下停停,晚上岗哨的蚊子能把人抬走。 魏也肚子暖起来,人却懒了,往椅背上一靠,长腿伸直,搭在邻座空椅子上。 几个男人的笑声忽高忽低,铁柱从烤炉那边过来,端着一大盘刚烤好的鸡翅,油光红亮,往桌上一放,扯嗓子:“都别抢啊,这盘是薇姐的。” 白薇下巴朝魏也点了点:“吃。” 魏也也不客气,夹了一个。鸡翅皮烤得脆,肉嫩,轻轻一撕就脱骨。她吃得满嘴油光,想起自己这些天在山上东一顿西一顿,不是米汤就是压缩饼干,今天这一顿像把她从坟里捞回阳间。 可也就这么一瞬。很快,她听见饭棚那边有声音飘过来,细细碎碎的。 “人家命好,睡空调房,吃烤肉,咱们蹲这儿喝稀粥。” “就是,什么也不用干,陪薇姐说两句话就有了。” “你看看她那吃相,几辈子没吃过肉似的。” “被丧尸咬了还没死,谁敢惹?薇姐不也拿她当个宝贝。” “敢情这年头,跟对了人,比什么都强。” 魏也耳朵尖,听得一句不漏。她嚼着鸡翅,动作慢下来,眼睛朝饭棚口扫过去。几个穿灰布衫的男女缩在暗处,眼神碰到她便躲开。抱着孩子的女人低下头,小声哄娃。 白薇也听见了。她放下筷子,不轻不重地朝那帮人看了一眼,又转回来,手边的半瓶可乐往魏也面前推了推,“喝点。” 魏也抓起来灌了两口。 她知道那些人为什么酸。这营地里,一口好饭就是一张牌。白危让谁吃,谁就高半头。她和白薇坐这张桌子,是白薇硬留的。下面人看不过眼,又不敢跟白薇叫板,只能拿她磨嘴皮子。她如今倒真像白薇养的狗,吃她剩的,睡她房里,出门还替她咬人。 这么一想,鸡翅在嘴里也失了味。骨头吐在桌上,她拿纸巾擦了手,背往后一仰,仰头看天。天上云散了些,月亮露一半。远处山影黑沉沉的,林子里的虫叫成一片,和烤炉边的说笑声搅在一起。 白危喝到脸热,话也多了。他拎着半瓶白酒,往桌上一磕:“老万,改天你练练枪。真到那天,不能光靠他们几个。子弹省着用,别打两枪就手软。” 老万点头,说还是拿刀稳当。 白危笑,露一排白牙:“你拿刀?你那胳膊还没鸡翅膀粗。” 桌上人跟着笑。 阿贵正把最后几串面筋翻上炉,烟腾起来,遮住他半边脸。铁柱在旁边偷吃,被阿贵拿夹子敲手,骂声混着笑。小陈已经喝高了,手舞足蹈,说以后要去方舟,先搞个船长当当。王标灌着白酒,眼珠红通通的,朝魏 也这头看,目光在酒劲里发直,又不敢落久。 魏也喝完可乐,杯底只剩几块冰。她想倒啤酒,手刚伸向白危面前的酒瓶,白薇横了她一眼,眼刀顺着她手腕剜上去,冷亮。魏也手在半空停了一下,乖乖转回来。 白薇说:“再吃两串,吃完回车里。” 魏也“嗯”一声,伸手又拿了一串烤串,慢慢嚼着。她满嘴肉香,心里却七上八下。旁边这些男人,一个个喝得脸热耳红,声音大得像能把天掀了。白薇坐在她身侧,像冷水,不声不响,却把整张桌子的温度都压住。 一个扎蓝色头巾的女人从饭棚那头跑过来,绕着桌子走了半圈,凑到白危身边弯下腰,手里端着一铁盒新拌的萝卜丝,说:“大哥,这新拌的,解腻。” 白危“嗯”了声,让她放桌上。女人放下铁盒,眼睛飞快地扫过魏也,魏也正低头咬肉,没看见。那女人又朝白薇笑了一下,退回棚里去了。 魏也抬眼看时,只瞧见她蓝头巾下头一截细白的后颈。她没来由地想起看守所里打饭的短发女人,总在铁窗后头多给她半勺菜汤,后来被调去了别的监区,再没见过。这世道,一点半点的善意都像偷来的。她突然觉得胸口发闷,肉也咽不下,端起冰水灌了一口。 白薇在桌下用膝盖碰了碰她:“撑了?” 魏也摇头:“没。” “那怎么不吃了。” “歇会儿。” 白薇看了她两秒,从盘里拣了串烤蘑菇,放进她碗里。蘑菇烤得软,撒了细盐,带着炭火气。 魏也低头咬了一小口。 白危又提起了城里的事,拿筷子敲着啤酒瓶,说:“那边剩的人不多了,那帮孙子,不知道现在啃上树皮没有。” 小陈哈哈笑,“那纹蜈蚣的,让魏也按水里,泥汤喝饱了。” 王标也笑,一笑牙缝里全是肉末:“那货嘴真脏,换我也得弄他。” 白危眯眼扫了扫魏也:“你下手还是轻了。” 魏也放下筷子,淡淡道:“不轻。够了。” 白危“哦”了一声,对她这句有点兴趣:“够了?” “再重,人就没了。”魏也抬起眼,跟他隔桌对视,“到时候白薇咋办?她不想我杀人。” 白危看了白薇一眼,鼻子里笑一声。白薇夹了块黄瓜,嚼得脆响,脸上看不出情绪。小陈和阿贵交换个眼神,也不敢插嘴。 魏也感觉脸上的热气被夜风吹下去不少,困意倒慢慢上来了。她往白薇那边靠了一点,肩膀压着白薇的上臂。白薇没动,任她靠着。天幕上的灯被风吹得轻晃,光在桌面上一寸一寸地移,照见花生壳、鸡骨头、空啤酒瓶,还有白薇手腕上的手表,秒针走得不急不慢。 烧烤摊那边又升起来一股浓烟。火舌从炭堆里窜出来,阿贵骂了一声,拿水壶浇上去,白烟“滋啦”腾起。几个小孩在远处追着跑,被大人拽回去,棚子里传来几声训斥。 夜色压下来,四周的树影泡成深绿。 白薇对白危说:“晚上你少喝点,明早还要查路。” 白危笑了一声,说:“你管我。” 又坐了大半个钟头,人渐渐散了。铁柱拎着半瓶酒晃回帐篷,王标醉得趴在桌上,被阿贵和老万架着拖走。胡三岭背好枪,说去岗哨转转。小陈倒在皮卡后座,鞋也没脱,呼噜震天响。 白危最后走,黄狗跟着他,尾巴一甩一甩。他走到魏也旁边,拍拍她肩膀:“守夜精神点,别光想着睡我妹。” 魏也偏了下肩,甩掉他的手,说:“守夜守我自己的,不劳你惦记。” 白危哈哈一笑,朝房车去了。 13. 第 13 章 营地里剩几盏太阳能灯,昏黄黄地亮着。 房车和越野车首尾相接,围成一个不规整的圈,把中间几顶帐篷包在里头。外围横着几辆卸了轮子的破皮卡,车窗全碎,车斗里堆着沙袋。 车与车之间的口子,用木栅和铁丝封着。 白危布置得不算差,可这山里的夜太深,灯光被浓黑裹着,再往外去,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树,一棵挨一棵。 东边岗哨离营地不算远,拐过几个油桶,顺一条土径往缓坡上走,百来步就到。哨位搭在半坡,木头架子支着个破雨棚,四角拿铁丝绑着,顶上一块绿帆布。旁边立着根铁皮烟囱,早已不冒烟。一支老式步枪靠在木架旁,枪口朝上。 魏也不认识型号,也没去碰。 外套拉链拉到下巴,在雨棚下头坐下,手电筒立在脚边,刀横在膝上。 山风冷下来,贴着地皮钻。 四野静得吓人。 蝉鸣没了,鸟声也熄了。 蚊子不咬她。起先还围过来几只,往皮上落,触须乱颤,停不上半秒就飞了。有只落在她手背上,走了小半圈,到底没下口。 魏也垂眼盯着,看它扇着翅飞进黑里。 心里想,自己现在连蚊子都不碰了。 这念头不冷不热。她掏出烟,抽出一根,拢着手点燃。火光在黑暗里撕出个小口子,蓝烟散进风里,淡得不成形。烟夹在指间,她只抽了两口,便由它自己燃着。 不知道几点。天上没月亮。远处山影沉得连轮廓都分不清,林线一道一道,越远越黑。她坐得久了,连自己的心跳也听得分明,一记一记,慢得发沉。有时隔上好几秒,才觉着胸口鼓一下。她甚至能数清自己的呼吸。吸气,呼气,再吸气,夜风跟着节奏来。 她拿起手电筒,按开。 光柱“嗡”地一亮,砸在正前方一株油松上。 树皮粗粝,痂结凸出。光往上一抬,枝杈交错,针叶凝着水。再往右,光柱穿过灌木,照见几片蕨叶,湿答答地垂着。远处一截矮石,被光照得青灰,上面覆着苔,水光浮动。 魏也看久了,眼睛花起来。她把光打向更远的树丛,光束在林子里切开一条窄道,数不清的虫蚁在光里纷飞。忽地,林子里有两点绿莹莹的光,一晃,没了。她手腕顿住,光照住。几秒后,又亮了,是头小兽,猫那么丁点,在灌木后头蹲着,眼睛被照得发白,也不跑。 魏也低低“嘁”了声,移开手电。 那东西才转身,窸窸窣窣窜远了。 山里其实不空,只是不让人看见。 魏也关掉手电,四周又黑下来。她干坐着,指头无意识敲着刀柄。 远处山谷里传来什么鸟叫,叫得难听,哑着嗓子,像在呕。 魏也当是猫头鹰。 她小时候住平房,半夜里也常听见,奶奶说是“夜猫子进宅”,不吉利。她总在奶奶睡熟后,摸到院子拿石子往树上砸,砸几下鸟飞了,她回屋接着睡。如今想起来,那时候自己真是又蠢又横。 夜更深了。雾从谷底往上漫,不密,却冷,湿得厉害,外套上凝起水珠。魏也头发也潮了,前额几绺贴在眉骨上。她想找根橡皮筋扎起来,摸遍几个口袋,没找着。只好作罢,头发往后捋。 这种冷,是她这些天越来越熟悉的冷。自己身上往外渗的,与外头的潮气碰在一起,分不出谁先谁后。她不发抖,只是觉得骨头发酸。左臂的伤口在痒,这会儿被湿气浸着,又冒出细细的痒,她伸手按了按,又觉着不妥,撤了手。 屁股底下的帆布一忽儿就坐湿了。 魏也索性起身走动。 走到哨位前头一块空地上,朝山下望。山下是黑森森的树海,一直连到城市方向。天边隐隐泛着深灰,不知是不是远处还有火在烧。 她活动了几下胳膊,又弯腰压了压腿。手电筒在地上骨碌一滚,被她脚尖抵住。她捡起来,正要关,又忍不住往林子深处照去。 光打过去,树丛后头一片寂静。 关了手电,她走回雨棚,坐回去,刀放在膝上。此时的风小了些,虫鸣稀稀拉拉。雾愈发厚,魏也觉得自己被裹在雾里,变成了雾的一部分。 她靠着木架,闭上眼。困意上来了,却不敢真睡。隔一阵就睁眼扫一圈。如此反复,意识慢慢变轻,像浮在浅水上。脑子里断续浮出几张脸,奶奶、白薇、蜈蚣、白危,也没个因果,来了又走。 再睁开眼。 山里的天亮得慢,青色在雾里漂着,不真切。 魏也揉揉脸,站起来,腿有些僵。 远处传来说话声,压得低,断断续续。接着是脚步声,踩在草上,一步一停。魏也握住刀,往后退了半步,身子隐进木架边。 一个黑黢黢的人影从雾里浮出来。 魏也拇指顶开刀鞘,刀身刚滑出半寸。 “是我。别掏刀。” 是白薇。 手指停在刀柄上,又慢慢松开,魏也往后退了半步,给来人让出块地方。 白薇从小径上走上来,长袖长裤,暗色卫衣帽子扣在脑袋上,领口拉链拉到下巴,脸裹在阴影里,只露出鼻尖和嘴唇。她怀里抱着件棉衣,臂弯里还挂着只保温壶。 “你怎么来了。”魏也看着她。 “睡不着。”白薇递过去棉衣,声音闷在领子里,“山上雾大,这个给你。” 魏也接过来,棉衣往身上一裹,拉链拉上,肩背被棉料包住,冷倒不冷了,人却笨重了些。白薇又把保温壶塞进她手里,旋开盖子,里面是热水,热气扑出来,在冷雾里散成一团白气。 “来多久了。”魏也问。 “刚来。看你坐在那儿,跟个桩子一样,雾里望过去还以为是个死人。”白薇在雨棚下蹲下,拿手电照了照四周,又关掉。黑暗重新合上来,又觉得不妥,往魏也那边挪近了半步。 魏也笑了一声,水壶搁在脚边,“你这一身,防蚊还是防我。” 白薇侧过脸,冷道:“防蛇。” 魏也“啧”了声,歪头看她。雾里的白薇显得小了一圈,帽檐底下的脸素净,眼仁在暗里发亮,嘴唇抿着。她清了清嗓子,转身往木架上一靠,胳膊抱在胸前,朝山下的方向望:“这季节,山里有没有蛇另说,倒是野猪多。昨晚我看见个东西,在树后头蹲着,眼睛发绿。” “你怎么知道不是狼。”白薇说。 “狼没那么小。” “狐狸。” “狐狸也不大。” 白薇不接话了,也站起来,走到她旁边,并肩看山下。 雾在半坡上缓缓流动,树尖从雾里顶出来,山下一片灰沉沉,天边没有亮色。风从北边过来,带着水汽,吹在脸上凉得发疼。白薇往下拽了拽袖子,手缩进去,两只手交叠在胸前。 魏也朝她靠近了一点,肩膀没挨着,但能感觉到身边有个人,温热的。她忽然想,这样的夜,自己在看守所也熬过不少。那时候铁窗是方的,天是黑的,醒着和睡着没区别。现在人在山上,旁边有人站着,胳膊隔着几层布,雾再冷,脚底也是实的。 “你哥知道你过来吗。”魏也问。 “不知道。” “那等会儿回去怎么解释。” “就说查哨。” 魏也偏头看她:“你这一身,像查哨的?” 白薇不答,反道:“你怕了?” “我怕什么。” “怕他找你说别的事。” “我是那种怕事的人吗。你哥要找我,也不是一天两天。早晚得摊开。”魏也说着,掌心在自己后颈上捏了捏,又垂下去。手指发僵,指节泛白,指甲盖透出淡紫。 白薇目光落在她手上,停了片刻,说:“你穿上棉衣,怎么还是凉的。” “天生的。”魏也把手缩回口袋。 白薇没拆穿她。两人都明白,这已经不只是天凉的问题。魏也的身体在变,体温一天比一天低,像有什么东西从血管里吸走热度。她不再提这个,拿起水壶,拧开盖子,递到魏也唇边。 “喝。” 魏也低头含了一口,推回给白薇。白薇接过去,拧上盖,看向魏也,目光从她额前湿发移到鼻梁。魏也不笑的时候,五官冷峭。白薇曾经觉得这张脸生得太硬,可看久了,又觉得硬里有股少年的清秀,尤其眼睛,亮得很。 魏也忽然问:“你为什么睡不着。” 白薇想了想,说:“做了个梦。” “梦见什么了。” “梦见我掉进河里,水特别急,我抓着一块石头,怎么都上不来。岸上有人,叫他们,没人听见。后来看见你,你站在桥上,也不下来。” 魏也皱起眉:“那你就自己爬上来了?” “没,吓醒了。”白薇说,嘴角扯了一下。 魏也不说话了。她想象白薇从梦里惊醒的样子,大概也会先摸身边的床,再摸灯,发现车里只有自己。她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又不知道怎么安慰人。憋了半天,冒出一句:“梦是反的。” 白薇“嗯”了一声。 魏也又说:“我要是在桥上,会跳下去。” 白薇转开脸,像被这句话烫了一下,扯了扯卫衣帽子边缘,手指在领口捏着,捏了又松。她头一回在魏也面前露出这种神色,平时的笃定和利落全收了,下巴藏在拉链后面。 “我其实……过来还有句话想跟你说。” 魏也偏过头,等她往下说。 “你之前也说过,你没谈过。我原先觉得你年纪小,又在里面待了那么久,有些事可能不懂。后来你……你老说那些话,我也不傻。”白薇顿住,嗓子发干,揪了揪卫衣下摆,“我以前处过三个,都是男的。最短的三个月,最长的快两年。说没感情是假的,但总觉得隔着一层,到最后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他们对我好,我就接着。他们要我,我就给。给完了又空得慌。我一直以为感情就那样了,像杯温水,喝不喝都行。” “你来了以后,我总在想这个事。不是因为你好看,虽然你确实好看。也不是因为你高,腿长。就是……你跟我说‘我要死也死在你边上’的时候,我心跳得特别快。你动手打蜈蚣,我脸上没表情,脚底已经软了。你回来躺车里,我让你睡床上,你以为我真是怕你休息不好?我怕你睡着睡着就没气了,想靠你近一点。” 魏也听着,喉结动了一下。 白薇越说越乱,自己也觉出乱来,脸热起来,脚碰了碰地上的松针,松针拨到一边,声音低下去:“我比你大八岁,又没跟女的处过。可能好多地方做不好。你平时说我冷,我也不是故意的。我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对你。我总想,等你伤好了,再一点一点来。可你伤好得太快,我连个理由都找不着了。” 魏也往她那边转了半步。 白薇深吸一口气,终于抬头看她:“魏也,我想跟你交往试试。就我们两个,不告诉别人。你愿不愿意?” 她说完了。说完又觉得自己像在递降书,脖子都红透了,赶紧补了一句:“你要不愿意,也正常。我不是非逼你……” “你先别说话。”魏也开口。 白薇嘴唇闭紧,眼巴巴看着她。 魏也靠着身后的木架,肩胛骨顶在横梁上,头微微仰着,“所以你今天晚上,大半夜跑上来,又送棉衣又送热水,还差点让梦吓哭,就为了跟我说这个?” 白薇噎住,眉毛慢慢拧起来:“什么叫就为这个。” “我早以为咱俩在一块了。”魏也说,“你让我睡你床,给我煮面,还跟我说‘我要你活着’。我要不是跟你处对象,我能这么老实?我魏也是什么好人,屋里睡着个女的,我光看着不动?那不得憋死。” 白薇张了张嘴,脸涨得通红:“你……你什么时候以为的?” 魏也偏头想了想:“仓库里你掀帆布,我第一眼看见你。你站那儿,光从你后头打过来,裙子短,腿长,鞋跟细。我脑子就一个想法:这女的,我要了。后来你哥要把我丢出去,你站我前头说‘我要她’。我就更确定了,我这条命是你从死人堆里捡的,人也归你。这有啥好问的。” 白薇耳朵嗡嗡响,又气又想笑。她想起这些天魏也那些理直气壮的话,“我这种人,就要你这样的”“你穿太少,我眼睛也快长你身上了”“你出去找谁,我就把谁打残”。哪一句 不是明晃晃在说:你白薇是我的人。偏她自己还在那儿反复纠结,纠结自己是不是第一次喜欢女人,纠结要不要跟个小八岁的人摊牌。 “魏也,你要脸吗。”白薇骂了一句,声音颤着,眼睛却笑出一点水光。 “不要。我就一条命,心归你管。”魏也伸手,揽过白薇的肩膀。白薇挣扎了一下,没挣开,反而被她带得往前一步,整个人撞进她怀里。魏也环住她的腰,把她往身上按了按,下巴抵在她头顶。 “你身上好冰。”白薇闷声说。 “那你给我捂捂。” 白薇犹豫两秒,回抱住魏也的背,脸埋在魏也肩窝,能闻到魏也衣领上的味道,冷的,混着烟草气。 “我从来没跟女的这样过。”白薇小声说,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知道。”魏也笑,胸腔震了震,“我会轻点。” “魏也!” “我说牵手会轻点,你急什么。” 白薇抬头,眼睛里全是恼,眼角却红着。魏也垂眼看她,这张脸在雾里显得又小又白,她忍不住低头,用自己冰凉的鼻尖去碰白薇的鼻尖。 白薇眼睫颤了颤,没躲。 鼻息缠在一处,一个热,一个凉。魏也的唇停在白薇唇边,很近,又停住了。她忽然有点舍不得。在这种地方,这么个雾蒙蒙的夜里,要亲下去,怕是以后都忘不掉。她手指在白薇后腰上轻轻一按,哑声说:“你以后再要问这种问题,别挑我守夜的时候。我这人定力不行。” 白薇弯起嘴角,手攀上魏也后颈,把人往下一压。 唇贴上来,软,暖,带着点薄荷牙膏的味。魏也眼尾发红,扣住白薇后颈,加深这个吻,舌头莽撞地探进去。白薇跟不上她的节奏,呼吸急起来,手指攥住魏也脑后的头发,揪得发疼。 两人撞在木架上,雨棚上的积水簌簌往下落,砸在肩头、后颈,水珠顺着衣领钻进去,激得两个人同时一颤。 分开时,白薇嘴唇红透了,呼吸乱得不成样子。 魏也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喘着气:“白薇。我这个人,脾气差,没文化,坐过牢。你跟我,亏的是你。” “我乐意。”白薇说,又亲了她一下。 魏也笑了一声,揽紧她。 山下传来几声狗叫,黄狗在营地里嚎了两嗓子,又歇了。 魏也松开白薇,替她拉好卫衣帽子,手在她脸颊边蹭了蹭:“趁天没亮,赶紧回去。你哥等会儿要起来,见不着你,又得甩脸子。” 白薇“嗯”了一声,走了两步又回头:“你还有小半天,撑得住吗。” “撑得住。”魏也朝她摆摆手,“就是嘴里有点甜,想再亲一口。” 白薇瞪她一眼,转身往坡下走。 魏也盯着她后脑勺,忽地想起什么。 她三步两步追上去,一把拽住白薇手腕,力道没收住,白薇被她扯得整个人转回来,脚下一滑,肩膀撞进魏也胸口。 “你发什么神经。”白薇仰起脸,帽子滑下半截,头发散出来几绺。 魏也顾不得回话,捏住她下巴,往上一抬,另一只手去掰她嘴唇。 “张嘴。” 白薇皱着眉不肯,魏也手指又用了几分力,拇指按在她下唇上,硬是把嘴分开了。白薇两排牙整齐白,下牙内侧有一处淡淡的旧疤,是年轻时磕出来的。舌面红润,喉咙深处一团暖色。 “你……你刚才吞没吞我的口水。”魏也问。 白薇唔了一声,抓住魏也手腕往下拽,嘴合上,气得连耳朵都红了:“你是不是有病?谁亲嘴还管这个?” “我认真的。”松开下巴,魏也去摸她脸。 白薇偏头躲开。 “白薇。”魏也脸上没一点玩笑。她眼窝深,夜里看像两个黑窟窿,眼珠子却亮得吓人,直勾勾锁着白薇,“你嘴里要有一点破口,我……” “我说了没事。”白薇也来了火,一把挥开她,往后退了一步,“你口水怎么了?你当是硫酸?沾了皮就烂?” “我被感染过。”魏也一字一句蹦出来,眉骨压得低,“我全身都是那药。这些天,血活过,肉长过,连蚊子都不咬我。你……” 她顿了顿,眼睫猛颤了几下,想要把某些画面从脑子里甩出去。研究所里那些穿防护服的人,袖口一律扎进手套,面罩扣得死紧,连根头发丝都不肯露。她躺在台上,看他们从她肘弯抽血,针头拔出来那一下,有人往后退了半步。 “你嘴里到底破没破。舌根,上颚,牙龈,哪儿都行。破一点,你给我说。” “没破。”白薇看着她,声音软下来,“我嘴里好好的,没溃疡,没咬到。就刚才你弄得我牙磕了一下,没出血,真的。” 魏也还是不信,又去掰她下巴。这回白薇没躲,顺着她把手张开,还伸出舌头,让她看。魏也凑近,看得仔细,白薇舌尖红润润的,上颚靠后有几条浅红纹路,牙龈紧实,没血丝。 “看见了?”白薇合上嘴,往她近前又站了站。魏也的体温隔着雾都能觉着冷,她抓住她手腕,把她的手往自己嘴里按,嘴唇一张,将她两根手指含进去,吮了一下。 魏也浑身一僵。 白薇唇边湿亮,眼睛直看着她:“我吞了。怎么着?要死一起死。” 魏也喉结滚了一下,眼眶酸起来。她抽回手,攥成拳,指甲掐得掌心生疼。她想说白薇傻,说不出口。想骂她,更骂不出来。憋了半天,只吐出一句:“你下次别这样。” “哪样?”白薇问。 “别往我嘴里送命。”魏也说。 “魏也。”白薇仰起脸,“你听好了。以后亲我,别跟做贼似的。我白薇自己选的人,我不怕。” 魏也看着她,胸口像被掀开一层,冷风直往里灌,又烫得厉害。她反手攥住白薇的手,把人拽进怀里,脸埋进她的发里。 山坡安静,雾更浓了。 远处有个夜鸟叫了两声,再没动静。 “我害怕。”魏也说。 白薇搂住她的背,手掌贴在后心,透过棉衣去够那颗慢吞吞跳着的心脏。 她闷声说:“怕就抓紧我。” 14. 第 14 章 日头升起来,雾薄了。 来换岗的是阿贵,披着件旧迷彩,嘴里叼根草,冲她点个头。魏也把刀递过去,往山下走。 裤腿湿到膝盖,鞋上裹着泥,步子有点重。路边草叶上的露水把裤管又打湿一遍。经过饭棚,铁锅里的米汤正咕嘟着,一个系灰围裙的女人拿长柄勺搅动。魏也拿搪瓷碗接了一碗,又要了半个馒头,蹲在棚子外头吃。馒头硬,掰开泡进米汤里,汤水泛白。她吃得慢,胃里涨涨的,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守夜时不觉着,松下来,疲劳像从骨头缝里往外渗。 吃完洗碗,碗扣在棚边木架上,她直起身,朝西侧的房车走。石渣路泥泞,鞋底打滑两次。到了车门口,她先在门边蹭掉鞋底的泥,才拉门进去。 车里潮气混着海盐味,冷气开着,幽幽地吹。 白薇不在。 床上的薄被叠过,枕边放着一件叠好的浅灰T恤,给她预备的。 魏也站了一会儿,湿衣裤脱在门口塑料盆里,光脚进浴室。热水从头顶浇下来,她肩膀松了,后颈的肌肉慢慢软下去。手撑在瓷砖上,额头抵着手背,热水顺着脊沟往下流。蒸汽漫满一室。她闭着眼,任水冲着后腰,脑子里却是昨夜的雾,白薇的嘴,白薇说“我乐意”。 洗完擦身,套上浅灰T恤,又翻出条黑色宽松短裤穿上。头发用毛巾绞两把,她懒得吹,踩着拖鞋走到床边,掀开被子滑进去。枕上白薇的味道比别处浓,她把脸埋进去,吸了一口,又翻过来仰面躺着。 困意压上来,眼皮发重。她合上眼。光线从窗帘缝漏进一道,横在床尾,随着风轻轻晃。 周围的声音在慢慢靠近。鸟叫,树叶响,谁在营地那头劈柴,斧头起落,木头裂开的脆声。她的意识沉下去,又浮起来,听觉像一张被撑开的渔网,把四周都兜了进来。 她听出白薇的声线,冷而利,压得低。另一个是白危,嗓门厚,烟嗓。 声音像从水底往上冒,一个字一个字清楚起来。 “魏也这个人,你打算怎么弄。”白危说。 “什么怎么弄。”白薇的声音。 “别跟我装。人都住你车上了,大半夜还往岗哨跑。你当你哥瞎?” 白薇没答。 “我问你,是不是真跟她搞上了?” 隔了两秒,白薇说:“是。” 白危操了一声,笑,笑得短,“没看出来啊。白薇,你以前不这样。上回陈老板来,你不还跟人家喝到后半夜,挽着手出来的?怎么现在爱搞女的了?” 打火机响。 “行,你爱搞谁搞谁。”白危说,语气松下来,“这个魏也有点价值。老万说她血里可能有抗体,先哄着,别闹僵。你真喜欢,留在身边也行。等哪天她松口了,抽上两管,比什么都强。听见没?” “白危。”白薇的声音沉下去。 “怎么。” “陈老板那回,要不是为了你的生意,我根本不会接他电话。”白薇说,一个字一个字咬得慢,“你当时让我陪他喝酒,说就看个面子。我去了。你喜欢?我喜欢个屁。” “你现在翻旧账?都过去多久了。”白危笑里带点敷衍,“那时候你也没反对,陈老板还送了你条项链,你戴了好几天。现在来跟我算?” “不跟你算。”白薇说,冷下来,“我告诉你,别打魏也的主意。她不是陈老板,也不是你那些马仔。你再提抽血,我跟她一起走。” 白危的声音也低了:“你威胁我?” “我陈述事实。” 车里静了一霎。魏也听见茶杯落在桌上,磕出一声脆响。她头痛起来,太阳穴一鼓一鼓,她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手指按住太阳穴,吸了口气。胸腔里像塞了团湿棉花,气进不去,也出不来。 远处更多的声音涌进来。 白薇那边没声了,或许她摔门走了。 魏也的耳朵不受控制地捕捉着别处:饭棚里勺子刮锅底,一个女人说“米又少了”,男的接话“够个屁”;马厩那边有小孩在跑,鞋拍着泥地。 声音绞在一起,越来越响。 她太阳穴猛跳一下,疼得眼前发黑。被子蒙过头,声音不见小,反而更清晰。她攥着被角,指节泛白,后槽牙咬得发酸。有片刻,她觉得自己会炸开。 忽然有脚步声靠近,石子被碾动的细响。 车门拉开,车厢轻微一晃。 被子拉下来一点,魏也眯着眼看过去。 白薇站在门口,脸色不太好看,“吵着你了?” 魏也张了张嘴,嗓子哑得厉害:“没。”她发现自己的听力又回来了,白薇的声音好好的,不远不近,从门那儿直接过来。 白薇关上门,走到床边,弯下腰摸了摸她的额头,皱眉:“怎么出这么多汗。” 魏也抓住她手腕,往下拉,让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我听见了。” 白薇怔了怔,坐在床沿,“听见多少。” “从‘真搞上了’开始。”魏也勉强笑了一下,“我耳朵有毛病,声音自己往里头钻。” 白薇叹了口气,用另一手拨了拨她汗湿的额发。魏也闭了闭眼,再睁开,眼神清明了些,“你刚才说,跟我一起走。真的假的。” “真的。”白薇说。 “你放得下你哥?” “他是我哥,我不能看他死。可他要动你,我也不会让。” 魏也喉咙一紧,脸往她手心里埋了埋,闷声道:“我不困了。” “睡你的。”白薇说,踢掉鞋,和衣躺下来,从后面环住她的腰,脸贴在她后颈,呼吸温热,身子贴过来,暖烘烘的。 魏也僵了一瞬,又慢慢松下来。 白薇低低说:“闭上眼。” 魏也“嗯”了一声,意识往深处滑。 醒来时,天已经暗了。 魏也动了动,才发觉整个人蜷在白薇怀里,白薇一条胳膊从她腰侧绕过来,手指松松地搭在她小腹上,另一只手垫在她脖颈底下。 白薇也在睡,呼吸很轻,胸口的起伏贴着魏也的后背传过来,慢而匀,带着暖意。 魏也愣了好一会儿。 她没动,怕把人吵醒。记忆里这么睡着被谁从后边环着,只有很小的时候,奶奶带着她睡。冬天平房潮,被窝凉,奶奶把她的脚捂在腿弯里,胳膊搭在她身上,嘴里嘟囔着“我们小也脚怎么这么冰”。后来她大一点,学会自己睡,再冷也不会往奶奶被窝里钻。懂事这个词,她一直觉得跟自己没关系,可那时候她觉得自己该懂点事。再后来,奶奶没了,她再没跟谁同床睡过觉。看守所的大通铺上,人挤人,胳膊腿都叠不到一块儿,人人缩在自己的方寸里,睡死了也攥着衣角。 她慢慢撑起上身,扭头看白薇。 天光已经薄了,车里的东西都蒙着层灰蓝的调子。白薇侧躺着,头发从枕上散下来,棕色大波浪铺了一大片,乱蓬蓬的,几缕搭在脸上,鼻梁挺,嘴唇闭着,唇角天生往上翘一点,不笑也像笑着。她的眉眼生得媚,平时清醒着,那双狐狸眼只要微微一抬,就带着钩子,能把人魂勾走半条。可这会儿睡着了,媚气淡下去,倒显得小,安静。 魏也的视线往下走,落在这人的下颌。线条清楚,收得利落,却不过分硬,连着脖子一段,皮肤在昏光里白得泛冷。被子只盖到腰,肩头露着,细白,圆润,看不见骨头似的。再往下,腰陷进床垫里,曲线沉了一截,又拱起来。 魏也喉头发干,眼睛没敢再乱走。 好看是一回事。 白薇身上有另一点她更想要的。 她这人,可能确实像奶奶说的,天生缺根弦。小时候看别人家孩子被父母抱,被大人牵着手买糖,她蹲在巷口看半天,回家里也不说。奶奶抱她睡,她装睡,睁着眼看房梁,心里酸得发胀。她想不通,为什么别人有爸有妈,她只有奶奶。后来长大,混台球厅,打架,看场子,跟谁近了都怕。也渴望人抱,也渴望人问一句“你吃饭没”,但绝对不承认。谁对她好,她先想对方图什么。图她高,能打?图她年轻,长得还不赖?图她可以挡刀?她把人往外推,又等着人家真走。真走了,她又对自己说,瞧,也就这样。 白薇跟那些人不同。白薇会半夜钻她帐篷,往她手里塞退烧药。会从丧尸堆里把她捡回来,又当着一营男人的面说“我要她”。会煮面给她吃,会半夜抱着她拍她后脑,会跟亲哥翻脸说“你再提抽血,我跟她一起走”。这些事,魏也嘴上从没认过,心里记得清楚。她有时候觉得自己像条饿久的野狗,白薇喂她两口,她就想跟着人跑。偏又拉不下脸,只好装得满不在乎,说点混账话,把人惹急了,再偷着乐。 她喜欢白薇。她喜欢白薇看她时的眼神,不躲,不嫌,带着点刺,又带着点认真。全世界都拿她当怪物,白薇说“你比谁都像人”。 魏也慢慢伸手,拨开白薇脸上几缕头发,指尖碰了碰她眉尾的小痣。 白薇眉毛轻皱了一下,嘴唇动了动。 魏也赶紧收了手,屏住呼吸,过了几秒,又忍不住,拿指腹去描她眼尾。这双狐狸眼睁开的时候太厉,闭着倒柔和许多。魏也咽了咽口水,想亲她,又怕她醒了说她不老实。 她就这么撑着身子看了好一会儿,直到手臂发酸,才慢慢躺回去,侧着身,面对着白薇。床垫随着她的动作轻晃了一下,白薇喉咙里“唔”了一声,朝她这边翻了个身,手搭到她腰上,一条腿伸过来,半压着她的腿。魏也僵了一瞬,往里凑了凑,下巴快要抵上白薇的头顶。她能闻到她头发里的味道,洗发水混着海盐沐浴露。 外头传来几声狗叫,接着有人喊“薇姐”,是胡三岭的声音。魏也皱起眉,想让他别吵,又不好出声。白薇动了动,眼皮慢慢掀开,先看见魏也的下巴,再往上,对上魏也的眼睛。 “醒了?”魏也低声问。 白薇眼睛半开半合,还有点懵。过了几秒,她才意识到自己的腿搭在魏也身上,手还搂着人家的腰,耳根刷地红了一点,慢慢收回腿。 魏也“啧”了一声:“我又没拦你。” “睡你的。”白薇坐起来,头发乱糟糟地披着,“几点了。” “不知道。天快黑了。” 白薇撩开窗帘往外看了一眼。外头天青黑,空地上亮了两盏灯,人影子拉得长,都往饭棚那边走。胡三岭站在房车外头几步远,手插着兜,正往这边张望。白薇放下窗帘,下床,去洗手间洗脸。水声响起来,魏也也跟着起来,穿上拖鞋,走到门口,门拉开一条缝。 “什么事。”她探出头,声音发干。 胡三岭见她,愣了下,往车里扫一眼,又移开目光:“叫薇姐吃饭。我哥说今晚下了一锅羊肉,天凉了,吃点热乎的。” 饭棚里的灯亮着。 中央支了口大锅,锅盖一揭,白茫茫的蒸汽带着花椒和姜片的味道冲出来。王标拿着一把长勺在里面搅,肉块翻上来,是羊肉,带皮,汤色红亮。周围已经围了一圈人,碗端在手里,眼巴巴地看。 白薇和魏也到得晚,白危已经坐在靠里的桌边,面前摆着只大碗,肉堆得冒尖。他看见魏也,下巴朝旁边一抬:“坐。今晚这锅羊肉,算你头一功。” 魏也坐下,不客气地拿了双筷子。白薇坐她旁边,往她碗里夹了几块肉,又盛了勺汤。魏也低头吃了一口,汤鲜,肉炖得烂,辣子不重,香。她吃了几块,额上竟然没冒汗。旁边人都吃得满头大汗,铁柱连外套都脱了,光着膀子,一边吃一边吹气。魏也端着碗,胃里暖,身上还是凉。 白薇吃得很慢,吃几口就放下筷子,喝口茶。她不吃辣,汤里的油撇掉一点,才小口小口地啜。魏也看她的嘴唇,被热汤烫得发红,下唇油亮,显得格外软。 桌对面,老万端着碗,眼珠子在魏也脸上转来转去。魏也看他一眼,他赶紧低头喝汤。魏也心知肚明,这老头还惦记着她身上的血。她移开眼,权当没看见。 白危喝了口白酒,嚼着羊肉,拿筷子指了指魏也:“你守夜那坡地,今晚起多留个人。老周没了,你一个人扛不住。” 魏也“嗯”了声。 “阿贵跟你一班,后半夜换胡三岭。”白危说,“你带带阿贵,他眼力不如你。” 阿贵在旁边听了,嘿嘿笑,胳膊肘捅了捅魏也:“魏也,听见没,我跟你混了。” 魏也斜他一眼:“你晚上别先睡着。” 一桌人笑起来。铁柱啃着骨头,忽然冒了句:“魏也,你是不是练过?那天打蜈蚣那几下,我看比胡哥出手还利索。” 胡三岭嚼着饭,淡淡道:“她底盘稳。” 白危拿纸巾抹嘴,对这个问题也有点兴致:“你跟谁学的?” 魏也放下筷子,想了想:“没跟谁学。以前在台球厅看场子,打得多。后来进去,跟号子里几个练过散打的比划过。野路子,要命。” 白危笑了一声:“要命就行。这年头,不要命的怕要命的,要命的怕死不了的。” 魏也听出他话里有话,没接。 饭后,白危让人在空场中间烧了堆小火。柴是白天新劈的,松木,带着湿气,烧起来“噼啪”响。几个男女围坐在火旁,有人拿铁丝穿了土豆烤,有人抱着膝盖打盹。小孩们追来跑去,被大人吼了几句,消停一阵,又跑起来。 魏也坐在离火稍远的地方,白薇挨着她。魏也侧过头看她,看她耳后散下来的头发,看她下颌在火光里勾出的线。白薇察觉她的目光,偏过脸来:“看什么。” “看你耳朵。” “我耳朵怎么了。” “红得很好看。” 白薇抬手摸了摸耳垂,瞪她一眼。 魏也笑,腿伸开,还想调侃两句,耳朵里又钻进来一些声音。 营地外围,阿贵正跟守门的老陈说话。 老陈压低声音:“后山又瞅见几处树折了,像是野猪。” 阿贵说:“野猪好办,别是那些玩意儿。” 老陈往林子里啐了一口:“这雾天,说不准。” 远处,房车东侧,两个女人在刷锅,铁刷擦着锅底,哗啦哗啦。 小陈在给车加柴油,油桶倒得咕咚响。 魏也统统听得见,声音像从四面八方来,又像从自己脑子里来。 她皱了皱眉,手指按住眉心。 白薇察觉到她不对劲,手搭上她的胳膊:“又来了?” 魏也摇头:“没事,就是吵。” 白薇往四周看了看,火堆旁的人声、笑声、孩子们尖细的喊叫,确实吵。 她低声道:“我跟你回车里去。” 魏也想了想,站起来。白薇跟白危打了个招呼,说先回去。 白危摆摆手。 回到房车里,白薇把窗帘全拉严实了,只留床头灯。魏也洗了把脸,换上短袖短裤,盘腿坐在沙发上。白薇给她倒了杯温水,自己也坐下来,腿屈着,抱在胸前。 “今晚还睡得着吗。”白薇问。 “不知道。”魏也声音闷。她低着头,十根手指交叉在一起,指尖发白。 白薇靠近她,把她散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手停在她耳廓上,轻轻捏了捏:“那别睡。我们聊会儿。” 魏也抬起头,身子歪过去,靠在她肩上。白薇调整了下姿势,让魏也靠得更舒服。 过了一会儿,魏也先开口:“我这样的人,配不上你。” 白薇说:“配不配,我说了算。” 魏也喉咙里像卡着什么东西。她别过脸,脸埋进白薇肩窝,深吸一口气。 “我是不是上辈子欠你的。”魏也闷声道。 白薇轻笑,手抚上她的后脑,顺她的头发,一下一下,“谁知道。” 魏也慢慢抬起头,亲了亲白薇的脖子,唇贴在她的颈侧,能闻到皮肤下淡淡的香味,能感到她的脉搏在跳,又快又清晰。又亲了一下,这次移到了她的下巴,再往上,嘴唇轻轻碰了碰唇角。 白薇呼吸变重了,手指攥住魏也肩上的衣服。 “魏也。”她哑声叫她。 “嗯。” “你确定。” 魏也看着她,点点头。 白薇站起来,拉魏也的手,十指扣进去,牵着人往浴室走。 浴室小,两个人在里面转身费劲。 白薇拧开洗手池的水龙头,调到温热,拉过魏也的手,十根手指挨个揉过去,指缝、指甲缝、腕骨,洗得仔细。魏也站在她身后,脑子里嗡嗡地响,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最后落在镜子里的白薇脸上。 “看什么。”白薇头也不回。 “看你。”魏也哑声说。 白薇关水,抽了条干净毛巾,先擦魏也的手,再擦自己的,擦得慢条斯理。她转过身,背靠着洗手台,仰脸看魏也,目光从她眉骨走到嘴唇,又移下去,手指勾住魏也的裤腰,不轻不重地拽了拽,把人往自己面前带。魏也踉跄半步,腿撞上她的腿,两人贴得近,鼻息缠在一起。 “出去。坐床上。” 魏也像被抽走魂似的,乖乖转身出去,坐到床边。床垫陷下去一块,她两腿分开,手搭在膝盖上,后颈僵着。 过了几秒,白薇从浴室里出来,头发散着,几缕贴在颊边,整个人被暖黄色的床头灯笼着。她走到魏也面前,停住,两只手从衣摆下伸进去,往上一掀。短袖从她身上褪下来,露出一具白得发光的身体。上身只剩一件黑色的无痕胸衣,边缘薄薄地贴着皮肤,胸前衬得愈发饱满。 衣服丢到床上,她又去解自己裤子的纽扣。长裤松开来,沿着腰胯往下滑,堆在脚边。她抬脚出来,光腿踩在地板上,全身上下只余胸衣和一条窄窄的黑色内裤。 魏也:“……”她想要往上看,又硬生生刹在半路,耳根烧得发烫。 白薇笑了,笑里有些无奈,“别这么紧张。你这样子,我反而不晓得怎么继续了。” “我……不是。”魏也低声说,声音抖着,“你太好看了。我控制不住。” 白薇走近一步,腿贴进魏也两膝之间。她伸手,指尖挑起魏也下巴,让她仰头看自己。 “我二十六了。以前交过男朋友,这是事实。我不是第一次。”她顿了顿,指尖在魏也下颌上摩挲一下,“你介意的话,现在还能停。我从没想过瞒你。但你要知道,那些过去跟现在没有半点关系。我白薇现在站在这里,站在你面前,是把自己全给你。你听懂了吗?” 魏也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白薇以为她没听进去,心往下坠了坠。她不是没想过魏也会在意。毕竟她比自己小八岁,没谈过恋爱,连初吻都刚交出去。这种人,感情干净,偏执,有洁癖都说不准。她把衣服脱了,该说的也说了,魏也若皱一下眉,她今晚绝不勉强。 “魏也?”她又唤了一声,“你怎么想。” 15.第 15 章 魏也喉咙发干。 她应该把白薇拉过来,应该亲她,应该顺着白薇刚才说的话往下做。可她听见“以前交过男朋友,我不是第一次”,心口像被细针扎了一下,不重,但酸。她不是介意那些男人。白薇的过去跟她无关,她也不觉得一个女人的价值系在膜上。她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受。只忽然觉得白薇离自己很远,虽然人就站在她面前,近得能闻见她身上的气息,可中间像隔了一道什么东西。 白薇太坦白了。坦白得让魏也喘不过气。她本来就不习惯别人把心剖开给她看,更不习惯这个人这样站在自己面前,把自己从里到外翻个遍,还一件一件讲清楚。魏也觉得自己像被剥了壳,又被白薇逼着去看她的壳。她不想看。她宁愿白薇什么都别说,宁愿白薇还端着,冷着,骂她两句“下作”,也不愿她这样赤裸裸地站到面前,把“我都给你”这句话说得跟交代后事一样。 她怕。 她怕白薇给得太多,自己接不住。怕今晚真走到那一步,自己的手一碰上去,白薇这个人就再也摆脱不掉了。她想过很多次和白薇好,可这种“好”一旦落到实地上,变成一种责任、一种归属,她就慌了。她从没属于过谁,也不知道怎么去占有谁。白薇的过去,白薇的身体,白薇那句“我全给你”,每一桩都太重,压得她两条腿发软。 “魏也,你怎么想?”白薇又问。 魏也站起来,动作太急,床垫弹了一下。她避过白薇的眼神,低头从她身边绕过去,抓起沙发上外套,往身上一披。 “我……今晚阿贵跟我搭班,我得早点上去。” 白薇转过身。 “你等等。” 手搭在门锁上,魏也怕自己一回头就完蛋。她做了个吞咽的动作,嗓子眼紧得发疼,低声说:“我今天不方便。来事了。你……早点睡。” 门“咔哒”一声开了。 她跳下车,脚踩进泥地里,头也不回往坡上走。 白薇站在车厢里,好一会儿没动。 她看着门缝渐渐合上,看着高瘦的人影拐过油桶堆,消失在山雾里。 四周又静下来。 她慢慢蹲下来,捡起地上的短袖,抱在怀里,上面还沾着魏也的味道,很淡,混着海盐沐浴露和一点烟味。 她没去追。 追什么?她知道自己做错了一件事。她不该这么直。魏也这个人,吃软不吃硬,给得多,她退得快。要是一点点来,说不定今晚她还能留人。现在人跑了,像个被车灯照到野地里去的兔子,慌得连理由都编不像样。 可她也没生气。她只觉得心里空了一小块。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刚才拉过魏也的手,那人的指尖冷得跟山里的石头一样,到现在她还觉得发凉。 营地里几堆火都暗了。 魏也裹着外套,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坡上走。 她的心跳还是慢,可后颈在发烫,耳朵也烫。刚才在房车里,白薇就那样看着她,眼睛亮得让人心慌。她差点就扛不住。好在没有。好在门就在身后,她推开就能走。再晚一步,她怕自己会跪下去,抱着白薇的腿,什么都应了。 她不想这样。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怕什么。白薇的过去?白薇的坦白?她好像都不在意。她在意的,是白薇把自己放得太低。低到一伸手就能碰到。她魏也这辈子,最怕的就是伸手能碰到的东西。别人家的小孩从小就有糖吃,所以她不吃糖。白薇太好,好得像画出来的,她怕自己碰一下,画就碎了,或者自己哪天手一滑,把这么好的东西摔成八瓣。 她越想越乱,步子越快,最后几乎是在小跑。 到哨位时,阿贵已经在了,蹲在雨棚下头点烟,见她来,烟从嘴里拔出来,一脸奇怪:“还没到点,你咋来了?” “睡不着。”魏也喘了两口,往木架上一靠,眼睛盯着来路。 阿贵抽了几口烟,瞅她脸色:“跟薇姐吵架了?” “没有。” “那你这脸,跟谁欠你钱似的。” 魏也坐下来,从包里抽了根烟,点了。火光照见她半张脸,青白青白的。烟吸进去,她咳了一声,没咳出来,闷在胸口。 阿贵也不多问,往边上挪了挪,把自己带来的一壶热水递过去。 魏也接了,灌了一口。 “你晚上也不多穿点。”阿贵瞧她一眼,“要不去旁边跑两圈?” “不用。” 阿贵“嘁”了一声,叼着烟去棚后撒尿。魏也一个人坐着,烟夹在指间,火星子在雾里一亮一亮。 她的脑子和这山里的雾一样,白茫茫一片,什么都抓不住。 山风大起来,雨棚的帆布哗哗地响。 雾已经漫到雨棚底下,眼前十步外的树都模糊了。 阿贵回来了,蹲在一旁擦刀,一声不吭。 魏也扭头看他:“阿贵,我是不是挺混账的。” 阿贵擦刀的手顿住,嘿了一声:“那看跟谁比。跟我比,你差远了。” “我十六岁就跟着白危在皇朝看场子,那会儿胆子也大,客人喝多了闹事,我一个人上去拖。有回被个东北来的马仔用酒瓶子开了瓢,缝了九针,第二天照样端盘子。我爹死得早,家里就一个妹妹。我妹跟你差不多大,在城北念职高。爆发那天我正好没在家,后来回去,楼都烧塌了。我这人你别看我成天笑,心早就烂透了。” 他拿刀尖拨了拨火堆,火星子往上跳,又灭了。 魏也听着,眼睛半阖,像要睡着,又像在看火。实际上耳朵早不在这儿了。 林子里有声音。 极轻。轻得跟风刮断蛛丝似的,不细听,还以为是松针落地。一下,隔三四秒,又一下。不像人走路,步伐太密,压得低;也不像丧尸,那些东西脚步碎,还喘,喉咙里永远带着嗬嗬的气音。这声音很匀,一顿一顿,贴着地面过来。 她眼珠往右侧转,耳廓动了一下。 阿贵还自顾自地说:“那会儿你还没进号子吧?皇朝门口一到后半夜,全城南的鬼都出来了。我妹追星,有回非让我带她进去看个驻唱,结果被个醉鬼摸了一把。我上去就是一板凳。白危骂我,说我不该在店里动手。后来他让经理给人免了单,又塞了条烟。我心里不痛快,可也没法。白危这人,跟谁都不翻脸,等你一转身,账翻得比谁都快。” “别说话。”魏也忽然开口。 阿贵愣了:“啊?” “闭嘴。” 阿贵脸上挂不住,火气刚往脑门上一顶,嘴还没张开,黑色的东西从林子里穿出来,快得像道线,目标直取魏也眉心。 魏也头往左偏了三寸,右臂从下往上一抬。 “啪”一声。 箭杆撞进她掌心,箭簇离她眼睛不足两寸,铁青的尖上涂着干涸的黑物。 阿贵看清了。这玩意是弩箭。军式,短杆,三棱箭头,尾部还带稳定翼,一箭能把野猪放倒。魏也单掌扣住了,连人带箭往后退了五公分,脸上没什么表情。 “操……”阿贵喉咙里滚了半声。 他还没站直,魏也已经把箭甩了,刀从鞘里抽出来。 “在这等着。”魏也丢下一句,身子往下一压,朝林子里直冲进去。 雨棚下帆布一掀,人就没进了雾里。 阿贵伸出手,手指只碰到她衣角。晚了。他“啪”地拍了下大腿,脸都白了,嗓子发紧,想喊又不敢放声,怕把别的什么东西招来。他原地转了两圈,咬咬牙,抱着枪往山下跑,脚下打了好几个趔趄。 半山腰的营地里。 几个女的在车厢里围坐一圈,打的是纸牌。 花裙子女人也来了,姓孔,都叫她孔二嫂,就坐在床沿,脱了鞋,脚边放着一小把瓜子。另外两个,一个叫小卢,二十出头,圆脸,细眼,头发染过又掉色,黄不拉几的,别着个红塑料发卡。一个叫雯雯,三十来岁,矮瘦,皮黄,胳膊青筋很明显。她们白危的人不全是夜店带出来的,有几个是路上捡的。白薇跟她们不算亲近,平时也没多少话。今晚是孔二嫂喊来的,说薇姐闷,打几把。 白薇心不在,牌却赢得快。 小卢把瓜子壳扔进一只剪了口的可乐罐里,说:“薇姐今天手气旺,明儿再有人下山搬货,准顺。” 雯雯说:“可不,薇姐出牌跟算好了似的。” 白薇只笑,牌往床单上一盖:“再来。” 车厢外头,小陈靠在前轮上,拿打火机给自己点烟,他听不着车里的谈话,只觉着山里今天晚上静。 静得有点过。 阿贵就是从雾里滚出来的。 他连滚带爬冲到黑房车门口,半扇车门拍得咣咣响:“危哥!林子里有人放弩!” 白危没应。 阿贵又跑去白薇房车外,嗓子劈了:“薇姐!有人摸上来了!放冷箭!魏也追林子里去了!” 车里的牌声停了。 车门从里面哗啦一声拉开,白薇赤着脚站在门槛上,手里还捏着两张牌。她脸色没大变,只下巴绷紧,眼睛往林子的方向一斜:“多久的事?” “就刚才!那箭直冲她脑门来的,她接住了,我还没看清楚,她抽刀就进去了。拉都拉不住,那速度……那速度不像人!” 白薇把牌往孔二嫂手里一塞,回头抄起手电和一件迷彩外套,往车下走。小陈已经把白危叫起来了,白危披着衣服从房车里出来,皮带都没系。几个男人也从帐篷里钻出来,手电光乱晃。 “谁放的箭,看清楚了吗?”白危朝阿贵吼。 “没有。就听见响。一支。弩箭。” “朝哪边跑了?” “北坡!魏也往北边山脊追过去了。我拉不住她!” 白危骂了句,扭头朝胡三岭和铁柱一挥手:“带上枪,去北坡!”又指着阿贵和小陈,“你俩去东边口子,别让人从侧面包了。其余人守住营地,女的全回车里,灯全灭!” 人群“嗡”地散开。 白薇往北坡方向走了两步,白危一把拽住她胳膊:“你在这待着。” “魏也追出去了。”白薇说。 “追就追。她命大。你光着脚追,你疯还是她疯?” 白薇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脚,才觉出冷。孔二嫂拎着双布鞋从车里下来,蹲下给她套上,嘴里小声说:“薇姐,外头黑,别出去了。” 白薇点了点头,鞋踩实,手电夹在腋下,走到北边哨位下头,拿光照林子。雾已经压到山腰,光柱照不进十步。 树影从四面八方压过来。 魏也往北山脊追,脚步轻,鞋子踩在湿滑的腐叶上没什么声响。她不知道追的是什么人,只知道对方用的是□□,能一箭毙命。林子里至少有两个,一个射箭,一个在更深处的坡地上放风。 她跑得太快了,快到肺都不再需要大口喘气,快到光秃秃的岩石在脚下只是轻轻一蹭。 她能听见前面的人。 是个男人,脚尖陷进湿土里的声音一下比一下急,他估摸没料到魏也敢一个人追出来,更没料到后面这玩意儿比林子里野物还快。 刀已经脱了鞘。 魏也身体前倾,左手拨开挡路的枝条,右手刀横在身侧。 前头十步外有个黑影,正翻过一截倒木。 魏也加快速度冲过去,一脚踩上倒木,借力跃起,刀光一闪,横着劈了下去。 男人回手用弩挡。刀砍在弩身上,“铛”地一声,火星子溅出来。他虎口震裂,弩脱手飞出去,人往后一屁股坐倒。 魏也紧跟着扑上,膝盖顶着他胸口,刀尖抵着他咽喉。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脸涂得黑一道绿一道,头发剃得短,嘴唇哆嗦,喉咙里“啊”了两声,挤出几个字:“别……别杀我……” 魏也鼻子嗅了嗅。血腥味、汗味、泥味、铁锈味,还有火药味,刀刃往男人脖子上一压,冷声道:“谁派你来的?” “没……没人派……我们是路过的,饿得没办法,想从你们营地摸点东西……”男人说话时眼睛直往右边斜,呼吸很乱。 魏也手上一沉,刀更贴皮,一颗血珠顺着刀口滚下来,“撒谎。那边坡上趴着谁?” 男人不说话了。 魏也不等,刀尖往他肩窝里一戳,没深刺,只破皮。 男人惨叫着喊:“刘哥!别等我了!跑——” 林子里“嗖”地又射出一箭。 魏也头也不回,右臂挥刀往身后一格。箭杆“铛”地撞在刀背上,弹进旁边松树干里,箭尾嗡嗡地颤。 她按着身下的人,朝箭来的方向慢慢转头。 月光从雾的缝隙漏下来,正打在她脸上。眼白是冷的,泛着青。瞳孔却红了,暗红,不亮,藏在深陷的眼窝里。这红不 像是充血,也不像是反光,是从虹膜底下透出来的,像血渗进了原本黑色的纹路里,一圈一圈,稠得化不开。 那地方,树枝一抖,一个人影猫着腰跑了。 魏也想追。 可身下这人在颤抖,肩窝的血越流越快。她如果不处理,这人撑不到回去。她没带绳,只能用刀逼着对方翻过身,又扯下他腰上一条布带,把人反剪着绑住双手。 她蹲在旁边,刀刃插进土里。 “你们不该来这。” 男人呜呜叫着,眼里全是惊恐,腿在地上乱蹬,他看见魏也的脸了,看见那双红眼珠子了。他拼了命想往后缩,后脑勺在湿泥里蹭出一道深沟。 魏也站起身,单手提刀,另一手抓着男人的后领,把人往山下拖。 男人还在挣扎,她便松了一下手,等他翻过来,又捏住他后颈皮往上一提,疼得他浑身发紧,再不敢动。 山下的手电光杂杂乱乱地扫上来。 胡三岭和铁柱正往坡上摸,阿贵领着小陈从东边绕。 白薇站在坡底,手里攥着手电,光直直打在魏也脚边,光柱往上一抬。 魏也下意识偏了偏头,眼睛躲了半寸。 “别照。” 电筒往下压了压,白薇往她这边走。步子是急的,可走起来又不显得乱,走到近前,她伸手,贴住魏也的下巴,把她的脸慢慢扳回来。 魏也半阖着眼,眼睫垂得低。 “睁开。”白薇说。 魏也眼皮颤了颤,慢慢掀开。 月光、手电、远处营地漏过来的一点黄,混在一起,把她眼珠照得清楚。眼白冷白,瞳孔收成细点,虹膜红了,不似滴血那样艳,是沉沉的铁锈红,像一块陈年血珀,对着光才显出色来。 “什么时候的事。”白薇问。 “刚才。”魏也说,“追进去之后。我看得清楚,他们的动作慢,箭也慢。我眼睛发热,像有东西在烧。我以为出血了,想擦,手里有刀。等到了林子边上,我往刀面上一照,就看见了。” 她顿了顿,说:“白薇,我可能真不是人了。” 手顺着她耳垂后面滑到后颈,白薇往自己面前轻轻一按。魏也顺势低下头,额头抵在白薇肩膀上,重重呼出一口气。 “痛不痛?”白薇问。 “不痛。” “能看清吗?” “比刚才还清。” 旁边有人围过来。 众人看见魏也的眼睛,一个个都站住了。 胡三岭上前一步,低声问:“薇姐,这人怎么弄?” 白薇说了句:“带回去,关起来。魏也抓的,先别动他。” 铁柱和阿贵对视一眼,上前拖人。那男人已经半死不活,两条腿拖在地上,泥里划出两道弯弯扭扭的印子。 “还有人在林子里。”白薇说。 胡三岭点头:“我带铁柱从北坡绕上去。小陈守东边口子。”他看了眼魏也,欲言又止,压着嗓子说,“她那眼睛……” “我知道。”白薇打断,“明天再说。先把人守住。” 胡三岭没敢再说什么,转身带人走了。 四周又静下来。 “回去吧。”白薇说。 魏也慢慢直起身,眼睛在雾里透出暗红。 她跟着白薇往营地走,走着走着,觉得自己像在深水里潜行。周围的景物都蒙着红翳,树、车、帐篷、人影,全染了层暖色。 房车门口,白薇让她坐下,拧了条热毛巾,慢慢替她擦脸。魏也闭着眼,能听见毛巾擦过皮肤时布纹的声响,听见远处篝火里木炭裂开的“啪”,听见白薇手腕上手表秒针一下一下地在走。 “我今晚,不守了。”魏也低声说。 “不守了。”白薇重复。 毛巾擦到她眼尾时,白薇停了一下。她离得近,能看见红色从瞳仁外圈往深处渗,最里头还留着点黑。 “会变回去吗。”白薇问。 “不知道。” “你要敢死。”白薇把毛巾丢进盆里,手指在她眉心点了一下,“我不会放过你。” 魏也扯了下嘴角,眼睛睁了睁,眼珠映着车里的暖黄,红显得浅了,被灯一冲,淡成茶色。 “我这双眼睛,你怕吗?”魏也问。 白薇看着她,好一会儿,说:“不怕。” “为什么。” “你自己也说了。变化,是为了看清林子里的东西。你看得更清,才能活着回来。”白薇往她脸上又擦了一把,“我只怕你看得太清,回来不认我。” 魏也一把抓住她的手,“白薇。我追出去的时候,没想别的。满脑子就一件事,那帮人敢放冷箭,要射死我,还要射死你们。我不能让他们成。我跑着跑着,眼睛突然烧起来,眼前全变慢了。那支箭再快,我也看得见它尾羽在风里怎么抖。我以前打架靠狠,现在不是。现在清楚得吓人。” 她抬头,盯着白薇,红眼在光影里沉下来,不凶,也不野。 “我这样,你觉得还是魏也吗?” 白薇反手把她的手指掰开,一根一根,贴在自己脸上。 “我从头到脚都认你。” 魏也眼眶发烫,眼珠更红,红得要渗出来。她慌得赶紧闭上眼,侧过脸去。 白薇拉她过来,按进自己怀里。 “别哭。你一哭,眼睛更红。等会儿胡三岭看见,还以为你咬了人。” 魏也哽了一声,声音闷在她胸口:“谁哭了。” 车外,阿贵把小陈拉到一边,两人蹲在油桶后头,你一句我一句。 “你没看见,那箭都快顶到她眉心了,她一只手,就这么一抓,跟抓筷子似的。”阿贵比划着,烟夹在手里,抖了一截烟灰,“这他娘能是人吗?” 小陈往房车方向看了一眼:“她眼睛是不是红了?” “可不。”阿贵吸了口烟,“我瞅见了,跟狼似的。追林子那会儿还没有,出来就红了。你不怕?” “怕有什么用。”小陈闷声说,“她守夜,守的是咱。她变啥样也总比外头那些东西强。” 阿贵不说话了,烟屁股按进泥里,抱着枪,眼睛往黑漆漆的北坡上看。那里头还有人,不知藏着几个,不知什么时候再放一支冷箭过来。 他低声骂了句:“这山里,当真待不住了。” 16.第 16 章 天快亮的时候起了风,房车轻微晃。 床头灯拧到最暗。 白薇睡着睡着醒了,小腹胀得发紧,喉咙干得厉害,翻了个身,迷蒙中先看见床另一侧空着,魏也不在。 她没当回事。 魏也常半夜起,有时候去擦刀,有时候干坐在外面抽烟。 她撑着床垫坐起来,光脚踩上地板,走了两步。 车窗半开着。 魏也侧靠着小沙发旁的窗框,一条腿曲起踩在沙发边,另一条垂着,脚趾抵在地板上。姿势该是懒的,可整个人很僵,脸上没什么表情,连呼吸都淡得看不清胸口起伏,眼珠对着玻璃外头的树影,眼神郁得深,不透光。 白薇停在她身后两步远。 她早该想到。魏也这个人,嘴上又硬又浑,动手时不要命,可在她面前露过的破绽比谁都大。怕自己变成怪物,怕拖累谁,怕这双红眼珠子真把自己从人堆里划出去。怕也没有用,就越要装得无所谓。装不下去了,就一个人耗着,连睡都不敢睡。 她轻轻走过去。 离魏也还有半步时,她先伸出手,指尖碰了碰魏也搭在窗框上的手背,掌心翻上去,顺手腕往上移,滑过腕骨,滑过小臂内侧,被丧尸咬过的疤早平了,只留一点比别处白的皮。 她摸到魏也手肘,再往上,肩、锁骨、脖子,最后贴着魏也的两颊,从后面把她整个环住,下巴搁在她肩上,脸贴着她耳侧。 魏也僵了一瞬,又慢慢往后靠了靠,后背抵住白薇胸口,头稍稍偏过来,鼻尖碰到白薇头发。 “怎么了,睡不着?”白薇问。 魏也好像终于被抱醒了一点,眼睫垂下来,“白薇,天怎么还不亮。” 天边是青的,雾浓得连树影都糊了。远处东边坡口有微光,可能还要一阵。 “快亮了。”白薇说,手掌按在魏也胸口,掌心下心跳慢得要命,隔很久才顶一下。 “我小时候也这样。半夜醒了不吵我奶奶,就坐在窗边,看外头的路灯。一看就到大天光。”魏也声音发干,有些钝,“那会儿我家住在城南河边上,窗子小,外面一根电线杆。路灯把树影照到墙上,风一吹,影子晃来晃去。我总觉得外头有人,后来知道是树,也还是习惯看。看着看着,天就亮了。” “现在没路灯了。看什么都黑。眼睛红不红,都一样。” “不一样。你眼睛红了,看得更清。” “看那么清有什么用。看来看去,还是这些。天不亮,人不醒,地上一堆活鬼。” 白薇环着她的手臂收紧了点,手心按在她肩上,轻轻搓了搓。 她想说,以后别一个人坐这了。 又想,这种话说出去太轻,轻得配不上魏也现在红着的眼眶。 车外的雾薄了些。 白薇慢慢松开她,扳过她的脸。魏也的眼睛在晨光里没那么红了,浅浅的茶褐,眼圈底下青得厉害,嘴唇更白。 她低头亲了一下她的额头,狐狸眼半垂着,眼尾给灯光一打,柔得发红。 “魏也,天亮了。” 魏也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有了点活气。她额头抵着白薇的下巴,低声说:“我坐久了,腿麻。” 白薇“噗”地笑出来,伸手去捏她的腿。魏也咧了下嘴,倒抽一口气,整个人往白薇怀里栽。白薇没料到她真会整个倒过来,重心往后一偏,她咬了下唇,手臂收紧,大腿绷住,到底没让两人摔成叠罗汉。 “腿麻了还这么沉。” 魏也脸贴在她颈窝,闷声说:“腿麻,站不住。” “站不住就趴着。”白薇扶起她往床上走,一手按在床边,慢慢往下坐。床垫陷进去,魏也顺着她的动作滑下来,下巴磕在她肩膀上,膝盖分开跪在床沿两边,整个人把她困在床头。她比白薇高,这会儿弓着背,脑袋往人家怀里拱,倒像只找暖和地方钻的大猫。 白薇环着她的背,手指插进她后脑的头发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揉着。 车里静得只剩两个人的呼吸。 魏也先开口:“白薇,我之前跑,不是嫌你。你说的事,我没往心里去。你以前跟谁睡过,睡过几个,我没兴趣知道。我气的是你那样站着,跟我掏心掏肺,太像……” 她卡住了。 “太像什么?” “太像真的了。”魏也声音更闷。 “我这个人怪。从小就这样。我奶奶说我跟谁都不亲,跟家里的黄狗也不亲。狗跟着我跑,我嫌它黏人。后来狗让车轧死了,我蹲在巷口哭了一宿,第二天接着跟人干仗,输了,被人踩在脚底下,脸贴着阴沟盖。那时候我想,谁对我好,我就怕谁。你对我太好了。你把你以前那些全拿出来给我看,我怕我拿不出东西还你。我兜里空的,能给你的就这条命。这命还烂,说不准哪天就变成外头那些东西了。” 她停了,脸抬起来一点,眼睛红的。 “你越是对我真,我越想逃。我怕我靠近了,你就看清楚我是什么样。我就是条从烂泥地里爬出来的野狗,喂不熟。你对我好,我尾巴摇两下,等你想摸了,我又要跑。白薇,我真的怪。你看走眼了。” 白薇听完,抬起手,拇指按了按她眼角,把一片湿气擦掉。 “魏也,你说够了没。” “差不多了。” “你说自己怪,我早知道了。你在我这儿没一样像正常人。正常人被丧尸咬了,三天能下地跑?正常人一脚把人踩进泥里,回头蹲地上看蚂蚁搬家?正常人半夜不睡觉,坐窗边看黑,看得眼睛冒红光?你以为我瞎。” 魏也噎了一下,“你……知道我怪,还往我嘴里送命。” “我乐意。” 魏也吸了吸鼻子,眼里的红又浓了一分,脸重新埋回白薇颈窝,不说话了,就贴着,把自己整个塞进她怀里,塞得严丝合缝。白薇后背抵着床头,姿势难受,可身上这个人的重量她一点不想卸。 窗外的雾散得差不多了。 营地里有人起来,铁锅碰着铁勺,水桶落进井里,吱呀一声,又一下。 魏也听见了,闭着眼,呼吸慢慢稳下来。 白薇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 “你再敢从车上跑出去,我追到林子里把你拽回来。” 魏也闷笑了一声,气息喷在她脖子上,痒得她缩了缩。 “白薇,我腿不麻了。” “那你还压着。” “再压会儿。你身上软。” “你重死了。” “谁让你招我。” 白薇拿膝盖顶她一下,没用力。魏也不动。过了两三秒,她小声说:“白薇,我以后不跑了。” “跑得掉吗你。” 魏也笑了,露出半截犬齿,眼睛红着,里头的光软下来。她翻了个身,从白薇身上滚到旁边,仰面躺下,胳膊伸开。 “我有病。”她说。 “我知道。”白薇侧过身,手肘撑着,看她,狐狸眼在晨光里颜色浅,琥珀似的一层,外头蒙着水光,眼神跟昨晚又不同,少了钩子,多了点说不清的软和。 “你得惯着点。” “看你表现。” 魏也转过头,对上她的眼睛,“白薇。” “嗯。” “我奶奶以前说,我这人,心是硬的,血是冷的。跟你在一块,我老觉得心口涨。像有东西要出来,又出不来。我不会说漂亮话。我就觉得,我魏也这条命,前十八年活得像堆烂肉。现在不是了。现在我想活,想跟着你。你让我多活一天,我都赚。” 白薇听到最后,眼眶发酸。她偏过头,脸往魏也胳膊上一埋,声音低下去:“傻子。” 魏也抬起另一只手,盖在自己脸上,掌心凉,眉骨热。 “我要是哪天变了,眼睛全红,不认你了……” “你不会不认我。你忘了谁给你煮面。” “记着。” “记着就好。” 车外有人喊:“薇姐!危哥叫吃饭,说魏也昨晚厉害,给留了鸡蛋!” 白薇扬声回了一句:“知道了。” “走吧,吃鸡蛋。”她坐起来,顺手拍了拍魏也的小腹。 魏也“啊”了一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耳朵尖红成一片。 “你摸我。” “我拍一下怎么了。” “痒。” “你什么时候这么娇气了。” “你惯的。” 白薇愣了愣,伸手去掐她后颈皮。魏也笑着往里躲,床垫让她俩闹得吱嘎响。白薇翻身上来,膝盖分在魏也腰侧,整个人压下去。 魏也趴着,后颈被她掐住,不动了。 床垫陷得厉害,两个人叠在一起,能听见对方呼吸里最细的颤。 腿根贴着后腰,身下这人的骨头硌得发酸,白薇吸了口气,手从魏也后颈慢慢往前滑,指尖插进发根,又往下。 魏也耳尖红得能滴血,眼睛半睁着往旁边斜,目光从白薇膝盖往上爬,爬到短裤边缘,又飞快弹开。 白薇低下头,嘴唇找她耳朵。 “跑啊。”气音,热的,湿的。 魏也肩胛骨一缩,“……别闹。” 白薇不听。手摸到魏也颈后,领口扯歪了,露出一大块青白皮肤,指腹从上到下慢慢抹过去,颈椎一节一节地数,数到第七节,停住。 她自己的呼吸先乱了,“你身上好凉。” “你身上烫。”魏也道。 白薇轻笑。 这样也能那啥,她自觉荒唐,魏也压根没碰她,连手都没抬,只拿几句软话、几下躲闪,就把她吊得七上八下。 她偏了偏身子,右腿往回收,膝盖顶着魏也腰侧,把人从趴着翻成侧躺。 魏也顺她的劲转过来,两人面对面。 白薇盯着这张脸,心跳快得发疼。她谈过恋爱,跟男人上过床,像交差,忍到对方喘着气翻下去,她就去浴室洗澡。原以为男女之间就这点事,热两分钟,疼一场,再洗澡。她从来不主动,也不拒绝,床上的事她当任务。陈成舟说她冷,两个前任也说过,说她躺着像条死鱼,不会叫不会动。她听了也没往心里去。 现在她光是闻着这人的味道就发软。海盐味散了,被一场冷汗泡过,剩下点洗衣粉的干爽,和这人皮肉自带的涩。 魏也仰着脸看她,眼睛慢慢睁大了,鼻翼动了动,她也闻得到。白薇身上的汗,从领口蒸出来,带着腥甜,混在车里闷了一夜的空气里。 “你……”魏也嗓子干得厉害,“白薇。” 白薇身子往下压,捏住魏也的腕子,往自己心口按,“摸我。” 魏也手指动了动,她不知轻重,只敢用指腹去碰。白薇咬住下唇,鼻腔里哼出一声,抓她手腕的手加了劲,引着她。 “重一点。”白薇又教。 魏也耳朵里嗡嗡响,红眼珠子都亮起来,她人还懵着,手却听了话,整只手覆上去指缝张开,又合拢,揉了两下。 软,又软又重,像水,又比水实。 她被这触感弄得自己先烧起来。 白薇小腹一缩,腿跟着绞紧,浑身直打颤。 从没这样过。从没被人碰两下就抖。她以前的身子不听话,像上了锁,钥匙不在自己手里。现在魏也的手冷,碰到哪儿哪儿发麻,她甚至想哭,又觉得荒唐。才刚开始,她就被魏也指头上笨拙的试探弄丢了魂。 她缓了缓,手伸进魏也T恤下摆,往上推,推到胸口,手指沿着肋骨摸。 魏也闷哼了一声,抓住白薇的手,按着,不让再动。 “难受?”白薇问。 “不是。”魏也脸红透了,“我……太瘦了。” 白薇愣了一秒,接着笑出来,整个人软下来,趴到魏也怀里,脸埋在她脖颈处,笑得肩膀直抖。 “魏也,你真是……”她话说到一半,自己先没了力气。 魏也胸膛起伏,手抓在白薇腕子上,慢慢松了,搭到她后腰,掌心滚不热,凉得白薇往她身上又贴了贴。 白薇抬脸,亲她下巴。嘴唇碰到魏也的皮肤,凉,薄。她伸出舌头,顺颌线往上,舔过颧骨,亲她鼻梁,最后落在眼角。 魏也眼睛红得发潮,眼皮不住地颤。 “闭眼。”白薇说。 魏也闭上眼。 白薇身子往下蹭,手贴着小腹,慢慢往下。 魏也倒抽一口冷气,膝盖并起来,又被白薇的腿别开。 “你怕疼?”白薇贴着她耳朵问。 “不怕。”魏也声音在抖。 “那是怕我。” “……现在不行。” 白薇点点头,她清楚魏也在忍什么。 外头声音太杂,铁柱在敲钉子,老万在倒药渣,小陈扯着嗓子跟阿贵说昨晚的弩箭。人声狗声此起彼伏,魏也的听觉又比谁都灵。她不想到一半被脚步声打断,也不想自己第一次的动静让营地里那些爷们听见。 “晚上。今晚,我让她们别来打牌。” 魏也喉头动了动,“嗯”了一声。 白薇伏在她身上,慢慢调匀呼吸。她能感觉到魏也的腿绷着,心脏跳得慢,可能比平时更慢,但每一下都重,重得她耳朵贴在魏也胸口都听得见。 “你心跳好……” 魏也打断她:“白薇。你以后只准这样看着我。别人不行。” 白薇笑了,鼻尖蹭她锁骨:“只给你看。” 又躺了半晌。外头有人叫吃饭,白薇下床时扶了下桌沿,去洗手间。 门关上,水声响。 魏也摊开四肢,瞪着头顶的小灯珠,嘴里慢慢骂了一句。 “操。” 骂完又觉得自己没道理。白薇又没怎么着她,就摸了两下,亲了几口,她自己先硬成根木桩子,动都不会动,跟案板上的鱼似的。平时嘴上天花乱坠,真刀真枪一上来,骨头全软了。她越想越窝火,翻身坐起来,低头看自己的手,攥了攥,又松开。 刚才白薇按着它往自己胸口放,她倒好,手指头木得跟借来的,揉两下就停下,等着人家教。 脸丢没了。 她就那么躺着,仰着脖子看人,脑子里一片白光,连喘气都忘了。现在回想,白薇往下坐的时候,她自己腰都软了,两条腿没出息地发麻,差点哼出来。这叫什么?她魏也长到十八岁,在外面谁见了不绕道走,提刀追着人满山跑,在房里被人当马骑。 她越想越憋屈,扭头看洗手间门。 磨砂玻璃后头水声停了,白薇在里头擦身,胳膊抬起来的影子烙在玻璃上,细长一条,肩头圆润,腰线软软地收进去。 魏也看了一眼,喉咙发紧,赶紧转开眼睛。 太丢人了。她想,这件事必须得说清楚。白薇可能误会她了,见她在车下头躲了几天,就以为她天生就是下头的。 她不是没想过今晚的事,想得脑仁疼。第一次跟人好,不能糊里糊涂。她喜欢白薇,从头发丝到脚后跟都喜欢,可这不代表她要躺平了。她魏也从小到大没服过软,到了床上就让人按着,以后还怎么在营地混?白薇是比她大八岁,可大的了不起?大八岁就能骑她?她也不是没力气,真要翻过来,白薇那细胳膊细腿,她能按得死死的。关键是……她下不了手。白薇一凑近,她就发僵。白薇一软下来说话,她腿就发木。 这毛病得治。 她得跟白薇好好谈谈。不是说今晚就得分出个上下,但得把话说开,她魏也不能当那躺着的。实在不行,互攻。这词是她从看守所里听来的。你摸我,我摸你,谁也别占谁便宜。 想到这,她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牵了一下,又很快压下去。 “你一个人坐那笑什么。”白薇推门出来,擦着头发,上身只裹了条深色浴巾,下头光着腿,水珠子顺着大腿往下淌。她见魏也坐在床沿,脸红着,眼珠子乱转,有点好笑。 “没笑。”魏也抬头看了她一眼,又别开,“你洗这么快。” “热水不多了。”白薇走到衣柜前,背对着她解浴巾,换衣服,动作自然得像这车里只有她一个人。魏也听见衣料摩擦的窸窣声,余光里白薇的背裸出来,后腰两个小窝,臀线圆润,随着她弯腰套裤子的动作一绷一张。 魏也攥了攥拳头,指节发白,嘴抿成一条线。 “魏也。”白薇换好衣服,转过身来,光着脚走到她跟前,膝盖碰了碰她的,“你是不是有话想说。” 魏也喉头动了动,仰起脸。白薇头 发滴着水,脸被热气蒸得发粉,眼睛清亮亮地看她,到嘴边的话又滚回肚子里,噎得慌。她咽了口唾沫,开口:“我有个事,得跟你商量。” “嗯。” “就是……今晚。”魏也眼睛往旁边斜,又不甘心,转回来盯着白薇,脖子都硬着,“不能老你压我。” 白薇眉梢动了一下,像没听明白,过了两秒,嘴角慢慢弯起来,弯到一半,又抿住,问:“你什么意思。” “你刚才那样,我……我使不上劲。”魏也说,声音发紧,越说越快,“我这个人,不习惯在下头。我打小就站得直,被人按在地上的时候也有,可那都是要跟我拼命的。我揍回去了。可你压我,我动不了。不是我没劲,是……是你太软了,我怕伤着你。对,我怕伤着你。”她重重点了下头,给自己找到了理由,“所以今晚,要不换我在上头。” 白薇听完,睫毛颤了颤,眼底的光慢慢漾开,抬起手,指尖在魏也脑门上不轻不重地戳了一下。 “就为这个,你憋了这么久?” 魏也认真:“这关乎原则。” 白薇:“……” “行。”她说,手指滑下来,顺着鼻梁,擦过她上唇,最后点在她下巴上,往上一抬,“今晚,你在上头。我倒要看看你有多能使劲。” 魏也下巴绷着。 “不过丑话说前头。”白薇俯下身,鼻尖离她两寸,气音拖着,“你要跟刚才似的,腿软,腰塌,手也抖,别怪我翻过来。” 魏也脸炸红,抓住白薇手腕:“不可能。” 白薇也不挣,任她攥着,“我等着。” 车外有人敲了敲门板。 魏也手一抖,白薇直起身,回头问:“谁?” “薇姐,危哥让魏也去棚里。昨晚抓住那弩手嘴硬,审了半宿,一个字不吐,危哥火一上来,把人弄死了。叫咱们过去合计合计。”是阿贵的声音。 白薇应了一声:“马上来。” 她看魏也一眼,眼神里的东西收了收,正经起来:“先把林子的事弄完。别的,晚上再说。” 魏也站起来,比白薇高出小半个头。 她低头看了白薇两秒,忽然伸手,把人往后推了半步,一直推到衣柜门上。 白薇后背撞在柜门上,震了一下,没等她反应,魏也弯下腰,嘴唇贴着她耳边,说:“晚上,你别求饶。” 白薇耳尖发烫,抬手抵住魏也肩膀,声音低下去:“谁求饶还不一定。” 两人收拾好。 一前一后出门。 白危的人在空场上站着,手里不是枪就是刀,脸色都不轻松。 白危坐在饭棚下,叼着烟,面前摊开一张手绘地图,几个炭条压着边角。他抬眼看见魏也,朝她点头:“过来看看。” 魏也走过去,在桌边站定。白薇站在她身后半步,目光扫过地图,上头用红圈标了几个点,北坡、东沟、西边山坳,还有营地南边一段矮墙。红圈外头打了两个叉,旁边用铅笔写了“弩手”“逃”几个字。 “昨晚那批人,不是临时起意。他们踩过点。弩箭三棱头,涂了黑乎乎的东西,不是寻常猎户。铁柱今天天不亮带人去搜,北坡上捡到几个空弹壳,还有半只被剥了皮的兔子。沿路有砍过的藤条,往西边山坳去了。” “西边山坳能通到哪。”白薇问。 “通到旧省道。下坡走七八里,有座加油站,以前是长途车加水的地方。再远,出山,往南是青坪镇。”胡三岭拿树枝指地图上一条弯弯曲曲的线,“他们从西边来,不像是冲物资。倒像在找地方。” “找什么地方。”白危说,“这山里能有什么好找的。就我们这几辆破车,几□□人,值当用弩?” 魏也盯着地图,耳朵里却全是周围人喘气的声音。胡三岭嗓子发干,阿贵吸了下鼻子,小陈在嚼烟叶,铁柱站在最外圈,身上一股露水味。这几个人都没睡好。昨晚的弩箭把整营的人吓着了。 “那男的,死前吐了什么没有。”魏也问。 白危鼻腔里哼了一声:“手指头卸了两根,没吭声。后来拿湿布蒙脸,灌了半桶水,才挤出几句。说他们一共五个,从青坪镇过来的。有人出东西雇他们,要捉个高个子短头发的女人。活的,断胳膊断腿也行。” 他说到这儿,眼睛慢慢抬起来,看着魏也。 “那男的还说,雇他们的人里,有个脖子纹条蜈蚣的。” 魏也脸色沉下去,后槽牙慢慢咬紧。蜈蚣。她早该想到。在路上,她把那货按进泥里灌了一肚子脏水,蜈蚣被人架走时眼神,她就该多留个心。这人咽不下这口气,又没胆子自己上山,就找人干。青坪镇那边她听看守所里的人提过,有伙人占着旧矿场,收钱办事,下手黑。 “是冲我来的。那人叫蜈蚣,跟我在看守所一个号子待过。之前在路上碰见了,我打了他一顿。他记上了。” “就为这点事,花大价钱雇五个弩手?” “他那种人,自己打不过,就花钱买别人的手。我太了解他了。在研究所里,他挨了打,第二天就撺掇另外两个犯人去弄别人。自己缩在最后头。这回来山上,他肯定也没露面,缩在哪等信儿。” “蜈蚣怎么知道你在这。”白危问。 “之前在城里碰见他了。他看见我们往哪边走了。”魏也答。 烟头丢进泥地里,白危脚尖碾了碾:“那就是说,他们知道山上有营地,有车,有枪。那五个弩手是前锋,先来探路摸人。蜈蚣跟他剩下的那帮人,可能就蹲在山下等消息。” 魏也点头:“弩手没回去,他更得急。不是再派人上来,就是自己跑了。” “跑也得抓回来。”白危说,“这种人留不得。他今天能雇弩手,明天就能引尸群过来。铁柱,小陈,你俩明天天不亮去西坳探路。胡三岭,把营地北边的哨再往外推两百米。阿贵带人把南墙加高。魏也、白薇,你俩把后山的水源再看一遍。” 众人应了。铁柱骂骂咧咧地往外走,小陈跟在他后面,脸色发白,烟叶子在嘴里嚼得更凶了。胡三岭背好把枪,往北坡去了。阿贵从地上捡了块石头,在手里掂着,也往南边去。 棚里只剩魏也、白薇和白危。 白危重新点了根烟,吸了一口,眯眼看魏也:“你这条命,现在不是你一个人的了。蜈蚣那帮人只要有一个漏了气,这地方就不得安生。你说怎么办。” 魏也直视他,“他们来一个,我弄一个。来五个,我弄五个。蜈蚣要是自己送上门,我让他回不了城。” 白危看了她两秒,笑了,笑得烟灰直抖:“行,有种。我白危在城南混了十几年,见过横的,没见过你这么横的。你就跟着白薇,好好待着。真要打起来,我的人也不是吃素的。” 白薇上前一步,拉了拉魏也的袖口:“走了,去看看水源。” 两人出了饭棚,太阳毒得人头皮发麻。魏也走在前面,脚步大,踩得碎石路咯吱响。白薇不紧不慢地跟着。两人绕过油桶堆,走上后山的小径。路窄,两边长满野草,有半人高。 走了十来步,魏也忽然停住,回头。白薇没料到她停得这么急,鼻尖差点撞上她胸口。 “干什么。”白薇仰起脸。 魏也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又咽回去。最后只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你跟着我,别落单。” 白薇点头:“我知道。” 魏也转身继续走。 白薇跟在她后面,看见她后背的衣服被风吹得鼓起来,肩胛骨在布料底下凸着。她忽然想,这个人从被捡回来到现在,没睡过几个整觉,昨晚又追出去跟人拼命,今天还要装作没事人一样,眼睛红着,嘴唇白着。 “魏也。”白薇叫她。 “嗯。” “累不累。” 魏也脚步顿了一下,“不累。” 白薇不信。她快走两步,与魏也并肩,伸手碰了碰她的后腰。魏也背脊一僵,又慢慢放松。 “今晚,我守上半夜。”白薇说,“你睡。” “不用。” “我不是跟你商量。” 魏也偏过头,看了白薇一眼。 “行。”她应了,“你守上半夜,我守下半夜。” 17.第 17 章 章节内容获取中,请稍后…… 如果长时间获取不到章节内容,请刷新本页。 幸存者最新章节、幸存者失眠又焦躁、幸存者全文、幸存者免费、幸存者失眠又焦躁 《幸存者》简介: 写着玩,奖励自己futa设定互攻真小学生文笔,不喜勿扰,直接点左上角退出就行 18.第 18 章 天蒙蒙亮,营地里就传开了。 铁柱在房车外头压低嗓子骂人,说后半夜听到林子北边有响动,待了一夜没敢合眼。阿贵从哨上下来,裤腿被露水打透,脸青白青白的,抓了块硬馍蹲在饭棚口嚼,嚼了两口又放下,说胃里堵得慌。守南墙的小陈靠墙坐着,眼皮浮肿,袖口沾着黑油,烟抽得凶,脚边落了一圈灰白烟灰。人人心口都像压着块湿布,咽不下,吐不出。青坪镇那帮人不会平白折了个弩手。要么还在等,要么已经摸到近处了。 魏也醒得早。 白薇还睡着,呼吸轻,一只手搭在魏也腰上,五指松着,掌心暖。 魏也躺在床上听外头的动静。 风从林子里钻下来,树枝刮着房车顶,远处有个女人在敲锅沿,铁勺磕出三长两短。她不知道自己耳朵怎么就这么灵,连老万在另一辆车里翻身的响动都听得见,被单褶皱在他身下沙沙地擦。 所有的声音裹在一起,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白薇睫毛颤了颤,手先在魏也腰上摩挲两下,又往上滑,摸到魏也下巴,捏了捏,才慢悠悠地掀开眼皮:“你又没睡。” “睡了。”魏也道,“刚醒。” “说谎。”白薇支起身,低头看她,头发散下来,遮住半张脸,几缕发尾蹭着魏也锁骨。 魏也胸腔里发闷,别开眼。 “我哥今天肯定要叫人开会。到时候你少说话。” 魏也没应声。 白薇下床,拉开窗帘一条缝,拎着魏也昨晚穿过的黑T套上,下摆盖到大腿中段,两条腿白得晃眼。 魏也看见了,又想看,又不自在,翻了个身,脸朝着车壁。 “起来吃点东西。”白薇说,拿过搭在沙发上的工装裤穿上,动作慢条斯理,弯腰时腰线下沉,背肌拉出漂亮的弧。 魏也坐起身,抓了抓头发。 两人先后进洗手间洗漱。 镜子里,魏也的眼珠发红,瞳仁中间沉淀着深黑色,边缘泛着暗红,看着像熬了三天三夜。白薇挨着她刷牙,满嘴白沫,眼尾自然上挑,似乎昨晚的事没给她留下任何负担。魏也弯腰漱口,冷水刺牙根。再抬头,白薇已经擦干手,正对着镜子涂唇膏,颜色淡,涂得慢。 “走吧。”白薇合上唇膏,手在魏也后颈上轻拍了一下。 饭棚里已经坐了几个人。 胡三岭蹲在地上擦枪,擦得慢。阿贵靠着柱子在打盹,头一点一点。老万坐在角落里,手里捏着半个花卷。铁柱从外头进来,重重吐了口痰,骂了句“一夜没个消停”。 魏也坐下。白薇盛了两碗粥,推了一碗给她。魏也接过来,拿筷子搅了两下,热粥腾起来的气扑在脸上,她突然觉得反胃,胸口往上顶,喉咙口发苦。她放下碗,手搭在膝盖上,指节曲起来,抠着裤缝。 “咋了?”白薇低声问。 “没。不想吃。” 铁柱往这边瞟了一眼,像要说什么,被胡三岭用枪托碰了下膝盖,又把话咽回去。 棚外头,脚步声由远及近,军靴碾着碎石,一下一下,踩得人心发紧。 是白危。 黄狗跟在他脚边。 白危进来,扫了一圈,目光在魏也脸上停了一秒,又移开。他拖了把椅子坐下,旁边的小陈忙不迭递烟,他接了,夹在指间。 “都到齐了。”白危说。 没人吭声。 “青坪镇那帮人,肯定不会罢休。我昨晚想了一宿。等,等不来好事。他们躲在山下,我们窝在山上,他们什么时候摸上来放一箭,防不住。南墙矮,北坡树密,我们人不够。这么耗,先垮的是自己。”白危点着烟,吸一口,烟雾在晨光里慢慢散开。 “我想打过去。就今天。挑几个枪法利索的,去青坪镇。摸他们的点,找蜈蚣,把人弄了。镇上要是还有东西,顺手带回来。” 话音落下。 “我不同意。”老万先开口,“青坪镇离这少说二十里,山路难走。那边什么情况都没摸清,冒冒失失打过去,跟往火坑里跳有什么两样?再说了,蜈蚣那帮人冲着谁来的,咱们心里没数?他不就是要魏也吗?犯得上搭上全营地的命?” 铁柱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扔:“我也不同意!魏也惹的事,凭什么让弟兄们去趟雷?她不是挺能打吗?自己去找蜈蚣单挑啊。把她交出去,说不定那帮人转头就走了。” 白薇端着碗,眼皮都没抬:“把魏也交出去,你去跟蜈蚣说,我们怕了?今天交魏也,明天他们来要粮,你交不交?后天来要车,你给不给?什么时候轮到你作主了。” 铁柱梗着脖子:“薇姐,你护短也不能这么护。她来之前,咱们营地太平得很。” 阿贵被他吵醒了,抬手在脸上抹了把:“这话说得没道理。弩手摸上来那天,要不是魏也反应快,箭早穿脑袋了。她招来蜈蚣不假,可也保了咱们几个。” “保咱们?”铁柱冷笑,“她眼睛红成那样,追出去那速度,比丧尸还快。谁知道她还能不能算自己人。” 胡三岭放下枪,兜里摸出根烟,慢慢点着,吸了一口:“她是不是自己人,我比你清楚。城外那趟,没她,我们几个回不来。” 铁柱脸色涨红,还想再说,被白危抬手挡住。 “都少说两句。”白危站起身,烟叼在嘴角,眼光慢慢扫过每个人的脸,“青坪镇,肯定要去。但怎么去,不能光凭一口气。先探路。胡三岭,你带阿贵和铁柱,沿西坳摸到旧省道,看看那边路口有没有人。别放枪,别露头。小陈、老万,带人去后山,把水源检查一遍。魏也和白薇,去北坡,看弩手逃跑的痕迹还能不能追出点东西。” “那弩手,真不管了?”小陈怯怯问了句。 “已经跑了。追不追?”白危吐出烟,“他一个人,在山里跑不远。等找到痕迹,再说。” 会散了。 白薇走在前头,魏也跟在后面。出了饭棚,晨雾没散尽,山里的潮气裹着松脂味。 “你刚才怎么不说话。”白薇问。 “说了有用吗。铁柱他们看我,跟看外面的丧尸没两样。我越说,他们越觉得我心虚。” “你管他们做什么。我哥没动你,就没人敢动你。” “可你哥也不会为了我跟自己兄弟翻脸。” 白薇沉默了。她清楚,白危现在保魏也,看的是魏也身上的价值。这点价值,随时可能变成威胁。真到了二选一的时候,白危站哪边,她没把握。 “白薇,青坪镇这趟,我要自己去。”魏也抬头,看着林子深处,“我自己的债,自己收。” 白薇皱了皱眉,嘴角动了一下,到底没说“不许”。 “带上我。” “你留在营地。” “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你去我更不放心。”魏也往前迈了半步,一手撑在树干上,把白薇半环在身前,低头看着她,“白薇,我这条命是你捡回来的。真要有事,我也只认你一个。可我不能让你跟着我往枪口上撞。你哥再不是东西,这营地离不开你。” 白薇仰脸,神情慢慢软下来。她抬手,指尖碰了碰魏也的脸颊,又滑到她下唇,轻轻按住。 “你非去不可?” “蜈蚣不除,我睡不着。” “那让胡三岭跟你去。他靠得住。” “看情况。”魏也抓住她的手指,在唇边碰了碰,“我走之后,你小心铁柱。这人脑后有反骨。” “他还没那个胆子。”白薇抽回手,直了直腰,脸色恢复成平日的淡,“走吧,去北坡看看。” 北坡的土松,雨后的痕迹断断续续。魏也走在前面,蹲下看,湿泥上有一串宽大鞋印,脚尖朝西,步子很大。应该是那个逃走的弩手。魏也顺着鞋印往林子里走,白薇跟在一步外。越往里,雾气越重,树影层层压下来,鸟声稀疏。魏也看见一根被压断的幼松,地上有半截撕烂的布袋,沾着黑泥。她蹲下去,拿起来闻了闻,有股蛇药味,又混着铁腥。 “不是一个人。”魏也低声道,“有人接应他。从西边来,又往西边去了。” 白薇站在一棵大树后,朝西边望了望:“西边出山,就到旧省道。我哥早上让人去探路,估计也快到那边了。” “我今晚去。”魏也把布袋扔下,站直了,“你回去别声张。我走之后,白危要是问,你就说我去前半夜岗哨了。天亮前回来。” 白薇嘴唇动了动,像要争,又咽回去。 半晌,她低声说:“你活着回来。” “当然。”魏也扯了扯嘴角,笑得没多少底气,“你欠我一碗生日面。” 两人一前一后走回营地。 天已经全亮。 太阳升得高,雾气散尽了。 营地里的人各自忙开。 胡三岭带着阿贵、铁柱沿西坳去了,小陈背了把铁锹往后山走,老万蹲在房车阴影里分药。白危坐在黑房车外,摆弄派出所摸来的旧枪,拆了又装上,反反复复。白薇回房车换了身衣服,拿了卷绷带和一小瓶消炎药,去了老周住的那辆旧车。 老周断腿后一直低烧,伤口老长不上,老万天天骂他不好好吃饭。白薇进去时,老周靠在被褥上,脸上没血色,嘴唇干得翘皮。她倒了水,用棉签润他的嘴,又喂他吞了两片药。 老周睁开眼,看清是她,喉咙里模糊道:“薇姐,我自己来。” 白薇没让,扶着他的头,一点一点把水喂下去。 她又闻到了熟悉的味道。 伤口、臭汗、旧血、潮湿的被褥,混在一起,堵在鼻腔里,散不掉。她在这地方待得越久,越明白魏也为什么总想往外走。 山里看着安静,其实人味太重,重到压得人喘不过气。 黄昏来得快。 天边云色烧成灰紫,风渐渐凉了。 魏也吃了半碗冷饭,回房车把刀带在身上,就去了北坡。 白薇跟在她后面,一直送到坡边。 魏也走了几步,回头。 白薇站在那儿,身上披了件薄外套,头发被风吹乱,遮住半张脸。天光只剩最后一点,把她的轮廓勾得有些模糊。 “魏也。”白薇叫了她一声。 魏也停住。 “别逞能。打不过就跑,跑不了就喊。你速度快,没人追得上你。” “嗯。” “回来我给你煮面。” 魏也点点头,转身往林子里走。 夜色很快合拢,山里没有月亮。魏也顺着白天看到的痕迹一路摸去。她的眼睛在暗处红得发亮,视物清晰。树根、碎石、野草、露水,全都像被镀了层薄红。她猫着腰,走几步停一下,听风。林子里很静,静得连蛇从枯叶上滑过都清清楚楚。西边有野鸡叫了两声,又没了。她穿过一片杉林,下到山坳,看见旧省道的灰白路面,断断续续的裂口里长满草。 路对面有座塌了半边的平房。 魏也贴着树影绕过去。房子里有人。她能听见呼吸声,两个。一个粗,一个细,都压得低。门口有火堆灭掉的余烬,空气里浮着炭味和方便面调料味。她蹲在墙外,手按在刀柄上,一动不动。 “那单子黄了,王哥说再等等。”细嗓子说。 “等什么?老四折进去,估计被弄死了。这山里的 人比狼还狠。王哥想把蜈蚣那份也吞了,又不想跟山上的硬碰。派我们来,盯了一夜,屁都没见着。”粗嗓子的声音闷闷的,在吃东西,嘴里吧唧吧唧响。 “蜈蚣那孙子自己不敢进山,就知道窝在镇口。我看他在那破旅馆里快疯了,天天砸东西,说要把姓魏的皮剥了。” “剥皮?就凭他?被人家按泥里灌水,起来就吐两颗牙。也就会使钱了。” “那现在怎么办?再熬下去,粮不够。王哥说,再等两晚,山上的不下来,就绕到东边去,从后山抄。” “抄?东边那坡,白天都滑得站不住。夜里去,摔死几个算谁的?” “王哥原话就这么说的。他还说,那帮人里有几个女的,长得不错。到时候……” 话没说完,一块石子从窗口飞进去,正打在粗嗓子后脑勺上。那人闷哼一声,腾地跳起来,手往枕头底下摸。细嗓子也猫腰去拿刀,可刀还没抓稳,房门已经碎了。 魏也没给他们喘第二口的机会。 她进门,一脚踹翻细嗓子,回身一肘顶在粗嗓子喉结上,那人仰面摔倒,后脑磕在墙根,半天起不来。刀抵在细嗓子脖子上,她盯着他,眼珠在暗处红得烧起来。 “你们王哥在哪。” 细嗓子尿了,骚味漫出来。 魏也手稳着,刀锋往皮肉里陷了陷,血流出来,和尿混在一起。 “镇东旧旅馆。王哥和蜈蚣都在。”细嗓子声音抖得不成调,“一共十来个,带了三把弩,两把土枪。东边后山的小路他们不敢走,让我俩在这等信号。” “什么信号。” “两个红点的手电光。从北坡下来,往西边晃三下。他们就沿西坳摸上山。” 魏也拎着他起来,照着后脑拍了三下,拍得他晕死过去。 粗嗓子还想爬,被她一脚踢在太阳穴上,也软了。 火堆边的水瓶里还有半瓶白酒,魏也拧开,泼在两人身上,捡起地上的两把短刀,别在腰后,又拿了手电。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低声说:“你们王哥不急,我自己上门。” 掏出打火机,大拇指挑开盖子。 火石擦响,火苗腾起来,在风里抖出一圈冷蓝色。 她半蹲在屋角,火机举在粗嗓子眼前,火舌离脸不到三寸。 粗嗓子咳嗽起来,被酒气和尿骚味呛的眼睛睁开一条缝,看见火苗后头那张脸。 红眼睛,半明半暗,头发被夜风掀起来。 他喉咙里挤出“嗬”一声,两腿往后蹬,后脑勺撞在墙根,嘴里乱喊:“别、别——别烧!我、我他妈就是个跑腿的!你烧了我也没用!我也没得选啊!王哥逼着来的!我不来,他先弄死我!” 魏也想笑,“无辜?” 粗嗓子拼命侧脸,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真的!我、我给你带路!镇口那旅馆,东边两层,王哥和蜈蚣都在!我可以说你是我抓到的,骗开门,把蜈蚣引下来!蜈蚣那孙子见了你准疯,到时候你在暗处,我……”他喘得接不上气,语无伦次,手指在地上乱抓,“我不跑!我全家都死光了,跑也没处跑!你留我一条命,我给你当狗都行!” 魏也盯了他几秒。 手腕一翻,火机盖子“啪”合上。 她站起来,丢下把短刀,踢到他手边。 “起来。” 粗嗓子赶紧爬,爬了两次才站稳,裤子湿漉漉地贴着腿。 魏也上前一步,揪住他后领把人按在墙上,刀架回脖侧,目光扫了他一遍。这人身量不高,肩窄,锁骨凸着,身上穿件灰不灰蓝不蓝的运动衫。一张长脸,额头窄,眼角往下耷,长相窝囊透顶。 她不信他一个字,可这人怕死,怕死的人好使。 细嗓子瘫着,□□湿透,后脑勺肿起个包,呼吸又细又乱。 魏也收回目光,用下巴朝地上点了点。 “弄了。” 粗嗓子没听清。 “弄了。”魏也又说,语气跟说“关灯”差不多,轻,凉。 粗嗓子僵了两秒,手慢慢伸向地上短刀。刀柄是胶木的,黑亮,刀身短。他捡起来,刀在手里抖得不成样。细嗓子似乎察觉到什么,喉咙里含含糊糊滚出个音,像叫“哥”,又像哭。粗嗓子跪下去,拿刀尖抵住细嗓子胸口。刀尖陷进衣服,细嗓子猛地睁了眼,眼白在黑里翻出来,嘴张开,没等出声,粗嗓子压住他脑门,另一只手里的刀往下戳。 第一下没戳透,刀尖滑到锁骨,划开皮肉,血涌出来。细嗓子喉咙里“嗬”地一抽,腿蹬了几下,手抓住粗嗓子手腕。粗嗓子“啊”地叫了半声,又怕,又恨,刀拔出来再往下扎。这回扎进胸腔,戳在骨头缝里,拔不动,他就往下按,整个人压上去,刀身没进一大半。细嗓子不动了,指头死死攥着粗嗓子袖口。粗嗓子甩了两下没甩开,索性把衣服袖子扯脱,光着半截胳膊,跪在血泊里喘气。 魏也站在三步外,背靠门框,手指在刀柄上敲了两下。 “起来。”她说。 粗嗓子在喘,肩膀一抽一抽,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满手的血,又抬头看魏也,脸上分不清是泪还是汗。 “走。”魏也转身,先出了屋。 粗嗓子跟出来,鞋底黏着血,一步一个暗红的印。 云低得发沉,旧省道灰白一线,伸进镇口的黑里。 路边几棵樟树发出簌簌响,有什么东西在树影里爬。 粗嗓子打了个寒战,手电光照着前路。 “你手抖什么。”魏也头也不回。 “我、我杀人了。” “早该杀了。”魏也说,步子没停。 19.第 19 章 粗嗓子从平房后头推出来一辆摩托车,嘉陵125,锈得看不出原色,后座用铁丝绑着块硬海绵,钥匙插在锁孔里,他自己都愣了下,大约是被吓得忘了还有这车。 魏也站在旁边,刀别在腰后,眼睛往镇子方向扫,她看见镇口有东西在动,慢慢吞吞,两个,弯着腰,在啃地上的什么。 “能打着吗。”她问。 粗嗓子拧钥匙,车子突突响了两声,又哑了。他再拧,脚踩启动杆,踩了四五下,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引擎总算转起来,声音大得吓人,在空荡荡的省道上撞来撞去。 两个镇口的影子同时抬头,往这边看。 粗嗓子攥着车把,手心全是汗,扭头看魏也。 “上来。”魏也跨上后座,刀抽出来,横在腿边。 粗嗓子拧油门,车往前一冲,后轮在碎石里打滑,又稳住了。 他缩了缩脖子,油门拧到底。 车灯是坏的,仪表盘也碎着,唯一亮的是车头一盏用胶带缠着的小探灯,光照出去只有十几米,黄蒙蒙一片。 魏也不用灯。 她在夜里看什么都清,路边的草、水沟里的死狗、远处摇摇晃晃站起来的影子,全都被罩上暗红。她拍拍粗嗓子的腰,往右指。粗嗓子把车往右偏,沿着路肩过去,离镇口那俩丧尸越来越近。 第一个扑上来的是个老头,光着上身,裤腰垮到胯骨,肚子烂了个洞,肠子拖在外面,被自己的脚踩得滑来滑去。 他动作不慢,斜着往车前插。 魏也刀往外一撩,刃从脖子上划过,整个脑袋往旁边一歪,只连着一层皮,身子还往前跑了两步才倒。 第二个瘦些,是个少年,运动鞋只剩一只,看见老头倒了,也不怕,喉咙里嗬嗬响着往上扑。魏也侧过身,刀从下往上挑,刀尖从下巴扎进去,从后脑透出来。 她手腕一振,尸体甩到路边。 粗嗓子“啊”了一声,车把晃了一下,魏也一巴掌拍他后肩:“看路。” 再往前,镇上的人多了起来。 摩托车从镇口老牌坊底下穿过去,两边门面黑洞洞的,卷帘门半开半合。街面上全是垃圾,烂水果、破衣服、碎玻璃,还有些认不出的黑乎乎的东西。车灯扫过去,墙根下蹲着几个,有的在吃,有的在抓墙。听见声音,全都站起来,扭头。 魏也数了数,六个,左边四个,右边两个。 摩托车提速,声浪大得整条街都在震。尸群从两边涌来,脚步碎,喉咙里全是气音。 粗嗓子不敢松油门,也不管前面有什么,闭着嘴往前冲。 魏也一边看路,一边往两边劈,刀光在暗里划出弧线,一刀一个,有的劈在肩上,有的劈在头上,胳膊飞起来,手指还在地上抓。 一个穿短袖的壮汉从侧面扑到车尾,魏也反手一刀,砍中他小臂,没砍断,他另一只手已经搭上魏也肩膀。魏也肩膀一沉,左手去掰他手腕,往反方向一拧,骨头“咔”地断了。 壮汉张嘴就往魏也后颈咬。 粗嗓子从后视镜里看见了,吓得把车拐出个大弯,车尾甩出去,魏也借着这股劲,刀从下往上贯穿壮汉下颌,把他整个头顶掀飞了。 血和脑浆全溅在后背,顺着裤腰往下流。 她没管,腿夹紧后座,刀收回,低声骂:“直走,别晃。” 街越往里越窄,两边是自建楼,三层四层挤在一起,阳台堆着花盆和纸箱。 魏也看见前面路口有辆侧翻的小货车,车厢横在路中间,只留一条半人宽的缝。 摩托车过不去。 她拍粗嗓子肩膀,说:“左拐,穿巷子。” 粗嗓子照做,车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车轮碾过石板,颠得人骨头快散架。 巷子里黑,头顶全是电线,晾衣架横七竖八。 两个丧尸从旁边门洞里冲出来,被车头撞飞一个,另一个扑到魏也背上,魏也反手抓住它后颈,跟拎鸡一样拎到前面,刀往它嘴里搅了一下,扔了。 出了巷子,路宽了些。 镇东旧旅馆在路边,四层楼,墙面贴着白条砖,大半已经脱落。院门关着,门口停两辆皮卡,后斗蒙着黑布。楼上几扇窗亮着,是火光。 魏也眼睛一眯,红光在瞳孔里浓得快滴出来。刀在裤腿上擦了两下,她扭头看粗嗓子。粗嗓子脸色惨白,嘴张着喘气,他停下车,两条腿颤着,脚撑在地上。 “怎么进。”魏也问。 “后……后面有楼梯。”粗嗓子咽着唾沫,手指向旅馆东侧一条窄道,“厨房门没锁。他们白天在楼下打牌,晚上在三楼。蜈蚣住四楼,王哥也住四楼。” “几个人。” “今天……今天还有五个在。王哥、蜈蚣、一个瘦高个、一个刀疤脸、一个叫小四的。别的都出去探了,有两个……就是被你那个了。” 魏也跳下车,刀背拍了下粗嗓子小臂:“车别熄火,人别跑。” 粗嗓子点头,点得脸都发颤。 魏也把刀插进后腰,猫着腰拐进窄道。她在暗处走,步子轻,像片影子在墙上移动。旅馆后门虚掩着,门板被风推得一开一合。她没急着进,先听。楼里有人说话,声音从三楼飘下来,含混,酒气像隔着楼板都能闻见。她抬头看,四楼最东头那间亮着火光,窗棂上人影晃。西头那间也亮,灯还带点电,是蜡烛或油灯。 她贴着门闪进去。 一楼是前台,没人。柜台后面堆着箱子,地上有啤酒瓶和纸盒。 楼梯在右侧,木扶手磨得发亮。 魏也一步一级往上走,呼吸慢得几乎听不见。二楼有呼噜声,粗重,从门缝里挤出来。三楼楼道里铺着旧地毯,墙纸剥落,几盏壁灯早灭了。 打牌声从最里面一间传出来,还混着骂声。 一个男人说:“王哥,咱们不能总干等着,那两个兔崽子一宿没回来,怕不是跑了。” 另一个说:“跑不了,他们没这胆子。” 魏也贴在墙边听,听了十几秒,确认房间里至少三人,可能四个。牌在桌上摔得啪啪响,有人起来倒水,踢倒啤酒瓶,玻璃滚在地毯上,闷声闷气。 四楼。 魏也又上一层。这层黑,只走廊尽头一扇半开的门透出光。她贴着墙过去,从门缝往里看。一间大床房,窗帘全拉着,点了两根蜡,蜡泪堆在窗台。蜈蚣就坐在床沿,光着脚,脚边几团带血的纱布,脸上肿着,青紫从眉弓一直漫到下巴,脖纹的蜈蚣被蜡光照得发黑,像真要从皮肉里爬出来。他正拿刀削一根木棍,削得极慢,嘴里反复念着:“魏也……魏也……” 魏也站在门口,手按在刀柄上。她在想,从门口进去,还是从窗户进去。窗户没封,半开着,外面的夜风把烛火吹得东倒西歪。兜里摸出手电,她推了推开关,光柱忽明忽灭,又暗了。 手电扔进墙角。 刀抽出来,不响了。 进去的时候,蜈蚣甚至没抬头。 刀架在他脖子上,魏也站在他身后,膝盖压着他后腰。蜈蚣浑身一激灵,木棍掉在脚边,滚到蜡烛旁,沾了蜡。他喉咙里“呃”一声,眼珠子往斜后方转,只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还有刀锋上一点冷光。 “蜈蚣,我来了。”魏也低声说。 蜈蚣开始笑,他边笑边咳,嘴角有血丝渗出来,牙齿缝里都是红的,“我就知道……你他妈会来。我天天在这坐着,就等你来。魏也,你来了。你来了。”他重复着,越笑越响,像疯了。 “你要剥我的皮,我送上门。”魏也刀往下压了一分,蜈蚣脖子上立刻现出血线,血顺着刀身往下淌,一滴一滴掉在床单上。 蜈蚣也不躲,反而往后仰了仰头,脖子贴得更紧,嗓子里又挤出笑:“来啊。弄死我。你弄死我,王哥他们就冲过来,你一个人,跑得掉?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你就是个怪物。研究所里活着爬出来的怪物。你营地里的人知道吗?他们知道你是个什么玩意儿吗?你身边那个女人天天把你当宝,哪天你连她一块儿咬了,那才有意思。” 魏也刀往旁边一滑,切开他肩头一块皮,削土豆似的。 蜈蚣“嘶”了一声,身体抖得厉害,咬紧牙没叫。 “你叫。”魏也说,“把你兄弟们都叫上来,一个都别留。我今天来,就没想空手走。” 蜈蚣扭头,满脸血汗,眼白里全是红丝。他看着魏也,终于看清了,尤其那双红眼珠子,在黑漆漆的房里亮得像两粒暗火。他咽了一口带血的沫,说:“你眼睛……魏也,你变成什么了。” “你猜。” 魏也刀尖沿着他后脊往下移,停在腰椎上方。刀尖抵着皮肉,慢慢往里钻。 蜈蚣喉咙里发出呜咽,两条胳膊乱抓。 魏也左手按住他后颈,往下压,把他的脸按进床垫里,刀尖又深了一分,碰到骨头,发出“咯”一声。 蜈蚣整个背都弓起来,床垫上印出一个湿漉漉的人形。 “疼吗。”魏也问。 “操……你……妈……” “我奶奶说,我早晚毁了自己。今天我毁了,也拉你一块。” 她刀往里一送,整把刀身没进腰侧,往上一挑。蜈蚣发出一声尖叫。血从刀口喷出来,激射在墙上、窗帘上、蜡烛上,两根蜡全灭了。 屋里瞬间暗下来。 魏也拔刀,蜈蚣从床上滑到地上,人还在抽。 楼里的声音静了一瞬,接着三楼炸开了锅。 魏也甩了甩刀上的血,走到窗边,往下看。院门被推开,两个男人握着刀跑出来,抬头往楼上望。魏也大大方方站在那里,月光照着她半边脸。刀提在手里,刃上的血被风吹成暗色。 “在四楼!”有人吼。 楼梯上脚步乱起来。 魏也看了看门,又看了看窗,最后选择门。 刀背反握,刀尖朝下。 门被一脚踹开。 一个刀疤脸冲进来,手里端着土枪,枪口对着里面乱扫。魏也贴着墙根滑过去,刀从下往上撩,刀疤脸扣扳机,枪口火光一喷,铁砂打在魏也刚才站的地方,门框烂了一片。他的下巴齐着舌头被削掉,整个人往后翻,枪脱手飞出窗。第二个是瘦高个,跟在后面没刹住,被刀疤脸倒下去的身体绊了一下,魏也上前一步,刀横着劈过去,砍中脖子,血成扇形喷到天花板上。第三个没上来,在楼梯口吓得喊妈,转身要跑。魏也追上去,一脚踹在他后心,他滚下一层,脑袋磕在楼梯拐角,不动了。 三楼还有一个人。 王哥。 魏也提着刀,一步步下楼。 三楼的房间敞着门,牌桌翻倒,地上酒瓶碎渣,烟灰缸摔成两半。 王哥站在房间最里头,举着一把弩,箭已经上弦,指头扣着扳机。他五十出头,秃顶,眼袋往下掉,嘴唇很薄。 “你就是魏也?”王哥说。 “你死前记住这个名字。”魏也站在门口,刀垂在身侧。 王哥笑了,嘴角裂开,露出烟熏黑的牙。弩抬起来,箭尖对准魏也胸口。 就在他扣下扳机的前一瞬,魏也动了。 直冲。 箭贴着她右臂擦过去,撕掉一片衣料,也撕掉一层皮,她冲进他怀里,刀从肋骨下往上刺。 王哥低头,看着刀柄没入自己的肝,又慢慢抬头看她。 魏也凑近他耳朵:“爽不爽?” “你……妈。”王哥嘴里冒血,脸上疤抽了两下。 魏也抽出刀 ,王哥倒下去。 她站在满地狼藉里,弓着背喘。肩头火辣辣地疼,右臂外侧的血顺着胳膊流进掌心,黏糊糊的。她低头,左手在右臂上摸了一把,拿到眼前,满手暗红。 楼下摩托车在响。粗嗓子没跑。 魏也从旅馆后门出来,鞋底黏着血,一步一个暗印。刀插回后腰,裤腿、鞋面、手背全是血,衣服前襟黑了大片。右臂外侧被箭擦开一道口子,血在往外渗,顺着指缝往下滴。 粗嗓子骑在车上,两手攥着车把,他看见魏也出来,肩膀明显一抖,两条腿撑在地上,车没熄火,人像被钉在座上。 魏也走近。 粗嗓子滚下来,膝盖一软,跪在了地上,额头抵着泥,声音闷得听不清:“别杀我……我真不是王哥的人。我是青坪镇开摩的的。爆发以后没跑出去,被王哥抓去当苦力。他给我口吃的,我就给他跑腿。我全家都死光了。我爹瘫在床上,病毒一来,我背着他跑了半条街,他让丧尸从背上拽下去。我妈后来也不行了。我一个人躲进旅馆,王哥带人占了镇子,说跟着他就有活路。我除了会修车,啥也不会。” 魏也垂眼看他。 粗嗓子跪着,肩膀一抽一抽,后脖颈露出来,颈椎骨一节一节凸着,裤子湿了一片,膝盖底下压着碎砖。 “起来。”魏也说。 粗嗓子不敢动。 “起来。”魏也又说了一遍。 粗嗓子慢慢爬起来,两条腿筛糠一样,眼睛还是不敢看魏也。 “叫什么?”魏也问。 “周成。”他嘴唇哆嗦着,“前头巷口修摩托的。” 魏也“嗯”了一声,裤兜里摸出半包烟,烟盒被血浸了,里面的烟也潮了。她抖出一根,咬在嘴里,尝到血味。 “怕我?”她问。 周成喉咙一滚,没敢答。 “说实话。” “怕。” “那你还跪在这不跑。” “跑了,你能追得上。我腿软。” 魏也笑了,抬手抹了把脸,她看着周成,这人瘦小,站都站不直,脸上又是汗又是泥,眼睛红得跟兔子一样,□□湿着,一副随时要再跪下磕头的架势。 “周成,你跟我走。”魏也说。 周成抬头,正对上魏也那双眼睛。暗红,在夜里看不出半点活气。他浑身又抖起来:“跟、跟你?你不怕我……” “你连刀都拿不稳,还怕你反水?我手头缺个能跑腿的。你修车,以后用得上。放心,我杀人不杀狗。你当我的狗,我高兴了赏你口肉。你要敢咬我……” 她没往下说,刀在腰间露了一截,刃上糊着血。 周成“扑通”又跪下去,“我不咬!我周成对天发誓,跟你走!我这条命是你留的,你让我干啥我干啥!” 魏也把烟塞回口袋,说:“车还能跑吗。” “能。”周成起身,扶住车把站稳,“油不多了,后头杂物间有几桶,我给你灌上。” “不用了。”魏也道,“骑到西边山口,剩多少算多少。明天你再来把油取走,加满。” 周成点头,跨上车。 魏也坐到他后面。车子颠了一下,她额角撞在周成后肩上。周成身上有股泡菜味,酸,冲。 魏也皱了皱眉。 车子拐出旅馆院子。 镇子中间那帮丧尸已经散了不少,有些追到旅馆附近,被楼上的动静惊着,围在院门外拍打。有几个反应快的,听见摩托车响,掉头追过来。 周成手心冒汗,车把在手里滑。 魏也一巴掌拍他后脑:“怕个屁。跑。” 周成把油门拧到底,车穿过几条黑巷,上了旧省道。 风从耳边灌过去,凉得人清醒。 魏也睁眼,看见天上还跟来时一样,连月亮都糊着。 这世界太脏了。 她杀了那么多人,身上没一处是干的。血糊在脸上、脖子上、裤腰里,擦不掉。她想赶紧回到房车里,想用白薇的海盐味把自己洗一遍。想睡她旁边,听她骂自己一句“又乱来”。 车往山里去,尸群被甩在身后。 周成也终于喘匀了气,小声问:“也姐,前面往哪拐?” “西坳,沿旧道往上。再开慢点,前面有大坑。” 周成放慢速度。 山路黑,草深。野虫叫得凶。 魏也睁着眼看前面,耳朵里除了虫鸣,还捕捉到一丝细响。像风穿过铁皮房,又像有人在山石上磨刀。 “停。” 周成一惊,赶紧刹车。 魏也跳下车,朝声音方向看去。暗红的视线里,山道上多个影子在挪,动作不疾不徐,一个个垂着手,喉咙里发出若有若无的“嗬”。 “操。”魏也低声骂了一句,抽出刀。 周成也下了车,躲在她身后,两条腿又开始了:“这么多……刚才还没有。” “山下的,闻着味了。”魏也说,眼睛数了数,十几,不止。山坡上还有人影往下栽。 她舔了舔开裂的下唇,血腥味更重了。 魏也开始想:是打,还是绕。这么多,凭她自己能杀出去,可周成这废物,估计还没跑两步就得软地上。 “你怕死吗?”魏也问。 周成颤声道:“怕。” “怕就躲到车后头,找根铁棍。别出声。” 周成照做,从路边抄了根断护栏的铁条。魏也握刀,往前走了两步。 夜色沉得像墨,天边有道白光,可能是闪电,可能是月亮挣出的口子。 魏也又想起奶奶,想起白薇,想起自己这十八年。 她眼睛更红了。 刀提起来,人冲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