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之下]温水煮老王实录》 1. 楔子 王也坐在那块巨石上,已经很久了。 黏糊糊的海风从海面上压过来,裹着一股咸腥的潮气,闷得人胸口发紧。 内景里的光球安静地悬浮着,像一颗熟透的果子。 光球不大,如果换做别人,可能一根手指就戳破了。 但他就是打不开。 自被软禁在这岛上之后,他前前后后试了七次,每一次都像拳头砸在棉花上。 光球始终安安静静的,纹丝不动,像在嘲笑他。 他深呼了一口气,从内景中退出来。 “得,又白折腾。” 他换了个仰躺的姿势,双臂枕在脑后。 海浪一下又一下地撞击着石壁,没完没了,平白惹人心烦。 他闭上眼,脑海中又不自觉地浮现了诸葛青的话。 “如果半年之内她醒不过来, 身体机能就会开始衰退。” 更烦躁了。 他想叹气,还没来得及把这口气叹出来,陈金魁的声音就从不远处飘了过来。 “王大师,可找着您了,长夜漫漫,陪您下盘棋?” 王也没睁眼,动都没动一下。 先前的那口气堵在嗓子眼,沉了半秒,他才缓缓开口。 “算了吧,魁儿爷,今儿没心情。” 2. 第一章 上山 山路十八弯,弯到了尽头就是紫霄宫。 齐岑拖着沉重的行李箱下了大巴车,一路的颠簸让她很不舒服,胃里不断翻涌,差点就要吐出来。 都说武当山的大巴车能把人的五脏六腑晃移位,现在看来,果然名不虚传。 她扶着栏杆缓了一会儿,从书包里拿出一瓶水,拧开瓶盖抿了一口。 十二月的武当山冷得刺骨,山风裹着湿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待平息得差不多了,她这才抬头望了一眼紫霄宫。 黛瓦红墙,隐在薄雾里。 她将水瓶收好,拖着箱子朝着紫霄宫的方向走去。 武当山道教协会的办公地点,坐落于紫霄宫西道院。约莫走了十分钟,方看见挂着“武当山道教协会”牌子的院落。 她提前将介绍信拿出来,然后敲了敲门。 “请进。” 她推门进去,办公桌后端坐着一位身着藏青道袍的道长。 “您好,我是南不开大学的学生,齐岑,之前提交过申请,来办入住的。”她从兜里拿出学生证和身份证,与介绍信一并递过去。 道长接过来看了一眼,转身在桌上翻开一个登记本,边看边写了几笔,然后合上本子,站起身:“行,跟我来。” 齐岑跟着道长出了西道院,拐进旁边一个小院,在一扇木门前停下,将钥匙递给她。 “你住这间,有个义工也住这,她比你早来几天,有什么事可以问她。” 她接过钥匙,没着急进门。 “道长,请问早晚课是几点?” “早课六点,晚课五点。” 她笑了笑:“好的,谢谢道长。” 道长点点头,转身走了。 她推门进去,房间不大,摆着两张木床,一张书桌,两把椅子,墙角立着一个褐色的老式衣柜。 靠窗的那张床上,铺着叠好的被褥,枕头上扣着一本翻了一半的书,书名倒是分外醒目,《把老板当空气:职场牛马自救指南》。 她看了一眼,收回目光。 看来,她这位室友,被上班这事儿折磨得不轻。 她简单收拾了行李,将自己的床铺铺好,按了按被子,不算厚,摸着还有点潮。 武当山夜里寒凉,她本来就怕冷,得网购一床厚被子,只是不知道这山上的快递什么时候能送到。 收拾利索后,窗外已是漆黑一片。 冬日天黑得早,折腾一天,她也懒得再出门,简单洗漱后,从书包里翻出一包饼干,就着矿泉水凑合了一顿。 大概六点的时候,房门被推开,一个扎着马尾的姑娘走了进来,二十来岁,身上裹着一件黑色的旧棉服,脸颊红扑扑的。 她看见齐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你是新来的?” 齐岑点头:“嗯,下午刚到。” 姑娘脱了外套,瞥了一眼齐岑放在墙角的行李箱,顺口问道:“来旅游的啊?” “不是,写论文,来采风的。” “大四?” “嗯。” 姑娘这才注意到放置在书桌一侧的各种设备,有笔记本电脑,录音笔,移动硬盘等等,摆放在桌面右侧,很是整齐。 她不禁感慨一句:“厉害呀,你这设备够齐全的,写什么论文?” 齐岑道:“武当山道教音乐。” 闻言,她笑了下:“这么高级,那你是不是得天天听道长们念经?” 齐岑想了想:“差不多。” 她没在这话题上多纠缠。 “我叫陈圆,你呢?” “齐岑。” “齐岑,”陈圆念了一遍,“那行,以后生活上有啥不懂的,你问我。” “好,谢谢。” 陈圆窝回自己的床上,翻了两下手机,又抬头看了齐岑一眼。 “你这还挺有闲心,专门跑山上来写论文。”她换了个姿势,继续道,“我记得我那会儿光顾着投简历了,考公考研找工作,整天忙得跟狗似的。” 说完,又看了她一眼:“像你这样的,少见。” 齐岑弯了弯嘴角:“每个人情况不一样。” “也是。”陈圆没再多问,把身上的被子裹紧了。 第二日,齐岑醒的时候天还没亮。 她摸黑穿好衣服,简单洗了把脸,随意地将头发挽成一个丸子,然后用一支玉白发簪固定住。 背上书包,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手机屏幕的光勉强照亮脚下的石板路,她走得慢,冬季气温低,路面上结了一层薄霜,踩上去有些滑。 转过一个弯,紫霄宫的殿门半敞着,暖黄色的光从里面透出来。 她没着急进去,在殿外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看着道士们陆陆续续地走进殿门。 天还没亮,又冷得让人直打颤,除了她以外,一个游客都没有。 等人进的差不多了,齐岑才顺着墙根走进去,在角落里找了个位置站好。 她从包里掏出录音笔,又拿出一根筷子长短的麦克风,接上线,固定在旁边的窗台上。 钟鼓声响了。 三声过后,大殿里安静下来,道士们已经跪好了,身姿端正,纹丝不动。 她按下录音键。 一个清亮的声音响起,拖着长长的尾音,在殿里荡漾开来。紧接着,所有人的声音同时汇进来,浑厚而又整齐,像一片巨大的潮水漫过殿顶。 齐岑站在角落里,录音笔的红灯一闪一闪的。 跟平时听过的音乐很不一样,没有明确的旋律,也没有整齐的节奏,像说话又像是唱歌,拖着的尾音在殿里荡来荡去。 倒是不难听。 反而别有一种独特的韵律和味道。 她的目光在殿里慢慢扫过,跪在前排的坤道身姿端正,眉眼低垂,诵经声从她们口中整齐地流出。 其中有一个,三十来岁,眉目和善。在领经的间隙微微侧过头,目光朝她的方向扫了一眼。 齐岑移开目光,继续往后看。 最后一排,跪着一个乾道,乍眼看去,这人跪得也算端正,只是他整个人都散发着一股懒散的气息。 肩膀松垮垮的,眼皮也耷拉着,嘴在动,却明显比所有人都慢半拍儿。 这没精神气儿的样子活像一个被强行拽起来上早八的大学生。 不对,他上早六。 她多看了一会儿,没再理会,收回了目光。 早课大概持续了一个小时。诵经声停下的时候,殿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道士们陆陆续续起身,整理衣袍,鱼贯而出。 < p>齐岑关掉录音笔,把设备收好放进书包里。 走出殿门,天已经亮了,山间的雾气还没散。 看了眼时间,还不到七点半。这个点,斋堂还没开。 干脆先回住处。 路过偏殿的拐角时,她看见了一个人。 是刚才那个在早课上没有一点精神气儿的乾道。他正靠在廊柱下,裹紧了道袍,头微微歪着,睡得正香。 晨光从屋檐的缝隙里漏下来,刚好落在了他的脸上。 她看了他一眼,这人是有多困。 回到住处的时候,陈圆正在穿衣服,见她进来,抬头看了她一眼:“这么早?” “去录早课了。” 陈圆拉好棉服拉链,道:“几点起的?” “五点多。” “天呐,”陈圆感叹,语气有点夸张,“你也太拼了。我这七点起还费劲呢。” 齐岑笑笑,没接话,将录音笔放在桌子上。 陈圆看了一眼那堆设备,又问:“录得怎么样?” “还行。”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挺有意思的。” “那就行。”陈圆打了个哈欠,往外走,“我得去干活了,晚上见。” 陈圆出门后,房间里安静下来,齐岑把刚才早课的录音整理了一遍,又翻了翻手机里存的武当山资料。 她来之前做过功课,知道武当山宫观道乐被列入了国家级非遗,资料上说得玄乎,“琳琅振响,十方肃清”,今天听了一耳朵,确实跟平时的音乐不太一样。 这个选题要是写好了,拿个优秀论文应该问题不大。 看了眼时间,快八点了,她去斋堂吃了口东西,然后就在紫霄宫附近转悠。 如果能碰上个愿意聊两句的道长就更好了。 十二月的武当山游客稀少,又逢工作日,偶有两三行人,也都是安静地拍照,上香,基本没人高声讲话。 午后,齐岑在殿前的台阶上找了个的位置坐下,翻开笔记本,随手记了几笔。 “姑娘。” 她抬头,是早晨跪在前排的那个坤道,一身藏青色道袍,头戴混元巾,宽大的袖口在风里微微晃荡。 “吃饭了吗?” 齐岑收起本子,笑盈盈地站起来:“吃过了。” 坤道点点头,语气温和:“早晨看你在殿里录音,来采风的吧?” 她大方承认:“嗯。” “哪个学校的?” “南不开大学。” “天津呀,大老远跑来的?”坤道微微惊讶,“待多久呀?” “三个月,到三月初。”她想了想,语气轻快:“所以后面还得常来叨扰。” 坤道笑笑:“山上冷,记得多穿点。” “好的。”齐岑又问,“道长,最近山上有什么法事吗?” “过几天紫霄宫有一场祈福法事。” “好,谢谢道长。” 话音刚落,殿里就有人喊了一声:“华道长。” 坤道应了一声,转头冲齐岑点点头,转身回去了。 齐岑望着她的背影看了一会儿,这位坤道倒是颇为和善,以后有问题可以问她。 她收回目光坐下,继续低头翻笔记本。 冬日的阳光薄薄的铺在青石台阶上,倒是没那么冷了。 3. 第二章 虫牙 一周过去,齐岑对于武当山上的日常有了大概了解。 她每天在大殿的固定角落录课,华道长给她递了个蒲团,偶尔还会在结束后跟她聊两句。 她渐渐熟悉了早晚课的节奏。 钟鼓声每日准时响起,诵经声低沉悠长,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日复一日地流淌。 道士们跪得端正,诵经时神情专注,眉眼低垂。 但也有例外。 最后一排的那个乾道,总是一副睡不醒的样子。 这人在一众专注诵经的道士里过于“出挑”,像一个凑数的。 她观察了几天,这人几乎每天都是一个德行。 眼皮永远耷拉着,嘴永远慢半拍儿。 偶尔还微微张一下嘴,像是要打哈欠,又生生憋了回去,看着有点招笑。 她有点纳闷,照理说,武当山上的道士都作息规律,早睡早起,这人怎么还能困成这样?晚上到底干嘛去了? 他那俩黑眼圈都快赶得上国宝了。 回到住处,她将早课的录音导进电脑,戴上耳机,一边听一边在五线谱本上记谱。 遇到有疑惑的地方,就在一旁的小本子上随手记一笔,几天下来,已经积攒了一小串问题。 下午,她带着本子去了紫霄宫大殿。 殿里游客不多,华道长正坐在殿门口的椅子上,手里翻着一本经书,偶尔抬头看一眼往来的游客。 “华道长,”齐岑走上前,笑盈盈开口:“有几个问题想请教你。” 华道长接过本子看了一会儿,一一解答。 齐岑边听边在本子上记,偶尔点点头,没怎么插话。 但到最后两个问题时,华道长皱了皱眉,沉吟片刻,摇了摇头。 “这两个,我不太清楚。”她转头看了一眼殿内,叫住一个正在整理香烛的坤道,那坤道走过来看了看,也摇头。 华道长刚要开口,余光瞥见殿后转出一个人来。 “正好,”她朝那个方向抬了抬下巴,“你问他。” 齐岑望过去,是那个总在早课上打哈欠的乾道。 他还是那副没睡醒的样子,顶着俩挺大的黑眼圈,手里拿着个保温杯,不知道刚从哪个角落晃悠过来。 “他是云龙道长的弟子,对经韵熟悉。”华道长叫住他,“王也,正好,这姑娘有两个问题,你帮她看看。” 王也? 齐岑默默念了一遍这名字,又看了一眼那个懒道士,脑子里瞬间自动将几个散落的碎片拼成了一张图。 中海王卫国家的老三出家当道士这事,当年可是爆炸性的新闻。 再瞧瞧他现在这副懒散样子,几乎跟他小时候如出一辙。 她现在确定,这货就是当年那罪魁祸首。 下意识地抬手捂住了左脸颊,看见王也,她就觉得牙疼。 王也听见有人叫他,慢悠悠地转过头,看了一眼华道长,又看了眼齐岑,然后才不紧不慢地晃悠过来。 华道长将手中的本子给王也:“就最后两个,你帮她看看。” 王也接过来,懒洋洋地扫了一眼,缓缓开口。 齐岑放下捂着脸颊的手,开始记笔记。 “这处是转调,韵脚没跟着正韵走,您按‘上尺工凡’那套去对就行。” 他声音不大,语速也不快,但条理清楚,三两句话就把问题说透了。 等他说完,她合上本子:“谢谢王道长。” 王也将本子递还给她,摆了摆手。 “客气。” 然后拿着保温杯晃走了。 齐岑也没多留,跟华道长告别,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有些庆幸,还好当年她换牙了,不然这牙疼怕不是得跟着她一辈子。 六岁那年,她还住在北京。 她妈妈跟隔壁的王家阿姨天天凑一堆儿打麻将,然后把她扔给王家的小儿子带,也就是王也。 十岁的小少年顶着个巨丑无比的中分锅盖头,带着她在自家大院里,慢悠悠地转了一圈又一圈。 他全程面无表情,没事还叹两口气。 “哥哥,我们玩什么呀?”她跟在身后,拽了拽他的衣角。 他往树荫处看了一眼:“那有阴凉儿。” 说完,他就自己走过去了,然后坐下。 她屁颠屁颠地跟上。 “哥哥,我们玩过家家吧。” 他懒洋洋地看她一眼:“自个儿玩。” “哥哥,那我们玩跳房子吧。”她锲而不舍。 “不会。” “我教你啊。” “太热了。” “哥哥,那我们玩弹珠?” 他淡淡开口:“你又不会。” “你教我呀。” “麻烦。” 还没等她说下一句话,他就从兜里摸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塞给她。 糖果这种东西,对六岁的小孩儿而言,确实有一定的诱惑力。 她愣了下,低头剥开糖纸,含进嘴里,安静下来。 王也看了她一眼,像是确认了“糖能堵嘴“这个事实,然后把兜里剩下的糖全都递给了她。 “吃糖。”他说:“别说话。” 从那以后,每次王也带她玩的时候都会塞给她好多块大白兔奶糖。 她安静吃糖,他就在一旁闭眼躺着,十分惬意。 她不记得那段时间他具体喂了她多少块奶糖,两三个月下来,没个千八块,也有个百来块了。 直到某一天,她开始牙疼,妈妈带她去医院检查,才发现后槽牙上多了好几个黑洞洞。 后来,她去幼儿园,小朋友看见她牙齿上的黑洞洞,都嘲笑她“嘴巴里有虫子”、“以后嫁不出去”云云。 放学她是哭着回家的。 她去找王也,对着他哭。 “哥哥,我以后嫁不出去了。”

现在她都忘不了王也当时的反应,他就差把“真麻烦”三个字直接写到脸上了,然后,缓缓的,又从兜里掏出一块大白兔奶糖递给她。 她哭得更大声了。 从此以后,她对甜食敬而远之,托王也的福。 真是不堪回首的黑历史。 这事儿虽不算什么好事,但也没什么好计较的。 只是印象太深刻,看到王也就觉得牙疼。 说起王也,华道长刚刚好像有提到,他是云龙道长的弟子。 武当山是异人大派,云龙道长作为高层,他的弟子,大概率不是普通人。 她想起王也那懒散的样子,心里有了数。 晚课结束后,她往回走,刚拐进生活区的巷子,就听见了陈圆的声音。 “齐岑,快快,来搭把手,拿不了了。” 她回头,看见陈圆怀里抱着一个大箱子,上面摞着不少的快递袋子,下巴还夹着一个扁扁的包裹,正歪歪扭扭地往前走。 她走过去,抬手接过上面那几个摇摇欲坠的包裹。 “累死我了。”陈圆喘了口气,“你是不知道,快递好几天前就显示已经签收了,我天天去龙虎殿后面那个广场翻,翻了好几天才找着,太费劲了。” 齐岑无比赞同:“是费劲,我昨天也去了,没找着。” 武当山的快递一般只能送到山脚下的中转站,山上的师傅会定期开车下山拉回来,至于是什么时候,没有规律,全看师傅心情。 “可不是嘛。”陈圆来了劲,“那边快递堆得跟小山似的,乱七八糟的,每次去都得翻半天,今天总算翻着了,对了,还有你的,顺便一块儿拿回来了。” “谢谢。” 陈圆咧嘴一笑:“客气啥,顺手的事。” 进屋以后,俩人就开始拆快递,齐岑刚拉开袋子封口,空气嘶嘶地涌进去,原本像大号压缩饼干的被子慢慢鼓了起来。 摸着厚实,软和,她很满意,然后将被子铺到床上。 “齐岑,这个大箱子也是你的。”陈圆道。 她疑惑地看过去,她不记得还买过其他东西。 看了一眼快递信息,寄件人,宇宙第一帅。 她嘴角微微抽了一下,没说话,低头拆快速。 好家伙,一箱子的零食,品类齐全,应有尽有。 她转头看了一眼陈圆,这人心肠真好,拿一趟快递,自己的东西就两个小件,大件全帮她拿了。 “辛苦了。”齐岑从零食箱里拿出一包奶酪块,递给陈圆。 陈圆接过,笑得开心:“还有好吃的,谢谢。” 简单洗漱之后,陈圆窝回床上刷手机,齐岑则坐在书桌前,戴着耳机整理论文材料。 她拿起手机,打开微信,点开一个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发过去。 “快递收到了。” 对方没回。 估计是又钻进哪个没信号的深山老林了。 4. 第三章 运筹 祈福法事,道教叫“斋醮”。 齐岑来之前在资料上见过这个词,亲眼看到还是头一回。 法事当天,大殿里挤满了人。 前面几排是信众,手里拿着香,双目紧闭,嘴里念念有词。后面站着的是游客,举着手机拍照,偶尔小声讲话。 她换了好几个地方,才在柱子后面找到一个相对安静的地方。 钟鼓声响了,大殿里安静下来,法会开始。 笙箫笛管奏响,殿里一下子热闹起来。 高功法师从侧殿走出来,身着紫色法衣,头戴金色莲花冠。身后跟着两列青衣法师,鱼贯而入。 上香,礼拜,诵经。 殿里香烟缭绕,钟鼓笙箫混在一起,庄重又热闹。 信众们跪了一地,虔诚叩拜。 齐岑的目光扫过殿里,华道长穿着青色法衣站在前排,神情庄重。 看到王也的时候,她愣了一下。 他站在最后一排,法衣穿得规规矩矩,头上难得戴着混元巾,盘好的发髻从顶孔中露出,用一根木质的簪子固定。 遥遥望去,他的面容温和清隽,眉宇中透着股藏不住的慵懒淡然。 她第一次意识到,这往日懒散成性的家伙,其实长得还不赖。 怎么说呢,收拾一下还挺像那么回事儿。 可惜了,这人平时就跟摊烂泥似的,不是在摸鱼,就是在睡觉,这种斋醮限定版,平时可看不到。 不过,即便他长得跟金城武似的,她看见他还是牙疼。 所以,还是保持点距离好。 至于相认叙旧什么的,她倒是没有半点想法,一起缅怀黑历史吗?算了吧,毫无意义。 法事结束后,人群渐渐散去。 齐岑收了设备,刚准备离开,一抬头就望见一个小道士在供桌的不远处站着,眼巴巴地看着供果。 她只知道这小道士叫小葡萄,十一二岁的年纪。 第一次去斋堂的时候,就注意到了他。 半大的孩子,坐在角落里吃饭,一双眼睛骨碌碌地转。后来又碰见几次,话多,嘴甜,喊她“姐姐”。 她递给过他一包零食,他吃得开心,从此见了她就喊“姐姐”,比谁都热络,偶尔还主动跟她分享山上的趣事。 齐岑顺着小葡萄的视线望过去,供桌上摆了几盘果子,其中两盘盛满了蜜煎榔梅,一个个金黄透亮,蜜香浓郁。 印象里,小葡萄跟她讲过,这是武当山传说中的仙果,虽说是腌过的。 一个游客趁人不注意,抓起两大把,直接塞进自己书包。 旁边的道长看了一眼,没说话。 反倒是小葡萄,眉毛皱得老高,小声嘟囔了一句:“这也太贪心了吧。” 齐岑离得不远,听得真切。 “小葡萄,”她冲他招招手。 他走过来,闷闷不乐:“姐姐。” 齐岑从兜里摸出两片海苔,塞进他手里。 小葡萄接过来,拆开吃了一片,眼睛亮了:“姐姐,还有吗?” 她笑了,转身往外走:“跟我来。” 她带着小葡萄往住处走,路过偏殿拐角时,又撞见了偷懒的王也。 他闭着眼,侧身躺在廊下的石板上,单手枕在头下,原本板正的青色法衣皱成了一团,混元巾也歪到一边去了,发髻从顶孔里散出来好几缕。 对此,齐岑早已见怪不怪。 她看了一眼,得,日常懒散版又上线了。 别的道长还在忙着在收拾法事现场,这人倒好,都睡着了。 “姐姐,等我一下。” 说完,小葡萄走过去,蹲下身,拿着手里的海苔在王也的鼻子前晃了又晃。 “师兄,吃不吃?” “嗯?”王也迷迷糊糊地睁眼,视线扫了一眼小葡萄,又落在齐岑身上,顿了一瞬,然后闭上眼,翻了个身。 小葡萄站起来:“走吧,姐姐,他不要。” 齐岑什么也没说,带着小葡萄走了。 回到住处后,她进房间,小葡萄在门口等着。 她从零食箱里将拿了几样,装进一个塑料袋里,出来递给他。 小葡萄接过一看,有巧克力,海苔,AD钙奶,还有几包坚果。 顿时喜笑颜开:“谢谢姐姐。” 陈圆今晚睡得早,齐岑将台灯的亮度拧到最低一档。 她坐在书桌前,将白天的祈福法事音频导进电脑,戴着耳机,一边听一边记。 听到中间某一段的时候,她皱了皱眉,把进度条拖回去又听了一遍。 这段之前早课也录过,但跟法会上的唱法完全不一样。 早课上的唱得旋律悠长缓慢,法会上的节奏却是短促急促,像在念经。 她翻了翻之前的笔记,确认自己没记错。 同一个经文,为什么唱法差得这么多? 第二天,她拿着本子去问华道长。 华道长似乎对乐理方面不太擅长,她又随机抓了几个道长,最后才勉强把问题弄明白。 接下来的几天,她又陆续遇到了不少类似的问题。 每次都是随机抓人,山上的道长人都很好,基本没什么架子,只是,不一定能解答她的问题。 有的能答上来,但讲得模糊,有的说到一半就说不清了,还有的干脆说“我们就是这么唱得,没有为什么。” 几乎每次都要花大半天时间,问好几个人,才能把问题解决。 但有一次,小葡萄见她苦恼,提出带她去问他师兄,也就是王也。 王也看了眼问题,就懒洋洋地答了,两三句话,干脆利落,就让她豁然开朗。 那是她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王也这人虽看上去懒散,但他对那些古怪的经文,冷僻的仪轨都门儿清,专业知识可谓是非常扎实。 而她恰恰需要这样一个人的日常指导,以此摆脱低效的折腾。 但怎么才能让王也帮她呢? 他这人太懒了,像她这种需要随时请教的,已经脱离了“简单帮个忙”的范畴了,他可能会嫌麻烦。 她跟他也不熟,估计他也不会为她持续花时间。 或许她可以偶尔碰运气问一次,但不可能天天抓着他问。 所以,她需要一个理由,一个他不得不管她的理由。 她思索良久,脑子里忽然冒出来一个念头,那段她一直懒得提起的黑历史,或许可以成为突破口。 不如找个合适的时机,将羁绊抛出来, 让他知道她是谁。 至于他管不管,那就是他的事了。 赌赢了最好,输了也无所谓。 她刚把本子合上,门就被推开了,陈圆探进半个身子:“齐岑,晚上去民宿吃呗?改善下伙食,我快馋死了。” 齐岑笑笑:“行,几点。” 武当山上的斋堂里都是素食,连葱蒜韭菜等都不能吃。 连着吃了两三周素,说实在的,她也有点馋了。 “五点半?我先过去找位置,你下了晚课过来。” “好。” 陈圆单手比了个心:“爱你哦,那我先走了。” 她点了点头。 房间里安静下来,看了眼时间,晚课快开始了,她收拾好东西后出了门。 待晚课结束,天色已经暗了,她直奔民宿方向走去。 那天晚上,齐岑和陈圆点了三个菜,都是荤菜,吃到最后肚子撑。 陈圆话多,饭桌上叽叽喳喳的几乎没停过,齐岑也跟着她聊,偶尔被她逗笑,两人说说笑笑,一顿饭吃得挺热闹。 回去的路上,陈圆的手机响了。 她接起来,语气立刻变了:“妈。” 齐岑走在旁边,听着陈圆跟电话那头撒娇抱怨:“妈,你都不知道,山上可冷了,没有暖气,不如咱们家暖和。” “有斋堂,都是素菜,没有肉,想吃肉得去民宿。” “嗯嗯,知道啦,过年前肯定回去。” ...... 夜风从山谷里灌上来,冷得人缩脖子。 陈圆的声音在风里飘荡,断断续续的,时不时蹦出来一阵笑声。 齐岑渐渐放缓了脚步,跟在陈圆身后。 偶尔抬头看一眼她的背影,她步履轻快,褐色的马尾在风里来回摆动着,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欢实劲儿。 齐岑下意识地紧了紧衣领,眉眼低垂,嘴角的笑意淡了下去。 她忽然觉得,今晚的风好像格外凛冽。 陈圆的这通电话打了很久,一直到齐岑洗漱回来,她还窝在床上讲,声音压低了,偶尔笑一声,偶尔拖长了尾音撒娇。 齐岑没打扰她,坐在书桌前,戴上耳机,打开了电脑。 随着耳边的旋律响起,陈圆的声音彻底被隔绝在了外面。 不知道过了多久,齐岑忙完后,活动了下有些僵硬的脖子,摘下耳机。 回头一看,陈圆那边已经没了动静,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呼吸均匀,睡得很沉。 她关了台灯,轻手轻脚地上了床。 房间里陷入了一片漆黑。 深夜寂静,屋外的寒风撞在窗棂上,像砸在耳边的闷雷。 她平躺着,睁着眼看了一会儿天花板。 今天是周五。 她缓缓闭上眼。 黑暗中,她抬起手,轻触太阳穴。指尖聚起一点淡蓝色的炁,犹如一簇幽幽鬼火,转瞬即逝。 意识慢慢沉了下去。 梦里,她回到了家。 母亲在厨房炒菜,父亲坐在沙发上看报纸。 柔和的日光透过落地窗,在室内洒下了一片金光。 “岑岑,吃饭了。”她听见母亲在喊她。 “来了,妈。” 5. 第四章 如愿 齐岑是被手臂麻醒的。 整条左臂压在身下,沉沉的,就跟不属于自己的似的。 她坐起身,甩了甩手臂,麻意从指尖一路蹿到肩膀,像有无数细小的电流在皮肤底下乱窜。 幅度不小心大了一点,手腕上的银镯随着动作滑了一下,碰到床栏,发出一声轻响。 她看了陈圆一眼,没醒。 缓了好一会儿,才开始穿衣服,然后洗漱出门。 山里的清晨,雾气重,空气是湿的,只觉得潮气裹在身上。 她缩着脖子往紫霄宫走。 接下来几天,日子照常过。早晚课、录音、整理笔记,每天都是一个流程。 陈圆照例拉着她去民宿改善伙食,去了两三回,反而吃不惯斋堂了。 至于王也,她一直没找到合适机会跟他搭话。 不是没想过在早晚课后叫住他,但有点过于刻意。 还尝试过在廊下“偶遇”,但他偷懒睡觉的地方不固定,今天在这,明天在那,她总不能天天去翻。 小葡萄倒是天天见,嘴甜的很,见面就喊“姐姐”。 她旁敲侧击地问过一句:“你师兄平时都去哪儿?” 小葡萄挠挠头,说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 她放弃了,随缘吧。 直到某一天中午,本来陈圆跟她约好了再次去改善伙食,结果陈圆临时拉肚子,去不了了。 “好齐岑,你帮我带一份回来呗。”她看着微信上弹出来的消息,回了一句。 “吃什么?” “糖醋排骨和酸辣土豆丝,爱你哦。”文字末尾,还加了个爱心的表情。 齐岑到民宿的时候,人还不是很多,她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点了一份青椒肉丝盖浇饭。 没一会儿,人渐渐多起来,说话声,碗筷声混成一片。 “这儿有人吗?” 齐岑抬眼,王也端着一碗面站在她对面,还是那副没睡醒的样子,眼皮耷拉着,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揍过两拳。 “没。”她收回目光。 王也拉开椅子,在她对面坐下。 武当山的道士偶尔也会来这边吃饭,斋堂的饭吃久了,换换口味,只是依旧吃素,这不稀奇。 她见过几回,也没在意。 不过,她确实没想到能在这遇见王也。 巧了么,这不是。 她心里盘算着待会儿的事,面上不动声色,低头扒了一口饭,放慢了吃饭速度,等他。 估摸着他快吃完了,便起身去前台,取给陈圆打包的饭。 余光瞥了一眼,正好见王也慢悠悠地往门口走,她自然地跟上。 她跟在王也身后,出了民宿的门。 午后阳光正好,山里的风带着松木的清气,不冷不热。 两人一前一后走了一会儿,她加快了几步,跟他并排,隔着几步的距离。 “王道长,北京人?”她率先开口。 王也懒洋洋地“嗯”了一声。 “你爸是中海王卫国吗?” 他偏头看了她一眼,没正面回答:“您这是,从哪儿听说的?” 她扬起笑脸,歪头看他:“哥哥,你兜里还有大白兔奶糖吗?” 王也脚步一滞,看了她两秒,“啧”了一声。 “你是……那个虫牙?” 她点点头。 “是你啊,”他抬手挠了挠脑袋,“那会儿真是对不住啊,牙还疼吗?” “托您的福,换了一茬新的。” 他尴尬地咳了一声:“成啊,牙没事儿就行。” “你这是上山采风?这些日子瞅见你一直在殿里录音来着。” “嗯,写毕业论文。” “写论文呐,那挺辛苦的。” “还行吧。”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走到紫霄宫前面的岔道口时,一个小身影从殿门口跑了出来,正是小葡萄。 一见王也,面上一喜,几步蹿过来,拽了下他的袖子。 “师兄,可找着你了,师父叫你过去呢,快走快走。” 王也被他拽得晃了一下:“来了来了,别拽。” 嘴上应着,步子却没快多少。 “姐姐再见。”小葡萄回头冲齐岑挥了挥手。 齐岑也摆了摆手。 她站在原地,看着王也和小葡萄走远,直到两个身影消失在殿门后面。 她觉得,她的赢面很大。 抬手抚上左脸颊,好像没那么疼了。 阳光和煦,她踩着石板路返回住处。 微信弹出一条新消息,是陈圆的语音。 她点开。 “齐岑,我快饿死了。” 她弯弯嘴角,语音回复:“马上回。” 田野调查做到一个月,录音攒了一大堆,笔记也记了厚厚一本。 素材越多,问题也跟着冒出来。 她的本子上记满了问号,有的旁边画了好几个圈,有的干脆就先空着。 这些问题光翻资料解决不了,得找人问。 她不再随便抓道士问,而是直接找王也。 但实际上,第一次去找他时,心里其实没底儿。 王也正窝在廊柱底下晒太阳,半睡半醒。 她走过去,叫了他一声。 “王道长。” 他睁开眼,懒懒看了她一眼。 “有个问题想请教下。” 他扫一眼,随口答了几句,然后又闭上眼。 她道了谢,转身离开。 没什么废话,也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第二次,第三次,她再去问,他都没拒绝。 后来她渐渐摸清了王也的规律。 早课后他会在偏殿拐角靠一会儿,晚课前喜欢窝在廊柱底下晒太阳。偶尔不在,那就是不知道躲哪睡觉去了,找不着。 遇到问题的时候,她就去那几个地方翻他。 他看见她来,抬一下眼皮,等她开口。 她问,他答,一来二去,倒也成了默契。 自从有了王也做指导,她的效率比之前提高了不少。 但也存在一个问题。 她每次去找王也,都得掐着早课后,晚课前的那点空隙,还得祈祷他没换个地方睡觉。 偶尔扑了个空,就得等第二天。 一个问题压在手里,翻不了篇,心里总归惦记,还影响论文进度。 如果能在微信上问就好了。 随时随地,有问题就问,他看见了自然会回复。 至少,她认为他会回复。 她微微犹豫,这算不算得寸进尺? 大概算。 但为了论文,她还是决定试试。 某日早课结束,她照常去偏殿拐角“逮”他。 运气不错,王也正好在那。 靠在廊柱上,道袍皱皱巴巴的,还是那副睡不醒的样子。 < p>她正要走过去,就见他吸了吸鼻子,手往兜里摸,掏了两下,空的。 在早课上她就注意到了,他在最后一排,吸鼻子的频率比平时高,偶尔还压着声音咳一下,道袍袖口蹭过鼻尖,动作比念经还勤。 她抬脚过去,从包里拿出来一包纸巾,递给他。 王也抬眼,将纸巾接过来,抽出一张擤了鼻涕。 “谢了。”他的声音比平时闷。 剩下的纸巾顺手被他装进兜里。 齐岑没在意,把本子递过去。 王也接过来,没着急答:“哪个?” 她指了指本上画圈的地方:“这段,早课和法会的唱法不一样,我记了两版,不知道哪个是正调。” 他随意地哼了几句。 “这是老调,”他说,“你录的那个是新排的。” 她记了几次,合上本子。 他靠在廊柱上没动,慢悠悠地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还有事儿?” “王道长,”她的声音里带着点笑意,“方便加个微信吗?” 王也的视线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对此倒是毫不意外。 这姑娘脸上挂着笑,武当山这些日子,她好像永远都是这副笑盈盈的模样。 与她小时候倒是没什么分别。 不过,人倒是变了,比那个叽叽喳喳的小鬼安静多了。 说起童年那事,他记得清楚。 他当年图省事喂人家小姑娘吃糖,结果给人家喂出虫牙。 他被他妈叨叨了好几天。 小姑娘找他哭闹的那天中午,他做了一个梦。 那梦他实在不想提,醒来时,后背全是冷汗。 后来没多久,这姑娘家里就搬走了,他是没想到,十几年后,两人还能在武当山这地方撞见。 那天,她主动提起大白兔奶糖,他就觉得这姑娘八成有啥目的。 但她什么都没说。 他也懒得琢磨,直到她后来拿着本子来问他问题,他也就明白了。 说白了,就想用小时候那点事跟他建立点连接,好让他帮她解决论文的事儿。 他倒是不怎么反感。 当年那事,确实是他图省事,现在姑娘想让他当“顾问”,帮着呗,也费不了啥劲儿。 王也点开微信二维码,将手机递了过去。 “成,你扫我吧。” 齐岑扫了码,加了好友。 “谢谢王道长。” 他摆了摆手,手机揣兜里,重新闭上了眼。 她也没多留,转身走了。 加上微信之后,齐岑并没有第一时间发消息。 等又过了一天,她才发了一条,把积攒的三两个问题一起发过去。 王也回得不算快,但跟她预想得差不多,虽慢但回。 但有一点,回复简短,基本是能用俩字解释的绝对不说三个字。 她盯着屏幕看了两秒,觉得这人打字的手跟他的人一样懒。 后来她摸出了规律,白天找他,大概率石沉大海,估计他又在哪个地方偷懒睡觉。 晚饭后发,回复率最高,但也不保证。 偶尔心情好了,会多发几个字,比如,“这段记岔了”云云。 齐岑不在乎他怎么回,能回就行。 比之前掐着点去偏殿翻他顺畅多了。 问题发过去,该干嘛干嘛,一点事儿不耽误。 这对她来说,已经是理想状态了。 6. 第五章 入瓮 来武当山一个多月,齐岑还没下过山。 早课录到一半,录音笔突然出了故障,怎么倒腾都没反应,应该是坏了。 估计一时半会儿也修不好,山上收快递又费劲,只能下山买新的。 早饭过后,她决定下山一趟。 往观光车停靠点走的时候,远远的就看见一个小身影蹿上了车。 那个身量背影,像小葡萄。 她上了车,果然是他。 “姐姐?”小葡萄见她上来,语气里的高兴藏都藏不住。 她在他身边坐下:“去哪儿?” 小葡萄压低了声音,笑得神秘兮兮的:“下山。” “自己一个人?”她看了看四周,并未在车上看到其他道长。 “嗯,师父今天下山办事去了,晚上才回来。” 齐岑看了他一眼,心里有数了。 这小子八成是没跟云龙道长说,趁着人不在,想自己偷摸溜下山玩。 “姐姐,你也下山吗?” “嗯,录音笔坏了,下山买个新的。” 他眼睛亮了亮:“姐姐,我跟你一起行不行?武当山镇我还不太熟悉。” 她没拒绝。 武当山镇不大,但人群熙攘,处处烟火气。 空气里偶尔飘着炸串和药材混杂的味道。 小葡萄眼睛四处乱转,看什么都新鲜。 就连门店门口摆放的儿童摇摇车,他都要多看两眼。 齐岑看着他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觉得好笑。 “你很少下山吗?” 他的视线还停留在正在发传单的卡通熊身上,过了两秒才回过神来。 “嗯,上山之后就没怎么下来过了。” 又走了一段,路过冰糖葫芦摊子,小葡萄的步伐明显慢了下来,眼睛黏在那一串红彤彤的山楂上。 齐岑注意到后,买了一根,递到他手上。 小葡萄高兴地接过来,咬了一口,含糊说道:“谢谢姐姐。” 之后,齐岑又陆续给他买了奶茶,糖炒栗子和蛋糕,他手里都快拿不下了。 “姐姐,够了够了。” 她看了眼不远处的数码店,说:“我去买录音笔,你先自己转转,别乱跑。” 小葡萄点点头,嘴里塞得满满当当的,冲着她比了个ok的手势。 齐岑买好录音笔后出来,没见着小葡萄人。 估摸着是瞧着新鲜四处逛去了。 她往前走了几步,见着一家文创店门口聚集了一堆人,吵吵嚷嚷的,不知道在干什么。 本来没在意,却听见人群里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我没偷!” 齐岑一惊,赶忙拨开人群挤了进去。 小葡萄被两个店员堵在店铺门口,他脸涨得通红,手里还拎着刚才她买的吃的。 其中一个中年男人,面色不善,指着他的鼻子:“你拿没拿心里没数?” 齐岑听了几句,大致明白了。 店里丢了东西,小葡萄碰过,现在人咬定东西是他拿的。 她走到小葡萄身边,问:“怎么回事?” 小葡萄一看见她,语气有点委屈:“姐姐......” 话没说完,就被对面的中年男人打断,他上下打量了一遍齐岑,开口道:“你是她姐姐?正好,你来说说,这事怎么办?” 齐岑没理会,看向小葡萄。 小葡萄的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我没拿!” 她点了点头,在武当山上呆了一个多月,小葡萄什么性子,她看得真真的。 云龙道长带出来的徒弟,干不出这种偷鸡摸狗的事。 中年男人显然不信:“你说没拿就没拿?当时店里没别人,你碰完就没了,不是你还有谁?” 另一个店员也附和:“就是。” 齐岑语气平静:“丢了什么东西?” “是个......摆件,”中年男人顿了顿,“铜的,挺有年头了,不是普通东西,挺贵的。” “什么挺贵的?”小葡萄脱口而出。 “就是个残破的法......”话说一半,硬生生拐了个弯,“摆件,谁稀罕啊,白送我都不要。” “你管它是什么东西!反正是我店里的,值多少钱我心里有数,你在这嘴硬什么?” 齐岑心里明白了七八分,小葡萄应该是想说,就是个残破的法器。 看中年男人的反应,十有八九也知道。 她又扫了一眼另一个店员,脸上的表情不太自然。 这两个人应该都是异人。 “东西多少钱?”她问。 中年男人理直气壮地报了个数:“五万八。” “你抢钱啊!你那个破玩意儿哪值五万八啦?”小葡萄眼睛瞪得溜圆,声音都劈了。 “我看拿起来看了一眼!就一眼!那破玩意儿灰扑扑的,谁稀罕偷它!” 他越说越气:“还五万八,五块八都不......” "行了行了,"齐岑伸手按住他的肩膀,把他往后带了带。 五万八买个废品,贵了。 但她大概也明白对方为什么敢开这个价,炼器师作为异人圈的战略资源,本就属于“珍稀物种”。 哪怕是最烂的法器,市面上也未必有流通。 店里这件虽然算不上一件完整的法器,但在店主眼里,这东西好歹沾了个“法器”的边。 标着高价挂着,万一有人愿意当冤大头呢。 小葡萄被她按住了,嘴上却没停,继续冲着那男人嚷嚷:“你调监控!现在就调!我倒要看看谁这么没眼光,偷这破玩意儿。” 中年男人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 齐岑赶忙在中年男人开口前把话接过来。 “他说得也对,调监控吧。” 中年男人面露难色:“最近,店里监控坏了,还没修好。” “你的意思是,你们没证据?”齐岑笑着,语气不重,“这就难办了呀,没监控,没证人,那你们凭什么说东西是他拿的,这说不通吧?” 中年男人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当时店里没有别人,不是他是谁?” 齐岑笑容未改:“没别人,就能定罪了?” 中年男人被噎住,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旁边那个一直没吭声的店员,脸色不太自然地门口方向瞥了一眼。 空气安静了两秒, 周围看热闹的人也越来越多。 就在这时,从店里走出来一个人。 那人三十来岁,穿一件黑色的棉麻衫,手里盘着俩核桃,面相温和,看着挺和善。 “不好意思,二位,手下人不太会说话。我是这家店的老板,姓钱,钱闻州。” 他转向小葡萄,目光在他的道袍上停了一下,笑眯眯地说:“这位小道长是武当的吧?” 小葡萄梗着脖子说一句:“是又怎么样?” 他点了点头,语气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武当的人,我自然是信得过的。”他话锋一转,“但那个东西,小道长应该也能看出来,不是普通的摆件。” “说实话,当时店里就您一个人,您也确实碰过它,然后东西就不见了。我也不是说要为难谁,但您看,这事搁谁身上,总得有个说法不是?” 小葡萄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最后只憋出来一句:“我没偷。” “那你想怎么样?”齐岑笑盈盈地问了一句。 直觉告诉她,这个笑面虎没憋好屁。 照现在的情况看,这家文创店可能是某个异人组织的据点。 情况有点不妙。 钱闻州笑了笑,手里的核桃转了两圈。 “东西值多少钱另说,但它确实是在小道长进店之后没的。您说没证据,我说没别人,这事掰扯不清楚。” 旋即,他侧了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要不这样,二位先到我这店里坐坐,喝口热茶,歇歇脚。我已经让人去请武当山上的道长了,等人来了,咱们坐下来慢慢谈,该怎样怎样,绝不冤枉人。” 他顿了顿,笑眯眯地补了一句:“当然,在我的人回来之前,也请二人别着急走,不然这账,我就真不知道该找谁算了。” 这不就是赤裸裸地软禁吗? 这笑面虎在打什么算盘? 齐岑掂量了一会儿,眼下还有更好的办法吗? 报警?异人圈的事,普通警察插不上手。 武当山是异人大派,在这武当山脚下,对方多少有忌惮,并不会把他们怎么样。 她稍稍放宽心,语气平静:“可以,但我要先说清楚:第一,我们不是犯人,别把我们当犯人看。第二,东西不是他拿的,等武当的人来了,你们自己说清楚。” 钱闻洲道:“这是自然。” 齐岑转头看向小葡萄:“走吧,进去坐坐,一会儿会有人来接你。” 小葡萄却拽住了她的袖子。 “不关姐姐的事!”他急了,“你们让她走,我跟你们进去还不行吗?” 钱闻州道:“小道长别急,这姑娘既然是跟你一起的,一起进来坐坐也无妨。” 小葡萄看了眼围观的人,然后小声说:“她不是我们这样的,你们把她扯进来,不怕麻烦吗?” “小道长放心,我们就是请这位姑娘喝杯茶,等你们武当的人来了,说清楚就没事了。” 小葡萄盯着钱闻州看了两秒,嘴唇又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再说。 他转过头,看了眼齐岑,眼眶有点红,但没哭。 “姐姐,对不起。” 齐岑拍拍他,一起进去。 7. 第六章 锋芒 钱闻州走在前面,齐岑和小葡萄跟着穿过店铺。 推开一扇门,是个不大的天井,阳光从头顶泄下来,照在墙角那几盆半死不活的绿萝上。 他们被引进一间后堂,光线暗了不少,陈设简陋。 一张老式八仙桌,几把太师椅,桌上摆着套茶具。 墙上挂了副字,写着“和气生财”。 小葡萄跟在身后,进门的时候脚步顿了下。 齐岑知道他紧张,没多说什么,挑了个门口的位置坐下。 钱闻州最后进来,不紧不慢地在主位上落座,开始泡茶。 “二位别紧张,喝口茶,等人来了说清楚就好。” 齐岑看了眼茶具,又看了眼门口的方向,没说话。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钱闻州接了个电话,“嗯”了几声,挂了。 “二位先坐着,我出去一趟,很快回来。”他笑眯眯地站起来,看了一眼那两个店员,“你们先陪着,别怠慢了客人。” 说完,他推开门出去了。 后堂安静下来,小葡萄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那杯还没喝完的奶茶,脚尖点着地面,晃来晃去。 齐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没一会儿,小葡萄扭了扭身子,将奶茶放在桌子上,小声对齐岑说:“姐姐,我想上厕所。” 齐岑还没说话,那个中年男人已经不耐烦了,他摆了摆手:“去吧去吧,出门左拐,别乱跑。” 小葡萄看了眼齐岑,有点犹豫。 “去吧,我在这等你。”齐岑说。 小葡萄这才从椅子上起来,瞪了中年男人一眼,推门出去。 脚步声渐远。 此时,屋里只剩下齐岑和那两个店员。 中年男人的目光,无意间落在了齐岑身上。 他打量了一圈,这娘儿们长得水灵,身段也好,他忍不住舔了下嘴唇。 眼神更加肆无忌惮。 齐岑没抬头,但那道黏糊糊的目光,盯得她很不舒服。 紧接着,中年男人动了,椅子腿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那东西,”他目光死死盯着齐岑,嘴里嘟囔着,“该不会藏在你身上吧?” 说着,他就要走过去。 另一个店员脸色一变,赶紧拉住他胳膊,压低声音:“你干嘛?老毛病又犯了?老钱说了,不能怠慢他们。” “老钱是老钱,我是我。”他甩开同伙的手,“再说,老钱又不在,我搜个身怎么了?” “你疯了?他们是武当的人!” “武当怎么了?名门正派也不能偷东西吧?”他的语气里满是不以为然,“那小孩儿是武当的,她又不是。” 他瞥了齐岑一眼:“她就是个普通人,你怕什么?” “那也不行!” “你少管!” 他推开同伙,快步走到齐岑跟前,朝她伸出手。 齐岑没动。 她不动声色地将炁注入手腕上的两仪。 那只手才刚刚碰触到她衣袖的边。 “姐姐!”小葡萄推门进来。 与此同时,两仪微微一震,一道无形的力量从她腕间弹出去。 中年男人的手被震得弹开,整条胳膊都酥麻无比,整个人都往后退了两步。 他瞪大了眼睛:“你……这是法器?高档货?” 在场的另外一个店员脸上写满震惊,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然后转身就跑了出去。 “老钱!”他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 小葡萄也愣住了,他感受到了,刚刚那是,炁。 他没管那么多,三步并两步冲到齐岑身边,挡在她前面,瞪着中年男人:“你干嘛?” 齐岑拍拍他的肩,示意他没事。 然后才笑意盈盈地看着那男人:“还搜吗?” 中年男人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看齐岑,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 “装什么普通人。”他憋出一句,声音不大,但后堂安静,屋里人都听得见。 “说谁装呢?”小葡萄怼回去,“自己手贱,还怪别人。” 男人坐回椅子上,揉了揉还在发麻的手,悻悻地没再讲话。 小葡萄回头看着齐岑,往前凑了半步,眼睛亮晶晶的。 “姐姐,你是异人啊。” 齐岑点了点头。 过了一会儿,钱闻州回来了,后边跟着刚刚跑出去的店员。 还在揉手的中年男人看他们进来,直接溜了。钱闻州瞥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齐岑和小葡萄,然后目光在那只银镯上停了一瞬。 他立刻堆起笑容,又热络了几分。 “妹子,对不住,我的人不懂事,让您受惊了。”他一边说一往里走,“您别往心里去,这事儿我肯定给您一个交代。” “快去,把赵六叫回来!”他又看了眼凉透的茶壶,回头冲另一个店员说:“愣着干嘛?换壶新的。” 他坐回主位,身子微微前倾,笑呵呵地说:“妹子哪里人?听口音,不像本地的。” 齐岑抬眼:“四川。” “四川好啊,”钱闻州端起茶喝了一口,“我之前去过,东西好吃,人也安逸。” 齐岑没接话。 钱闻州也不介意,又喝了口茶,语气带带着点不经意:“妹子来武当山是旅游,还是访友?” “陪朋友来的。”齐岑开始胡说八道。 “哦,陪朋友啊,”他笑了笑,“武当山这地方好,山清水秀的,来玩玩挺好。” 齐岑看他一眼,不说话。 钱闻洲不追问,面上仍是笑眯眯的,只是目光又飘在了她腕间的两仪上。 这时,门外敲门声响起,年轻店员起身开了门,跟门外的人,低声说了两句,然后侧身让开。 “老钱,武当来人了。” 齐岑看向来人,微微惊讶。 王也? 他身上仍穿着那件藏青色的道袍,头发随意地在头顶盘成髻,几缕碎发“不听话”地垂在脸侧,双手插兜,眼皮耷拉着,整个人看上去极为困倦。 齐岑想过,云龙道长不在,多半是小葡萄的师兄过来。 他师兄不止一个,她没想到会是王也这个懒骨头过来。 “师兄!”小葡萄起身跑到王也身边,声音里带着点兴奋,又有点心虚。 王也“嗯”了一声,懒洋洋地看他一眼,确认他好好的,人没事。 旋即,他注意到了齐岑。 这姑娘安静地坐着,正眉眼带笑地望着他。 来之前知客道长只说有个小道士在山下惹了麻烦,听描述像小 葡萄,他没心思这姑娘也在。 但也只是一瞬,他移开视线,看向了坐在主位上的钱闻州。 钱闻州见王也进来,笑容满面,站起身来:“道长辛苦了,大老远跑一趟,快请坐,喝口茶。” 王也没坐,也没接茶,抬了下眼皮子:“您说那事儿,怎么着?” 钱闻州也不尴尬,收回手,叹了口气:“是这样,小店丢了个物件,当时店里没别人,就这位小道长在。实话跟道长说,要是平常摆件,也就算了,但那物件不是普通玩意儿,不然也不会这么大费周章的把您喊过来,道长,你看这事……” 他把“偷”字咽了回去,说得体面。 王也听完,偏头看向小葡萄。 “师兄,我没偷。” 王也沉默两秒,开口道:“您说东西不是普通玩意儿,那您应该也知道,武当不缺这个。” 他顿了顿,“我这师弟岁数是小,但也不至于眼皮子浅到这份儿上,他要是真喜欢,跟您开口,您还能不卖?犯不着偷。” 钱闻州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堆起来:“道长说的是,是我手下人不懂事,小题大做了。” “但今天这事,确实蹊跷。我也不是非要揪着不放,但您看,我这开门做生意的,今天丢一件,明天丢一件,日子还过不过了?” 他看着王也,语气客气但没退让:“道长,您给拿个主意?” 王也没接茬:“您丢的是个什么东西?” 钱闻州刚要开口,小葡萄就抢了先:“就是个破烂的法器,废的,根本不能用!” 王也偏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看向钱闻州。 钱闻州的笑意淡了些:“的确是件残件,不完整,但跟了我很多年头了,对别人来说可能不值什么,对我来说,不一样。” 他叹了口气:“要不然也不会这么大费周章地请道长您过来,您说是不是?” 齐岑一直保持沉默。 她听着钱闻州这话,只觉得可笑。 嘴上说着有意义,实际售价五万八。 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她估摸着,这么个破烂法器,它唯一的功能,大概就是测试进店异人的智商。 这人今日搞这么一出,明显醉翁之意不在酒。 王也沉默了两秒,抬起眼皮看着钱闻州,语气还是慵懒的调子:“那您想怎么着?” 他再次叹气,摇了摇头。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该怎么着,东西跟了我这么多年,如今没了,我这心里空落落的。” “我也知道,这事没证据,不能赖在小道长身上。道长,您能给句话,让我心里踏实,就够了。” “今天这事,也算是缘分,以后小店有什么事,还望道长照看一二。” 王也想了想,这人应付着是真麻烦。 算珠子都快崩他脸上了。 “您店里的东西,我帮您留意着。要是找着了,给您送回来,找不着,那也没办法。” 钱闻州笑容没变,语气多了点意味。 “道长说得是,那就劳烦您多费心了。” 这时候,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穿着顶着一头黄毛的年轻小伙跌跌撞撞跑进来,脸色煞白:“钱哥,东西找着了,小李拿的,藏在他自己屋里。” 8. 第七章 两仪 钱闻州脸色一变,猛地站起来:“你说什么?” 黄毛喘着气重复了一遍。 钱闻州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过了好几秒才挤出一句:“这个王八蛋。” 他转向王也,堆着笑,但笑容明显挂不住了:“道长,对不住,是我手下人不懂事,闹这么大个误会。” 小葡萄站在一旁,憋了一路,这会儿终于忍不住了,小声嘟囔了一句:“我早说了我没偷。” 这事到这,基本也就收尾了。 齐岑这才站起来,走到王也和小葡萄身边。 顺带看了眼钱闻州,觉得这人招笑。 王也没什么多余表情。 “那成,既然东西找着了,我就把人带走了。” “是是,三位慢走。” 钱闻州连连点头,脸上还挂着笑。 但那笑容僵在嘴角,没动。 他心里像有根刺,折腾这么大一圈,最后就落了个误会? 脸没了,人情也没捞着,这算什么? 他看着齐岑背影,咬了咬牙,跟了上去。 “妹子,留步。” 齐岑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钱闻州:“您那镯子,看着不像凡物,不知道是哪位高人的手艺?” 王也也站住了,没回头,只是微微偏了偏头。 见状,小葡萄拽了拽王也的袖子,压低声音,语速很快:“师兄,姐姐是异人,那镯子是法器。刚才有个男的要搜姐姐的身,被镯子弹开了。” 王也没吭声,偏头看了齐岑一眼。 她站在距他几步远的地方,侧脸对着他,笑容依旧,不知道在想什么。 山上这阵子,他倒是没往这处儿想过。 啧,这姑娘,藏得够深的。 旋即,对钱闻州这伙儿人的不待见又多了几分。 搜身? 怕是找东西是假,冲人去才是真的。 真够可以的。 齐岑扬了扬手腕,银色的素镯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钱老板,你似乎对我这镯子很感兴趣?” 钱闻州往前凑了半步,语气比之前轻了几分:“妹子,我这话可能唐突了,但这镯子,我确实越看越喜欢,不知道妹子愿不愿意割爱?价钱方面,妹子放心,我肯定不会让您吃亏。” 他说这话时,眼神黏在齐岑腕间,抠都抠不下来。 齐岑笑着摘下两仪,放在手心里:“钱老板要是真喜欢,给你看看也无妨。” “姐姐!”小葡萄急了。 王也的目光落在她手上镯子上,这姑娘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钱闻州大喜过望,赶紧迎上去,伸手就要接。 手还没碰到镯子,那银镯忽然自己跳起来,正中他的额头。 钱闻州“哎呦”一声,踉跄着往后退了好几步。 等他站稳,那镯子已经稳稳当当地套回了齐岑的手腕。 齐岑语气轻飘飘的:“呀,不好意思,钱老板,我这镯子好像不太喜欢你。” 小葡萄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话音刚落,院里呼啦涌进来七八个人,把门口读了个严实。 中年男人,黄毛,还有几张没见过的面孔,个个面色不善。 “老钱!” “钱哥!” 钱闻州揉着额头,脸色彻底冷下来:“我好好跟你说话,你跟我动手?” 齐岑觉得可笑至极。 搜身的事,她本来不想计较了,事情闹大了,对谁都没好处,差不多得了。 但这人非要蹬鼻子上脸。 两仪是什么东西,他心里没数? 高级法器,有市无价。就算他把整个店卖了,也未必能摸到这个门路。 有些东西,不是有钱就能够买到的。 他倒好,还价格好商量。 贪心不足蛇吞象,真把她当软柿子捏了? 齐岑垂下眼,转了转腕上的两仪,然后抬起头。 “钱老板,你刚刚说要给我个说法,说手下人不懂事,闹了个误会。” “那你倒是说说,你这位手下,”她看了眼中年男人,“要搜我身的事,是个什么误会?” 钱闻州愣了一瞬,显然没料到齐岑会把这事翻到台面上。 他看了眼一旁站着的王也,然后强硬把心里那把火压下去,不情不愿地挤了个笑容。 “妹子说得是,这事确实是我的人做得不对。” 他转头看中年男人:“还愣着干嘛,赵六,给人家姑娘赔不是。” 赵六没动。 “我凭什么道歉?” 钱闻州:“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道歉!”赵六瞪着钱闻州,“老钱,你怕武当山,我可不怕。” “东西丢了,她跟那小道士是一伙的,我搜她怎么了?我他妈也是为了店里!” 钱闻州被气笑了:“行,赵六,你行。” 他被下了面子,语气比之前冷了一截:“妹子,你也听见了,我的人不服我管,这店是我的,但嘴长在他身上,他不肯低头,我这也按不下去。” 接着,他又补了一句:“不过今天这事,是在我店里出的,我总得有个态度。” “赵六,我再问你一遍,你道不道歉?” 赵六现在的脸色很难看,他咬咬牙,梗着脖子硬到底,开始倒打一耙。 “我不道。老钱,你今天就是把我说死,我也不道!这娘们儿拿东西弹我,我凭什么道歉?!” “哎,我说,”王也实在听不下去了,他抬手掏了下耳朵,“您这人可真有意思,不守规矩要搜身的是您,人姑娘正当防卫,结果您还委屈上了,这事儿是不是有点太不讲道理了?” 赵六被这话噎住了,脸涨成猪肝色,指着王也破口大骂:“去你妈的!武当的了不起啊?老子出来混的时候,你小子毛还没长齐呢!现在仗着门派大,就想骑到老子头上吆五喝六,你他妈的算老几啊……” 不等王也反应,钱闻州一步先跨到赵六面前,抬手就朝着赵六的后脑勺狠狠扇了一巴掌,愤怒道:“你把嘴给我闭上!” “妈的,钱闻州!” “按住他!”话音落,身边两个人立即抓住了赵六的胳膊。 “老赵,冷静点。” “我冷静你……”他的嘴也被捂上了。 钱闻州转向王也,笑容又堆起来:“道长,您别跟他一般见识,他就是个粗人,满口胡话,回头我教训他。” 王也懒得搭理赵六,眼神都懒得给一个。 “看来你得好好管教下你的人了。” “是是,我一定好好管,今日真是对不住,”他又转向齐岑,鞠了个躬,“妹子,我代赵六给您道个歉,您大人有大量,别跟他计较了。” “钱老板,你这店以后还是多费费心吧。” 齐岑皮笑肉不笑,没接道歉这茬,这人欺软怕硬,要不是有王也武当这层身份压着,他能道歉才有鬼了。 她偏头看王也。 “走吧,王道长,在这耽搁得太久了。” 王也“嗯”了一声,没再说话,转身往外走。 小葡萄赶忙跟上,走两步又回头冲钱闻州吐了吐舌头,然后,他眼睁睁地看见一个木质圆凳直直地砸向齐岑的背后。 “姐姐,小心!” 齐岑回头,堪堪侧身避过,凳子擦着她的肩膀砸在地上,哐当一声,碎了两条腿。 钱闻州:“赵六!” 小葡萄也冲着赵六喊:“你干什么?!” “干什么?你说干什么?老子看她不爽!” 赵六已经挣脱,单独站在一侧,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钱闻州脸色铁青:“赵六,你再动一下试试!” “钱闻州,你他妈是真怂!” “老子跟了你十年,替你挡了多少事你心里没个数逼数?今天为了不得罪武当,你把老子当台阶踩,还想让我当众给一娘们儿道歉,呸!做梦!” “我赵六今天就把话撂这,你怕武当,我可不怕,你让我低头,老子就先把这娘们儿收拾了,看看他武当能拿我怎么样!” 说完,赵六已经朝齐岑冲过来了 ,他从腰间摸出一把短刀,炁顺着刀身涌上来,刀刃上泛着暗红色的光。 “臭娘们儿,装什么装?”他骂骂咧咧的,“来,让老子看看你那破法器有多能耐!” 钱闻州想拦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王也原本半垂着的眼,瞳孔骤然聚拢,他刚迈出一步,就停住了。 那姑娘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笑容收了,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不退不躲,然后抬手在镯身上一抹,月白色的光从两仪上漫出来。 两仪一分为八,化作八道银色弧光,环绕在她身周,缓缓旋转。 赵六持刀砍过来,一道弧光自行迎上去,刀锋撞在上面,发出一声闷响,被生生弹开。 他被震得整条手臂都发麻,踉跄着退了两步。 与此同时,齐岑抬手拔下头上的白玉发簪。 满头乌发垂落至肩膀。 催动炁感,发簪在她手中延展,化作一柄短刃。 赵六脸色变了。 他刚被两仪弹开,手臂还在发麻。现在又看见这姑娘掏出第二件法器。 他心里有点发虚。 “都他妈愣着干啥?” 他回头冲身后吼了一声。 黄毛和另外两个年轻人对视了一眼,犹豫了一下,往前迈了几步。 王也动了。 他什么都没做,就是往前走了两步,挡在那。 神情散漫,看了他们一眼。 黄毛脚步顿住了。 另外两个人也没再往前。 王也没说话,但意思很明显——你们最好别动。 三个人站在原地,看了眼沉着脸的钱闻州,谁都没敢再动。 小葡萄瞪大眼睛,紧盯着齐岑,脸上是掩不住的兴奋与好奇。 赵六啐了一口:“一帮孬种。” 齐岑开始往前走,步子不大,但稳。 八道光弧跟着她移动,缓缓旋转。短刃被她握在手中,银色的光在刃身流淌。 赵六往后退了一步。 齐岑没停。 赵六又退了一步。 都这个时候了,他脑子里竟然想的是,这么水灵的一个娘们儿,却是个异人,还他妈有法器,还不止一件。 可惜,真是太可惜了。 赵六退到了墙根,背抵着墙,退无可退。 齐岑盯着他,然后她手一翻,短刃恢复了白玉发簪儿模样,被她随手塞兜里。 赵六愣了一下。 齐岑抬手,迅速在他额头弹了一下。 收回手的时候,指尖的蓝色炁团也一并消失了。 与此同时,环绕在她身周的八道光弧也隐去了。 然后,赵六的眼睛缓缓闭上了,身体顺着墙滑下去,坐在地上,头歪到一边。 眉头紧皱,额角渗出一层细汗。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看着赵六,像是在确认他的状态。 黄毛跑过去,蹲下身,推了推他:“赵六?” 齐岑解释:“没死,睡着了。” 钱闻州站在几步之外,声音有点干。 “妹子好手段。赵六你也教训了,今天这事,就到这?” 齐岑没说话。 钱闻州又说:“妹子放心,我钱闻州在武当山镇开了这么多年店,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今天的事,到此为止。” “我在这给你和小道长赔个不是。” 他的语气软了很多,像是终于认栽了。 “嗯。”她转身,往小葡萄和王也身边走。 王也:“走了。” 小葡萄赶紧跟上:“姐姐,你刚才在干什么?” 齐岑歪头:“送他个好梦。” “什么好梦。” 她想了想:“他会梦到这辈子最害怕的事。” 小葡萄更兴奋了:“那他会梦到什么?” “这个我也不知道,要看他最怕什么。” “这也太好玩了吧!” 王也在一旁听着,若有所思。 这事儿听着怎么觉得这么熟悉呢? 9. 第八章 同道 折腾了大半天,从店里出来的时候,已经过了正午。 重新回到大街上,小葡萄的那股活泛劲儿又起来了。 他蹦下台阶,回头喊:“师兄,姐姐,快走快走,饿死我了。” 齐岑这才觉得肚子空空的,早上吃的那点东西早就消化干净了。 她看了一眼王也。 他站在台阶下,双手插兜,微微仰着脸。阳光照在他脸上,像镀了层金边。 “王道长,吃了吗?”她问。 “没,哪儿顾得上啊。” “那一起吃点?” 王也想了想,点了下头。 小葡萄已经跑出去好几步,又折返回来,拽着王也的袖子往前拖:“师兄快点,肚子饿扁了。” 王也被他拽得晃了一下,懒洋洋地跟上。 三人找了一家地道的小馆子,点了几个菜。 小葡萄吃得最欢,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含糊不清地说着话。 “姐姐,这个好吃。” “师兄,你尝尝这个。” 王也不怎么讲话,就着素菜扒两碗米饭。 等吃完饭后,三人一起回武当山。 这一路上,小葡萄直接化身为“十万个为什么。” “姐姐,你那个镯子,是什么法器啊?” “两仪,攻守一体。” “是高级法器吗?” “是。” “那发簪呢?也是法器对吧?我看见它切换形态了。” 齐岑“嗯”了一声。 小葡萄:“哇,姐姐,你有两件法器啊,还有其他的吗?” 齐岑:“你猜。” 小葡萄歪歪头,又问:“姐姐,你是哪个门派的?” 齐岑:“无门无派。” “啊?”他眨巴了两下眼睛,“姐姐你是炼器师吗?” “不是。” 小葡萄:“那你的法器是哪来的呀?” “买的。” “买的?”小葡萄那张小脸上写满了疑惑,“这种高级法器可以用钱买到?” 齐岑:“当然,只要你的钱够多。” 小葡萄:“那得多少钱啊?” “很多很多。”齐岑说:“腰缠万贯那种吧。” 小葡萄半信半疑,转头看王也:“师兄,是这样吗?” 王也仍旧那副懒散样子,一路上,他就听着这姑娘搁这儿胡说八道。 跟逗小孩儿似的。 他看了眼小葡萄,可不就逗小孩儿吗? 他也不拆穿,“嗯”了一声。 小葡萄双眼放光:“原来姐姐这么有钱啊。” “乖,下次给你买零食。” “姐姐你真好。” 他安静了一会儿,又问:“姐姐,你刚说那人会做一个不好的梦,那是你的异能吗?” 齐岑:“算是吧。” 小葡萄:“他真的会梦到最害怕的东西呀?那岂不是比做噩梦还惨。” 齐岑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小葡萄:“那姐姐你能让人做美梦吗?” “能。” 小葡萄跃跃欲试:“那能不能让我做个美梦,不用练功,还有很多好吃的那种。” “可以。” “真的吗?那今晚……” “今晚你先想想怎么跟师父交代吧。”王也打了个哈欠,“你偷跑下山这事儿,他老人家可是气够呛,你等着回去挨收拾吧。” 小葡萄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把这茬给忘了。 “师兄,”他声音软下来,“你能不能帮我跟师父说说好话?” 王也:“不能,他本来就不待见我,我要是开口,得一块儿挨收拾。” 这话不假,平日里他没少摸鱼摆烂,经常把云龙气得拳头伺候。 当然,即便这样,他也没啥奋发图强的意思,该咋还咋。 多累呀。 “师兄……” “少来这套。” 小葡萄瘪着嘴,一脸苦相。 三人沉默着走了一段。 王也忽然看向齐岑:“对了。” 齐岑偏头。 “想起个事儿,我十岁那年,做了一个梦……” 王也话说一半,看着齐岑。 齐岑诡异地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脸上的笑容渐渐扩大,带着点被抓包的意味。 “不好意思啊,王道长,那时候年纪小,异能不稳定,控制不太好。” “你可真是……” 王也笑了一下,摇摇头,果然呐。 临近紫霄宫,山风拂面。 从文创店出来以后,齐岑就没再扎头发。 乌黑浓密的长发披在肩头,像一匹光滑柔顺的绸缎。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短款羽绒服,衬得她整个人格外白净。 山风拂过,吹乱了她的长发。 小葡萄突然抬头看她,由衷感叹:“姐姐,你真好看。” 她笑了,抬手将一缕头发别到耳后,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王也偏头,刚好看见这一幕。 乌发红唇,眉眼弯弯,嗯,好像确实挺好看的。 回到山上后,各自散了。 小葡萄一溜烟跑了,不知道是去找别的师兄弟玩,还是躲回住处装乖。 王也绕过紫霄宫,沿着后山的小路往上走。 展旗峰的山坡上有一块大石头,被太阳晒得温热。 他往那一瘫,背靠着身后的石壁,眼睛一眯,十分惬意。 山风吹过来,松涛阵阵。 他没睡着。 脑子里乱七八槽的,像被风吹散的松针,抓不住,又到处都是。 今儿下山这一趟,事儿不大,但信息量不小。 齐岑这姑娘在山上呆了一个多月,隔三差五录早晚课,记谱子,偶尔在山里溜达,跟着华道长帮帮忙,或者找他问问问题,跟个普通的大学生没啥两样。 性格嘛,还行,说话做事也有分寸,虽然加了他微信,但从不轰炸他,倒是不麻烦。 接触几回下来,他觉得这姑娘还行,能处。 不过,他是真没往她是异人这方面心思,当然,也懒得心思,所以也就从没刻意去感知她身上有没有炁。 人家一个来正经采风的大学生,跟是不是异人有什么关系? 但很明显,这姑娘有秘密。 一个无门无派的散修,身上却有高级法器。 这事儿本身就不合常理,就好比你在路边看见一个人开着限量版超跑送外卖一样。 不是不可能,但第一反应绝不是“他好有钱”,而是“ 这车哪儿来的”。 他想起山下那一幕,这姑娘的法器用得贼溜,那八道光弧,能守能攻,怎么看都不是普通货色。 这种级别的法器,别说散修了,就是那些大门派的人,也没几个能拿出来的。 一个无门无派的姑娘,身上揣着个这么个东西。 这事儿,怎么想都不对劲。 家族传承? 印象里,这姑娘家里就是做生意的,挺有钱。保不准还真是异人圈的,她六岁的时候就能给他施幻术了,这法器可能是祖上传下来的,不排除这种可能性。 至于那根发簪,品阶不一定比那镯子高。 印象里,她不天天戴着,也就偶尔盘头发的时候插头上,对她而言,好像跟普通发饰没什么区别。 也是,一件高级法器就已经不寻常了,两件还得了? 不一般啊,这姑娘。 算了,懒得想。 谁还没点秘密呢。 说到底,这姑娘什么来路,跟他又有什么关系? 他打着哈欠翻了个身:“睡觉睡觉。” 夜里止静之后,手机震了一声。 原本以为又是那些乱七八糟的短信通知,他点开一看,是齐岑。 这姑娘平时在微信上的沟通向来是直来直去的,开门见山,从不跟他客道。 一句“谢谢道长”收尾,绝不废话。 就连发微信的时间,都永远止步在安全时段。 这个点给他发微信,倒是头一回。 “王道长,小葡萄没事吧?” 不是问问题,是关心小葡萄。 这段时间,她跟小葡萄走的近,他知道。 前阵子,那小子天天捧着各种零食在他面前晃悠,美滋滋的,活像一只叼了骨头的小狗。 她还挺记挂那小子。 “被师父收拾了一顿,没什么大事,以后别指望能偷跑下山了。”他打字回复,将手机扔到一边。 对面几乎秒回,屏幕亮着,他扫了一眼。 又是那句“谢谢道长”。 接着又弹出一条,“道长早点休息。” 新的结束语。 他没回。 纯懒。 为了采集尽可能丰富的道乐样本,齐岑又跑了几趟南岩宫和金顶。 南岩宫还好,离得不算远,做观光车往返就行。 金顶比较麻烦,她就去了两次。 元旦过后,山上清净的很。索道不用排队,一个车厢就几个人,晃晃悠悠地上去了。 晚课开始,钟鼓声响起来,跟紫霄宫不太一样,太和宫里主要是打击乐和笙,叮叮当当的。 她记了一笔,配器不同,韵腔肯定也有差异,回去得好好比对。 太和宫的晚课比紫霄宫稍早,结束时,天还没黑,夕阳把翻腾的云海染成橘红色。 她在金顶转了一圈。 索道平台那边,有人在打太极。几个穿白色练功服的中年人,动作不快,但动作很稳,一招一式都带着劲儿。 说实话,她在山上呆这么久,见过道士练功,也见过游客比划,但在这云海之上看人打太极,还是不一样。 她脑子突然闪过一句话,易有太极,是生两仪。 低头看了眼腕间的镯子,来都来了,要不学学太极呢? 10. 第九章 遭殃 小葡萄被云龙道长收拾了一顿,蔫头耷脑了好几天。 平时那个叽叽喳喳的小孩不见了,他走路低着头,见人也不怎么说话,吃饭的时候,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 齐岑在斋堂看见他,端着盘子坐在他身边。 “怎么了?” 小葡萄瘪着嘴,没说话。 她从兜里掏出一把小麻花,推到他盘子边上。 “师父罚我抄经。”他声音小得跟蚊子一样,有点委屈在里面。 “抄多少遍?” “一百遍。” 一百遍啊,确实挺够呛的。 云龙道长估计也是想让他长长记性,省得下次闯下更大的祸患,抄经算是小惩大诫。静心,记教训,一举两得。 “你之前是不是想做个美梦着?”齐岑转移了话题。 小葡萄面上的阴霾瞬间一扫而光,连连点头。 “等你抄完经书。” 他答应得痛快,眨巴着眼睛,忽然一拍大腿:“姐姐,你对我这么好,我也得对你好。师父说了,做人要知恩图报。” 齐岑乐了:“那你想怎么对我好。” “太极啊,”小葡萄挺起胸膛:“我太极练得可好了,姐姐你想不想学,我教你啊。” 他开始疯狂安利:“我们武当山的太极,不累人,还能活动筋骨,练完可舒服了。” 这一出她是没想到的。 她的确动了想学太极的心思,最近在山上实在无聊,活动活动也行,但最后学成什么样,她就不抱期待了。 反正有个送上门的便宜师傅,不要白不要。 “好呀。” 小葡萄为了表示诚意,特意跟齐岑约了个时间。避开集体练的时间和地点,专门找了个安静的地方进行1V1教学。 她其实想说不用这么正式,但看他热情高涨,也就没拒绝。每天下午三点两人都会在后山平台见面。 小葡萄所言不虚,他的太极的确练得不差,但自己会和教别人完全是两回事。 “姐姐,你先这样,不对,手再抬高一点。” “哎呀,不是这样,你看我。” 他示范了一遍,动作行云流水。 齐岑跟着比划,僵硬地像一只刚学会站立的企鹅。 有时候王也从前山晃悠过来,正巧瞧见这一幕。 远远的就看见自家师弟站在齐岑面前,比划着太极的起手式,嘴里还不断念叨着“先这样,再这样”。 齐岑跟着比划,动作僵硬,像做广播体操。 王也看了一眼,“啧”了一声。 小葡萄这教的,架势倒是像那么回事,但劲儿不对,细节全没讲。 这姑娘跟着他学,动作自然也好不到哪去。 他没停留,把手往兜里一揣,走过去了。 身后传来小葡萄的声音:“姐姐,不是这样,你看我......” 半个钟头以后,小葡萄累了。 “算了算了,今天先到这,明天再练。”他给自己找了个台阶,经这一遭,他可算明白师父当初教导他时,为啥总是咬紧后槽牙了。 适时,齐岑兜里的手机震了几声,她看了眼来电显示,按下接听键。 “阿岑,你猜我现在在哪?” “哪?” 齐岑冲着打算离开小葡萄点了点头,然后往住处走。 “天津。” “干嘛去了?” “吃煎饼果子呀,”对面一副理所当然的语气,“你上次不是跟我说,天津的煎饼果子好吃嘛。” 她沉默了一秒:“霍尔科,你专门跑天津吃煎饼果子?” “对呀,有什么问题吗?” 当然没问题,专程跑趟天津,就为了一顿煎饼果子,的确是这家伙能干出来的事。 “您开心就好。” “顺便还交了个朋友,叫什么来着,对,风星潼,天下会的少爷。长得白白净净的,还挺热情,带我去吃了好几家天津本地特色。” 一听天下会,齐岑就明白了七八分。 风正豪这老狐狸也想拉霍尔科入伙。 “你怎么想。” “风少爷这人还不赖,我决定交他这个朋友。” 霍尔科没正面回答,但意思很明显,他对天下会没兴趣。 对此她一点都不意外。 “你这交朋友可真够随意的,走哪都是朋友,全国上下还有你霍尔科没朋友的地方吗?” 霍尔科颇为自豪:“说明我人缘好。” “……”齐岑不想评价。 “哎,对了,风少爷还给我塞了不少特产,给你寄点?” “不用。”她拒绝得果断,“你之前给我寄那一大箱子零食还有不少呢。” 霍尔科“啧”了一声:“你这战斗力不行啊。” 齐岑:“那箱子里一半都是甜的。” 他嘿嘿笑了两下。 “我知道你不爱吃甜的,但这个年龄段的女孩子不都喜欢吗?我就是想,万一你哪天想吃了呢。” “你不吃也没关系呀,可以分给山上那些牛鼻子嘛,跟他们交个朋友,这不一举两得?” 齐岑笑了一声,鼻子里出气的那种。 亏他想得出来,他以为武当山上都是小葡萄吗? 霍尔科没在这个话题上多纠缠。 “还有一个月左右就过年了,你回成都吗?” “不回了,过年期间有几场特殊法事,得录素材。” 霍尔科显然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 他声音提高了几分:“那我一个人过年了?行,你真残忍。” 他叹了口气:“你要不回的话,我一个人也没意思,去趟西藏溜溜。” 电话挂断后,时间还早,齐岑回住处带上设备后,直奔逍遥谷。 逍遥谷清净,溪水潺潺,鸟叫声时不时从林子里传过来,刚好适合录自然声音。 她前些日子来过一次,这边有不少猴子,也不怕生,偶尔跟游客“互动”,抢包或者被投喂什么的。 她没凑热闹,站得远了些,那些猴子该吃吃,该玩玩,也不搭理她,正合她意。 齐岑在溪边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拿出录音笔放在一边,按下录音键。 然后翻开笔记本,之前在南岩宫录的晚课,有几处韵腔她还没完全理顺,用红笔圈着。 她低头看得认真,完全没注意到旁边的那棵树上,有一只猕猴正盯着她。 她手指停在某处标记上,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 谁知那猴子突然从树上蹿下来,直直冲她而来。 她听见动静,刚一抬 头,那只猴子已经从她腿上抓走了笔记本,又飞似的蹿到了一边的石台上。 “喂。”她站起来。 猴子蹲在石台上,翻了两页,可能是觉得不好吃,便开始撕。 齐岑眉头微蹙,试图上前拿回本子,但那猴子却机灵得很,蹿得更高了。 她摸了摸兜,之前带的零食都给小葡萄了,现在空空如也。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火气。 怎么着,收拾这猴子一顿?让它知道什么叫社会险恶? 但它就是只猴子,她还犯不上跟只猴子较劲儿。 算了。 然后她眼睁睁地看着猴子将她的心血撕成碎片,纸页哗啦啦地飘下来。 风一吹,纸页四处乱飘。有的落在草丛里,有的掉进溪水中,顺着水流飘走了。 她蹲下来捡了几张,又有两张飘下来,她伸手去捞。 一只手比她先捞到那两张纸。 她抬头,王也正站在她面前,手里捏着那两张纸,他瞅了一眼上头娟秀工整的笔迹,又看了看还蹲在地上的她。 “你这本子上写了什么,连猴子都看不下去了?” 夕阳在他身后晕开,只能看到余晖在他的轮廓上镀了一层柔和的光芒。 齐岑看不清他的表情。 “王道长,你们武当的猴子也太不讲道理了。” 谈不上抱怨,但王也还是从她的语气里听出点不高兴。 这山上的猕猴向来猖狂,从不压抑本性,没事拽人家游客衣服,乱翻背包等等都是家常便饭。 何况今儿撕的还是人家姑娘的调研笔记,这事儿搁谁身上都高兴不起来。 “是有点儿,”他捡起一张纸,抖了抖,“行,回头我批评教育一下。” “那就麻烦王道长了。” 那猴子许是觉得没意思了,将爪子里的本子往下一扔,歪着头看她,圆溜溜的眼睛里带着点不知是好奇还是挑衅的意味。 她懒得理它。 捡起明显薄了不少的本子,有点心堵。 王也瞥了眼那始作俑者,缄默不言,弯下腰将卡在石头缝里的拿出来。 日暮四合,两人一猴,在溪边各自忙碌。 那猴子看了一会儿,挠了挠耳朵,跳回树上,消失在暮色里。 王也将手中的纸张拢好后递给齐岑。 “这儿的猴子都野惯了,下次再来留点儿神。” 她接过来,礼貌地道了声谢谢。 他将手插回兜里,晃晃悠悠地走了。 齐岑站在原地,有条不紊地将本子和那沓参差不齐的纸张收入书包里。 再抬头的时候,那抹藏青色的背影已经走了很远了。 笔记被撕,意味着她原本的节奏被打乱。 现场标注和随想疑问这些东西,录音文件里是没有的,而这些恰恰是写论文初稿不可或缺的。 暖橘色的灯光下,那些散落在书桌上的一张张的稿纸好像张牙舞爪的小兽,看得她心烦。 好好的笔记被撕成这样,怪心疼的。 有些页被撕碎了,半截的,字缺了一半,她得根据上下文猜原来写了什么,猜不出来的,大概得去现场重新确认。 她不由嗤笑,武当的猴子可真行,这算什么?武当山的“程咬金”吗? 11. 第十章 缘起 陈圆推门进来的时候,就看见齐岑坐在书桌前,蹙着眉跟那一桌子的碎纸片“较劲”。 “你干嘛呢?”陈圆拎着个纸袋走过来,看了一眼铺了满桌的碎纸,“这你笔记本?怎么成这样了?” “猴撕的。”齐岑没抬头。 陈圆愣了一下,将纸袋放到桌角,从里面摸出一块焦黄色的点心,递给齐岑:“武当山特产桂花饼,刚出炉的,尝尝?” 齐岑停下手里动作,接过来,咬了一口。 入口软糯,桂花香味浓烈,香甜而不腻。 陈圆问:“好吃吗?” “嗯。”有点甜,但还行。 陈圆自己也拿了一块,边吃边打量那摊了一堆的残破笔记:“你这得拼到什么时候?我帮你一起呗。” 说着,她拖了把椅子过来坐下。 齐岑没拒绝。 就照目前这个残破程度,要想完全复原,只靠她自己,怎么也得大半天。 有了陈圆帮忙,大概率今天晚上就能搞定。 “我一直挺好奇的,你怎么选了个道教音乐这么冷门的论文题目?”陈圆开始跟她闲聊。 “我爸妈,就是在这认识的。”齐岑没抬头,但陈圆还是捕捉到了她语气里的柔和。 “小时候,我妈总给我讲他们在武当山的事,她说,这里是‘缘起的地方’。她大学刚毕业那时候身体不太好,家里让她别急着工作,就来武当山呆了一阵,跟着道观里做早晚课、抄抄经,算是调养身体,然后就遇见了来旅游的我爸。” “所以,我对武当山有种天然的好感。刚好专业对口,就定了这个选题。” 陈圆眨眨眼睛:“父母爱情,怪浪漫的。” 她随手将粘好的一页笔记放在一侧,深深地叹了口气。 “这一对比,显得我更惨了。” 齐岑没搭话,等着她往下说。 “我来武当山做义工,就一个原因,实在是受不了了。你还没毕业,可能不太理解。我上班时间‘996’,每天早高峰地铁,午间例会,晚上十一点了还要被工作大群@消息。日复一日的,我感觉自己像个驴,蒙着眼转圈,还老觉得磨盘要倒了。” 陈圆顿了顿,继续说:“上山之前,我还专门找人算了一卦,你猜那大师怎么说?他说我‘命里带磨,宜远行避世,可解三分’。”她学着大师的语气,故意压低了声音,“我当时就心想,好家伙,磨都带上了,可不就是驴吗?” “所以,我就辞了职,跑山上清静几天,当几天不问世事的野驴。” “说多了都是眼泪。”陈圆扭头看她,“你呢?毕业后打算做什么?” 齐岑手上动作没停,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好一会儿,她才漫不经心地开口:“听你这么一说,上班也太惨了,我还是先当两年无业游民吧。” 说完她自己先笑了,引得陈圆也跟着笑。 约莫晚上十一点,在两人的共同努力下,最后一张碎纸终于归位。 陈圆伸了个懒腰:“终于结束了。” 齐岑看着她,心里掠过一丝暖意:“谢了,陈圆。” 陈圆摆手:“多大点事。洗漱睡觉。” 翌日,齐岑破天荒地睡了个懒觉,醒来时,陈圆已经出门了。 简单洗漱后,随便吃了点东西,开始整理笔记。 她坐在桌前,面前摊着皱皱巴巴的本子,手指小心翼翼地翻过一页又一页。 胶带粘好了大部分的碎纸,但那些沿着撕裂边缘漏掉的字,却怎么也找不回来了。 比对着上下文,她勉强能还原一部分。 但翻到后半本,手指突然顿住了。 不是普通的缺角,是大片的残页,谱子断了,批注也缺了一大半,就像一副拼图里,少了最关键的几块,怎么也看不出全貌。 她把那几页反复看了两遍,最后往椅背上一靠,长长的呼了口气。 太和宫那几页几乎“无一幸存”,凭她自己,肯定是拼不回去了。 窗外的鸟叫声穿透玻璃落进房间里,平日里清脆婉转的声音,此刻让人无比心烦。 她拿起杯子抿了一口热水,脑子里开始过选项。 硬着头皮补,肯定有问题;再跑一趟金顶,索道来回折腾,费时费力,还不一定能补全。 指尖摩挲着杯身,要不找王也呢? 从效率的角度来讲,他绝对是最佳选项。 有了主意,她也不再犹豫,直接给王也发微信。 她先是拍了张笔记的照片,然后导了一段录音,然后一起发过去。 “王道长,太和宫那几页没有了,你听听这段。” 她不指望他秒回,看看时间,这个点他八成又在哪个犄角旮旯睡回笼觉。 手机扣在桌上,继续翻笔记。 正对着某处批注思考时,手机震了一声。 是条语音。 “呦,可真够碎的,合着昨天那猴儿是一点没手下留情。光听录音我也说不清楚,那地方有几个音向来拐的很,你现在人在哪呢?” 她听见了哈欠声,这人果然是刚睡醒。 “在住处,你方便的话我去找你。” 对面这次回得快:“得嘞,你甭动了,我顺路过去。” 她也没矫情:“行,那我在偏殿廊下等你。” 齐岑将东西收拾好塞进书包里,顺手将耳机绕在手腕上,围上围巾,推门出去。 山里的冷意藏不住,扑面而来,像绵密的银针,无孔不入。 今天没有太阳,日光暗淡,远处的殿阁轮廓有些模糊,仿佛被冻住了。 偏殿廊下没什么人,齐岑靠着廊柱站着,双手插兜,耳机线垂在手腕边,微微晃着。 一个道士从她面前走过去,身上穿着和武当道长不太一样的深蓝色袍子,之前听华道长说,这阵子紫霄宫又来了批挂单的道士,好像是正一。 经过时,道士冲她微微点了个头。 齐岑回以浅笑。 道士走远了,廊下又安静下来,没一会儿,那熟悉的身影就从拐角处晃悠过来。 “等多久了?”他走近了,嗓音里还带着点刚睡醒的浓重鼻音。 “没多久,刚到。”齐岑将粘好的本子从书包里掏出来,翻到残页那,然后递过去。 王也没着急看,抬手接过来,大喇喇往那一坐,瞅了一眼那支离破碎的谱子。空气安静了一瞬。 他手指着一处:“这块儿,后头是个拐音,唱得时候‘上’字往下压,和平时不太一样。” 齐岑自然地坐在他身侧,隔着一小段距离,把新本子放在腿上,边听边记。 “笔。” 她将自己手里的递给他,随后又包里摸出来一只。 王也一边哼一边在纸上画了几笔,不是正规的谱子,就是几根线,几个箭头,把几个音的走向比划了出来。 她顿时豁然开朗。 抬眼间,她不动声色地瞟了眼他的侧脸,眉目低垂着,没什么表情,嘴唇一张一合,言语之间皆是漫不经心的笃定。 这人虽懒得出奇,办事倒是靠谱。 这让她莫名想到了《灌篮高手》里的仙道彰。 “王道长,这个地方,是不是也是这个音?” “差不多,但往下走的时候要拐一下。” “能哼一下吗?” 王也没推脱,低声哼了几句,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廊下听得分外真切。 齐岑低头记了几笔。 “这一处呢?”她又翻过一页,指着一块残缺大半的批注。 “这缺的是乐器编制,那天的法事加了件法器,平时不用,你要是需要,我帮你写上。” “行。” 两人就这么一页一页翻过去,王也说,齐岑记,偶尔停下来哼两句对一下,没什么废话,一点就通,配合得还算默契。 廊下光线亮了些,快到午饭时间了。 王也将本子合上递还给她:“差不多了。今儿先到这,你回去再听听录音,有不明白的明儿再说。” 齐岑将笔记收好:“好。” “走了。”王也站起来,把手往兜里一揣,向斋堂方向走去。 有了王也这个“专业顾问”,由逍遥谷的猴所带来的霾,霎时散了一大半。 下午,齐岑照常跟着小葡萄学太极。 小葡萄先示范了两遍,站在旁边看她打,眉头皱着,眼睛里聚着疑惑,然后憋出一句:“姐姐,你说我是不是教得不对呀?” 齐岑收了势:“怎么这么说?” “师父教我的时候,好像没这么费劲。”小葡萄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可你都练了好几天了。” 齐岑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 没想到,她学个太极,给这孩子学出困惑了。 “别想了,大概是我天资愚钝,不怪你。” 本意是安慰,却激发了小少年的责任感。 他单手握拳,语气颇为认真:“姐姐,你放心,我一定教会!” “好呀,那就拜托小葡萄师父了。” 小葡萄听了,果然挺起胸膛,一脸“包在我身上”的表情。 “姐姐,我现在就去跟师兄请教一下,明天见!”说完,小葡萄一溜烟跑了。 她扬了扬嘴角,果然是孩子心性。 沿着山道往回走,刚活动开的身体有些热,她把围巾往下拉了拉,然后甩了甩手指。 许是刚刚练太极的时候姿势不太对,拧着筋了,细细密密的麻意从指尖往上漫,酥麻一片,好一会儿才消散。 12. 第十一章 同框 “哎,今天上午在紫霄宫那边看见个事。”陈圆躺在床上,一边刷手机一边跟齐岑分享八卦。 “殿里有个女游客,非要开闪光灯拍照,值殿的道长过去提醒了好几次,那女游客嘴上答应,手没停,道长也不好硬来,挺为难的。” “然后呢?” 陈圆放下手机,翻过身来趴着,看着她:“然后,一个正一道士就走过来了,就前段时间刚过来挂单的那个。他什么也没说,就冲着那女游客笑了一下,结果你猜怎么着?那女游客立马就把手机收起来了,还怪不好意思的。” 齐岑不咸不淡地问了句:“为什么?” “脸啊,”陈圆抬手在自己的脸上轻轻拍了两下,“长得特帅。” “有多帅?”齐岑来了兴致。 “怎么说呢,就温润如玉那种,你懂吧?看着很舒服,让人想多看两眼那种。” 紧接着,陈圆又补了一句:“但据我观察,这人是个中央空调。” 齐岑打趣道:“你这观察力够敏锐的。” “人之常情嘛,长得好看的人,谁不爱多看两眼?看多了,观察力自然就上来了。” 陈圆越说越来劲:“还有你那个‘顾问’,光看脸的话,也算个浓颜帅哥,有点姿色,但点太不修边幅了,成天看着跟没睡醒似的,他要是能稍微捯饬一下,”她咂咂嘴,“算了,他是个全真道士,估计他压根不在乎形象。” 陈圆对王也的评价一针见血,齐岑莞尔一笑:“总结到位。” 然后,陈圆单手拄着下巴,开始盯着齐岑的脸:“你也是。” “我怎么了?” “你好看啊,”陈圆的语气里满是理所当然,“虽然你整天素面朝天的,不是丸子头就是高马尾,但就是好看,皮肤还白,白到发光那种。羡慕死我了。” 蓦地被夸赞,齐岑也没不好意思,她想了想:“大概是一白遮百丑?” 午休结束后,齐岑和陈圆一起出了门。 她上午给王也发微信,直到刚刚他才回复。 没有文字,就一个定位,紫霄宫后山。意思就是,我有空,你来找我。 跟陈圆分别后,齐岑独自一人拐上了一条山道。 她点开微信上王也发的定位,跟着导航一路找过去。 顺着台阶往上,两边都是密密的林子,走了十来分钟,游客的影子就稀了。 遥遥望去,观景台之上,有三两游客,齐岑环视了一圈,没见着人。 正要发微信问他,眼角余光扫到了距离观景台不远的一棵银杏树,叶子早就落尽了,光秃秃的枝干正向着天空招手。 仔细看,藏青色的身影歪歪斜斜地靠在树干上,跟没骨头似的,双目闭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闭目养神。 她走近他。 “来了?”这人连眼睛都没睁开。 齐岑应了一声,把包放在一边,直接就地坐下。 王也这才掀了掀眼皮,后山这块儿的地面是天然山土,虽然铺了一地的银杏枯叶,但该沾的衣服上的土是一点少不了。 以前没看出来,这姑娘还有点不拘小节。 两人没寒暄,直接开启正题。 即使进入指导模式,王也的精神劲头也没提起几分。 他半睁着眼,有一搭没一搭的回答着,还是那个调调,声音不高不低,像在山风里泡过。 齐岑又翻过两页,是新的录音。 她从兜里掏出手机,又将原本绕在手腕上的耳机解下来,插进耳机孔里,一只塞进自己耳朵里,然后又将一只耳机递给王也。 考虑到耳机线的距离限制,她主动往王也边上挪了挪,上半身微微倾斜着。 王也瞅着她这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没有犹豫,没有忸怩,心说这姑娘为了论文是真能折腾。 他接过耳机带上。本来就歪着头,这会儿也不用特意调整,两个人的脑袋自然而然的凑近了一些。 录音放出来,是太和宫的晚课。 浑厚悠扬的道乐在一只耳边萦绕着,另一只耳朵里,回响着时有时无的山风,裹着点冬日阳光的暖意。两轨声音叠在一起,说不清哪一轨更近。 “前头那个韵腔拖得有点长,后头就对了,”王也顿了顿,“再听听后面那一段,对比一下就清楚了。” 齐岑低头在本子上添了几笔,脑袋离他不过一尺。 王也的视线落在她握笔的手上,黑色的笔杆衬着葱白的指节,一黑一白,格外分明。 纸面上,落笔的字迹依旧娟秀工整,和她整个人一样,干干净净的。 两个人靠得近,从刚刚开始,王也就闻到一股淡淡的清香,如一缕青烟一样缓缓钻入他的鼻腔。 那味道很很淡,若有若无的,在鼻腔里转了一圈又一圈,他心里清楚,这是姑娘身上的味道。 莫名的心下一动,说不上来什么感觉,他有些不自在地往后蹭了蹭。 刚一动,耳机线就被扯了一下。 他顿住,我去,忘了还有这么个东西了,再往后挪,这耳机八成就从耳朵里掉出来了。 他又默默地挪了回来。 瞟了眼齐岑,这姑娘无知无觉,笔下写得飞快,像是完全没察觉到他的小动作。 他暗暗松了口气。 “王道长,这个地方是不是不太对?”齐岑指着本子上的一处问。 王也已经将刚才的那点不自在压了下去。 “嗯,那儿也是个拐音,跟刚才那个一样。” 录音放完,耳机里只剩下细微的底噪。王也几乎是第一时间将耳机摘下来,往她手里一递,动作比平时快了些。 然后他往后一靠,脑袋实实在在地贴着树干,这才是该呆的地方。 齐岑接过耳机,看了他一眼。 “一个姿势呆久了,脖子酸。”他随口说了一句。 齐岑粲然一笑:“辛苦王道长了。” 随后,她又问了几个问题,都弄清楚后,就开始补笔记。 她翻开新的一页,笔尖落在纸页上,发出一阵沙沙声。 王也打了个哈欠,靠在树干上开始打盹儿。 他知道这姑娘没走,也没撵她。 两人就一起坐在一棵粗壮的银杏树下,各干各的事。 若有人从远处瞧见这一幕,定然得多瞅两眼,慵懒随性的年轻道士靠着树干打瞌睡,坐在他身侧的女孩儿身姿板正,头微微低着,手中的笔杆不断晃动。 一动一静,一张一弛,仿若一幅和谐恬淡的画卷。 “王道长,这段......”齐岑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她侧过头,入眼的是王也靠在树干上,双眸紧闭,呼吸匀长,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睡了过去。 她看着那张睡脸,沉默了几秒,噤了声。 目光越过他的肩线,光秃的银杏枝丫像倒插的扫帚,七扭八歪地戳着天。 远处的山脊层层叠叠,在天光下显出深浅不一的轮廓,最远的 一层已经溶进了天色里,分不清是山还是云。 观景台之上,那几个游客还在举着手机拍照。 说起来,她在山上已经呆了一月有余,虽然偶尔也看看风景,但好像从来都没拍过照。 都说唯爱与美食不可辜负,那美景呢? 她没往下想,但手已经开始动了,她拿起手机,打开相机,对着远处的山脊随意拍了几张。 没有构图,没有对焦,就是抬手按了几下。 不得不说,王也这人是真会挑地方,睡个觉还挺讲究。 末了,她调成前置摄像头,举起来拍了张自拍。 根据光线调整角度,屏幕里,她的脸占了半边,身后是灰白的天和光秃的枝丫,画面边缘,王也入了镜,整张脸清清楚楚的落在右上角,脑袋微微歪着,睡得昏天黑地。 她微愣,拇指在删除键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没删,旋即又重新拍了一张。 这回画面里只有她自己。 她满意地收起手机,笔记本还摊在腿上,没合。 风吹过来,纸页哗啦啦地翻过去几页,她没管,整个人放松地往后一仰,后脑勺抵住了树干。 这棵银杏树粗壮得很,两个人靠在同一侧,肩膀之间还能隔着一拳的距离,她也不担心会打扰他。 齐岑的目光始终落在远处的山脊上,游客的说话声偶尔隐隐约约地飘过来,反而衬得这边更安静了。 她很喜欢现在的状态,松弛,惬意。 陈圆说得对,武当山确实是“避世宜远行”的好去处,在山上呆得久了,整个人都会清静下来。 要不是山上的生活实在清苦,她都想来这当个坤道了。 想到这,她偏头看了眼王也,脑子里开始转弯。 中海集团,富可敌国,王也作为集团三公子,自出生起就在罗马。 清华毕业,天赋卓然。 他本可以过觥筹交错,名流云集的人上人生活,却自甘裹上一袭皱巴巴的道袍窝在武当山头睡大觉。 全真道士不能婚娶,不能食荤腥,清规戒律一大堆。可他甘之如饴,好像那些东西本就不属于他。 从红尘中来,却不染世俗。 这份心态,倒真的有几分方外之人的意味。 他怎么做到的? 天生的?她不信,这世上哪有什么天生的淡泊,但凡看得太透太淡,必然是经历过什么。 可这人年纪尚轻,不过二十五六岁,一个半路出家的纨绔,怎么看也对不上号。 她盯着王也的睡脸看了一会儿,这人睡相实在不怎么好看,嘴巴微张,亮晶晶的口水从嘴角溢出来,在日光下分外显眼。 她觉得好笑,赶忙晃了晃脑袋,试图把刚刚的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都驱逐出去。 什么仙风道骨,方外之人,没见过哪个仙人天天偷懒摸鱼,还睡觉流口水的。 他王也,也不过就是个普通男人,只是,要比这世上的绝大多数人靠谱罢了。 齐岑看了眼时间,跟小葡萄练太极的时间快到了,她合上笔记本,塞进书包里。 起身之前,又看了眼王也,她想了想,忍着笑意,然后掏出手机对着他,飞快地按了下快门。 光线随意,角度随意,甚至没对焦,拍完就装进兜里。 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单肩背着书包,步履轻快地沿着山道往下走。 身后静悄悄的,王也没醒,风吹着银杏枝丫,偶尔晃一下。 13. 第十二章 端倪 齐岑发烧了。 明明整个人都裹在被子里,身上仍冷得发颤。 脑袋昏沉沉的,眼皮也重,她抬手垫了下额头,滚烫。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陈圆的床铺已经空了,被子叠得规规矩矩的,放在一侧。 她强忍着不适,慢腾腾地下了床,倒了杯水,又从自己的箱子里掏出药包,抠出两粒退烧药吞进肚子里。 做完这一切,才重新陷进被子里,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睡了过去。 齐岑睡得并不安稳,脑子里像被塞了一卷被扯乱的录像带,声音和画面断断续续的来回跳跃,晃得她难受。 偶尔有一两个画面停得久些,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春和景明,繁花绚烂。 樱花树下,面容姣好的年轻女人偎依在男人怀里,不知道男人低头说了什么,引得女人一阵轻笑,男人凑近她,额头抵着额头,鼻尖蹭着鼻尖。 风轻轻拂过,花瓣簌簌而下,落了他们满身。 然后画面开始变淡,颜色渐渐褪去,最后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光。 “别走......”她意识不清,含含糊糊的语调从喉咙里漏出来。 “齐岑。” 迷迷糊糊中,她好像听见有人喊她的名字。 “齐岑。” 有人在推她的肩膀,她费力地掀开眼皮,视线里是模模糊糊的一个人影,晃了两下才看清楚,是陈圆。 “你怎么回来了?”一开口,才发觉嗓子哑得不像话。 陈圆眉头紧锁:“我的大小姐,已经中午了。” 齐岑低低地“嗯”了一声,没动弹。 陈圆凑近了几分,瞧着齐岑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光,嘴唇也干的起皮。 她伸手探了探齐岑的额头,果然,掌心下一片温热。 “你发烧了?” “嗯。” “吃药了吗?” “吃了。” 陈圆稍稍放心,转身从抽屉里翻出一支体温计递给她:“先量一下,我去给你买饭。” 齐岑接过体温计,放到腋下夹好。 “想吃什么?” “都行。” 陈圆看她实在没力气,不再废话,推开门出去了。 很快陈圆就回来了,拎着一份白粥和一盒小菜。齐岑量完体温,37.2℃,还行,不算太高。 勉强喝了半份粥后,她又躺回去了。 这一趟就是两天。 烧了退,退了烧,一直反反复复。白天清醒些,能刷会儿手机,回几条消息,到了晚上又烧起来,迷迷糊糊睡过去,醒来后枕头上全是汗。 陈圆每天给她带饭,粥,面条,鸡蛋羹,换着花样来,然后跟个老母亲似的坐在床沿看着她吃。 齐岑觉得好笑,心里也跟着软了一下,她运气真不错,上山采个风,都能遇见这么好的室友。 吃完饭后,她坐着刷了会儿手机,小葡萄一连发来了好几条微信。 先是个表情包,然后问,“姐姐,你在干嘛。”又说自己跟师兄请教过了,巴拉巴拉说一长串。 最后一条是语音,齐岑点开,小少年的声音闷闷的,还带着点犹豫:“姐姐,你是不是觉得,我教的不好,不想练了?” 齐岑扶额,这孩子想哪去了。 这两天她实在没力气,几乎没出门,自然也练不了太极。她提前在微信上跟小葡萄打了招呼,但没说原因。 第一天倒没什么,小葡萄利落地回了个“好”,到第二天,反而开始自我怀疑了。 她打字解释:“这两天病了,不是你的问题。” 对面秒回:“啊?姐姐,你没事吧?” “没事,小感冒,快好了。” “那就好,姐姐你好好休息,等你好了我再教你!” 退出了小葡萄的对话框,她又往下翻了翻。 指尖在王也的头像上顿了顿,点了进去。 他们的聊天记录还停在两天前,他随手甩过来的定位,以及她回复的OK手势。 她盯着页面看了几秒,拇指一划,退了出去。 困意又涌上来了,手机扣在枕头边后,她重新躺下去。 白色的天花板之上,嵌着几道细小的裂纹,像冬天干裂的河床。 齐岑闭上眼,脑子里的裂缝倏地开始扭曲,一点一点地扭成了一个人的轮廓,那人裹着藏青色的道袍,歪歪斜斜地靠在银杏树下睡大觉。 她睁开眼,又闭上。 有病。 心里骂了一句,然后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阿嚏。” 王也从树下睁开眼,鼻头一阵发酸。他揉了揉鼻子,吸了两下,这才抬眼看了看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蒙了一层薄纱。 他扭扭脖子,伸了个懒腰,肩膀往后扩了扩。 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晚课时间快到了。 他慢慢悠悠地起身往山下走,路上零星碰上几个游客,拿着手机四处拍照。 山道有点窄,他侧身让了一下,头微微垂着,脚步仍是不紧不慢。 这两天好像有点过于清静了,他隐约觉得有点不对劲儿,无意间听着边上游客提了一嘴“猴子”,才后知后觉,他好像有两天没见着齐岑那姑娘了。 她笔记补完了? 他怎么记着好像还有几页呢? 他摇摇头,不是,这人家姑娘的事儿,他搁这儿瞎操什么心。 收回思绪,又走了一会儿,紫霄宫的檐角已经露出来了,晚课的钟声还没敲,广场上聚集着三两游客,瞧着像是来参观晚课的。 王也走进大殿,照例找了个靠后的位置。晚课开始,诵经声在殿内回荡,他的目光不自觉地往角落扫了一眼,一个带孩子的游客正蹲着给小孩儿擦嘴。 他默默地收回视线。 结束后,往斋堂溜达,斋堂里人不少,人声和碗筷声搅在一起。他打了饭坐下,低头扒了几口,跟旁边的师兄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两句。 没一会儿,小葡萄端着碗坐在王也对面,嘴里还嚼着东西,含含糊糊喊了声“师兄”。 王也“嗯”了声,随口问道:“你那太极,最近教得怎么样?” 小葡萄咽下嘴里的东西,眉飞色舞的。 “我就按照上次师兄你教我的那样,给姐姐讲了一遍,她听懂了,进步可大了!” 他扒了口饭,语气里有点遗憾:“可惜她这两天没来,不然我还能再教她新的。” 王也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两天没来?” “嗯,姐姐病了。” 怪不得,王也心下了然,寻思了下,那天下午的风好像确实挺大的。 翌日,山间的薄雾已经散了大半,只剩下淡白的雾霭缠在山腰。 王也被云龙道长拎着打了两圈太极,趁着人转身的空挡,他袖子一甩,一溜烟就没了人影。< /p>云龙道长一回头瞧见人没了,气得直嘬牙花子:“这个孽障!” 震得树上的鸟儿哗啦啦飞了一大片。 王也从紫霄宫侧门溜出来,拍了拍道袍上的灰,顺着后山小道往展旗峰上走。正打算找个清静的地方眯一会儿,兜里的手机就震了一声。 是齐岑。 “王道长,方便吗?” 他看了眼屏幕,拇指悬了一瞬,懒得打字,发了条语音过去,“方便,来展旗峰。” 王也寻了个僻静处,往平整的大石头上一躺,闭上眼睛,意识在清醒和迷糊之间晃了好几个来回。 直到一阵脚步踩在碎石上的声响由远及近,他才撩起眼皮看了一眼。 这姑娘裹着一件厚实的白色羽绒服,围巾绕了两圈,一顶白色的绒线帽把头发全拢了进去,只露出一张比平时白了些的脸,没什么血色。整个人看起来,像个毛茸茸的雪人。 她眉眼弯弯,声音柔和:“王道长。” 那声“王道长”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却清清楚楚落进他的耳朵里。 他怔了下,随即别开眼,应了一声:“嗯。” 齐岑在石头边蹲下来,从包里翻出一个厚本子,拨开地面的碎石,垫在地上,然后拢了拢衣摆,坐了下去。 又掏出笔记,翻到需要补的那一页。 旁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她偏头一看,王也已经侧过身来,一只手肘撑着石头,脑袋歪在掌心里,半睁着眼问她。 “哪段?” 齐岑将笔记本瘫在大石头上,同时拿出录音笔,按下播放键,这段录音还没来得及导入,只能直接外放。 虽不及耳机清楚,但在寂静的山野间也听得真切。 王也听了一段,手指在谱面上点了下:“这儿,韵腔往下沉。” 齐岑记了一笔。笔尖还没抬起来,忽然觉得鼻尖一凉。 她愣了下,抬头。 细碎的雪粒正从灰白的天空中零零散散地飘下来。 “下雪了。”她的声音里藏着一小团惊喜。 王也随口接了句:“今年的头场雪,也算是赶上了。” 齐岑仰着脸,任由雪花被飘落在额头上,凉丝丝的。 她想起来之前在网上翻到的攻略贴:“听说武当山的雪景特别好看。” “那是,”王也枕回胳膊,姿势变回平躺,“大雪之后的金顶,云海一铺,远山一衬,确实没得挑。” “金顶?” “嗯,雪后初晴的时候最好看,但能不能赶上,得看运气。”王也顿了顿,“大雪不常有,真要赶上了,算你运气好。” 她没接话,只是重新抬起头看天。 雪还在下,比刚才又密了一点,落在她的白色绒线帽上,化了,又落。 她忽然笑了,声音轻如薄纱:“那我希望这场雪能下大一点。” 话音刚落,她就打了个喷嚏,“阿嚏。” 声音不大,带着点闷,像是没忍住又压了半截。 她用手背蹭了蹭鼻尖。 王也侧目看了她一眼,这姑娘鼻尖微微泛红,围巾边缘呼出的热气在冷空气里快速凝成了薄雾,睫毛上还落了一粒雪。 啧,这病刚好,就又跑到山头上吹风。 他收回目光,胳膊往石头上撑了下,慢慢坐起来。 “行了,”他的声音还带着那股慵懒的尾调,但比刚才低了半度,“换个地儿吧。” 14. 第十三章 送梦 偏殿廊下,山风和雪花一起被挡在了柱子外面。 齐岑坐在廊椅上,把围巾往下拉了拉,呼出一口气。 刚才在展旗峰上还不觉得,这会儿停下来才发觉指尖有点凉。 王也靠在另一侧的柱子上,不知道从哪摸了个保温杯出来,拧开盖子,往杯盖里倒了些热水,递过去。 “喝口热的。” 齐岑接过来,低头抿了一口,道了声谢。 温热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从胃里往外漫,但指尖还是凉的。 她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只露出半截指节。 两人延续着以往的模式,她问他答,他说她记。 齐岑把笔记摊在腿上,笔尖落下去,写了两行,指节却不太听使唤,泛着青白,捏笔的力道时轻时重,字迹末端微微发颤。 她停下,把笔搁到本子上,双手拢到一起搓了搓,然后才重新拿起笔。 动了两下,指尖还是僵。 她正打算再搓一搓,忽然觉得周身的空气变了。 那股一直往骨头缝里钻的寒意,像是一瞬间被什么东西悄无声息地拨开了。 指尖的僵意一点点化开,血液重新流动起来,渐渐有了暖意。 她这才得以将笔握紧。 齐岑垂着眼,余光落向廊外,细碎的雪花还纷纷扬扬地飘着,被风卷着斜斜地往廊柱上扑,完全没有要停的意思。 廊下廊外,像是两方世界。 她自然不会天真到以为这只是自然变化,廊下只有他们两个人,至于是谁做的,不言而喻。 武当的功夫,还有这用处? 她没抬头,笔尖继续落下去,字迹平稳,没有任何异样。 只是在翻页的间隙,极快地撩起眼皮,瞄了身侧的人一眼。 王也还保持着一开始的姿势,靠在柱子上,半瞌着眼,宽大的袖口垂下来,遮住了指节。 她的心底某处好像倏地陷了一小块儿。 最后一处缺漏补完,齐岑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才将笔记本合上。 “大功告成。”她弯弯嘴角,整个人看上去轻快极了。 王也歪头看她:“恭喜,不过下回可得留点神儿,这宝贝疙瘩要是再让猴儿撕了,我这可就要收费了。” “行,那我争取不让道长有发财的机会。” "得,你这嘴,下回真收费啊。"王也挠了挠后脑勺,打了个哈欠,“成吧,那我睡了。” 话音落,他那眼皮就开始往下坠,就跟有人拽着似的。 齐岑看着他,不到半分钟,这人就真的睡过去了。 呼吸匀长,眉目舒展,整个人松弛得不像话。 这就是传说中的一秒入睡?今日有幸得见,也算不虚此行? 她笑了下,轻手轻脚地站起来,把围巾拢好,背上书包。 没着急走,她在原地默默地看了几秒,脸上的笑意直达眼底。 “辛苦了,王道长。” 然后头也没回,走进了廊外的风雪里。 这场雪终究还是没能如齐岑所愿。 零零散散飘了一上午,只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日落前就化尽了。 之后的日子又陆续飘了两场雪,都不大,要么落地即化,要么还没等看清就停了。 当真是把人的胃口吊的足足的。 久而久之,她也就不盼了,全凭缘分安排。 临近年关,陈圆的义工即将期满,她开始陆陆续续地收拾行李。她的心情肉眼可见的好,就连叠衣服的时候嘴里都哼着歌。 “可算要回家了,”陈圆一边往箱子里塞东西一边说,“山上的日子是清静,但我实在是想念我的床,想念外卖,想念没人五点就敲钟的日子。” 齐岑坐在椅子上看着她:“买票了吗?” “买了,”陈圆说,“明天上午十点多的,硬卧,我这回算是见识到了,春运嘛,光抢票就能要半条命。” 她拉好箱子拉链,忽然抬头看了齐岑一眼:“你真在山上过年呀?家里同意啊?” “嗯,跟家里说过了。” “那你爸妈还挺开明,”陈圆吐槽,“这要是我妈,高低得给我拖回去。” 齐岑没接话。 陈圆也没在意,把箱子拖到墙边,提议道:“今天晚上咱们去民宿吃呗,就当给我送个行,我看点评上说,有家红烧排骨不错。” 齐岑点头:“行。” 陈圆弯起眼睛:“那就这么定了。” 下午陈圆去值殿,说是要站好最后一班岗。 齐岑在住处呆了一会儿,直接去了后山平台。 小葡萄已经等在那里了,见她过来,隔着老远就冲她招手:“姐姐!” 然后他撒腿跑了过来,半大的孩子,裹着藏青色的道袍,跑起来宽大的袖口里灌满了风,像只扑棱着翅膀的鸟儿。 “姐姐,我还有5遍就抄完啦。”他仰着脸,眼睛亮亮的。 齐岑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抄经啊,”小葡萄比划了下,“师父罚我抄100遍,我都抄了95遍了,就差最后5遍了!今天晚上我就能全部抄完!” 她这才想起来,之前自己有答应过他抄完100遍后,就送他一个美梦着。 “行,那明天我兑现承诺。” “太好了,姐姐。” 小葡萄又带着她打了两圈太极。 架势是对的,要领也讲得清楚,但一到关键处就卡壳。他毕竟还是个孩子,自己打得顺溜,却说不明白那股劲儿该怎么发。 齐岑跟他比划了这么久,手腕还是绷不住,动作软塌塌的。 “小葡萄师父,你这教学水平不行啊。”陈圆不知道从哪冒了出来,手里拎着两杯奶茶,笑嘻嘻地往这边走。 小葡萄脸色一红,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脚尖在地上碾了碾。 陈圆见状,赶紧收了笑,弯下腰凑近他:“我开玩笑的,小葡萄师父教得挺好的,你小齐姐姐上午还跟我说,她最近练太极有进步呢。” 齐岑也顺着接了一句:“嗯,我现在动作能顺下来了。” 小葡萄这才抬起头,脸还是红的,小声嘟囔了一句:“那我一会儿再给姐姐示范一遍。” 齐岑点头。 陈圆直起身,将手里拎着的奶茶晃了晃,递给齐岑一杯:“尝尝,听说是刚上市的新品。” “哪来的?”齐岑接过来。 陈圆吸了一口自己的那杯,冲着齐岑挤了挤眼睛:“那个中央空调给的。” “刚在广场遇见他了,拎着三杯奶茶,说山下有家奶茶店开业大酬宾,买一送二。喝不完,让我帮忙消化两杯。” 齐岑看了眼手上的奶茶,买一送二?现在的促销力度都这么大了吗? 她笑了笑:“你运气不错。” “我觉得也是,不打扰你们了,我先走啦。”陈圆转身离开。 小葡萄的目光落在齐岑手里的奶茶上,盯了两秒,又飞快地移开。 见状,齐岑直接把奶茶往他面前一递:“尝尝?” 小葡萄犹豫了一下,摇摇头:“我不要,这是给姐姐的。” “我不爱喝甜的。”她说,“你要不喝的话,就浪费了。” 小葡萄这才接过来,甜甜说道:“谢谢姐姐。” 齐岑看他那高兴样,觉得有趣,还真是个孩子,一杯奶茶就能眉开眼笑。 “今天就到这儿吧。” “姐姐再见!” 时间还早,太阳斜斜地挂在山头,为不远处的宫殿檐角镀上了一层金色。 到紫霄宫附近的时候,正好有辆观光车停在路边,车门开着,几个游客正往上走。 齐岑抬头看了眼车头的牌子——逍遥谷。 她没多想,摸了摸兜里的半包花生,径直上了车。 十来分钟后,到达逍遥谷。 逍遥谷这会儿没什么人,冬日的山涧安静得很,只有溪水声和偶尔的几声鸟叫。 她沿着石阶往里走,越往里越空旷,安静是真,但并不冷清。 石阶两侧的树上、栏杆上,甚至路边的石头上,到处都是猴子,三三两两地挤在一起晒太阳。< /p>齐岑在路边站定,从兜里摸出两颗花生,还没剥开,离得近的几只猴子就齐刷刷地转过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的手。 一只大猴先蹿过来,伸手就抓。 她反应极快,往后退了一步,大猴扑了个空。 然后,在大猴发作之前,她将手里的两颗花生往远处一抛,大猴的视线跟着转过去,追着花生跑了。 接着第二只,第三只也凑过来了。 她索性把花生往石阶上一撒,“哗啦”一声,十来颗花生滚了一地。 猴子们立刻围过去争抢,推推搡搡的。 她往后退了两步,视线忽然扫到了一只小猴。它一直在外围转悠,挤不进去,着急地探头探脑。 这只小猴的尾巴是断的,只剩一小截,光秃秃的翘着。 她一眼就认出来,这不就是之前撕她笔记本那个“程咬金”吗? 她眨眨眼,从兜里又摸出一颗花生,往前一扔,不偏不倚,刚好砸在“程咬金”脑袋上。 它被砸得一愣,缩了缩脖子,低头一看,脚边滚落着一颗花生,赶紧捡起来剥开塞进嘴里。 腮帮子鼓鼓地嚼着,它抬起头,朝着齐岑的方向望过来。 四目对视,倒是没有“仇人”见面的分外眼红。 小猴的眼神里没有惊慌,也没有凶意,就是直愣愣地看着她,像是在确认什么。 齐岑又朝它脑袋上丢了颗花生,最后一颗了。 啪嗒。 小猴本能地偏了下头,但还是被砸中了。它眨了下眼,低头捡花生。 然后重新抬起头,继续看着他,像是在问:“还有吗?” 齐岑觉得好笑,掏出手机,镜头拉近,独独把那只断尾小猴框进画面里。 镜头里,小猴正低头剥花生,那截断尾在夕阳的光线里微微翘着,毛茸茸的。 她点开和王也的微信对话,将照片发了过去,配文,冤家路窄。 回到紫霄宫附近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陈圆已经在民宿找好了位置。 这顿践行饭颇为丰盛,两人都很满足。 因陈圆明天要起早下山的缘故,吃完后没多逗留,直接回了住处。 到了房间,陈圆把剩下的东西归进箱子,齐岑趁着这个功夫去洗了个澡。 等她回来,陈圆已经靠在床头了,手机举在面前,屏幕那头传来她妈妈的声音。 “东西都收拾好了吧?好好检查检查,别总丢三落四的。” “我知道了,妈。”陈圆一边回话一边冲齐岑招招手,示意她过来。 齐岑走过去,在她床边坐下。 “妈,这是我室友,齐岑,人可好了,”陈圆把手机屏幕往齐岑那边偏了偏,“你看,漂亮吧?” 齐岑的头发还滴着水,她得体地笑笑:“阿姨好。” “哎,你好你好,哎呀,这闺女长的真俊儿,圆圆在山上多亏你照顾了啊。” “阿姨您客气了,陈圆对我也很照顾。” 简单寒暄两句,齐岑退到一边,拿着毛巾擦头发。 “圆圆,你后天生日,生日之前能到家吧?你爸说给你做你最爱吃的糖醋排骨。” “能能能,肯定能。”陈圆笑着应了两句,“行了妈,先不说了啊,回家再聊。” 挂掉视频,陈圆才去洗漱,完事后,两人又聊了一会儿。 “希望在山上的最后一个晚上,能做个好梦。”黑暗中,陈圆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困意。 齐岑没动,躺在那里睁着眼睛。 房间里很静,甚至能听清窗外寒风偶尔掠过树梢的沙沙声。 她睡不着,心底像蒙了层薄薄的灰,怎么都擦不干净。 不知怎么,脑海里兀自浮现了陈圆妈妈的和蔼面容。 她闭了闭眼,真好呀。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陈圆的呼吸渐渐匀长,一声一声,绵软又平稳。 齐岑起身下床,赤着脚走到陈圆床边。 指尖聚炁,在她额前轻轻一点。 像一片轻飘飘的雪花。 陈圆,生日快乐。 15. 第十四章 师易 陈圆下山以后,房间里突然变得很安静。 齐岑将手头的所有素材整理了一遍,除了过年期间的那几场特殊法会,其余的基本都全了。 换句话说,她可以动笔写论文初稿了。 她打开文档,对照着已有的素材和笔记,先简单搭了个论文框架出来。 约莫一个钟头后,她靠在椅背上休息,随手点开了基金。 山上信号不太好,页面加载了几秒才弹出来。 持仓列表里躺着几只基金,有红有绿,其中有一只从头绿到尾,格外扎眼。 她点进去,那条净值曲线从左上角一路滑到右下角,下面还标着一串带负号的绿色数字,没有一点抬头的趋势。 被套了大半年了,也不知道还有没有回本的希望。 正要锁屏,屏幕上方弹出了一条微信。 那懒道士终于想起来回她消息了。 “你跟这猴儿还挺有缘分。” 紧接着,又跳出来一句,“小葡萄昨天受什么刺激了?” “怎么了?” “也没什么,就是这小子不知道抽哪门子风,死乞白赖缠了我大半宿。” 齐岑想了想,打字过去:“昨天练太极,陈圆逗了他一句,可能小孩儿往心里去了?” “行,知道了。” 下午,齐岑去龙虎殿后面的广场翻快递。 前几天,霍尔科发消息,说给她寄了箱西藏特产,快递已经显示签收。 但签收了不代表上山了,她连续翻了两天,也没找着。 这个广场就像一个杂货铺,大大小小的包裹散落得到处都是。 她翻了半天,本以为又得无功而返,最后终于在一堆小包裹下面,拽出了一个挺大的箱子。 她试着搬了一下,沉得要命,根本搬不动,霍尔科这家伙到底给她寄什么了? 怎么办? 她环视一圈,广场还有几个道长在翻快递,但跟她都不太熟,她也不好贸然开口。 毕竟这箱子是真的沉。 思绪转了几转,一个念头冒出来,反正都是薅羊毛,要不逮着一只羊薅呢? 还没来得及往下想,一个声音在她面前响起。 “需要帮忙吗?” 她抬头,是个生面孔。 他穿着和武当不一样的深蓝色道袍,手上拿着一个巴掌大的包裹,整个人收拾得干净利落,面容清俊,正笑容可掬地看着她。 这副模样,她瞬间就联想到了陈圆说的温润如玉。 中央空调? 她意外的有种陈圆看人真准的错觉,眼前这人看着和和气气的,确实热心。 正好,省的她麻烦了。 “那就麻烦道长了,箱子确实有点沉。” 正一道士听她这么说,只笑了笑,先将自己手中的小包裹递给齐岑,然后弯腰把箱子搬起来。 这箱子确实沉,他手上用了点力,但面上仍是面不改色。 “往哪边走?” “这边。”齐岑侧身引路,走在他斜前方。 两人沿着石阶往回走,正一道士主动开口:“听之前那个义工姑娘说,你是来山上采风写论文的。之前在大殿的时候,见过你几次。” “嗯。写论文,录点素材。” “武当的道乐确实有特色,”他的语气不紧不慢,“我之前有个朋友,也专门来录过,回去逢人就说,武当山的韵腔别的地方听不着。” “武当的韵腔确实讲究,光是一个‘澄清韵’,不同师父唱出来的感觉都不一样。” 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不算热络,但也没冷场。 拐过侧殿的墙角时,迎面撞见两个人。 “姐姐!”小葡萄的声音脆生生的,道袍在风里晃着,脸上全是笑容。 他身后不远处,王也正慢慢悠悠地往前走,被落了一大截。 听见小葡萄喊“姐姐”,目光才不紧不慢地扫了过来。 然后他看见了齐岑,见着她身边站着一个手里搬着箱子的道士。 他立即认出来,那人是前段时间刚来挂单的正一,好像姓吴。 听说人还行,跟谁都能聊两句。 王也的目光在那大箱子上停了一瞬,又移到了齐岑脸上,她与无往日没什么分别,仍旧笑盈盈的。 “王道长。” 他随意“嗯”了一声,又与吴道长点头示意,算是打过招呼。 “姐姐,你这是去哪啊?”小葡萄好奇地扫过吴道长手中的箱子。 “回去送个快递。” “哦,”小葡萄拖了个长音,没再多问,回身拽王也的袖子:“那我跟师兄在后山等你。” “好。” 怎么还有王也的事? 她虽疑惑,却没表现。 无意间又与王也的目光撞在一起,他虽半阖着眼皮,但眸中黑白分明,看不出任何情绪。 王也率先移开了视线。 “你和王道长很熟吗?”和两人分别后,吴道长才开口问道。 “还行。”齐岑说得风轻云淡。 吴道长没再找话题,到了住处门口,他把房子放在地上,轻轻拍了拍袍角的灰。 齐岑礼貌道谢。 吴道长笑容和煦:“举手之劳。” 吴道长离开后,齐岑自己将箱子弄进屋里,看了眼时间,直奔后山。 后山平台边上有一棵老银杏,树干粗壮,树根处微微凹陷,形成一个刚好能靠坐的弧度。 齐岑赶到后山的时候,正好看见小葡萄坐在树下做准备。 兴高采烈的,要是给他一对翅膀,估计能立马上天。 “姐姐,来呀,我准备好了!” 王也站在几步开外,背靠着一块大石头,双手插在道袍袖子里,微微打着哈欠。 所以,王也是来当“监工”的? 很快,小葡萄就否定了她的猜测。 “姐姐,从今天开始,师兄教你太极。” 这转折来得猝不及防,她看向王也,试图从他脸上找出点被迫的痕迹。 这人连自己练功都偷懒,让他教人太极,跟太阳从西边出来有什么两样。 她纳过闷儿来,敢情小葡萄缠了他大半宿是因为这个? 她几乎能想象出王也昨天被小葡萄纠缠得没辙样子,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那辛苦王道长了。”这句话她说得是越来越溜了。 王也抬眼:“甭客气,教不教得会另说。” 她眨眨眼:“我随便学学,道长随便教教。” “得嘞。” “姐姐,来呀!”小葡萄等不及了开始催促。 “在这?现在?” “嗯!” 齐岑先看了眼还挂得老高的日头,又看了眼王也,心里默默腹诽,你能 不能跟你师兄学点好的? 王也没什么反应,完全是默许的态度。 她叹了口气,坐下身,语气轻柔:“下不为例。” 小葡萄疑惑:“什么下不为例?” 齐岑懒得解释。 “闭眼。” 他乖乖闭上眼睛。 齐岑指尖聚炁,在他额头轻轻点了一下。 王也全程注视着,随着这姑娘指尖的蓝色炁团消失后,小葡萄也随之进入梦乡。 这能力有点意思,像是某种精神类异术。瞧着她那驾轻就熟的样,估计这些年没少用。 不知为何,他突然就有种微妙的感觉,昔年哭着喊牙疼的小女孩儿,如今出落得连他都看不透了。 齐家有女初长成啊。 山间起了风,齐岑站起身,几缕碎发被风吹散,在她眉眼间飘了一下。 她抬手将碎发别到耳后:“王道长,我们开始?” 王也直起身,揣着手过来,下巴朝着空地抬了抬。 “成,你先打一圈瞅瞅。” 齐岑明白这是打算先摸她的底,再“对症下药”。 她认认真真地打了一圈。 “架势还行,”他顿了下,“就是劲儿全飘着,跟踩棉花似的。” “所以问题出在哪?” 王也:“劲儿没从脚底起来,全断在腰上了,您手是手,脚是叫,谁也不理谁。” 齐岑看着他没说话。 “得,光说没用,”他走过来站在她身侧,“您再来一遍起势,就第一个动作。” 齐岑照做,手刚抬起来,王也的手就过来了。 隔着道袍的袖子,在她腰侧轻轻拍了一下。 “这儿,别僵着,腰不动,手抬再高也是白搭。” 说着,又托了下她的小臂:“胳膊别自己使劲儿,让身子带着动走。” 两下动作,干脆利落,调完就收手,退后两步。 “再试试。” 齐岑愣了一瞬,依言重来。 王也和小葡萄的教授方式完全不同,小葡萄是博士买驴,不得要领,而王也恰恰相反,三言两语,就将“术业有专攻”几个字诠释得淋漓尽致。 这一次,她刻意去感受腰和手臂的连接,虽然动作还是生疏,但明显不像刚才那样“手是手,腰是腰”了。 王也在一边看着,“嗯”了一声。 “行,有点儿意思了,再多练练。” 说完,他揣着手退回了那块大石头旁边,往上一靠,眼睛半眯:“你自己练着,我歇会儿。” 齐岑也不意外,像是早就习惯了他这个样子。继续自己练,王也就在一边懒懒地看着,偶尔“嗯”一声或点个头。 一阵“咯咯”的笑声突然响起,在此刻的静谧下略显突兀。 两人同时看向了小葡萄。 那孩子窝在树根那,嘴角向上翘着,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又安静下来。 收回视线的时候,两人碰了一下。 空气静了一瞬。 “这是梦见什么了,高兴成这样。”王也打趣。 “八成是被美食包围了吧。” 日头慢慢往西斜了,后山的光线变得柔和起来,他望向远方的山脊,目光也渐渐软和。 “你这也太惯着他了。” 语毕,王也打了个哈欠,直起身走向小葡萄:“差不多了,回吧。” 16. 第十五章 闻钟 ——风过千山,她本无心;钟鸣百八,却惹尘埃。 山里的夜来得快,眨眼的功夫,最后那点光也被吞干净了。 齐岑开始拆快递。 这个箱子包裹得严实,里里外外包了好几层塑料膜,一圈又一圈的胶带缠绕而上,她费了好半天劲,才将塑料膜剥干净。 她打开箱子,里面塞得满满登登的,几乎没有一丝缝隙。 最上面,牦牛肉干,奶渣,青稞饼铺了满满一层,底下压着两条沉甸甸的藏毯,深褐色的,纹路粗犷,一拎起来就往下坠。 她摸了摸,平软厚实,看上去比普通棉被更暖和,这个时节盖刚好。 再往下翻,是酥油茶砖,还有一堆她叫不上名字的奶制品,挤得严严实实的,霍尔科这是把半个西藏都给她寄过来了。 直到翻到最底层,她从各种吃食中扒拉出一块石头。 二十来公分见方,瞧着比A4纸小一圈,正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经文。 齐岑嘴角一抽,一阵无语。 难怪这箱子这么沉,这么大一块石头塞里面,能不沉吗? 她将石头搬出来放在书桌上,然后拍了张照,直接发给霍尔科。 加一个带着满头问号的表情包。 对面回得很快:“怎么了?这是玛尼石,这可是我专门去纳木错山口给你挑的,摊主老头说了,这东西有讲究的,得有缘才行,我蹲那看了半天,就这块最顺眼!” “你就不能挑块小的?” “小的没缘分。” 齐岑:“……” “怎么说来着,风过石经,替念真言。我背了半天呢,这寓意怎么样?” 她不想打击他,“挺好。” “我就说吧,你一定喜欢。” 齐岑发了个微笑的表情。 “哈哈哈哈哈,你回头下山前,就偷摸给它放哪棵树下就行,就当给牛鼻子们留个纪念。” 还偷摸,他这用词越来越刁钻了。 霍尔科这次寄的东西很多,她将除了牦牛肉干以外的吃食分了几份,送给山上相熟的道长们,就连吴道长都有一份。 小葡萄是反应最热烈的那个,高兴得直蹦高。 给王也的那份,她揣在包里,等某天练完太极,顺手递了过去。 “西藏特产,家里人寄的。” 王也也不跟她客气,直接接过来。 “你这是打算在山上过年了?” “嗯,手里还缺几份特殊法事的素材。” 听到这个回答,他倒是没怎么意外。以这姑娘的认真劲儿,此行为完全合理。 “行,过年期间山上比平时热闹,别光顾着录音,没事了也四处转转。”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 爆竹声是一点没听着,但山上的氛围倒是一点没少。 金街上红灯笼挂了一路,香客们裹着棉袄来来往往,脸上都带着过年才有的那股子热乎劲儿。 除夕上午,紫霄宫的道长们比平时忙活了不少,大殿里要挂红绸,廊下要摆供品,一年里头最隆重的法事就等在这几天。 齐岑在龙虎殿前帮忙贴春联。 她站在凳子上,正往门框上贴横批。一个坤道在下面扶着凳子腿,仰头看位置。 “再往左一点。”华道长站在两米开外指挥道。 齐岑应声挪了挪。 “行了。” 她按上去,用手抚平。 华道长笑了笑:“还是年轻人利落啊。” 旁边几个坤道也跟着附和,齐岑笑笑没接话。 此时的廊柱下,有人刷浆糊,有人递春联,还有人退后几步看正不正,叽叽喳喳的,比平日热闹许多。 齐岑接过坤道递来的下联,正要往一侧门框上贴,余光却瞥见一个人。 王也靠在龙虎殿前的石栏上,手里握着保温杯,正往这边看。 “小齐,歪了,往中间一点。” 齐岑回神,待贴好对联,从凳子上下来的时候,对面的石栏处,早已空无一人。 华道长拍了拍她的肩膀:“行了,这边差的不多了,你去忙你的吧。” 她应了一声,便往紫霄殿方向走。 刚绕过十方堂的墙角,就听见云龙道长那暴躁的声音从前面回廊里传出来。 “你倒是会挑地方!” 她脚步顿了一下,循声望去。 前面的回廊下,王也正靠在柱子下,眼底乌青一片,表情说不上是困倦还是无奈。 “师父,我就歇口气儿。” “歇口气?你看看你其他师兄弟在干嘛?!”云龙道长背着手,气得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我怎么摊上你这么个玩意儿?” “师父别生气嘛,生气伤肝。” 云龙道长冷哼一声:“今天除夕夜金顶敲钟,你去!” “不是,”王也试图挣扎,“师父,您说我这样的去了,祖师爷不得皱眉啊?” “你不去我现在就皱眉!别逼我在除夕这天揍你!” 眼瞅着云龙道长真要轮拳头,王也无奈,勉强应承下来。 “成,我去还不行吗?” “提前上去,别给我迟到!” “知道了。” 云龙道长袖子一甩,转身就走,步子又急又重,像是多呆一秒就要被这个不成器的徒弟气出好歹来。 经过齐岑时,她礼貌地喊了声“云龙道长”。 云龙道长“嗯”了一声,走远了。 王也这才注意到齐岑,他偏头看她,两人对了个眼神。 他叹了口气:“这哪儿是过年,过劫还差不多,真麻烦呐。” 齐岑走近了几步:“道长这是被抓壮丁了?” 他百般不情愿:“可不是嘛,师命难违啊。” 他搓了下脸,抬眼看她:“你今儿什么安排?金顶那边晚上热闹,要是没事儿,可以去瞅瞅。” “有这打算。” 每年除夕,武当的重头戏都在金顶。 游客会提前上山,和真武大帝一起守岁。午夜零点时分,钟楼撞响108下,祈福新年。 钟声一落,金殿前瞬间挤满烧头香的人,求个好彩头。 齐岑本着来都来了的原则,自然是要去看看的。 “成,那你到时候留意脚下,金顶上人多,别光顾着听钟声被人挤着。” 齐岑点了点头。 下午三点,金顶索道口排起了长队。 齐岑站在队伍里,耳朵塞着耳机,旁边的步道上时不时就有人徒步上去,呼出一团又一团的白气。 除夕来武当山的游客,十个里有九个都是奔金顶去的。 好在她有远见,提前一个多月就定了金顶的酒店。 贵是贵了点,但好在不用来回折腾,省了不少事。 上了金顶,她直接入住酒店。 待接近零点的时候,她才揣上录音笔出了门。 黑夜沉沉,金顶上却亮如白昼。 乌泱泱的人群挤在钟楼周围,灯光里混着嘈杂的人声,把整片山顶搅得沸沸扬扬。 她出来的晚,那些所谓的好位置早已人山人海。 她寻了个角落站定,仰头望向钟楼的方向。 钟楼上的人影已经就位,她离得远,看不太真切,只能看到三个模糊的人影立在上面,一人居中,两人分站两侧。 她知道王也就在上面,即便她分辨不出哪个是他。 23点59分 ,她掏出录音笔,提前按下录音键。 接着,第一声钟响在头顶炸开。 余音穿云,震彻寒空。 人群里有一瞬的安静,紧接着,欢呼声,祈福声,快门声像潮水一样齐齐涌来。 有人合掌祈福,有人数着钟声,齐岑藏在人群里,渐渐被喧嚣的虔诚淹没。 …… 第七声钟响。 她将录音笔塞回兜里,看向人群。 在她身侧,一个孩子骑在爸爸的脖子上,正兴奋地朝钟楼方向挥着小手,妈妈站在一旁,一只手扶着孩子的腰,另一只手举着手机,镜头对准他们一家三口。 屏幕里,映出三张明晃晃的笑脸,他们的欢笑声混在钟声里,时隐时现。 …… 第四十三声钟响。 她划开疯狂震动的手机,打开微信,名为“南大富婆预备役”的小群,新消息正呼啦呼啦地往外冒,表情包、语音条、红包链接,十几条未读消息瞬间刷屏。 她在群里发了个红包,然后配文,新年快乐。 …… 第七十六声钟响。 霍尔科打来了视频电话。 她戴上耳机,按下绿色的接听键。 接通的那一瞬,嘈杂的人声率先溢出屏幕。 画面晃了几晃,终于稳住。 霍尔科那张脸凑在镜头前,微长的卷毛乱糟糟地垂到脖子根。他笑得肆意,眉眼弯起来,像高原上没有遮挡的日头,亮得晃眼。 “阿岑,新年快乐!” 他往后退了退,将屏幕举高,露出身后布达拉宫广场上乌泱泱的人群。 她看见绚烂的烟花在他的屏幕上空炸开,璀璨至极。 她扬起唇角,语气柔和:“霍尔科,新年快乐。” …… 第九十九声钟响。 她仰头望向钟楼。钟楼之上,人影绰绰,夜色太沉,距离太远,她看不清他的脸。 第一百声钟响。 钟声穿过夜色落在她身上,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胸口轻轻撞了一下。 酥酥麻麻的。 第一百零一声钟响。 她诡异地意识到,此时此刻,站在钟楼上的那个人,是她在金顶的唯一连接。 第一百零二声钟响。 她脑海里开始播放幻灯片。 后山的银杏树,幽静的逍遥谷,沉默的展旗峰,还有被风雪裹挟的偏殿廊下。 第一百零三声钟响。 周围的喧嚣渐渐远去,人群的的嘈杂,钟声的余响,统统被夜风吹得越来越薄。 第一百零四声钟响。 起风了,她想起了那块玛尼石,风过石经,替念真言。这一刻,风过钟楼,他在想什么? 第一百零五声钟响。 她盯着钟楼之上,移不开眼。 第一百零六声钟响。 她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 怦,怦,怦。 一下又一下,她觉得心口发烫。 第一百零七声钟响。 她的心跳声盖过了钟声。 完了。 这一瞬间,灵魂深处好像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 第一百零八声钟响落下。 余音在山谷里荡开,人群再次喧闹起来,争先恐后地往金殿方向涌去。 她仍站在原地,脸上绽放了一个清浅至极的笑容。 黑夜里,她的声音空灵而又缥缈。 “王也,新年快乐。” 钟声落定,任务完成。 王也打了个哈欠,跟在两位师兄弟身后往下走,他忽然停住。 然后鬼使神差地往人群处看了一眼,乌泱泱的人挤在一起,什么也看不清。 17. 第十六章 临雪 齐岑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了好几回。 凌晨两点十三分,窗外还亮着。灯光勾勒出金殿的轮廓,静静地悬在深不见底的夜色里。 睡意全无。 脑袋里不断地回荡着刚刚的钟声,一声又一声,她闭上眼,又睁开,如此往复了几次,却怎么也不能将这钟声驱逐出去。 她在失控。 她意识到这种从未有过的陌生感觉正在把她往“贼船”上拉,而船主是一个全真道士。 是全真,不是正一。 这才是整个故事里最荒唐的一段。 所以呢? 她也不知道。 天边渐渐泛起了鱼肚白,窗外的景观灯不知何时已经熄灭了,夜色褪尽,她才终于沉沉睡去。 她只睡了不到两个小时。 闹钟响的时候,外面早已天光大亮。 齐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底乌青一片,那俩黑眼圈大得都快赶上王也了。 她扯了扯嘴角,跟王也扯上关系她没意见,但同款黑眼圈这事还是算了吧。 贼丑。 她洗了把脸,简单收拾下就匆忙赶往紫霄宫。 今天是大年初一,紫霄宫九点钟会有一场新年法会。 论文的重要素材之一,她得去。 等她从金顶折腾下来,紫霄大殿已被围得水泄不通。 法会已经开始了,殿里香烟缭绕,经乐声混着信众的诵念,热闹非凡。 游客太多,月台肯定是挤不进去了。 她环视一圈,索性绕到月台侧边的廊柱下,找了个还算平清净的角落蹲下来,掏出录音笔搁在膝头。 经乐声还在响,混着人声,风声,脚步声,嗡嗡的一片。 听着听着,这些声音就模糊了,像隔着层棉花,越来越远。 她的眼皮开始往下坠,头往廊柱上歪。 意识轻飘飘的,像浮在水面上,沉不下去,也爬不上来。 “齐岑,醒醒。” 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她缓缓睁开眼,首先入眼的,就是一双十方鞋。 她抬起头,眼底还带着点惺忪的睡意。 今日的王也与往日不同,整个人收拾得干净利落,头发束得规矩,混元巾也戴得端正,青色法衣套在身上,看着比平时精神了不少,久违的斋醮限定版啊。 怎么说呢,怪顺眼的。 “你这,”王也蹲在她面前,眼睛里皆是无奈,目光扫过她眼底的那两团乌青,“困成这样,昨晚干嘛去了?” 齐岑幽怨地看了他一眼,心说,还不是因为你。 王也被她这眼神看得一愣,悻悻地摸了摸鼻子,寻思着,自己好像没得罪这姑娘吧? “起来吧,回去睡。”他岔开话题,率先站起来。 齐岑没动,仰脸望着他,天光从廊檐下漏进来,薄薄地铺在她眉眼之间,明明暗暗的。 王也倏地喉咙一紧,正打算清清嗓子,就听见她对自己说:“王道长,腿麻了。” “你真是。”王也俯身,直接扶住她的胳膊,把人从地上架了起来。 “这法会都结束了,你到底在这儿蹲了多久啊?” “不记得了。”齐岑刚站直,腿上的麻意跟针扎似的往上窜,整个人控制不住地一晃,她下意识得抓紧了他的袖子。 与此同时,搁在膝间的录音笔掉落在地,“啪嗒”一声。 “别动。”王也被她一带,反手扶住了她的小臂,稳了她一下,“缓一会儿就好。” 两人离得近,几乎是衣袖挨着衣袖,她甚至能闻到他身上的那股淡淡的香火味,混着冬日的寒气,若有若无地萦绕在鼻尖。 不难闻,反而有种莫名的心安。 过了几秒,腿上的麻劲儿褪去大半,她松开他的衣袖。 王也见她缓过来了,也顺势将手抽了回来,并先她一步弯下腰捡起录音笔。 “这要摔坏了,你岂不是白蹲这么久了?”王也递过去。 她检查了下,然后塞进兜里。再抬头看他时,眼睛是都是笑意。 “没坏。” 王也瞧着她那笑模样,也跟着扯了下嘴角。 “对了,”他往殿里的方向看了一眼,“这几天山上忙,从初一到初七,法会一场接着一场的,再加上那些杂七杂八的,我这估计闲不下来,太极的事得先搁一搁,你自己先随便练着。” “好。”齐岑应得干脆,其实他不说她也知道,正月这几天,几乎是山上最忙的时候。 “那行,等忙完这阵儿,再……” “王也!”大殿那头,有人喊他。 他被打断,回头应了一声,又转过来跟齐岑摆了摆手:“回头再说。” “不过我瞧你这状态,”他又打量了下她的眼下的两团乌青,“先回去补个觉吧。” 说完他便快步离开了。 齐岑看着他的背影,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风卷起他的法衣袍角,扬起来,又垂下去,像翻飞的符纸。 全真道士。 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偏偏是全真呢? 接下来的几天,她算是见识到了什么叫客流高峰。 紫霄宫、太子坡、南岩……几乎哪哪都是人,她带着设备穿行在人群中,走到哪都躲不开人声。本想录点干净的环境音,结果回放一听,全是人。 没法,凑合用吧。 说起来,她好几天没见着王也了。 他整日忙着,跟个陀螺似的,当然,也不光他一个人,整个山上的道众都是如此。 她偶尔给他发个微信,有时候是道乐的问题,有时候只发张游客挤爆紫霄宫的照片。 她不等他回复,一般发完后就把手机扔在一边,该干啥还干啥。 可能许久之后王也的回复才蹦出来,她也不在意。她发她的,聊胜于无,但好歹没断。 日子就这么马马虎虎过着。 正月初十那天,天还没亮,雪就落下来了。 齐岑早晨醒来的时候,窗外已是白茫茫一片。 雪已经停了,紫霄宫的飞檐上积了厚厚一层,院里的青石板也看不见了,大雪铺了满地,一脚踩下去,积雪几乎没过脚裸。 她正想着给王也发条微信,刚摸出手机,那人的消息倒是率先跳出来了。 “你这运气不错,能赶上这么一场大雪。” “我也觉得。” 紧接着,她又打了几个字过去,“难得赶上这么一场大雪,不去金顶可惜了。” “王道长,你要是没事,当个向导呗?” “成。” 齐岑盯着屏幕上那个“成”字,笑意在眼角荡漾开来,她真心觉得,这场雪下得正当其时。 两人在紫霄宫大殿门口碰头。 齐岑赶到的时候,王也已经等在那了。 他站得不直,脊背微微松塌着,身上仍旧裹着那件藏青色的道袍,手抄在袖子里,嘴里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地散开。 他瞧见她过来,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揣进兜里:“走吧。” 她走在他身侧,始终保持着一小段距离。 山路上的雪已经被清理过,露出青灰色的石面。 游客不多,稀稀拉拉的,几乎没几个新进山的。 他们从紫霄宫一路折腾到琼台。 琼台的索道站安安静静的,缆车挂在半空,纹丝不动。售票窗口关着,门口立了个牌子,写着“因雪暂停运行”。 至于步道,积雪覆了一层,但一级一级的轮廓还在。沿着山脊往上延伸,看不见尽头。 王也环视了一圈,四下无人,一个游客也没见着。 两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了一眼。 王也问:“行吗?” 齐岑答:“没问题。” 照今天的雪况来说,普通人是上不了金顶的。缆车停运,步道危险。但对异人来说,倒是算不了什么。 不多时,两人便站在了金顶之上。 目之所及,天地间银白一片。云海在栏外铺开,一直到天边,厚墩墩的,像是把整个世界的雪都堆到了脚下。 金殿就在几步之外,鎏金铜瓦上压着白雪,露出下面一抹沉甸甸的金色。 冷冽的白与温润的金撞在一起,好看得不像话。 “王道长,这上边比我想象的还好看。”齐岑说这话的时候,神情比平时柔和了些,她没看王也,目光始终落在天地之间。 “你满意就好。”王也声音不大,缩着脖子往红墙那边扬了扬下巴,“走吧,转转。”< /p>两人踩着雪,漫无目的地往前走,四下寂静,甚至能听见脚下的咯吱声。 金顶上面人不多,偶尔有一两个裹着羽绒服的影子远远晃过,很快就被雪幕遮住了。 回廊里不知谁笑了一声,还没听真切,就被风吹散了。 两人原本并排走着,不远处忽然飞来一只乌鸦,落在覆雪的树枝上,瞬间震落了一小团雪,不偏不倚地刚好砸在齐岑的肩膀上,碎成了几小瓣。 王也偏头看她,雪光映着她的侧脸,轮廓在清冷的光线里愈发柔和。她的眼睛很亮,眼底皆是远山雪色,丝毫未在意肩头的雪。 他忽然有一瞬间的冲动,想要抬手,帮她将肩上的那团雪拂去。 这念头来得莫名其妙,等他反应过来,就连自己都觉得荒谬。 他在心底轻轻“呵”了一声,揣在兜里的那只手,终究还是没有抬起来。 雪又飘了下来,洋洋洒洒的,无声无息。 “又下起来了。”王也的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齐岑看他,嘴角噙着笑:“王道长,我觉得我赚了。” “可不是嘛,这么大的雪都让你给赶上了,一般人可没这福气。” “那今天可得看个够。” “随你高兴。” “王道长这算是舍命陪君子吗?”她歪头,眼底带着点促狭的笑意。 王也轻笑:“舍命不至于,反正今儿个也闲,就当陪你遛弯儿了。” “辛苦道长。” 王也“啧”了一声:“这话我都不知道听了多少回了。” 齐岑不再言语,自顾自地往前走了几步,渐渐的和他拉开了一段距离。 她在雪地里轻轻转了两圈,鹅黄色的短款羽绒服在雪光里像一团暖雾。她仰着脸,睫毛微微颤着,然后抬起双臂,掌心向上,去接那些纷纷扬扬落下来的雪花。 她笑得轻盈,眼角眉梢都弯起来。 王也没动,在几步之外站住了。 他就那么看着她,鹅黄色的一点,嵌在茫茫天地之间。 紫金城的红墙在不远处沉默着,沿着石阶一路蜿蜒。 而他的目光,始终落在齐岑身上。 他愈发觉着,这抹鹅黄好像比白雪红墙还要惹眼。 “王道长,”她喊他。声音不大,混在雪里,被风吹得有些散,但还是清清楚楚地落进了他的耳朵里。 “能帮我拍张照吗?” 王也短暂地愣了一瞬,有点意外。 这姑娘的白色毛线帽上已经落了一层白,眉眼弯弯的,笑意还没收干净。 “行。” 意外仅仅持续了一秒,就在雪中散尽了。 他慢吞吞地摸出手机,将镜头对准她。 “现在就挺好,别动了啊。” 按下快门键,屏幕中的画面定格。 拍照这事他向来随意,什么构图,光影,黄金分割,一概不懂,他觉得人能框进去就行。 当齐岑小跑过来看照片的时候,表情有点微妙:“王道长,你平时拍照,都是这个风格吗?” 照片里,她头顶一坨白,构图歪得随心所欲。 王也尴尬地咳了一声:“我这人懒,平时没怎么拍过。” “那我还挺荣幸的。”她眨眨眼,语气轻快,“就这样吧,发我微信。” “得嘞。” 雪势渐大,一团一团地往下坠,密得像是有人在天上撕棉花。风裹着雪粒往脸上扑,刺得肌肤生疼。 “冷吗?”王也问。 “还行。” “走吧,去廊下避避。” 此时,两人的头上,肩上几乎都覆满了雪。风一吹,雪便簌簌地滑落一些。 齐岑跟在他身后,目光堂而皇之地落在他的背影上。 铺天盖地的凉意里,她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落了地。 有什么可挣扎的? 既然控制不了自己的心意,那干脆就随它去。 就当做是一场修行,人活在这世上,不是所有的心意都要有个结果的。 全真道士又如何,他是人,不是神。 就任凭这份心意肆意生长。 距离她下山还有不到半个月,她倒是要看看,这星星之火,能否燃成燎原之势。 18. 第十七章 下山 紫霄大殿里香烟缭绕,光线从高处的窗棂漏进来,将神像分成明暗两半。 殿里游客不多,齐岑站在大殿中央,仰头看了一会那尊威严的神像。 真武大帝,是武当山供奉的最高尊神。 来武当山的游客,十有八九都是要拜一拜的。求平安,求顺遂,求一点心里安稳。 齐岑倒是没什么特别想求的,只是毕竟在山上呆了这么久了,顺便拜拜也无妨。 她点了香,插进面前的香炉里,三柱,插得歪歪扭扭。 然后寻了个蒲团跪下,闭上眼睛,双手合十。 殿里很安静,隐约能听见远处传来的经乐声,混着香灰一起落进香炉里。 求什么?她开始思考。 全真道士爱上我?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觉得荒唐。 在真武大帝的神像面前,明晃晃地觊觎人家的座下弟子? 太不像话了,纯属找打。 她即刻将这见不得光的心思压下去,重新思考。 旋即,她在心中默念,希望那只被套得最狠的基金可以回春。 她跪在那,认认真真地磕了三个头。 起身的时候,膝盖微微发麻。 她低头揉了揉,转身往殿外走。还未跨过门槛,就瞧见王也懒洋洋地倚靠在门框边,怀里揣着卷经书。 不知道这人什么时候出现的。 “求了什么?”他问。 “姻缘。”她张口就来。 “求姻缘?”他那双平时总是半睁不睁的眼睛,这时候稍微睁大了一点,看向她的目光里带了点无奈。 “那你可挑错地儿了,真武大帝镇守北方,镇魔驱邪,不管红鸾星动那档子事,你该去父母殿拜拜,那儿才是正经管姻缘、子嗣的地方。在这求,你让他老人家怎么应,给你派个妖魔结个孽缘?” 她瞧着他,这可不就是孽缘? “孽缘也是缘。”她眉梢一挑,眼底浮起一层极淡的笑意,“何况,真武大帝他日理万机,估计一时半会也顾不上我这小单子。” “你倒是看得开。” 一阵风过,悬在檐角的那串铜铃轻轻一晃,发出一串细碎的叮当声。 “王道长,这是要去哪?” 这个点,他不该窝在哪个犄角旮旯睡大觉吗? “皇经堂。”他晃了下手里的经书,半死不拉活地打了个哈欠,“走了。” 王也离开后,齐岑在殿门口站了一会儿,又跟华道长简单聊了两句后,才朝广场方向走去。 没又几步,就迎面遇上了吴道长。 他被几个年轻的女游客围着,笑容和煦,似乎是在解答什么问题。女游客们你一言,我一语,他一一回应,语气温和,不急不躁。 有个姑娘提出一起合影,他欣然同意,颇为配合地站在她们中间。 齐岑瞧着这一幕,早已见怪不怪。 吴道长为人谦和,对谁都照顾,无论男女老少,就如陈圆所说,像个中央空调,能暖所有人。非要评价一句的话,是个好人,做朋友满分。 不过,这跟她没什么关系。 她经过时,吴道长正巧在合影的间隙转头,微笑着朝她点了点头。 她一愣,也点了下头。 “道长,看镜头呀。” “这张不行,再拍一张吧,道长。” “好。”语毕,他又看了齐岑一眼,连带着那三个姑娘也往她这边瞟。 她不明所以,也懒得理会,目不斜视,直接走了。 之后的日子,一切如常。绝大部分的时间,用来写论文初稿,偶尔出去遛弯,换换脑子。 自春节过后,齐岑照旧跟着王也练太极,虽日日相见,却没有半点逾越。二人的相处模式一如既往,她是来采风的学生,他是山上清修的道长。 她放任那簇星火燃烧着,炙热,而倔强,火苗不大,甚至谈不上旺。它烧得很慢,风来了,它就弯一弯;风过了,它又直起来。 没有燎原,但也灭不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的过,直到临下山那天,她盯着日历,才缓缓生出一种恍如隔世的错觉来。 她开始收拾东西,衣物,用品,设备,她一件件整理好,放置在箱子里。 完事以后,她盯着桌上的那块玛尼石陷入了沉思,带走是不能带走的,要不就按照霍尔科说的,偷摸放哪棵树下? 想到这,她不由嗤笑一声,她现在竟然在认真考虑那家伙的建议? 齐岑觉得这做法不妥,于是,将这块石头装进了书包里,背在肩上,拎起早就备好的两个袋子出了门。 她跟小葡萄约好了在禹迹池附近见面。 池水不深,水色幽碧,静得像一块沉下去的玉。 “听华道长说,你明天要下山了?”不知何时,吴道长出现在附近。 “嗯。” 空气安静了一瞬。 吴道长站在她一米之外,笑容温润:“齐岑,你信命吗?” 这突如其来的一声“齐岑”,让她微微一怔,她缓缓地将视线落在了吴道长的脸上。 他面色如常,看不出端倪。 “吴道长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就是突然想起,我在来武当之前,曾找人算过一卦。” 他停顿下,目光停在她脸上,原本温润的笑意里多了丝若有若无的意味。 “卦象说,我会在山上遇见正缘。” “正缘”二字一出,齐岑心里明白了七八分。 说起来,她跟吴道长连相熟都谈不上,满打满算只能说认识。 吴道长性格温和,又热心,之前主动帮她搬过快递,礼尚往来,她也曾送他一份西藏特产表示感谢。 若是路上相遇,一般都是点头致意,除此之外,倒是再没其他交集。 所以,吴道长今天这番话,让她有点意外。 不过,她没直接下结论,反倒试探地问了一句:“那道长遇见了吗?” “遇见了。”他说这话时,一直看着她的眼睛。 齐岑没躲,笑着迎上他的视线,淡淡开口:“吴道长既然信卦,那卦象上可有说,凡是正缘,最忌讳的就是刻意?” 吴道长摇头:“若明知是正缘,还装作没看见,那才是刻意,刻意避讳,刻意周全,反倒违了天意。” 齐岑笑意未改:“那看来是卦象误了道长了。” 吴道长怔了怔,这姑娘拒绝得滴水不漏,他也没了纠缠的必要。 旋即轻笑一声:“或许吧,那便不打扰姑娘了。” 欲转身之际,他抬眼看向她身后的方向,表情有些不自然,却什么也没说,直接离开,步伐从容。 齐岑回头一看,就瞧见小葡萄睁着两只圆溜溜的大眼睛,正趴在禹迹桥上的栏杆上看着这边。 “姐姐!” 她失笑,也不知道这孩子听了多少去。 “过来。”她朝他招手。 他屁颠屁颠地跑过来,脸上却没多少笑容。 “姐姐,你明天就下山了吗?” 她点头。 “那你以后还来吗?” “看情况吧。等我回去给你寄好吃的。” 到底是孩子,一听说“好吃的”,难过的情绪瞬间消了大半。 “给你的。”齐岑把手里的一个袋子递给他,里面装满了各种零食。 “谢谢姐姐!” 跟小葡萄道别后,齐岑又去了紫霄宫,华道长正好坐在大殿门口翻经书,她将手上的另一个袋子递给华道长。 之前霍尔科给她寄了两条藏毯,一条留下自用,另外一条,她决定送给华道长。在山上这段日子,华道长一直对她颇为照顾,这条毯子算是她的一点心意。 华道长没推脱,笑着接了。 直到临近练太极的时间,她才一路溜达着走向后山。 后山平台,王也正窝在那棵老银杏树下的凹陷里闭目养神。 “师兄,师兄。”小葡萄的声音突然从树后冒出来。 他懒懒地应了一声,眼睛都没睁。 小葡萄在他身侧蹲下,手里拿着一块吃了一半的巧克力,一边吃一边从袋里里拿出一块奶疙瘩递给王也。 “师兄,吃吗?姐姐给我的。” 王也掀了掀眼皮,接过来,直接撕开包装丢进嘴里,又闭上眼。 这玩意儿硬得很,就跟嚼着一块被风干了好几年的树皮似的。 味道有点酸,带着点奶腥气,后味又泛上来一点甜。 谈不上好吃,但也绝对不难吃。就是嚼着挺累。 “我刚才去找姐姐的时候,那个吴道长也在那。我听见他问姐姐,信命吗?还说,卦象显示,说他的正缘在山上。然后姐姐就问他,遇见了吗?吴道长说,遇见了。” “师兄,这什么意思呀?” 王也缓缓睁开了眼,他看着自家师弟那双写满疑惑的大眼睛,脑子竟破天荒地空白了半拍儿。 吴道长,正一,正缘? 他怎么没看出来这人对那姑娘还有这心思呢? “齐岑什么反应?”话出口的瞬间,他自己也愣了下。 啧,多余。 但很快,他就在心里自己找补,我就是好奇那姑娘听没听明白,怕她尴尬。 “姐姐说什么刻意不刻意的,我没记住。” “然后呢?” 小葡萄想了想:“然后姐姐就说‘看来是卦象误了道长’,后来吴道长就走了。” “师兄,到底是什么意思呀?” 王也的心里莫名松了一下,他倚着树干,突然觉得,嘴里的这块奶疙瘩怪好吃的。 “行了,人家吴道长的事,你别跟着操心了,练功去吧。” 小葡萄还想说什么,余光瞥见齐岑正往这边走。 他立即脆生生地喊了一声“姐姐。” 然后扭头跟王也丢下一句:“师兄,我先走了”。 话音还没落,人已经拎着他那一袋子零食蹿出去了,跑得比兔子还快。 “他怎么跑这么快?”齐岑走近,朝小葡萄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 “显摆完了,就溜了呗。”王也不紧不慢地站起来,调侃了句,“你又给他那么多零食,这小子吃饭都不积极了。” 齐岑笑笑 没接话,把书包摘下来放在一边:“开始吧,王道长。” “成。” 两人一起往空地走,齐岑适时开口:“王道长,今天换个方式吧。” “怎么?” “我这也练了有一段时间了,要不……道长陪我比划比划?” “行啊,输了别哭啊。”王也眉目舒展,连个起势都没摆,“来吧。” 齐岑起手,推掌,一套动作看上去倒是像模像样的,一个月也算没白练。 王也侧身避开,她再推,他再转,像水里的葫芦,按不下去。 他好歹也算她半个太极师父,她究竟是个什么水平,他心里还是有数的。 太极这东西,一个多月能练出什么?套路能走下来就不错了。齐岑动作之间的劲是断的,重心转换也是硬的,说白了就是,架子有了,里子是空的。 她大概也觉出来了,所以打着打着,路子就变了。 齐岑的打法开始不讲章法,不按常理,像是想到哪打到哪。有时候快,有时候怪,完全就是野路子。 原本王也只需要随便应付应付,但现在他发现自己得稍微认真一点了。 他偏头避开迎面而来的掌风,往后撤了半步。 她跟上来,一掌劈向他肩颈,他抬手格开,她又换了方向,膝盖顶过来,他再挡。 一来一回,比刚才快了不止一个档次。 几个回合下来,王也对齐岑的体术有了个大致了解。谈不上多厉害,基本也就是个够用的水平。 又是一下,她整个人压过来,速度比之前又快了一点。王也侧身避开,手顺势搭上她探出来的那条胳膊,顺着她的劲往前一带。 齐岑的重心已经出去了,被他一带,整个人就突然失去支撑,开始往前栽。 不好,她要摔了。 那一瞬间,王也身体比意识快,他转身,迈步,扣住她的手腕,往回一带。 整套动作一气呵成,快到连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待她踉跄几步,一头撞在他的胸口上之时,他才后知后觉。 王也的身体瞬间一僵,肩背不自觉地绷紧了。 她的额头紧贴着他的胸口,即便隔着一层冬衣,他仍觉得好像被灼了一下。 他本能地往后挪了半寸,动作几乎微不可察。 他率先松了手。 确认她站稳后,才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 “没事吧?” “没事。” 齐岑站直了,垂着眼,抬手摸了摸额头。 刚刚那一瞬,他们的距离极近,她的额头贴着他的胸口,她甚至能听见头顶之上,他略微浓重的呼吸声。 那点星火丝丝燃烧着,似乎有渐长的趋势,烫得她胸口发紧。 “你这野路子,打哪儿学的?” “自学成才。” 指尖泛起一阵酥麻,齐岑顺势甩了甩手。 “怎么了?”王也问。 “没事,手有点麻。” 王也:“刚劲儿使岔了吧?” “大概是,”齐岑抬起头,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嗓音淡淡,“王道长,我明天就下山了。” 他“嗯”了一声,应得随意:“你这也算是熬出头了。” “是吧。不过在下山之前,还得拜托道长一件事。” 王也看过来,示意她往下说。 齐岑走到自己的书包旁边,蹲下身,从里面搬出那块玛尼石。 她把石头抱在怀里,抬眼看他,面上带着点连她自己也说不清的无奈笑意。 王也过来,扫了一眼那块石头,个头不不小,上面还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经文。 “这石头……” “西藏的玛尼石,”她眨眨眼,“太沉了,我带不走。扔了怪可惜的,道长要是没意见,就搁你那吧?当个装饰,也不碍事,或者你想当镇纸也行。” 她顿了顿,接着说:“若是哪天嫌碍事了,在山上随便找个地方搁着就行,反正石头嘛,搁哪都是搁。” 这一出是王也意料之外的,他瞧着这姑娘怀里抱着块大石头,觉得招笑。 寻思着,她家里人也挺有意思,哪个正常人寄特产,会千里迢迢寄块大石头? “成,那我先收着。”他说得轻描淡写,然后自然地从她怀里接过石头。 他掂了掂,真沉啊。 日头渐渐矮过山头,王也看过去,天地被染成柔和的橘红色。他和她并肩站着,影子在地上拖出长长的两道,一路延伸到暮色里。 翌日清晨,齐岑拖着箱子独自一人下山,就如同她刚上山的那一日,静静地来,轻轻地走,不带走一片云彩。 到了武当山下,她站在山门口,再次回头望了一眼。 山门还是那座山门,来时见过,去时又见。只是当初进去时没细看,等出来时才发现,这门竟将人分成了两半。 那日,廊下是我们,廊外是风雪。 今日,山上是你,山下是我。 “姑娘,走不走啊?”司机师傅喊了一声。 “来了。” 她缓缓转身,拖上行李箱,重返她的世界。 19. 第十八章 前奏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最近南大论坛上又出了件新鲜事。 一张照片开始广泛流传,沉沉夜色之中,圆月皎洁,光裸的人影蜷曲着飞梭而过,不偏不倚,刚好定格在圆月正中。 雪白的屁股亮得晃眼,被广大校友光荣赐名,“光腚侠”。 传说在每个月圆之夜,光腚侠都会在夜空中起舞,而有幸看到光腚侠的情侣,在当晚定能达成“共赴巫山”成就。 真是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 齐岑随手截了个图,发给王也,配文,南大第八不可思议事件。 自下山后,她依旧保持着与王也的微信联络。虽然,绝大部分时间都是她在分享,他偶尔回复。 按照她的打算,这段孽缘本应在她下山那天就画上句号。 她心如明镜,全真道士的身份始终是他们之间的一堵看不见的高墙。 那是他的道,她选择尊重。 所以,她不会自不量力到试图推倒它,人生很大,大到不止有男人。 但她也不会委屈自己,明明喜欢却强忍着不去联系。 被雪藏的种子一但发了芽,即便长不成参天大树,那一星半点的绿意短时间内也不会褪去。 既如此,何必折磨自己呢? 她试过了,下山那天,她一条微信都没给他发,她一路倒车,坐飞机,明明折腾了一天,累了一天,但晚上躺在寝室的床上的时候,却怎么也睡不着。 她还是想给他发微信。 那天凌晨一点,她终于遵从了本心,动动手指给他甩过去两张图片。 这下舒坦了,困意也上赶着来了。 “嚯,这什么玩意儿?” “现在的大学生都这么会玩了吗?” “你们学校还挺热闹,这都第八不可思议事件了?” 她关上电脑,扫了一眼王也发来的消息,一一回复。 没一会儿,对面又跳出来一条。 “你寄的快递收到了,小葡萄那小子最近圆了一圈儿,这事儿你得负全责。” “王道长,你这有点冤枉人了。” 齐岑穿上外套,一边回消息一边往外走。 天气渐渐回暖,校园里的草木,开始冒出新芽。 临近中午,食堂前面的那条路热热闹闹的,说话声,欢笑声,还有自行车的铃铛声,搅在一起,嗡嗡地往耳朵里灌。 她慢慢悠悠地走着,迎面走来一男一女,那男生顶着少见的四叶妹妹头,正一脸谄媚地跟旁边的长发女生说话。 “主人。” 她随意地瞥了一眼,这又是什么新奇的相处模式? 她去食堂吃了口饭,买了点水果,又溜溜达达地回了寝室。 平时白天,寝室里只有她一个人。 大四下学期没课,除了她以外,其他三个室友都忙得像陀螺。一个去公司实习,一个忙着约会,还有一个天天泡在图书馆准备考研复试。 唯她一个,天天窝在寝室里过神仙日子。 论文初稿已完成,偶尔打开app瞅一眼基金的涨幅情况。 兴许是真武大帝最近的档期不忙,连她这种小破事都顺手管了。 就之前那只被套得最狠的基金,最近开始回升了。 趴了大半年的净值曲线,有了上翘的趋势,磨磨蹭蹭地往上爬,虽然缓慢,但好歹是往上走的。 她琢磨着,要不去还个愿呢? 微信嗡嗡震了两声,她点开对话框,是霍尔科。 他甩过来一条连接,还附赠了一个嘻嘻哈哈走起的表情包。 她点开连接,粗略浏览了一遍。 龙虎山天师府将于下月举办罗天大醮,公开选拔下一届的天师继承人,凡是年龄三十岁以下的异人皆可报名参加。 天师府疯了? 纵然她鲜少掺和圈子里的事,但也不妨碍她知道,天师府的天师候选人历来只在龙虎山内部产生这件事。 这要是公开选拔,届时龙虎山得多热闹。 齐岑立刻明白霍尔科给她发消息的用意,就照这家伙喜欢凑热闹的程度,他不报名才有鬼了。 但她一点兴趣也没有。 “不去。” 对面回得很快,“别啊,这次龙虎山肯定是各路神仙云集,都是年轻人,多好玩啊,你跟我一起去呗,闲着也是闲着。” “听说最近出了个张楚岚,炁体源流的传人,他也收到了邀请,咱们正好去见识见识传说中的八奇技。” “想起来了,他好像也是南大的,见过没?” 说着,霍尔科发过来一张照片。 年轻男大,顶着四叶妹妹头。 齐岑瞅着照片上的四叶妹妹头陷入了沉思,这人,好像是中午食堂前喊“主人”那个,原来他就是张楚岚啊。 “见过,不熟。” “不重要,这张楚岚可是这次大会的焦点,多少双眼睛都盯着呢,这么大的热闹要是错过了多可惜。” 齐岑:“去不了,我下月打算去再去趟武当山。” 霍尔科:“你论文不是写完了吗?还去武当山干嘛?” 齐岑:“还愿。” 霍尔科:“还什么愿?” 齐岑:“之前有只基金被套了大半年,下山前我去上了个香,希望这只基金能回春。挺灵验的,这只基金果然回升了。” 霍尔科发了个无语表情。 “就这?” “你可以先跟我上龙虎山,完事了,我再跟你去武当山,正好,我也去上个香,最近有点无聊了。” 让霍尔科跟着上武当山,齐岑想了想,立马否决了这个念头。 “我拒绝。” 霍尔科甩过来一串问号。 “阿岑,你不对劲。” “你跟我说实话,你又去武当山干什么?” “该不会是你在山上犯了事,被人抓到把柄了吧?” 这回轮到齐岑无语了,他这什么奇奇怪怪的脑回路,歪哪去了? 还不等她回复,他又发过来一条,这次,齐岑沉默了。 霍尔科:“还是说,你被山上的哪个牛鼻子蛊惑了?” 她没想到这都能歪打正着,但也没瞒他的意思,大方承认。 “纠正一下,不是蛊惑。” 霍尔科:“??????” “我靠,我家大白菜被猪拱了???” “正一?” 齐岑:“全真。” 霍尔科:“?????” 接着,他一个电话就打了过来。 刚一接听,那边就开始疯狂输出:“不是,你这闹哪出啊?他一个全真道士,不顾清规戒律,故意勾引小姑娘,我跟你讲,这牛鼻子心不正,道不诚,铁定不是啥好鸟。” “这样人你得离他远点!” 眼看他越说越离谱,齐岑赶忙制止。 “打住,不是你想得那样。” “嗯?” “他很好,什么都没做,甚至 ,不知道。” 对面诡异地沉默了。 没一会,他才开口,语气平静:“你图什么?” “不知道。” 霍尔科好像叹了口气:“全真道士,不能婚娶。” “我知道。” “知道你还……”他话说一半,转了个弯,“算了算了,估计这也不是你自己能控制的。” “有照片吗?”霍尔科现在对这牛鼻子是越发好奇了。 齐岑能看上的男人,到底是清冷出尘的小道长,还是仙风道骨的年轻高功? 紧接着,他的好奇彻底被齐岑发过来的照片碾压成渣。 他甚至想问她是不是发错了。 他再次瞅了一眼那照片,双指放大的那种。 屏幕之上,一个懒散道士背靠大树,头微微歪着,睡得那叫一个昏天黑地。 眼底挂着俩贼大的黑眼圈,跟熊猫比都是有过之无不及。 不是,他还流口水? 这人的睡相也太差了吧? 就这不修边幅的形象,齐岑到底看上他啥了? 人格魅力?他想不通。 “你认真的?” “嗯。” 霍尔科觉得这样不行,齐岑整日呆在学校里,没见过啥世面,他有义务带她见识下这花花世界。 他翻了翻相册,挑了一张发过去。 “这我朋友,你看他怎么样?” 齐岑点开屏幕上的照片。 那是一张合照,上面两个男人勾肩搭背,准确来说,是其中一个搭着另外一个。 她自然认得出,那个主动搭胳膊,笑得花枝乱颤的是霍尔科。 至于另一个,那人穿着一身休闲西装,身形高挑,墨蓝色的头发将他整个人都衬得分外白净。 他眯着眼,神神秘秘的,却依然掩不住五官的精致。 无论是从客观还是主观角度来说,这男人的皮囊都相当好看,像某个电影明星。 这张脸,她好像在哪见过。 “阿青!”刚下班回来的室友凑到她身后,指着她的电脑屏幕,“齐岑,你也喜欢诸葛青吗?” 诸葛青,她想起来了,大一那会儿,她这室友天天在寝室念叨诸葛青,就连手机,电脑的屏保都是这人。 “现在想想就心痛,我们阿青多好的一个人,就因为反抗娱乐圈的潜规则,竟然被雪藏了。”室友还在一旁感叹,“我那倒霉的白月光啊。” 齐岑对着室友笑了笑,示意她自己在打电话,室友识趣地走开了。 “狐狸确实混过一段时间娱乐圈,导演想潜规则他,然后他就把人揍了一顿,你看,他这人三观多正。” “人品好,样貌佳,家世一流,武侯派正经八本的传人,怎么样,阿岑,要不要考虑下,我介绍他给你认识?” 齐岑被霍尔科气笑了:“没兴趣。” 霍尔科锲而不舍:“没事,我还认识天下会少爷,风星潼,人也不赖……” “霍尔科。”她打断他,“我认真的。” 霍尔科妥协:“行,他叫什么?” “王也。” “没听过这号人呀,在武当辈分不高吧?”他顿了顿,“你觉得他会参加罗天大醮吗?” “够呛。”齐岑想了想,他那么懒,估计费劲。 “那你打算怎么办?” 齐岑看了眼窗外,一只鸟儿正落在法桐的枝丫上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 她抿了下唇:“顺其自然。” 20. 第十九章 醋生 江西鹰潭,龙虎山。 洞天福地,人杰地灵。 乘着竹筏一路漂流,两岸丹霞赤壁如画卷般铺展,水清见底,山风穿林而过,带着草木的清气。 齐岑终究还是采纳了霍尔科的提议,先行龙虎山,再往武当山。 但她并未像霍尔科一样,报名参与罗天大醮。 动手打架什么的,她实在不热衷,不如坐在看台上当观众来得舒坦。 “到哪了?”霍尔科发来消息。 “到了,刚下竹筏。” “等我,十分钟。” 正值四月,春暖花开,正是旅游的好时候,景区这会儿人不少,闹闹哄哄的。江上的竹筏一张接一张地漂着,人流几乎没断过。 齐岑靠边等了会儿,十多分钟以后,霍尔科终于姗姗来迟。 “哎,哥们儿,你踩我鞋了。” 她循声看过去,竹筏靠岸,霍尔科从上面下来,正笑眯眯地跟一个年轻人说话。 年轻人低头看了一眼,匆忙移开脚,红着脸道歉。 霍尔科无所谓地摆摆手,从人群中晃过来。 “阿岑!”他远远地喊了一声,笑容张扬而热烈,像春日里坦荡的暖阳。 这一嗓子引来了周遭的不少目光,他本人却没有丝毫窘迫,甚至笑得比刚才更亮了。 他身上穿着一件深橄榄绿的休闲衬衫,敞着怀,露出里面的纯黑T恤,轻快的衣角随着他的步伐一跳一跳的。微长的卷发一直垂到脖子根,被风吹有些糟乱。 直到他走近,齐岑才注意到,这人的鼻梁上还架了副金丝边眼镜。 嘶,格格不入的斯文败类感。 “你什么时候近视了?”齐岑歪头问他。 “你说这个?”他指指鼻梁上的眼镜,笑了,“办信用卡送的,看着还行,戴着玩玩。” “酷吗?”他问。 “还行,败类感满分。” 他短促地笑了一声,随手往后捋了下头发:“我就说白送没好货,压得鼻梁疼。” 说完,他抬手就把眼镜摘下来,扔进一旁的垃圾桶里。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犹豫。 齐岑道:“你真败家。” 霍尔科不以为然:“白送的。” 两人买了门票后,安置好行李,直奔后山。 后山是一块还没被开发的地界,道路难行,基本上除了异人不会有普通人过来,而罗天大醮的场地就设定在后山。 一路溜达着过去,偶尔会遇见三两个异人。 “听说这次罗天大醮,陆瑾老前辈把通天箓都拿出来了,夺冠的人,如果放弃继承天师之位,就可以获得通天箓,有意思吧?” 齐岑:“八奇技之一?” “嗯。” “你有兴趣?” 霍尔科笑容灿烂,伸出一根食指晃了晃:“那玩意儿是玩的是符箓,跟我这‘专业’不对口啊,要是换成神机百炼的话,我倒是可以考虑。” “对了,这个给你。”说着,霍尔科从工装裤的兜里掏出一个黑色的小盒子递过来。 齐岑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条手链,她取出来放在手心里细细端详着。 黑色的编绳之上,串着几颗月白的珠子,在其中央,坠着一个玻璃球大小的镂空金珠,花纹别致,内里还藏着一个实心的玩意儿,具体是个什么,看不出来。 “你这手艺见长啊。”齐岑笑着夸赞。 “废话,凡我出品,必属精品。” 齐岑没否认,问他:“名字?” “护心珠。” “怎么用?” “戴着就行,纯防御型,不需要注入炁催动,若遭遇攻击,它会自动触发防御。” “这么厉害?”齐岑道,“什么级别?” 霍尔科冲着她的手腕方向,抬了抬下巴:“跟两仪一样。” 高级纯防御型法器,市面上就算腰缠万贯也买不到的绝版货。 齐岑眨眨眼,就跟收到个普通物件似的,也不跟他客气,大大方方地收下。 “谢了。” 霍尔科“咦”了一声,一脸嫌弃:“少来这套。” 接着说:“但凡你能把幻术再精进一下,我这也能少操点心。好好的幻术,天天让你玩得跟个造梦工厂似的。” 齐岑耸耸肩,不置可否。 她向来对战力这东西没什么执念,够用就行。她又不惹事,再加上有法器傍身,只要不是特别难缠的,即便打不过,全身而退总归是没问题的。 越过后山的断崖之后,才算是真正进入了罗天大醮的地界。 和前山完全不同,脚下的空地开阔,比前山的广场不知道大了多少倍。 空地上黑压压的全是人,三三两两扎堆,人声鼎沸,不愧是异人界的盛会,场面颇为壮观。 霍尔科自来到这,就非常忙碌,他的熟人是真多啊,一会儿天下会的少爷,一会儿西北贾家村的红毛。 齐岑找了个清净的地方站着,默默地看他“应酬”,刚想自己转转,就听见有人喊了她一声。 她环视一圈,没瞧见熟人,估计是这人多太热闹听错了。 她对着人群随便拍了两张,打算发给王也,还没来的及打开微信,肩膀一沉。 霍尔科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胳膊随意地搭着,“找你半天,怎么躲这来了?” 齐岑无语:“我一直在这。” 霍尔科“嘿嘿”笑了两声。 “老霍。” 身前的光线突然暗了暗,齐岑抬眼,长得跟画儿似的一个人站在眼前。 一身得体的休闲西装,五官精致,气质出众,标志性的墨蓝发色和眯眯眼,不是诸葛青又是谁? “呦,狐狸,”霍尔科眼睛一亮,将胳膊从齐岑肩膀上拿下来,“你也来凑热闹啊?” “毕竟是异人界的盛会,我诸葛家总得来见见世面。” 霍尔科调侃道:“有道理,顺便也让世面见见你们诸葛家的武侯奇门。” “老霍,你这张嘴可比身手利落多了。”诸葛青依旧笑眯眯的,语气里多了点无奈。 霍尔科咧嘴一笑。 “这位是?”诸葛青注意到了齐岑,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这姑娘从刚才就一直安安静静地站在旁边,笑意盈盈的,像是一朵在晴空下盛开的白茶花。 “齐岑。”霍尔科大方介绍,又转向齐岑,“这位就是我之前跟你提过的,诸葛青。” “你好。”诸葛青礼貌开口。 “你好。”齐岑回以浅笑。 霍尔科望远处瞅了一眼,不少人开始陆陆续续往选手区走。 “走了,狐狸,入场了。” 两人渐渐走远,齐 岑望向人群,突然瞥见一个熟悉的背影。 她微微错愕,王也? 想再看清楚点,藏青色的道袍却一晃,淹没在人群里。 齐岑打开微信,将刚刚那张没来得及发的照片,甩了过去。 丁腾蛇。 王也盯着纸条上的三个字,看了一会儿。 周围人声嘈杂,场地上抽完签的选手各自扎堆,有紧张到搓手的,还有兴奋地比划的,唯他一个,靠在一边,耷拉着眼皮,来回磋磨着那张纸条。 道不清缘由,他觉得胸口发闷。 像是压了块不大不小的石头,不至于喘不过气,但就是堵得慌。 在来抽签之前,他看见了齐岑。 她一个人安安静静地站在人群里,眉眼含笑,不知道在瞧什么。 第一眼他没认出来。 视线扫过去,起初只以为就是一个漂亮到扎眼的路人姑娘。 刚欲收回视线,她身上的某种莫名的熟悉感就拽住了他的注意力。 他有一瞬间的愣神。 齐岑? 可眼前的这个姑娘和他记忆里的那个,完全是两个形象,大相径庭。 武当山上,她整日素面朝天,头发不是高马尾就是丸子头,裹着件挺厚的羽绒服,绕着条毛茸茸的围巾,偶尔戴上白色绒线帽,只一张脸外露着,整个一小雪人。 人往那一站,眉眼弯着,给人的感觉松弛又舒适。 但眼前这个,明媚,漂亮,是人群中一眼就能注意到的存在。 她一袭浅杏色长裙,裙摆垂至小腿,乌黑柔顺的长发自然地垂落着。她化了妆,眉眼精致,浓淡相宜,唇上晕开一层薄薄的红。 她本来就白,这么一打扮,却比武当山上明艳了几个度。 他的胸腔里缓缓升腾起一丝微妙,他倒是头一回知道,原来这姑娘还可以是这般模样。 王也抬脚,打算过去打个招呼。 他们一直有微信联络,但基本都是以日常为主,鲜少提及异人圈。 所以,关于这次罗天大醮,他对她的到来并不知情。 他是为着张楚岚的事才来的,若不是下山前算了一卦,他定不会凑这个热闹。 那齐岑呢? 她不是那种喜欢凑热闹的人,怎么也出现在龙虎山了? 才刚迈出半步,王也就瞧见齐岑身边多了一个人。 那是个他没见过的陌生男人,身型修长,笑容灿烂,才一过去,胳膊就自然地搭上了齐岑的肩膀。 齐岑没躲。 看着这一幕,王也刚刚迈出去的脚,硬生生地收回来了。 我去,这人谁啊? 他的视线落在她肩上的那只胳膊上,霎时间,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轻微失重感,涌了上来。 他离得远,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但他看的出来,齐岑不反感那人的碰触。 还没等他回过神来,又走过来一个人。 这人他认识,诸葛武侯家最杰出的天才,诸葛青。 不是,她还认识诸葛青? 那陌生男人的胳膊已经从她肩上拿下来,三人就站在那寒暄,场面看上去极为融洽,怎么瞧也不像刚认识的。 王也站在原地看了几秒,转身离开。 算了。 人家在那聊得好好的,他这时候过去,算怎么回事? 21. 第二十章 栽了 “丁腾蛇,胜者,王也。” 王也站在场地中央,耷拉着肩膀,像一棵被风吹歪的树。 他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一个个的都这么拼呐,累死我了。” 慢慢悠悠地离开场地后,他径自找了个清净的地方,往树上一跃,打算先睡一觉。 四下寂静,兜里的手机震了一声。 他摸出来看了一眼,是齐岑。 未读消息2。 王也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在上面悬了一瞬。 “王道长来龙虎山了?” 再往上一条,是两个小时前发来的。 就一张照片,龙虎山空地上乌泱泱的人群。 她这是看见他了? 又或者她看了对阵表,在上面看见了他的名字? 也不稀奇,但凡来罗天大醮的,不论是选手还是观众,谁还不看一眼对阵表了。 但他注意到,对阵表上并没有齐岑的名字。 也就是说,她就是来纯凑热闹的。 但她没告诉他。 想到这,他“啧”了一声。 脑子里莫名闪过搭他肩膀的那个男的。 得,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心堵又来了。 他手指落在屏幕上,打了一行字,想了想,手指蜷缩了下,又删掉。 索性不回了,把手机往兜里一揣。 困了,先睡一觉再说。 这一觉睡下去就到了天黑,王也睁开眼时,一弯残月已经挂在了天边。 肚子适时“咕咕”叫了两声,他翻身下树,打算去找点饭吃。 罗天大醮期间,后山相对热闹,各种小摊小贩冒出来,支着篷子卖吃食,三三两两的选手散落在各处,边吃边聊。 王也买了俩烤馒头,找了个没人的位置坐下来。 旁边的选手叽叽喳喳地聊天,他随意听了两耳朵。 信息量不少。 诸如,炁体源流的继承人张楚岚在赛场上扬言要干翻苍穹,但后脚就诓骗对手打坐调息,在人毫无反抗之力时,将人一顿暴揍。 手段无耻至极,引发众怒,由此获名“不摇碧莲”。 王也在一边听着,只觉得好笑,这张楚岚…… 再诸如,天才炼器师霍尔科好像个即兴喜剧人,直接一冲扑克牌天女散花,每张都是实体攻击,类型多多。什么超大香蕉皮,爆炸礼花,以及joker王牌“你瞅啥?”,巨大的小丑笑脸滑稽地悬浮在空中,声音机械:“你瞅啥?”,然后对手分神的瞬间,真正的杀招从笑脸嘴里射出来。 喜剧感拉满,其他三位选手十分狼狈。 霍尔科,这名字王也不陌生,圈子里近两年冒头的天才炼器师,常年神龙见首不见尾。 听说是个散修,有极强的炼器天赋,是当之无愧的天才。 各大门派都有拉拢的意思,但偏偏这人是个属泥鳅的,滑不留手。嘻嘻哈哈地交朋友,时不时就卖个人情什么的。 一般来说,炼器师的大多精力都放在炼制法器上,所以自身实力都不怎么样,他们会选择挂靠某个组织或势力。 但霍尔科是个例外,除了炼器,他个人实力也十分强劲。 罗天大醮还真是神人云集,连这号人都来了。 啃完馒头,王也往回溜达,远远的就瞧见白式雪跟一个人在路边攀谈。 她手里拿着个平板,不知道在说什么。而站在她对面的,俨然就是那个搭齐岑肩膀的男人。 他本来没在意,但路过时,他听见白式雪喊他“霍尔科”。 霍尔科? 瞬间,他脑子的一根弦……断了。 这人是霍尔科? 没等他过多反应,那人就注意到了他,笑容灿烂,语气熟稔,一点见外的意思都没有。 “呦,王道长。” 他抬眼“嗯”了一声,神情无半分变化。 “白式雪开了个盘口,有兴趣下一注吗?” 白式雪在一边自信微笑。 他摆摆手,兴趣不大:“算了吧。” 王也没回龙虎山这边给安排的住处,他照旧找了棵树,往后一仰,开始闭目养神。 这回他无论如何都睡不着了。 他的脑子里开始不受控制地闪回白天齐岑被霍尔科搭肩膀的画面。 霍尔科,一个被各大门派争相拉拢的天才炼器师,却熟稔地,自然地,搭着她的肩膀。 她没拒绝,说明他们相熟。 他不由得想到了齐岑手腕上的那个银镯法器,会不会就是出自霍尔科之手? 这个念头一出,他几乎屏住了呼吸。 他太清楚高级法器的分量了,异人界的战略级奢饰品,有市无价,极其珍贵。对于炼器师来说,炼制一件高级法器,必须倾注大量心血与修为,根本不是一朝一夕就能炼制成功的。 如果一个炼器师将自己的高级法器送人,那意味着什么,极大的信任,极深的羁绊,甚至是某种承诺和保护。 若齐岑的法器,真是霍尔科给的,那他们之间的关系绝对要比“相熟”还深得多。 深到什么程度? 他隐隐有个念头,被硬生生的压下。 王也原本只是觉得胸口堵得慌,现在更像是长了根刺,扎得他浑身不舒服。 山风从林间穿过,他换了个姿势,肩膀抵着树干,动了一下,道袍的袖子好像被树皮勾住了,他扯了一下,没扯动,索性就那么挂着。 兜里的手机突然震了下。 他看了一眼,齐岑又发了一条消息过来,“网上说龙虎山的上清豆腐一绝,道长吃过吗?” 王也盯着手机屏幕看,不对,如果他们真是那种关系,她为什么总给他发微信? 然后,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个问题,他和这姑娘微信联络好像已经很久了,还频繁,不是,他们之间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他打开聊天记录,从第一条开始往下翻。 12月中旬,她第一次给他发消息,问了三个关于武当山道乐的问题。 他回复不长,言简意赅。 一来一回,一句多余废话都没有。 这个模式持续了近一个月。 1月中旬,晚上快10点,她发消息问他小葡萄的情况。 1月下旬,她主动找他补笔记,他开始发语音。 1月底,她给他发了一张断尾小猴的照片,配文,冤家路窄。这是她第一次发跟论文无关的消息。 2月初,她开始每天给他发微信,有时候是问问题,有时候是分享日常。 他回复不及时,也不是每条都回,但他每条都会看。 王也继续往下翻,断了一天,好像是她下山那天,记录为零。 但凌晨一点多的时候,她发了两张图片。 一只黢黑的猫,和一碗麻辣烫。 再往后,又持续了一个多月,一天都没断,直到现在。 翻完了。 王也把手机往腿上一扣,屏幕上的光线透过缝隙,把底下的道袍映得发亮。 “我去,”他自言自语了一句,在寂静的山林中格外清晰。 他一个连师门群都设免打扰的人,竟然跟一个姑娘连续聊了两个多月? 他之前怎么没发现,他这么勤快呢? 饶是他再迟钝,这下也反应过来了。 黑暗中,他默默叹了口气。 王也,栽了呀。 < p>然而,这个突如其来的自我认知并没有让他多好受,反而让“霍尔科”这根刺扎得更深了。 她跟他聊了那么久,却从来没提过她认识这么一号人。 她甚至没跟他说她来龙虎山。 他一直以为,他们之间那种不谈异人界的默契,是舒服,是轻松,但现在他才意识到,也是一堵墙。 舒服,是有代价的。 代价就是,他与她之间,会存在着他不知道的空白。 王也盯着头顶黑黢黢的树冠,半晌没动。 然后他伸出手,在黑暗里握了握拳头,又松开。 什么都没有。 “……真行。” 他重新拿起手机,在对话框里输入一行字,“没吃过,改天尝尝。” 约莫三五分钟,对面回了消息。 “我知道有家老字号,明天一起去?” 王也盯着这行字,心里好像松了一下。 “成。” 翌日,齐岑起的很早,整个人都有点萎靡不振。 她没睡好。 从昨天晚上躺下开始,隔壁就没消停过,闹哄哄的,像是在打麻将。好不容易后半夜消停了,没多久又传来了一阵歌声,唱得那叫一个难听。 直到凌晨一点,她看了眼手机,屏幕上已经显示,周五。 正好,入梦回家。 她指尖聚炁,坠入梦境。 起床后她先去龙虎山斋堂吃了早饭,然后才不紧不慢地赶往比赛场地。 齐岑远远地就望见空地上立着四块超大的屏幕,画质清晰,分别转播着四个赛场的实时画面,观众站在这,就可以同时观看四场比赛。 怪有心的。 她没在这停留,径直走向王也的比赛现场。 现场人不多,看台上稀稀拉拉地坐着几个人,绝大部分的人都留在空地了。 齐岑找了个位置坐下,环视了一圈,也没瞧见霍尔科,这家伙昨天还说跟她一块看王也,也不知人现在跑哪去了。 “齐岑。” 她转头,就见诸葛青带着诸葛白一起走了过来。 他仍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眼睛弯成两道弯弧,让人看不清瞳色。 不得不说,诸葛青这副皮囊,实在能打,怪不得有万千少女为他痴狂。 齐岑嘴角弯了一下:“来看比赛?” “嗯。”诸葛青偏头看了眼身边的诸葛白,“小白,叫姐姐。” 诸葛白乖乖喊了一声:“姐姐好。” 齐岑笑着回应:“你好,小白。” 诸葛家大概是基因好,诸葛白年纪虽小,但五官轮廓倒是分外精致,是个很漂亮的男孩子。 就是胆子小。 昨天的比赛她看了,漂亮的小少年还没来得及出手,就被长相酷似大猩猩的金猛直接吓晕了。 诸葛青在她旁边的位置坐下,诸葛白也挨着他哥坐在一边。 “怎么没看见老霍?” 诸葛青环视了一圈。 齐岑摇头:“不知道,从早起就没看见他。” “这老霍,”诸葛青笑着,“他是第二轮吧?” “嗯。” 比赛开始,选手已经入场,王也和铁马骝相对而站。 谷雨时节,春风和煦,王也的宽大袖袍里灌满了风,来回飘荡着,像两面摇摆的旗子。 他不经意地抬了一下眼,目光越过赛场,落在齐岑身上。 四目对视,她唇角微扬,整个人从内到外灿烂夺目。 只一瞬,他便收回了视线。 他看见了,坐在她身边的,是诸葛青。 藏在袖袍里的指节不自觉地弯了弯。 啧,麻烦。 22. 第二十一章 暗涌 王也赢得毫无悬念。 “果然是草莽之间,自有卧虎藏龙。”诸葛青幽幽开口,笑得意味深长,“这位王道长,藏得够深啊。” 齐岑保持沉默。 场上的王也,已经慢悠悠地晃出了赛场。 诸葛青率先起身,拍了拍衬衫上并不存在的灰。 “走吧。”他偏头看齐岑,“老霍那边应该快开始了。” 齐岑朝王也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三人结伴而行,片刻后,到达比赛场地。 另一名选手已经就位,却迟迟不见霍尔科的身影。 什么情况? 站在高台之上的道长已经喊了半天了。 “霍尔科,请霍尔科选手速速入场!” 观众席开始窃窃私语。 齐岑微微皱眉,目光盯着入口处,霍尔科始终没有出现。 高台上的道长终于叹了口气,高声宣布:“霍尔科选手未到场,视为弃权,本场胜者……” 接着,他报了场上另外一名选手的名字。 观众席一阵骚动,有惋惜的,还有不满的,但很快也就散了。 “这老霍,在搞什么?”诸葛青不解。 齐岑也疑惑,摸出手机,立即给霍尔科打了个电话。 响了很久,没人接。 她又打了一遍。 这次通了。 “阿岑,”听到他的声音后,她稍微松了一口气,看来人没事。 “人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厕所。” “嗯?” “我靠,我拉肚子了,从早起开始,我已经跑了20趟厕所了。” 话筒音量开得大,再加上霍尔科没压低音量,一旁的诸葛兄弟也听得清清楚楚。 齐岑哭笑不得。 “知道了。” 紧接着,面前伸出一只修长的手,指节分明,掌心朝上,朝她示意了下。 齐岑把手机递给诸葛青。 “老霍,”诸葛青把手机放在耳边,语气里皆是揶揄,“昨天晚上我们不是一起吃的饭吗?你这是半夜又给自己开小灶了?” 霍尔科的声音有点发虚:“什么开小灶,我就来了份炒河粉,谁知道它这么有‘诚意’,一泻千里啊。” “本以为我们有机会在赛场上碰见的,结果你败给了一份炒河粉。” “噗呲!”奇怪的声音从手机听筒里传过来。 诸葛青神情微妙,赶忙将手机拿远了些。 “老霍,”他看了眼齐岑,又重新靠近手机,但明显保留着一段安全距离,声音里带着一种克制的笑意,“看来你那边战况还挺激烈。” “滚滚滚!”霍尔科率先挂了电话。 “他挂了。”诸葛青笑眯眯地将手机递还齐岑。 齐岑跟诸葛兄弟分开后,直接离开了赛场,剩下的比赛,她都没太大兴趣。 “王道长,豆腐?” 她给王也发了条微信。 现在是上午十点半,按照他以往回消息的频率来看,十有八九这顿上清豆腐得晚上才能吃上。 她也不急,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先回去补个觉。 刚走了几步,王也回消息了。 “哪儿呢?” 她给他发了个位置。 “等着。” 她盯着屏幕,笑意淡淡,虽然觉没补上,但能提前吃上豆腐,也不赖。 王也一路溜达,边走边打哈欠,腰上的保温杯随着他的步伐一晃一晃的。 他的睡眠质量好像变差了。 昨儿个晚上没睡好,今儿上午还是不得劲儿。 龙虎山上的破树,贼硌得慌,比他们武当的差得不是一星半点儿。 回头得给天师府提提意见。 临到空地,远远的,他就瞧见了齐岑。 这姑娘在一棵树下站着,树木枝叶茂盛,绿荫如盖,她穿着一件浅绿色的衬衫,在那片盎然的绿意里显得格外顺眼。 王也的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 树下的人似乎也注意到了他,清浅的笑意在眉眼间漾开,声音清脆:“王道长。” 她朝他走过来,步履轻快从容,光线从枝叶间漏下来,碎金似的,落在她肩膀上。 王也没移开视线。 直到她在他面前站定,眼里的笑意还未收干净,仰脸看他。 “道长这是打哪过来的?” “树上,本来想眯一觉,结果没睡着。” “道长有心事?”印象里,在武当山时,王也不是在睡觉,就是在去睡觉的路上。 原来他还有睡不着的时候,稀奇。 “算是吧,”王也沉默两秒,避开她的目光,抬手挠了挠后脑勺,语气随意,“不过也不是什么大事。” “吃饭要紧,去哪儿吃?”他的视线重新落回来。 “上清古镇,到那正好赶饭点。” “成,走吧。” 齐岑隐隐觉得不对劲,王也这人,平时懒归懒,但人是松弛的,就跟只懒洋洋晒太阳的胖橘似的。但今天他的状态里,除了表最外层的懒散以外,好像还有一点点“绷”。 她虽困惑,但见他没有想说的意思,也就不再问了。 上清古镇坐落于龙虎山景区的西南方向,从后山出来,两人先到正一观换乘观光车。 观光车上人不多,空座一大片。 齐岑挑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下,王也跟着坐在她旁边。 车子启动,窗外的丹霞山峰一帧一帧地往后退,看得她眼皮发沉。 困意渐渐涌了上来,她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王也看她一眼:“昨晚没睡好?” “嗯,”她的声音有点含糊,带着点困倦时的绵软,“隔壁打麻将,后半夜又开始唱歌。” 王也嘴角动了下:“看样儿是不怎么好听。” “那可不,没一句在调上,鬼哭狼嚎的。” “那你这一宿够辛苦的。” “我觉得也是。” 齐岑的眼睛已经闭上了,头微微歪着,靠在椅背上,呼吸渐渐变轻。 王也偏头,本想确认她是不是真睡了,但这一眼就没收回来。车在晃,光线从车顶那个方方正正的天窗斜照进来,一段一段地落在她身上。 他不是第一次离她这样近,却是第一次这样盯着看她。 她闭着眼,面容平静,眉目舒展,睫毛微微垂着,长而浓密,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方扇形的阴影。 这姑娘的脸比在武当山的时候精致,化了淡妆,浓淡相宜,好看但不妖艳。 除此之外,她的声音,笑容以及气质皆与他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一个多月没见,她还是她,本人比微信头像鲜活一百倍。 想到这,他才意识到自己盯着人家姑娘看半天了,他不自在地别开目光,有点心虚,他这算不 算趁人之危? 从正一观到上清古镇,大概15分钟的车程,王也闭上眼睛,开始打盹儿。 没一会儿,他感觉到车身一晃,右边的肩膀上微微一沉。 他几乎不需要睁眼,就知道发生了什么。 观光车继续行驶着,有些颠簸,她的脑袋靠在他肩上,头发蹭着他的颈侧,有点痒。 王也的身体僵了一瞬,又慢慢放松下来,从头到尾,没动,也没睁眼。 直到到站,齐岑仍旧睡着,他偏头,她还靠在他肩上,黑亮的长发垂下来,铺了他半边肩膀,还有几缕落在他手臂外侧。从这个角度,他能看见她浅绿色的衬衫领口被压出一道浅浅的褶皱。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齐岑,”他顿了下,“醒醒,到了。” 齐岑的意识渐渐回笼,她的睫毛颤了颤,睁开眼,率先映入眼帘的是那抹藏青。 她的脑子瞬间清醒了,她这是歪到王也身上睡了一路? 齐岑缓缓坐直身体,一抬头就撞进那双黑黝黝的眼眸里。 王也歪着头,装模作样地捏着肩膀,调侃道:“我说,你这脑袋可真够沉的。” 齐岑倒是没半点不好意思,讨好似的笑笑,抬手抚了两下他肩头上的褶皱。 “那我请道长吃上清豆腐,就当赔罪。” 王也哼笑一声:“那敢情好,走吧,下车。” 两人沿着古街往里走,许是工作日的缘故,古镇的游客谈不上爆满,但也不算少。 偶尔能看见一两个旅游团,红色的旗子在人群里晃来晃去。 齐岑跟着手机导航,七拐八拐,在一家老字号门口停下,木门敞着,热气裹着豆香往外涌。 “就这。” 王也吸了吸鼻子:“嚯,还挺香。” 两人走进去,里面已经坐了一桌人,他们找了个靠墙的桌坐下,开始点菜。 齐岑翻着菜单,问王也:“王道长,吃什么?” “你定就行。” 她也不推辞,跟服务员报菜名:“上清豆腐,板栗烧鸡,芦溪小鱼,再加一个炒时蔬。” 等菜的空隙,服务员端上来一壶热茶,王也倒了两杯,其中一杯推到齐岑面前。 齐岑喝了一口,入口涩,回味倒是有一丝甘甜。 “你那毕业论文忙完了?”王也问。 “初稿交了,正修改呢,趁着这功夫出来透透气。” “那你跑得可真够远的,”王也轻轻摩挲着杯身,问得随意,“跟朋友来的?” “嗯,他来参赛,我观战。” 本来“休眠”状态的刺儿突然“苏醒”了,又往里扎了一寸,她口中的朋友,大概率就是霍尔科。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真苦。 齐岑以为他还会多问一句,比如什么朋友之类,结果这人直接没下文了,或许是她想多了? 算了,她默默换了话题。 “王道长,听说这次罗天大醮,武当就派了你一个,你这身上担子还蛮重的。” 以王也的性子,大概没兴趣凑这热闹,但武当就偏偏派他来了。 这事八成有隐情。 “嗐,重在参与。”王也随口搪塞。 开始上菜了,砂锅盖子掀开,咕嘟冒着热气。乳白色的豆腐块卧在汤汁里,颤巍巍的,表面泛着一层油亮的光泽,葱香混着豆香扑面而来。 王也动筷:“吃饭吃饭,饿死了。” 23. 第二十二章 仙女 从饭馆出来,阳光正好,古镇的街上人来人往,正是热闹的时候。 两人并排走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偶尔看见文创小店什么的,齐岑就拉着王也进去转转。 若瞧见入眼的,就直接买下来。 齐岑买了一个小巧的钛合金扇,白金扇面,绘着几笔浅金色的云纹,线条精细,很是别致。 王也拿在手里掂了掂:“还挺沉,你买这玩意儿干嘛用?”他把扇子递还给她,“要是天儿热扇风,这玩意儿可费胳膊,估计风没多少,胳膊先废了。” 齐岑展开扇面扇了两下,开玩笑道:“当暗器怎么样?” 王也笑了一声:“行啊,这要是扇人脸,估计一下就给人拍懵了。” 两人正说着,一个年轻的男孩凑上来,脸有点红,手机攥着手机,欲言又止。 “不好意思,”男孩挠了挠头,“我们在玩真心话大冒险,我输了,惩罚是得问这条街上第一个经过这,穿着绿色衣服的人,叫什么名字。” 他说完,冲着街对面的房檐下努了努嘴,几个年轻男女正朝着这边张望,几乎笑成一团。 齐岑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又转回来,歪了歪头,眼睛里有笑意流淌。 “你可以叫我仙女。” 男孩明显愣了一下,脸更红了,说话有些结巴:“谢……谢谢。” 他转身走了,那群年轻人笑得更欢了。 “走了,仙女儿,再往前转转。”王也看他一眼,率先迈开脚步。 齐岑笑着跟上。 两人又沿着古街走了一段,然后拐进了一条巷子,巷子窄,两侧都是老墙,脚下的青石板缝里长着青苔。走到头,眼前豁然开朗,泸溪河就在流淌着。 和武当山不同,龙虎山的商业规划做得比较成熟,自然风光与市井的喧嚣融合得恰到好处。 齐岑偏头看了眼身侧的人,觉得心境无比平和。 无论是武当山的安静还是龙虎山的热闹,她都喜欢,但身边这个人,只在武当。 “罗天大醮结束后,王道长直接回武当吗?” “嗯。”王也问,“你呢?” 齐岑想了想:“回学校吧。” 空气安静下来,两人向前走着,谁都没再说话。 河边的草地上,零星点缀着几株蒲公英,白色的绒球来回摇晃着,风一吹,就散了几絮,悠悠地飘到了水面上。 “回吧,道长。”齐岑说。 “成。” 两人回到主街,路过一个烤豆腐摊,铁板上滋滋冒着油花,辣椒和孜然的香味直往鼻子里扑。 齐岑停下来看了一眼。 “姑娘,来一份?”摊主热情招呼。 王也扫码付了钱。 “你这胃口还挺好的。” “来都来了。” 王也觉得这话好像也没毛病。 因刚吃过饭的缘故,齐岑要了一个小份,微辣。 边走边吃,她用签子扎起一块,咬了一口,辣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饶是作为一个常年吃辣的川渝人,也觉得有种直冲天灵盖的感觉。 但真的好吃。 她把纸碗往旁边一递:“尝尝?” 王也看她一眼,瞅着那碗里红红的一片,用另一根签子扎了一块,放进嘴里,辣得他吸了口气。 “辣吗?”她的笑容里带着几分得逞的意味。 王也哼了一声,嘴硬道:“还行。” 武当山上虽然饮食清淡,但他也不是一点辣吃不了。 不过,这个豆腐的辣度有点过了,他就吃了一块,舌尖就开始发颤。 他寻思着买两杯冷饮解解辣,环视一圈,没瞧见店铺。 齐岑继续吃着,王也愣是一口都不碰了,就算她再递过来,他也给推回去,顺便还劝劝她。 “少吃点辣,吃多伤胃。” “知道了,道长。”她嘴上应着,但碗里的豆腐是一块没少吃,眼瞅着就见底了。 正巧面前跑来一小孩,她往旁边让了一步,脚下不小心被青石板的缝绊了一下。 就这么一颠,嘴里的豆腐没咽对地方,辣椒直接呛进了嗓子眼。 “咳。” 那一下来得又急又狠。 齐岑偏过头去,用手背挡着嘴,咳得整个肩膀都在抖。辣味顺着气管往上窜,眼眶一下就红了,眼泪都给逼了出来。 “哎,”王也看她。 她摆摆手,想说“没事”,话没说出来,又是一阵猛咳。 手里的纸碗已经被王也顺手接过去,另一只手下意识地在她后背拍了拍。 “我说你这,”他的语气里带了点无奈,“小心点啊,这呛一下要命啊。” 说着,他从腰间拿下保温杯,拧开盖子,递到她面前。 “来,先喝点水,顺顺。” 齐岑红着眼睛接过来,就着杯口连续喝了好几口,辣味总算被压下去了一点。 “好点没?”王也问。 “嗯,”她飞快地应了一声,把保温杯还给他,抬手用指腹蹭掉眼角的泪。 王也手里还端着纸碗,里面还剩下两块豆腐。 “还吃吗?” “不吃了。” 又往前走了一段,路过垃圾桶,王也顺手将纸碗往里一扔。 “前面有家冷饮店,咱买两杯,正好压压。” “好。” 等回到后山的时候已经是下午3点了,两人并肩走着,正好迎面撞上诸葛青。 他笑眯眯地在王也和齐岑之间来回打量:“二位这是遛弯呢?” 王也一脸若无其事,打了个哈欠:“啊……随便走走。” “那便不打扰二位了。”诸葛青礼貌地点了下头,径直离开了。 王也不动声色地瞥了齐岑一眼,见她神色如常,刚刚也并没有要跟他拉开距离的意思。 “王道长,走了。”齐岑晃着她那把亮瞎眼的钛合金扇,渐渐走远了。 王也照旧往后山深处溜达,随便找棵顺眼的树,往下边一窝。 有点口渴,他摸出保温杯喝了一口,才后知后觉,下午的时候,齐岑用过他的杯子。 他愣了下,重新将杯盖拧好,放回原处。 折腾了一天,他身心俱疲,迫切需要休息。但一闭眼,脑子里开始放幻灯片,怎么都暂停不了的那种。 她的睡脸,她的长发,她的绿色衬衫,还有她的温度。 如汹涌的潮水,澎湃不息。 他掀起一半眼皮,自嘲地笑笑。 得,王也 ,还清修呢,修出这来了? 合着他还是一俗人,俗不可耐。可不嘛,七情六欲,人之常情,他是人,又不是石头,只是,他没想到,这事儿怎么就降到他身上了? 就说这趟不该来,来了清闲日子也就到头了,张楚岚,诸葛青,齐岑,啧,都是麻烦。 还有那霍尔科,像个什么似的,阴魂不散,他注意到了,齐岑手腕上那镯子就没离过身。 他闭了闭眼,要命呐。 比赛仍旧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齐岑时不时就喊王也吃饭,遛弯,他还是和以前一样懒,但虽迟必到。 参赛的选手们也几乎混熟了,其中最受瞩目的莫过于张楚岚,无形大贱,不摇碧莲,这八个大字已经跟铁标签似的焊在他身上了。 确实挺让人长见识的。 到了月圆夜,陆玲珑他们组织了一个篝火晚会,说是热闹热闹。 霍尔科自然是要去的,他拉着齐岑,玩得那叫一个开心。 王也是不爱凑这热闹的,自晚饭后就没见着人,估计是又跑哪个旮旯躲清闲去了。 篝火在后山空地中央燃起,火光跳跃,将周围的一切都染成暖色调。 到场的人极多,只要没下山的,几乎都过来了,众人围着篝火,笑闹声,酒瓶声搅在一起,热闹非凡。 “狐狸在那边。”霍尔科眼尖,离老远就瞅见诸葛青一个人孤零在地上坐着,不知道在干什么。 “有猫腻啊,走,阿岑,过去看看。” 齐岑跟着霍尔科过去,刚走近,霍尔科就大喇喇地往地上一坐,往诸葛青身后瞧:“狐狸,又偷听什么呢?” 诸葛青眯着个眼,嘴角上扬,胸前两指并拢,翘得笔直。 齐岑能感觉到周围有炁的波动,她顺着霍尔科的视线望去,不远处,是张灵玉和枳瑾花,两人不知道在说什么。 巽字决,听风吟。 霍尔科也来了兴致,从兜里摸出一副分体式蓝牙耳机,还不忘递给齐岑一只:“一块听听。” 这货儿是怎么把偷听这事说得理直气壮的? 这蓝牙耳机是个法器,霍尔科管它叫“顺风”,顾名思义,顺风耳一般的存在,启动后可以听清一定范围内的所有声音。 齐岑没拒绝,不听白不听。她坐在一块石头上,伸手接过来戴上,耳机才一入耳,清晰的谈话声就溜了进来。 …… “我们都认识这么久了,你就告诉我谁拿了你的一血吧,我绝对不外传,告诉我嘛告诉我嘛。” “……” 信息量爆炸,看上去冰清玉洁的张灵玉不是处了? 当真是核弹级八卦。 “我靠,张灵玉这家伙竟然有女人?”霍尔科一脸兴奋。 诸葛青笑:“这对于他来说,算是一段黑历史了。” 说话间,诸葛青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了眼齐岑。 别说张灵玉,兴许武当山那位王也道长,也有点苗头。 他当时还疑惑,这姑娘怎么就单单去看王也的比赛,直到他遇见二人同行,心里也就明白了七八分。 这姑娘跟老霍关系近,人长得也漂亮,他之前是起过一点心思,现下他倒是没了想法。 有主的花儿可碰不得,不如看戏。 24. 第二十三章 余温 “来,喝点。”霍尔科不知从哪摸出来几罐啤酒,往前一推。 诸葛青笑眯眯地拿起一罐,指节扣住拉环,“啪”的一声开了。霍尔科也开了一罐,仰头灌了一口,又看向齐岑。 齐岑伸手,拉环开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她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里混着微微的苦味,实在不怎么好喝。 “听说张楚岚的赔率,已经1:250了。”诸葛青说。 霍尔科咧嘴一笑:“可不嘛,这小子一招没出,直接躺进16强,也是个人才。” 齐岑没参与谈话,往不远处瞅了一眼。 “人才要开始整活了。” …… 这场篝火晚会,最终在张楚岚的月下遛鸟环节中被推上了高潮。 高台之上,金光从下往上蹿,把张楚岚的半张脸映得发亮。 那玩意儿通体金黄,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神秘符文,跟镀了层金似的。 底下人群早已炸开了锅,起哄声,尖叫声,笑骂声混在一起,几乎要把夜空掀翻。 齐岑站在人群里,当真觉得辣眼睛。 继南大光腚侠事件之后,她的三观再次被刷新。 她由衷佩服张楚岚的强大心理,他虽年轻,但在不要脸这条荆棘路上,他可谓一骑绝尘。不摇碧莲,果然是实至名归。 “走了。”齐岑跟霍尔科摆了摆手。 霍尔科玩得正开心,于百忙之中问她一句:“去哪?” “夜游。” 篝火晚会的喧闹声传到后山深处,已经变得模糊不清了。 王也刚从老天师那回来,他靠着树干,摸出从刚刚开始就狂响不断的手机。 他打开微信,一个叫“罗天大醮受害者联盟”的群疯狂弹消息。 这群,是之前齐岑拉他进的,群主是霍尔科,里面都是这次来罗天大醮的年轻异人,百来号人。 他当时就觉得,霍尔科这人是真能整活。 之前这群还算安静,他也就没想起来设免打扰。 今儿这是怎么了? 他打开群,清一色的“卧槽,碧莲牛逼”,“哈哈哈哈”以及各种表情包乱飞。 他耐着性子往上翻,最上面是藏龙发的一个两分多钟的视频,他点开一看。 震碎三观。 我去,张楚岚这小子,是真不要脸啊! 他关上手机,脑袋往后仰,远处的火光几乎映红了半边天空。 这时候,齐岑应该在篝火晚会现场,他想起张楚岚刚那视频,“啧”了一声,她也遭这罪。 跟谁?霍尔科? 这个念头闪了一下,他皱眉,心里不太舒服。 王也眯了一阵,也不知又过了多久,兜里的手机震了一声。 齐岑发来一条微信:“王道长,睡了吗?” 他顿了下,回复:“没呢。” 隔了半分钟。 齐岑:“哪呢?” 他如实回答:“树上。” 手机拿在手里,没锁屏。 很快,她又发过来一条:“我去找你?” “成。”接着,他发来了位置共享。 齐岑看着屏幕上的地图,抬脚向后山深处走去。 身后的欢闹声随着她的步伐越来越小。 后山深处,树木葱郁,黑漆漆一片,一点光亮都没有。 地图上的两个圆点已经重叠在一起了,她环视一圈,全是树,没看见人。 “王道长?” 头顶传来一个懒懒的声音:“这儿呢。” 话音落,王也就从树上轻飘飘地跃了下来,顺手抖了抖袖子。 “怎么过来了?那边结束了?”他往远处看了一眼,火光还亮着,隐隐约约还能听见点打闹声。 齐岑站着没动,微微扬着脸,眼睛亮得吓人。 她将手机拿在胸前,开着手电筒,微黄的光映照着她的脸庞。 “饿了。”她又说,“想吃火锅。” 王也的鼻尖率先捕捉到一缕淡淡的酒气,被夜风一吹,散成了若有若无的丝缕,弥漫在空气里。 “喝酒了?” 她眉眼含笑,掐着两根指头,比了个手势:“一点点。” 王也打量着,她面色如常,说话也利索眼神虽然比平时亮了些,但焦距稳得很。看来没醉。 他看了眼时间,已经十点多了,这个点还营业的火锅店可不多了。 “这大半夜的,你倒是会挑。” “我搜过了,游客中心那边有一家,通宵营业。”她又补了一句,“我已经叫好车了,咱们从后山下去应该就差不多到了。” 这个点,龙虎山内部的观光车早已停运,从正一观到游客中心的距离不近,25分钟车程打底。好在龙虎山这边网约车可以进景区,方便不少。 王也哭笑不得:“合着你都安排了,压根就没给我拒绝的机会。” 她眨眨眼:“道长要实在为难的话,我自己去也可以。” “哪儿能啊,”王也叹了口气,“这黑灯瞎火的,还能让你一个人下山?正好,我这也饿了,沾你的光,顺道吃点儿呗。” “那就辛苦道长了。” 齐岑没忍住弯了下嘴角,转身往回走。手机的光一晃一晃地照着脚下的碎石路。 王也跟在后头,落后半步。 从后山到正一观这段路黑得彻底,过了断崖之后,篝火晚会的声响是一点都听不见了。 后山这地界还未被开发,道路难行,又是下坡,手机灯光范围有限,光柱扫过去,只能照出前方的一小块碎石和杂草。 齐岑走得不快,因酒精而催生的燥热在闷在脑子里,来回翻滚。 她明明神智清醒,脚步却倏地轻了一下,虚浮半寸,身体开始摇晃。 突如其来的眩晕感。 身后的王也手疾眼快,拉了她一把,她有些茫然,片刻后,眼神才渐渐清明。 “不是没喝多吗?”王也打趣,“看着点儿路,这地上都是石子,真要磕一下可疼。” “脚滑了。” 她稳住身形,王也刚松开手,脚下又踩到一颗圆润的石子,身子一歪,王也眼疾手快又扶了回去。 王也皱眉:“你这什么情况?” 她靠着王也缓了会儿,开始搜刮原因,最后得出结论:“饿晕了。” “没吃晚饭?” “吃了个苹果,然后就被霍尔科拽着去篝火晚会了。” 王也一顿,面上却不动生色,这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提起霍尔科。 他斟酌着,尽量让语气显得随意:“你和霍尔科很熟?” 她“嗯”了一声:“挺熟的,认识很久了。” 意料之中的答案,却不是他想要的。 “以前倒是没听你提过。” 她抬头看他的脸,亮晶晶的眼睛里盛满了笑意,她怎么觉着王也好像有点在意她和霍尔科呢? 王也被她盯得有点不自然,他“咳”了一声,偏头避开她的视线:“嗐,我就随便问问。” 齐岑也不拆穿他,认真回答:“之前你也没问过。” 这下王也心里敞亮了不少,犹疑了几秒,最后还是把呼之欲出的冲动压了下去。 再问下去就太明显了,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没在这话题上继续纠缠:“缓过点儿没?” “嗯,走吧。” 这次,王也没再松开她,大手自然地握着她的一截手腕,与她并肩而行。 她没挣开。 隔着一层薄薄的衬衫布料,王也仍能感受到他手掌底下的温热。他的手合拢,指节中间还空着一小截,她的手腕倒是比他想象中的还要纤细。 两仪就贴在他手侧,裹着一团温润的暖意,安静地匍匐在他手指跟部和她的皮肤之间,像沉默的第三人。 “王道长,”齐岑手里的光柱忽然往远处扫了一下,“有兔子。” 王也顺着光看过去,草丛边上有个毛茸茸的东西一闪,“嗖”的一下,钻进暗处没了影。 “您这眼神儿还挺好,”他说,“我瞅着就一灰球。” 她语气笃定,有些无奈:“真是兔子。” 王也懒懒配合道:“行,真是。” 齐岑弯弯嘴角,不再言语,低头看路,余光里全是王也的那只手。 指节分明,手掌宽大,干燥而温暖。 她的腕骨被他圈着,拇指恰好压在尺骨末端,脉搏在那里跳动得比平时更快一些。 或许他感受到了,但他没松。 王也这个人啊,他大概永远都不知道,他这些不经意间的随手为之,在她这里,早已酿成了一场山洪。 夜色浓郁,山路崎岖,她无比希望这条路可以长一点,再长一点。 “王道长。” “嗯。” “想吃麻辣兔头。” “您真是想起一出是一出,龙虎山这儿可没有麻辣兔头。”王也拖长了调子,偏头看她,“要不,刚那兔子,我给你抓去?” 齐岑没忍住,笑了一声,答非所问:“王道长,有时间去成都的话,我请你吃麻辣兔头。” 月光之下,她的眉眼被镀上了一层清冷的银白,柔和得像覆了层薄纱。 “成。”王也应的随意,然后飞快地移开了视线。 地上,两个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手机的光一晃一晃的,影子也跟着晃,分不清谁是谁。 正一观到了。 路灯把水泥地面映得昏黄,黑色轿车停在路边,打着双闪,明明灭灭的。 王也松开手,先她一步打开后座的车门。 “上车。”他说。 二十多分钟后,两人在游客中心附近的一家火锅店门口下车。 浓郁的牛油味裹在夜风里,还没进门,就撞了个满怀。 店里人不多,他们找了个地方坐下,开始点菜。 鸳鸯锅底,羊肉,七八个涮菜,荤素齐全。 王也基本上就吃了几口清汤里的涮菜,其余大多时候都在帮她涮。 肉片在红汤里打个滚儿,变了色就捞出来,搁在她碟子里,一筷子又一筷子的,几乎没停过,她面前的那碟子,堆得跟个小山似的。 这大概是齐岑吃得最省事的一顿火锅,什么都不用管,只负责吃。 她透过火锅的热气看王也的脸,这人嘴上说饿了,实际上却没怎么吃,怪贴心的。 这顿饭结束的时候,已经过了12点。 他们披着月光原路返回。 那点由酒精所带来的燥热早已在夜风中彻底消散,齐岑抬头,望向那轮圆月,她隐隐觉得,今夜的月亮好像格外皎洁。 25. 第二十四章 沉浮 16进8的赛程,正式开启。 霍尔科看着对阵表一阵唏嘘,王也对阵诸葛青,这是哪个神人的手笔,这场对决,简直完美戳在了他的心巴上。 “武侯奇门对阵武当太极,”霍尔科满脸都是看好戏的表情,“这次龙虎山来得可真值啊。” 齐岑知道霍尔科话里有话,但她懒得接茬。 她的关注点和霍尔科不一样。 输赢与否,她不在乎,但她对赛场上的王也感兴趣。 前几场里,王也都赢得太轻松了,一手太极用得炉火纯青,四两拔千斤,整场下来,几乎没费什么力气。 但诸葛青不一样,听说他是武侯派百年一遇的天才,目前已经掌握了诸葛家全部的奇门术法。 跟这样一号人对上,王也怕是讨不到便宜。 “戴上。”霍尔科从兜里摸出顺风,将其中一只戴在耳朵上,又将另一只递给齐岑。 齐岑看了他一眼,之前的比赛可没见他掏过这玩意儿。 她接过来,但没戴,霍尔科也不在意。 比赛开始,王也收了之前那没干劲儿的样,上来就一阵强攻,但效果甚微,几乎所有招式都被诸葛青巧妙地化解了。 诸葛青没有轻敌的意思,奇门术法施展开来,王也几乎被全面压制。 “只凭太极的话,王道长赢不了狐狸。”霍尔科的语气里带了丝玩味。 “你知道什么?”齐岑问。 霍尔科耸耸肩,嬉皮笑脸道:“什么也不知道。” 他没说谎,他的确不知道。 只是之前和诸葛青聊天的时候,那狐狸有意无意地提了一嘴,说王也这人有意思,不像表面那么简单。 至于其他的,诸葛青没说。 但能让那家伙觉得有意思的人,能是什么善茬? 很快他的疑惑就被解开了。 诸葛青优雅地立于赛场之上,一语道破。 “王道长,你是有多瞧不起我呀。”他仍旧笑眯眯的,“你其实也是个术士,对吧?” 术士? 霍尔科豁然开朗,怪不得呢,敢情是“同行”啊。 他偏头看了眼齐岑,表情上倒是没什么变化,但她把之前一直拿在手里的耳机戴上了。 他估摸着,齐岑八成也不知道王也是术士这回事。 这场比赛越来越有意思了,从诸葛青道破王也是术士开始,走向愈发扑朔迷离。 “诸葛青,你败过吗?”王也抬头,一改之前的散漫态度,语气里皆是认真。 齐岑瞧着,只觉新鲜又意外。 武当山头的懒道士下山了,摇身一变,脚踏高阶版土河车,以碾压之势将诸葛家的天才彻底击溃。 她不懂奇门,也不懂术法,但她知道诸葛青的分量。 年轻一代中,诸葛青是当之无愧的佼佼者,而这一战,王也胜了,还是碾压级的胜利。 这意味着什么,她再清楚不过。 “哥哥,求求你,不要再继续下去了。”诸葛白手扒着围栏,泪流满面,“哥哥,快停下。” 霍尔科的笑意早已收敛,他上前两步,安抚似的拍了拍诸葛白的肩膀。 奇门显像心法已开,但于事无补,最终还是以诸葛青低头认输收场。 霍尔科咂嘴,这一战,怕是把这家伙二十多年的骄傲都碾碎了,也不知道是福是祸。 还有王也,这货究竟用的什么手段,武当还有这么厉害的功夫? 比赛一结束,王也就没了人影。 齐岑发了条微信过去,直到天黑了这人都没回复。 自罗天大醮碰面之后,王也回消息的速度明显比之前快了不少,但今天好像一下回到解放前? 还是,他遇上什么事了? 不过也犯不上担心,就他那能耐,在龙虎山这地界也出不了啥岔子。 “对了,一直想问你来着,等这边结束,那武当山,咱还去吗?”霍尔科凑了过来。 齐岑微笑:“不去了。” 人已经见到了,还去武当干嘛? 霍尔科一副“我就知道是这样”的表情,说:“唉,那我这阵子可白计划了。” 齐岑笑眯眯的:“下次。” 霍尔科翻了个白眼,还有下次? 他算是看出来了,这丫头是打算一条路走到黑了。 发愁啊。 王也这人平日里松得就跟摊烂泥似的,怎么看也不像个会对女人上心的主,偏偏又是个全真道士,起初他觉得齐岑八成没戏。 但话又说回来,这家伙好像从来没拒绝过齐岑。 虽然他没问过,但他也知道在山上这几天,她没少跟王也在一起。 比如昨天晚上,说什么夜游,用脚指头想,也知道她干嘛去了。 若王也真的没意思,还能一而再再而三地放任她靠近自己吗? 但这货是个全真呀,霍尔科愈发想不明白了,破戒?还俗?还是干脆按兵不动? 他瞧着这人倒是不像那种表面修行,暗地里搞女人的道门败类。 嘶,麻烦呀,齐岑这眼光,是真难评,头一回动心,就遇上这么一个难搞的。 算了,顺其自然吧。 “我跟狐狸约了喝酒,你去不去?”霍尔科不再纠结,转移了话题。 齐岑摇头:“我就不去了。” 霍尔科也不勉强,转身走了。 翌日,8进4赛场,王也对阵张楚岚。 偌大的赛场之中,唯有张楚岚一人站在中央,精神抖擞,容光焕发,仔细看,脸上还带着点贱嗖嗖的小得意。 高台之上的道长已经喊了很多声的“武当王也请速速入场”,但仍未见其人。 齐岑觉得不对劲,这人自昨天下了赛场后就消失了,一点消息都没有。 人呢? “这王也道长该不会也吃了那家的炒河粉吧?”霍尔科大胆猜测。 诸葛青接话:“不能,王也道长看上去并不像的重口腹之欲的人。” 霍尔科斜眼看他:“这话我听着怎么话里有话呢?” “他说你馋。”齐岑无情揭穿。 诸葛青笑眯眯的,目光始终落在赛场上,一副“不关我事”的模样。 霍尔科刚要发作,就听见诸葛青说:“来了。”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于入场位置,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奔跑声与喘息声先行,随后才见到王也本人狼狈登场。 他是跑着进来的,表情管理已下线,头发糟乱,脸上,身上都沾有不少脏污,总之,模样十分糟糕。 更戏剧性的是,他身后还紧跟着一个长发飘飘的姑娘,同样一身脏污,还扛着个铁锹,气势逼人,压迫感十足。 “终点!”王也发出一声哀嚎,转身瘫坐在地上,飞快比了个道指,“障目香,解!” 说时迟,那时快,冯宝宝的铁锹已经在王也双腿之间,狠狠砸了下来,力度极大,铁锹头断裂,竟直直甩飞了出去。 王也的表情几乎可以用惊恐来形容。 “还来?!大姐,除了埋我你脑子里还有别的事儿吗?你看看这是哪儿?” “……”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铁锹落地那刻,齐岑心里“咯噔”一下。 “我靠,”霍尔科下意识地夹紧了双腿,“这姐们,也太生猛了吧。” 齐岑记得冯宝宝,一直跟在张楚岚身边的那位,这姑娘虽然看着有点邋遢,还有点瓜,但这身手是真强啊。 怪不得王也不回消息,敢情是被这位“追杀”了一晚上。 她觉得王也怪惨的,又看了看同样懵逼的张楚岚,不愧是不摇碧莲,行事风格还是那么让人……猝不及防。 王也没有依裁判意见暂缓比赛,反而开口跟复德道长要馒头吃,好好的比赛,变成了一场以吃馒头为主线的坐而论道。 齐岑主动向霍尔科伸手。 霍尔科跟她对了个眼神,笑着从兜里掏出顺风,拿出一只放她手心里。 不得不感叹下霍尔科的炼器天赋,顺风作为法器,收音效果极佳,纵是隔得远,场内二人的一字一句也通过顺风听得清清楚楚。 “……” “我为什么来的,还真不是一两句话能说清的。” “……” “其实你们怎么样,跟我有什么关系呢,世道再坏,我也能保自己和家人独善其身。” “……” 跟齐岑预想的一样,王也这次来龙虎山本身就是有目的的。 一为老天师,二为张楚岚。 他谈占卜,谈命运权重,最终落点至世界清净的维度上。 他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这个世界。 齐岑意识到,他越是说得轻,就说明这件事在他心里就越重。 他窥了天机,算了未来,于是才下山来,试图从张楚岚这里掐断因果。 最清醒的人,往往最孤独。 而最怕麻烦的人,却偏偏选了最累的路。 齐岑抿了抿唇,目光落在他渐渐远去的背影上,安静而柔和。 真辛苦啊,王道长。 万里无云,王也抬头看了一会儿,天空湛蓝,几乎没有一丝杂色。 他掰了掰脖子,试图缓解下满身的疲惫。 这趟龙虎 山之行,是真累啊,不过总算是结束了。 回山,睡觉。 他打开手机,开始查看回武当的车票。 余票充足,但他却迟迟没点击购买。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不知道在等什么。 不是,这种没由来的抗拒是怎么回事儿? 身体发出的求救信号? 也是,从昨儿开始,就没消停过,先是被诸葛青的脑残粉儿追,然后又被冯宝宝给捆了,这倒霉玩意儿硬是扛着铁锹追了他整整一宿,最后又跟张楚岚费了半天口舌,这一套下来,就算是大罗金仙也该累了。 他打了个哈欠,要不明儿再走? 行吧。 他从购票界面退出来,瞧见屏幕上方还挂着个微信图标。 有未读消息。 好几条,有北京发小儿的,小葡萄的,还有一条齐岑的。 他率先点开了跟齐岑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天上午发的。 “王道长,晚上赏脸吃个饭呗?” 他在屏幕上敲了几下。 “成啊,想吃什么?” 直到发完消息,王也才意识到一件事儿,这大概是跟她吃的最后一顿饭了,下次再见面指不定就什么猴年马月了。 想到这儿,他有点不痛快,嗓子眼里好像堵了口气,怎么也吐不出来。 他是个全真道士,当年自己选的路。 但现在却对一个姑娘起了旖念,算怎么回事儿? 全真修的是清净,但他这几天打坐时满脑子都是这姑娘,观想时看到的也是她的脸,就这还谈哪门子的清净? 戒律和心意,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词儿,在他这儿却阴差阳错地缠绕在了一起,一时半会儿的,还真解不开。 嗐,先这么着吧。 人姑娘一名校大学生,要样有样,要才有才,圈子也活泛,他一破道士,在她心里算个什么呢? 手机突然震了,他扫过屏幕上的名字,按下接听键。 他一边听一边回应着。 “嗯,所以,风后奇门还是现世了。” “没办法,对手太强了,不用那个没辙呀。” “对了,你是怎么知道我这儿已经……” “是吗,弟子不孝。” 电话挂断,王也陷入了沉默,还没来得及整理情绪,身后就传来了诸葛青的声音。 “王道长。” 王也转身,瞧见诸葛兄弟迎面走来,一人拖着一个行李箱。 寒暄了两句后,诸葛兄弟离开,才刚擦肩而过,诸葛青又轻飘飘地说了句话。 “对了,王道长,你给张楚岚选择的机会,张楚岚做出了自己的选择,而来龙虎山出头,应该也是你自己的选择吧?” “我去,”王也捂脸,“你这货,居然用听风吟偷听。” 诸葛青表示,若日后王也有麻烦,他倒是不介意出手帮忙。 “去去去去,就不能跟你这种人做朋友,没秘密啊。让我保持点神秘感不行吗?” 诸葛青微笑摆手:“对了,王道长,我旁边那二位可也没闲着,听得一清二楚啊。” 王也“啧”了一声,不是,她也听到了? 他扶额,真行,没一个省心的。 诸葛兄弟已经走远,王也收回思绪,呢喃了一声:“武当山啊。” 旋即朝着武当山的方向跪了下去,双手抱诀。 “太师父,师父,师兄师弟们,保重。” 他起身时,方才瞧见齐岑就站在距离他几米开外的地方。 她安安静静的,目光温和,微风拂过,撩起她耳侧的几缕发丝,又轻轻落下。 王也的大脑有一瞬间的宕机,本能的窘迫随之涌上来,他刚才的样子,她看到了多少? 齐岑朝他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笑容清浅:“我不是故意不出声的,王道长。” “嗐,多大点事儿。”王也满不在乎地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但齐岑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脸上的那点不自然。 她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或许和他的师门有关? 她斟酌了一下,缓缓开口:“比赛结束了,道长要回武当了吗?” “啊,武当啊,回不去了,”他说得轻描淡写,“先回北京呆阵子吧。” 意料之外的答案,她在心里叹了口气,说不上什么感觉,就皱皱巴巴的,像是一团揉过的纸。 “巧了么,这不是,我正想去北京转转呢。”她当机立断。 王也望过来,眸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旋即脸上笑容舒展:“那敢情好。” “北京欢迎您。” 26. 第二十五章 凡心 高铁驶离鹰潭北站的时候,外头阳光正好。 窗外的田野铺开一片青绿,像模糊的色块一样,飞快地向后倒退。 “我现在应该已经不能叫您师父了吧?” “我不是已经被武当除名了吗?” 齐岑听着王也在旁边打电话,他没刻意避讳她,神色也和平时无异。 她若无其事地低头扒拉手机,订酒店,但耳朵一直竖着。 即便听不见手机那头的声音,她也能拼凑个大概,何况王也都直接明说了,他被武当除名了。 怪不得他之前那副模样,原来根源在这。 电话挂断后,王也一言不发,只安静地靠在座椅上,偏头看窗外的风景。 齐岑也不打扰他,保持沉默,甚至没看他。 从兜里摸耳机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两个球状的东西,费列罗巧克力,霍尔科给的。 刚去住处取行李箱的时候,遇见了霍尔科,或者说在得知她要去北京时,他特意在那等她。 “说好的等决赛之后跟我一起下山呢,”他倚着墙,开始吐槽,“女人啊,就是善变。” 齐岑微笑:“事急从权。” “我看事急从色差不多。” 齐岑不置可否。 霍尔科不闹了,正色道:“王也道长不是回武当吗?怎么改行程往北京了?” “不清楚。” 他沉吟了下,叮嘱道:“那行吧,反正北京离天津也近,你回学校也方便,回头有事,给我打电话。” “嗯。” 她拖着箱子要走,又被他抓了回来,死乞白赖非要塞给她两颗费列罗。 “我不要。”齐岑表示拒绝。 “我不爱吃这玩意儿,你拿着吧。” “你不爱吃就塞给我?”齐岑无奈,”我也不爱吃。” “扔了多浪费。” “你现在知道浪费了?你当初扔眼镜的时候不是这样的。” 霍尔科振振有词:“性质不一样。” “哪不一样?” “眼镜是办信用卡送的,巧克力是刚碰着白式雪,她给的。人家好心,这扔了像话吗?要不是小白和狐狸下山了,我也不给你。” 齐岑:“……” 这套霍尔科式逻辑无懈可击。 “白式雪为什么给你巧克力?” 霍尔科咧嘴笑了:“大概算回馈客户?她不是开了个盘口吗?我鼎力支持,她都快感动哭了。” 齐岑转了下手里的那两颗费列罗:“就……这?” 他大力点头。 齐岑毫不意外,她对霍尔科的夸张式表达早就习以为常。 “你投了多少?” “记不清了,大概有这个数?毕竟我雨露均沾,有潜力的我都压了,包括王也道长,还有不摇碧莲。”霍尔科比了“五”的手势。 齐岑扶额:“你个败家玩意儿。” 霍尔科不以为意:“重在参与。” 齐岑最后还是将那两颗费列罗塞进了兜里。 她思索了一会儿,将两颗费列罗拿出来,把其中一颗放置在王也面前的桌板上,另一颗自己剥开吃了。 甜得齁人,比起大白兔奶糖简直有过之无不及。 “你还带零食了?”王也偏头看她。 她正嚼着那颗巧克力,眉头微皱,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只松鼠。 “没了,就这两颗。”她说,“垫一垫,等到了北京吃大餐。” “我瞧着你这表情,”王也笑了声,“又拉我垫背呢?” 嘴上不客气,但手没停,金色的锡纸被他几下剥开,露出的深棕色壳上嵌满了碎榛仁,看着就甜。 王也低头咬了一口,腻人的甜味在舌尖上轰然炸开。 “嚯,真甜呐。” 他已经想不起上一次吃这么甜的东西是什么时候了,但这颗费列罗,似乎比他记忆里任何一颗糖都甜。 齐岑没讲话,看着他笑。 王也吃完一整颗费列罗后,打开保温杯,喝了一口。 “晚上想吃点什么?” 她低头翻手机:“我看看,好像有家还挺不错的,”她快速划拉屏幕,递给王也看,“这家怎么样,想吃他们家的招牌菜。” 王也瞅了一眼:“成,你说了算。” 行程已过半,齐岑将揉成团的耳机解开后,插进手机孔里,将其中一只递给王也:“听吗?” 王也没客气,直接接过来,塞进耳朵里,她播放的音乐轻柔舒缓,他开始闭目养神。 齐岑与他肩并肩坐着,两人分享同一副耳机,他闭着眼,她低头扒拉手机。 屏幕上突然跳出霍尔科的微信消息。 “王也道长赢诸葛青的手段是,风后奇门,八奇技之一。” “你,注意安全。” 句子不长,却字字千钧。 谈不上震撼,反倒是有种“原来如此”的恍然。 那些散落的碎片,在这一瞬间,终于拼凑成了一张完整的图。 他为何下山来,又为何被武当除名,这一切的根源全部明了了。 又是八奇技,据霍尔科所说,上一个八奇技传人张楚岚自暴露后,就麻烦不断。 不过一朝,就从普通大学生沦为异人界的众矢之的。 而如今风后奇门现世,怕是也…… 齐岑眉目低垂,摸了摸腕间的两仪。 怪不得呢,自上车后就察觉到的那种被盯梢的感觉,原来不是错觉啊。 临近到站,齐岑收了耳机,起身去了趟卫生间,余光一一扫过坐在附近的旅客,待回来时,刚好一中年男人起身,迎面走来,车厢过道本就狭窄,齐岑侧身之时,被对方的肩膀撞了一下。 “不好意思。”男人低声开口。 齐岑沉默,只是侧身让男人先行,然后回到座位上。 王也的眼睛已经睁开了,与她对了个眼神,原本放在身侧的手,不动声色地握住了她的手腕。 “各位旅客,前方到站是本次列车终点站,北京西站……” 眼前骤然陷入一片黑暗,再见到光明之时,她与王也已经身处列车之外。 面前铁轨纵横,向南北两端延伸,消失在明亮的天际线里。 王也松开她,活动了一下肩膀。 “跟了一路,愣是没找着机会,我还以为快到家了就能消停会儿呢。” 他偏头看她,眼神里有些无奈:“箱子的事儿我回头让人去问,先在12306上登个记。” “好。” 王也这人是真懒,出行一趟,连个行李都没有,就一保温杯,随手拿着,倒是省事。 两人在路边等了一会儿,一辆挂着京·H66666的黑色迈巴赫来过来,稳稳停在他们面前。 车窗落下一半,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相憨厚,声音爽朗:“也总,好久不见啊。” “说了多少遍了,别这么叫我。” 司机笑了声,目光扫过站在王也身边的齐岑,接着打趣道:“那怎么着啊,称呼您一声王大师?” “得,辛苦你跑一趟了。” 王也拉开车门,示意齐岑上车,随后他挨着齐岑一起坐在后座。 他报了个餐厅地址,又说:“杜哥,一会儿还得辛苦你跑一趟北京西站,取个行李箱,送到酒店就行,地址我发你微信。” “得嘞。” 齐岑选的是一家标准的高空露台餐厅,两人坐下时,天边的晚霞还未散尽,眼前的城区像被覆上了一层薄薄的琥珀色。 正值饭点,露台上的位子已经坐满了,谈话声与杯盏碰撞声交织在一起,温温吞吞的热闹漫过整个露台。 服务生已经开始上菜,齐岑瞧着桌上这些精致菜肴,那股子饿劲才一下子涌上来。 她夹了一筷子,嚼了两口,大方评价:“味道还不错。” 王也跟着尝了一口,没说话,又夹了一筷子。 “这回来北京,打算都去哪儿转转?”他问。 她夹菜的动作没停:“没计划,随便逛逛。” 王也了然,心下的猜测又重了一分,那点欣喜刚“咕嘟咕嘟”地冒泡,就被一盆子冷水浇了下去。 他现在的状况不太妙,甚至有点糟。 但转念一想,她人已经到北京了,那这事儿,他就得先接着。 “那要不,我带你转转?” “行啊,我管饭。” “你倒是大方,”王也说:“都来北京了,还能让你掏腰包啊。” 齐岑现学现用:“谢谢也总。” 王也“啧”了一声:“你也跟着瞎叫。” 天色渐渐暗了,露台上的灯已经亮了起来,一盏一 盏的,暖黄色的光将露台衬得很是温馨。 她抬头看王也,这人仍穿着一身藏青道袍,坐在这人间的灯火星光里,像归来的旅人。 八奇技传人啊,麻烦的漩涡中心,这才刚从龙虎山上下来呢,就已见端倪,以后怕是没清闲日子了。 “瞧什么呢?”王也一抬头,就发现这姑娘正拄着下巴盯着他看。 笑意盈盈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吃饱了。”她答非所问。 “这才吃了几口,就饱了?”说着,王也又往她碟子里加了一筷子菜,“再吃点。” 齐岑顺势又吃了几口。 “对了,”王也顿了下,“北京这边最近可能不怎么太平,你那要是有什么异常,跟我说一声。” 高铁上没得手,那群人必然不会善罢甘休,他自己倒是能应付,但要是把她也卷进来,那可真是他的罪过了。 “知道了。” 她应得轻描淡写,反倒让王也生出点悬空感。 从始至终,她什么都不问。 无论是他击败诸葛青的手段,还是他与张楚岚的坐而论道,以及在高铁上被迫卷入的麻烦,她明明全程在场,却只字未提。 他松口气的同时,却抑制不住地浮起一丝失落。 夜色渐渐浓郁,远处的城区铺开了一片灯海,密密匝匝的,像是有人把碎金撒在了夜幕上。 吃得差不多了,两人开始靠在玻璃栏杆上俯瞰夜景。 露台视野开阔,灯光与夜色融在一起,分不清边界。 齐岑张开双臂,仿佛要把这片夜色都揽进怀里。 四月底的北京,夜晚的风还有点凉丝丝的。 她闭了闭眼:“北京的风,比武当山上的软。” “是吗?” 王也偏头看她,夜风吹起了她的长发,一缕一缕的,发尾偶尔扫过他的手臂,带起一点柑橘的香气,被风揉碎了,时有时无。 “当然。”她转过身面对他,眼里盛着笑,“道长,手。” 王也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伸出了手。 齐岑抬手将他道袍的袖子向上拨了拨,露出了一截手腕。 她不知从哪摸出来一条手链,自顾自地低头戴在他的手腕上。 他没拒绝。 她的指尖微凉,落在他裸露的皮肤上,酥酥麻麻的感觉开始蔓延开来。王也下意识地屏了下呼吸。 那是一条纯黑色的编绳,串着几颗月白的珠子,在其中央,还坠着一个花纹别致的镂空金珠,贴在皮肤上,温温热热的。 上面有炁,他的感知不会出错。 法器。 王也心中微动,就听见她说:“周大福的新品,龙虎山上开过光的。” 她低头拨弄金珠,调整它的位置。 王也了然,有些无奈,这姑娘又开始胡说八道了。 “送给道长做入世礼物。” 黑夜中,她的声音空灵,“入世礼物”四个字就像一抹乍见的天光,拨开了他眼前的重重迷雾。 原来,她一直都知道。 他的迷惘,他的双重失重。在失去“武当弟子”安全壳的同时,“风后奇门传人”的标签却被迫宣之于众。 他还在迷雾里,还没想好接下来往哪里走,齐岑的“入世”二字便兀自在迷雾中央为他画了一条起跑线。 是出口,也是方向。 她在告诉他,没关系,往前走。 他低头盯着她的发旋儿,那一瞬间,心口发紧,只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即将喷薄而出。 他突然想要抱抱她。 这个念头无比清晰,又无比强烈,他自嘲地笑笑,强逼着自己按下这份冲动。 风吹过来,他深呼了一口气。 道不远人,人之为道而远人,不可以为道也。 王也啊王也,修了那么多年的清净,到头来却被一条手链破了功。 “好了。”她抬头看他。 “龙虎山开的光,天师府没跟你收费?” 王也佯装镇定,顺着她的玩笑话接下去,既然她不想让他知道是法器,那他就装作不知道。 “道长人好,说这次免费。”她笑得明媚,像春日里初绽的樱花,风一吹,就落进了他的心坎儿里。 这一刻,他终于承认了。 祖师爷在上,弟子凡心。 27. 第二十六章 学姐 凌晨1点多,齐岑在查重系统提交了论文,等待结果的空挡,她站在窗前望了一会儿。 她手里拿着那把在上清古镇买的钛合金扇,有一搭没一搭的扇着。 远处的楼宇还亮着零星的方块光,街道上偶尔滑过一辆车,尾灯拖出一道短暂的红,很快又被夜色吞没了。 关于北京这座城市,她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 她来北京已经两天了,下午跟王也遛弯的时候,路过了一个道口。 她的脚步慢了下来,盯着街角看了一会儿,然而,那个位置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王也问:“看什么呢?” “这以前是不是有个报刊亭着?” 王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道:“好像是,你这记性可真够好的,这都记得。” 齐岑笑得开心:“当时好像是个周末,我爸带我去上舞蹈课,刚好路过这,有个卖红薯的和一个卖糖葫芦的,吵起来了,两人吵得挺凶,然后报刊亭的老板就出来拉架。” “然后呢?” “然后,就变成了三人大乱斗,那个卖烤红薯的急了,抄起一个烤红薯就扔过去,正好沾在报亭的玻璃窗上,当时,报亭老板的脸都黑了。” 王也笑出了声,把手往兜里一揣:“连街边儿烤红薯的打架都记这么清楚,那其他的呢,还有印象吗?” 齐岑想了想:“家附近的公园里,有个特别大的石头滑梯,夏天晒得烫屁股。幼儿园有个小黑胖子,总笑我,说我嘴巴里有虫子。” 听到这,王也隐约有种预感,果然,下一秒,这姑娘就朝他看了过来,脸上的笑容异常灿烂。 “我还记得你们家院里有棵特别大的银杏树,你总躺在阴凉下,裤兜里装的鼓鼓囊囊的,都是大白兔奶糖。” 王也讪讪地笑了两声,目光从她脸上挪开,有点心虚:“合着我那会儿是给你添了大麻烦呗?” “光图省事儿,净拿糖糊弄你了,”他把手从兜里拿出来,搓了搓后颈,“那这账,你打算跟我怎么算?” “这事已经翻篇了,王顾问。”齐岑眨眨眼,“回头要是拿了优秀论文,还得感谢您呢。” 王也笑了笑:“得,那致谢那块儿,方便的话,给我捎上呗。” “小事一桩。” 窗外的城市已经沉睡,北京还是北京,但早已不是她的北京了。 齐岑收回视线,回到电脑旁刷新查重界面。 意料之中,查重通过。 她截了个图,给王也发过去,配了个嘻哈的表情包。 才合上电脑,钻进被窝里,王也那边就回消息了。 这大半夜的,他不睡觉做什么呢? 王也回了个大拇指的表情。 王也:“你这还没睡呢?” 齐岑:“这不刚弄完论文吗?你呢,怎么没睡?” 王也:“嗐,别提了,回去路上,遇上了三个脑积水,折腾了好一阵儿。” 齐岑:“什么情况?” 接着,王也发过来一条长达半分钟的语音。 大概意思就是,诸葛家的三个年轻人跟了他一路,非要跟他比划比划,最后他受诸葛青之托,给这仨一顿收拾。结束了,又让杜哥陪着吃了顿夜宵。 他补充道,诸葛青那货也来了。 齐岑琢磨着,这人来得倒真是时候。 第二天睁开眼的时候,外面早已天光大亮。 齐岑翻了个身,摸到枕头边的手机看了一眼,已经十点多了。 王也的消息是一个小时前发的。 “起了吗?中午跟诸葛青他们一起吃个饭,你一块儿呗?” 她眯着眼,回了个“ok”。 “那成,一会儿我顺道过去接你。” “好。” 她又躺了几分钟,才爬起来洗漱收拾。 王也是跟杜哥一块儿来的,还是那辆黑色的迈巴赫,上车后,齐岑先笑盈盈地跟杜哥打了个招呼。 王也扎了个马尾,头戴鸭舌帽,套着一身休闲的衣裳,懒懒地靠在椅座上。 自从下了龙虎山,他就再没了之前的那股松散劲儿,风后奇门现世,所有麻烦都吻了上来,就连毫不知情的家人都被盯上了,入世第一遭,简直一个头两个大。 “吃早饭了吗?” 齐岑摇头:“这不等中午这顿呢吗。” 王也道:“成,那你再扛会儿,一会儿就到。” “吃什么?”齐岑问。 “那几个嚷嚷着要吃烤鸭。” “烤鸭好,好久没吃了。” “那你敞开了吃,管够。” 齐岑笑笑:“也总敞亮。” “得,您开心就成,”王也听着这称呼又从她嘴里冒出来,也不纠正,颇为无奈,换了个话题。 “对了,一会儿吃完饭,得去车站接两个人。” “我认识吗?” 王也点头:“当然。” 这顿饭吃得相当热闹,诸葛三杰毫不见外,没有半分拘谨,相比之下,诸葛青就显得优雅多了。 他仍旧是那副翩翩贵公子的眯眯眼形象,见着王也跟齐岑一起出现,面上倒是没有丝毫意外,十分熟稔地打招呼,顺便还提了嘴霍尔科。 “听老霍念叨,他最近又跑到贵州去了,论潇洒,谁能比得上他?” 这事齐岑还真不知道,不过霍尔科这人自大学毕业后,就开始四处乱窜,她早已见怪不怪,别说贵州了,就是没信号的深山老林,也是常有的事。 王也不掺和这话题,甚至眼皮子都没抬一下,默默地喝了两口水。 下午两点左右,一行人去北京南站接人。 王也这摊事儿,最终在诸葛青的提议下,委派给了专业人士,并指定人员,由同是八奇技传人的张楚岚全权负责。 诸葛三杰好奇得紧,非要亲眼看看这位在罗天大醮中将所有奇人异士都踩在脚下的不摇碧莲到底是个什么货色。 说曹操,曹操到。 张楚岚走在面前,头顶标志性的四叶妹妹头,腋下像模像样地夹着个公文包,看上去,倒真像那么一回事。 冯宝宝跟在他身后,脖子上戴着串贼扎眼的大红珠子,手上拿着包零食,边走边吃。 见状,王也跟诸葛青主动走上前。 “没想到吧,老张,这才几天,又见面了。” 张楚岚跟王也礼节性地握了个手:“别跟我嬉皮笑脸的,王道长。” 说着张楚岚从包里抽出来几份文件,递给王也, 仔细解释一通后,咧嘴一笑:“道爷,我很贵的。” 从火车站出来,杜哥拉着诸葛三杰玩去了,王也几人找了个咖啡厅,开始谈正事。 齐岑坐在王也身边,几乎没怎么说话。 “这位是?”张楚岚问。 刚在车站的时候,他就注意到了,之前在龙虎山上,他就看见好几次王也跟这姑娘在一起。瞧着这张脸,他总觉得有点熟悉,好像在哪见过。 “齐岑。”王也介绍。 “二位好。”齐岑大大方方地打招呼。 张楚岚突然变得热情了几分:“呦,学姐!” “瞧我这脑子,刚想起来,在龙虎山上我就看你眼熟,学姐,我也南大的,我大一。我记着去年开学典礼那会儿,是你作为优秀学生代表发的言对吧?” “嗯,是我。” 张楚岚的笑容非常真诚,但齐岑敢打包票,这货之所以能认出她,百分之百不是因为她作为优秀学生代表发言这事。 王也没接茬,反倒是诸葛青笑着调侃了句:“呦,老张,你这认亲速度够快啊。” “你不懂,这都是缘分,是吧,学姐?” 张楚岚抬头看齐岑,她面上带笑,应得自然,一丝窘迫都没有,所以,她猜出来了? 他刚刚采取了最安全的说法,但实际上,他确实不是因为齐岑在开学典礼上发言才记住她的。 这事说起来挺有意思,去年十月份的时候,校园论坛上的一条名为《凌晨琴房的女鬼,有人遇见过吗?》的帖子爆了。 发帖人是个男生,说自己半夜失眠,然后溜达着就去了教学楼那边,刚到琴房的时候,就突然听到一阵琴声。 那声音断断续续的,忽强忽弱,还时不时冒出几个特别尖锐的高音,像是女人在哭。 他被吓得不轻,拔腿就跑,跑的时候还摔了一跤,手机屏都摔碎了。 帖子下面很快就炸了锅。 有人说音乐楼本来就不干净,有人说自己以前我听过类似动静,还有人一本正经地分析那是什么曲子。讨论来讨论去,最主流的结论是,以前有个女生跳楼了,半夜回来练琴呢。 后来有人扒出来,凌晨在琴房练琴的,压根不是什么女鬼,是音乐学院的学生。 齐岑,大四,还有人翻出来了她在开学典礼上作为优秀学生代表发言的照片。 然后,这事开始发酵,有人在帖子里@她,骂她有病的,说她故意吓人的,称赞她胆大的,说啥的都有,那段时间,校园表白墙上还有不少跟她表白的。 至于齐岑本人,从始至终,都没说过一句话。 没多久,帖主也被扒了,据知情人士爆料,那天他根本不是一人去的教学楼,是跟女朋友一起在教学楼幽会呢。 舆论哗啦一下又都转向那对情侣了,总之,非常热闹。 不管怎么说,张楚岚都觉得,齐岑这心理素质是真的强。 “我想起来了,你是跟炼器师一起的那个。”冯宝宝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齐岑保持微笑。王也的指尖轻点了两下杯身。 张楚岚赶忙打圆场:“不对,宝儿姐,你记错了,是跟王道长一起的。” 诸葛青默默腹诽,张楚岚啊张楚岚,你可真会做人啊。 28. 第二十七章 将离 诸葛青觉得自己大概是天底下最识趣的人。 识趣到他都忍不住想夸自己两句。当然,他没说出口,说出口就不识趣了。 自谈妥之后,张楚岚和冯宝宝开启工作模式,并嘱托了一句,“这几天三位该吃吃,该玩玩,一切放松,若有需要,我自会通知你们。” 他们家那仨脑积水照例跟着杜哥,诸葛青自己则整日跟王也在一块儿,多数时候,齐岑也在。 对此,他倒没有半分尴尬,反而觉得挺有意思。 天气不错,阳光灿烂,万里无云。 三人坐在露天茶座的一个角落里,说是角落,其实视野很好,能看到街口,能看到对面楼顶,自然也能看到楼顶上那几个一直没挪过窝的灰色人影。 走到哪都有人盯梢的感觉可真不好啊。 诸葛青扫了一眼,收回视线,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有点苦。 他看了一眼对面,齐岑靠在椅背上,低头扒拉手机,王也坐在她身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茶。 明明两人一句话没说,就只是肩并肩地坐在那,诸葛青仍旧觉得,他们之间似乎有一种无形的亲密,比龙虎山那时候更甚。 这两日,他们到处闲逛,公交车,咖啡厅,茶馆,落座的时候,王也永远坐在齐岑身边,动作自然的不像话,衬得他的瓦数愈发得亮。 他还注意到王也的手腕上多了个东西,那玻璃球大小的镂空金珠瞧着格外精致,怎么看都与王也本人的气质相违和。 这画风明显跟龙虎山那时候不一样,诸葛青确定,这肯定不是老王自己买的。 他琢磨着,笑眯眯地开口:“老王,看不出来你还挺赶时髦。” “啊,还行吧。”王也抬了下眼皮,拿起茶壶给自己面前的杯子重新续满,又看了眼齐岑。 “我不要了,太苦了。”齐岑放下手机。 “确实有点苦,这茶泡过头了吧?”诸葛青提议,“要不,再点壶别的?” 齐岑偏头看了一眼远处,街角正好有家咖啡店。她站起来:“喝咖啡吧?我去买。” 王也抬手拦了一下:“坐着吧,我去。” 齐岑也不推辞:“那我就不客气了,拿铁。” 诸葛青:“冰美式,劳驾。” 王也走后,空气安静了几秒。 诸葛青端起那杯苦茶又喝了一口,随口说了一句:“张楚岚夺冠了,老霍这下可发财了。” 提起这个,齐岑都觉得离谱,张楚岚最后赔率1:250,霍尔科无心插柳柳成荫,刨去成本,净赚200多万。 “他那个狗屎运。”齐岑顿了下,“你没跟着投一点?” “凑个热闹罢了,跟老霍比不了。” 老霍这人本就站在输赢之外,但他不是。 两人就着霍尔科的话题又聊了两句,王也就拎着一个纸袋回来了。 齐岑自然地接过来,袋子里有两杯,她将其中贴着冰美式标签的那杯拿出来递给诸葛青。 “老王,你也太客气了,给自己省一杯?”诸葛青将盛着苦茶的杯子往边上挪了挪,然后优雅地喝了一口冰美式。 “这不有茶吗?我喝着正好儿。” 说着,王也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苦归苦,但他是真觉着这茶还行。 齐岑笑着把话茬接过来:“毕竟王道长是打养生拳的,苦的养心。” 诸葛青:“那按这么说,越苦越养心?” 王也“啧”了一声:“唉唉,你俩行了啊,哪儿来那么多讲究。” 诸葛青见好就收。 “对了,两天了,张楚岚那边还没消息?” “可不。”王也往对面楼顶瞥了眼,人影还在,像几颗生锈的钉子,悬在那儿,晃得人心烦。 “再等等吧。” 王也扯了下嘴角:“不等也没辙。” 齐岑安静了好一会儿,等俩人对话结束,才缓缓道:“我明天得回趟学校,论文声明页,需要本人签字。” 王也拿杯子的手顿了下,偏头看她:“几点车?” “上午九点多。” “行,那明儿让杜哥送你去车站。” 夜已经很深了。 窗帘没拉严实,清亮的月光透过缝隙,漏进来一道,正好横在天花板上。 王也躺在床上,翻了个身。 自从武当山上下来,他就没睡踏实过,今晚尤其。 他将双手枕在脑后,抬手的时候,左手腕上的金珠晃了一下,准确来说,是金珠里面的芯子撞了下内壁。 那声音极轻,若不是深夜寂静,根本听不见。 他将左手抽出来,开始端详腕间的手链。 作为术士,他对炁的感知十分敏锐,从那天齐岑将这东西贴在他皮肤上的那一刻,他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这颗金珠,并非普通的金属质感,冰冰凉凉的,而是包裹着一团温热的,流动的,像有生命一样的炁,随着他的脉搏轻轻翕动着。 纵是他没怎么接触过法器,也能知晓这金珠的品阶不低。 能炼制出这种品阶法器的炼器师几乎是凤毛麟角,而霍尔科刚好算一个。 天才炼器师的名头不是白叫的,这人与齐岑的熟络也是他亲眼所见的。 两仪,金珠,还有那支白玉发簪,很大概率都是出自霍尔科之手。 王也深呼了一口气,那个始终绕不过去的问题又重新浮了出来。 齐岑与霍尔科究竟是什么关系?又或者说,霍尔科之于齐岑的分量有多重? 他拼凑不出来,但他现在几乎可以确定,他们不是男女之情,最少齐岑对霍尔科没那方面意思。 他不瞎,他看的出来,齐岑说“想来北京转转”是借口,把法器用语言包装成普通物件是掩饰。 胡说八道,那是她惯会的伎俩,从武当山上的时候他就领教过了。 如今,又来。 黑暗中,他兀自笑了一声,只觉得心头软了几分。 王也的手指轻轻地摩挲了下金珠。 她明天要回天津。 这个念头落下来的时候,他的心里确实恍了一瞬,像被抽走了什么,空落落的。 他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其实也好,北京这边还不知道要闹到什么程度,无论如何,他都不想让她跟着淌这趟浑水。 诸葛青也就算了,这货实力强,又有自己的算盘,但齐岑纯粹是被他卷进来的,实力不论,她本就不喜欢圈子里这些打打杀杀的破事儿,不如趁着这个机会,让她离开。 早晨七点半的北京,阳光已经是白金色的了,斜斜地打在对面的写字楼玻璃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齐岑拉着行李箱站在酒店门口,片刻功夫,黑色的迈巴赫就行驶过来,在她面前停下。 杜哥乐呵呵地下车,跟她打了 一声招呼,然后拿起她的行李箱往后备箱走。 “您先上车。” “麻烦杜哥了。” 齐岑拉开后座车门,愣了下,本以为空荡荡的后座此刻却坐了个人。 王也。 不止如此,副驾驶上还有个笑眯眯的诸葛青。 “早啊,两位。”齐岑上车,语气轻快。 她倒是没想过王也会专程送她一趟,更没寻思诸葛青则也跟着来。 诸葛青从前座回过头来:“早。老王非要来送,我跟着蹭个座。” 王也靠在座椅上,眼睛半睁不睁的,明显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去去去,谁非要来了,我是说闲着也是闲着,顺道儿的事。” 齐岑也不戳穿,轻轻笑了下:“那辛苦二位了。” 王也“嗯”了一声,开始看窗外。 诸葛青点到为止,回过身将遮阳板放下来,开始假寐。 车子启动,缓缓驶出酒店门口,拐进了早高峰的车流里。 车内安静,唯有空调出风口发出一点细微声响。 等待红灯的间隙,杜哥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的王也,笑着来了一句:“对了,也总,武当山那边给你寄了个快递,好像是块石头,我给放后备箱了,回头你自己拆。” 王也原本在看车外风景,听完这话,不自然地咳了两声。 不是,杜哥怎么在这儿说出来了? 他飞快地瞥了眼齐岑,又迅速把目光收回来,抬手揉了揉鼻子,含糊地应了一句:“行,知道了。” “石头?”齐岑隐隐有个猜测。 “啊,就你那块玛尼石,”王也没跟她对视,一直偏头看着窗外,开始编,“一直在寮房放着,师兄非要给我寄过来,说占地方。” “哦——”齐岑应了一声,尾音拐着弯儿地上扬。 王也听着那个调子,耳根莫名烫了一下,手不自觉地摩挲了下裤腿:“真的。” “嗯,真的。”齐岑配合点头。 王也在心里叹了口气,这可真尴尬啊。 坐在前面的诸葛青阖着眼,全程未发一言,但嘴角那个弧度却将他出卖了。 到北京南站后,诸葛青识趣地没下车,说是要在车上补觉。 车站送客区即送即走,杜哥将行李箱从后备箱拿下来后,就开车走了。 “也总,我先转一圈啊。” “成。” 王也拉着行李箱,一直跟齐岑走到进站口。 “嚯,你这箱子可真够沉的,都装了些什么?” “就笔记本电脑,还一些零零碎碎的。” 王也的目光不经意地掠过广场的另一本,真是狗皮膏药似的,粘的紧呐。 “你回去先忙毕业的事儿,北京这边儿甭操心,”他看着她的眼睛,挠了挠头,又补了句,“等这边儿处理完了,我去找你。” 她看着他好一会儿没说话,久到王也觉得是不是自己的话惹她不高兴了。 正想找补两句,就听见她说:“王道长,我知道一家小酒馆,氛围很好,适合讲故事,等北京的事结束了,我带你一起去。” 晨曦初透,她身后是熙熙攘攘的人群,她明媚耀眼,渐渐与他记忆中的小雪人重叠在一起,王也忽然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扎了根。 他喉头滚动,然后笑了。 在一片喧嚣里,他听见自己说:“好。” 29. 第二十八章 惊蛰 “好的,知道了,我让人过去取一趟。” 电话挂断,列车渐渐驶离站台,车厢里弥漫着一股奇妙的味道,辣条的油辣和风油精的凉苦搅在一起,提神醒脑的同时,鼻腔里也开始打架。 齐岑偏头看了眼,坐她旁边的是一个年轻男人,套着一件纯白色的短袖,抱着大包辣条吃得正欢。 风油精大概被他涂抹在手腕间,他每晃动一下,空气中那奇妙的味道就重一分。 “吃吗?”男人注意到了她的目光。 齐岑礼貌拒绝:“不了,谢谢。” 她转回来,手指飞快地在手机屏幕上点了两下。 “王道长,扇子落酒店了,有空帮我取一趟?” 对面回得很快:“上次在龙虎山买的那挺沉的扇子?成,正好回去顺路。” 她甩了个表情包过去。 “对了,你那要是觉着有什么人不太对劲儿,甭搭理,跟我说一声。” 齐岑回复:“知道了。” 她自然是明白王也在担心什么,也知晓在进站前他说那话是何意。 他八成不想让她跟着一块儿掺和北京这事,算了,先听他这一次,等后续可得好好调教下,可不能每次都给她支开。 打开12306,找到订单界面,将原本回北京的返程车票退了。 完事后,她将手机扣在桌板上,偏头看窗外的风景。 她抬起手,悬在车窗前,五指微微张开,绵绵青色从指缝间漏出来,盎然不绝。 约莫半个钟头后,齐岑抵达天津。 字是11点签完的,飞机是下午四点登上的。 坐在窗边的室友还在搜索旅游攻略,齐岑顺手拍了张登机牌的照片,给王也发了过去。 “各位旅客,飞机即将滑行,为了确保飞行安全,请您关闭手机电源,或将其设置为飞行模式……” 两人收了手机,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到地了吃米线怎么样?”室友问。 “可以。” 室友从兜里掏出口香糖,抽出一片递给齐岑。 “每次坐飞机的时候,都耳鸣,特别难受,网上说,嚼口香糖的话可以缓解。” 齐岑笑着接过来,剥开外包装吃了。 飞机已经开始滑行,起初室友状态还好好的,甚至还扭头看窗外的跑道,到后面的时候,她突然捂住耳朵,头埋得低低的,像只蜷缩的小猫。 见状,齐岑偏头问她:“很难受吗?” 室友捂着耳朵摇了摇头,瓮声瓮气:“没事。” 话音落,齐岑的视线落在室友的大腿上,深色的裙面上,已经洇湿了一小块,大颗大颗的泪珠砸下来,在布料上晕成更深的一团。 齐岑了然,大概耳鸣是假,宣泄是真。 上午回寝室的时候,她就觉得室友不对劲,无精打采的,一直窝在床上闷声打游戏。 “Victory!”胜利的播报音响起,她也无知无觉,然后面无表情地开始下一局。 齐岑用眼神询问了坐在桌前的另一个室友。 这个室友已经考研上岸,正处于一个闲出屁的状态。她指了指手机,示意齐岑看微信。 “失恋了,就那谁,考公上岸,跟她提分手了。真就渣男,上岸第一剑,先斩意中人。” 后来失恋室友突然说想去云南,询问齐岑他们去不去。 考研室友表示,想去但没钱,她适合校里蹲。 另一个实习室友则远程回复,打工人,得上班。 齐岑想了想,反正距离答辩还有些日子,去溜达一趟也行。 于是,她和这位失恋室友来了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 现在看来,那把剑这会儿还插在室友胸口,拔都拔不出来。 齐岑从包里取出一包纸巾,放置在室友的桌板上,然后安抚似的拍了拍她的背。 齐岑无法完全共情,但大概能理解室友为何难过。情之一字,万般不由人。 自从除夕夜开始,她的心底里就燃烧着一簇名为“王也”的星火。 从武当山下来那天,她想了很多,发现怎么都绕不过那堵看不见的高墙。 他于墙内清修,她于墙外张望,偶尔顺着墙角往里塞纸条。 塞着塞着,墙裂了。 是该说造化使然呢,还是算命运眷顾呢? 她不知道,不过不重要,是他就行。 飞机落地的时候,室友的情绪已经恢复正常,只是眼圈还红着。 齐岑掏出手机,先瞅了眼微信。 与王也的对话框上,先是一个摊手的表情包。 “合着学校是中转站,这才多大会儿,就飞云南了,你是真不嫌累得慌。” “成啊,落地了给我个信儿。” 齐岑回了微信后,切出来,点开相机,摆了个自拍的姿势,跟室友靠在一起,笑着说:“来,拍个照。” 室友躲得飞快,拍了下她,别扭道:“不要,丑死了。” “那我自己拍咯。” 快门键按下的同时,室友入镜了,在齐岑后方,她微微歪头,俏皮的剪刀手就贴在脸边。 “好看。”齐岑说。 两人在丽江古城里定了一家民宿,纳西族风格的传统小院,老板人很好,健谈又热情,还帮忙提箱子。 安顿好后,两人去吃了正宗的云南特色米线,又在古城的街巷里溜达了一圈。 齐岑一直跟王也保持联系,但入夜后他就消失了,说是有事处理。 估计是张楚岚那边有消息了。 晚上入睡前,室友在床上接了个电话,齐岑则在一边搜索本地特色美食。 见手青,云南特色,这个倒是可以尝尝。 “齐岑,”室友面露难色,“我奶奶住院了,我想回家看看。” “严重吗?”齐岑把手机扣在一边。 室友叹气:“情况不太好。” 这种情况,齐岑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我觉得怪不好意思的,是我说想来的,现在却把你一人留在丽江。” 齐岑倒是不太在意这个,一个人旅游的事,她以前也没少干。 “我本来也有来云南的打算,你刚好给我创造了一个机会呀,别多想,我玩两天就回去了,你安心回去看奶奶,路上注意安全。” 第二天一早,齐岑把室友送上出租车,目送车子驶出巷口。 她回到民宿,找老板将之前的标间换成了大床房。 五月的丽江,天晴得透彻,风里带着点干爽的花草气。 齐岑去景区转悠,路过那种民族服饰的妆造店,她进去转了一圈,挑了一身蓝色的傣族服饰,又化妆又拍摄的,一通折腾下来就过了大半天。 成片还算满意,她顺手发了个九宫格朋友圈。 没一会儿,霍尔科的微信就过来了。 “不是在北京吗?怎么又到丽江了?” “遛弯。” “跟谁?” “自己。” “呦,失恋了?” 齐岑发了一个锤子敲脑袋的表情。 “还在贵州?” “bingo!” “你在那干嘛呢?” 他开始故弄玄虚:“打黑工,准备迎接人生巅峰。” 估计是又遇到啥好玩的事了。 “祝你好运。” 与霍尔科的对话刚终结,王也的消息又弹了出来。 “玩得咋样?” “还行,我打算晚上去吃见手青。” “嚯,你可真会挑,吃归吃,悠着点儿啊,可别回头跟小人儿打起来,我还得大老远的飞过去捞你。” “放心,我这人惜命呢。” 齐岑想了想,又问:“你那边怎么样了?” “张楚岚拿钱办事,有眉目了,正折腾着呢。” “你打算在云南呆几天?” “三四天吧。” “成。” 到了晚上,齐岑真去吃了见手青,许是周五的缘故,店里爆满。 她随手拍了张照片给王也发过去。 逛了一天了,她也累了,吃完饭回去洗了个澡,就直接猫进被窝里。 她有点头晕,四肢发麻,一阵一阵的,不能是吃见手青中毒了吧? 又过了好一会儿,不适感完全消失,怪了,她心里寻思着,要不要明天去医院瞅一眼。 夜已经深了,手机也没了动静。 据王也所说,他们的行动一般是在夜里开展,这会儿估计着正干活呢。 她打了个哈欠,将灯关了。 王也一度心惊,光天白日的,那伙人竟当众对他家人动手,先是他老爹,再是他侄子,好在最后人没事,不然他怕是会失控。 据张楚岚所说,还有最后一伙人,计划今儿晚上动手。 白天里他照例跟诸葛青在一起,下午的时候,他给齐岑发了条微信,但她没回。 估计又去哪儿玩了,他也没放在心上。 等到了晚上,微信还是一直没动静,他又发了一条。 “今儿又去哪玩了?看到回个信儿。” “老王,你今天看手机有点频繁啊。”诸葛青打趣道。 王也把手机装进兜里:“嗯?有吗?” “有。” 夜幕已降临,该干活儿了。 一场烂尾楼的追逐战,王也几人完胜。待将所有人都抓捕归位后,却仍问不出幕后黑手。 最后还是多亏了诸葛青,才锁定了幕后主使。 “所以,老张,接下来该怎么办?” 张楚岚嘿嘿一笑:“剩下的就交给我。” 解决完这一切,回到住处,已经凌晨三点多了,王也又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齐岑还是没回复。 不对劲儿,他和她的聊天记录已经很久没断过了,她去云南这两天,凡是遇见什么好吃的,好玩的,总要跟他在微信上说两句,今天怎么没音了? 他没犹豫,当即起卦。 看到卦象结果的那一瞬间,犹如一盆冷水哗啦一下浇在身上,从头凉到脚。 王也一宿没睡,待天色泛白,他立即拨通了诸葛青的电话,响了几声后,对面接起来,声音还带着刚醒来的沙哑。 “老王?” “老青,齐岑那边出了点状况,你能不能帮我个忙,替我去趟云南。” 30.第二十九章 反噬 王也觉得现在他就像一个被悬吊在空中的蜂巢,明明内里成千上万个念头在嗡嗡乱撞,但表面上他仍旧得维持一副镇定自若的样子。 诸葛青已抵达云南丽江,他语气认真,声线平稳。 “老王,人暂时没有生命危险,具体情况,等你到了再说。” 这个说辞,让他松口气的同时,陷入了更深的焦躁。 诸葛青不是那种故弄玄虚的人,他既然说了“等他到了再说”,大概只有两种可能。 第一,情况比较复杂,电话里说不清;第二,情况不太好看,不想在电话里说。 无论是哪一种,对他而言,都分外磨人。 北京的事儿还差个收尾,他实在走不开,他看着张楚岚以赖治赖,发觉自己的耐心在一点一点的消失。 陈金魁也好,王蔼也罢,这些个人一直在他的底线边缘疯狂试探,他恨不得当场清算。可眼下,还不是时候。 他心里挂着云南那边,手头攥着北京这边,两头都沉,他哪头都放不下。 还差临门一脚,只能盼着北京这边速战速决。 而张楚岚也的确没让他失望,总算是在一天之内将事情搞定。 北京这边彻底妥当后,王也准备连夜飞往云南。 天不遂人愿,没票。 最近的航班是明早6点的,他深呼一口气,又得多耗一宿。 落地丽江的时候,天光大亮。 王也从机场直奔齐岑所在的民宿,下车时,诸葛青已经等在民宿的小院门口了。 “老王。” “她呢?” “在楼上。”诸葛青道,“206·观澜,你先上去,我等下老霍,他马上到。” 王也点了下头,也顾不上询问,匆忙进院了。 房间门没锁,他推门进去。房间里比想象中暗,窗帘半拉着,光线从窗缝里透进来,落在床尾和地面。 他的视线落在床上,齐岑侧躺在那儿,闭着眼,穿着件轻薄的白色睡衣。两只手臂露在被子外面,右手搭在枕头边缘,手指自然地拢着,另一只手贴着脸侧放着,手背朝上,腕间的镯子被压得向上翘。 她安安静静的,头发散落在枕头上,有几缕落在脸侧,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全然一副睡着的模样。 王也坐在床边,盯着她的脸看了一会儿,然后才抬手握住了她的一截手腕。 她的炁很静,静得不正常,像一潭死水,几乎没有任何流动和起伏,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王也收回手的同时,门开了,他偏头看去,见诸葛青和霍尔科一并走了进来。 霍尔科跟在诸葛青身后,他的脸上已没了往日的笑意,甚至浑身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 两人对视一眼,谁也没说话。 霍尔科径自走到床前看了齐岑一眼,欲退开时,目光在王也的手腕上停了一下,只一瞬,便移开了。随后退到了一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王也自然知道他在看什么,这也直接印证了他的猜测,但眼下他没心思想这个。 “老青,什么情况?” 诸葛青坐在窗边的木质矮榻上,指尖拨弄着一个陶色茶杯,缓缓开口:“幻术反噬。” 王也沉默了,她人好好的,怎么就突然陷入幻术反噬了呢? “老王,齐岑之前是否有出现过类似手麻,幻听或眩晕等症状?” 听诸葛青这么说,王也仔细回忆,脑子里缓缓闪过了几个画面。 她下武当山的前一天,曾跟他过了几招,当时她说手麻,还甩了甩手,他还以为是劲儿使岔了;还有前阵子龙虎山上,篝火晚会那晚,他跟她下山吃火锅,下山路上她突如其来的眩晕,这些……是征兆? “有过。”王也才开口,霍尔科的目光就看了过来。 王也未曾理会,视线始终落在她纤细的手腕上。 “三月初,在武当山上,她有过一次手麻,还有前些天在龙虎山,说是没吃晚饭,她走路有些不稳,但都是没一会儿就好了,当时并没在意。” 诸葛青:“那就对上了,幻术反噬在爆发之前,征兆往往就是这样,太轻了,来的快去的也快,就连当事人自己都未必会当回事,更何况身边人。” 他停顿了下,继续说:“她现在醒不过来,大概率是被困在自己制造的幻境里了。” 王也转向诸葛青:“有办法破吗?” 诸葛青没立即回答,他垂着眼,手指在陶杯沿上转了一圈。 “老青。” 诸葛青抬眼:“昨天刚到这的时候,我就联系家里长辈了。” “老王,幻术这东西,说到底属于精神类的异术,施术者用自己的炁造出来的幻境,就好比一个房间,而施术者就是这房间的主人,也就是说,除了她自己,任何的外力都无法介入。” “所以,以齐岑目前的状况来看,只能靠她自己。” 王也沉默了两秒:“那她什么时候能醒?” 诸葛青:“不好说,可能明天就醒了,可能十天,可能一个月……” 他的声音低了几分:“也可能,永远都醒不过来。” 王也没接话。 诸葛青停了一瞬,接着说:“家里长辈给的底线是六个月,如果六个月内醒不过来,那她的身体机能,就会开始衰退,到那时候,就算她能醒过来,身体也未必撑得住。” “一点办法都没有?”王也的声音不算高,但尾音发紧。 诸葛青摇了摇头。 “造成反噬的原因是什么?” 诸葛青想了想:“幻术反噬的成因通常不唯一,施术时炁的运转不畅,执念引爆,或者长期高强度使用积累下来的负担……都有可能,至于齐岑是哪一种,我不确定。” “老霍?”诸葛青喊了一声霍尔科。 关于齐岑的情况,霍尔科应该比他更清楚。 霍尔科自进入房间起,就没说过一句话。 他安安静静地坐在墙边的单人沙发上,全程听着王也和诸葛青对话,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不知道。”他的嗓音发沉。 他确实不知道,从进到这个房间开始,他就在思考这个问题。 他在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齐岑这些年的状态,炁的运转稳定,施术频率正常,高强度使用?没有的事。 执念引爆?她向来情绪稳定,哪来的执念?若说例外…… 霍尔科的视线落在王也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骗人的吧?齐岑怎么可能会因为一个男人? 他现在脑子很乱,根本没法往下想,也不愿意往下想。 但有一件事他是确定的,事已至此,不能让齐岑留在云南。 他起身,走向墙角,将立在那的蓝色行李箱放倒,打开。 他开始收拾东西,搭在椅背上的裙子,床头柜上的充电器,耳机,还有桌面上明显是旅行装的瓶瓶罐罐,一股脑全部塞进箱子里。 整个过程快而稳,但没什么条理,塞得乱七八糟,甚至其中有个小瓶盖子没拧紧,流出来的液体直接淌在一件白色的衣服上。 诸葛青抽了两张纸巾递给他,又看了眼坐在床边始终没动弹的王也,问道:“老霍,你什么打算?” “带她回成都,”霍尔科用纸巾擦了几下瓶身,又蹭了蹭衣服上的液体,才抬头看向王也,“王道长,你一起吗?” 王也显然没料到霍尔科会问出这一句。 他望过去,对上那人的视线,那双眼睛里,没有试探,没有敌意,有的只是深深的疲倦和骇人的红血丝。 “嗯,我跟你一起。” 霍尔科将箱子拉链拉好,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走吧,车到了。” 说完,他径直走到床边,在王也和诸葛青的注视下,连人带被子裹在一块,打横抱起来。 诸葛青看了王也一眼,王也已经站起身,从头到尾一言不发。 霍尔科抱着人往外走,刚走出房间,王也就注意到他抱着齐岑手臂在微微颤动,幅度不大,但明显状态不对。 王也没犹豫,直接伸出双臂:“我来吧。” 霍尔科没说话,把人交给了王也。 她落进他臂弯里的时候,王也第一个念头是,她怎么这么轻? 她人被被子裹成一团,脑袋靠在他肩膀上,呼吸清浅。他低头看了一眼,她闭着眼,面色红润,一缕 头发贴在脸颊上,好似真的只是睡着了。 步子迈出去的时候,王也才意识到,这是他第一次抱她,却没想到是在这种情况下,这个事实让他觉得难受。 他下意识地收紧了手臂。 诸葛青拉着箱子默默跟在两人身后,他现在有一连串的疑问,从昨天到现在,霍尔科都太反常了。 昨天上午他赶到丽江后,迅速确认了齐岑的情况。 他知道霍尔科跟这姑娘交情不浅,所以他也顺便通知了霍尔科。 “你那边要是没什么事,就过来一趟,电话里说不清。” 霍尔科诡异地沉默了。 然后开启了疯狂提问模式。 诸葛青本不想在电话里回答,一来确实麻烦,二来回头他还得跟王也再讲一遍,倒不如等人齐了,一块解释。 一般来说,以霍尔科的性子,自己已经这么说了,他绝对不会追问,而是会马上动身。 他人在贵州六盘水,离丽江不远,赶过来根本费不了多大事。 但他没有,说明他被什么事绊住了。 霍尔科的问题几乎跟今天王也问的差不多,诸葛青也完完整整的跟他说了一遍。 完事后,他又问了句,王也呢? “老王还在北京,他那摊事还没结束,等完事了他就过来。” “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诸葛青预判霍尔科短时间内未必能赶到,果然,一天一宿后,他才姗姗来迟。 出现在民宿门口的霍尔科,跟诸葛青印象里的那个热烈张扬的俊男形象简直判若两人。 平时那点天生带笑的劲儿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他面无表情,那双藏有红血丝的眼睛微微垂着,不再灼人。 微长的卷发被他拢在脑后,扎了起来。诸葛青觉得,他整个人的轮廓都显得虚浮。 “狐狸。” 诸葛青没追问,直奔主题:“人在楼上,走吧。” 几人走到院里的时候,遇见了民宿老板。 “哎呦,这姑娘怎么了?” 老板走近两步,又补了一句:“这是我家那床被子吧?” 诸葛青主动接话:“没事,她身体有点不舒服,我们送她去医院。被子一会儿给您送回来。” 霍尔科安排的是一辆保姆车,侧门敞着,后边座椅已放平,王也把人放上去,将被子替换成车上的备用毯子。 诸葛青将齐岑的行李箱放好后,跟二人道别:“去成都我就不跟着了,如果后续有需要,电话联系。” 王也:“老青,谢了。” 诸葛青眯着眼:“不用客气。”然后他看向霍尔科,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老霍,有事说话。” 霍尔科的笑容有些牵强:“知道了。” 车开出去一段路,车内安静,唯有空调嗡嗡地响着。 霍尔科坐在副驾驶闭目养神,王也则坐在齐岑身侧。 他的掌心里全是汗。 王也低头看了眼齐岑,她安静地睡着,表情安宁,好像什么都不知道。 胸口好像被塞了一团浸透冰水的棉花,又闷又重,有些喘不过气。 他坐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 “前方三百米有服务区,是否需要停靠?”车内导航突然蹦出一句话,没人理它,又沉默了。 王也往副驾瞥了一眼,霍尔科靠在座椅上,头微微偏着,只露出半个后脑勺和一截侧脸的线条。 这个人从一出场就是张扬的,闹腾的,但今天却一如反常的安静。 因为齐岑吗? 在房间的时候,当他还在思考是带她回北京还是其他地方时,这个人已经行动了。 他甚至不知道霍尔科什么时候叫的车。 从收拾行李,到抱她出门,这人几乎没有一丝犹豫,好像从一开始他就有了决策。 这让王也有一种巨大的挫败感。 他在意的姑娘,他好像连做决定的资格都没有。 直到他从霍尔科手里接过她,他忽然有种奇怪的错觉,被让渡的参与权。 那一刻,他好像有点明白霍尔科之于齐岑的分量了。 31.第三十章 生门 十三年前,成都。 深冬时节,整座城都是潮润的,空气湿冷,像一块吸饱了水的旧棉絮,一点一点地将绵绵冷意渗进人的皮肤里。 街边的一条巷口里,一个浑身脏兮兮的小男孩正徒手翻着垃圾桶。 他扒拉的动作有点缓慢,一双小手冻得红通通的,指尖僵硬,一点点往里探。 好不容易翻到一个奶茶杯,杯底还剩了一点,他晃了晃,里面的液体早已经冻成了半透明的冰渣子。 他失望地将奶茶杯放下,继续掏,摸出来半块硬邦邦的面包,他面色一喜,就往嘴里塞,硬得硌牙,但勉强能吃。 就那么一小块儿面包,根本不管饱,他还是好饿。 但他对这个垃圾桶已经不抱希望了。 他吸了吸鼻子,瑟缩着往街边走。 肚子又“咕咕”叫了两声,他强忍着饥饿和寒冷,寻找下一个垃圾桶。 街道上人来人往,嗡嗡的人声连成一片。 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小女孩迎面走来,她一手牵着妈妈,一手举着个硕大的白色棉花糖。 他的眼睛落在那团跟朵云彩似的棉花糖上,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即将擦肩而过的时候,女孩的妈妈看了他一眼,然后把女儿往自己身侧带了带。 棉花糖擦着他的袖口过去,一股甜味在他的鼻腔里转了个圈,又溜走了。 他低头看着地面,继续找垃圾桶。 冬日的垃圾桶里能吃得东西少之又少,不是废纸盒,就是脏袋子。他又翻了好半天,才摸到了一个塑料袋,里面还残存着点油脂和两粒葱花,像是装过煎饼果子之类。 他把袋子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肚子好像更饿了。 就是在那个瞬间,他闻到了一股香甜的味道,他本能地望过去,看见了从蛋糕店里走出来的小女孩。 小女孩年纪不大,个头比他还要矮些,穿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脖子上围着大红色的围巾,同款色系的毛线帽罩在头上,只露出一张白净的小脸,像电视机里面的年画娃娃。 她手里拿着块蛋糕,香甜的奶油白得晃眼,上面还缀着颗草莓。她轻轻地咬了一口,站在原地,眼睛垂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小男孩艰难地咽了口唾沫,饥饿感好像又涨了一寸,像只爪子似的,疯狂挠他的肚皮。 他看着小女孩,她身边一个大人都没有,他隐隐生了一个念头,这念头还没在脑子里落稳,他的腿已经动了。 他冲过去,一把夺过她手里的蛋糕,转身就跑。 奶油蹭到他的虎口上,浓郁的甜味直往他鼻子里钻。他没什么力气,但还是咬着牙一路狂奔,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似的跳动。 直到拐过巷口,背靠着墙根蹲下来,才敢喘第一口气。 他没回头,手抖着把蛋糕往嘴里塞,白花花的奶油糊了一脸。 好甜,好软,真好吃。 甜得他舌根发麻,甜得他喉咙发紧,甜得他咬到第三口的时候,觉得眼眶发热。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好吃的东西? 蛋糕不大,很快就吃完了,他把沾着奶油的纸托举到嘴边,把边角残余的甜味也舔干净,就连自己的虎口处都没放过。 巷口不知什么时候漏进来一束阳光,薄薄的,淡淡的,刚好落在他的膝盖上。 他抬头,发现刚刚的那个小女孩就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静静地看着他。 风吹过来,红色围巾上的穗子晃了几下。她面容平静,一丝情绪也没有。 他愣住了,一时间竟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小女孩往前迈了一步。 他蹲在那,下意识地用胳膊护住了自己的脑袋,紧闭双眼,声音有些颤抖:“对不起。” 然而,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落下来,他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瞧见她在自己身边蹲下来,正盯着他看。 “你很饿吗?” 他点点头。 她又问:“那你吃饱了吗?” 他愣了,低头看了看地上空空的纸托,闷闷开口:“饱……饱了。” 小女孩沉默了。但他能感觉到她的视线仍在他身上。 又过了几秒,她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他抬眼看她,嘴唇动了一下。 “霍尔科。”声音很小,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她站起身,然后在他惊愕的目光下,朝他伸出了手。 “走吧,我带你去吃包子。” 霍尔科的眼睛瞪圆了,他盯着面前的这只手,很小很白,指甲圆圆的,跟自己那双冻得发红、指甲缝里都是黑泥的手完全不一样。 他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但他忍住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将原本放在头上的胳膊拿下来,试探地放在她的手心。 巷口边上有一家小笼包,门面不大,玻璃上还糊着一层厚厚的水雾。 小女孩坐在霍尔科对面,点了两笼包子,看着他吃。 他好像很久没吃过饭了,几乎是狼吞虎咽的,眼见第二笼包子见底,她又要了两笼。 “你不吃吗?”霍尔科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她摇摇头:“我不饿。” 霍尔科点点头,继续低头吃包子,但他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她托着下巴坐在那,没什么表情,看着他把包子塞进嘴里,明明烫得吸了口气,也不停下来。 她跟霍尔科不一样,她明明想试一口甜的,但蛋糕到了嘴里,好像迷路了,找不到落点。 一瞬间,她又觉得,他们是一样的。霍尔科吃包子的时候,她吃蛋糕的时候好像都在找什么东西,却都找不到。 她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咸鲜的肉香一下子漫过舌尖。 接着,又咬了一口,热乎乎的汤汁从舌头一路烫到喉咙口。 她突然想要抓住点什么。 她抬起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还要轻。 “我叫齐岑,你愿意跟我回家吗?” 贵州六盘水,碧游村。 清晨的光还未完全铺开,清脆的鸟叫声就已经灌进了窗户。 霍尔科没睁眼,眉头动了一下,翻了个身,卷着被子继续睡。 但好像睡不着了。 梦里小笼包的热气还鲜活地扑在脸上,几乎和当年一样烫。 他已经好久不做梦了,好家伙,这一梦,直接给他拽回了十三年前,真稀奇呀。 睡意已散,他索性爬了起来,刚洗了把脸,一个穿着大红马褂的如花就端着份热腾腾的早餐出现了。 不得不说,马仙洪这人形机关傀儡造的的确不俗,既可披坚执锐,又能端茶倒水,可谓是居家旅行必备之良品。 吃过早饭,他开始带着如花在村里溜达。 碧游村这地方,山清水秀,风里裹着清甜,倒是个避世隐居的好地方。 “呦,五魁,又遛哥哥呢?”霍尔科眼尖,远远瞧见那个叫刘五魁的小姑娘推着他那病歪歪的哥哥走过来 。 这姑娘看着人小,却是马仙洪的十二上根器之一。 他在村子里呆了有些日子了,虽然没问过,但也能猜出来,刘五魁之所以留在这,十有八九是为了她这个哥哥。 “又是你,霍尔科,你这一天天在村里晃悠啥呢,马村长怎么会养你这么个闲人?”刘五魁直愣愣地翻了个白眼。 霍尔科被怼了也不恼,笑嘻嘻地回复:“当然是缘分使然啦。” 刘五魁瞅了眼跟在他身后的如花,大红马褂,绿色长裤,头上还顶着个不伦不类的粉色蝴蝶结,配上双马尾,简直辣眼至极。 她嫌弃地“咦”了一声,推着哥哥走远了。 霍尔科寻了个草地松软的好地方,架着腿往地上一躺,嘴里还叼着根狗尾巴草,半眯着眼,十分惬意。 不多时,一个声音飘了过来。 “霍老弟。” 就算不睁眼,霍尔科也知来人是谁。 “你在村里也住了有些日子了,还习惯吗?” “习惯,太习惯了,这碧游村鸟语花香的,有吃有喝有鸟叫,还有如花姐姐伺候着,要还说不习惯,那也太不识抬举了。” 霍尔科偏头,掀开一只眼皮,脸上还是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 马仙洪见他没起身的意思,干脆也坐下来,盘着腿,手肘撑在膝盖上。 “若是喜欢,不如再多呆些日子,或者,干脆留下来,帮我做些事。” 霍尔科没立即回答,侧了个身,单手拄着脑袋看他。 马仙洪这人吧,身上有种近乎发光的热忱,自他进村那天,这人就跟他交了底,声称只要他加入碧游村,那么便自愿奉上神机百炼。马仙洪的目光真诚,造不了假。 神机百炼,八奇技之一,世间神机术的极致,对于他一个炼器师来说,简直就是致命的诱惑。 在见识了马仙洪的各种造物后,这种诱惑更是达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 东西他要,但如果代价是“卖身”的话,这比买卖就得掂量下了。 当然,如果能白嫖就最好不过了。 但很明显,马仙洪不会给他白嫖的机会。 白嫖的路被硬生生地堵死了。 这些天,他心里那杆秤就一直在晃,他向来不做亏本买卖,但眼下这笔账算来算去,好像也不亏,无非就是先点头,把东西搞到,干一段日子再说。 至于干多久,那就是以后的事了。 霍尔科抬眼,对上马仙洪那双清亮真挚的眼睛,忽然觉得有点牙疼。 这人明明已经看穿他的心思了,瞳孔里却还是闪着一种纯粹的固执,等他点头。像是在说“好东西就该分享,你想要是正常的,不想要才奇怪”。 神机百炼,他是志在必得。 霍尔科把嘴里的狗尾巴草吐了,顺带坐直了身子。 “教主啊,”他掸了掸裤腿的草屑,“你这又是如花伺候着,又是神机百炼钓着,我这再端着,也不合适。” “不过,咱丑话说在前头,我这可不算签卖身契。” “这是自然。”马仙洪眉目舒展,“霍老弟,欢迎加入碧……” 一阵突兀的手机铃声响起,霍尔科看了一眼屏幕,诸葛狐狸。 这货应该在北京,怎么想起来找他了? “先接个电话。”他向马仙洪示意。 才刚接通,诸葛青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老霍,齐岑出了点状况,有空的话,来一趟?” 32.第三十一章 挣扎 溪水潺潺,水不深,刚好没过脚裸,霍尔科坐在溪边的大石头上,三两条鱼儿在他脚边晃悠,一晃神,又钻进石缝里。 “霍老弟,神机百炼这东西,这世上有多少人想求都求不来,我把它放在你面前,是真心想给你。” “你是个自由人,现在要走我不拦你。” “但你在我这也住了这么些天了,我的意思你也应该明白,有些门,出去了,再想进来,就不一定是同一扇了。” 刚刚马仙洪的这番话字字珠玑,看似给他留门,实则把他堵到了墙角。 神机百炼和齐岑,他只能攥住一个。 霍尔科觉得荒唐,这命运对他的恶意未免也太过赤裸了。 据诸葛青所说,齐岑陷入了幻术反噬,人沉在幻境里醒不过来,且外力入不了局,谁也帮不了她。 这无疑给了他一闷棍,气血上涌,当即就想往云南赶,但他发现,他迈不开腿。 马仙洪所下的最后通牒像一道符咒一样,贴在他的后脑上,循环往复地念。他只觉得双腿突然沉重无比,像生了锈,灌了铅,几乎让他寸步难行。 一旦他离开碧游村,就意味着他与神机百炼彻底失之交臂。 神机百炼,那是炼器师穷极一生都未必能望见一眼的终极法门,可遇而不可求,偏偏摆在他眼前,伸手就能够到。 从他受邀踏入这个村子那天开始,他的目的从始至终都是神机百炼。 他周旋也好,盘算也罢,但从没想过空手而归。 他甚至做好了给马仙洪打黑工的准备,只要东西能到手,什么都好说。 没成想,诸葛青的一通电话把他所有的算盘都掀翻了。 诸葛青每说一个字,他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天边的夕阳开始倾斜,将溪水染成了一条流动的熔金。 霍尔科低头,溪水清澈见底,他看见了水中的倒影,是他自己的脸。 这张脸已经不算稚嫩了,眉眼硬朗,轮廓清晰,早已褪去了少年时期的青涩。 他眨眨眼,水波一晃,倒影碎成金色的鳞片,又慢慢地聚拢回来。那张脸重新出现时,他忽然觉得陌生了。 十二岁那年的霍尔科,不长这样。 那时候他瘦得吓人,脸上一点肉都没有,眼神里透着怯懦,像只随时准备挨打的野猫。 他没有钱,没有家,生长在废墟里,春来秋往,暗无天日。 是齐岑把他从废墟里拽出来的。她明明比他还小三岁,却总是她照顾他。 在他十四岁那年,他和齐岑爆发了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矛盾。 起因是“火海之争”,那一年,网络上关于《火影忍者》和《海贼王》的论战,正吵得热闹。 他当时说了什么,齐岑又说了什么,其实他现在已经记不太清了。无非就是那些翻来覆去吵烂了的车轱辘话,比如你喜欢的那个不如我喜欢的那个或者你懂什么之类的。 但他记得最后一句话。 齐岑说,霍尔科,你就是我捡回来的。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他一时忘了喘气,等反应过来,他觉得仿佛整个人都被浸在了冰水里,凉入骨髓。 他凭什么站在这里跟她争论?他配吗? 她说的没错,他就是她捡回来的。 “对不起。”齐岑的道歉几乎没有预兆,甚至有些慌乱,她小心翼翼地扯了下他的衣角,语气软下来,“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别生气,我以后不说了。” 那天晚上,他们照常吃饭,三菜一汤,做饭的阿姨来了又走,但他们之间的气氛却好像和以往不一样了。 半夜十分,齐岑敲开了他房间的门。 黑暗里,她穿着白色睡裙,披头散发地站在他床边,像一只落了单的小小女鬼。 她问他,霍尔科,你是不是生气了?你不是……不想在这了?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霍尔科要屏住呼吸才听得清。 “没有。”他说。 她没走,杵在那儿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说,“我让郑叔叔帮我买了两张周末去宜宾的车票,我们去宜宾。” 霍尔科虽不解,但也没追问,只配合点头。 去宜宾那天,下了小雨,到了翠屏山,雨才停歇。 山上的空气湿漉漉的,石阶上一层薄薄的水光,踩上去有些滑。 齐岑拽着他的手臂,一步一步走到了哪吒行宫。 正殿不大,光线偏暗,正中的哪吒神像不算精致,彩漆还有些斑驳,但那双眼睛却出奇得亮。 “哪吒,剔骨还父,削肉还母,把爹娘给的都还回去,从此以后,他就不是谁的儿子了,他是他自己。”齐岑说。 霍尔科偏头,殿里香烟缭绕,她的脸隐在烟雾里,有些看不真切。 “霍尔科,我们拜把子吧。”她又说,“我查过了,拜把子就是自己选的人,以后我们就是兄弟,比血缘还硬。” 说着,她递给了他三炷香。 “不是兄妹吗?”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齐岑摇了摇头,认真纠正他:“是兄弟。” 霍尔科忽然觉得鼻子酸。在那个瞬间,他好像被什么东西从水底拽上来,重重地落在地上。 他低头看捏在手里的三炷香,香火头闷着一团暗红的光,烟往上升,细细的,晃晃悠悠的。 从那一刻开始,他就在心里发了誓,从此以后,不管天塌地陷,他都护她到底。 入夜了。 霍尔科不知道自己在溪边坐了多久,天光从熔金变成了灰蓝,就连潺潺的溪水声都更清晰了。 他还是无法做出选择。 那种无法言说的撕裂感就像一把钝刀子,在他的胸口来回拉锯。 他开始在脑子翻来覆去地算账,试图找到一个两全的可能性,明知道没有,但就是停不下来。 从成为炼器师的那天起,他就一直在努力,总有人称呼他为天才炼器师,却不知这“天才”二字背后,藏了多少的殚精竭虑。炼器一道,万法归宗,而宗就在神机百炼。放弃它,就等于亲手掐死那个“成为最顶尖炼器师”的自己。 如果他没有机缘也就算了,但偏偏它近在咫尺。 每每有放弃的念头升起,他的胃里就一阵绞着疼。 他在抗拒。 他做不到。 没了阳光的照耀,溪水早就冷了。他的脚仍泡在水里,凉意一寸一寸地往上沁,贴着皮肉,最后钻进骨头里。 他把脚收回来,盘腿坐着,抬头看月亮。 透过那轮圆月,霍尔科仿佛看见了那个躺在丽江民宿里一动不动的姑娘。 幻术反噬,外力无法干预,可能永远醒不过来,这些句子堆在一起,一个接一个的在他脑子里冒泡,像石头一样,砸得他头破血流。 她不是别人,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家人啊。 他怎么能不管她呢? 可是…… 可是,他就算去了,又能做什么? 既然外力无法干预,他去了,也救不了她,他守在床边也不过是干耗着。 清亮的月光照在他身上,他开始想,如果她醒了,发现他不在,会不会失望?他该怎么面对她?又该怎么面对当年那个在哪吒神像前,接过三炷香的自己? 如果她醒不了,他失去神机百炼的同时也失去了她,那他的人生还剩下什么? 霍尔科卡在两个如果之间,进退两难。无论向前向后,脚下都是悬崖。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他?为什么他要这么残酷的选择? 他双手插进头发里,用力地弓下背,整个身体都在微微颤抖。 溪水还在流淌着,哗啦啦的,一声接着一声。 脑子里有个声音在说话。 留下来,选择神机百炼。生而为人,谁都是第一次,你要允许自己自私一次,就这一次。 诸葛青说了,齐岑暂时没有生命危险,所以,你不去也没关系,还有王也呢,王也会去,王也一定会管她。 他马上就要被这个声音说服了。 然后,他给了自己一巴掌。 “啪”的一声,在黑夜里,格外清晰。他的脸颊火辣辣的疼,但他还是觉得这一巴掌扇的太轻了。 “霍尔科啊霍尔科,你还当不当人了?!” 你怎么敢的啊?你怎么敢把她交给一个无名无分的男人啊? 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一阵颤抖。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很久以前的小事儿。 有一年秋天,他烧到三十九度,整个人糊里糊涂的,半夜醒来,发现齐岑就坐在床边,趴在床沿上睡着了。那一年,她十三岁岁。 是啊,她这般掏心掏肺对他,他又怎么能撇下她不管? 没有当年的齐岑,就没有现在的霍尔科。 什么炼器师,什么神机百炼,都是水中倒影。 脑子的声音渐渐退潮了。 霍尔科拿出手机,飞快地点了几下,丽江距离成都算不上近,他需要一辆保姆车。他不能让她躺在云南那片陌生的土地上,无论如何,他得带她回家。 他缓缓起身,膝盖僵得发硬,脚掌落在地面上的瞬间,像踩在棉花上。 月亮已经西沉了,他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上刚订好的保姆车信息,又抬头看了眼那轮月亮。 “就这样吧。”他对自己说,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够听见。 33.第三十二章 诛心 抵达成都的时候,已是深夜。 将齐岑安置好后,霍尔科就离开了房间。 “有客房,主卧左手边第二间。”他在门口停顿了下,又说,“你随意。” “知道了。”王也应了一声。 霍尔科不再言语,顺手带上了门。 卧室里只亮着一盏橘灯,光线昏暗,暖色拢住床沿,像隔了一层旧纱。 王也在靠墙的沙发上坐下,整个人往后靠进去,紧绷了一路,这一刻才终于卸了力。 他觉得异常疲惫,望着齐岑的脸,那些积压许久的情绪就像潮水退去后的滩涂,又空又钝。 她躺在那儿,好像只是睡着了。 许久之后,王也呢喃了一声:“您这是闹哪出儿啊?” 翌日上午。 门外响起了极轻的叩门声,霍尔科推开门,对着窝在沙发上的王也说了句:“王道长,吃饭。” 王也睡眼惺忪地应了一声。 他慢腾腾地坐起来,歪着脑袋揉了揉后颈,沙发太窄,他一米八几的个儿蜷了一宿,全身没一个关节是松快的。 他起身,先看了眼床上仍睡着的人,然后进了卫生间。 水声短促地响了一阵,再出来的时候,脸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水珠,额前的碎发湿了一绺,被他随手往后捋了一把。 从主卧出来,霍尔科已经坐在餐桌上吃饭了。 王也在霍尔科对面坐下,面前放着几根油条和一碗豆花儿,热气袅袅地往上飘。 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口,送进嘴里,吃得不紧不慢。 两人都没说话,就沉默吃着,空气中只有勺子偶尔碰到碗沿的清脆声响。 过了一会儿,霍尔科抬头,道:“我请了护工,大概十点半过来,让她给阿岑擦洗身体,换衣服。” 霍尔科的状态看上去比昨天强了不少,眼底的红血丝没了,但整个人的精神还是有点萎靡。 王也“嗯”了一声,又舀了一勺豆花儿。 对于霍尔科的安排,他没什么异议,甚至觉得合情合理。 “王道长,”霍尔科停顿了两秒,“你们在一起了吗?” 王也捏着勺子的手一顿,他抬起头,对上对面人的眼睛,如实回答:“没有。” 他以为霍尔科还会问些什么,结果这人猝不及防地拐了个弯儿:“中午吃啥?” “都行,你定。” 他现在的心思根本没法往吃饭上放,随便吃一口,怎么都行。 饭后王也倒了杯水,在岛台边上坐了一会儿。 齐岑家的房子很大,正经八本的大平层。他的视线尽头,刚好是一面挂了很多大小不一的相框的照片墙。 最大的一张,约莫A3大小,浅色木框,照片上的两个小孩儿挨着坐在草地上,笑容灿烂,在他们身后,是一片温暾的金色霞光。 王也几乎一眼就认出了那个梳着双马尾的女孩儿是齐岑,一张圆乎乎的小脸,带着尚未褪去的婴儿肥,稚气藏都藏不住。 身旁的男孩儿看着比她大一点,眉眼带着笑意,隐隐透着点腼腆。 单看这张照片,王也几乎很难将这个男孩儿与很多年后的那个张扬热烈的天才炼器师联想到一块儿。但直觉告诉他,这人就是少年时期的霍尔科。 王也没有太过意外,只是握着杯身的手指微微动了下。 齐岑与霍尔科都住在这个房子里。 主卧明显是齐岑的房间,他只要环视一圈就能看出来,包括主卫里,几乎都是女生的洗护用品。 至于霍尔科,无论是极其随意的表现,还是对这个房子布局的熟悉,以及照片墙上极高的“含霍尔科”量,都说明他不仅仅是一个客人。 王也意识到,他们之间的羁绊,或许比他想象的还要深厚。 具体是什么,他不知道。 他看着相框里女孩儿的笑脸,脑海里缓缓浮现了齐岑离开北京那天的光景。 晨曦初透,人群熙攘。 她说,王道长,我知道一家小酒馆,氛围很好,适合讲故事,等北京的事结束了,我带你一起去。 讲什么故事?她没说,但他大概能猜到,无非是关于他和她之间那些还没来得及说的,想知道但还没问出口的空白。 比如,她与霍尔科。 比如,风后奇门。 才不过几天而已,他却觉得那个鲜活的她好像已经远去很久了。 杯中的水已经见底,王也将目光从相框上移开,起身又接了一杯水,然后晃晃悠悠地回了主卧。 护工来了又走,持续了很多天,齐岑依旧没有醒来的迹象。 这些日子,王也几乎没有出过门,所有的活动轨迹都在这个房子里。 他瘫在飘窗上,脑袋倚着身后的墙壁,面前放着一本书,大概翻了一半,手指随意地夹在书页间,但视线却对着窗外出神。 每隔一阵子,就扫一眼床上的方向,她还在那儿,和刚到成都的时候一样。 一边的手机忽然震了两声,王也瞥了一眼屏幕,是一个没有归属地的陌生号码。 他缓缓起身,从飘窗上下来,直到离开房间,才按下接听键。 “喂。” 电话挂断后,王也没立刻离开阳台。 露天阳台没有遮挡,他扶着栏杆往远处看,楼群一直铺到天边,密密麻麻的,像蒙了一层灰。 过了好一会儿,他转了个身,透过玻璃,他瞧见霍尔科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把扇子,来回开合了好几次,打开,又合上,再打开,再合上。 那把钛合金扇,是他从北京带过来的。 王也走回客厅,没说话,然后在距离霍尔科不远的位置坐下。 “要走了?”霍尔科头都没抬。 “嗯,有点事儿,得去处理下。” 霍尔科收了扇子,往沙发上一靠,沉默了两秒,又问:“还回来吗?” “回。” 霍尔科坐在沙发上没动,直到王也收拾好东西,在主卧里又呆了一会儿,背着包出来,他才换了个姿势。 “加个微信吧,如果她醒了,你跟我说一声。”王也掏出手机,打开二维码,朝霍尔科递过去。 加完微信后,王也没再多说,推门走了。 霍尔科低头看了眼手机,王也的微信头像是一杯茶,安逸得像个退休的老大爷。 他有点不爽。 说不上来为什么,可能是因为王也走得太干脆,也可能是因为他走得不干脆,那种想留下但必须走的样子,让霍尔科觉得自己在看一场没结局的烂戏。 他起身走到齐岑房间,在床边坐下。 “阿岑,你的那个道士,走了。” 齐岑安安静静地躺在那,一点反应都没有。 贵州六盘水,碧游村。 这是个隐世的村落,风清水美,远山含翠,微风从旷野上漫过来,带着点草木的清气,吹得人舒坦极了。 王也和诸葛青坐在一块巨大的石头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因为怕我被这个教主当成麻烦给收拾了,所以你就撇下成都那边,也跑来了?” 王也看诸葛青一眼,慢悠悠地开口:“那倒也不是,这些日子在成都呆着,左右是干守着,人躺在那儿,我什么忙也帮不上,霍尔科也在那,我索性过来看看。” 诸葛青瞧着王也,这人面上说得风轻云淡,但眼底的那一团乌青早就将他出卖了。诸葛青估摸着,王也此时的状态比当初在北京的时候还差些,内里的那些空茫和疲惫十有八九都被压在了那层看似正常的壳子底下。 “哦?是吗?”诸葛青的尾调上扬,停了几秒,又说,“老王,我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你了,你说这话,你自己信吗?” “得,瞒不过你。”王也自嘲地笑了声,“所以,老青,你就非得来这一趟?” “是啊,非来不可。” 诸葛青的目光飘向了远处的麦田,有三两村民正戴着斗笠在田间弯腰劳作。 “抱歉,是我擅自改变了你的命运。”王也抬手,拍了下诸葛青的肩膀。 如果不是他在罗天 大醮上赢了诸葛青,就不会对其造成如今这样的负面影响。 诸葛青是一个何其骄傲的人,那场失败,足以把他二十多年的骄傲都碾碎,从而长成心魔。 这场因,是他王也种下的,但这果则是由诸葛青承受的。 所以,于情于理,这碧游村,他都必须来。 没多久,那位号称“新截”的教主终于姗姗来迟。 八奇技之一,神机百炼的继承者,马仙洪。 这人领着他们去看了一个炉子,马仙洪管它叫修身炉,神机百炼的造物,通过入炉锤炼,可以将一个从来都没有练过炁的人改造成一个异人。 美名其曰,有教无类。 “我希望二位能够留下来助我。” “了不起,”王也竖了个大拇指,没给明确答复,“今晚我们回去考虑考虑。” 考虑什么?当然是赶紧跑路。 马仙洪此举太过狂妄,他必须立刻马上带诸葛青走人。 当天夜里,还没到村口,王也和诸葛青就被人拦下了。 马仙洪携手下的八位上根器拦在他们的必经之路上,语言之间看似客气,却句句都透露着不容拒绝的强硬。 王也把背包扔到一边,叹了口气,看来这一架,是非打不可了。 这一架打得狼狈,王也将脚下的奇门局扩到至最大,以一己之力硬控八位上根器。这已经是他的极限了,他肩膀微微塌着,嘴里喘着粗气,豆大的汗珠顺着额头往下滴。 在定住马仙洪后,这下,他是真的没有力气了。 “老青,快走!我已经……” “已经撑不住了,对吧?”诸葛青抬头,手掌聚炁,右臂化做尖锐的冰凌,直直地冲了过来。 王也一惊,瞬间做好防御的姿态,却看见诸葛青往马仙洪后背攻去,还未碰到人,攻击就被马仙洪周身的骤然出现的防护罩弹开了。 护身法器。 “还好及时赶上了。”就在这时,另外一个上根器出现了,话音刚落,那人就冲了过来。 “老王,找人救我也好,替我报仇也罢,那都是你逃出生天之后的事了,你我现在没有争执的时间,你不用觉得欠了我什么。” 听见诸葛青这么说,王也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果然,诸葛青的双手已经在聚炁了,即将发动巽字决。 这家伙想自己扛? “诸葛青,住手!” 上根器的拳头几乎近在迟尺,王也的双手还撑在膝盖上,千钧一发之际,腕间的金珠倏地一热,金色的防护光圈将他笼罩,上根器的攻击竟完全被隔绝在外,什么情况? 王也有一刹那的恍惚,他低头看了眼手腕,金珠温热,正安静地匍匐在他的皮肤之上。 “送给道长做入世礼物。” “周大福的新品,龙虎山上开过光的。” …… 齐岑的声音在脑子里一闪而过,他来不及想太多,趁着诸葛青惊讶停顿的瞬间,咬咬牙,当即解了乱金柝,一时间,所有被镇住的上根器同时动了,之前被暂停的攻击一齐朝他攻了过来。 而金色光圈固若金汤,所有攻击皆被弹开,而被光圈护住的王也本人,毫发无伤。 几乎是同一时间,王也被诸葛青的巽字诀拉出战局。 “赤炼!” 一道滔天的火墙燃起,将王也与在场所有人彻底隔绝开来。 “老王啊,想不到你身上还有这么一件护身法器。”诸葛青的语气轻飘飘的。 王也低头又看了两眼手腕上的金珠,随口接了一句:“是啊,毕竟是龙虎山上开过光的。” 旋即,他叹了口气,直接在火墙外边蹲下来:“抱歉啊,老青,看来要辜负你的好意了。” 没等诸葛青反应,他又说:“马仙洪,你丫赢了,放老青下山,我留下。” 一场闹剧终于落幕。 诸葛青已经走远,王也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他抬起手臂,目光落在那颗温热的金珠上,久久没有回神。 “王也啊王也,何德何能啊。” 34.第三十三章 牢笼 “爸,妈,我走了,下周再回来看你们。” 齐岑笑着跟容貌尚年轻的父母告别,下一秒,脸上的笑容就凝滞了。 她集中心神,又试了一次,还是出不去。 什么情况? 她是先天异人,幻术这东西是她从娘胎里就带出来的。 自她六岁开发出造梦功能后,十几年间,几乎从未出过差错。 她记得清楚,第一次给自己造梦,是在九岁那年的秋天。连续十三年,她在自己的梦境里,向来进出自如,像眼下这种出不去的情况倒还是第一次见。 齐岑又尝试了几次,最后终于确定她这是被困在自己的梦境里了。 奇了怪了。她检查了下自己的炁,一切正常,没有任何的错乱迹象,那怎么会出不去呢? “怎么了,岑岑?”母亲见她还站在原地,关切地问了一句。 “没事,今天不走了。”她走过去亲昵地挽上母亲的手臂,撒娇道,“妈,晚上想吃回锅肉。” “行,给你做。” 她笑得开怀:“谢谢妈妈。” 母亲道:“都多大了,还撒娇。” “闺女长再大,也是我的小棉袄。”坐在沙发上的父亲突然来了这么一句,说完还不忘跟齐岑对个眼神。 “老齐说得对。” “你们俩啊。”母亲无奈摇头。 距离晚饭时间还早,齐岑端着一杯刚从父亲那顺来普洱茶,在岛台边上坐了一会儿。 视线尽头还是那面照片墙,但上面的大部分照片都与现实中的截然不同。 那个最大的A3相框里,此时框住的是一张一家三口的全家福。 “好家伙,对面楼那一家四口都被救护车拉走了,估计是食物中毒了。”父亲从阳台踱步到客厅,顺手打开了电视。 “爸,你说什么?”齐岑握着杯身的手一顿。 “楼下来了辆救护车,怎么了?” 齐岑没回话,立刻起身,来到阳台,扶着栏杆向下望。 救护车已经开走了,但楼下的人群没散,有男有女,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不知道在谈论些什么,有的人甚至还牵着一条狗。 不对劲,这怎么可能呢? 这个梦境是由她的炁构建的,但她明明只构筑了她的父母和家里这一个场景,楼下怎么会有人呢?还有救护车?还有因事故被拉走的一家四口? 她隐隐觉得,这次她被困在这里,可能就跟这些平白无故多出来的梦境npc有关系。 “我出去一趟。” 齐岑当即决定出去看看,当她离开家门的站在大街上的时候,就连她自己都震惊了。 街上车水马龙,人流如织,熟悉的街道,熟悉的楼群,就连她常去的那家卖麻辣兔头的小吃店都一模一样。 这哪是她构筑的梦境空间,分明是一个庞大而完整的世界。 她进了一家咖啡店,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着,随便点了杯拿铁。 玻璃窗外是一个小广场,有一个套着青蛙人偶服的人正在给路过的小朋友发气球,有个小男孩没抓稳,白色的气球摇摇晃晃地飞向了灰蒙蒙的天空。 这一切都真实的不像个梦。 手机铃声响了,她瞥了眼屏幕,是之前跟她一起来云南的失恋室友。 她按下接听键。 “齐岑,怎么还不回学校呀,你不会把答辩这事忘了吧?” 答辩?梦里还有这回事?而且,这时间线也对不上,她怎么记得距离答辩还有些日子呢? “哪天答辩?” “你果然忘了,后天呀,赶紧回来,都等你呢,等答辩结束,咱们去拍创意毕业照,之前看有一家国风款挺不错的,回头一起去挑挑。” “知道了。” 电话很快挂断,她看了眼时间,已经五月下旬了,确实和现实有出入。 越来越诡异了,想到这,她打开微信,翻了翻聊天列表,父母,大学室友,甚至是高中同学,都有聊天记录,但翻遍整个好友列表,也没见着霍尔科和王也。 因为父母尚在,所以她没遇见霍尔科,那王也呢?被梦境屏蔽了吗? 想不通,她也不纠结,索性也出不去,不如四处转转。 给母亲发了条回学校的微信后,齐岑直奔机场。她倒是要看看,这梦到底能闹出什么幺蛾子。 回到学校后,一切如旧,大家都按部就班地吃饭,睡觉,答辩,一点异常也没有。 原本失恋的室友彻底从阴霾中走出,恢复了往日灵动活泼的状态。 齐岑在学校里呆了些天,在这期间又多次尝试离开这里,却都以失败告终。 深夜,寝室里只剩下室友们均匀的呼吸声,齐岑睡不着,翻了个身,在心里数数,她被困在这梦里也有些日子了,只是不知道现实过了多久了?王也那边的事解决了没? 她盯着头顶的洁白的天花板,蓦地生出点烦躁,但出不去也没辙,先呆着吧。 翌日,齐岑跟室友约着去逛街,等红绿灯的间隙,刚好瞧见路边有个穿得破破烂烂的人在乞讨。 那人蓬头垢面,其中一只袖管空荡荡的,腿好像也瘸了一条。他面前放着一个铁皮罐子,里面散落着几张零钞和几枚硬币,旁边的地上还铺着一块纸板,上面写着字,因隔着些距离的缘故,齐岑看不清。 “怪可怜的。”室友说了一句,跟着就翻口袋,“哎,你带零钱没?” 齐岑没应声,透过这个乞讨者,她突然想到了霍尔科。 十三年前,在成都街头,一个无家可归,连饭都吃不上的流浪儿。 正想着,绿灯亮了,马路对面走过来几个小学生,穿着清一色的蓝色校服,嬉闹着过马路。 原本只是随意扫一眼,在看清其中一个小学生的脸时,齐岑的脚步顿住了。 她不会认错的,那是霍尔科! 他看着比当年成都街头的时候小一点,约莫八九岁的模样。身形瘦弱,脸色发白,嘴唇微微抿着,眼睛几乎一直看着地面。 此时,霍尔科正被两个个头高的男孩架在中间,后面还有个小个子一直拍他的脑袋。 齐岑立即反应过来,这大概是霍尔科还在福利院的时候。 不对,福利院不在天津,现在也不是十几年前。 而下一瞬间,周围的街景开始变换,不过几秒的功夫,便幻化成了一个她从未到过的陌生城市。 身边的室友已经消失不见,她重新将目光落回霍尔科身上。 她站在原地没动,霍尔科却被那俩高个子架着越走越远。 快要拐进一条巷子时,他忽然回了头。隔着半条街的距离,齐岑看不清他的表情。 她当机立断跟了上去。 等她赶到那个小巷子里的时候,那三个小混蛋正把霍尔科围在墙角,往他嘴里塞沙子。 “好不好吃啊,豆芽菜?” “是不是比昨天的塑料袋好吃多了?” “哎,不说话,那我们就当你默认啦,原来豆芽菜喜欢吃沙子,哈哈哈哈哈。” 霍尔科坐在地上,身体被两个人死死按住,他拼命挣扎却反被按得更紧,另外一个高个子坐在他腿上,一只手掰着他的嘴,另一只手使劲往他嘴里塞沙子,嘴里还不断发出一阵恶劣的笑声。 齐岑快步走上去,伸手抓住那个高个子的后颈,直接将人从霍尔科身上拉起来。 高个子被她拉得一踉跄,手里的沙子撒了一地,然后手臂本能地朝她挥了一下,满脸愠怒地瞪着她。 “你谁啊?多管闲事!” 见状,另外那两个虽然还保持着按压的姿势,但手上的力道松了不少,霍尔科赶忙挣脱开,齐岑没搭理那三个,蹲下身看着他:“吐出来。” 霍尔科将嘴里的沙子吐干净,然后抬起胳膊用袖子抹了下嘴,齐岑顺势将他扶起来。 “我跟你说话呢!你聋了?!”那个塞沙子的小孩儿又吼了一句。 另外两个相互使了个眼色,然后其中一个偷偷地拽了下刚才说话的那个的衣角,小声说:“她是大人,走吧……” “豆芽菜,你给我等着!” 就在他们即将抬脚离开的时候,齐岑开口了,语气平静:“等一下。” 三个人瞬间像被按下了暂停键,僵在原地不动了。 他们慢吞吞地转过身,眼睛里早已没了刚才的那股嚣张劲儿,为首的那个梗着脖子,有些结巴:“干……干 嘛?” 齐岑的视线一一扫过他们,轻轻开口:“不干嘛,送你们点东西。” “我们不要!”那个小个子率先反应过来,转头就跑,见状,那俩高个子紧随其后。 齐岑嗤笑一声,站在原地没动,抬起手臂,将炁注入两仪:“去。” 两仪瞬间变大了一圈,自行飞离了她的手腕,径直朝着那三人离去的方向而去。两仪速度极快,“铛铛铛”三下,顷刻间三个小混蛋已经捂着膝盖窝瘫坐在地上。 霍尔科在一边看着,眼睛都瞪圆了。 那三个小混蛋终于开始害怕了,瘫坐在地上,一点一点地往后挪。 “臭女人,我要告诉院长妈妈和警察叔叔,把你抓起来!” “你到底要干什么?你不要过来啊。” “我错了,我再也不欺负豆芽……霍尔科了。” …… 齐岑不紧不慢地走过去,两仪已经变回原来大小,重新套回了她的手腕。 “不是说了要送你们东西吗,跑什么?” 按理说,成年人不该对小孩儿动手,异人也不该对普通人动手,但这套规则在这个梦境世界里就是一缕空气,她才是这里的王。 齐岑给这三个小混蛋施了个长达十年的幻术,最恶劣的那种。 “姐姐,你真厉害。”霍尔科说。 她走回他面前,弯下腰来与他平视,笑了:“你以后会比我还厉害。” “真的吗?” “真的。”她举起左手手腕,轻轻晃了晃两仪,“你以后可以做出跟这个镯子一样厉害的东西。” “我知道了,谢谢姐姐。” 所以,他觉得她是在安慰他?齐岑也不解释,问他:“你多大了?” “十岁。” “他们经常欺负你吗?” 他沉默了会儿,点了下头:“他们说,我明明是个中国人,却起了个外国人的名字,说我装外国佬儿。” 他顿了顿,又说:“他们人多,力气大,我打不过他们。” 齐岑心里发冷,一个人的名字也可以成为被霸凌的理由? 真是可笑。 随之而来的就是一阵心疼,她不是不知道霍尔科当年还在福利院的时候一直被几个大孩子欺负,但知道和亲眼看见是两回事,更遑论当初他是以讲笑话的方式说出来的。 霍尔科这个人啊,越是说得云淡风轻,越说明这事在他心底留下了极深的烙印,要不然,他也不会在十二岁那年偷偷爬上一辆货车,阴差阳错地流浪到了成都。 她朝他伸出手,一如当年在成都街头。 “你愿意跟我回家吗?” 小少年的眼睛里写满了迷茫:“姐姐要领养我吗?” “可以这么说。” 他垂在腿侧的手紧了又松,最后缓缓地将手放在了她的手心里。 “姐姐,我跟你走。” “好。” 尘埃落定,齐岑正打算拿出手机查看回成都的路线,周围的景象又开始幻化了,几个呼吸间,她与霍尔科已经站在了自己家门前。 难不成这梦境能读取她的意念? 她想到霍尔科的时候,他人就凭空出现了;想回家的时候,瞬间就回到了成都,那如果她想见王也的话,是不是也可以? 她压下这个念头,决定先将霍尔科送回家。 “爸,妈,我回来了。” “岑岑回来啦?”母亲热情地走过来,看到她身边的霍尔科时,微微愣了下。 “阿姨好。” “你好。” 齐岑笑着说:“妈,他叫霍尔科,给你当儿子行不行?” “行啊,”母亲笑了,朝客厅喊了一嗓子,“老齐,快来,咱有儿子了!” 齐岑失笑,果然是梦境世界啊。 霍尔科的事解决了,她尝试着在心中默念,我要见王也。 一次,两次,三次……毫无反应。 也是,如果这梦境真的能读取她的意念的话,早在学校的时候,她就能见到王也八百遍了。 她转身出门。 “姐姐,你去哪?” 齐岑回头,莞尔一笑:“我去找一个哥哥。” 35.第三十四章 管窥 午后的阳光烫得灼人,碎金似的铺撒了一床。 霍尔科将房间的窗帘拉了一半,刚好遮住齐岑的上半身。 他拖过床侧的椅子,大喇喇地坐在上边,开始跟齐岑讲话。 “差不多行了啊,都多少天了,知道今天什么日子吗?毕业答辩!你说你,费半天劲捯饬个冷门论文,结果到头来,没参加答辩,我都替你亏得慌。” “你延毕了,你知道吗?” “之前跟你一起去丽江那室友,打电话过来了,她还以为你吃菌子中毒了,那叫一个愧疚,要不是我拦着,估计人直接飞来成都了。” “你倒是给个反应啊。” 床上的人自然给不了他任何反应,空气安静了一会儿,霍尔科接着叨叨。 “不就是个全真道士吗,多大点事,你要真喜欢,回头我给他下点药,把人捆了,扔你床上,你随便折腾。”这话说完他自己都没崩住,促狭地笑了一声。 “估计也用不上,这人啊,对你挺上心的。要不你自己醒过来看看呢?我觉得你俩有戏,况且,他不是已经被武当除名了吗?” “你连护心珠都给人家了。”霍尔科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语气渐渐轻了下来,“是因为风后奇门吧?你担心他跟张楚岚似的被人当成靶子。” 他换了个姿势,翘起二郎腿。 “要不说你傻呢,”他咬着后槽牙说道,“等醒了我再骂你,现在先攒着。” 这句话说完,霍尔科沉默了,不再言语。 这么多天过去,她一点要醒的迹象都没有,万一…… 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太急,椅背撞上了床头柜,柜面上的相框晃了晃,“啪”的一声扣倒了。 他转头看了一眼,慢腾腾地伸手,将相框重新立起来。 照片上,是一家三口,站在中间的小女孩眉眼含笑,梳着可爱的双发髻,红色的流苏发饰垂落在耳朵两侧,粉妆玉砌的,宛如一个吉祥物。 霍尔科记得这张照片,当年他第一次踏进这个房子里的时候,这张照片就挂在那面照片墙上,尺寸最大,所以他的印象最深。 后来齐岑就把它给换掉了,然后弄了这张小的摆在她的房间里。 他的手指还停留在玻璃面上,看着上面的那对男女,忽然间,那根在脑子里缠了许久的死结,好像终于露出了点线头。 来不及多想,他赶忙离开主卧,直奔书房。 书房进门一侧的墙上,立着一个深胡桃色的书柜,霍尔科蹲下身,打开最下边的大抽屉,将放在里面一摞本子都拿出来,开始挨个翻。 纸页上的字迹从稚嫩一点点地过渡到娟秀,他仿佛看到了一个女孩儿在岁月里成长的痕迹。 他蹲在那没动,开始一页页往后翻。 2003年10月16日星期四 我没有爸爸妈妈了,我没有家了。 从此以后,我是孤儿了。 2003年10月25日星期六 我可以在梦里见到爸爸妈妈了!真开心! …… 2005年12月23日星期五 今天和霍尔科一起下了馆子,点了锅包肉,不好吃,比妈妈做的差远了。 等晚上回家的时候,我要再吃一次妈妈做的。 …… 2007年3月2日星期五 周五万岁。 上周爸爸说,要和我比赛转魔方,妈妈做裁判,有点期待。 …… 2009年7月18日星期六 怎么说呢? 我爸我妈是真赶时髦啊,许嵩的歌唱得比我都溜。 …… 2010年11月20日星期六 物理发挥失常,心情不好。 老齐陪我下象棋,一边疯狂吃我棋子,一边给我灌鸡汤。 怪费心的。 这让我想起了鹿丸和阿斯玛。 …… 2012年4月7日星期六 玛雅预言说,今年将是世界末日,还有鸡贼商家,趁机热卖“诺亚方舟”船票。 我问老齐,你对这事怎么看。 老齐说,纯属胡扯! …… …… 翻到最后,霍尔科几乎屏住了呼吸。 许久之后,他轻轻地合上最后一本日记,姿势早已由蹲着改为盘腿坐着。 外面的天色渐渐暗了,房间里没开灯,他就坐在那一堆本子中间,一动不动。 直到手机屏幕骤然亮起,他才低头看了一眼。 他随手在屏幕上点几下,缓缓起身,走出书房,并带上了门,将那摆了一地的本子孤零零地留在了黑暗里。 走到玄关,他按了下面板上的唤梯键,顺手将门开了个缝。 没一会儿,就见王也背着个包出现在门口。 面上还是那副没精打采的蔫吧样子,带着点远道而归的风尘仆仆。 “碧游村那边收尾了?” 客厅的灯只亮了一盏,霍尔科站在岛台边上,正背对着他泡泡面。 王也“嗯”了一声,先换了鞋,随手把包搁在玄关柜的台面上。也不问霍尔科为什么知道碧游村,直接往里走,“我先去看看她。” 房间门开着,里头黑漆漆一片,王也将小橘灯打开,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 齐岑还是老样子,躺在那儿纹丝不动。 原本悬着的心,又往下沉了一寸,先前抱的那点侥幸在此刻荡然无存。 他回到了客厅,泡面已经泡好了,霍尔科将其中一桶推到对面位置,又从冰箱里拿了两瓶可乐。 “凑合一口吧。” 王也没推脱,直接坐下来。 两人就坐在岛台边上各自吸溜着泡面,吃到一半,霍尔科问了句:“还走吗?” 王也嘴里还叼着面,等嚼完咽下去以后,才开口:“走。” “最近有点麻烦,我要一直待在这儿,怕是麻烦也会跟着一块儿过来,不值当。等把外边那摊烂事儿料理干净了,再回来。” 王也说这话时,语气几乎跟平时没什么分别。 其实,如果可以,他也不想在这时候离开成都。 “你被人盯上了?”霍尔科问。 “是啊,今儿能过来也是费了好大劲儿才把人甩开。” “看来这八奇技也不是那么好拿的,烫手山芋一个。”霍尔科的心结微微舒展了些。 王也没接话,拿起可乐灌了一口。 霍尔科这人的消息是真灵通,他估摸着,之前齐岑那边的消息十有八九来也是从他这儿漏出来的。 霍尔科:“哪天走?” “后天吧。” 吃完泡面后,王也在客卫洗了个澡,等出来的时候,霍尔科已经不在客厅了。 他径直往齐岑房间走,头发还在滴水,将胸前的灰色布料洇湿了一小块,他也不在乎,随手往后捋了一把。 房间的窗帘没拉严,留了道缝,隐约能瞧见外面的光。 王也在床边坐下,目光落在她脸上,嗓音比他预想中的还要轻。 “我回来了。”他轻轻叹了口气,“你倒是睡得踏实。” 房间里很静,静到能听见她呼吸的起伏,均匀而绵长。 他看向露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白皙纤细,拢在柔和的橘色光晕里。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 齐岑的手要比他的小很多,他的手掌几乎能将她整个包进去。他没用力,就轻轻拢着,她纤细的指节乖乖地蜷在他的掌心里,温热而又柔软。 一种难言的酸胀从胸口漫到喉咙,他合拢手指,握紧了她,拇指轻轻蹭过她食指的指节。 然后,王也低下头,把额头抵在握着她的那只手背上,好一会儿都没动。 “齐岑,醒醒……” 客厅里隐约传来点声响,隔着一道门,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他攥着她的手,长发落在了床单上,洇湿了一片。 第二天早上,王也是被憋醒的。 昨晚的那瓶可乐,到底还是发挥了它该有的作用。 外边的天已经大亮了,他从沙发上起来,先看了床上,然后才晃晃悠悠地去了卫生间。 简单洗了个漱,他去客厅倒了杯水。 霍尔科刚好从房间出来,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卷发,眼皮还耷拉着:“早。” “早。” “对了, 一会儿护工该来了,你帮她把要换的睡衣拿出来一套,衣帽间左侧那排柜子,中间那层。” 王也正端着水杯的手悬在半空,微微停顿了下。 “知道了。” 霍尔科打了个哈欠:“下楼吃个早饭呗?” 从楼下绕一圈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王也回到主卧,进了衣帽间,按霍尔科的说的,打开了左侧中间那层的柜子,里头的衣物叠放得整整齐齐,几乎都是素净的颜色。 王也的目光在上面停了一瞬,伸手拿出了放在最上边的那套,布料柔软,还带着点淡淡的洗衣液的清香。 这项工作,一直是霍尔科在做的。最开始那天,霍尔科在她的衣帽间逗留了一阵子,王也在房间里呆着,几乎能听到里面人翻箱倒柜的声音,好半天,才见霍尔科拿着一套睡衣出来。 王也没多呆,垂着眼睛出来,顺手将睡衣放在了床尾。 不多时,护工就来了,还是之前那个,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大姐,面相和善,操着一口地道的四川话。 王也从房间退了出来,并把门带上。 他转身去了阳台,阳台上摆着一张深灰色的小方桌,水磨石的,边角磨得圆润,面上有一盆翠绿的文竹。他在桌边坐下来,望着远处的楼宇出神。 “最近的天有点热了。”霍尔科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阳台门口。 风吹开了他额前的碎发,露出了大半张脸。 “毕竟入夏了。”王也道。 霍尔科拉开椅子,在另一边坐下:“这两天联系不上狐狸了,他什么情况?” 王也看过来,霍尔科的神色几乎没有任何变化。 “去公司了,估计得呆两天。” 就这么两句话,霍尔科明白了个大概。 诸葛青大概率也是冲神机百炼去的,现下王也回了成都,说明碧游村的事收了尾,而诸葛青这货儿十有八九是作为相关人员被一道带回公司接受盘查了。 那王也呢?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看来碧游村这摊子事不小,就连公司都出动了。” “不过也说得通,就马仙洪那造物,确实邪门,”霍尔科短促地笑了一声,“有教无类,听着就招笑,老马那一腔热枕啊,都是错付的理想主义。” “理想主义倒是没什么,但他的那套东西一旦铺开,势必会给异人界带来大乱。” “所以,王道长是站在公司那边的吗?” “谈不上,只是凑巧算了一卦,又刚好在那儿,顺便给公司搭了把手。” 他说轻描淡写,好像只是顺手扶了把椅子。 霍尔科没接话,揪了一把文竹的叶子:“我有点好奇,道长,你当初为什么要去碧游村?” 王也“啧”了一声,没接话,他就知道这货儿是来套话的。 霍尔科也不催他,接着揪文竹叶子,揪下来的叶子落在桌面上,吹一卷,落了一地。 “因为狐狸?” 王也睨了他一眼,这他都知道? 又隔了好几秒,他才叹了口气:“总不能放任老青一个人去那奇怪的地方吧。” 霍尔科也没想到他歪打正着了,但他也不是无故瞎猜的,罗天大醮那点事才过去多久,他可是都记着呢。 当初在罗天大醮上,王也对张楚岚就是这样,自己的清净都不要了,非要下山来给他选择,如今对诸葛青也是,主动去碧游村捞他。 怎么说呢,王也这人,跟他过往遇见的那些人似乎都不一样,王也做事,好像从来不算值不值,只算该不该。 这些年来,他见过的人太多了,精明的,圆滑的,会算账的,他自己就是其中翘楚。但像王也这种,心里的那杆称压根没有“自己”这个砣的,他却是第一次见。 这世上还有这样的人呢?难得,太难得了! “我说,别薅了,秃了。”王也注意到了霍尔科的心不在焉。 霍尔科沉默了一会儿,目光短暂地掠过王也手腕上的护心珠,他好像明白齐岑为什么会喜欢王也了。 只是,选择了王也,就意味着选择了一条注定崎岖坎坷的道路。 “王也,”霍尔科最后又揪了下叶子,然后把文竹往王也那边推了推,“别死了。” 36.第三十五章 浮生 时隔几月,齐岑再次踏上武当山。 与冬日的素净不同,这个时节的武当山像一幅会呼吸的青绿长卷,从山脚到金顶,满眼都是化不开的绿意。 紫霄殿里有三两游客正在上香,齐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刚欲转身,就瞧见三个少年模样的人走了进来,个头不一,最矮的那个顶着个巨丑无比的中分锅盖头,跟在最后边,一言不发。 少年王也? 藏在记忆里的人就这么突兀地出现在了她的面前,惊喜的同时又觉得有些诡异,先是少年霍尔科,现在又是少年王也,这梦境怎么回事? 她站在原地没动,认真地打量着小少年。 他的两个哥哥对着真武大帝的神像拜了又拜,嘴里还不断念叨着,只有王也,一个人安静地站在那,抬头盯着面前的神像出神。 不多时,大殿里只剩下了王也一人。 齐岑愈发好奇了,他在那儿到底看什么呢? 很快,武当掌门周蒙便走了进来,顺便当了她的嘴替:“你这孩子,也不拜,就这么盯着看什么呢?” “道爷,您说大帝会管他们吗?” …… 挂在檐角的铜铃轻轻晃动了下,发出一阵清脆的铃响,齐岑静静地靠在门边上,将里面一老一小的对话尽收耳底。 “我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四方静止,整个大殿里都回荡着小少年的声音。 齐岑的目光落在他尚单薄的脊背上,久久没有移开。 果然是你啊,王也。 殿里的那柱香即将燃尽了,王也终于走了出来。 齐岑没打算叫住他,任他目不斜视地经过,渐渐走远。 只是,大概走了八九步,他忽然停住了。 檐角的铜铃又轻轻地响了两声,他回过头,往她的方向看过来。 隔着一小段距离,两人的视线撞在了一起,混着清脆的铃响,她缓缓扬起了笑容。 少年王也微愣,停顿了几秒。 “小也!” 听到喊声,他草草应了一声,又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齐岑还靠在门边,看着他走远,直到那个小身影彻底融入人群里,才慢慢收了笑。 于她而言,能够遇见少年王也,纯属意外之喜。 这个梦境世界是愈发有意思了,现在她有点期待见到成年王也了。 在来武当山的路上,她已经提前联系过小葡萄。 据小葡萄所说,王也就在山上。 “姐姐!” 循着声音望过去,小葡萄像一只振翅的雏鹰,宽大的袖子里灌满了风,正颠颠地朝她跑来。 “好久不见。”说着,齐岑从包里拿出一袋子零食,递给他。 “谢谢姐姐。”小葡萄伸手将零食接过来,高兴得连眉眼都弯起来,然后拉着她的手往前走,“姐姐,我知道师兄在哪,我带你去。” 两人一路走到后山,偶尔遇上三两游客,小葡萄带着她刻意远离了观景台,最后终于在一颗粗壮的银杏树下找到了王也。 此时,这人正睡得香甜,裹着那身藏青色的道袍,头微微歪着,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 她忽然觉得好像很久没见过这么松弛的王也了,自离开武当后,他整个人都有点紧绷,但此时此刻,无论是松弛的王也,还是紧绷的王也,都让她觉得心跳加速。 “姐姐,我先走了,一会儿师兄醒过来,你可别告诉他,是我带你来的。”小葡萄刻意压低了声音。 齐岑笑着比了个“ok”的手势,然后小葡萄就拎着他那袋子零食一溜烟跑了。 她蹲下身,在地上拔了根狗尾巴草,噙着点笑容,轻轻地用毛茸茸的穗子蹭了蹭他的下巴。 没有反应。 她换了阵地,又扫了扫鼻尖,王也的鼻翼轻轻翕动了一下,她顺势将狗尾巴草往下移到人中位置。 果然,那张脸皱起来了,先是眉心打了个结,接着鼻头一抽,直接打了一个喷嚏。 “阿嚏。” 王也的眼皮缓缓掀开了,瞳孔慢慢聚了焦,语调懒懒:“你怎么来了?不生气了?” 齐岑有点不明所以:“生什么气?” “得,合着您老人家贵人多忘事儿,拉黑我那茬儿是一点没往心里去啊。”他略微坐直了些,“那我这一个多月可是白提心吊胆了。” 他叹了口气,顿了顿:“那既然不生气了,给我从黑名单放出来呗?” 齐岑越听越迷糊,她什么时候拉黑王也了? 掏出手机,果然在黑名单里看见了王也的名字,不光微信,还有手机号码。 怪不得微信里没有他,敢情都在这呢。 她在屏幕上点了几下,想了想,问他:“我为什么拉黑你?” 王也“啧”了一声,盯着她的脸看了几秒:“您这成心点我呢吧?” 他叹了口气:“以后啊,你的消息,我尽量回,要是慢了,你可以打语音,再不行,直接杀过来也成。”他拍了拍旁边的草地,示意她坐下。 “咱打个商量,以后咱有事儿说事儿,别拉黑成呗?” 这回齐岑听明白了。一个多月前,自己因为嫌王也回消息慢,一气之下,将人给拉黑了。 她觉得这走向有点迷,倒真有几分光怪陆离的意思,就连因果都自动排好了,但显然欠缺逻辑性。 “原来我这么任性啊。”齐岑在他身边坐下,顺手掸了掸他肩上的两片银杏叶。 “你这是反省呢,还是寒碜我呢?”王也道,“这么多年了,甭管你任不任性,我不是都没跑吗?” “什么?” “今儿怎么了?”他的手伸过来探了探她的额头,“脑子不怎么灵光啊?” 齐岑没躲,试探地问了一句:“王也,我们是不是一直有联系?” 这下换王也疑惑了:“不然呢?” 手里的狗尾巴草被她绕成了一个结,她笑了下,声音轻得像雪花:“挺好的。” 这大概就是那个被抹除的另外一种可能吧? 父母健在,被爱泡大的她偶尔会耍些小性子,和身边的这个人也从没有断过联系,就……真好呀。 “饿吗?”王也问。 “有点。” “走吧,去吃饭。” 王也率先站起身,然后朝她伸出一只手。 齐岑盯着那只手看了两秒,才将自己的手放上去,顺势借着他的力起来。 “这次打算在山上呆多久?” “还没想好。” “那成,你慢慢想,多久都行。” 之后的日子,齐岑一直在武当山呆着,晚睡晚起,作息十分规律。 白天的时候,王也找地方猫着睡大觉,她就在一边坐着看风景。 偶尔回成都看看父母和霍尔科。 她渐渐发现了规律,但凡她脑子里出现想见霍尔科或是父母的时候,周身的场景就会瞬间变幻,自动将她送到他们身边。 但王也不行,其他人也不行。 她琢磨过这个事,但得到的结论几乎没法子验证,久而久之,也就不想了。 转眼,夏去秋又来,山上的绿意渐渐褪去,漫山遍野,都染上了一层薄薄的金红。 展旗峰上,王也闭着眼躺在那块平滑的大石头上,懒洋洋地晒着太阳。 秋日的阳光温柔,暖和得恰到好处。 齐岑靠坐在大石头边上,手里捧着一本书,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 “王也。” “嗯。” “你做梦吗?” “几乎不做,怎么了?” “这书上说,不做梦的人,是因为脑子太直,连个弯都转不过来。” 空气安静了两秒。 王也仍闭着眼:“你看的什么书?” 她把封面翻过来看了看,念了遍书名:“《梦的额度管理》。” 王也终于睁开了眼,伸手把她手里的书抽走了,翻了翻,又递还给她:“你这一天天的,看得都什么玩意儿。” “随便看的,不过这写得确实不怎么样,一通胡说八道。”她随手将书合上,扔到一边 。 “要是实在无聊,咱下山转转?” “不用,”齐岑偏头看他,细碎的阳光洒在他脸上,隐约能瞧见他皮肤上的茸毛,她眨眨眼,“我想到有意思的了。” “王也。” “嗯?” “如果……”她微微停顿,“你妈妈和你女朋友同时掉进水里,你怎么办?” 类似这种刁钻又无聊的问题,搁现实里她是无论如何也不会问的。 但在这不一样,眼前的这个王也,无论是行为,语气,甚至是打哈欠的角度,都跟真的那个一模一样,这让她生出点微妙的放肆,反正现实里的真王也,永远不会收到这条提问。 王也“嘶”了一声,撑起一只手肘在石头上,脑袋歪在手掌里,对上她戏谑的眼神,有点无奈:“我说,你这是又玩我呢?我一个出家人,哪来的女朋友?” 她想了想:“我知道啊。” “知道您还搁这儿给我挖坑?”他叹了口气,又重新趟了回去,双臂枕在脑后,视线里是湛蓝的天,一丝杂质也没有。 “按理说吧,这事儿压根儿就不该发生,我这掐指一算呐,”他故意拖长了尾音,抬起一只手在空中比划了两下,像真是在捏什么什么诀似的,“我妈在家打麻将呢,至于女朋友,也好好坐着呢,俩人都没掉河里,这卦象,大吉。” 他翻了个身,侧躺着看她:“所以,咱能不能问个吉利点儿的问题,比如豆腐脑儿该吃甜的还是咸的?” 齐岑笑了声,跟她想的差不多,这人绕来绕去地打太极,压根不正面回答。 “行吧,那道爷您说说,这豆腐脑是该吃甜还是……” 她的话还没说完,一阵风就兜了过来。 风里不知道裹的是沙子还是别的细碎的东西,齐岑只觉得眼前一花,下意识地闭了眼,眼眶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一直在磨,她抬手揉了揉眼睛。 “哎,别揉。”王也赶忙坐起来,凑近她,将她正揉眼睛的手扒拉到一边,“我看看。” 眼皮被磨得发疼,眼泪已经漫上来了,渐渐的,她的眼前被蒙上了一层水雾。 “忍着点儿,这就出来了。” 她被迫睁着那只眼睛,透过水雾看过去,王也的脸凑得很近,但轮廓发虚,连眉眼的线条都是模糊的。 就在这片模糊里,她的余光落到了他那只正悬在她脸侧的手上。 宽大的袖袍往下滑了点,露出了一截手腕。 空荡荡的,没有护心珠。 齐岑的心口忽然猛地揪了下。 眼泪还在大颗大颗地往下坠,但她已分不清是因为沙子还是别的什么。 “行了,出来了。”王也的指腹还停留在她脸上,顺势抹了抹她的眼泪。 他的动作越是温柔,她的眼泪就越汹涌。 “怎么了这是?”王也无奈,从兜里拿出包纸,给她擦眼泪。 她张了张嘴,声音哽咽:“王也,我想你了。” 王也擦眼泪的手顿了一下,旋即又恢复了那副懒懒的腔调:“姑奶奶,我这不就在这儿吗?” 齐岑看着他没接话。 过了几秒,她忽然往前倾了倾身体,伸手环住了他的脖子。 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了什么。 王也显然没料到,整个人僵了一瞬,双手悬在半空,手心里还攥着张纸巾,片刻后,他的手臂才落下来,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背,另一只手臂虚虚地环着她,始终没有收拢。 “齐岑,我在呢。” 他的怀里暖烘烘的,藏青色的道袍上还带着秋日阳光的余温,鼻尖蹭过领口,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涌入鼻腔,一圈一圈地绕着。 汹涌的想念几乎将她吞没,如潮水过境,一寸寸地漫过她的四肢百骸。 她的手臂又收紧了几分,脸埋在他肩窝里,只觉得心里异常难过。 她不能再耽搁下去了,她得出去。 许久之后,她松开了。 齐岑缓缓站起身,眼圈还微微红着,偏头看了眼远处的山脊,声音轻飘飘的:“王也,我走了。” 37.第三十六章 澄明 从灵隐寺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王也靠着车窗,外面的霓虹灯光一簇接一簇地往后掠去,五光十色,像打翻了的颜料盘。 他瘫在后座上,双眸紧闭。 这阵子他几乎满世界跑,一边躲陈金魁,一边拜访各大门派以探查八奇技谜团。 身心俱疲。 成都那边还是没动静,看着霍尔科千篇一律的微信消息,他觉得自己似乎在渐渐下沉。 回到酒店后,闭了一天的“开关”终于缓缓地松动了,白天那个如一台精准运转的机器般的王也彻底退到了幕后。 深夜寂静,他躺在大床中央,上半身倚靠在床头上,眼睛望着对面墙上的壁画,半天没动。 手机嗡嗡响了两声,才将他的注意力拽了回来。 是发小的微信消息,他简单回了两句,便切了出来。 他在微信界面停留了会儿,一眼望去,竟瞧不见他与齐岑的对话框了。他往下翻了翻,她的头像默默地杵在那儿,安安静静的,像是被冻住了。 他们的聊天记录停留在了五月初。 最后一条她还在跟他分享云南的见手青。 现如今都已经快入秋了,她的微信消息却再也没有弹出来过。 从日日联络到人间蒸发,王也总觉得,心里好像被挖了一个洞,每过一天,就空一分,大一寸,难受得厉害。 他盯着那个对话框看了几秒,手指长按,弹出来一排选项,目光落在“置顶”两个字上,然后点了一下。 齐岑头像瞬间跳到了最上面。 然后,他点进了她的朋友圈,只有一条线横在那,上面写着,朋友仅显示最近一个月的朋友圈。 接着,他做了件很蠢的事儿,往下拉了拉试图刷新。 屏幕上的圈转了一会儿,还是空荡荡的一片白。 没有九宫格,没有蓝色傣族服饰,也没有那个明媚的姑娘。 王也自嘲地笑了一声:“想什么呢。” 他攥着手机,忽然发现,他已经快记不清齐岑笑起来是什么样子了。 这个念头让他愣了一下。然后,他打开相册,手指慢慢地往下翻。 他这个人一向很懒,不怎么爱拍照,也不怎么喜欢清理相册。 滑到2月中旬的时候,他停住了,就连呼吸也有些不稳。 照片之上是一片茫茫的白色,而那一点鹅黄成了画面中唯一的焦点,她张着双臂,笑容灿烂,雪光映在她脸上,亮得扎眼。 这是他手机里唯一一张关于齐岑的照片。 当初在金顶替她拍下这张照片时,他不过随手按了下快门。但他当时无论如何都想不到,在很久以后的夜里,它会成为他唯一能攥住的东西。 王也就这么盯着照片看,良久,他把屏幕按灭了,双手搭在小腹上,望着天花板,轻轻地叹了口气。 之后的日子,王也又回了两三趟成都,每次呆一两天,再重新踏上新的旅程。 待各大门派走访的差不多了,他又连夜回了趟武当山。 他见到了周蒙。王也就这阵子他的见闻与推论与周蒙探讨了一番。谈到最后,正题落定,周蒙突然问了句:“小王也,你心里有事。” 王也抬头,眼睛里藏着深深的疲倦:“太师爷,我想问一个人。” 刚从武当下来,王也就察觉到了不对劲儿。 那股气息他再熟悉不过,陈金魁。 真是麻烦呐,没一天消停日子。 这一夜极为漫长,待到天渐明时,这场缠斗才算收了尾。 王也刚欲转身离开,剧痛突然从胸口漫开,他踉跄了一步,一瞬间只感觉天旋地转,在失去意识前,他耳边还隐约回荡着陈金魁的惊呼。 “王大师!” 当再睁开眼时,他已经在一座四面环海的封闭小岛上了。 这叫什么事儿啊? 王也烦躁得厉害,他原本计划着从武当山下来就回成都,现在倒好,被困在这么一个鸟不拉屎的孤岛上。 陈金魁嘴上说得好听,什么伺候他云云,但连手机都给他收了,这不就赤裸裸的软禁吗? 王也叹了口气,他昏迷了三天,也不知道成都那边什么情况了。 他当即起了个卦,内景里悬浮着一个光球,不大,他握着它捏了一下,光球纹丝不动,什么情况?居然捏不碎? 他又试了一次,同时铆足了劲儿,却还是打不开。 王也“啧”了一声,眉头微微皱着。 自学会风后奇门这手段后,他还是第一次遇见这种情况。 光球不大,意味着,牵扯不深,但他却打不开。 作为术士,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代表着什么。 他是这卦象的局中人,正是因为他的极度在意,反而亲手把答案封住了。 “这就是关心则乱吗?” 王也退出内景,仰面躺在沙滩上,巨大的无力感就像一张网似的将他牢牢罩住,一股气始终堵在嗓子眼,上不来,也下不去。 一,二,三,四…… 夜深了,王也独自坐在海边的一块大石头上,心里默默数数。 四天了,整整四天了,他还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海浪一波又一波地扑过来,拍在礁石上,又退下去,循环往复,惹人心烦。 王也闭了闭眼,恍惚间,耳边响起了太师爷对他说的话。 那天山洞昏暗,太师爷就坐在他对面。 “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小王也,你心里挂着那个人,就像揣了块石头在身上,你越惦记它,那石头就越沉,最后沉得你迈不动步子。” 说着,太师爷拎起手边的铜壶,往空碗里斟满了水,往他的方向推了推。 “你每行的一步正道,都是在替她积一份生机。” 海浪声再度涌上来,王也睁开眼。 太师爷的声音还在耳边没散干净:“顺着你的心去走,别让怕把你栓住了。” 王也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搭在膝盖上的两只手,月光底下,指节分明,干干净净。这双手打过太极,窥过天机,可这会儿却什么也抓不住。 太师爷说心里挂着一个人,是,他一直挂着,可他从来没问过自己一句,到底为什么要挂着。 从小到大,他从来没主动想要过什么。 小时候,别人追着要玩具,要零花钱,要父母多陪陪自己,他什么都不说;长大了,身边人追名逐利,他嫌吵得慌,干脆上了山,出家当道士。 可这会儿,他想要一个人。 他浑身上下的皮肤、血液以及细胞,无一不在疯狂叫嚣着,他想要齐岑。 可她……可能醒不过来。 想到这,他整个人从里到外慢慢发寒。 海风还在吹,凉意顺着他的脊背缓缓往下淌。 黑暗中,他望着一望无际的海水,呢喃出声:“齐岑,别。” “哗—哗。” 很快,他的声音就被一阵潮水吞没了。 三天后,王也终于逃离了无人岛。 他抢了陈金魁弟子的快艇,行至半路却被一团黑影击落,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游了回来,最后力竭昏迷,被附近路人救起。 醒来后,他简单做了个复盘,然后第一时间联系了霍尔科。 “是我,王也。” 电话接通,霍尔科那边沉默了两三秒。 “你还活着啊?”语气平平,却明显松了口气。 “是啊,还活着,她呢?” “老样子,”对面顿了顿,“没醒。” 意料之中的答案,王也道:“我马上回去。” 王也即刻动身,等到达成都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当天晚上,他随便冲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又窝回了齐岑房间的沙发上。 这阵子他的身体状况不佳,再加上八奇技相关的一堆的烂摊子,搞得他心力交瘁。 他打算先在成都呆一阵子,然后再去找张楚岚汇合。 第三天晚上,王也在齐岑床边坐着。 他往后靠,椅背硌着肩胛骨,他也没挪地方。整个人懒懒地摊在那,像终于找着了一个不用再绷着的角落。 橘色的暖光映着她的侧脸,她的轮廓温柔,被光晕出一圈毛茸茸的金色。 她的头发比上次见时又长了一截,软软地铺在枕面上。 “你要睡到什么时候?” “之前不是说请我吃麻辣兔头吗?我现在人在成都了,您一直赖着不醒,是打算赖账吗?” “要不咱打个商量,你醒过来,兔头我请。” 床上的人没有一丝反应。 王也沉默了。 他一直没想明白,这姑娘到底给自己造了个什么样的幻境,她是不是,不想出来了? 叩门声响了两下,思绪被打断,王也偏头望去,就瞧见霍尔科推开房门,手中拿着罐啤酒,冲他晃了晃。 “老王,喝点?” 王也没拒绝,起身跟他来到客厅,茶几之上,霍尔科已经提前摆好啤酒,这架势一看就不简单。 “我这不太能喝啊。”王也对自己的酒量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没事,我 酒量也不怎么样,说不准咱俩半斤八两。”霍尔科从厨房端来两个盘子,一并放在茶几上,一盘凉拌黄瓜,一盘油炸花生米。 他率先坐在地毯上,背靠着沙发,抬手示意王也赶紧的。 王也在他身边坐下,与他肩并肩,在霍尔科的催促下,拉开了第一罐的拉环。 冰凉的液体入喉,麦芽的苦味这才漫上来。王也皱了皱眉,这玩意儿还真是不怎么好喝。 霍尔科“咕咚咕咚”灌了两大口,手一捏,易拉罐就瘪了,被他随手扔在了一边。 王也“嘶”了一声,这喝法,跟他半斤八两?骗孙子呢? 他又抿了一口,顺势跟霍尔科碰了个杯。 “老王,荒岛求生什么感觉?”霍尔科问。 “嗐,甭提了,跟坐牢没什么两样,是真受罪,回来途中还差点把小命儿给搭上。” “陈金魁对风后奇门还真是执着,后续什么打算?” 王也灌了一口啤酒:“还能什么打算,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呗。” 客厅没开大灯,仅剩沙发旁的一盏落地灯亮着,昏昏暗暗的。 王也夹了一筷子黄瓜,神情微妙。他看了眼霍尔科,这人是把糖当成盐了吗? 霍尔科跟着也吃了一口:“我靠,这么甜?”他不过放了一大勺糖提鲜,好像有点鲜过头了。 “这味道,挺独特。” 霍尔科睨他:“爱吃多吃,别客气。” 王也嘴上应着,筷子却拐了个弯,去夹另一个盘子里的花生米。 “半年之期快要到了,如果,我是说如果,她再也醒不过来,你怎么办?” 王也盯着茶几上的那摊水渍看了半天:“我没想过,这不还有些日子呢吗?” 霍尔科又往旁边丢了个空罐。 “六个月对抗十三年,你觉得胜算有多少?” 这句话像颗平地而起的炸弹,王也知道,今晚的正题来了。 他自然不会以为霍尔科只是单纯拉他喝个酒。 “老霍,你这话什么意思?” “执念引爆。”霍尔科的笑容收敛,语气冷而沉,“阿岑这些年一直在做一件事,她用幻术给自己造梦,每周一次,雷打不动。持续了整整十三年,六百多次。” “梦的内容是什么?”王也攥着易拉罐的手收紧了。 “家。一个有她父母的家。” 霍尔科顿了下:“我遇见她那年,她父母刚走,她自己一个人守在这房子里,后来她把我从成都街头带回来,那天刚进门,我就注意到了那面照片墙上的大照片,其乐融融的一家三口。她给自己造梦,就是那一年开始的。” “前两天我请教了圈子里一位懂幻术的前辈,将阿岑的情况跟他说了一遍。他推测,阿岑十有八九是被她自己给坑了。她以为她很清醒,但实际上早就被执念支配了。” “或许她从来就没有从父母死亡的阴影中走出来,而幻术就是她维持正常的唯一解药。” “她每次进入梦境,都在往那个世界投注思念、记忆和情绪,而这些就是执念本身。经过六百多次的喂养,梦境会渐渐膨胀成巢穴,也就是一个完整的世界。” “当构建世界的最后一个碎片落下时,阿岑也就出不来了。” 王也从头到尾都没有打断霍尔科。他静静地听着,手中的易拉罐里早已空空如也。 他又开了一罐。 “这些年,她……你们是怎么过来的?” “钞能力,”霍尔科避重就轻,“她父母给留下一大笔遗产,还有个姓陈的律师隔三差五就来看她。” 两人之间安静了一阵子,茶几边上躺着一堆易拉罐,歪歪扭扭的。 “护心珠。”霍尔科突然没头没脑地蹦出来一句。 “嗯?”王也愣了一下。 “名字,”霍尔科怅然,悠悠补了一句,“我就知道她没告诉你。” 王也这下反应过来了,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腕。 那颗玻璃球大小的镂空金珠夹在几颗月白珠子中间,正泛着温润的光。 护心珠。 酒劲儿渐渐上来了,他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涌,一股热流猛地窜到嗓子眼,带着浓烈的酒精发酵味,就连太阳穴也跟着突突地跳。 他起身,动作有些迟缓,他扶着沙发背站稳了,然后往卫生间去。 霍尔科没动,只听见客卫里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声音。他拿着啤酒,一边喝一边往卫生间走去。 然后,他靠在门口,看着王也在那吐得昏天黑地。 “老王,你这酒量不行啊。” 38.第三十七章 渡己 山上游客熙攘,谈笑声此起彼伏,齐岑沿着山路往下走。 她走得很慢,脑子里像盘旋着一轮漩涡,将那些翻涌的念头搅在一起。 山路两侧的草木红黄相间,她每走一步,就变幻一寸。 陡峭绵长的石阶渐渐平缓,湛蓝的天空缓缓褪色,化作洁白的天花板,两侧的黄红淡成纯白色的实体墙壁,消毒水的味道渗进来,浓烈而刺鼻。 不过十几步的距离,她已完全身处某家医院的长廊。 “让一下!让一下!” 身后突然炸开一串急促的轮子声,齐岑还没来的及反应,整个人就被撞了个趔趄。 等她重新站稳,转过头,只看见一群白大褂推着两张急救床,匆忙涌向走廊拐角。 她站在原地没动,怔怔地望着已经空荡荡的走廊。 另一侧的走廊尽头好像爆发了医患矛盾,粗犷暴躁的男声骂骂咧咧的,口吐芬芳,闹哄哄的乱成一团。 齐岑看都没看一眼,她的双手垂在身侧,已经紧握成拳,指尖嵌进皮肉里,浑然不觉。 一步,两步,三步…… 她的脚步沉而缓,每走一步,就离那个血淋淋的结果更近一步。 当她来到拐角,望着走廊尽头的三个大红字体时,再次红了眼圈。 抢救室。 十三年前宣告她的家没了的地方。 齐岑开始冒冷汗,手心,后背,止不住的凉意顺着脊背往下蹿,贴身的那层布料瞬间湿透了。 她抬手扶住冰冷的墙壁,当指尖触到那片纯白的瞬间,潜藏在大脑深处的记忆裹挟着刺鼻的消毒水味,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车祸,鲜血,还有……死亡。 像一把刀,搅得她生疼。 那三个红字越来越模糊,她使劲眨了下眼,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滚烫地淌过脸颊。 她又往前迈了一步,旋即注意到了一直站在抢救室门前的小身影。 年幼的女孩站得笔直,手捧鱼缸,头微微抬着,目光死死地盯着面前的不锈钢门板。 头上的红色流苏晃啊晃,齐岑的眼前更模糊了。 头顶的日光灯惨白而冰冷,她抬脚走了过去,站在小女孩身侧,一言不发。 她站了很久,久到走廊的嘈杂声都远去了。 小女孩微微动了下,鱼缸里的水随着她的动作晃了晃。 齐岑低下头,看一尾金红色的小鱼在水里来回游荡。 小今。 那是妈妈买给她的最后一样东西。 “妈妈,我们叫它小今好不好?” “好呀,以后啊,小今就是我们家的一员了,你可要好好照顾它。” …… 手术室门顶的灯灭了。 那扇不锈钢的大门缓缓打开,余光里,齐岑看见身侧小女孩捧鱼缸的手收紧了。 那一瞬,她的心脏好像被扎了下。 主治医缓缓地摘掉口罩,她下意识地想后退,甚至想捂住小女孩的耳朵。 她攥住衣角,忍了又忍,手臂抬起来一寸,又放下。 “对不起,我们尽力了。”主治医的声音渐渐与十三年前重叠在一起。 齐岑闭了闭眼,任眼泪肆意流淌。 “啪!” 整只鱼缸重重地砸在地上,玻璃从底部炸开,碎碴子混着水流淌了一地。 离了水的小今在地砖上疯狂弹跳,整个身体弓起来,又砸下去,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 小女孩没有低头看鱼,她站在那,双手还维持着捧鱼缸的姿势。她没哭,只睁着一双大大的,空空的眼睛。 主治医看了她们一眼,声音又低了几分:“进去看看吧。” 走廊安静了几秒。 齐岑低头看小女孩,她依然盯着抢救室的方向,一动不动,像一尊被定住的雕像。 齐岑的喉咙动了一下,她缓缓弯下腰,抬起一只手伸到小女孩面前,手心朝上,没有说话。 小女孩的视线终于动了。 她先是看着那只手,然后顺着那只手,一点一点地仰起头,看齐岑的脸。 四目相对,小女孩的嘴唇轻轻翕动了下,又看了眼齐岑悬在半空的手,然后缓缓将自己的手放进了齐岑的掌心里。 齐岑收拢手指,握紧了。 那双手又小又凉,骨节细得好像稍一用力就会碎。 “走吧。”她说。 她牵着小女孩,一步一步走进当年未曾涉足的地方。 手术室里灯已经全灭了,只有靠墙的仪器面板还亮着微弱的光。 齐岑一眼不眨地看着床上的人,白布被盖到脖子以下,面容尚年轻,她紧紧咬住下唇,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 这一幕,她逃避了整整十三年。 是啊,其实他们在这么年轻的时候就离开她了。 九岁那年她没有勇气踏进的这间屋子,在她二十二岁这年终于进来了,携九岁的她一起。 她牵着小女孩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小女孩还是没有哭,直到从抢救室出来,她蹲在了那条鱼面前。 地上的水渍已经漫开了,小今就躺在水渍边缘,一动也不动。 小女孩伸手碰了碰它的尾鳍,那片金红色已经暗淡了,像褪色的晚霞。 “它不动了。”她垂着眼睛,“妈妈说,要我好好照顾小今。” 齐岑蹲下身,看着小今的尸体,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团棉花,堵得她说不出话。 “鱼离开水,是不是就活不了了?”小女孩问。 “是。”她艰难出声。 “我想救它。” “可它已经死了。” “没死。” “死了。” 小女孩倔强地抬起头:“没死。” 齐岑看着她的眼睛,从牙齿间挤出一句话,她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撕扯她的身体。 “齐岑,小今已经死了。” 小女孩的眼睛里空茫茫一片。 话音落,身后响起了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 齐岑偏头,几个穿着深蓝色工作服的人正推着车要往外走。上面的白布覆得严严实实,只有两双光裸的脚露在外面。 她拉起小女孩的手,往旁边退了几步。 护工推着车从她们面前经过,轮子压过地砖上那一摊水渍,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动。 齐岑望过去,小今的身体已经被碾扁了。 那一小摊红灰色的烂泥黏在地砖上,已看不出原本的模样。金红色的鳞片碎成几片,嵌进肉里,根本分不清是头还是尾。 小女孩呆滞在原地,就那么一动不动地,盯着地上那一小摊触目惊心的烂泥,眼神空洞,直到推车的轮子声越来越远,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 这一刻,小女孩终于哽咽出声。 从呜咽到嚎啕,不过片刻,哭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荡漾开来,尖而破碎。她张着嘴,眼泪流了满脸,整个身体都在抖。 齐岑蹲下身,轻轻地把小女孩揽进怀里。 下巴抵在她头顶,没有开口安慰,也没有拍她的背,就这么抱着。 哭声在齐岑胸口震开, 又闷又烫。 她的眼泪落下来,无声的淌过脸颊,渗进小女孩的头发里。 手臂被洇湿了,她分不清到底是谁的眼泪。 不知道过了多久,怀里的哭声渐渐低了,然后,她感觉到怀里在慢慢变轻,一点一点的,像流沙在指缝间漏走。 齐岑没有低头看。 直到怀里彻底空了,她才缓缓地,缓缓地低下头,紧紧环抱住自己。 她闭上了眼。 鼻腔的消毒水味渐渐淡了,空气里浮起了一股极为浓郁的牛油焦香,隐约还混着点蒜泥的气息。 齐岑睁开眼,她已经回到了成都的家里。 此刻,她正蹲在客厅的沙发边上,阳台的玻璃门半敞着,傍晚的风吹进来,裹挟牛油火锅的麻辣香气,刚好落在她身上。 霍尔科正在往杯子里倒饮料,黄澄澄的,像是橙汁,母亲在一边拆一包纸巾,而父亲坐在椅子上,正往锅里下着什么。 眼前的画面温馨而美好,她还蹲在那,膝盖有些发软。 霍尔科一抬头,看见了她。 “姐姐!” 母亲也转过头来,笑了:“哎,岑岑,回来了?正好。” 父亲把筷子往桌上一搁,朝她招手:“赶紧过来,刚好开锅,有你最爱吃的毛肚和贡菜,你妈刚下楼买的,特别新鲜。” 她看了阳台上的三个人,抬手抹了一把脸,缓缓站起来:“来了。” 齐岑在母亲旁边坐下,碗筷已经摆好,碗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夹了几片肉。蘸料是调好的,蒜泥,香油,葱花,耗油,还有一点醋,是她习惯的味道。 她握着筷子,没动。 “发什么呆?”父亲又给他加了一筷子肉,“快吃。” 霍尔科将一杯饮料推到她面前:“姐姐喝果汁。” “小科前阵子参加了全国青少年模型竞赛,获得了一等奖,厉害吧?”母亲笑着跟她分享。 …… 看着眼前的父母,齐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时光在流转,她也在长大,但父母身上却丝毫不见岁月的痕迹。眼角没有皱纹,仍旧风华正茂。 她甚至想象不出他们变老的样子。 他们离开得太早了,早到她还来不及记住他们年老的模样。所以,她用幻术留住的,从来都不是真正的父母,而是他们被截断的一部分。 锅里还在咕嘟咕嘟地翻腾,霍尔科讲了个笑话,逗得父亲母亲笑得前俯后仰。 “爸,妈,”她轻轻开口,笑容平静。 “我以后大概不能常回来看你们了。”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耳畔响起了轰鸣声,她没回头。 在她身后,远处的楼群开始倾斜,像被突然抽走了地基,轰然坍塌,一栋接着一栋,陷进地平线里。 这个世界开始瓦解了。 其实,困住她的从来都不是这个世界,而是她自己。 被困是果,执念才是因。 为什么她可以随时见到父母和霍尔科? 那是因为他们就在这个以亲情为地基的梦境世界里,天然地占据一个位置。 而王也,不在这个地基里。 “岑岑,你长大了。”母亲的目光愈发柔和。 “是呀,成大闺女喽。”父亲在一边附和,“你忙你的,我和你妈这不用操心。” 霍尔科连连点头:“放心吧,姐姐,还有我呢,我照顾爸爸妈妈。” 齐岑看着他们,早已泪流满面,却还是扬起了一个笑容。 旋即,心念一动,眼前的火锅热气,散了。 39.第三十八章 熔道 凌晨两点十三分。 房间里的小桔灯还亮着,光晕柔和,像一只困倦的萤火虫。 躺在床上的人眼睫颤动,然后,才缓缓地睁开了双眼。 入眼的,依旧是一片洁白的天花板,暖黄的光自侧边漫上来,在天花板上洇开一小块淡淡的暖色。 齐岑闭了一下眼,确认自己已经回了成都。她动了动尚僵硬的身体,旋即翻了个身。 她侧躺着,一只手蜷在枕侧,掌心朝下,手背微微贴着脸颊。 她的视线缓缓地落在了沙发上,一团身影窝在上面,头歪向一侧,似乎睡着了。 齐岑就那么静静地望着,那人套着件深灰色的T恤,领口微微松垮,露出一点锁骨。整个人陷在沙发里,这睡姿怎么看也不舒服。 她的目光愈发柔和,看着他手腕上的金色珠子,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慢慢化开,然后泛滥成灾。 王也睡得并不安稳,许是脑袋歪得太厉害了,颈侧的那条筋绷着,隔一会儿就要轻轻动一下,换个角度再沉下去。 半醒半睡的瞬间,他稍稍抬了下眼皮,习惯性地往床上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的视线撞进了她的目光里,女孩儿的眼睛里盛满了笑意。 王也的睡意瞬间散了大半,他没动,就保持着刚才那个歪着脑袋的姿势,盯着她看。 他几乎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她的眼睛里有光,有笑意,有生气。 她醒了。 王也突然觉得眼眶发热,鼻腔也跟着一酸。 他闭了下眼,胸腔里缓缓漫开一股湿热,洇得他喉咙发紧,像是有人在黑暗里掐着他的后颈,硬生生的,一点一点地将他从世界的边缘线拉回来。 “王也。”她的声音暗哑,轻得几乎只有气声。 他没应。 过了几秒,王也才像是被那两个字拽回了神。 他撑着沙发扶手慢慢站起来,肩骨发出一串细碎的骨节响。他的步子比平时慢了些,然后在床边坐下。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小段沉默。 王也微微俯身,抬起了手,掌心落在了她头上,手指轻轻地抚了抚她的头发。 触感是真实的,温热的,他喉结动了下,低声开口:“醒了。” 停了一瞬,又说:“哪儿不舒服?” 齐岑轻轻摇了摇头:“我没事。” 王也没说话,目光定定地落在她脸上,温软得像包了一团雾气。 小桔灯的光从侧边漫上来,齐岑这才看清他的样子。 下巴上冒出来一层青茬,眼窝比之前见到时陷得更深,大大的黑眼圈挂着,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里抽走了一部分,只余下一副骨架硬撑着那层皮。 一时之间,她的心脏仿佛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她望着他,旋即抬起手想触碰他的颧骨,王也明显怔了下,没躲。 她的手从颧骨缓缓滑到下颌,一路描摹过去,棱角确实比记忆里的更加分明了。她忍不住用拇指蹭了蹭那片青茬,有点扎手。 “睡沙发上很难受吧?” 王也答得轻巧:“不碍事儿,在哪儿不是睡?” 齐岑收回手,慢慢往里挪了挪,让出一片空位,然后,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面对这无声的邀请,王也的脑子里一直绷着的那根弦终于断了。 积压数月的想念和疲倦连同他这具身体一齐付之一炬。 他也好想抱抱她。 五个多月里,每天都在想。 王也遵从了自己的心意,掀开被子一角,侧身躺了进去。 齐岑几乎是立刻凑过去的,额头抵在他的肩窝里,手臂环上他的腰。她的动作很慢,甚至有些笨拙,刚醒过来,她的身体还有点僵,力气也还没完全回来,但她还是十分执拗地想挨着他。 王也的手落在她的脊背上,手臂慢慢收拢了。 “王也,灯。”她又往他的肩窝里埋了埋。 他把手臂从她身上收回来,微微撑起身,探过半边身子去关灯。 房间里陷入了久违的黑暗。 齐岑感觉到身侧床垫微微下陷,然后他的手臂从她的颈下穿过去,掌心贴着她的背后,把她往怀里带,另一只手也重新覆上来,环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圈严实了。 黑暗里,他的呼吸声就缠绕在耳畔,沉而绵长。 她安静地窝在他怀里,贪婪地嗅着他的气息,那久久压抑在心底的,铺天盖地的想念,像岩浆似的翻涌,滚烫地漫过她的每一根神经。 “王也。” “嗯。” “我想亲你。” 齐岑从他怀里仰头看他,黑乎乎的一片,只隐约能看见他的脸型轮廓。 王也大脑有点宕机,如此直白的话在他的脑子里转了一个圈。 七八个念头同时炸开,搅成一团,过了好几秒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可还没来的及开口,她的声音又从黑暗中浮出来。 “不能亲吗?”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下一秒,额头已轻轻地抵上了她的,鼻尖蹭着鼻尖,就连呼吸都缠在一起。 “能。” 就一个字,哑得不像话。 他低下头,在黑暗里吻上了她的唇,蜻蜓点水似的,贴了一下又退开。 他还闭着眼,喘了一息,旋即唇重新压了上去。 这一次比第一次重些,掌心从背后滑上来,托着她的后脑,让她离自己更近一点。 唇齿间蔓延着淡淡的香气,缠绕在一起的呼吸滚烫灼人,四肢百骸都泛起一阵酥酥的麻意。 吻毕,她瘫软在他胸口,唇微微张着,不住地喘气。 “下次,能不能提前打个招呼。”王也也在喘,耳根微微发烫。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上,拇指轻轻蹭了下她的耳廓。 空气中安静了好一会儿,她才瓮声瓮气地开口:“王也,我很高兴。” 王也感觉到胸口的布料慢慢地洇开一片温热的湿意。 他没说话,下意识地收紧了环在她腰上的那只手臂。 许久之后,怀里的人的呼吸渐渐平稳,他这才小心翼翼地探了下她的炁。 温和平稳,无滞无碍。 后知后觉的庆幸终于滚滚而来。 黑暗中,他睁着眼,视线停在窗帘上,就保持着环抱她的姿势,没有一丁点睡意。 直到天色渐明,他才沉沉合上眼。 “老王,早晨吃……” 天光大亮,霍尔科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推门进来,看到空荡荡的沙发时,明显懵了一下。视线一转,在看清床上两人的状态之后,语言功能瞬间原地丧失。 “咣当!”一声,门板被重重地合上。 王也迷迷糊糊地醒过来,低头看了眼怀里的人,齐岑也醒了,但没睁眼。 “是霍尔科吗?”齐岑问。 王也脑子还没回神,打了个哈欠:“是吧。” 话音刚落,房间外面就响起了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 “王也!齐岑!你们俩赶紧给老子滚出来!” 王也“啧”了一声,顺手捂了下齐岑的耳朵,这回他可是清醒了。 我去,怎么把霍尔科这茬给忘了? “要不,咱起床?” 齐岑的手还贴在他胸口,懒懒地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嗯”。 两人磨蹭着从床上坐起来,王也先下地,回头揉了揉她的头发:“你慢慢来,外面那位怕是要炸了,我先去看看。” “没事,”齐岑一边打哈欠一边往床下挪,“我跟你一起出去。” “成。” 等两人出去的时候,霍尔科已经在沙发上等着了。跟个大爷似的,二郎腿翘着,脚尖一晃一晃的,浑身上下都写着“老子现在非常不爽”几个大字。 “呦,起来了呀。”霍尔科瞧见俩人牙没刷,脸没洗,就这么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出来,再看齐岑,身上还穿着那套水蓝色的睡衣,他的气更是不打一处来。 “老王,你可真行啊,这一声不响的,就上床了是吧?”霍尔科开始阴阳怪气。 王也不自在地“咳”了一声,尴尬地挠了挠头:“嗐,这不她刚醒吗,累得慌,躺着说话方便。” 他坐下来,接着找补:“昨儿个后半夜醒的,想着你都睡了,就没喊你。” 霍尔科“哼”了一声,鼻子里出气的那种,一脸“你看我信吗?”的表情。 “还有你,齐岑,刚醒你就……”他炮火转移,但话刚说一半就被打断了。 齐岑一言不发,主动上前拥抱了他。 她的声音薄而轻,带着点劫后余生的柔软:“辛苦了,霍尔科。” 霍尔科的语言系统彻底失灵,先前的嚣张气焰也连带着被浇灭了。 他怔在那,鼻腔里倏地泛起一股莫名的酸意,愣是半天也没蹦出来一个字。 “……” “你……能不能别这么肉麻,老王看着呢,当心他吃醋。” “别以为来这套我就不骂你了。” “行了行了,赶紧起来……” “矫情死了……” 霍尔科拍了拍齐岑的背,等她手松开,他一溜烟起了身,拎起外套就往外走,嘴里还念叨着:“饿死了,我下楼买早饭,肥肠粉加锅盔,你们俩爱吃不吃。” 门“咣当”一声被关上了,齐岑和王也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了。 晨光熹微,金色的光柱透过落地玻璃照进来,金灿灿地铺了满地,又暖又亮。 “行,知道了,谢了啊,狐狸。” 霍尔科挂断电话,确认齐岑彻底脱离危险,心里终于踏实了。

到了晚上,三个人一块去吃麻辣兔头。 齐岑挑的地方,据说是一家开了几十年的小店,她跟霍尔科从小吃到大,味道那叫一个正宗。 天还没黑透,西边的天际还挂着橘红色的晚霞,浓淡相宜,煞是好看。 摆在街边的塑料桌上红浪浪一片,麻辣兔头,麻辣冒菜,大份钵钵鸡,以及糖醋小土豆,王也瞅着这一桌子吃食,直摇头。 好家伙,这简直和武当山上的清淡饮食天壤之别,这哪儿是吃饭啊,分明是给肠子过火焰山。 齐岑贴心地给他推过去一份冰粉:“解辣。” 王也手上还戴着一次性手套,被辣得直吸气,冰粉就跟救星似的,他赶忙吃了两口,把嘴里的辣味压了压。 “今儿这顿吃完,我看晚上甭睡了,估摸着肚子该造反了。” 霍尔科笑:“你就说够不够劲吧?” “那可太够了。” 齐岑看他辣成这样好笑,示意他:“有五香的,不辣,吃那个。” “没事儿,这点辣算什么,扛得住。”说完,他硬撑着又啃了一口,额头上开始肉眼可见地冒细汗。 齐岑笑眯眯地看着他,他这下有点绷不住了:“嗐,这不是怕浪费吗,都啃了一半儿了。” “老王,你可悠着点,这要是辣出个好歹来,我们还得伺候你。”霍尔科典型地看热闹不嫌事大。 “去去去,吃你的饭吧。” 霍尔科哈哈笑了两声。 天色渐渐暗了,街边的路灯亮了起来,周围的塑料桌旁陆陆续续坐满了人,谈笑声搅成一片,热闹得很。 “来,儿子,多吃点,回去好好学习,加把劲儿,明年也跟你表姐似的考个好学校,去北京上大学!给你爸我俩长长脸。” 隔壁桌似乎是一家三口,一男一女一边吃,一边苦口婆心地输出教育。 嗓音不小,齐岑他们这桌听得真真的。 说起这事,她就想到了自己,这毕业季都过了,她却因为没参加答辩导致延迟毕业。 就差一哆嗦,结果到手的毕业证飞了,硬生生的给自己熬小了一届。 霍尔科顺势打趣:“你这波不亏,人家毕业就离校,你倒好,免费续了一年大学体验卡。” 齐岑微笑:“这体验卡送你要不要?” “这可要不起。”霍尔科冲王也挤眼睛,“是吧,老王?” 王也还在跟手里的麻辣兔头作斗争,辣得直吸气,闻言抬头,看了眼霍尔科,又瞥了眼齐岑。 “嗐,无非就是晚拿一年证的事儿,左右您这也没上班的打算,就当是老天爷心疼你,让你多歇一年,这福气,别人想求还求不来呢。” 街边的银杏叶还在慢慢悠悠地落。 一个端着相机的人蹲在不远处,像是在拍什么。 “那有个街拍的,”霍尔科不知道又想到了什么,离开了位子,“等我一会。” 齐岑:“干嘛去?” “蹭照。” 她看了眼王也,表示习以为常。 才一会儿功夫,霍尔科就领着那个拿相机的人过来了。 “就这,哥们,给我们拍一张。” 他坐回自己位子:“愣着干嘛呀,老王,看镜头。” 王也:“……” 他手上还举着个啃了一半儿的麻辣兔头,辣得龇牙咧嘴。 不是,这都什么事儿啊? 齐岑身子倒是十分配合,身子略微往前倾了点,在王也边上比了个“耶”。 “咔嚓。” 画面定格。 霍尔科凑上去看照片,连连点头:“真不错,烟火气十足,太生动了。” “谢了,哥们,回头发我微信。” 那相机哥也是个爽快人:“要的。” “专业的,构图光线都不错,等回头冲印出来,挂家里照片墙上。” 齐岑:“也行。” 王也默默地瞅了眼手上那个啃得乱七八糟的兔头,又看了眼身边的齐岑。 行吧。 “那边那个,是不是王震球那二尾子?”霍尔科眯了眯眼。 齐岑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巷口的路灯下,正站着两个人,其中一个,身影高挑,一头绚烂的金色长发,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光晕,十分扎眼。 “好像是。” 霍尔科把一次性手套摘下来,拿纸抽擦了擦手,有点咬牙切齿:“你们吃吧,我有点事。” 王也看了眼霍尔科的背影,随口问了句:“他跟王震球有过节?” 齐岑笑得神秘:“这个吧,不太好说,回头你自己问他。” 随后,她把盘子里的五香兔头递给他:“吃这个。” 王也这回没推辞,将手里那个红通通的放下,直接接过来。 “成。” 40.尾声 月明星稀,风从西边吹过来,裹着点甜丝丝的淡淡香气。 齐岑和王也沿着街道往回走,酒足饭饱,两人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忽长忽短。 “这味儿,是桂花?” 王也在成都也呆了一阵子了,以前没怎么留意,现在才察觉这儿的风都和北京不一样。 齐岑点头:“嗯,这个时节,大概是最后一波桂花香了。” 她偏头看他,眼睛里藏着笑意:“我这也算赶上末班车了。” 可不是嘛,她不过是做了一个梦,梦醒了,竟一晃数月,从暮春到深秋,她错过了一整个夏天。 一向四处乱窜的霍尔科因为她留守成都,刚刚入世的王也又被迫卷入更大的麻烦。 她有些庆幸,还好回来了。 垂在身侧的手忽然被一股暖意包裹,王也的手掌干燥宽厚,带着一层薄薄的茧,她觉得自己指尖的那点微凉,好像都化在了他掌心的纹路里。 “末班车也成,好赖是赶上趟儿了,”王也道,“下回可别整这出儿了啊,怪吓人的。” 她笑了一声,拇指在他手背上蹭了下,然后跟没事人似的晃了晃两人牵着的手。 “听道长的。” 王也“啧”了一声,这称呼怎么又回去了? “醪糟儿粉子,最后一碗,快来呦。” 前面巷口,卖醪糟粉子的小摊正冒着热气,年轻的老板娘刚好送走前一位顾客。 “幺妹儿,醪糟儿粉子,最后一碗,要不要得?” “要得。”夜色里,齐岑笑若春花。 王也扫码付了钱。 满满一碗的糯米粉子,白白软软的,上面还洒了一圈干桂花,醇厚的米甜香瞬间将空气都染甜了。 齐岑用勺子拨了拨,舀了一勺,放进嘴里,甜味霎时一层一层地在舌尖上铺开,谈不上齁人,但确实甜,都咽下去了,嘴里还弥漫着淡淡的酒味。 “尝尝?”她连碗带勺一并递给王也。 王也接过来,捞了两勺,又递还给她:“真甜呐。” 谁知,她却摇头不接了。 “不是,你这买了一份,就吃一口?”王也端着碗,一脸无奈。 “太甜了,牙疼。” “得,合着得我自个儿一人解决了呗?” 王也低头瞅了瞅手上的塑料碗,又舀起来一勺,递到她嘴边:“再吃两口,剩下我包圆儿。” “一口。”齐岑跟他讨价还价。 “成,”王也笑了声,“一口就一口。” 这份醪糟粉子最后也没吃完,回到家后,王也将剩下的半碗顺手放在了客厅的岛台上。 齐岑去了卫生间,王也倒了两杯水,端起其中一杯喝了两口,目光落在那面照片墙上,大大小小的照片跟星星似的随意排布着。 他突然意识到,除了那张最大的,他好像没认真看过这些照片。 想到这,他走过去,站在那面墙前,一一扫过那些大小不一的相框。 在看到左上方的一张时,他停顿了下,画面里,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少女穿着件纯白色T恤,回眸一笑,朝气横生。看着像抓拍,在其右上角,还有两个迎面走过的路人。 其中一个灰T恤,黑短裤,轮廓有点模糊,但王也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是清华时期的他自己。 他不记得那一天,也不记得去了哪儿。 但几年前的他确确实实地被框在了她家的墙上。 他无意识地搓了下杯壁,啧,缘分这东西,可真奇妙。 “看什么呢?”齐岑走过来,站在他身侧。 王也抬了抬下巴:“这不瞧瞧你的人生轨迹嘛。” 齐岑乐了:“瞧出什么来了?” “你别说,咱俩这缘分不浅呐。” “嗯?”齐岑听得云里云雾。 王也也不卖关子,伸手指了下,耐心解释:“那张,我在上边儿。” 齐岑半信半疑地凑过去看,倒真在照片边缘上看见了王也。 那时候他还是短发,瞅着比现在精神不少。 “这张好像是,我高二暑假的时候,去北京拍的。”她的声音透出点小惊喜,“原来这才是第一张合照啊。” 王也从她的话里捕捉到了玄机,偏头看她:“才?听你这意思,像是还有别的?” 他怎么不记得还有这事儿? 齐岑脸上的笑容渐渐扩大,语气拖长了:“有啊。” “真的假的?” “要看吗?” “看,”王也喝了口水,补充了一句,“别是拿我寻开心啊。” 齐岑已经转身去茶几上拿手机,王也跟在她后头,顺手把空了的杯子放桌子上。 她在沙发上坐下来,相册里翻了翻,最后点开一张照片,放大了,往他面前移。 画面里,面容姣好的姑娘占据了大半位置,身后是灰蒙蒙的天和光秃秃的枝丫,在画面右上的边缘,一个歪着的脑袋正靠在树干上,睡得昏天黑地,嘴角的水光那叫一个晶莹。 王也盯着那张照片看了足足有三秒,眼皮狂跳。 “我去,”他坐在她旁边,把手机从齐岑手里接过来,瞅着那道哈喇子一阵无语,“不是,你这什么时候拍的?” “就还在武当山的时候。”她眨眨眼,“手滑了当时。” 他将手机还给她,又往她身边挪了挪:“这合照也忒不正式,要不,咱重新拍一张?” “好呀。”齐岑大方答应。 “咻——” “嘭!” 窗外的夜空倏地绽开了一簇烟火,透过巨大的落地玻璃,齐岑仿佛看见了一条转瞬即逝的金色银河。 “有烟花。”她和王也一块来到阳台,趴在栏杆上,仰望夜空。 漆黑的夜幕中,五光十色的绚烂烟花相继绽放,热烈滚烫,璀璨了天际。 “王也。”齐岑转了个身,背对夜空,举起了手机。 屏幕中,王也很快入镜,占据了一半位置,面上仍是那副懒懒的笑容。 “比个耶。”齐岑的头往王也的方向歪了歪,两人挨得极近,她甚至能在他的瞳孔里看见小小的,亮亮的星光。 王也极为配合,比了个略显笨拙的“耶”。 烟花在他们身后炸开,金红与翠绿的光映在王也脸上,将他那点无奈的笑意照得格外清晰。 齐岑按下了快门,王也凑过来点评:“这张瞧着好多了。” 他咳了一声:“那什么,我流哈喇子那张是不是可以删了?” 齐岑收起手机,重新面向夜空,眼睛里闪着点狡黠的笑意:“我觉着挺好的,不用删,毕竟在我相册里躺了那么久了,有感情了。” 听到这,王也一点脾气都没了,从身后揽她入怀:“得,那你留着。” 夜风裹着淡淡的硝烟拂过来,齐岑往他怀里蹭了蹭,她能感觉到王也的下巴轻轻地搁在她发顶,胸腔传来的震动伴着低沉的笑音。 “笑什么?”她仰起头,后脑勺撞 了下他的下颌。 “笑我自己,”王也收紧了手臂,把她圈得更稳当些,“绕了这么大一圈儿,还好赶上了。”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依偎着,巨大的红色花团在夜幕中盛放,亮晶晶的光点拖着长尾往下坠,像无数流星滑落。 齐岑觉得胸口的火苗在燃烧,她在王也的臂弯里转过了身。 她踮起脚,双手顺势环上他的脖领,仰着脸望他,睫毛被远处的烟花映得忽明忽暗。 “王也。”她喊他。 这一声喊得王也心里发软,他微微弯腰,让自己低一点,好让她环得更舒服些。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上她的,滚烫的呼吸灼人,分不清是烟火太烈,还是别的什么。 齐岑一点一点地凑上去,闭上眼睛,在即将碰到他唇瓣的时候,一个念头却突然蹿出来,逼得她猝不及防地刹了个车。 王也疑惑地看着她。 她微微退开了一点,语气还有点不确定:“王也,你还俗了吗?” “您现在才问,是不是晚了点?” 王也无奈又好笑:“还了。” “那道长是不是算我男朋友了?” “您觉着呢?”王也轻轻捏了下她的脸,“都男朋友了,还搁这儿道长呢?” 她的眼睛弯起来,不再犹豫,闭上眼吻上了他的唇角,动作轻得像羽毛。 他的唇比她想象中更软,带着丝丝凉意,却烫得她胸口的火苗疯长,似有焚天之势。 第二下,王也稍稍偏了头,两人的唇瓣密密地贴在了一起。 唇齿辗转间,温热的呼吸在极小的空间里交缠氤氲,丝丝的甜味缓缓侵入,混着醪糟里那点将醉未醉的酒气,让她整个人都跟着软了半分。 这一吻温柔而绵长。 天际的烟花不知道何时落幕了,只剩下夜风里若有若无的硝烟味。 他的额头还抵着她的,两人的呼吸缠绕作一团,分不清你我。 喘了好一会儿,两人的气息才渐渐平稳。 “好甜。”她说。 王也笑了一下:“还不是你买的那个糯米团子。” “什么糯米团子,”她纠正他,“那是醪糟粉子。” 他微微直起身,手还圈在她腰上,下巴顺势搁在她头顶:“行,醪糟粉子,这玩意儿一股酒味……说起酒,”王也顿了顿,“我忽然想起个事儿,就北京那会儿,你说要去一小酒馆儿,咱还去不去了?” “有这事?” 王也“啧”了一声,跟她拉开点距离,低头看她:“您这脑袋瓜儿……” 她眨眨眼,笑容里满是揶揄。 王也这下明白了,也不跟她计较:“算了,你说了算。” 齐岑笑着拍了拍王也的后腰:“王也。” “嗯?” “小酒馆的故事过时了,我打算给你写个新的。”哪里有什么小酒馆,不过是当初为了托出心意随口胡诌的。 他低低地笑了两声,把人圈紧了:“成啊,那你可得好好写。” “那当然。” 她又往他怀里缩了缩,夜风微凉,世界喧嚣,而他怀里的方寸之地,恰好安静得只剩下滚烫的心跳。 “王也。” “嗯?” “星星之火,终于燎原。” “什么意思?” “你猜。” 夜风穿过阳台,远处的最后一丝硝烟散尽,只有头顶的月亮还挂在那儿,又亮又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