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榆》 1. 第 1 章 今年的云城比往年更冷。 与往年不同,今年临近十二月底,云城才慢吞吞地迎来第一场雪。北风裹挟着雪花囫囵落下,落在街边伶仃的枝桠。道路两旁的树叶子早已落个精光,可怜的、光秃秃的枝桠颤巍巍留住一片雪,很快又被风冷清地带走。这些雪粒无奈地穿过树枝,顺着风的寒流拍在人脸上,凛冽至极。 路上行人极少,每个人都躲在厚实的羽绒服里面,躲避仿佛化作刀刃的北风。冷风平等而冷酷地打在每一张脸上,留下冻红的影迹。 又一阵疾风起,雪花被猛灌进沈江蓠的暗花灰色涤纶围巾,她连忙缩紧脖子,用手紧了紧衣领,将大半张脸埋进围巾,只露出一双清凌凌的柳叶眼。 脸可以缩进围巾,脚却无处躲藏。 在冷风里站得太久,她的双脚几乎冻僵,沈江蓠只能原地小幅度跺脚,尝试缓解脚底冰冷的麻木感。 她把左手拎的牛奶换到右手,左手掌心被牛奶箱的塑料提手勒的红肿,沈江蓠用力甩了两下,又被冻得缩回袖子。 她手里的风味牛奶,是刚刚刘瑾在隔壁摊位上最便宜牌子里面,挑的最便宜的一款。 ──蛋白质含量,每一百毫升超不过一克,配料表里面的添加剂换了一行又一行。比起牛奶,更像是把各种添加剂和色素与自来水混在一起的化学杰作。 ……好歹算得上是牛奶。 面前的刘瑾正在和肉贩讲价,这样的极寒天气不能阻止他们为了分厘计较,两人据理力争,唾沫横飞,丝毫不在意周围偶尔路过的行人飘过来的目光。 “老哥,下这么大雪,你这儿也没人再来了,你便宜点卖给我算了,我父母家就在这片住,他们经常来你这儿买肉。” “我说小妹儿啊,现在小本生意难做,五斤排骨而已,你也不缺这几个钱不是?我已经给你压到最低价了。今天雪这么大,我做完你这笔生意就准备收拾收拾回家,你也别为难我了。”摊主赔笑,脸上的褶子堆在一起,用手作揖比划着,“快过年了,就当赏我一包玉溪抽。” 刘瑾不悦,眉毛紧皱,“这雪一时半会停不了,不会有人再来买肉了。” “你能不能卖?不能卖我走了!” 刘瑾作势转身拉着沈江蓠走,果然听见摊主无奈的声音:“老妹!妹子!你回来!我卖,我卖你还不行吗!” 回去的路上,刘瑾一路喋喋不休,说话时呼出的白气像锅炉房里不断冒出的烟:“现在做生意的都不老实,这天寒地冻的,肉上不知多冻了多少的冰,排骨化冻后肯定要缺斤少两。无商不奸,咱们以后再也不去他家买肉,告诉你姥姥也别去。” 沈江蓠冻得说不出话,脚上的雪地棉根本不挡风,寒风顺着靴筒呼呼往里面灌。这双雪地棉是姥姥两年前在早市上给她买的,十五块钱一双还送两双袜子一副鞋垫,鞋底开胶两次都是姥姥用胶水粘住。 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 这双鞋子在姥姥这,像要上九年义务教育一样,轻伤不下火线。但沈江蓠完全理解,因为家里的财政大权由姥爷控制,她亲眼见过由于姥姥去买菜时用五毛钱偷偷给她买了盒拇指饼干,回来姥爷核算账目发现没合上,大发雷霆,要姥姥去找这五毛钱歇斯底里的样子。 她们路过一家鞋店,展示窗里正在促销往年旧款棉鞋,五十块钱一双,瞧着暖和又轻便。沈江蓠拉住刘瑾的衣角,哆嗦着张嘴,呼出一口白色的哈气:“妈,能不能给我买双鞋?” 刘瑾下意识去看沈江蓠脚上的鞋,半分未迟疑:“你这双鞋不是挺好的,我记得是你姥姥刚给你买的新鞋?” 沈江蓠:“已经穿了两年。” 刘瑾眉心又拧在一起:“闺女,咱家什么水平你不知道?穿两年的鞋怎么就要换?我看你这双明明挺好的,咱可不能学那些虚荣孩子,五十块钱呐,一双鞋能顶咱们娘俩一星期伙食费……” 刘瑾还在絮叨,沈江蓠脚底冷得发疼,又麻又痒。她垂下眼,转身用冻得青白的指尖拉住刘瑾,没再看展示窗里的打折鞋:“妈妈,再不走小姨就要到了,还没做饭。” 果然,刘瑾迅速闭嘴,跟着她加快脚步。沈江蓠的手再度被牛奶箱塑料把手勒的生疼,几乎要拿不住。她低头看了眼手上的红痕,熟练地把牛奶换到另一只手上。 她们到家时,小姨已经到了,正笑得眉眼弯弯和姥姥姥爷聊天。见她们回来,她连忙找起身,把沈江蓠手里的牛奶接过去。 “姐,今天云城下这么大的雪,你还带着阿蓠出去买菜做什么?都是一家人,你非要弄得客气。”沈江蓠看向小姨,女人长得年轻,穿着黑色高领羊毛衫和蓝色牛仔裤,脖颈上带着条细细的金色项链,看着雅致又温柔。 她拉过沈江蓠的手,嗔怪刘瑾,“你看,阿蓠的手冻得冰凉,手心都被勒红了,你这当妈的也不说帮着拎。” “小孩子皮实,哪那么娇贵。”刘瑾脱了羽绒服,用力推沈江蓠的后背,推的她身体踉跄,“刘念,阿蓠,你们跟爸聊天,我跟妈做饭。” 刘延华威严地坐在客厅沙发的主位,白发梳得一丝不苟,身上穿着板正的深灰中山装,睨了眼沈江蓠,鼻孔哼了声:“没有规矩,不成方圆。见到你小姨怎么不知道叫人?一点教养都没有。” 沈江蓠习惯于这样的责备,垂着眼,乖顺地点头弯腰:“你好,小姨。” “你也好,小阿蓠。上次见你还在读小学,一晃都变成大姑娘啦。”刘念抬手捏她的脸蛋,笑着说,“脸都冻僵啦,来,我们跟姥爷一起聊聊天。” 沈江蓠顺从地跟着刘念朝沙发的位置走,刘延华却豁然起身,看也没看她,“你们说吧,我跟小孩儿没话说。” 说完,转身进了自己的卧室,戴上老花镜,冷着脸坐在书桌旁看单位给退休老干部订的报纸。 沈江蓠没什么表情,顺着刘念的意坐在沙发边。倒是刘念抿着唇,颇为不满地盯着那边,按耐着性子说:“没关系的,阿蓠,姥爷就是这样的脾气,你不要往心里去,知道吗?大家都是很爱你的。” 沈江蓠很轻地嗯了声。 “那你带小姨去看看你住的地方,好不好?” “好。” 这间房子是刘延华退休前买的,之前住的平房拆迁,老两口从平房大院换到这个六十平左右的两室一厅。他们住在主卧,后来刘瑾离婚带着沈江蓠过来,就把刘延华原来的书房收拾了一下,改成次卧给她们 住。 说是次卧,也只不过腾出一块地方,放了张一米五宽的双人床。次卧里一半以上的面积堆放着老物件,缝纫机、老衣柜,还有姥姥崔淑珍供奉的观音菩萨。 观音菩萨是刘念嫁人前就见过的,缘由是有一次刘延华生了重病,崔淑珍四处求医问药也没用,后来去庙里磕头求教,请回来一尊观音菩萨,庙里的僧人要崔淑珍逢农历初一和十五斋戒上香,从此不再踏进寺庙一步,以后见了佛祖连看都不能看。 刘延华的病竟奇迹地好了,大鱼大肉生冷不忌,但崔淑珍却在过年吃饺子时也只能自己一个人吃没有荤腥的素馅饺子。 刘念跟在沈江蓠身后挤进屋子,发现门后放着一张很小的学习桌,上面整齐地摆放着翻旧的高中教材和习题册。学习桌和供台比起来,占据的空间要小上很多。 刘念一阵鼻酸。 眼前的小姑娘比印象中长高了一大截,皮肤白,柳叶样的眉眼很漂亮,气质清清冷冷,眼睛里总像汪着一泓水似的。就是目光过于死板乖顺,没有小时候活泼灵动了。 她的手腕很细,瘦得甚至有些营养不良。刘念太了解自己的父亲,抠门吝啬,葛朗台也要甘拜下风。他说话难听,重男轻女外加瞧不上刘瑾,连带着阿蓠也跟着受苦。 “小姨。”沈江蓠说,“你比我妈瘦,如果是她进门,我得先进来把桌子掉个方向才行。” 她比划,“姥姥和姥爷都进不来。” 刘念被逗笑:“调方向也不行?” 沈江蓠摇头:“之前姥爷生气要揍我的时候试过,他太胖没进来。遗憾。” “阿蓠。”刘念把她拉到身边,声音更加温和,“你在这里住得不开心,是不是?” “那以后搬到燕淮去,和小姨、冉冉妹妹一起住,好不好?” 沈江蓠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轻轻挣脱了刘念的手:“小姨,那我妈再进来的时候,谁给她搬桌子?” “阿蓠。你妈妈也要走的。” “也去燕淮的小姨家吗?” 少女的目光直白,坦诚,带着天真的执拗,让刘念感觉到一阵窒息。 “不是。”刘念觉得自己的话对于眼前的少女过分残忍,“你妈妈去青榆上班,你跟小姨去燕淮,好不好?” 只是几秒种的时间,屋外寒风呼啸,打在玻璃上的声音格外清晰。 沈江蓠垂头沉默的几秒,偏头去看那半边屋子里的杂物和垂眸的观音。今天是农历十五,姥姥上了香,袅袅佛香飘过来,怜悯而慈爱地路过沈江蓠的鼻尖。 什么爱不爱的,她从没体会过。她是累赘,是负担,是伪装成乖孩子也得不到爱的小丑。 爱多奢侈啊,爱有代价。 她抬起头,噙着标准的微笑:“妈妈也是这样决定的吗?” 观音像前的香火烧了一阵,一截香灰掉进托盘里,很轻的一声,震碎了刘念最后一丝伪装。 刘念看着她浅棕色的瞳孔,眼泪啪嗒一声落在沈江蓠的手背。 沈江蓠感觉手背被烫了一下,迅速地抽了回来。 她抬头,目光温顺。 “我知道了,小姨。” “我都可以。” 2. 第 2 章 沈江蓠看着满桌的饭菜和几副摆放整齐的碗筷,有点恍惚。 她好久没在这张桌上见过这么多人吃饭了。平时刘瑾在打工的厂子吃饭,刘延华早起锻炼,他的饭都是姥姥单独做好,独自享用。 这张餐桌上,最常陪她吃饭的只有姥姥。两人一菜,简单的西红柿炒鸡蛋,吃的也很香。 她偏头去看旁边的姥姥,一双眼窝深深,眼圈很红。 “阿蓠,阿蓠!”刘瑾低声呵斥她,催促道,“还不去给姥爷倒酒,不倒酒不能开席!” 沈江蓠回过神,迅速起身。 这家里的规矩太多,想要不触怒刘延华这个还秉承着封建思想的老家主,就要背好规则怪谈一样的家庭制度,这样她和刘瑾才能在这个家里苟延残喘下去。 像小时候刘延华在平房大院里养的看家狗一样,扔过去一块没有半点红瓤的西瓜皮,小狗也要欢喜地摇着尾巴垂涎感恩。 她和刘延华对上视线,然后迅速移开,低眉垂眼,起身去拿烫在水瓢里的酒壶,酒壶斜朝外四十五度,给他倒了九分满,一滴未洒。 刘延华嗯了声,中指和无名指在桌面敲了两下。 沈江蓠知道,这就是满意了。 “我说两句。”刘延华端起酒杯,“刘念平时工作忙,我们一家人难得坐在一起吃顿饭。要是秦因和冉冉跟你回来,这顿饭就算圆满了。” 刘念笑:“等冉冉放寒假,我带他们爷俩回来看您。” 刘延华点点头,“你们姐俩都是我看着长大的,你妈没本事,你们也没有哥哥弟弟能仰仗,姐妹俩要互相扶持。刘瑾,你得多上心,现在全家都为了你自己的事来回折腾,这次出去好好跟老板干活,你脑瓜笨,就要勤快,知道吗?” “一个女人,婚姻经营不好,孩子教育不成才,也没有能拿出手的事业。自己一无是处就罢了,在外面不要再给这个家里增加负担。” 刘瑾连连点头,赔笑:“我明白,爸,这段时间我和阿蓠在您这住着,给您和妈添麻烦了。” “哼,要我说,家里还得有个男同志,要不你和你闺女能受欺负?混不下去的时候,还不是来找你老爹老娘?我们都是颐养天年的年纪了,还得给你操心……” 后面的话是沈江蓠惯常听的,逢年过节凡是在这个桌上见过的亲戚,惯常彼此吹捧歌颂,踩低捧高,她妈妈也只会跟言,说自己多么没用,而刘延华又是有多么大的功德,体面的恭维话说了又说。 什么才是家人呢?沈江蓠看着满桌的荒唐景象,不止一次思考。 见面要鞠躬,要握手。吃饭要战战兢兢等待点名,每顿饭前要准备三段贯口吉祥话,老爷子一言不合、一次不顺气就要雷霆暴怒,全家人都要被骂个遍。 在这里住的两年里,沈江蓠见过最滑稽的事是去年除夕夜的凌晨三点,刘延华抽风非要给全家召开家庭会议,远在燕淮的小姨一家不得不连夜开车两个多小时过来。 最荒诞的事,是她无数次见到刘延华把握着全部家庭财产,每天姥姥出去买菜回来进行对账,余额、菜价、斤两要全部一致,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但凡一项不对,余下的时间便不得安生。 不宽宥、不包容、不体贴。 什么才是家人呢。 沈江蓠低头扒饭,忽然听到刘延华点她的名字。 “沈江蓠,你说两句,表个态。” ……又来了。 这是在姥爷家吃饭的规定动作,凡是家宴,中年一辈表过衷心后,就轮到了小辈。她不像小姨家的冉冉妹妹,嘴甜专挑成语和顺口溜说,什么长命百岁万事如意,争做千年不老松。 她说不出那样讨人喜欢的话,也不愿意主动去迎合这样的家庭氛围。她的主动,也不会换回刘延华对她的另眼相待。 在这个家里,她是人吗?更像是被踢来踢去的皮球,落到谁家就算谁倒霉,只能等个合情合理的日子再把她踢出去。 左右是要走了。 沈江蓠站起来,温声说:“这两年里,我给姥姥添了很多麻烦,也承蒙姥爷的照顾——” “我才没在云城饿死。” 餐桌上死一般的寂静,每个人都震惊到忘了说话,只有沈江蓠还在拖长着语调。 “我祝姥爷就像桌上这些菜——小鸡炖蘑菇里的鸡,在冰柜里冻了两年今天才死,长命百岁;红烧排骨里的肉,小贩卖的注水肉,三斤吃出五斤的口感,死得其所;还有我妈买来的牛奶,便宜没好货。” 沈江蓠抄起手边的酒壶,仰头灌了一大口,嘴唇殷红,被辣的眼里泛着盈盈碎光,迷迷糊糊看着眼前的鸡飞狗跳: 刘瑾边起身大声骂她,边转头给刘延华道歉;刘念和崔淑珍按住暴怒的老爷子,不住地解释孩子今天要离开心情不好,劝他不要动肝火。而刘延华气得发抖,指着沈江蓠的鼻子破口大骂:“你这个小犊子,终于憋不住了是不是?” “我看你就跟你那个死爹一模一样!就是垃圾臭虫!” “有什么样的爹就有什么样的种!败类!你看我今天不打死你!” “姥爷,别生气。”沈江蓠笑盈盈,“您可不能跟小孩一般见识,您要是打我我肯定跑屋里。” “一是这屋太窄,您进不来。” “二是观音菩萨看着您呢。” /// 一顿饭吃得鸡飞狗跳,不欢而散。 刘念和崔淑珍在主卧安抚老爷子,刘瑾扭着沈江蓠的手腕,把她扔进次卧,自己费劲地挤进屋里,砰的一声关上门,指着她的鼻尖低骂:“你是不是疯了?” “临走了,你非要惹你姥爷干什么?他供你吃喝,给咱们娘俩住处,你怎么不知道感恩呢?” 她望着刘瑾。 一件事,究竟要感恩多久呢? 所有科目里,沈江蓠最差的就是语文,任何一任语文老师都说她不能很好地理解作者的感情。就像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这句话。 一滴水的恩情,需要加倍去偿还。那到底是多少倍? 到底偿还 多久才够呢? 沈江蓠动动唇,没反驳,任由刘瑾抹着眼泪痛斥她。 “你这孩子就是冷心冷情,一点人情味都没有,根本养不熟!你姥姥姥爷照顾你两年,我天天在外面起早贪黑打工,没有他们你就去大街上要饭吃!你早就被饿死!” “你们老沈家就没有一个好人!” “我为什么跟你爸离婚,就是因为他没心没肺不把我们娘俩放在心里!他在外面赌博、养小三,要债的都要到我们脸上来了!”刘瑾陷入泥潭一样的情绪中,苦水稀里哗啦的倾倒给沈江蓠,“没有你姥爷,我不知道还要带你东躲西藏到什么时候!” 沈江蓠抬头,黑白分明的眼睛看向刘瑾,眼前这个歇斯底里的女人涕泗横流,鬓边不知何时生出许多白发。她只比小姨大三岁,看起来却像两代人一样。 沈江蓠认真地看着她。 明明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为什么看不清人心的丑恶?也或许看清了,却没有人可以埋怨,只能把所有问题归咎于自己。 沈江蓠不是不知道刘瑾的辛苦。 可是,可是。 “妈。”沈江蓠打断她的话,“你要去青榆吗?” 刘瑾怔住,目光不自然地躲闪,停住了最终的絮絮叨叨。 “刚刚小姨通知我今天要离开,她带我走。”沈江蓠站起来收拾自己的行李和教材,“这次是去燕淮。” 她兀自整理书本,没有看刘瑾,手指死死地捏住书本一角,抑制身体的颤抖,轻声说着:“我可以要饭,可以没有地方住,可以不念书,跟你出去打工都可以的。” “为什么不带上我呢,妈妈。” 刘瑾扯着她的胳膊,让沈江蓠转身,目眦具裂:“不行!你必须读书!好好读书,考好大学,找份好工作,以后当个有大本事的人!不要像你妈一样没本事卖苦力,被人嘲笑一辈子!” 母女两人四目相对,静默许久。 “我听他们讲过,没有我,你会过得更好,还可以去和别的男人结婚。” “姥爷给你安排的相亲,你去了吗?” 沈江蓠停下手中的动作,背对着刘瑾,手指死死捏住卫衣的领口,机械地反复抚平同一处褶皱。 眼泪一滴又一滴,砸在她颤抖的指尖。 她声音轻得像羽毛,转过身,平视着刘瑾:“我是你的累赘吗。” 刘瑾愣愣地看着她,嘴唇嗫嚅,眼泪从眼尾滑落,拼着命地摇头,张开手臂想去抱住她。 沈江蓠退后一步,小腿撞在床边,床摇晃着震动衣柜,衣柜影响缝纫机,这场小小的碰撞演变成一场地震,传导到供桌上观音菩萨面前鲜艳的苹果。 这个房间里的一切,都摇摇欲坠。 “我知道了。”沈江蓠抹去眼泪,恢复了平常那副乖顺,无波无澜的模样,“我会跟着小姨去燕淮,好好学习考大学,不会给她添麻烦。” 她把刘瑾推出门去,把一切声音关在门外。 “去青榆一路顺风,妈妈。” 3. 第 3 章 云城距离燕淮比较远,刘念带着沈江蓠做火车回去要三个小时。 她们走时,刘延华还在生气,没有出来送。刘瑾被工厂老板电话叫走,匆匆嘱咐了沈江蓠几句就连忙离开。只有姥姥抹着眼泪,指腹反复摩挲着沈江蓠的手臂,叮嘱她在小姨家要好好吃饭,不要惹小姨生气,要听话。 姥姥把她拥在怀中,颤声说:“姥姥没本事,我们阿蓠受苦了。再坚持坚持,考个好大学,以后的日子一定会好起来。” 姥姥偷偷塞了十块钱进沈江蓠的裤子口袋,她临走前又把钱塞了回去。 在去燕淮的火车上,刘念一直在尽力跟沈江蓠聊天,搜肠刮肚地从天气聊到爱好,但她给的反应始终如一——句句有回应,句句没感情。 疏离又礼貌,像个冷冰冰、死气沉沉的假人娃娃。 三个小时快到时,坐在对面的刘念手机响了两声,她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用见面以来最严肃的语气说:“阿蓠,一会儿到了小姨家,你要有个心理准备。” 她顿了下,反复措辞,“很多事情和你想象的,不太一样。” 沈江蓠点头,温吞地弯起嘴角:“我知道。” 她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 小姨家的条件只是工薪阶层,房子不大,还有个没怎么见过面的小姨夫和娇生惯养长大的表妹秦冉冉。她突然搬过来,侵占别人的生活空间,少不了一顿挖苦讽刺,横眉冷对。 她也不免需要低声下气,卑躬屈膝,在别人家屋檐底下像条狗一样活着。 不过就是从在云城当狗,换成去燕淮当狗。 无所谓,她最擅长。 火车外面成排的刺榆树飞速倒退,俨然已经到了燕淮。地理课上老师曾将讲过,这个城市里到处都是刺榆树,刺榆也是燕淮市的市树。 刺榆,耐干旱、抗低温,适合各种土质生长,适应性强,可在荒山、荒坡、沙地等立地条件恶劣的地带生长。 她心里想着,燕淮也不错,因为她像刺榆一样,最擅长活着。 “燕淮市主要分东南西北四个区。城南是富人区;城北是娱乐区购物区,以后你和同学可以去城北逛街吃饭;城西主要是风景旅游区域,那边有一条河,还有一些4A级旅游景点,等你休息时我和秦因带着你和冉冉去玩;城东以便民生活、经济教育中心为主,也是我们主要活动的区域。” “这条街就是榆树街,咱们家就在榆树街尽头的芙蓉苑。”刘念拉着沈江蓠走进榆树街,“别忘了我跟你说的话,要有心理准备。” 沈江蓠点头,打量着这条不算长的街道。 靠近小区的街区开始有了一些开门的商铺,都是一些烟酒糖茶的小店和超市。有一家看起来面积很大的铺面没开,沈江蓠扫了一眼门牌,如心小馆,是一家私厨餐馆。 如心小馆门前停着一辆改装过的黄色面包车,侧面还有张扬的手绘喷漆,对于这条看上去比较传统守旧的街道来说,有些格格不入。 “对了,”刘念忽然凑过来,“阿蓠,你是不是近视眼?” 沈江蓠不适应这样亲近的距离,愣了片刻,点点头。 “有多少度?我看你没有戴眼镜。” “不知道。”沈江蓠摇头,不太适应骤然拉近的距离,后退一步,“从初一开始看东西就有点模糊,他们都说让我凑近点看就好了。没去医院测过,不清楚近视的程度。” “没关系,不会影响学习。” 刘念:“那怎么行?近视眼不及时干预对眼角膜发育不好,现在不注意,以后会出大问题。这周末小姨带你去配副眼镜。” 沈江蓠:“不用,太麻烦了。” 刘念揽过沈江蓠的肩膀,亲昵道:“有什么麻烦的?就当做是小姨送你的新学期礼物。在小姨家就快乐长大,努力学习,别的都不需要你考虑。” 刘念脸上的笑容很温柔,像教科书里面合格的妈妈。 她低下头,在心里告诫自己,没有无缘无故的爱。 “谢谢小姨。” 说话间,一个穿黑色连帽卫衣的男生骑车迎面而来,路过她们面前时放慢速度,停了下来。 “刘念姨。”他开口和刘念打招呼。 “小北呀,穿这么少就出来?别感冒了。”刘念拧起眉头,“快开学了,要注意身体,不要感冒。” “没事,我去店里取个东西就回。” 他的视线短暂地在沈江蓠身上停留两秒,朝她点了点头,然后与刘念告别,骑车离开。 少年的眉眼浓重,五官明晰,深邃清冷,像宣纸上重点着墨的青山流水,琥珀色的眼珠看向刘念时很温和,鼻梁右侧有一颗不太明显的黑痣,在冷白肤色上宛若画师落下的一点墨迹。 让人过目不忘的长相。 刘念见她还在看,也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他是方榆北,比你大一岁,以后可以跟冉冉一样叫他小北哥。他母亲跟我关系很好。” “刚刚你看见那边的如心小馆,就是他家开的。” 刘念正想继续说,手机在包里震了又震。她接起电话说了几句,拉着沈江蓠笑道:“你冉冉妹妹在家等着急啦,我们快走吧。” 芙蓉苑是老式小区,没有电梯,但因为是学区房,物业和安保又都很不错,小区入住率基本拉满,放眼望去几乎所有窗户都亮着灯。 刘念带着沈江蓠走到四楼,掏出钥匙,插进锁孔。 沈江蓠屏息,捏紧书包带,静静地等待着即将发生的一切—— 昏暗的屋子里没有开灯,所有人望向她时连虚假的客套都没有,眼神里直白的厌恶和嫌弃,坦荡荡地暴露着。 秦冉冉会哭闹把她推出去,秦因会不作声地允许一切发生,扭头走回卧室。刘念尴尬地把她拉回来,低声呵斥秦冉冉,然后让她在沙发坐下,问她冰箱里还有昨夜的剩米饭,给她热了吃可不可以。屋里的人都避开她,跟她保持两米以上的距离,仿佛她是瘟疫般。 没关系的。 这里一定比姥爷家好。虽然在姥爷家发生过的事还会马上在此重现,但是不会有比那里更差的环境,更噩梦一样的日子了。 她都可以。 沈江蓠调整好心态,听见锁芯咔哒一声,紧接着深灰色大门在她面前敞开—— “Surprise!!!!” “欢迎回家,阿蓠!” “阿蓠姐姐,欢迎回家!” 客厅内灯光柔和温馨,屋内到处挂着五颜六色用彩卡手工做成的拉花,餐桌摆着六个家常菜还有四个人的碗筷,每个人的碗上都有自己的名字“爸爸、妈妈、妹妹、姐姐”。 小姨夫秦因一米八的大个子,头顶带着滑稽的圆锥礼帽,笑容温和灿烂。小表妹秦冉冉穿着橙黄色的小裙子,扑过来保住沈江蓠的小腿,葡萄般的黑眼睛眨巴眨巴看她,大声喊:“姐姐,冉冉等你好久啦!” “你这次在冉冉家住几天?” 温馨气氛被秦冉冉一句无心的问话,瞬间如潮水褪去。 秦因尴尬地把秦冉冉拉回,“你们累了吧,快进来歇一会儿,我再把菜热热,马上开饭。” “阿蓠,小姨夫平时还是很稳重的,这些都是冉冉为了欢迎你来非要我弄得,你能来她特别高兴。” “爸爸撒谎!”秦冉冉举起手告状,“妈妈,这些都是爸爸和我一起准备的,这些拉花都是爸爸教我剪的!” 刘念笑:“哪些是冉冉剪的,哪些是爸爸剪的?” 秦冉冉挺着胸脯:“好看的是冉冉剪的,难看的是爸爸剪的!” “你这小鬼头。”秦因拉着秦冉冉走进厨房,“来厨房给爸爸帮忙。” 父女俩说笑着走进厨房,刘念从鞋柜里翻出一双新的紫色拖鞋,“阿蓠,前几天逛超市,我和你小姨夫看觉得挺好,以后这就是你的拖鞋。” “好,谢谢。” 刘念带着沈江蓠大致在屋里转了一圈,两室一厅,每个空间都占满了,小小的家里装满物品,也盛满了温馨幸福。 屋里的灯忽然暗下来。 沈江蓠眉心一跳,手心渗出细密的汗,转头却看见秦冉冉端着一个奶油蛋糕,上面插着一只燃烧的蜡烛。 火苗很小,摇曳微弱,却照亮了每个人的脸庞。 刘念握住沈江蓠的手,温暖的手心包裹住她,温声说:“阿蓠,我记得你是在十二月过生日,究竟是哪天小姨记不清了,但小姨向你保证,以后你的生日我都会记住。我和你小姨夫商量,要是过完了,我们今天就算补过。要是还没到正日子,今天就算彩排。” “小姨知道你之前受了很多苦,你姥爷的脾气我最清楚,所以今天你在他面前说的所有话我都不怪你,也不会批评你。” “我们家的女儿都是被摔打长大,听惯了责骂呵斥。但是在小姨这里,只有尊重和爱护。” 秦因笑着说:“我证明,作为唯一一个在她们家幸存的女婿,我深知其中的不易。但是,阿蓠,向前看。” “我和念念就是想告诉你,过去的事都已经过去,今天是新生活的开始,我们家的条件给不了你大富大贵的生活,但小姨和小姨父会永远做你最温馨的港湾,最坚实的依靠。” “姐姐!”秦冉冉拉住她的手,信誓旦旦,“我会做你最忠诚的仆人!” “这孩子,瞎说……” 一家三口簇拥着沈江蓠吹蜡烛,她看见蛋糕奶白底色上用粉色奶油围成一圈小花,里面是歪歪扭扭的四个字: 一家四口。 4. 第 4 章 一顿饭吃得温馨融洽。 饭后,刘念带着秦冉冉回屋,沈江蓠帮秦因收拾碗筷。她隐隐听见屋里有小声的争吵,但没有做声,低头擦着灶台。 关上耳朵,闭上嘴巴。只要没有人跟她讲,就通通与她无关。 “阿蓠,你去看电视,不用在厨房忙活。”秦因打趣道,“咱们家厨房一直是我独自承包,这可是我唯一男丁的福利了,你可不能掺和进来。” 沈江蓠看着秦因熟练地系围裙,用钢丝球刷锅,刷完锅碗瓢盆用抹布把台面上的水渍全部擦净。 “小姨夫,”沈江蓠敛下眉,“在姥爷家都是姥姥做这些事。” 秦因继续低头干活,笑道,“你小姨工作也很忙,怎么能家务事都扔给她来做?再说,男女搭配,干活不累,有时候她在我旁边聊天,两个人说说笑笑家务就做完了。” “阿蓠,你这封建守旧思想可要不得……” 砰! 里屋传出一阵巨响。 “哇——爸爸,我不要妈妈,她是坏妈妈!呜呜呜……”秦冉冉像一枚发射出去的原子弹,哭哭啼啼冲到厨房,抱住秦因的小腿,一屁股坐在他的拖鞋上,“妈妈说以后姐姐都要和我睡一张床,可那是冉冉的房间,冉冉的床!为什么姐姐要来跟我挤!” 刘念紧跟着秦冉冉身后,面色不好,“秦冉冉!” “爸爸你看!”秦冉冉眼圈红红,巴巴地仰头看着秦因,“妈妈又凶我!” 秦因低头温声安抚秦冉冉,刘念拉着沈江蓠朝秦冉冉的卧室走,声音低而充满歉意:“阿蓠,小姨家也没有多余的房间给你住,只能委屈你和冉冉挤一间房。” 沈江蓠看向屋内。 秦冉冉的房间算不上大,里面放着一个很大的书柜,里面塞满了书。书柜旁边是一张稍宽些的单人床,窗户正下方的书桌就在床的对面。屋内在没有其他家具,但墙上歪歪扭扭贴着的卡通画,美少女战士的卡通床单,书桌上黄色的小台灯,以及书桌下面堆着的漫画和玩具,可见这一方小天地的私密与小主人的可爱。 “阿蓠,进来看看。”刘念拉着沈江蓠走件房间。 只走了一步,沈江蓠就微微用力挣脱,退了出来。 “小姨,这是妹妹的房间,我睡沙发就好。”沈江蓠忽然想到秦因在,她睡客厅可能会更加不方便,又补充,“或者在冉冉妹妹屋里打地铺,等正式开学我就申请住校。” “住校不行。”刘念马上反对,“住校什么都要你自己做,你晚上饿了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哪有精力学习?住校肯定不行。” “我答应你妈妈会好好照顾你,不会让你再受一丁点委屈。” “你别管,今天先跟冉冉睡,我和秦因再商量一下。” 秦冉冉也被秦因哄好了,抹着眼睛,磨磨蹭蹭走进房间,一屁股坐在床上,没再吵着让沈江蓠出去。刘念和秦因对视一眼,关上门退了出去。 沈江蓠脸上挂着的笑慢慢褪去,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梗着脖子的秦冉冉。 沈江蓠:“上床睡觉。” 秦冉冉:“我不。” 沈江蓠没理睬:“你睡里面。” 秦冉冉:“凭什么!这是我的床,我想怎么睡就怎么睡,我要横着睡!” 秦冉冉气哄哄地朝里爬,爬了两步,头就磕在墙上。 秦冉冉刚咧嘴要哭,沈江蓠捂住她的嘴,表情冷漠:“不许哭。” “呜呜呜,你在妈妈面前都是装的%¥%&*……” “我不想惹麻烦,不想给你爸妈添麻烦,所以你不要找麻烦,懂?”沈江蓠把语气放的凉凉,睨向秦冉冉,“磕哪了。” “这儿。”秦冉冉指着泛红的额头,咧嘴又要哭,“姐姐欺负人,呜呜唔……” 沈江蓠耐着性子:“你怎么才能不哭。” 秦冉冉瞬间收声,泪眼汪汪:“我想吃小北哥他们家的牛肉小汉堡。” “你不是刚吃完饭?” “呜呜啊……” “停。”沈江蓠又捂住她的嘴,“我没钱。” 秦冉冉迅速跳下床,钻到书桌底下,从玩具箱子里翻出一个小包,掏出二十块钱:“我有!就在如心小馆前面,现在没开学,小北哥晚上会出摊的。” 沈江蓠想起来时路上看到的黄色面包车,应该就是秦冉冉说的汉堡摊,皱起眉:“二十块钱一个汉堡,他抢劫啊?” “十块一个!”秦冉冉说,“小北哥做的可好吃了,还会单独给我放酸黄瓜!小北哥说只有可爱的小女孩才有酸黄瓜吃,你去了就说是冉冉要吃,他就会给我放酸黄瓜。” 沈江蓠哦了声:“那你给我二十块,你要吃两个?” 秦冉冉盯着她,仿佛被人戳破心事,别扭道:“你不吃吗?” 沈江蓠怔了两秒,秦冉冉避开她的目光跑到床上躺着,背对着她哼唧:“我身受重伤,小汉堡再不送来我就要不治身亡了,临死前我一定会告状说你欺负我,你是装乖的坏姐姐……” “等着。” 沈江蓠说完,离开了刘念家。 秦冉冉想吃汉堡恰好给了她一个机会出来转转。面对完全不同的环境,以及全新的家庭关系,很多东西都需要沈江蓠适应。 她走出小区,才发现外面正在下雪,天色已经暗下来。沈江蓠在附近街道漫无目的地走了几圈,才走上返回榆树街的路。 临出门前,她听见刘念在和秦因商量,要不要给她们换一个上下床,但这笔开销对整个家庭来说是没有预算的大额开支。 秦因说,要不他搬到单位去住,他在这里阿蓠会觉得不方便。 沈江蓠不擅长处理这样温和善良的人际关系,他们对她太好,这种好似乎没有任何附加值和期待,不考虑她的成本和产出的价值,和她体会过的家人关系完全不同。 可是她困惑,爱有代价,给予有代价。 接受别人的给予,总是要付出的。 原来在姥爷家,刘延华总是动辄生气迁怒;在学校,有很多人因为她的父亲家暴出轨,孤立她,霸凌她,谩骂她也是不检点的人;而在更久远的家庭关系中,她和刘瑾更是无数次受到那个男人的毫无缘由的叱责和攻击。 刘瑾教会她的,是忍耐。 忍过这段就没事了,等他不生气就好了,在学校里多帮别人跑跑腿不会再有人欺负你的。 忍耐是她能活到现在付出的代价。 辱骂,巴掌,酒瓶,昏暗而混乱的房间。 是沈江蓠过去人生的全部组成部分。 脑子里乱糟糟的,沈江蓠深深呼出一口气,白色的哈气随风飘散,烦恼却还停留在身体里。 冬天,黑夜总是来得更早更快,行人步履匆匆返家,沈江蓠走到榆树街附近时,周围几乎没什么人。 远远望着榆树街的街口,里面一点亮光都没有。 沈江蓠忽然想起今天在高铁上,刘念向她抱怨,小区附近的街上路灯全坏了,因为是老旧小区没人管,一周了还没修好,让她尽量别晚上出门。 等开学了没准就修好了,或者到时候她和小姨夫会在街口等她。 万一遇到坏人呢。 沈江蓠紧了紧领口,忽然听到寂静的街道里有一道与她几乎同频的脚步声。 她站定,脚步声也随之停下。 沈江蓠埋头继续向前走,脚步逐渐变得凌乱急促。通过街旁的橱窗玻璃,隐约能看见在她身后不远有一个男人的影子。 他在加速,在靠近。 沈江蓠呼吸一滞,连忙朝榆树街里面跑去,果然身后也传来了奔跑的声音,甚至那人已经觉得她是囊中之物,故意油腻地喊道:“你别跑啊,小美女,你跑不过叔叔的。” “咱们这边偏僻,这个点你喊人连个鬼都不会出来。” 雪夜,北方小城的偏僻街道,没有半个人影。 沈江蓠呼吸急促,继续往前跑。还好她在云城时经常跑步上学,不然早就力竭。但在极度的恐慌之下,尽管有肾上腺素加持,她也感觉浑身使不上力,小腿越来越软。 忽然,她看见了前面隐隐闪着亮光的黄色面包车的灯牌,虽然光很暗,但足以照亮在后备箱里坐着的少年。 身后的脚步声更近了。 “小北哥!” 沈江蓠几乎是扑进面包车的后备箱里,雪花也被她的冲劲带进车里。 冷空气、雪花、和一双清凌凌的眼睛同时闯了进来。 方榆北正在车内理货,被冲过来的沈江蓠弄得一愣,但是看见她身后跟着的男人,瞬间明白,眉心微皱:“认识?” 紧急关头,事急从权。 沈江蓠听他问话,生怕下一秒他就喊出来“你谁啊”“别来沾边”“我们两个不认识”这种话,于是冰凉手心抓住他的手腕,大声说:“男,男朋友!我今天要吃两个牛肉饼的汉堡,要吃两个!” 她没松手,甚至抓得更紧了。沈江蓠大着胆子转身去看跟在她身后的男人——那人穿了一身黑色衣服,又高又壮,头发油腻腻地贴着头皮,看上去就不像好人。 “别装了,他怎么能是你男朋友呢,瞎说。”黑衣男子醉醺醺地朝方榆北喊,“哥们,我对象跟我闹脾气呢,你不用管。” 这种套路沈江蓠在电视的法制频道见过,死无对证的事情,她今天就是被这个男人带走了,这个面包车的主人也没什么责任。 谁是谁的对象,这怎么说得清楚呢。 她下意识朝面包车里面靠去—— “别动。”一道又低又冷的声音从沈江蓠身后传来。 完了。 沈江蓠几近脱力,握住他手腕的手渐渐松开,无数个想法死在脑海里,只剩下空白的绝望。 无力下垂的手臂被温热掌心稳稳接住,方榆北从车上跳下,修长身躯挡在她身前,嗓音淡漠:“说你呢,别动。” “小子,我劝你别多管闲事。” 他哂笑:“榆树街这片,我还没听说有人敢闹事。” “我女朋友你也敢招惹啊,傻逼。” 方榆北转过身,把头顶的黑色棒球棒扣在沈江蓠头顶,安抚地按了下:“两个牛肉饼,女朋友也不能打折。” 他低头看沈江蓠的眼睛,笑道:“女朋友叫什么来着。” 她吓得哽咽,“沈……沈江蓠。” “好,沈江蓠。”方榆北用力压了压她的帽檐,轻声说,“别看。” 沈江蓠脑子嗡嗡作响,帽檐的限制空间下,她只能看见有限的沥青地面,渐渐被雪花覆满。 耳边拳拳到肉,令人牙酸的打架声没有持续太久,因为不久后,方榆北的鞋尖出现在她视线范围里。 “抬头。” 沈江蓠迟钝地抬起头,与方榆北的视线对上。 飘雪落在他黑色发顶,打架时凛冽凌厉的眉眼在雪花下像被打了柔光,看向沈江蓠的目光好像没有那么冷了。 “他跑了,燕淮晚上比较乱,最好不要一个人出来。”方榆北说,“让刘念姨陪你。” 沈江蓠后知后觉:“你记得我?” “我们白天不是见过。”方榆北挑眉,“你不认识我?” 短暂的沉默后,沈江蓠点头:“今天谢谢你,方榆北。” “没事。”他用旁边的矿泉水清洗手上的伤口,“你等会儿,我给你做汉堡。” “是冉冉想吃吧?” “……嗯。” 天空中飘着雪花,少年颀长身影立在汉堡摊前,洗干净的手带上西厨用的黑色手套,手套紧紧贴合着手指关节,盖住了关节上的伤。 方榆北熟练地把汉堡胚放在加热的铁板上烤,又拿出四个明晃晃的牛肉饼,放在铁板上,用卡式喷枪烤熟肉饼表面,很快飘出牛肉的香味。 牛肉炙烤的嘶啦声,在铁板上逐渐膨胀的面包胚,他手中切好的红彤彤的西红柿片和绿色的生菜叶,都铺在面包胚上。 渐渐安抚了沈江蓠慌张的心跳。 “吃什么酱?” “……都行。” 他挤了芥末酱和番茄酱,雪粒落在他的睫毛上,让本就凛冽的眉眼更冰冷,铁板炙烤食物时氤氲的朦胧蒸汽却让他的眉目更温和生动。这一刻,沈江蓠明白了政治课上讲的矛盾与统一的结合——后者是事物的客观性,而方榆北是造物主的杰作。 “好了。” 方榆北的声音打断了沈江蓠的思绪,她看着他给两个汉堡里都加了酸黄瓜。 沈江蓠手伸向裤兜,却没摸到那二十块钱。 应该是刚才逃跑的时候丢了。 “我钱丢了。”沈江蓠抿着唇,脸臊得慌,“明天给你送来。” “没事,先欠着。”方榆伸了个懒腰,“有机会再给。” “阿蓠!” “阿蓠在那儿呢!” 沈江蓠回头,看见跑过来着急的刘念和秦因,身后还缀着吸溜着鼻涕,小跑跟上的哭唧唧的秦冉冉。 “快回家吧,家人还在等你。” 方榆北斜斜靠着汉堡摊,姿态散漫。 “今天是燕淮这个冬天第一次下雪,”他挑眉,英挺眉眼掩映在汉堡摊微弱的黄色灯光里,显得有种莫名的温柔。 方榆北勾唇,“吃两个牛肉饼,然后把刚才的事都忘掉。” “初雪快乐,沈江蓠。” 5. 第 5 章 “要不是小北给我打电话,我还不知道你自己一个人跑出来。”刘念拉着沈江蓠的手,一脸后怕地揽着她肩膀,“就是冉冉再想吃汉堡你也不能一个人出来买,万一遇到坏人怎么办?” 方榆北嘴角噙着笑,站在一边看着她们,没把刚才的事儿挑破。 “没事,小姨。”沈江蓠轻轻挣脱,“这里离家里也不远,你们不用担心。” 一家人跟方榆北道别,走上回家的路。 秦冉冉被秦因拉着,蔫头耷脑地走在前面,像只被大雨淋湿的小鸟。 直到回家,秦冉冉才磨磨蹭蹭地回屋,拉着沈江蓠的手,低声道歉:“对不起,姐姐。” “爸爸刚才批评我,说我是自私的胆小鬼。我们是家人,应该彼此关照,不能只有姐姐关照我,我也应该保护姐姐。”秦冉冉瘪着嘴,“爸爸说,我本来就是充话费送的,要是再胡闹,就把我还给运营大厅呜呜呜……” 沈江蓠没说话,秦冉冉眨巴着湿漉漉的大眼睛,抱住她的小腿,一屁股坐在她的脚上:“姐姐你原谅我吗?” 沈江蓠无奈,秦冉冉好像很擅长坐在别人脚上撒娇。 她把汉堡递给秦冉冉,问:“吃吗?” “吃!阿蓠姐姐最好!”秦冉冉破涕为笑,不顾脸上挂着的泪痕,接过汉堡咬了一大口,“唔,真好吃。” “我吃到酸黄瓜了,是姐姐告诉小北哥了吗?” “……嗯。” /// 临近元旦,刘念无意中看到沈江蓠的身份证,才发现她的生日是12月31日。 于是一家人准备破天荒地下馆子——带姐妹两个去市中心的商场吃麦当劳这种昂贵的垃圾食品。 秦冉冉在出门前就开始坐在书桌前奋笔疾书,沈江蓠凑过去看,发现她用铅笔一笔一划地在小记事本上写字,不会写的还用拼音替代,边写嘴里边念叨着:“一会儿要吃汉堡,鸡翅,麦乐鸡,超大杯可乐,再要一个甜筒,哦哦还有薯条……” “阿蓠姐姐,”秦冉冉抬头,“你一会儿想吃什么?我帮你记在本子上,这样就不会忘记啦。” 沈江蓠:“我没吃过。” 秦冉冉小小身形顿了一瞬,故作成熟道:“没关系,跟着我吃,我挑的都是最好吃的。” 抵达麦当劳,刘念留下看座位,秦冉冉拽着秦因的手去前台点单,“爸爸,你一会儿要按照这个单子点哦,一样都不许少。” 秦因笑着应声,转头问道:“阿蓠想吃什么?” 秦冉冉抢白:“阿蓠姐姐想吃红豆派、辣翅、鳕鱼堡……” “没有一样和你的清单重合啊。”秦因扫了眼手里歪七扭八的字迹,“阿蓠真的想吃?” “我和姐姐口味不一样嘛。”秦冉冉摇晃沈江蓠的手臂,“是不是呀?” “我都可以。”沈江蓠视线滑过麦旋风,没提出异议,“按照妹妹说的就行。” “那你和妹妹回去等着,我来点单。” 沈江蓠带着秦冉冉回去找刘念,过了十分钟左右,秦因带着两大盘食物回来,他把托盘放下:“你们先吃,我再回去拿,还有一盘。” 琳琅满目,每一份食物都冒着独属自己的香气。在最靠近沈江蓠那侧的托盘上,放了一个洒满奥利奥碎的麦旋风。 “我记得你小时候爱吃甜的,雪糕、冰淇淋、糖果,凡是看见甜的你都走不动道。”刘念笑着说,“我特地嘱咐秦因给你买麦旋风吃,我第一次吃的时候就觉得你会喜欢。” “来了来了,这下其齐全了。”秦因笑着说,“咱们正式开席!” “生日快乐,阿蓠。” “生日快乐,姐姐!” “一会吃完饭我们去买过年穿的新衣服,顺便去超市买点菜,明天是元旦,我们包饺子吃。”刘念跟秦因商量,“明天包完饺子给小北送去点吧。” 秦因:“要不要叫他来家里吃?” 刘念:“那孩子脾气倔,不能来。” “哎,他已经很坚强了。赵茹心独自一人带他这么多年,现在他还自己撑着如心小馆。”刘念叹气,“也是个命苦孩子。” 秦因轻咳一声,“快吃吧,说这些干什么。” “冉冉,”刘念转移话题,看着一边舔甜筒一边给沈江蓠分鸡翅的女儿,“去买新衣服时,要先给姐姐买,再给你买,可以吗?” “好啊。”秦冉冉聚精会神地分配食物,“这对炸鸡翅,我吃翅根姐姐吃翅膀。这个红豆派,我们一人一半。” “这盒麦乐鸡有五块,那就我们一家一人一块。”她恋恋不舍地把多出的那块放在沈江蓠面前,“姐姐今天过生日,寿星多吃一块。” 在麦当劳吃完后,一家四口来到市中心的平价百货,去里面买过年的新衣服。 “这件红色毛衣阿蓠穿好看,过年了多喜庆。” “鹅黄色的马海毛也不错,阿蓠皮肤白,穿了肯定好看。” “哎呀,这件白羽绒服真漂亮,衣领那圈毛看着就暖和。” 沈江蓠反复被刘念扔进试衣间换衣服,刘念两眼放光,像玩换装游戏打扮芭比娃娃一样给她挑衣服。 “小姨,真的不用。”在第八次被刘念推进试衣间时,沈江蓠拒绝,“上学平时会穿校服,我买两件基础款足够换洗就行,不用这么多花哨衣服,穿在里面也看不见。” “给妹妹买吧。” 秦冉冉嘟着小嘴,脸上布着一小片阴云,不知道在琢磨什么。 左右又是小姑娘现在心里不平衡,爸爸妈妈又在忙活着给姐姐买衣服,把她晾在一边了。 沈江蓠不想见到因她而起的争吵画面,于是脱下身上的衣服,刚要继续劝说刘念时,秦冉冉嘟嘟囔囔地开口:“不是……” 秦因:“不是什么?” “我刚刚没照着写的纸条上面点单。”秦冉冉一副要哭不哭的模样,“少吃了一样……呜呜呜……” 秦冉冉表情悲伤,刘念和秦因却被逗得前仰后合。 沈江蓠站在他们跟前,心中一松,瞬间动容、羡慕,又有几分自卑的情绪涌了上来。他们是这样温暖的家庭,可她的出现却打破了小姨一家原本平静幸福的生活。 人的精力有限,除去生活、工作、学习外,能够分给家人的注意力是守恒的,她的出现强行占据了他们的精力,尤其是刘念。 如果没有她在,他们本该是平凡而又珍贵的家庭。 和睦、温馨、从容而彼此呵护。 她和他们站得很近,却又离得很远。 这个家庭的温暖明亮,像火焰一样烫伤了沈江蓠的皮肤。可她是在皑皑雪原里独行太久的旅人,宁愿被烫伤,也咬紧牙关,不想离开这样的明亮。 虽然不属于自己,但即使是火焰的余温,也足以熨帖。 “矛盾与统一”第二次跳进沈江蓠的脑海,上次让她想到政治课的还是方榆北。 “阿蓠,选好了吗?”刘念笑眯 眯地看着她,“我觉得这几件都不错,要不都买了吧,现在打折,价格也不贵。” “还是先给妹妹买。”沈江蓠偏头去看秦冉冉,发现她和秦因都不在这儿了。 “冉冉心思不在买衣服上,赖叽着你小姨夫去买少吃的那样麦当劳。”刘念说,“咱们买完衣服还要去买鞋、配眼镜,等他们结束了会来找我们的。” 沈江蓠抬头:“买鞋?” “对呀,你那双鞋太薄了。雪地棉踩了一个冬天就不暖和了,女孩子家要注意保暖,不然等以后年纪大了容易生病。”刘念一边说,手里一边摆弄那几件衣服,“阿蓠最喜欢哪件?” “……都很好。” 刘念眨眼,“那就都买。” “……谢谢小姨。” 沈江蓠跟着刘念逛了一大圈商场,发现刘念是很会过生活的女人——该省省,该花花,并且确保每一分钱都花在刀刃上,但遇到合适的、喜欢的,也不会吝啬。 虽然明白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的道理,她还是忍不住在心里把小姨和妈妈放在一起比较。 偏袒,包容,保护。 居然,在小姨的身上,沈江蓠第一次感受到了具象化的母爱。 刘念最终给沈江蓠配了一副银色框架眼镜,和秦因秦冉冉会和时,刘念不住地拉着她炫耀:“看我眼光好吧,配镜师都说阿蓠戴着好看。” 秦因:“确实不错,很有气质。” ……配镜师原话明明是,小姑娘冷冷淡淡的,戴这副眼镜正好,冰冰凉凉,负负得正。 沈江蓠没有拆穿,乖乖点头说谢谢。 “姐姐戴上眼镜和我的小鱼长得更像了。”秦冉冉展示她一直藏在身后的星星鱼缸,“当当当当——爸爸刚才给我买了两条小金鱼!妈妈,你看这条像不像姐姐!” 星星形状的玻璃鱼缸里,两条金鱼欢快地嬉戏。一条个头小,尾巴有点红;一条个头大身子长,身上金色鳞片像波光粼粼。 秦冉冉说像沈江蓠的那条就是个头更大的金鱼,眼睛又黑又大,和戴着眼镜的沈江蓠倒是有几分神似。 刘念是不扫兴的家长,没有批判秦冉冉为何突发奇想去买了两条金鱼,而是认真地盯着浴缸看:“确实很像阿蓠,冉冉有没有买鱼食?有没有注意给小鱼换水的注意事项?” “有,我都问过摊主叔叔了。”秦冉冉点头。 刘念:“好,那现在我宣布这两条小鱼也是我们的家庭成员了,以后我和爸爸保护你和姐姐,你们两个保护好两条小鱼,好不好?” “没问题!”秦冉冉挺起胸脯,“我还要保护姐姐!” “我能保护像姐姐的小鱼,也能保护像小鱼的姐姐!”秦冉冉像刚入伍的小兵,左手抱着星星鱼缸,右手去拉沈江蓠的手,“我向姐姐承诺过的。” 沈江蓠蹲下,有点好笑:“为什么保护我。” 秦冉冉认真地举着鱼缸:“刚刚摊主叔叔那里有一个大鱼缸,里面有好多鱼在打架,这条小金一直在保护小红,爸爸说它们就像我们一样,姐姐也一直在保护我,那天的汉堡就是姐姐和狗搏斗很久从狗嘴里抢回来的,全进了我的肚子。” “小北哥好坏,为什么要让姐姐去狗嘴里面抢,我不喜欢他了!” 秦因扶额,声音微弱地解释:“……我是说要对姐姐好,不然那天的汉堡就是吃到狗肚子里……” 刘念:“……哈哈哈哈哈。” 沈江蓠:“……” 6. 第 6 章 回家时已经很晚,一家人逛了一天街都很累,秦因去厨房随便下了点鸡蛋挂面,打了青椒肉丝的卤,凑合着吃完了晚饭。 秦冉冉今天玩得疯,等吃完饭给小金和小红安置好住所后,又倒入买的鱼食,已经困得眼皮打架,早早就爬到床内侧睡觉。沈江蓠坐在秦冉冉的写字桌前,捏着新眼镜的镜腿,擦了又擦。 好漂亮,好清晰。 透过镜片,她清楚地看见两条小鱼划过水波的尾巴,鱼嘴吐出的气泡,以及鱼缸里浮沉的鱼食。 ……怎么好像有好多鱼食似的。 沈江蓠没看清楚,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咚咚。敲门声。 沈江蓠看向门口,木格子里的磨砂玻璃隐隐透出刘念的剪影:“阿蓠,你出来一下。” “好。” 沈江蓠放下眼镜,打开房门。 刘念把她拉到客厅,秦因没在这里,应该是躲去卧室,把空间留给她们。沈江蓠屏气凝神,等待刘念开口。 刘念指了指茶几上带锁的箱子:“这个原来是我的梳妆盒,也放一些零碎东西。一共有两把钥匙,现在我们一人一把。” 沈江蓠没接。 “你妈妈每个月都会给你打生活费,我全都存在这张银行卡里。”刘念把银行卡和一个本子推过来,“旁边的是账本,会记录你生活费支出的部分。” “当然,多退少补,所有事情交给我,不要有心理负担。”刘念笑容温和,轻轻拉过沈江蓠的手,“卡和账本都锁在这里面,只有我们两个拥有随时查看的权利。” 沈江蓠眼眸微垂,睫毛轻颤,过了几秒才说:“小姨,不用这样,我很信任你。” “我知道。”刘念眼神柔和,“但你是大孩子,很快要成年了,对自己的钱财花销有知晓权。而且,卡里的钱都是你妈妈辛苦挣来的,阿蓠,你对她有怨气,但她一个女人在外面漂泊,非常难。” 她拍了下盒子,声音厚重地落在沈江蓠心上。 “小姨家没有什么规矩,只要你好好学习,平安健康,每天都快乐就好。但是,我也希望你在看见这把钥匙时,偶尔也想起你妈妈……” “她没受多少教育,不会表达,参与陪伴你成长的时间很少,但她对你的爱是真的。” 刘念语气很温柔,眼神很温柔,看向她的时候更加温柔。 很像妈妈。 很像小学作文里,标准的妈妈,沈江蓠想象中的妈妈。 可她的好也是这样泾渭分明,明码标价。她划分责任,亲兄弟明算账,她甚至十分公允地让渡出一把钥匙。 海市蜃楼。 她固执地想,自己本来就是乞讨的、住在别人屋檐下的狗,有的主人好,有的主人坏,但好也是有限度的好。 即便有些话说的那么动听,冠冕唐皇,师出有名。 狗不是人,狗也不是家人。 她的好,也像是对待金鱼那样的好。 甚至要用这份好,去换自己去原谅、去不在乎那些曾经受到的伤害。 “不必。”沈江蓠豁然起身,脊背挺得笔直,脸上的表情几乎伪装不住,“她忙我也很忙,各忙各的,挺好。” 刘念没错。 刘瑾也没错。 “小姨,你也很忙,不用在我身上浪费精力,我会尽力照顾自己,努力学习,不给你添更多麻烦。”她抿唇,“账本我也会准备一份,考上大学后我会尽快独立,多画出去的钱我会慢慢还你。” “我在这里,最多还有一年时间。辛苦你。” 是她错。 /// 次日,元旦。 秦冉冉睡觉不老实,很早就把沈江蓠从睡梦中踢醒。家里静悄悄,睡在另一个房间的刘念和秦因应该也没醒。 窗外白茫茫的一片,又下了一场雪。 这是燕淮市今年的第二场雪,干干净净的,和云城偶尔掺着沙土的雪不一样。 沈江蓠看着窗外愣神,雪花纷飞,很自由。 “姐姐……”秦冉冉也醒了,头发滚得乱七八糟,睡眼惺忪地贴在沈江蓠旁边,“外面又下雪啦。” “嗯。” “待会我应该要去给小北哥哥送饺子,姐姐一起去吗?” 沈江蓠想起昨天在麦当劳时,刘念没说完的话,搂住秦冉冉,问道:“为什么给他送?” “他今天过生日呀。茹心阿姨和妈妈是好朋友,之前每年元旦我们两家都在一起过。”秦冉冉拧着小眉毛,十分苦恼的样子,“但是妈妈说,茹心阿姨去年就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可能以后都不会再回来,就留下小北哥一个人,小北哥需要保护如心小馆,不能跟我们一起吃饭,所以就让我去送饺子。” “也送过别的啦,有好吃的总是我去跑腿,所以小北哥总是只给我一个人加酸黄瓜~~~” “……”沈江蓠看着秦冉冉嘚瑟的模样,弹她的脑瓜崩,“冉冉,长大以后不要轻易谈恋爱。” “你以后一定是无可救药的大恋爱脑。” 秦冉冉不知道什么是恋爱脑,但听她的语气知道必不是什么好话。 她从床上弹起,大喝一声:“呀——我代表月亮消灭——” 秦冉冉的声音戛然而止。 “啊!!!我的小红和小金怎么在水上飘着不动了!!!!” 秦冉冉快速跳下床,沈江蓠顺着她的方向望去—— 两条金鱼,不,两具金鱼尸体直挺挺地浮在水面,肚皮撑得溜圆,身边还浮着很多没吃完的鱼食。 沈江蓠想起昨晚看到的几乎要在鱼缸里形成的丁达尔效应,问道:“你昨天倒了多少鱼食?” “就是,就是爸爸买的都倒进去了。”秦冉冉眼圈里汪着眼泪,委屈的像个动漫人物,“姐姐,小红和小金是被我撑死的吗?” “它们吃饱了为什么还要吃?” “是因为我,小鱼才会死吗?” 秦冉冉哭泣的样子,让沈江蓠忽然想起小时候的自己。 刘瑾和沈仁生都没什么文化,刘瑾在纺织厂上班,沈仁生在云城的百货大楼包了个摊位,主要卖皮具,也倒腾些零碎的日用品。后来刘瑾下岗,就跟着沈仁生一起卖皮具皮鞋。他们忙着讨生活,没时间接送沈江蓠,从小学一年级起就是她自己上下学。 那时学校门口有卖小鸡的小贩,泡沫箱子一掀开,挤着一窝毛茸茸、黄澄澄的小鸡仔。班上很多同学都有,但沈江蓠没钱,只能艳羡,直到有一天,她遇到了一只走丢的小鸡。 它是被染色的,通体是火龙果色,一瘸一拐、歪歪斜斜地逃跑,居然没有被摊主发现。 沈江蓠担心它的安危,一路跟着它,小鸡后来走不动了,停在路边的草坪里休息,沈江蓠就蹲在它旁边陪它。那天天气太冷,她踌躇很久,最终还是把小鸡带回了家。 长大后的沈江蓠明白,染色的小鸡大概率活不久,小摊贩拿来卖的小鸡可能本身存在一些问题,以及在那样冷的天气里,小鸡自己也会被冻死,或者被来往的车辆碾压致死。 它可能,大概率活不过那个冬天。 ——但是,却不应该死在她的家里,死在醉酒的、咆哮的、歇斯底里的沈仁生手里。 “你他妈连自己还靠我们养活,还敢往家里捡活物!” “都他妈是你肚皮没本事,连个带把的都生不出!” 沈江蓠被吓呆了,瘫坐在地上,直愣愣地看着沈仁生把小鸡捏死,随手扔进垃圾桶。然后转身抽出皮带,抽在刘瑾的后腰。 是因为她,小鸡才会死的。 …… “姐姐。” 感觉到裤腿的牵扯,沈江蓠回过神,真心实意地安慰秦冉冉:“不是,他们只是冬眠了,等到春暖花开的时候,小红和小金都会回来。” “真的吗?” “嗯,真的。” 秦冉冉这才擦掉眼泪,跑去敲刘念和秦因的房门,一五一十地转述了小红和小金的情况,夫妻俩默契地配合沈江蓠的谎言,冒着雪,带着两个孩子把两条小鱼埋在小区花园里的树下,承诺等到它们睡醒了,再把两条小鱼接回家。 回家后,秦冉冉仍是恹恹地,垂头丧气,一上午都没什么精神,自己闷在角落里玩玩具。 临近中午时,刘念把沈江蓠叫到厨房:“阿蓠,饺子已经煮好了,你和冉冉吃完把碗筷放在这里就行,我和秦因临时要去参加一个饭局,不在家吃了。” 她指了指旁边的保温桶,“这里是给小北的饺子,让冉冉送过去。” 沈江蓠应下,把刘念和秦因送出家门。 她把饺子端上桌,叫了秦冉冉几声,却没人应。沈江蓠走去卧室,发现小孩自己正闷头掉眼泪。 “吃饭了,中午就我们两个人,他们有事。” 秦冉冉没抬头,眼泪啪嗒啪嗒地掉。 沈江蓠没了耐心,刚想去把她拉起来,秦冉冉自己抬起头,瓮声瓮气:“姐姐,我知道你是骗我的。” “小鱼生活在水里,不在土地里。” “小鱼也不会冬眠,小红和小金不会再回来。” “它们是被我害死的。”秦冉冉抽噎,“爸爸说小孩子犯错不要紧,只要认真道歉,大人会原谅小孩子,可是小鱼会原谅我吗?” 沈江蓠本想揶揄几句,但看着那张哭得皱巴巴的小脸,顿时一句重话都说不出来。 “会。”沈江蓠不是个擅长安慰人的,却被秦冉冉哭得心软,“小鱼会感受到你的善意和愧疚,所以会原谅你。” “先吃饭,以后姐姐会给你带回来一模一样的小红和小金,好吗?” “好!”秦冉冉破涕为笑,软软的身子扑进沈江蓠怀里,“姐姐全世界第一好! ” 情绪平稳下来的秦冉冉和沈江蓠一起吃了午饭,到底是小孩子,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 “小姨说让你去给方榆北送饺子。”沈江蓠收拾碗筷,“外面下雪了,注意安全。” “不去。”秦冉冉哭得太久,眼睛像两只核桃,趴在沙发上睁不开眼,“今天小北哥应该不会出摊,姐姐你帮我送去他家吧。” “小北哥家在前面那栋楼,3层,楼梯右手边第一家。” 沈江蓠看着秦冉冉可怜的模样,只好应了下来。她收拾好碗筷,确认秦冉冉已经迷迷糊糊地进入梦乡,这才拎着保温桶,拿好钥匙,去给方榆北送饺子。 外面的雪不算大,只在地面上积了薄薄一层。两栋楼之间离得不远,沈江蓠用了不到十分钟就到了方榆北家门口。 铁门两旁的春联已经撕掉,还没有贴新的,带着胶印的红纸不规则地留在墙上,仓促又斑驳。 门口没有门铃,沈江蓠敲了两下门,里面没有动静。沈江蓠耐着性子又等了几分钟,再次抬手敲门,还是没有反应。 她刚准备把保温桶放在门口地上时,铁门吱呀一声开了。 方榆北站在门口,高大身影把门口堵了个结实,眉眼黑沉沉的,极冷肃。 “什么事。”他语气淡漠,仿佛两个人不认识一样。 沈江蓠微怔:“小姨让我来给你送饺子。” “不用。” 方榆北语气不是太好,与那天晚上仗义救人的那个他判若两人。沈江蓠心中不愉,但这是刘念交办的任务,她得完成。 她抬手挡住即将关上的门。 “我只管送,你只管收。”沈江蓠语气也冷下来,吸了吸被冻红的鼻尖,“至于里面的东西你怎么处置,与我无关。” 呵。 很轻的一声,被沈江蓠听的一清二楚。 “行。”他倏地笑了,“既然要送,那你就送进来。” 方榆北侧身,让开一条进门的路。沈江蓠径直走进去,羽绒服刮过他身上的黑色毛衣,发出噼里啪啦的静电声。 屋内干净整洁,电视旁的五斗柜上摆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里的女人笑容温柔,应该是刘念说过的,方榆北去世的母亲。 柜上摆着新鲜的水果,还能看见鲜亮的水渍。 沈江蓠蓦地回头,发现方榆北从头到脚穿了一身黑色,发丝微微凌乱,气场沉郁,靠在门边,形单影只。 他的手上有几处伤口和淤青,是救她时受的伤。 她没言语,把保温桶放下,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方榆北挡在门前,高大身形几乎抵在门沿最上面,遮挡到没什么空间,她身上全是他的影子,“就这么走了?” 沈江蓠深吸一口气,清凌凌的眸子望向他:“抱歉。” “我不知道今天是这样的日子。” 沈江蓠对着那张遗照鞠了一躬,看向他的眼神收起了进攻性。 今天应该是他母亲的忌日,忌日又是他的生日,确实很难让人接受。前两天方榆北还救过她,甚至因为救她受伤。她却一句感谢没有,替人跑腿却像打上门来,刚刚说的话又实属不近人情。 ……她情商低,太差劲。 沈江蓠张了张嘴,没说下去,又低声说了句抱歉。 方榆北的视线拉远,又拉近,落在她身上。 “汉堡钱还没给呢,”方榆北视线散漫地停在她身上,“成,汉堡算我送给冉冉的,额外的牛肉饼的钱你总要付吧。” 沈江蓠脸色涨红:“我没带钱。” “上次丢了,这次没带。”方榆北语气轻佻,“你总不会以为跑腿来送个饭,就两相抵消,互不相欠了?” 她差点发作,又想到今天特殊的日子,堪堪把火气压下去。 “我没有。”沈江蓠说,“当做我欠你个人情,以后还你,行么。” “OK。” 恶劣,混球,垃圾……这些词在沈江蓠嘴边盘悬着,但她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只想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她的手腕倏地被拉住。 “别可怜我。” 方榆北骤然把她拉近,眸若寒星,语气不似刚才轻松,急转直下。 少年琥珀色的眼珠似有水光,沈江蓠盯着他鼻梁一侧的黑痣,心跳乱了。 ……她真该死。 然而下一秒,方榆北忽然勾了勾唇,在她耳边轻声说:“……因为今天只是我的生日,只是我的生日哦,沈江蓠。” 只是,生日。 不是,忌日。 “再见,记得你的承诺。” 说完,方榆北轻轻勾唇,把她推出门外,铁门砰的一声关上。 “………………再也不见!!!” 会演戏的!混球!垃圾!神经病! 无耻之徒方榆北!!! 7. 第 7 章 沈江蓠学习成绩一直很好,最擅长用巧招排除错误选项。 例如选项里描述了“最高、最大、最小”,或者写到“仅仅、只有、绝对”这类语境非常极限的词语时,往往都是错误选项。 而人生中,“再也不见”这四个字也过于绝对了。 ——尤其是在小小的燕淮市,可能性基本为零。 过年后不久,燕淮一高开学。 “阿蓠,今天是第一天去学校,不用太紧张,先熟悉熟悉环境。”刘念把她送到公交站,反复叮嘱,“到学校之后先去高二年级组找闻子慧报道,她是你的班主任,也是我大学同学,有什么事都去找她,没关系的。” 乘坐公交车直达燕淮一高,沈江蓠向门口保安大叔打听好位置,来到教二楼的高二年级组办公室,礼貌敲门:“你好,请问闻子慧老师在吗?” 一位短发戴眼镜的女老师抬起头,笑着朝她招招手:“是沈江蓠吧,来我这里。” “你的情况你小姨已经跟我说过了,你很听话,各科成绩都很拔尖,在云城的时候排在年级组前五十名,就是语文成绩不太好。”闻子慧翻着刘念提前给她送来的资料,“语文里尤其理解和作文比较差,正好我们班的语文老师关钰是任职十几年的特级教师,一定要好好跟关老师学。” 沈江蓠点头:“知道了,闻老师。” 闻子慧:“你先在旁边坐一下,还有两位复读的同学快到了,一会儿你们三个一起跟我去班级报道。” 沈江蓠点点头,手里被闻子慧塞了罐黄桃酸奶。她抬头,闻子慧朝她眨眨眼,“小女生特供,快喝吧。” 沈江蓠的眼神在配料表旁巨大的“纯天然、0糖、无任何甜味剂”上停了两秒。 “谢谢闻老师。” “不客气,我最近在减肥,这个口味纯天然无负担哦~” 十分钟后。 “报告——” 门口响起微微拖长的男声,沈江蓠顺着声音看过去,是个很高的男生,单肩背着书包,大大咧咧朝她们一笑:“老师好,我是周行一,今年来高二二班复读。” “对了,还有我哥们儿……”他说着,门口又晃出一个人影,比周行一还要高些,校服垮垮地挂在身上,琥珀色眼睛淡淡扫视了一圈,朝闻子慧点了下头。 “方榆北。” “……” “行,这下人齐了。”闻子慧动作利落地收好教案,“咱们去班级吧。” - 高二下学期开学第一天,大多数学生还沉浸在过年的余韵中,叽叽喳喳地讨论着过节时的趣事,只有坐在中间靠后位置的夏时雪和钱天呈愁眉苦脸,凑在一起小声讨论。 钱天呈:“雪姐,听说没,今天咱们班要来三个转学生,铁定咱俩旁边都得有新人来。” “有新同学不是挺好的嘛,咱俩同桌都转去文科班了,省得上课寂寞。就是……”夏时雪叹气,“三分之一的概率,你说咱俩谁能摊上方榆北啊。” “哪是三分之一啊,是二分之一。”钱天呈皱着眉,“不是你,就是我。” “我跟上届学姐打听了,方榆北堪称整个燕淮一高的‘奇葩’。”夏时雪咽了咽唾沫,“原来学□□差,在学校基本看不见他,都在外面和社会上的人混,高二不知道怎么就转性了,一跃成为年级组前十种子选手,结果居然没参加高考。” 钱天呈:“这都不重要,关键是他脾气差啊,我这人胆小不禁揍,雪姐要不你帮帮小弟,主动申请和他当同桌算了,他不是咱们学校远近闻名上下三届的校草吗?” 夏时雪一甩刘海:“帅能当饭吃吗?你这吨位的都不禁揍,我更扛不住了。我想和香香软软的妹宝做同桌呜呜……” “好了,安静。”闻子慧用三角板敲了两下门,“从走廊那边就听见你们吵,该收心了啊。” 班级里的声音瞬间停了。 “今天给大家介绍三位新同学,将会在接下来和大家一起学习,下面让他们做自我介绍,大家欢迎。” 台下掌声雷动,台上三人谁都没开口。 沈江蓠不擅长在公开场合下发言,也从来没有面对过这么多聚焦在她身上,却没有恶意的目光。 手心微微出汗,她下意识地捏紧了书包带。 “老师,我先来吧。”周行一朝台下一笑,露出整齐地白牙,“大家好,我是周行一,去年没考上本科,家里让我再复读一年。我联系咱们教导主任王老师,他建议我从六年级开始复读,还是大好人闻老师接收了我,其实主要是收我旁边的北哥,我是买一赠一的赠品。” “接下来我会好好学习,努力上本科,谢谢大家!” 台下发出友善的笑声。 周行一说完,沈江蓠侧眸去看方榆北,正好对上他的视线。 你先。 他用口型说,微微扬起下颌。 沈江蓠想起他那副混不吝的样子,排在他后面肯定没好果子吃。她定定神,开口介绍:“大家好,我是沈江蓠,刚从云城转学过来,希望大家多多关照。” 方榆北侧眸看她。 少女露出光洁额头,黑色长直发束成马尾,说话时发尾随着语气晃动,纤长睫毛像蝴蝶振翅,漂亮的脸上挂着并不生动的笑容。眼睛在笑,眼神却疏离清冷,嘴角仿佛练习过千百遍一样,勾起经过精密计算的弧度。 ……她,明明有过很生动的时刻。 他侧头,看见她书包侧面的网兜揣着一罐酸奶,“0糖”上面打了个小小的叉,画了个挂着面条泪的小哭脸。 哟,爱喝甜的。 台下响起掌声。 “到你了,北哥。”周行一悄悄怼他。 方榆北收回眼神,视线扫过下面的同学,语气淡淡的:“我是方榆北,去年没考,回来复读。” 台下静默一瞬,然后不情不愿地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好,现在安排下座位。”闻子慧看向后面的两个空位,“沈江蓠你挨着夏时雪坐,方榆北去钱天呈旁边。” 周行一:“那我,老师?” 闻子慧指着教室最后面空出来的桌椅:“搬过来,坐讲台旁边。” 周行一语气弱弱:“……为什么是我坐讲台边上……” 闻子慧微笑:“沈同学和方同学原来都名列前茅,请问周同学如何?” 周行一垂头丧气地往后走:“哎,周同学名落孙山。” 班级里哄堂大笑。 周行一嘀嘀咕咕地去后面搬桌子时,沈江蓠已经到座位上坐好。旁边叫做夏时雪的女生有一双圆圆的眼睛,看上去古灵精怪,桌上摊开的语文课本下面放了一本漫画书。 “你好,新同桌~”夏时雪低声说,“给你。” 沈江蓠低头,看见她偷偷递过来一块草莓软糖。 沈江蓠:“……?” 夏时雪:“感谢天感谢地,感谢你成为我的同桌,感谢老天爷实现我的愿望呜呜呜……” 说着,夏时雪手里的漫画书偷偷翻了页。 一节课的时间过得很快,沈江蓠全神贯注听课,除了一次回身从书包里翻找笔记本时,看见后座胖胖的男生坐姿僵硬地守着课桌上的楚河汉界,一切她都很满意。 下课,夏时雪拉着她去走廊透气,女生温软的掌心贴着沈江蓠的皮肤,杏仁眼像玻璃珠一样澄澈单纯,里面全是笑意——是她在云城上学时从没接收过的善意。 走廊外,学生三三两两地说笑,天空湛蓝,枣红色橡胶跑道围绕着绿茵场,生机勃勃。 “喂,沈江蓠,你走神啦!”夏时雪抬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有没有听见我说的呀,我是你来到这个班级的第一个同桌,也就是初代同桌,我们以后要当好朋友哦~” 沈江蓠心里隐隐雀跃,张嘴说出的话却变了味道:“以后别再给我零食。” 她抬头,没有讲台上乖乖女的温和姿态,语气很淡:“我哪里好,为什么要跟我做朋友?” 眼前女生的圆眼睛瞪大了,似乎对她的转变不可置信。 沈江蓠深谙此道。 她不需要朋友。 噗嗤。 夏时雪笑得眉眼弯弯:“你哪里不好呀?逞强的时候手都握成拳头啦。” “怎么这么可爱呀。” 下一秒,夏时雪把她紧握着的手指掰开,软软的手心盖上了沈江蓠过于用力指甲留下的红痕,然后 抱住她的手臂来回摇晃着,眨巴着星星眼,撒娇道:“你好酷,和你的名字一样,像个江湖女侠。” “你长那么好看,我喜欢和好看的人交朋友。” 几个低年级女生正在班级门口打听方榆北的情况,夏时雪叹息,“但方榆北除外。” “……嗯?” “你是云城转学过来的,想必还不知道他的威名。”夏时雪撑着下巴,倚着沈江蓠,“之前的学姐说,方榆北脾气差嘴巴毒,高一刚开学不到一周就开始翻墙逃课,教导主任老王都说他野性难驯,除了学习什么都干,差点把老王气死。” “哦,但他不早恋。” 沈江蓠:“为什么?” 夏时雪一抹脖子,突出半截舌尖:“他经常搞得血次呼啦的,身上还有伤,嘴又毒,告白的女生被他说哭的从学校正门排到法国。” “但还是有小姑娘前仆后继,飞蛾扑火。”夏时雪叹道,“女人呐,容易被帅哥的美貌欺骗。” “我也能理解。毕竟他长得像少女漫里的那些男主角一样,而且后期他忽然收心学习,一度迈进年级组前十名。”夏时雪抛过来一个眼神,沈江蓠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方榆北和周行一从楼下走过,那位传说中集学霸、校草、怼天怼地、打架厉害等等多种属性于一身的复读生方榆北,肩宽腿长,眉目深邃,走路时不急不忙,阳光落在他身上,连头发丝都闪耀着自由不羁的光芒。 好奇怪,明明穿的都一样,他在人群中却格外显眼。 “后来不知道为什么没高考,回来祸害我们这届。”夏时雪又抱住沈江蓠,“我可以叫你江江吗,要不是你啊我可爱的江江,没准今天就得是我和他当同桌了。” “我恐三次元的男人,只有少女漫男主角才是天菜!” 沈江蓠被夏时雪黏糊糊的撒娇攻势缠得没办法,无所适从,没再拒绝她。 夏时雪欢呼,拉着沈江蓠去一楼小超市买零食。 “江江,我发现你爱吃甜的。”夏时雪一脸笃定,“你刚刚吃草莓软糖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 沈江蓠:“有吗。” “当然!”夏时雪拉她进超市,“虽然只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弧度,但还是被我精准捕捉~” “毕竟我在看漫画和磕CP的时候可以掌握每一个微小的表情,那都是爱的证明!” 夏时雪说完转身,砰的一声撞到了一个男生的后背。 男生回头,龇牙咧嘴:“卧槽,北哥,我好像被钢炮撞了,疼死我了。” “不是哥们,你也太有劲儿了,你要是把我后腰撞坏了……”周行一转身,愣了下,“你不是那个,我同学是不?” “北哥?” 方榆北站在他侧后方,微微抬眼,嗯了声。 周行一:“你一女生这么有劲呢。” 夏时雪:“我还没说你骨头硬把我头撞坏了,你叽歪个什么?” 周行一:“姐姐?我是受害者吧,这在交通事故里我属于被追尾的。” 夏时雪:“哦,那你派交警来抓我呀?” “……” 他俩吵个没完,沈江蓠根本插不进话。她视线扫过货架,看见红枣味酸奶只剩下最后一罐,其他都是原味的。还有两袋袋装的草莓酸奶放在靠下的货架。 她略微比较红枣和草莓的口感,踮脚去拿红枣味,被方榆北的手抢了先机。 她回身,看见那双寒星般的眸子饶有兴味,问她:“想要?” 沈江蓠没理,转身伸手去拿袋装的草莓酸奶,那双手又伸过来,把两袋草莓酸奶移动到最高那层货架。 她恼火,和他对视时,明显看出那张脸上的挑衅。 像是美丽雕塑拥有了灵魂。 沈江蓠:“我没惹你。” 方榆北:“哦,我知道。” 沈江蓠:“有病去治。” 方榆北:“我只是做个实验。” 说完,他把红枣酸奶塞进沈江蓠手里,“甜不拉几的我不爱喝。” “周行一,道歉,走了。”他拍拍周行一的后颈,侧眸看了眼沈江蓠。 “原来表情可以这么丰富啊,小古板。” 8. 第 8 章 下节课是语文课。 钱天呈上节课规规矩矩地坐了四十五分钟,腰都快断了,刚趁着课间休息歇会儿,见方榆北和周行一回来,赶紧又坐姿端正地捧着书本,生怕方榆北发现自己是个不爱听课的软蛋。 在燕淮一高,好学生是护身符,没人会主动招惹好学生。 身旁的椅子被拉开,滋啦划过地面的声音,仿佛划在钱天呈脆弱的心脏。 那些玄幻开头都是怎么着来的?男主角总是废柴一个,历经劫难才能遇见贵人,从此步步上青云。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守住道心,给旁边姿态散漫的方榆北一种不可侵犯的威慑。 笃笃。 方榆北的手指跨过楚河汉界,指节在钱天呈桌面上敲了两下:“下节什么课。” 钱天呈目不斜视:“语文。” 方榆北在桌肚里随便抽出一本书,扔在桌面,复又侧眸:“你叫什么。” 钱天呈咽了口唾沫:“我没叫。” “……”方榆北指了指他的桌肚,“‘我没叫’同学,你课外书要掉了。” 钱天呈低下头,这本是大部头,桌肚里塞的东西态度居然把它挤了出来。 他囫囵把书塞回去,又听方榆北不咸不淡地开口:“别看了,烂尾。” “啊?!他怎么敢!”钱天呈震惊,“这本书比他之前任何一个系列都好,怎么就太监了???” 方榆北拍拍他的肩:“节哀。” 方榆北的话让钱天呈坐立不安,语文课上关钰老师唾沫横飞地讲上次考卷的理解,钱天呈在下面偷偷地询问读者群里的知情人士,发现作者确实烂尾,还开了一本其他的新文。 只不过他喜欢看纸质书,导致没跟上电子读者的进度。 “钱天呈!”关老师年纪大,喊人时自带几十年的教学威压,“你说,这道题答案是什么?” 钱天呈求救似的看向旁边的方榆北,发现校霸正阖着眼皮闭目养神,前桌的夏时雪和沈江蓠共用一套卷纸,他轻咳了声,夏时雪悄悄转过来:“选C。” 钱天呈如是重复。 “选什么C!讲的是第二篇理解!哪有选择题!” 钱天呈瞪夏时雪,女生惊讶地翻着卷子,用口型道歉:“我看错题了。” ……没一个靠谱的。 关钰老师继续点名:“他同桌,你来说。” 班级里的目光聚光灯似的汇来,钱天呈极度赧然,用力扒拉方榆北,全然忘了校霸这回事儿。 方榆北被人打扰十分不爽,他冷着脸站起来,平视讲台上的老师:“我没卷子。” 关钰的脸又阴沉几分。 周行一坐在讲台旁,悄声说:“老师,我们今天刚来报到,没语文卷子……” “没有就可以不听课了?”关钰杵着讲台,“没卷子是吧,我给你念题!” “文中‘故乡的梅雨时节又到来,他按照母亲的做法重制青梅酒,却喝不出同样清冽的酒香。大概此生,他与青梅酒无缘了。’表达了作者什么心情?”关钰说,“前面我一直在重复原文,但凡听课不会不知道。” “遗憾吧。”方榆北态度散漫,“喝不到酒的遗憾。” 关钰太阳穴的青筋开始抽搐。 “他前面的女生,你说!” 沈江蓠微怔,站起来:“关老师,我也是今天新来的。但是刚才您的提问,我的理解是表达了作者对母亲的思念之情。” 关钰脸色稍有缓和。 台下的女生顿了顿,一板一眼地继续说:“‘此生’两个字非常绝对,作者通过极端化的修辞手法表达对母亲的怨恨,因为母亲不在身边,所以他再也喝不到青梅酒,青梅酒是意像,代表着作者再也得不到母爱。我认为这层怨恨是大过思念的。” 关钰血压都高了,他扶着额头:“通篇哪里表现出怨恨了?是作者本人在动乱年代选择去他乡,为什么要怨恨母亲?” 沈江蓠垂眸:“可他原本不想,是母亲告诉他要出人头地,逼迫他走的。” 台下学生窃窃私语。 关钰从业几十年,还没遇到过这么顽固的女同学。长得像只乖乖的小猫小兔子,结果一张嘴就能气丢他半条命。 “母亲都是为孩子计深远,哪有妈妈是不为了孩子好的?”关钰有点压不住火气,口气重了些,“你!还有你后面那个!父母让你们转学来燕淮念书,还不是为了能考个好大学?你们就用这种学习态度跟老师对着干,对得起家人的付出?” “对不对得起的。”沈江蓠身后轻飘飘地传来方榆北的声音,“关老师,你还管学生的家事啊。” 关钰啪的一声把卷子摔在讲桌上,“你们两个给我出去站着!” 方榆北和沈江蓠一前一后走出教室,钱天呈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只能无辜地看着关钰哆嗦着拧开保温杯喝水顺气,小心翼翼举起右手:“老师,我……” “你坐下听课!再走神你也给我出去站着!” “……”钱天呈坐下,看着后门窗户那里方榆北的后脑勺,心中感叹。 居然给关羽这老头都气得吹胡子瞪眼,而且还没殃及池鱼,闻所未闻……这哪里是校霸,这是贵人呐。 在钱天呈心中已经转变成正面形象的方榆北,此刻和沈江蓠并肩站着。 他惫懒地打呵欠:“下节课什么课?” 沈江蓠从兜里掏出一本英文单词口袋书,目不斜视地默读。 方榆北扫了眼她翻过的页面:“语文课背英语单词,你错峰学习?” 沈江蓠睨他:“干你什么事。” “……OK。”方榆北偏过头,唇角勾起,“你性格还真是差劲。” 沈江蓠深深呼出一口气。 今天语文课被点名回答问题在她意料之外,她一向理解不好语文卷子里的题,但如果做好准备,她会给出老师相对满意的答案,继续扮演好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好学生角色。 如果不是方榆北,她不会第一天上课就被罚站在门外,面临着被语文老师告状、请家长的风险。 她不想给别人添麻烦,尤其是刘念一家。 沈江蓠合上单词书,眼神毫无波澜:“方榆北,我来学校是为了学习,不是为了听你给我这个人下怎样的定义。学习机会对我来说非常宝贵,我不会在其他地方浪费时间。” “我知道你原来成绩很好,你可以选择放弃高考,来年再 战,或许因为你有充足的任性资本。”她语气平和,态度却极冷漠,“但不是每个人都有重来的机会。” 少年原本带上些笑意的眼眸渐渐沉寂,琥珀色眼珠像染上一层霾。 他收回目光,没再说话。 语文课下课,关钰离开时也没搭理他们,应该是还没消气,冷哼了声就走了。周行一见关钰没再发难,这才从屋里窜出来,“北哥受苦了,我都怕你这臭脾气在外面跟人家小姑娘打起来,这玩意胜之不武啊……” “你们俩脸色都这么差,不会真打架了吧?”周行一搂着方榆北的肩膀,“走走走,跟哥们打球去。” “哎——都别去了,回教室!”体育委员张嵩把刚走出去的同学都喊了回来,“咱们下两节课体测!” “不对啊,这节课不是四班去体测吗?” “体委你不会记错了吧。” “对啊,我记得咱们班是下周。” 张嵩又高又壮,堵在门口把出去的同学都喊了回来:“没错,刚刚体育老师说调了顺序,咱班和四班一起体测。” 班级里一阵哀嚎。 “啊……太崩溃了。”夏时雪垂头丧气地贴着沈江蓠,“是哪位大佬发明了体育测试这种东西啊!” 沈江蓠:“体育测试都有什么科目?” 夏时雪掰手指:“女生八百米,男生一千米,坐位体前屈,立定跳远,仰卧起坐,应该还会测个身高体重啥的。” 沈江蓠嗯了声。 “江江,你体育怎么样?跑得快吗?”夏时雪问。 “还行。”沈江蓠把手里的单词书又翻了一页。 燕淮一高的体测项目和在云城时测得差不多,只不过那时只是草草了事,有时候不参加体测,也会莫名其妙有一个合格的成绩。 沈江蓠跟着班级挪到了体测场地,体育老师喊张嵩过去拿记分表,让剩下的男生和女生变成两排。 夏时雪最怕体测,拉着沈江蓠就朝队伍最后跑,站定时才发现男生排尾是钱天呈、周行一和方榆北。 沈江蓠正好挨着方榆北。 因为刚才的事,两个人都很冷漠,气场僵硬,脊背挺直,像两棵并肩却倔强的刺榆树,谁也不搭理谁。 “二班先过来测仰卧起坐,两两一组,互相压着腿!” 沈江蓠和夏时雪一组,就近选了距离最近的一块体操垫,旁白的一组是方榆北和周行一,再旁边是钱天呈和张嵩。 一分钟的测试时间,对大多数学生是憋红脸蛋,心惊肉跳却度秒如年。 但是对沈江蓠,一分钟做仰卧起坐,五十几个轻轻松松。所以在一片哀嚎,搭档偷偷拉着胳膊勉强完成仰卧起坐的组合里,沈江蓠这一组尤为特别。 女生抱着头,仰卧起坐动作十分标准,一分钟计时结束时脸色只是微微泛红,气息仍是很均匀。 “沈江蓠,多少个?” “五十九个。” 体育老师赞叹着走到她旁边,“方榆北。” 男生半屈着腿,声音淡淡:“六十二。” 体育老师统计一圈走回来,“男生最多的是方榆北,女生最多的是沈江蓠。” “只差了三个,棋逢对手啊。” 9. 第 9 章 棋逢对手,三个。 在云城时,沈江蓠经常陪着姥姥去超市抢打折品,她深深折服于定价以9结尾这种神秘的购物心理学。她也不能接受,她和方榆北的差别,是五十九和六十二。 及格和不及格,听着差了一个档次。 她偏过头去看方榆北,恰好他的视线也扫过来,眸色淡淡的,散漫嚣张,沈江蓠感觉他在嘲讽她。 嘲讽她刚刚说的话,嘲讽她的五十九。 两人目光一触及分。 “老师。”沈江蓠声音清脆,语气坚定,“我想再试一次,刚刚不是我最好的水平。” “我会比方同学做的更好。” “……噢噢噢噢噢噢噢~~~~” 有好事的男生吹起口哨,“PK!PK!” “Battle!Battle!” “我无所谓。”方榆北伸懒腰,“只怕沈同学的体能吃不消。” 场面热闹非凡。 体育老师是今年大学刚毕业来燕淮一高任教的,他乐得同学在体育课上出现这种默认的竞赛场面。 体育嘛,只有燃起来的竞技才彰显青春活力。 于是在老师的指挥下,沈江蓠和方榆北重新挪到一块体操垫,班级里的同学把他们围了个圈,凝神屏气中,一分钟计时开始。 两个人的动作都干净利落,速度很快,又都别着劲儿,以至于给他们压脚的夏时雪和周行一都有些吃力。 “……好,结束。”体育老师按下秒变,“都多少个?” 夏时雪:“七十二个……” 周行一诧异:“我这边也是七十二个。” 沈江蓠这次使出全力,她看向旁边的方榆北,男生屈着长腿,气息稍有不匀,琥珀色眼睛亮亮的,没什么疲态。 见她看过来,方榆北拍拍裤子,站起身:“打平了。” “这一项打平,还有下一项。”沈江蓠站在他面前,清冷漂亮脸蛋上难得露出几分稚气和挑衅,极其生动好看,“方同学不敢吗?” 周边顿时分成男女生两队,大喊继续Battle。 “那就继续。” 方榆北俯身,清冽又散漫的嗓音在她耳边响起:“有事小北哥,无事方同学。” “你是这样给我下定义的,沈江蓠?” “……” 接下来的几组体测,体育老师默默地把他们两个都分在挨着的位次进行。 坐位体前屈,沈江蓠以微弱的优势胜出,方榆北撑着长腿,眉峰微挑,意思不言而喻 立定跳远,方榆北身高腿长,随意起跳便像原地起飞一般,跳出接近三米的成绩。 四舍五入两人又是打平,排队测身高体重时,两人站在队伍后部,方榆北在沈江蓠后面,指节在她头绳上的蝴蝶结轻敲一下,“又打平了,还要再比吗?” 沈江蓠没回头:“为什么不。” “嘁,好战分子。”方榆北说,“你这细胳膊细腿没几两肉,还能比我沉?” “沈江蓠没你沉,北哥,但是有人比你沉啊。”几个男生在后面怪笑,沈江蓠应声后头,看见一个胖胖的女生站在队伍后面,脸色涨红,紧紧咬着嘴唇。 “哦。”方榆北后头扫视,盯着那几个男生,“是你们比我重吗?看着不像。” “去了身体里的水分,排除你们根本没有的脑子,连人带盒也就三斤吧。” 几个男生见方榆北语气不善,脸色讪讪,没敢再和方榆北呛声,换到队伍最后去了。 “钱天呈。”方榆北努嘴,“带着那姑娘跟我和沈江蓠换位置。” “为什么呀。”钱天呈不懂,但是拉着女生照做。 “屋里两台仪器,会语音播报。”方榆北拍拍他的肩,“你体重数字长,人家女孩的念完了你还剩一半呢。” 钱天呈:“………………” 方榆北收回眼神,对上沈江蓠的视线:“怎么?” 沈江蓠:“你嘴好毒。” 方榆北眼神幽幽:“我嘴毒,不及你心狠。” “对着救命恩人、牛肉饼债主、语文课受灾同胞,你刚刚在教室外面割袍断义。”方榆北啧了声,“在刘念姨和老师面前那么乖,对我这么冷酷?” “人类三十六度的体温怎么能说出如此铁血无情的话?” “……你话好密。” “你好狠心。” 方榆北低垂着头,额前碎发蔫搭搭地垂着,仿佛一只真正的伤心小狗。 “……”沈江蓠嘴角抽动,“一会儿最后一项体测,你要是赢了我就把那些话收回。” “好哦。”方榆北收敛所有表情,气势也再度居高临下,嘴角笑容恶劣,“那,拭目以待?” “…………” 沈江蓠原来从来不理解,人怎么能在同一个陷阱里再次跌倒,却不知道是怎么一步步踏入其中的这回事儿。 她现在理解了。 对于方榆北这种演技高超又无耻恶劣的混球来说—— 一步踏错,终生错。 最后一项体测,男子一千米,女子八百米。 他们还是被安排到了并肩的位置。 男女生起跑位置挨着,四百米一周的操场,女生跑两圈,男生跑两圈半才算体测完成。终点不一样,有别的体育老师帮着计数,也不会出错。 沈江蓠捏紧拳头,深深呼吸。 她擅长跑步,尤其长跑。在云城读书时,她经常跑步上学,坐公交车经常会堵车迟到,而刘瑾也没有闲钱给她买自行车。偶尔放学也会跑回去,踩着月色,在没什么人的道路上奔跑。 那些欺负她的人没耐心等到这么晚,虽然会赶不上回姥爷家的公交车,但是沈江蓠很喜欢那样的时光。 那时的月亮只对她一个人好。 而且她很自由,风也温柔。 她不会输。 “嘟嘟——” 一大帮学生像被惊起的燕群, 呼啦啦朝前跑去。还没到第一个弯道,速度较快的先头部队已经和大部分人拉开差距。 沈江蓠是女生的一位,方榆北是男生的一位。 他还领先她三至四米。 沈江蓠保持呼吸节奏,一直稳稳保持和方榆北的差距,渐渐超过了其他男生,成了队伍里的第二名。 属于女生的两圈很快跑完,陆陆续续有人停下,然而沈江蓠却选择了继续。 因为属于沈江蓠的比赛却没有结束。 她并非不想向方榆北道歉,可他的行为仿佛一次次在印证刘延华的话—— “丫头片子就是没有男孩聪明,下次别让我给你开家长会,丢人。” “你学习好有什么用?小伙子出去打篮球瞅着就意气风发,有劲头,你就会坐在屋里死读书。” “小姑娘出去疯跑什么?就会给家里添麻烦,你看人家邻居家的侄子,待人接物,大方周到。处理问题不卑不亢,不慌不忙的,有点小事儿你们女孩心里就没主意了,还得靠男人。” “……” 夏时雪口中那个校草、学霸、怼天怼地毫不在乎的方榆北,桀骜不驯、自由如风,似乎每一样都站在她不可攀登的峰顶。 他母亲去世,她的妈妈也不在身边,他却能一个人活得很好,而她却还如同寄居蟹一样躲在小姨家里。 桩桩件件,都让她更加讨厌自己。 她一定要赢。 沈江蓠的呼吸变得急促,步频加大,想要去追赶方榆北。这时前面的人似乎听到周围人的喊声,回头看向沈江蓠,神色有些惊讶。 紧接着,他加速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迅速拉大。 要赢。 沈江蓠打破了自己的步频节奏,加快步伐追赶着方榆北。 为什么她一直得不到家人的肯定?为什么男生就一定比女生更具有优势? 她又错在了哪里? 赢。 赢。 要赢! 耳边渐渐听不见声音,沈江蓠只是一味地加速,快速地缩短了和方榆北的距离。终点线越来越近,沈江蓠不管不顾地伸出手去触线,却在关键时刻小腿抽筋,肌肉爆发力跟不上她不断增加的速度和压力,崴脚了。 方榆北似乎感觉到什么,几乎是同一时刻回头看见了快要摔倒的沈江蓠。 两人目光相接,同时想到了燕淮的初雪夜。 她也是这样,在方榆北毫无准备时飞奔而来,跌跌撞撞闯进他的视线。 没人知道方榆北是以怎样恐怖的身体控制能力在向前疾驰的惯性里,在两秒内扑向沈江蓠,抓住她触线的手,把人抱在怀里。 两个人的惯性和后坐力更为巨大,在一众惊呼中,沈江蓠砸在方榆北身上,而后两个人摔在地上,作为人肉垫子的方榆北甚至滑行了一段距离。 各种伤口不可避免,众人围上来前,沈江蓠听见方榆北叹息。 “怎么总是让我受伤呢,沈江蓠。” 10. 第 10 章 方榆北英雄救美保卫同学的行为震惊了在场的大部分人,也潜移默化的影响着他们对于这位传闻中的校霸的刻板印象。 体育老师有些自责:“怪我,不该赞成你们搞什么竞赛,你们两个试试看能不能站起来?” “没事。”沈江蓠左脚吃痛,但还是踉跄着站起来,“老师,我没事。” 她转头去看方榆北,他脸色发白,慢慢撑着起身祖傲在地上,胳膊上有许多处擦伤。 他需要尽快去医务室。 “老师,我和……”沈江蓠刚刚开口,忽然从人群中挤进一个人。 一张她很熟悉的面孔。 “你怎么样?有没有事?”男生扶住她的胳膊,语气焦灼,“我带你去医务室。” 沈江蓠还没答话,男生低头看了眼她红肿的脚踝,说了声抱歉,不顾她的反抗,把她抱起来,冲出人群。 周行一和夏时雪刚刚跑步之后去帮体育老师登记成绩,刚刚回来就见到这一幕,连忙冲进人群中,把缓缓坐起身的方榆北拉起来。 “我靠,北哥你流血了!” 方榆北的衣服背部渐渐渗出鲜血,体育老师吓了一跳,连忙让周行一和夏时雪跟着去医务室,同时看看沈江蓠的情况。 方榆北脸色苍白,眉目愈发冷,望着刚才沈江蓠离开的方向。 周行一瞬间明白,说道:“刚刚那个是四班的闻澍,转学来的体育特长生。” …… “闻澍?” 沈江蓠挣扎着从闻澍怀里跳下来,单脚踮地,防备地看着他:“我不认识你。” “蓠蓠姐,我是闻叙的双胞胎弟弟。”闻澍长得高,脸颊有一点可爱的婴儿肥,急着解释,“你还记得吗?我哥曾经在云城待过一阵,你们是同班同学,关系都很不错。” “他跟我说过很多次你的事,我也看过你的照片。”闻澍说,“我哥拜托我要好好照顾你。” 闻叙这个名字唤起了沈江蓠对于过去很多事情的记忆,她脸上的防备渐渐褪去,想要问问更多关于他哥哥的事。 “沈江蓠,我受伤,你在这里瘸着腿聊天?”他们身后传来方榆北的声音,也是这时,沈江蓠才发现自己已经站了很久,左脚的疼痛感越来越明显。 “你真不错。” 周行一扶着方榆北从她身边走过,他冷着脸,手肘上的擦伤明显,沈江蓠隐隐闻到一丝血腥气,抬眼去看时发现他的校服背后已经有一部分渗透出血迹。 夏时雪小跑到她身边支撑住沈江蓠半边身体的重量,“我们先去医务室上药。” “现在这里有人陪我,你回去吧。”沈江蓠对他说,“闻澍同学,我希望有时间可以和你聊聊闻叙的事情,但无论如何,你刚刚让我感觉到冒犯。” “对不起,蓠蓠姐。” “你也不必这样亲密地称呼我,我们不熟。” 夏时雪搀扶着沈江蓠抵达医务室时,校医正在给方榆北处理背部伤口。他赤裸着上身,染血的校服随便扔在一边。 校医见到进来的沈江蓠,惊呼:“你们今天是去做什么了,一个两个伤得都这么严重?” “你先坐,我给这个男生处理完再看你的脚。” 说完,校医十分贴心地在两张病床之间拉上纱帘,以防两个女生尴尬。 纱帘之后,偶尔传来方榆北忍痛的吸气声,以及周行一的逗趣声。 “行啊方榆北,这么能忍,后背这些血道子能下五子棋了。” “今天校医老师两瓶碘酒都得用你身上。” “什么时候偷偷练腹肌了?一二三四……嚯,整整齐齐六块,比我人生规划都清晰。” 刚刚进来时沈江蓠也看到了他的腰腹,确实是很漂亮的肌肉线条。 “滚。” “别生气嘛小北哥~我去给你买瓶水喝,消消火气。” 周行一从纱帘另一侧走过,纱帘扬起一角,沈江蓠看见方榆北指节上的新伤。 旧伤未愈,又在旧伤的位置上添新伤。 她想起两人摔倒的瞬间,方榆北那声无可奈何的叹息。 她又让他受伤了。 “我跟你一起去。”夏时雪拍拍沈江蓠的头,“江江我也去给你买点喝的,然后回去给班主任请假,你好好休息。” 两人离开,医务室顿时安静,只有校医撕扯纱布的声音。 校医十分迅速处理好伤口,然后过来瞧沈江蓠的脚:“还行,没有我想象的严重,我给你涂点云南白药,回去后要好好休息。” 给沈江蓠处理好脚踝,校医接了个电话,走出医务室。 纱帘很薄,隐约能看见旁边方榆北的轮廓。少年坐在床边,脊背挺直,从脖颈到手臂延伸出漂亮干练的线条。 沈江蓠想道歉,她有不止一个抱歉要对他讲。 不管是元旦那天送的饺子,语文课外面说的呛人的话,还是体测时非要和他一较高低的拼命,背后的原因都不是方榆北。 她将自己的敏感和自卑一股脑地混在一块,把所有问题具象化在方榆北身上。 某一个瞬间,沈江蓠甚至觉得他们有点像,可他是头桀骜的小狼,她是一条流浪的小狗。 小狼是勇敢的独行者,而小狗只会摇尾乞怜。 她没有方榆北身上的自由肆意。 她嫉妒,出言不逊。他却不计前嫌地 又一次救了她。 最起码,应该先说谢谢。 她刚要开口,听见纱帘那边飘来一声懒洋洋的问话:“收回么?” 沈江蓠:“什么?” 方榆北清清喉咙,学着她的语气。 “方榆北,我来学校是为了学习,不是为了让你给我下定义。” “我知道你原来成绩很好,或许你有充足的任性资本……” “…………” 他怎么还记得。 沈江蓠深深吸入一口带着消毒水味和云南白药味的空气,道歉和感谢的话到嘴边又转了个弯:“你没赢过我。” “哦?”他气笑了,气声中带着几分咬牙切齿。 “虽然你一直领跑,甚至在最后我冲线时还领跑一个身位。”沈江蓠顿了顿,“但最后我们是一起摔倒在终点线的,属于同时抵达。” “并列第一。” 她话音刚落,纱帘刷的一声被拉开,方榆北站在她面前,站在夺目的日光里,沈江蓠微微眯起眸子,几乎看不清他的神态。 光太耀眼,他也是。 表情看不清楚,他身上的肌肉却仿佛被太阳镀上一层金边,像米开朗基罗徒手捏出的雕塑,洒脱桀骜,棱角分明,实在美丽。 又像一团热烈的火,烫得沈江蓠立即挪开视线,生怕被这团火点燃。 方榆北没注意到她的不正常,带着少年的热浪步步走近,这团火仿佛波及到沈江蓠,热烈的温度逐渐爬上耳根。 “并列第一?”方榆北哂笑,俯身靠近,“什么叫并列第一,嗯?” “……就是。”沈江蓠别过脸,揉了揉耳垂,“两个及以上的人同时获得第一名,叫并列第一。” 方榆北气笑了。 “听不懂我意思?” “追我的人有很多,像你这样的招数倒是头回见。”方榆北说,“忽冷忽冷,忽远忽远。” “我不否认,确实引起了我的注意。” 这个狂妄自大、自视甚高的人……这次轮到沈江蓠笑了。 “你的意思是,我喜欢你?” 方榆北不置可否,垂眸看她:“不然呢?” “总不会是什么家长里短,内心伤痛的青春偶像文学吧。”他睨她,重新站直身体,套上校服,“我可以勉为其难接受你成为我的朋友先,沈江蓠,你比一般女生有趣。” “但谈恋爱我没想法,请你知悉。” “……………………” 沈江蓠望着方榆北离开的背影,气得险些两眼一黑。 自大狂。 他这样的混不吝,怎么会有女生喜欢? 狗都不爱。 11. 第 11 章 于是在第二天晚自习前,几个女生扎堆在夏时雪身边,叽叽喳喳讨论QQ空间校园表白墙小助手发起的男神排行榜投票时,沈江蓠在被问到对目前的榜首方榆北的看法时,头也不抬,冷淡地吐出昨日在心中的评价。 “他?谁会喜欢他?” “狗都不爱。” “话不能这么说!我们投票选出的是校园男神,是校草!”夏时雪瞥到后面靠近的阴影,大声说,“客观评价,北哥从长相、身高、成绩多方面来说,都是绝对的佼佼者!” “你再想想呢,江江?” 沈江蓠顿了顿,语气颇为不情愿地承认:“他是长得一副好皮囊,但是……” “咳。” 方榆北轻咳,指尖越过她的肩膀,点了点桌上的习题册,“我知道我这副好皮囊可能对你产生了一些困扰,但这也是我控制不了的。” “魅力过载,无法收束。”方榆北撩起打球汗湿的额发,“但我建议你,专心学习。” 沈江蓠看向旁边的文艺委员李佳一:“在哪里投票?” 李佳一:“我分享链接给你。” 于是沈江蓠在众目睽睽之下,点开链接,在第二名的男生那里,点了一个小小的OK键。 “………………” 一片安静中,沈江蓠放下手机,偏头看向方榆北:“如何?” 方榆北眼神微妙:“你觉得如何。” 周行一从他身后闪出,娇羞道:“沈江蓠,你的喜欢我收到了,但你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方榆北瞥他:“狗喜欢的东西,能是什么好东西。” “快快,老班来了!”钱天呈抱着零食和快速跑进教室,“一级戒备,一级戒备!” 人群作鸟兽散,夏时雪迅速把少女漫藏进桌肚,随便翻开一本练习册开始做题。 方榆北也回去坐下,篮球咚的一声被他塞进座椅下方。然后伸出长腿,落在沈江蓠的座位下面,碰到了她的鞋底。 对方似乎怔住,然而下一秒,方榆北的鞋底被人用力地踹了一脚,震得他脚掌都有些麻。 炸毛了啊,小兔子。 …… 闻老师只在晚自习的前半段,课间休息之后就换了英语老师来看着。班主任走了让大家的情绪没那么紧绷,偷偷搞起了小动作。夏时雪重新翻起了少女漫画,钱天呈则用小刀搞起了大工程——他把的每一页裁下来,隔页插进了一本很厚的练习册里,用来明天上课时打小差。 沈江蓠没有被周围人的动作干扰,仍然按部就班地做着理综套卷。桌肚里面的手机忽然震了两下,她没理,之后又是一阵持续的震动声。 她拿出手机看了眼,是刘瑾。 于是按了静音键,重新放回桌肚。 然而手机很快再度震动,沈江蓠看了眼来电显示,拿起水杯和手机,一路走到操场,才接起电话。 “喂,怎么才接电话?” “还没放学,”沈江蓠停顿片刻,简短地解释,“在上晚自习。” “哦哦,上课呢,挺好的。”刘瑾话锋一转,“上课怎么还接电话,你有没有好好学习?” “是自习课,而且是你在一遍又一遍打电话。”沈江蓠耐着性子说,“你有事吗。” “啊,我没事。”刘瑾的声音仿佛忽然飘得很远,“就是问问你在燕淮适不适应,在小姨家过得怎么样。” “还有得听话,不要惹大人生气,好好学习。你小姨和小姨夫都有本事有文化,多向他们请教,有事征求他们的意见就行,不要给他们添麻烦。” 沈江蓠感觉自己的眉心突突直跳。 “在人家家里勤快点,多帮着做点家务。多让着点冉冉,你是姐姐,又是在别人家里……” “妈。”沈江蓠嗓子眼干涩得宛若有一张砂纸在磨,“你还有别的事吗。” “没有我就回去学习了。” “没有,快去快去,诶对了,不要太早脱秋裤……” 沈江蓠没听到后面的尾音,匆匆挂断了电话。 她只穿了件校服,被被风吹的很快红了鼻尖和眼眶。 沈江蓠已经懒得再和刘瑾解释说明自己的情绪和心事,刘瑾永远都不会明白,或者永远都会装作不明白。 她是姐姐,可刘瑾也是妈妈。 沈江蓠抬头看着冷冰冰的月光,吸了下鼻子,泪珠几欲自眼眶滚落时,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重重地砸落声。 男生的校服搭在篮球架上,刚刚的巨响是篮球狠狠撞击篮板的声音。他旁边站着一个女生,背对着沈江蓠,穿着很薄的白裙子,被冻得发抖。 男生又随意用篮球砸了五下篮板,只有一次命中,他也不在乎,只是力道一次比一次重,侧过脸的眉眼比今天的温度还冷。 是方榆北。 也许是后背的伤让他失了准头,沈江蓠想。 “你说过,只要我在这里看你砸完五十次篮板,你就会考虑我们的关系。”女生坚持道,“学长,还有四十五次。” 方榆北停下来,压着心头的不耐烦:“等你看完,我们的关系就从陌生的同学,变成我和完全不认识的精神病患者。” 他一把拽下校服,说话时吐出雾气:“大冷天的,你在这看,也不嫌冷。” 女生眸子一亮:“学长,你在关心我对不对!” 方榆北:“……有病。” 一抬头,正和沈江蓠对上视线—— 同样的眼睛红红,鼻尖红红,穿着单薄衣衫,对他不怀好意的女生。 但不知为什么,看着有点顺眼,方榆北想,可能是月光下的她,很像在广寒宫偷吃仙丹被抓包的玉兔吧。 身边的女生还跟在他身边,脸色涨红,声泪俱下的诉说自己的爱意。 “学长,我上学第一天就注意到你了,你骑着黑色自行车从我身边经过,惊鸿一瞥,我感觉当时呼吸都暂停了。” “我到处打听你喜欢什么样的女生,这条白裙子就是我特意攒钱买来穿给你看得。”女生哽咽,“你喜欢听话的女孩,喜欢女生穿裙子,喜欢单纯可爱不谙世事,喜欢以你为世界中心……” “打住。” 方榆北朝她身后招手,“沈江蓠,来这边。” 沈江蓠心里一百八十个不愿意和他沾边,更不愿意打扰目前正在告白的女生。但是方榆北忽然笑容灿烂地朝她比了个耶。 2。 两个牛 肉饼。 她只得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向他。 方榆北:“我先问问,你从哪里打听这些择偶标准的。” 女生弱弱:“钱天呈和周行一,我请他们吃了学校食堂的粗粮细作。” “……”方榆北扶额,“周行一最近在和钱天呈看玄幻,他们胡诌的。” “我不喜欢你,不会因为你换白裙子就喜欢你,不会因为你变高变矮变胖变瘦就喜欢你,不会因为你为了迎合我而伪装的任何东西喜欢你。” “今天心情好,奉劝你一句,如果有傻逼男的因为你变成他喜欢的样子就跟你在一起,多半不是什么好人。” “天冷,回去换毛衣吧。”方榆北一把拉过沈江蓠的胳膊,把校服罩在她身上,虚虚揽着她的肩膀,“而且,女朋友我已经有了,麻烦帮我传播一下。” 他微笑着,看向沈江蓠:“比如,表白墙什么的。” 沈江蓠:“我不是。” 方榆北在她耳边说:“牛肉饼没给钱。” 顿了顿,“两个。” 温热的气流是寒风里唯一的热源,在耳边稍纵即逝。 沈江蓠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硬着头皮:“……我是。” 女生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流转,两副清冷眉目放在一块居然显得格外登对。她哇的一声哭出来,转身跑开了。 沈江蓠深呼吸:“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方榆北挑眉:“还有一次。” 沈江蓠:“?” 方榆北:“一块牛肉饼,一次人情债。现在你成了我的挡箭牌,那就还欠我一次。” 沈江蓠:“……行。” “走吧,晚自习快结束了。”方榆北瞟了眼她握在手心的手机,揶揄道,“怎么,爱学习的好学生也会翘课出来玩手机啊。” 沈江蓠:“接家里电话,没玩。” “哭了?” “没有。”沈江蓠摇头,拒不承认,“太冷了。” “那不如再冷一点。”方榆北不知从哪里变出两颗薄荷糖,一颗扔进嘴里,另一颗放进沈江蓠的手心,“像我这样,吸气。” 薄荷糖触及舌尖,淡淡的凉意和薄荷味瞬间涌入口腔。沈江蓠学着方榆北的模样,深深吸了一口气。 冰凉的空气和薄荷味一起冲入喉咙,然后流进肺腑,流进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很凉,像吸入一个冰冷的冬季。 然而心底那种郁气和颓丧似乎也被这股薄荷凉意冲淡,随着呼吸变成一团白色的雾,离开了沈江蓠。 她抬眸,方榆北的面容格外生动,眉目英挺,胜过今晚的月色。 “沈江蓠,只要人活着,就没什么大不了。” “虽然我们之间有那么点针锋相对,”方榆北指着天空,“但是月亮作证,我希望你能开心点儿。” 沈江蓠微怔。 “毕竟你笑起来的时候,像狡兔的三窟里藏满了够吃两个冬天的胡萝卜,看着不太聪明,但有一种稚拙的可爱。” 他挑眉,装作恍然大悟,“啊,忘了你语文不好,我给你解释下‘狡兔三窟’和‘稚拙’的意思……” “方榆北你找打是不是!!!!” 12. 第 12 章 沈江蓠跑步速度不慢,一路追着方榆北跑回了教学楼,心里最后的那点郁闷也随奔跑的气儿散了。回到教室,她估算了回家学习的时间,挑选几本练习册装进书包。 手指路过那本红色硬塑封的成语词典时,停了两秒,然后装了进去。 沈江蓠走到校门口时,听到一声短促的汽车鸣笛。 由于晚自习下课比较晚,再加上北方的冬天夜色格外深重,刘念和秦因约好轮流来接沈江蓠放学。今日黑色车窗摇下,是刘念来接。 “阿蓠,今天累不累?” 刘念接过她的书包放进后排座位,递过一罐热牛奶,“你小姨夫给你准备的,怕你放学饿。” 沈江蓠接过:“谢谢。” “不客气。”刘念弯唇,“你这小孩,都是一家人嘛。” 沈江蓠点了点头。 刘念没再多说,不管说什么,小孩还是会我行我素。她想了想,继续问道:“我看家长群里说,没多久就要期中考试了?” 沈江蓠:“嗯,闻老师说应该会提前,在赶进度。” 刘念:“好,等考完看看成绩,如果有薄弱科目小姨给你联系家教老师。” 沈江蓠:“家教?” “嗯,现在是高二下学期,再上大班课有可能浪费时间。”刘念双手扶着方向盘,干净利落地打了个回轮,“你的综合成绩很不错,燕淮和云城教学进度可能有差异,不知道会不会对你有影响。” “对了,小北是不是跟你在同班?” 沈江蓠抿唇,嗯了声。 刘念:“那你有比较吃力的科目可以向他请教,小北那孩子很聪明,学东西也快,去年老师们都说他是清北苗子。” 沈江蓠:“那他去年为什么没参加高考?” “说来话长,”刘念叹了声:“阿蓠,你有没有听过一句俗语,麻绳专挑细处断。” 回去的车程二十五分钟,足以让刘念给沈江蓠讲完一个男孩的十八年。 “我带你回来的时候在小区那条街上的如心小馆,是我的好朋友赵茹心开的。方榆北是她儿子,爸爸在他小时候就车祸去世,后来赵茹心带着他从清江市搬到燕淮,跟我买了同一个小区的房子,剩下的积蓄开了这家店,供养方榆北长大。” “小北从小就听话,那时候我和秦因刚准备结婚,经常去她店里光顾,周末有时间也会去给她帮忙打打下手。她舍不得雇人,连着小北也跟着在餐馆里跑前跑后。” “小小的一个人,就已经能帮着传菜了。” 沈江蓠看向刘念,递过去一张纸巾。 “哎呀,没事。”刘念接过纸巾,胡乱地在眼角按了按,“茹心这辈子命苦,儿子好不容易长大了,又听话懂事,长得一表人才,虽然有一段时间的叛逆期,但是他心底善良,只是贪玩了些。男孩子,哪有玩心不重的?” “她手艺好,生意越做越好,从小餐馆开成私厨,日子刚有盼头,茹心过来找我,带着医院的化验单,跟我说,她得癌症了。” “小姨也算个文化人,那天拿着那张单子翻过来调过去地看,好像那些中国字我一下都不认识了。”刘念哽咽,“她是我最好的朋友,我陪她看病、化疗,看她一点点衰弱,然后有一天她告诉我,不治了。” “要给小北留点钱读书、成家,他还没长大。” “她那时候频繁地去公证处,去房地产办事中心更名,去把所有银行卡的钱归在一张卡里,这些都做完之后,茹心撑不住了,也才把这一切告诉小北。” “小北那年没去高考,一直在照顾茹心,后来又筹备她的葬礼,休整如心小馆,就等到了现在才去上学。” 沈江蓠有些动容:“茹心阿姨是位很好的母亲,但方榆北没有您说的那样好,他在学校的风评……” 刘念:“阿蓠,小北可能人比较冷,但骨子里是个温柔的好孩子。不要去听别人的看法,要用自己的眼睛去看,自己的耳朵去听,自己的心去感受。” 沈江蓠别过脸,固执道:“可他为什么没有当年就去高三上学,反而是等到了现在,来高二混日子?以他的聪明程度和天赋,足以应对高考了。” “我问过。”车子驶入榆树街,居民楼里的灯火影影绰绰,刘念缓缓开口,“小北说,要腾出半年时间赚点钱。” “我告诉他,可能他还对钱没有概念,茹心留给他的足够他度过大学四年,甚至外加一套两居室的首付款。” “他说,那份钱是妈妈留给没长大的方榆北的。” “但他现在长大了。” 沈江蓠怔住,眼睛有点酸。 所以他说,沈江蓠,人只要还活着,就没什么大不了。 刘念叹了口气:“所以说,小北是个很好的男孩,我把他看成我半个儿子。我希望你们可以成为朋友,就算不能,也不要听别人的评判来看待他,这对他不公平。” “明白了,小姨。”沈江蓠说,“我会的。” 两人下车,走到楼上,开门,秦因和秦冉冉还在客厅等着。见沈江蓠回来,原本有点蔫蔫的秦冉冉迅速冲过去抱住她:“姐姐终于回来啦,我都看完五集猫和老鼠了,你也太慢了。” 秦因连忙捂住她的嘴,对着刘念:“老婆,我对灯发誓,只有两集。” 秦冉冉冲出去啪的一声关掉开关,屋内漆黑一片:“哈哈哈哈哈,爸爸你撒谎,灯灭啦!!!” 三人:……………… 刘念捏着秦冉冉的脸蛋威胁她下不为例,秦因边哄老婆边赶秦冉冉去睡觉。沈江蓠站在圈子外围看他们三个人的互动,默默放下书包,准备在餐桌边接着做题。 他们三个看着她的动作,又都停下了。 秦冉冉先奶声奶气地开口:“姐姐为什么不进房间学习?” 刘念紧随其后:“餐桌那边油烟气那么大,你的练习册不都弄脏了?” 秦因看了眼表,微微皱眉:“这个时间你应该洗漱睡觉,休息好才能学习好,好的睡眠是保证学习效率的关键。” 三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都看向沈江蓠,开启新一轮的辩论。 最后的结果是,秦因认命地带着刘念去洗漱休息,秦冉冉把沈江蓠拉进卧室的学习桌前,让她在那里学习。 沈江蓠尝试讲道理:“冉冉,我在这里会影响你休息,你明天也要上学,不是吗?” 秦冉冉踮起脚打开台灯:“不会,姐姐你用这个灯,保护眼睛的灯。我睡眠质量超好,完全不会影响我 。” 沈江蓠没再推辞,从书包里翻出练习册,做完两页完形填空,又做了数学圆锥曲线的专题训练,忽然想起明天关老师要抽测古诗词背诵,她又找出语文课本,默默背诵。 秦冉冉早已陷入甜蜜美梦中,呼吸均匀绵长。 “……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蚕丛及鱼凫,开国何茫然。尔来四万八千岁,不与秦塞通人烟……” 咳咳。 “青泥……青泥何盘盘,百步九折萦岩峦。扪参历井仰胁息,以手抚膺坐长叹……” 咳咳咳。 沈江蓠眉心微微骤起,听着秦冉冉越来越明显的咳嗽声,站起身,拉开她捂在脸上的被子。 小圆脸通红,沈江蓠用手摸了摸,温度很烫,明显不是被子可以焐热的温度。指尖轻放在人中处,鼻息也异常滚烫。 “冉冉。”沈江蓠轻声叫醒她,“告诉姐姐,是不是不舒服?” “我好冷,姐姐。”秦冉冉声音嘶哑,葡萄样的大眼睛湿漉漉的,因为发烧泛着红,“喉咙也好痛。” 沈江蓠把被子重新掖好,“不要乱动,我去叫你妈妈。” 秦冉冉:“好。” 沈江蓠走到刘念房门前,轻轻敲了两下。刘念和秦因都还没睡,在讨论工作上的事,听到门声立刻应了声。 刘念打开门:“怎么了,阿蓠?” 沈江蓠:“冉冉发烧了,我摸着很烫。” 刘念赶紧招呼秦因,两人带着退烧贴和温度计去她们的房间,水银体温计的汞柱快速攀升,最终停在了39摄氏度。 “阿蓠,我们带冉冉去医院,你先睡。”秦因下楼开车,刘念哄着秦冉冉穿衣服,“如果明天早上我们还没回来,你就从门口的零钱盒里拿钱出去买早餐吃,不要饿肚子。” 沈江蓠:“小姨,我也……” 刘念挥手打断她:“不行,你明天还要上学,医院有我和秦因,你早点休息。” 沈江蓠只得把刘念和看着委屈巴巴的秦冉冉送到门口,临出发时,刘念忽然问:“你敢不敢一个人在家?” 沈江蓠怔住,意识到刚刚自己的话让刘念误以为她不敢一个人过夜,连忙解释:“我没关系的,小姨,你快去医院。” “把你一个人放在家里我也不安心,上次自己出去不就被尾随……”刘念及时止住话头,“不认识的人不要开门,有什么变化我给你发短信。” 沈江蓠点头。 刘念抱着秦冉冉匆匆下楼,沈江蓠关上门,屋里顿时变得无比安静。 她顺手关闭客厅的灯,整个房间瞬间变成黑色,眼前的路被黑暗完全隐藏,只有秦冉冉的房间冒着暖黄色的光。 沈江蓠睫毛颤了颤,原地站了会,又把客厅的灯打开,才回去继续温习课本。 语文课本看着她,她也看着语文课本。 那首《蜀道难》的最后一段她默默读了十遍,好像还是一个字都没记住。身后似乎是黑洞,有人仿佛透过这黑洞在看着她。 沈江蓠没敢继续往下想,囫囵地把所有书本塞进书包,正在充电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 她走过去看,上面显示着一个陌生号码的短信: 【沈江蓠,开门,我在门外。】 13. 第 13 章 啪。 沈江蓠把手机扔在桌面。 呼吸似乎也变得不畅,所有在书里读到过的精怪志异疯狂涌进脑海,她慌张地压下这些念头,初到燕淮那晚被坏人尾随的经历又浮现在眼前。 在门外的,会是谁?谁会知道她的名字,还知道她的手机号。 为什么不敲门? 沈江蓠紧紧握着手机,做好随时报警的准备,另一只手随手拿起一本很厚的书作为防身工具,走向门口。 她重重地咽了下唾沫。 手机嗡嗡连续震动两下,她垂眸。 【刘念:阿蓠,我给小北打电话了,一会他会过去陪你。让他在客厅睡,明天早上你们一起上学。】 【陌生号码:我是方榆北。】 沈江蓠悬着的心放下来一半,小腿瞬间软了。她轻轻呼出屏住的气,先给刘念回复短信,然后才透过猫眼去看门外的人。 方榆北穿着黑色羽绒服,羽绒服的拉链没拉,露出里面深灰色的毛衣。他头发有点乱,眉心紧皱着,人还有些气喘。他低头看手机时神色很急,但是也没有敲门,只是每隔几秒屏幕暗下去时,再抬起手指把熄灭的手机屏唤醒。 门外的声控灯恰好灭了,他轻轻跺脚,声控灯适时亮起,昏暗的黄光照在他的侧脸,留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沈江蓠轻轻把门打开,两人视线相对。 “你这,”方榆北的视线在她身上自上而下扫视,停在她手里拿的红色封皮的厚书,故意逗她,“现在还在查成语词典?” “你!……”想到他是刘念找来陪她的,沈江蓠压下情绪,侧身让路,语气不冷不热,“你进来吧。” 方榆北走进屋,路过沈江蓠时,闻到了一股很淡很淡的,清新温软的花香。 他把书包放在沙发上,回头看向正在关门的沈江蓠—— 黑色长发挽成花苞,露出一截白净脖颈。有几缕碎发落下,搭在睡衣的娃娃领上。而这件白色棉质睡衣,印满了各式各样不同表情与胡萝卜互动的兔子。 她后背上印着的那只,龇牙咧嘴的模样和现在生气的沈江蓠很像。 他忍不住笑出了声。 沈江蓠刚关上门,就听身后传来男生低低的笑声。 ……不知为何,怒从胆边生。 她从来没有被一个人这样频繁地引起情绪波动。 沈江蓠面无表情:“我一个人在家不害怕,你回去吧。” “哦,”方榆北拉长声音,目光逡巡,“这么晚了,所有灯还都开着,你确定不怕?” 沈江蓠逞强:“……不怕!” 眼前的少年肆意地坐在沙发上,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琥珀色的眼珠很漂亮,像剔透的湖,仿佛能把人吸进去。 两人一瞬不眨地对视了五秒。 忽然,没有任何预兆的,整个空间陷入了黑暗中。 “啊!” 沈江蓠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然后迅速蹲下,用手臂环抱住自己,闭着眼睛止不住地发抖,声音也发颤,“方榆北,你快把灯打开,这样的玩笑根本不好笑!” “我真的生气了!” 黑暗的环境让人无法视物,无形放大了听觉和嗅觉。 沈江蓠强迫自己冷静,告诉自己这是绝对安全的地方,一遍又一遍地做着积极的心理暗示。 这里没有沈仁生,没有刘延华,没有欺负她的人,没有人会把她关在黑暗的屋子里。 这里绝对安全。 这里没人伤害她。 她听到衣服布料摩挲的声音,静电噼啪作响的微小电流,拉锁锁链被人快且轻地拉开的声音,以及走过来时,拖鞋与地面接触的踩踏声。 还有一声,是方榆北悠悠地叹息。 然后是很轻微的,摩擦燃烧的噗嗤声。 沈江蓠抬头,看见一簇带着蓝芯的火苗从方榆北手上的打火机亮起。 火焰很小,像她一样颤巍巍的,只能照亮他的面容和一方小小的天地。 他蹲下身,声音带着安抚意味:“这么怕啊。” “知道你勇敢,刘念姨找我过来的时候就夸过你的各种美好品德了,勇敢只是我眼前这位瑟瑟发抖的沈同学最不值一提的优点。” “今天物业通知晚上会停电,刘念姨说忘了告诉你,怕你害怕,才让我过来的。”方榆北顿了顿,“但其实是我比较害怕。” 有了光亮后沈江蓠好很多,她原本有些不好意思,听到方榆北说怕,才又抬起眼看他,“你也怕黑?” 方榆北撒谎打诨不眨眼:“对啊,所以我经常穿黑色,试图克服自己的弱点。” “……那你知道停电,就只带了打火机?”沈江蓠知道他又在胡诌,起身时身体微微踉跄,立刻被方榆北扶住。 “出来的匆忙,忘了带。”方榆北摸摸鼻尖,“刘念姨说家里有,我就没注意。” 沈江蓠隐约记得刘念讲过蜡烛的位置,便带着方榆北和那团脆弱的火苗,在电视机柜下面翻找。 还真被她找到了。 抽屉里的五根蜡烛都被拿出来,一根接一根地点亮。 方榆北跟在沈江蓠身后,听着指挥给被安排好位置的蜡烛点火,最后一根蜡烛被点燃时,沈江蓠眉毛仍然轻轻皱着,似乎在不满意这个亮度的光线。 方榆北忍不住开口:“沈同学,蜡烛确实不够亮,但是你不会这个点还要学习吧?” 他指着墙上的挂钟,“现在已经快十一点了。” 沈江蓠不置可否:“课文还没背完。” 方榆北瞥了眼她还捏着成语词典的手指,关节处泛着过于用力而不过血的白,纤细手指紧紧合在一处,明显是高度戒备的状态。 他眯起眸子:“你该不会,在紧张?” 沈江蓠眼神飞快移开:“我,我有什么可紧张的!” 方榆北嘴角勾起玩味的笑,走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只隔着那本横着的,抵住彼此身体的成语词典。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他琥珀色的眼眸里映着烛火,像是聊斋里诱人心魄的精怪,“刘念姨他们估计今天都不会回来,只有我们两个。” 他话音刚落,沈江蓠的手机响了起来。她慌乱地按下接听键,不小心误触到扬声器。 “阿蓠,冉冉刚检查完,正在打点滴,医生说今晚要在这里住院观察,我们回不去了。”刘念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且急切,“小北到了吗?我刚才想起来忘了告诉你停电的事,情急之下只能让小北过去照顾你,你有没有事?你妈妈说……” “他到了,”沈江蓠打断刘念的 话,语速飞快,“你们不用担心,我很安全。明天我和方,” 她看向方榆北,对方正在打量她,于是话锋一转,“……和小北哥一起上学,我要睡觉了,再见小姨。” 手机重新恢复黑屏,沈江蓠重重呼出一口气,抬头时对上了方榆北探究的眼神。 “你好像格外怕黑。”方榆北思索道,“刘念姨给我打电话时也特别急,总觉得我不赶快过来,会发生很大的事一样。” “停电这件事对你来说,这么……严重?” 沈江蓠不想说谎,也不想对别人轻易地诉说自己的私事。但如果方榆北追问,她好像也没有办法毫无痕迹地搪塞过去。 “喂,回神。”见她没回答,方榆北在她面前打了个响指,“这种亮度,你敢不敢自己一个人睡?” “可以,只要空间里有光源,或者我已经对黑暗有了心理预期,就没事。”沈江蓠解释道。 “哦,还行。”方榆北伸了个懒腰,歪歪倒在沙发上,“要是陪睡的话,可是另外的价钱。” “……”沈江蓠站在原地没动,打量着方榆北倦怠的模样,忍不住开口,“你不问我这样的原因吗?” “想说自然会说,不想说就不说。”方榆北耷拉着眼皮,玩着手机里自带的俄罗斯方块,“每个人都有秘密,也有决定由谁来保管秘密的权利。” “你舒服就行。” “……这样。”沈江蓠眼底有点发热,她转过身:“那你早点休息,我回去睡了。” “等等。”方榆北叫住她。 “既然怕黑,就不要把自己放在对自己不利的环境里,一个人也要做好突发状况的预案。” 他把打火机扔给她,“送你。” 沈江蓠怔怔地看着掌心的打火机,沉默良久后开口:“……你抽烟啊。” “……?” “把打火机给我了,你用什么?”沈江蓠不想再欠他人情,语无伦次地拒绝,“你还是拿回去,我没有收过别人的礼物,突发停电也不会总是出现……” 方榆北放下手机,手掌托住下巴,正色道:“喂,沈江蓠,我不抽烟。” 沈江蓠顿住。 “打火机是家里点香的,这个送你,我还可以再买。”他眼神从她脸上划过。 “送出去的东西没有收回的道理,现在东西的处置权在你,不喜欢扔了也行。” “我睡觉了。” 他的语气太过平淡了。平淡到夹杂着些负面情绪,让沈江蓠觉得自己又做错了一件事。 方榆北准备躺下时,忽然听到一声很轻的抽泣。 他蓦然抬眸,看见沈江蓠紧紧攥着拳,白净的脸上缀着泪,眼眶红得要命,睡衣上的小兔子也随着她微微的颤抖而抖动。 “对不起,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我第一天报道时,闻老师送给我一罐酸奶。第一次和夏时雪当同桌,她递给我一块草莓软糖。今天,你什么都没问我,就把打火机送给我。” “这些东西在你们看来可能都不值钱,是唾手可得之物。” 她的眼泪滚滚而落,疑惑,不解,难以置信。 “我身无长物,一无所有。” “为什么要对我好?” “你们能从我身上得到什么呢,方榆北?” 14. 第 14 章 沈江蓠没想和方榆北说这些,但不知是烛光太温柔让她有一种眼前人可以信赖的错觉,还是这些话在她心里憋了太久,还是—— 那句对不起早该和方榆北说。 泄洪的闸口一旦打开,很难再合。 太超过了,她心想,这是一种越界。 方榆北在烛火中站起身,再度走到她面前:“为什么这么说。” 她看着他垂下来的眼睫。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漂亮得像琉璃。 该从哪里开始解释?她的家庭环境、她的成长历程,还是她经历过的亲人、同学? 过去的路太漫长了,最起码现在沈江蓠没办法组织成清晰简洁的语言,讲给方榆北听。 她定定地望着他,一滴泪从眼尾滑落。 “方榆北,燕淮这个地方太奇怪了。” 沈江蓠声音很轻,带着惶恐不安,“小姨一家对我很好,闻老师很温柔,夏时雪一见面就缠着我当好朋友,周行一、钱天呈,还有我没记住名字的学委和文艺委员,他们都很好,班上的同学对人也都礼貌温和。” “这里像陶渊明笔下的桃花源。”她说,“太不一样了,让我一直以来的生存方式土崩瓦解。” 沈江蓠迷茫,“我以后会不会也像桃花源记里面的外人,被送出去?” 小兔子可怜巴巴地红着眼睛,倔强不解,昂着头看向他,方榆北的心里忽然有点心疼。 她原来过得到底有多差啊。 “首先,我对你不好么?”他叹息,微微俯下身,“刚刚念了那么多人名,怎么没点到我的名字?” “小沈同学,救了你一次又一次,居然不在你的好人名单里?” 沈江蓠吸了下鼻子:“不是,你是好上好,上好佳。” “噗。”方榆北没忍住笑出声,“嗯,上好佳。” “你这样鲜活伶俐的,不是很好吗?为什么非要装高冷拒人千里之外?” “不是。”沈江蓠垂下头,露出纤细脆弱的后颈,“我没被这样对待过,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她声音越来越小,“需要付出什么代价吗。” 方榆北无奈:“谁告诉你要付出代价了?” “你。”她说话带着鼻音,“我欠你两个牛肉饼的钱,你就处处找我麻烦。” 声音有点委屈,“你追着我杀。” “………………” “不要借机转移话题。”方榆北环抱肩膀,“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还是你觉得我不公平?” 沈江蓠摇头。 “沈江蓠,支棱起来。”方榆北的食指点在她眉心,撑起她又要垂下去的头,嘴角扯起笑,“虽然不知道你经历过什么,但你看我现在,没爸没妈,不也过得挺好的?” “我没什么大道理给你讲,燕淮也不是桃花源,只不过跟让你变成这样的狗屁过去相比,这里才是现实世界。” “沈江蓠,你学习很好,努力又认真,长相虽然不及我,但也是上好佳。” 少年眉目生动,眸光潋滟,带着与生俱来的傲气。 “你,我,我们不亏欠任何人,我们配得到这世界上最好的一切。” 方榆北展开双臂,拥抱住她。 他的身上干燥温暖,淡淡的薄荷味涌入沈江蓠的鼻腔。 “你本身就很好,也可以尝试接受别人的好。”他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安抚人心的魔力,“爱本身不需要你去付出,伪装的爱才需要代价。” 他的肩膀很宽,像下雨天沈江蓠躲过的屋檐。 他的拥抱很温暖,像哥哥,像家人。 “谢谢。” “不客气。”方榆北松开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快去睡觉吧,明天还要早起上学。” “我就在外面,别害怕。” “好。”沈江蓠转身,原地踌躇了一会儿,又转过来,“那从现在开始,我们是朋友了吗?” 方榆北挑了下眉,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只要你不馋我身子,我们的友情永远不会变质。” “你真够自恋的。”沈江蓠嘟囔道,“那我能加一下你的QQ号吗?” 方榆北:“行,把我手机号也存一下。” “嗯。” 沈江蓠加了QQ,有把刚刚收到的短信点开,新建联系人,打完方榆北三个字后又删掉,改成了AAA方医生。 或多或少,他治好了一点点她的病。 准备回房间时,她发现方榆北再度躺下,“你就准备这么睡了?” “不然呢?”方榆北没睁眼,“我可没带睡衣。” “刚当朋友就要我坦诚相见?心急了点吧,小沈同学。” 沈江蓠把他的羽绒服拿过来,盖在他身上,“我怕你着凉。” 但是方榆北实在太高,盖上身就露出一截腿,盖下半身连腰都盖不到。 方榆北两手垫在脑后,眯着眼,老神在在:“本来没事,你再扇一会儿我真感冒了。” “我有办法了。”她转身把自己的羽绒服取下来,“我这件是长款,和你那件拼在一起给你盖应该正合适。” 奶白色羽绒服领口正好到他胸前位置,毛茸茸的毛领正好在他下巴下面,痒痒的。 “蜡烛等你睡着了我再吹灭,去吧。” “晚安。” /// 第二天一早,沈江蓠起来时没见到方榆北,却在门口发现了两个包子。 她点开聊天软件,看到了方榆北的留言: 【我回家洗漱,学校见。】 【给你买了早饭,记得吃。】 沈江蓠回了谢谢,咬着包子坐公交车上学。 刚到学校,她忽然发现有不少人的目光聚集在她身上。这些目光说不上善意还是恶意,或者说探究的意图更多一些。 沈江蓠刚踏进班级,就被班上同学行注目礼,她听见坐在门口的女生正在边看手机边和同桌说—— “她怎么这样啊,看不出是这种人。” “对啊,刚转学过来那天我还以为是什么干干净净小白花呢。” “怎么可能,能做出这种事的人,在原来学校肯定也混不下去了。” “上次去问她题目,她态度可好了,我还以为是个好人。” 沈江蓠感觉血液在身体里逆流。 “什么意思。”她停在那女生面前,听见自己的声音问,“你在说我吗?” 女生很没耐心地把手机扔进桌肚,“说你怎么了?敢做不敢当?” 沈江蓠捏紧拳头:“我做什么了?” “对啊!她做什么了你就在这嚼舌 根!你有证据吗!还是你是当事人,你看见了?”夏时雪带着钱天呈从门外冲进来,气喘吁吁时还不忘了把沈江蓠拉到身后,像老母鸡护住小鸡仔一样,“谁先发出来谁有理啊?就现在咱们吵架这模样被拍下来发表白墙上,他们不得说我们三个女生为了追爱钱天呈大打出手?” “……我纯帮忙,你拿我举例子干什么。”钱天呈清清喉咙,声音大到教室里所有人都能听见,“但我感觉那照片也太假了,早不早恋的先放在一边,北哥没必要带着沈江蓠大冷天的看一小姑娘穿裙子体罚,那不是纯神经病吗?” 那女生嗤了声:“对啊,你们都说是神经病了。” 夏时雪:“你找打架是不是!” 沈江蓠皱眉:“什么照片。” 钱天呈推着她们:“走走走,回座位再说,一会闻老师来了。” 刚把书包放下,夏时雪便把手机推给沈江蓠:“这是咱们学校表白墙小助手最新发布且置顶的一条动态,照片上是你和方榆北在学校篮球场,对面是一个穿白裙子的学妹。” “照片是没错。”沈江蓠点开查看大图,正是方榆北叫她过去,给她披上校服,拉她做挡箭牌的时候。 可这文案。 【墙墙投稿:昨天晚上向高二的方榆北告白,结果他女朋友来篮球场羞辱我,让我冬天穿着裙子罚站三个小时,我身体本来就不好,昨天回家就发高烧。我不明白喜欢一个人有什么错,我又不会缠着方榆北不放,她为什么对我恶意这么大?方榆北挺好的一个人,不知道为什么和这样的女生在一起。】 下面一堆人在打抱不平,说沈江蓠恶毒,甚至开始人肉她的信息。 “……全错。”沈江蓠扶额,“我甚至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向你们解释。” “但我昨天晚自习一直都在,从出去接电话到回来,不超过半个小时。怎么可能让她罚站三个小时?” “我就知道这投稿人在瞎掰!”夏时雪放下手机,“我现在就找人去打听谁发的贴,必须给我的江江道歉!” 钱天呈凑过来:“江江姐,转发量已经破两千了,如果是谣言可以立案。” 周行一弓着身子从后门溜进来,走到他们身边:“我和北哥刚到学校,教导主任老王就把他叫走了,我看闻老师表情挺严肃的正往这边来,估计是表白墙的事。” “江江姐,如果闻老师叫你走就先教招拆装,我这边正在想办法。” 三双看向她的眼睛里,满满的都是信任。 她忽然想起昨晚,烛光里,方榆北那双神采飞扬,漂亮的眼睛。 这次她不是孤身一人,她不会再后退。 “不用想办法。”沈江蓠深呼吸,镇定下来,“报警吧。” 夏时雪立即了然,怼了下钱天呈:“快截图保留转发证据,还有下面那些评论,统统截图保存。” 周行一叹道:“你也太酷了,小弟五体投地。” 沈江蓠从书包里掏出语文课本,继续默背昨天没背完的《蜀道难》。 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但人就是要做难而正确的事。 “先学习吧。”塑料笔杆在沈江蓠五指间转了两圈,“闻老师如果真的叫我过去,你们立刻报警。” “我倒是要看看,到底是谁在霸凌谁。” 15. 第 15 章 周行一回到座位的五分钟后,班主任闻老师准时出现在班级门口。 “前两节课改成自习,快期中考试了,赶紧把还没掌握的知识点抓紧学习一下。周映雁,你组织一下纪律。” 闻老师表情严肃,视线在全班转了个圈,然后停下,“沈江蓠,你出来一下。” 沈江蓠从座位上站起身,走出教室,闻子慧神情复杂:“你早恋了?” 沈江蓠摇头:“没有。” 闻子慧:“那你霸凌别人了?” 沈江蓠:“也没有。” 闻子慧长舒一口气:“那就行,要是刚到我的班就出事,我没办法向你小姨交代。” “你现在跟我去趟教务处,表白墙上的那个女生的家长过来了,见面解释清楚就没事了。”闻老师絮絮叨叨,“啊,叫什么来着,杨璃。现在这些小姑娘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什么都敢做。大冬天穿裙子,怎么能拿身体健康开玩笑呢,岁数大了肯定是老寒腿。” 闻子慧带着沈江蓠走到教务处,一开门,原本稍微放松下来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门内站着王主任、杨璃父亲、方榆北和刘念。 “主任,你把沈江蓠的家长找来了?”闻子慧眉心微拧,“都是学生之间的小误会,何必兴师动众?” “小误会?”没等王主任开口,另一边的杨璃父亲已经勃然大怒,“我女儿被校园霸凌,昨天在家哭了一夜,高烧38度!你跟我说这是误会?” “这种不仅早恋,还耽误别人学习,搞校园霸凌的学生,他们的爸妈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能生不能教?” “我倒要看看他们的家长都是什么货色!” 方榆北面色顿时冷下来,眼皮微微掀起,睨他,“你是什么货色,在这评头论足?” “你他妈的……”杨璃父亲作势要来打他,刘念跨出一步挡在方榆北面前,男人的手掌硬生生地停住,收了回去。 “我们身为家长要以身作则,说出的每一句话都要有理有据。”刘念按住方榆北抬起的手腕,“我想听您好好介绍一下,谁在早恋,谁在霸凌,谁又是受害者。” “如果只是发泄情绪,您以大欺小,我们会保留追究的权利。” 杨璃父亲脸色涨红:“真没见过你这么不讲理的人,难道我会闲着没事来找茬?我女儿现在就在班级里坐着,带病也要坚持学习,她在学校受欺负,我这个当爹的还不能来讨个说法?” “大家都冷静一下。”王主任推了推眼镜框,“事情还没调查清楚,不要太早下结论。” “你,你们就是欺负人!” 杨璃父亲的目光在屋内逡巡一周,最后落在沈江蓠身上,大步走过来抓住她的手腕,狠狠地把她推到人群中间:“就是你欺负我女儿?当时能让她大冬天穿裙子,现在躲在别人后面算什么本事!你来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左手手腕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被男人用力攥住的位置迅速泛起红。 “没事吧,阿蓠。”刘念心疼地半揽着她,喊道,“你欺负小姑娘算什么本事?” “你到底是谁家长?这么爱管闲事!” “他们两个都是我孩子,怎么了!” 杨璃父亲哦了声,不怀好意的眼神在他们之间打转,从鼻孔里发出一声哼,“怪不得,我说孩子怎么能坏成这样,原来是当妈的不检点。” “王主任,贵校的校风就是这样吗?这俩学生都认一个妈了,日子都过上了,小两口合伙欺负学生,你们也不管?” 王主任皱着眉:“这位家长,请您说话注意分寸。” “大家坐下来好好说,我们先解决问题。闻老师,你给两位家长倒点水。” 闻子慧脸色不佳,咚的一声把瓷杯磕在男人面前的茶几。 “他们一家三口在这欺负我一个人,你们学校老师也是这个态度?” “我要去教育局曝光你们!” 呵。 一声很轻的,带着嘲讽的笑。 “你有完没完。” 方榆北站起身,冷着脸走到杨璃父亲面前,居高临下,“叔叔,您来时我本来还想私下里跟您解释,但现在看来完全没必要。” “毕竟你不是要脸面的人。” 他从校裤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短信和聊天软件,扔到杨璃父亲面前:“我不认识您女儿,但我不知道她在哪里知道我的手机号,每天给我发最少10条短信,我从来没有回复过。” 他滑到最近的唯一一条已读短信,“她说发短信太贵了,她没钱交话费,如果我不加她的QQ好友,她就去自杀,然后说是因为我恋爱期间强迫她发生关系还出轨,让我身败名裂。” “她的手机号,您应该清楚?” 杨璃父亲盯着屏幕的眼神从不可思议到震惊,脸色一点点苍白下来。 “加了好友后,我并未给她任何回复,但她仍然每天给我发消息,这些内容说是污言秽语也不为过。这种不检点的话,是您教的?” “她堵在体育课、课间操等一系列我可以自由活动的时候,像幽灵一样监视我的生活,这种不检点的行为,是您教的?” “报告!”周行一推开门,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北哥,东西我都给你拿过来了,我没找到杨璃。” 方榆北把那个小纸箱扔给杨璃父亲,“这些东西和情书,都是您女儿放在我这儿的,既然您在,我完璧归赵。” “您可以检查一下,一封都没拆过。” “篮球场当天是她故技重施,而我不厌其烦,看到沈江蓠同学后声称我们是一对儿,想让她停手。”方榆北看向沈江蓠,目光里有种沈江蓠看不懂的东西,“是沈同学帮我,是我在冒犯,表白墙上除了您女儿谎称被霸凌之外全是真的。” “但我想请问,您女儿不仅骚扰我,还故意栽赃陷害沈同学,蓄意捏造完全虚假的事件造谣,在全校范围内造成沈同学名誉受损,影响我们两个人的同学关系,牺牲我们的学习时间。”方榆北看了眼表,“这一上午,沈同学做完两套理综卷子没问题吧?” 沈江蓠默默地算了下时间,点了点头。 “我们去哪里曝光比较合适?” “她选了校园墙,那我们去燕淮晨报?” 杨璃父亲的脸色惨白如纸,气势颓败,低着头看着眼前的箱子发愣。 王主任眉头舒展,抿了口茶水:“这个事儿现在基本已经清楚了,那咱们就差不多……” “差多了。”方榆北语气很淡,姿态松弛下来,带着股吊儿郎当的痞劲儿,嘴角噙着一丝嘲讽,“主任,早恋加霸凌,扣了好大一顶帽子啊。” 杨璃父亲态度较之前有所软化,但仍然强硬:“那你 想怎么样?” “道歉。”方榆北看向沈江蓠的方向,“对她们道歉。” 男人愣住:“她们?” “有问题?”方榆北握住他的手腕,一点一点收束用力,杨璃父亲脸上很快闪烁起吃痛的表情,却挣扎不开,“刚刚怎么说的,全都忘了?” “你怎么说我,我都不在乎,但是她们不行。” “刘念姨是我妈最好的朋友,沈江蓠相当于我妹妹,你和你女儿造谣生事,大放厥词,让你道歉不应该?” 杨璃父亲脸色青一阵白一阵,难看至极,他看向王主任和闻子慧,没人给他解围。 咚咚。 办公室的门再一次被敲响,闻澍带着一个眼圈红红的杨璃走了进来。 “我找到她了。”闻澍看向沈江蓠,“她承认是在造谣,被霸凌的事情全是她自己编造的。” 杨璃先走到她父亲身边,解释所有事情都因她而起,和方榆北、沈江蓠完全没有关系。 男人脸色阴沉,抬手就要抽她耳光,杨璃又小声说了几句,男人脸色稍有好转,把她推搡到沈江蓠面前,“去道歉。” “沈江蓠,对不起。是我太冲动了,昨天一气之下就在网络上造谣,给你造成了很大的麻烦,我向你道歉。”杨璃递过来一张纸,“这是我写的道歉信,希望你原谅我。” 沈江蓠接过,扫了眼信的内容,无非是随便堆砌起来,翻过来倒过去的车轱辘话。 “杨璃,表白墙上的内容都是你发的?” 女生嗯了声。 “杨璃同学,你确实应该向我道歉,但我不接受。”沈江蓠说,“全学校都在传我校园霸凌你,就这样轻飘飘的一句话,就完了?” 闻澍走过来,对着杨璃道:“嗯,你应该进行公开道歉,在学校范围内把这件事解释清楚,恢复沈同学的名誉。” “主任,闻老师,你们觉得我的提议怎么样?” 沈江蓠不喜欢这样越过她去做决定的行为,越俎代庖,完全没问她的意见。但她也只是微微皱眉,没有多说。 闻澍安抚地勾了勾唇,手心轻拍她的肩膀,温声道:“没事的。” 三个成年人都觉得是最好的结果,纷纷点头同意。 “等等。” 方榆北走过来,抬手把沈江蓠拉到身后,用身体隔绝了闻澍的目光。 一如燕淮初雪那天,他挡在她面前,铸造起绝对安全的墙。 “我不知道你在整个事件里充当什么角色,也不知道你从哪把杨璃带过来。我目前没兴趣知道,却不代表没能力知道。”方榆北微微垂眸,低声在闻澍耳边说,“但你这副追小姑娘的做派,我瞧不上。” 方榆北回过头,琥珀色眸子看向沈江蓠,有种气定神闲的张扬,“沈江蓠,听你自己的。” “不要让别人替你做决定。” 方榆北还拉着她的手腕,温热的力量通过皮肤汩汩传递给沈江蓠。她渐渐松开了紧握的拳,青白之间慢慢泛上血色。 她的另一只手,被刘念轻轻握住。 “阿蓠,小姨尊重你的决定。” 门外走廊响起逐渐靠近的脚步声,很整齐,富有力量感。 “我的决定就在门外。” 沈江蓠目光坚定,一一扫过屋内的人,挺直脊背。 “我报警了。” 16. 第 16 章 “报警?!?!” 杨璃父亲顿时从椅子上跳起来,指着沈江蓠的鼻尖破口大骂:“你这丫头有毛病啊?我闺女都给你道歉了,你报警干什么?” “这么点小事就报警?她是打你了还是骂你了,还是让你身上掉了一块肉?”杨璃父亲咬牙切齿,“同学间的小打小闹,解释清楚不就完了?” “你有必要这样上纲上线?你们学校就这么引导同学关系?” 王主任皱着眉头表情不满,但还是带着闻子慧主动去开门,迎接到来的警察同志,以及带着警察同志们找到办公室的钱天呈和夏时雪。 “我说过,我不接受。”沈江蓠声音轻却坚定,“杨叔叔,如果今天方榆北没有拿出这些证据,如果我们没办法说清楚当天到底发生了什么,如果杨璃也没有被闻澍带来主动承认错误。” “那我的结局是什么?你会向学校提出怎样的要求,来处理我这种人?” 杨璃父亲讪讪地,没说话。 闻澍接过话茬:“阿蓠姐,我一定会过来找你的,不会让你受这种委屈。” 沈江蓠:“我没有把自己的命运,交给别人的习惯。” 闻澍抿了抿唇,没再说话。 “老师,校园内不是法外之地,如果谁都能造谣成功,那造谣的成本太低了。”夏时雪挡在沈江蓠面前,“看谁不顺眼就上网造个谣,大家在校园里人肉别人的速度比互联网更快,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这屋子里的每个人都有可能被霸凌!” “天天被人指指点点,哪还有心思学习啊老师!” 王主任和闻子慧对视一眼,没言语,算是默认了夏时雪的话。 杨璃父亲见气氛不对,连忙把哭得梨花带雨的杨璃拉到身后,对警察赔着笑脸:“警察同志,您看这都是同学之间的小矛盾,没必要让你们兴师动众地跑一趟。” “您二位回去吧,我们私下调解解决,都不追究了。” “不追究?”钱天呈从二位警察身后钻出来,拿着校园表白墙的那封帖子,“捏造损害他人名誉的事实并在信息网络上散布的,构成刑法第二百四十六条规定的‘捏造事实诽谤他人’。” “同一□□实际被点击、浏览次数达到五千次以上,或者被转发次数达到五百次以上的,可以认定为情节严重。” “杨璃要求表白墙发送的这个帖子,一是造谣被北哥和江江姐霸凌,二是装作受害人引导别人网暴,三是这条帖子的评论和转发内容里有大量的侮辱性语言,现在这个帖子的点击量已经超过三千次,转发超过八百次。”钱天呈叉着腰,挡在所有人面前,表情严肃,“传播的谣言已经可以认定为情节严重,我们报警有什么问题?” 周行一惊讶:“我靠,你这么牛批啊,这玩意你怎么记住的?” 钱天呈挑眉,中二地仰起头:“我可是要成为大律师的男人!” 警察没搭理杨璃父亲,再度询问了沈江蓠和方榆北的意愿,同时和王主任商量事情的解决办法。后来考虑到杨璃毕竟是学生,被直接从学校带走的影响过于恶劣,于是王主任临时腾出一间办公室,供警察做笔录使用。 涉及到这件事的所有人都要轮流接受问询,大家在王主任的办公室里等着,一群人大眼瞪小眼,一起笑出了声。 刘念因为还有工作,率先接受询问,然后准备返回工作岗位。沈江蓠一路跟在她身后直到教学楼外,没有主动说话,连呼吸都放得极为清浅。 刘念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她。 沈江蓠完全没做好准备,连回避的动作都没有来得及做出,眼底的不安、惶恐和迷茫,直直撞进刘念的眼睛里。 她后悔了。 第一次选择去直面霸凌,去为自己声讨清白,沈江蓠只记得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却忘记这些事会给刘念带来怎么样的麻烦。 刚才杨璃她爸如果真的打了刘念怎么办? 但凡松松口,接受杨璃的道歉,得过且过,一切就都结束了。她的名声有那么重要吗? 虽然多多少少受了点方榆北身上那股劲儿的影响,但她不应该这样盲目的。 “在想什么呢?” 沈江蓠垂眸,动了动唇:“小姨,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 “我,影响你工作了。” “说什么傻话。”刘念声音放得温柔,温热的手心落在沈江蓠的头顶。她抬头,看见刘念眉眼弯弯地看着她,“阿蓠,做得好。” “我们家的女人,不要唯唯诺诺,只要重拳出击。”刘念比划着,身上洋溢着娇憨的幽默感,把沈江蓠逗笑了。 看见沈江蓠的笑容,刘念松了口气,温声说:“你太听话,我一直怕你委屈自己。在接你来燕淮之前,我向你原来的班主任咨询过,了解到一些不好的事情。” “阿蓠,那些事曾经可能对你造成了影响,让你自我封闭,不相信一切,但其实世界不是那样的。”刘念笑,“小姨还是那句话,你要自己去听、去看、去感受。” “就像现在,你身边已经有一群朋友了,不是吗?” 沈江蓠迟疑片刻,嗯了声。 “回去上课吧,这周末过完要期中考试了,加油。”刘念捏捏她的脸,“有什么事随时联系我,需要打架的话我找你小姨夫。” 沈江蓠笑:“好。” 回到班里时,正好是第三节课刚下课,今天临时通知大课间操取消,凭空多出二十分钟休息时间,班级里大多数同学都没急着往外走。 沈江蓠扫视一周,方榆北没在座位上,周行一的座位也是空的。 “喂。” 早上跟她发生冲突的女生把她拦住,别扭道:“今天早上的事,对不起。夏时雪回来的时候说了是杨璃自己造谣的,我们都看到警察来了,隔壁班的闻澍也证明确实是杨璃的问题。” “……我早上不该那样说你,对不起。” 沈江蓠看了眼女生泛红的眼圈,没说话。 “我不是要胁迫你原谅我的意思!我说话那么难听你肯定生气,之所起在同学面前跟你说就是想给你个正式的道歉。”女生迅速塞给沈江蓠一封信,扭头大声对班里还没离开的同学喊道,“今天早上是我大嘴巴,所有事情都跟沈江蓠没关系,我现在就出去解决那个什么表白墙,今天起要是有人在背后议论沈江蓠同学,我跟他没完!” 说完,转头跑走,奔出教室门口。 沈江蓠微怔,看向手里被人揉地皱皱巴巴的信纸,落款上写着歪歪扭扭的两个字: 金盈。 “江江,你没事吧。”夏时雪跑来拉住她的手,“你怎么看起来呆呆的?” 沈江蓠回过神:“我们是不是应该阻拦这位,金盈同学。不知道她要去怎么解决问题,要不然找下班长或学委什么的……” 夏时雪:“你不 知道吗,金盈就是班长。” 沈江蓠:“……我怕她太冲动,感觉金盈挺性情的。” “我觉得班长说得对,应该去解决那个什么表白墙小助手。”李佳一吐槽道,“不怕你们笑话,原来我上高一的时候被方榆北那副皮囊迷倒过一阵,然后跟风去找她表白,被拒绝后有人在表白墙上说祝贺我失恋33天,还说什么好马还得配好鞍,谁是马啊!” 周映雁推了下眼镜,手里的英文杂志翻了页:“很明显,方榆北是马。” 李佳一:“……” “对啊,表白墙本来是让暗恋的人偷偷吐露心声的地方,结果现在没人表白,都是带有攻击性的八卦或者霸凌别人的内容。”旁边的女生附和,“除了沈江蓠,咱们班之前好几个同学都被人肉开盒过,甚至有人被人堵在学校外面威胁。” “表白墙不履行表白墙的职能,成了公开处刑的地方了。” “早就看表白墙不顺眼了,想表白就自己表白去,公开表白这不是逼迫别人就范吗?对人家的学习和生活多少都会产生影响和困扰吧?” “能在这上面说的也不是什么真爱,真心喜欢的人怎么舍得让他成为别人的谈资呢?只会希望他越来越好。” “……” 班级里的讨论声越来越多,都是对表白墙运营的不满。 张嵩提议:“我们也跟着金盈过去看看,人多力量大,必须跟表白墙背后的人好好聊聊,互联网不是法外之地。” 李佳一:“张哥,你这身高和肌肉,‘好好聊聊’这四个字真的很有说服力。” 大家纷纷附和,要一起去要个说法。 钱天呈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来:“同学们,听我说一句。” 夏时雪深深叹了口气,拉着沈江蓠随便挑了个没人的位置坐下,捂住耳朵:“快,江江,他中二病又犯了。” 来不及了。他燃起来了。 魔音直接贯耳。 “大家说的都非常对,表白墙没有错,错的是有人把表白墙当做人肉开盒的机器,有人把它当成霸凌的工具!今天,甚至有人直接造谣,沈江蓠同学刚刚在老王办公室差点被人打了!” “今天被造谣的是沈江蓠,明天可能是我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人!我们的同学我们自己守护,我们的权益我们自己守护!” “我命由我不由天!” 一呼百应。 班里同学呼呼啦啦站起来一大片,群情激奋,每张脸上都是被钱天呈煽动后的激动,甚至有男生撸起袖子过来告诉沈江蓠:“你放心,我们今天一定捣毁这个表白墙的幕后黑手,给你报仇雪恨。” 沈江蓠扶额:“………………” 很感动,但大可不必。 正在一群男生围着钱天呈和张嵩商量怎么出征之时,夏时雪随手刷新了下表白墙的页面。 “等一下!” 夏时雪猛然起身,“你们看下表白墙最新的动态。” 大家纷纷低头,连沈江蓠也好奇地点开了QQ空间。 【墙墙的道歉信:由于审核失误散播了不好的内容,在这里对沈江蓠同学造成的谣言和困扰表示抱歉。从今日起墙墙的表白业务将无限期暂停,直到找到一个平衡的模式后,再重新开启表白业务。 另:应方榆北同学要求,除沈江蓠同学外,其他由于墙墙投稿业务导致生活和学习受到困扰的同学,一并道歉。】 17. 第 17 章 学校篮球场一角。 男生瑟缩着把手机递给周行一,可怜巴巴地对着方榆北道:“我都按照你们说的做了,刚刚发布了停更通知,现在你们满意了?” 周行一接过,手机丝滑地在手里转了个圈,冷哼一声,“我看你也不敢耍花样……” 他看着屏幕上的内容,眉毛渐渐皱起:“‘应方榆北同学要求’,这句话谁让你加了?” 男生茫然:“啊,不行吗。” “北哥,让他删了重发吧。”周行一把手机递给方榆北,“虽然咱这是正义之举,但肯定有小部分的人还是反对停更的,还有那些得利者,他把你名字放上去,这不给你招黑呢嘛。” “你名声都臭成啥了。” “……” 方榆北拿过手机,淡淡地扫了眼屏幕,走到男生身边,抬起了手。 男生害怕地缩紧脖子,双手交叉挡在脑袋前面:“我改我改,你别打我。” 风静静地吹过两秒,没有任何事情发生。 男生睁开眼睛,投过手指缝隙去看方榆北。 这位传闻中的恶霸好像不太一样,没有那些令人闻风丧胆的动作—— 自始至终没有拳脚落下,方榆北只是神情冷淡地站在他面前,琥珀色眸子睥睨他,随手把手机扔进他怀里。 “还你。”方榆北掀起眼皮,活动手腕和手指关节,发出咔咔响声,嘴角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再让我看到有什么不该出现在上面的东西出现了,你就准备回家吧。” 男生怔愣:“你不让我念书了?” “北哥的意思是。”周行一左手手臂搭在方榆北肩膀,笑嘻嘻地,“伤筋动骨一百天,得好好回家养养。” 男生抓紧手机,落荒而逃。逃跑过程中摔倒两次,都连忙囫囵爬起,像是生怕被人抓回去似的。 周行一望着男生离去的背影,痛快地吹了声口哨:“好久没‘惩恶扬善’了,北哥。” “不过你怎么还是不解释啊。”周行一唇角落下,又点开了那条热度一路狂飙的表白墙动态,“刚刚那男生就是装无辜,故意往你身上泼脏水。” “那些被欺负的人,和欺负别人的人,都会记恨你。” “无所谓,我本来也不是什么好人。”方榆北伸了个懒腰,“走了,回教室。” “哎,你这人……”周行一嘟囔,“都声名远扬了,还随便背锅呢。” 方榆北脚步顿住,转身微笑:“你再啰嗦,下周期中考试结束,就自己去给你妹妹开家长会。” 周行一马上立正敬礼:“别别别,北哥我错了,周茉的家长会还得你去参加……” 方榆北和周行一回到班级时,还有五分钟上课。 班级门虚掩着,没用什么力就推开了。 方榆北面上没什么表情,事情的发展轨迹太容易设想—— 窃窃私语,避而不及,左不过是又谣传他有多凶神恶煞,恶霸名声再多传几次。 他无所谓,甚至可以不管这事。 但回来的路上,方榆北忽然想起昨晚,沈江蓠憋红的眼圈,以及极为惶恐的一句话。 你们能从我身上得到什么呢,方榆北。 ……哎。 好像遇见她的事,就没办法袖手旁观。 甫一开门,方榆北和周行一两个人和一大堆人相对而站。 二对一大堆。 “……你们在干什么?”周行一看了一圈,眼神落在明显神情明显激动亢奋的钱天呈身上,“去哪里起义?” 钱天呈和周围男生对了下眼神,带头走了出来,十几个人浩浩荡荡走到他们面前。 “不是,你们这是要跟我们两个起义啊。”周行一迅速滑跪,“怎么啦?我亲爱的同学们?都是一家人,相亲相爱的一家人~是有什么深仇大恨需要我们伸张正义吗?” “或者是刚刚表白墙最新动态大家都看见不开心了???不会吧我们一堆中二高中生有什么恨海情天你死我活吗???” “各位,没必要,真没必要,什么恩怨非要搞内斗群殴那套啊……” “方榆北。” “我靠,钱天呈你怎么回事,没事叫北哥大名干什么,有毛病啊!” 钱天呈没理周行一,神情激动地喊:“北哥,你太MAN了!” “你怎么能孤身一人去面对表白墙那人呢,有困难就要兄弟一起上!不能让你自己担着!” 周行一指着自己:“首先,我不是人……?” “好了,别吵。”方榆北开口,揉揉眉心,语气很淡,“都解决了。” “回去吧。” 男生们吵吵嚷嚷往回走,非要拜方榆北为大哥,周行一像老母鸡赶小鸡仔一样把一堆人赶回座位。 方榆北看上去很累,回到座位就趴了下去。 沈江蓠拿出手机,刷新了一下表白墙更新动态的页面,底下跳出了一条被人置顶的评论。 「方榆北:有事找我,与她无关。」 沈江蓠盯着这条评论看了很久,忽然脚底被人用鞋尖轻轻点了下。 又点了下。 像安抚。 她停顿良久,用鞋跟轻轻把鞋尖推回去,算作回应。 /// 期中考试的前一天放了半天假,学校布置考场,顺便让大家回家调整状态准备考试。 沈江蓠有点紧张,这是她到了燕淮之后的第一场大型考试,她抱着必须考好的决心,不能有一点差池。 就算是吃午饭,她都在拧着眉头回忆没背完的英语短句。 “阿蓠,放轻松些。”刘念盛了一碗丝瓜汤,放在她左手边,“现在这个时候心态比你多看两页书更重要。” “好。”沈江蓠含糊答应着,很明显心思还没收回来。 “阿蓠,冉冉的班主任是我同学,他们下午要开家长会,想邀请个学习比较好的高年级孩子去分享学习经验。”刘念说,“主要是给家长听,小孩子还听不懂什么。” “我临时通知有个重要的会,要不然你去分享学习经验,顺便给冉冉开家长会?” 沈江蓠咀嚼的速度变慢,思考了几秒:“小姨,我没什么经验可以介绍。” 刘念:“怎么会,你学习用功刻苦,利用碎片化时间学习,这些都是很宝贵的经验。” 沈江蓠:“ 这些大家都能做到。” 刘念:“能做和去做是两码事,阿蓠,就当帮小姨一个忙好不好?冉冉特别想让你去,觉得你去分享经验可有面子了。” 沈江蓠低头,扒了两口饭,说了声好。 下午,沈江蓠带着秦冉冉一起坐公交车,去春和小学参加家长会。 秦冉冉感冒刚好,脸上带了一只蓝色口罩,露出黑葡萄一样的大眼睛,盯着四处看。沈江蓠能明显感觉到她现在的雀跃—— 因为秦冉冉一直在跟她聊天,说话多了口罩憋气,小孩自己就悄悄地在鼻梁处捏出一道缝隙。 “姐姐,我一会儿要向你介绍我最好的朋友,茉茉!她长得特别可爱,就像爸爸带我在公园里见过的小茉莉花一样,我特别喜欢她!” 沈江蓠敷衍:“哦,男生还是女生?” 秦冉冉:“姐姐!当然是女生,我怎么会夸男生可爱!” 沈江蓠:“哦,女生,她也把你当成最好的朋友吗?” 秦冉冉:“……当然!” 沈江蓠瞥她,秦冉冉身子朝里挪了挪,看向窗外,从沈江蓠的角度只能看见小脸上肉乎乎的弧度。 “她没把你当最好的朋友,是不是?” “才不是。”秦冉冉声音有点闷,“宋嘉衍和她一块长大的,他们感情也很好,我们三个是最好的朋友!” “而且,我根本不在乎茉茉怎么想我,我喜欢她当我的朋友,我就要对她好,才不管别的什么东西呢。”秦冉冉看她,撇嘴,“就像你和小北哥。” 沈江蓠:“我们怎么了?” “小北哥对你那么好,你还总跟他吵架,小北哥依然对你那么好。”秦冉冉瞅着她,不服气道,“昨天晚上我去买小汉堡,小北哥主动送了你一个!没收钱!” “还加了酸黄瓜!” “…………”沈江蓠把她鼻梁上凸起的缝隙按平整,“我没跟他吵架。” 秦冉冉揉着鼻梁:“小北哥说你这两天都没跟他说话,你们不是坐前后桌吗,为什么不说话?” “我还看见小北哥手上的伤口了,他说是姐姐弄得。”秦冉冉瓮声瓮气,拉住她的手,“姐姐!虐待别人是犯法的!而且万一小北哥手坏了,再也不出摊做汉堡怎么办!” “出息。”沈江蓠假装打了个呵欠,“我困了,快到你们学校的时候,叫醒我。” 秦冉冉立刻化身小警犬,紧紧盯着公交车上实时通报的站点信息,生怕坐过了站。沈江蓠的思维却在颠簸的公交车上愈发清明。 她和方榆北,靠得有点太近了。 就像南美洲的一只蝴蝶扇翅,会引发德克萨斯的龙卷风。他们之间不知道何时发生了微小的变化,从两天平行线渐进,产生交叉点。 或许是他在表白墙下面的回复,或许是停电那晚安抚的拥抱,或许是体测那天他飞扑过来的保护。 再往前追溯,就是那场没有预兆的初雪。 不可预测的,无法收束的,不知从何而起的。 妄念。 她闭着眼,抑制自己渐渐失控的心跳。 你凭什么呢,沈江蓠。 她问自己。 18. 第 18 章 家长会的氛围比沈江蓠想象得轻松很多。 小朋友们的家长都对她一板一眼的经验介绍非常受用,大概是“只要足够努力,就可以打到理想的成绩”是他们真正想收获的经验 努力在天赋面前不值一提,但通过今天的经验介绍,普通小孩的家长也许又重新拥有了梦想。 会后,班主任再三感谢:“沈同学,今天真是太感谢你能过来救场。我们原定作经验分享的同学今天发高烧,如果不是你过来,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本来想让周茉的哥哥临时救场,但他家里说今天都不能来参加家长会,是拜托别人过来的,哎,真是没办法。” 沈江蓠:“周茉的哥哥?” “嗯,叫周行一,今年也在燕淮一高读高二,没准你们还认识。” 周行一,学习经验分享。 ……太割裂了。 沈江蓠礼貌地与班主任老师寒暄几句后道别,去秦冉冉的座位上收拾好发的名次表和试卷、手抄报,走出门外。 “茉茉,茉茉!”秦冉冉正拉着一个小女孩的手,软糯糯地喊着人家的名字,“刚才讲台上的是我姐姐,是不是很有江湖女侠的范儿!” 周茉没说话,点了点头。 一只手落在秦冉冉头上,停住她张牙舞爪的动作。 “什么女侠。”男生的嗓音懒洋洋的,“你姐姐最多是只在广寒宫待久了的兔子。” “小北哥!” “方榆北!” 秦冉冉和沈江蓠同时开口,把周茉吓得哆嗦了一下,捂住耳朵跑去方榆北身后躲着,无论秦冉冉怎么哄都不再出来。 方榆北轻叹一声,蹲下,试探着去拉周茉的手。见她没躲闪,才轻轻晃了晃,温声说:“这个姐姐是小北哥哥的好朋友,那也是茉茉的好朋友,对不对?” “我们都不会伤害茉茉,只是想和茉茉一起玩,好不好?” 周茉仍然捂住耳朵,一双杏仁眼盯着方榆北看,空洞,没有任何反应。 “好,我知道茉茉不喜欢,那我们回家好不好,回家找哥哥?” 周茉点点头。 “那我们和这位姐姐一起走出校门好不好?她是我的朋友,她也想成为你的朋友。”方榆北说完,悄悄冲沈江蓠的方向挑了下眉,沈江蓠顿时心领神会,对周茉露出一个非常温和甜美的笑容。 过了两秒,周茉迟缓地嗯了声,轻轻伸出手,拉住了旁边的秦冉冉。 秦冉冉和周茉并排走在前面,方榆北和沈江蓠跟在她们身后两步远的位置。 秦冉冉一直在和周茉说话,动作语调声情并茂,引人入胜,但是周茉始终没有太大的反应,表情几乎于无,只是用手指紧紧攥着秦冉冉的手。 “班主任说她是周行一的妹妹。”沈江蓠问,“怎么是你来给她开家长会?” “对。他家没人能来。”方榆北说,“这两年都是我替他来开的。” 沈江蓠皱眉:“她这种特殊的情况,父母为什么不来?” “他们?躲还来不及。”方榆北冷哼一声,“茉茉小时候有很严重的自闭症,虽然现在好了很多,已经能上学了,但还是很抗拒跟人沟通。周行一他父母是做生意的,觉得茉茉这副样子不仅丢脸,而且不利于他们做生意的风水,所以基本不管茉茉,一直是周行一再管。” “但现在,他们认为周行一去年没考上大学就是茉茉导致的,所以周行一只能偷偷关照茉茉,家长会也是拜托我参加。” “他那时候天天打游戏,LOL每天在线时长都在六个小时以上,怎么可能考得上好大学?他难道有我这么好的脑子?” 沈江蓠:“…………” “周行一说,茉茉她没怎么见过父母,他们家里人也没有带她见过亲戚。”方榆北很轻地叹息,语气低沉,“难道茉茉她想得自闭症吗?” 沈江蓠看向方榆北的侧脸,难得在这张惯常插科打诨露出欠揍表情的拽脸上,看见这样温柔迷惘的神态。 “都说爸爸妈妈都很爱孩子,所以孩子长大要孝顺,要心疼父母。”沈江蓠望着周茉的背影,“但是我们身边这种特殊情况是不是太多了点?” “喂,沈江蓠,明天就期中考试了,以你的文学素养和语文水平,我劝你不要在这时候思考这种有关伦理纲常的宏大叙事。”方榆北抬手在她头上敲了一下,“多看点歌颂类型的作文素材,什么乌鸦反哺、羊羔跪乳,想多了小心语文不及格。” /// 如果乌鸦嘴有段位,方榆北一定是乌鸦嘴十级。 沈江蓠在拿到语文卷子,翻开作文题目时,看见上面画着“乌鸦反哺、羊羔跪乳”两张分析不出其他含义的图片,下面文字提示: 「根据上述图片作文,文体不限,800字以上。」 天塌了。 沈江蓠脑海里对于母爱以及子女反馈回去的感恩和孝顺统统没有概念,她更是没有相关感人肺腑的故事,写不出记叙文,只能选择议论文。沈江蓠咬着笔帽,回忆着作文素材里面的名人名言和好词好句,干巴巴地凑了八百字,交了卷子。 交卷的一瞬间她便心中忐忑,总觉得要发生什么不好的事。 果然,期中考试后的第三天,关钰把她叫到了语文组办公室。 关钰拿起保温杯抿了口茶水,无视面前站着的沈江蓠,把一张语文作文纸扔给旁边来燕淮一高实习的新老师:“你好好看看这篇作文,难得融合了我课上讲过的八成以上关于亲情的好词好句,以及文章段落。” “你不用写教案了,复印一份粘在上面就行。” 沈江蓠看着自己那张作文卷子轻飘飘落在她眼前的办公桌上,上面被红笔写了一个大大的“20分”。 鲜红刺目。 沈江蓠垂着头,飞快计算低分作文对整体考试成绩和班级排名的影响时,听见关钰提高八度的声音:“你耷拉个脑袋干什么,不会连我话里的讽刺都听不出来?” “谁教你这么写作文的?抄了满分作文的段落,你的作文就能得满分吗?” “语文真要这么好学,我 看你这记忆力,干脆来当老师算了!” 沈江蓠拿过卷子,低声说:“我不会写。” 关钰气笑了:“不会写什么?这次作文题目是有史以来最简单的!整个年级组作文分除了那几个滑头和吊车尾是零蛋,整体平均分都在35分以上!” “沈江蓠,闻老师说这次期中考试,你其他科目成绩都不错,不算语文成绩名列前茅,我关钰活了这么多年,头一次我的学科成了累赘!” “你要是不想学语文就直说,以后我也不会再说你半个字!你要是对我个人有意见,因为上次我让你出去罚站耿耿于怀故意找事,那可以找闻老师说换个语文老师!我没法教你这样轴的学生!” 关钰砰的一声把保温杯砸在桌面,扔下一句“你自己琢磨吧”就走出办公室,独留沈江蓠一个人对着卷子发呆。 沈江蓠把这张作文试卷带回班级,整个下午的自习课以及晚自习,她都在盯着这张卷子。 对她来说,语文是所有学科里面最难的,作文则是语文里面最难的部分。沈江蓠擅长对着难题去求解,不管是数学、物理还是化学、生物,他们的答案都有唯一的解。 但作文没有。 如果作文题目是议论文,沈江蓠还可以靠逻辑和论据把作文分数稳在40分左右,可凡是牵扯到感性的命题,她分数无一例外低的要命。 关钰老师虽然讲话难听,但有一句话说的很对。 语文不是靠死机硬背就能学好的,她需要理解,尝试把自己理解不了的感性部分转化为合情合理的文字。 沈江蓠郁闷了一整个晚自习,也没有想出很好的解决办法。她的语文差不是可以靠补课就能提高的,症结在她。 于是沈江蓠决定在没有更好的办法之前,每天坚持写日记,培养写作习惯。后续如果有了别的提升语文成绩的妙招,她再更换。 晚自习后,沈江蓠带着自己的想法以及被揉皱的作文试卷,再次去语文组找了刚刚下课的关钰,情真意切地道了歉,并且把自己准备提升作文预感的办法讲了一遍,意外得到了关钰的认可。 关钰老师面色仍然不佳,但随手从抽屉里递给沈江蓠一个棕色封皮笔记本,让她用这个本子写,坚持总会有效果。 她惊讶地接过笔记本,对关钰道谢,临走前又被他叫住。 “方榆北不参加晚自习,你把这张作文卷子带回去,明天早上他到班级之后,叫他来办公室找我。” 沈江蓠接过,上面写着大大的“0分”。 字迹力透纸背,足以看出判卷人的愤怒。 作文的正文,只有方榆北写的寥寥数语: 不是每一只乌鸦都会反哺父母,羊羔跪乳或许只是姿势问题。 亲情弥足珍贵,但大多数人追寻一生都是在证明伪命题。 手握伪命题的人写不出正确的解,非高考这种关键时刻我不会违心写下伪命题的答案。 ps:本次不算作文分,其他各科分数足够班级前十,彼此放过吧,关钰老师。 19. 第 19 章 沈江蓠揣着两张作文卷子,坐在回家的公交车上时,内心仍然十分震撼。 她原来只是觉得方榆北那副油盐不进的混不吝,只是在平时偶尔显露,没想到期中考试这种关键时刻他也敢向老师发起挑战。 她现在相信夏时雪说的,方榆北原来把教导主任老王气的半死是真实案例了。 沈江蓠这几天尽量回避跟他相处,凡是牵扯到方榆北,所有事情就变成了一团乱麻,让她没有心情去处理这些事情。 过去的十多年里,还是头一遭有人反复打破她理想中的平静生活,她却心中没有厌烦和怨怼,甚至这人在她心里没有明确的是非好坏之分,这很不对劲。 沈江蓠想了一路,最终出于人道主义,她还是决定今天晚上就把这张卷子给他,不能让方榆北一大早就被关老师杀个猝不及防。 公交抵达榆树街站点时,已经很晚了。街道两边的路灯明明灭灭,有的坏了还没修好,有的灯光闪烁不定,有的干脆只剩下一根光秃秃的灯杆。 灯光很不明朗地打在地上,映出几丛树叶的影子。风吹着树叶沙沙响,斑驳的影子像夜晚的鬼魅。 对于黑暗的恐惧,不免让沈江蓠想到了被跟踪的那天。她反复给自己做心理工作,催眠自己这些都是假象。 刘念知道她怕黑,要不是临时加班走不开,刘念不会让沈江蓠独自一人走这条漆黑的路。 家里有人在等她。 她定了定神。 哲人说,人不会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她也不相信自己会倒霉两次。 沈江蓠抿紧唇瓣,攥住书包肩带,踏着坚定的步伐走进昏暗的榆树街。 手心渐渐出了一层薄汗,书包肩带闷在肩膀,汗意浸透校服,落在她身上。终于,远远地,她看到了一个微弱的黄色光点。 沈江蓠的眼镜在书包里,她眯起眼睛也只能看清一团莹莹的黄光。她加快脚步,模糊成一团的光线逐渐变得清晰—— 如心小馆前面的黄色面包车,挂着一圈圈闪烁的小黄灯,在榆树街的黑暗里显得格外明亮温暖。 面包车的后备箱开着,一半空间摆放着整齐摞好的工具箱。方榆北今天没有摆摊,而是抻了把椅子,怀里抱着只狸花猫,像老大爷乘凉一般,仰头望月亮。 许是她的脚步急促让方榆北瞥有所察觉,他眉心动了动,终究没做出什么动作,半个眼神也没有分给她。 沈江蓠轻轻呼出一口气,准备旁若无人地走过去。 “等等。” 她刚走到黄色小面包车的中段,就听到方榆北凉丝丝的声音响起,“在躲我?” “没有。”沈江蓠垂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借口道,“学习很忙。” 她听见身后椅子吱呀一声,狸花猫喵呜一声,他的脚步一声又一声,像踩进她的心里。 直到停在她面前。 “还说没躲?”方榆北语速很慢,“现在连看我的眼睛都不敢了。” 沈江蓠把书包从身后取下,低头翻找着方榆北的语文试卷:“我真的没有躲你,还特意把你的作文卷子带回来了,关老师让你明天早上去找他……” 方榆北接过卷纸,慢条斯理地撕碎,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然后缓缓抬起手,拉住了沈江蓠垂下来的书包带子。 然后,她后知后觉地,闻到一阵很淡很淡的酒气。混合着方榆北身上浅浅的薄荷味,意外地不难闻。 沈江蓠本想问他为什么喝酒,结果抬头看向他,目光相接时,瞬间噤了声。 她很难用语言去形容面前的方榆北。 沈江蓠知道他很高,对他出众的外表更是早已免疫。但她从没见过现在这样的方榆北—— 月光极清浅地在他身上描画出一圈轮廓,掩盖住平时的冷意和锐利,散发出一种柔和的、月光赋予的神性。他低垂眉眼,额前的碎发被随意抓起,露出饱满的额头和漂亮的眉骨。 往常那双戏谑、调侃、玩味的琥珀色眼睛,彻底变成漾着水波纹的琉璃,落在绯色的眼眶里,脆弱得像湖中心唯一一叶漂泊的舟,仿佛随时会被一个小小的波澜冲垮。 他是脆弱的神明,破碎的维纳斯。 他握着她书包带的手越收越紧,完全没有松开的意思。 “沈江蓠,你也要离开 我是不是?”方榆北声音很哑,慢慢在她面前蹲下,像一只流离失所的大型流浪犬,“我们不是朋友吗?” 沈江蓠任由他拽着,两个人僵持着待了几秒,方榆北才晃晃悠悠地站起身,看着她,眼睛里的光碎成一片又一片。 沈江蓠别过脸,深呼吸:“你喝多了,未成年人不能喝酒。” 方榆北嗤笑一声:“只有你才是未成年的小朋友。我已经成年了。” “遇到问题就去找答案,喝酒又伤身体又不解决问题。”沈江蓠微微皱眉,瞥向他的面包车,“因为心情不好,今天没出摊?” 方榆北靠近一步,拉起她的手指向面包车顶上的小灯:“亮吗?” “……亮。” 他拉着她走到后备箱旁边,把她按到椅子上做好,笨拙地做场景复原:“……接到电话时,我刚把这些灯接好。光线足够,又不过分醒目,我本来想给你拍张照片的。” “刘念姨说你怕黑,我是你哥,我得罩着你。”方榆北语气认真,“以后你每天回来,我的面包车都会亮着灯。” 沈江蓠:“谢谢,但你喝多了。” 方榆北没理她,自顾自地说:“天不遂人愿,我刚想给你发信息,就接到了那个姓宋的人打过来的电话,我看见她的号码就生气,根本不想接。我还得摆摊做生意呢,手机不知怎么就接了她的电话。” “她那边好热闹,有男人,有小孩,还有游乐场里面嘈杂的音乐声。” “她说,她回清江市了。” “她说,家里的门锁换了,她有了新的家庭,幸福和睦,有了新的儿子,聪明伶俐,叫我不要去找她。”眼泪从方榆北的眼尾滑落,豆大一颗滴在沈江蓠的手背,让她感觉到一阵灼热的疼痛。 “她甚至不知道,我根本不在那里长大,我没有那间房子的钥匙,我没想从她身上得到什么。” 沈江蓠伸手扶住摇摇欲坠的方榆北,尽力支撑他的身体:“你说的姓宋的,是……?” “……”他沉默两秒,旋即抬头,声音嘶哑,整个人破碎的不成样子,“是我妈。” “我的亲妈。” 20. 第 20 章 沈江蓠大脑有一瞬间的错乱。 亲妈? 方榆北的亲妈不是赵茹心吗?小姨的闺蜜,在这里经营如心小馆的赵茹心? 他的妈妈原来也不在身边,听起来甚至已经不想认他了。 狸花猫喵喵叫了两声,窜进黑暗里不知所踪。 方榆北似乎比刚才清醒了一点,抬手挣脱沈江蓠的搀扶,回身关上了面包车的后备箱。 “我的情况跟你差不多,我是小姨带大的,去年她去世了。她把我保护的很好,大家都以为我是她儿子。”他沉默两秒,顿了顿,“其他的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早点回家。” 说完,方榆北准备走进如心小馆。 “等等。” 沈江蓠小跑到他面前,盯着那双猩红的眼睛,鼓足勇气坚定地说:“你说过,人只要活着,就没什么大不了。茹心阿姨肯定希望你天天开心,你现在这样,她肯定不愿意见到。” “我姥姥说,去世的人都会变成天上的星星。想念的话,抬头就能看见。” “一直以来谢谢你关照我,我明白你的意思,从今天起我们就是好朋友。”沈江蓠压下心底微微泛起的涩意,借着在兜里翻纸巾的时候平复心绪。 刚刚方榆北说的很明白了,因为小姨的原因,他才当她的哥哥,处处照顾。他在传言里是那样疏离的人,那么多被他冷情怼哭的女生,没道理他会对自己格外关照。 也或许是一个溺水的人,看见了另一个溺水的人。即使两个人只能在水潭里扑腾无法上岸,那互相搀扶着,多渡一口气,也能多撑一段时间。 没有血缘的兄妹,可能是诠释他们关系的最佳注解。 “小北哥。”沈江蓠心甘情愿地喊出这三个字,把纸巾递给他,眼底有点热,“如果有一天你想说出心里话,可以找我。” “喝酒不能解决问题,我也明白没人喝酒是为了解决问题的。但你以后不要一个人喝酒,我会在学习之余,尽我最大的能力罩着你的。” 晚风吹过纸巾的一角,方榆北没有接。 一滴泪从他眼角滑落,带着绯红的湿意和滚烫的温度,与沈江蓠的手背擦过。 “什么。”他哑着嗓子说。 沈江蓠不知为何也有点想哭,她踮起脚尖,用纸巾覆上方榆北的眼睛,隔绝了迷离眼神中翻滚起的暗潮和热切。 “小北哥,漂亮的眼睛不流泪。”沈江蓠有点哽咽,“你的眼睛比星星、比月亮都漂亮。” /// 那天之后,沈江蓠发现方榆北一切如常,依旧是那副懒洋洋,有时候说话能把人气个半死的模样。 一切似乎都没变,方榆北也仿佛那晚的脆弱没有出现过。但是他们之间确实有某种东西,发生了悄无声息的变化。 “期中考试成绩已经下来了,成绩单每人一份,都看看自己的成绩!”闻老师让金盈和周映雁分发成绩单和试卷,边看成绩边反复强调,“一次考试虽然不说明什么问题,但是大家也要注意自己的薄弱环节,查缺补漏,同样的错误不要反复!” “拿我们的班级前十名来说,第三名沈江蓠,各科成绩考得都很好,但是语文给你拖的后腿有点严重了,语文成绩勉强够班级平均分,一定要重点提高。嗯,还有方榆北,你们两个问题差不多,都是语文瘸腿。” “方榆北你语文连平均分都没到,但凡考到了,不就是班级第一了吗?” “收到。”方榆北翻着语文卷子,惫懒地应了声。 闻老师知晓方榆北说话不饶人的事迹,没有再多说,而是顺着目光方向看向钱天呈和夏时雪:“你们这前后桌还挺有意思,都是一文一武搭配是吧?钱天呈和夏时雪,语文和英语都不错,看看你们的数学和理综,守着沈江蓠和方榆北还能学成这样?” 钱天呈嘟囔:“北哥是天赋型的……” “我不管你们未来怎么规划,现在都必须好好学习,这都是再给自己学习呢,知道吗?”闻老师又简单提了几个重点的学生,敲了敲黑板,“往年学校会组织大家组建学习小组,但从今年开始,按照市里的要求,我们不再强制要求大家组建小组,统一学习。” “但是,一定要找到适合自己的学习方法和学习形式,学知识、长本领、拿高分才是最重要的,知道吗!” 下课后,沈江蓠问夏时雪:“刚刚闻老师说的小组是什么?” “这是咱们燕淮一高的传统,互帮互助学习小组,小组里一般都是学校要求各班老师根据各科的成绩进行分组,取长补短,互相学习,课后和周末、节假日都会学习,还会要求各小组反馈学习地点和学习时长。” 沈江蓠疑惑:“这不是挺好么。” “好是好,同龄人学习交流起来比较快。但是吧,也有一些问题……” “那可不,有的小组早恋了,打架了,组队不学习去网吧开黑了。这些当然是少数,足以惊动市里面的,那就是出现大问题喽。”钱天呈压低声音,“现在不让学校违规补课,但是之前划分的学习小组,各班的前三名和年级组的前五十名会单独划分,形成加强型学习小组,听说是有学校老师偷偷开小灶的那种。” “普通孩子的家长打听到了当然不愿意,应该是有人举报,说学校违规补课,所以今年小组取消了。”钱天呈叹气,“但是实话实说,这种举报这没啥必要。往年那些加强小组的试卷题目,我和夏时雪看都看不懂,确实不是我等凡人能够加入的,要是你和北哥的话应该没问题。” “哎,承认人与人之间的差距,也算是一种成长吧。” 夏时雪托着腮:“学习小组确实很好啊,去年我和钱天呈,还有我们两个人的同桌组了四人小组,一起学习有动力,各科成绩还是提高了不少的,但是她们都转去学文了……” “诶,江江,不然我们今年还是组建学习小组吧,怎么样!”夏时雪眨巴着眼睛,央求道,“刚刚老师都说了,我们正好互补 嘛~~~” “对啊!蓠姐,我和夏时雪愿意把毕生的语文功力奉献给你!”钱天呈边说边从书包往外掏笔记本,“还有我看的心得体会,摘录的好词好句,都可以作为学习参考!” “北哥。”钱天呈瞟了眼方榆北,“你来不来?” “没时间。”方榆北眯着眼睛打盹,拒绝地干脆,“我们学习步调不一致。” 钱天呈:“我靠北哥,不带你这么挖苦人的,什么叫步调不一致,你干脆说我跟不上你得了呗。” 方榆北耷拉着眼皮,看上去极困倦:“我都是半夜学习,你晚上来找我?” 钱天呈娇羞一笑:“啧,北哥你这么说,我还怪不好意思的。” 周行一原本站在方榆北旁边翻最新出的篮球杂志,听着他们聊天忽然眼睛一亮:“我觉得这个提议不错,咱们五个人可以组成一个学习小组,互帮互助,走向人生巅峰……” “停停停。”夏时雪比了个手势让他打住,“我们四个是互相帮助,周同学你的参加是可以帮助到谁呢?” 周行一微笑:“当然是帮助你们四个人啦,帮助你们日行一善,积功德哦。” 其余四人:“…………” 沈江蓠对学习有益的事儿向来不反对,方榆北胳膊拧不过四只大腿,于是只能勉强答应:“先说好,我不能每次都参加。” 钱天呈:“没问题,北哥你根据自己的时间随机加入我们。那么下一个问题,我们的周末固定学习地点选择哪里?市图书馆?” 夏时雪:“不行,图书馆里面需要保持安静,我们怎么讨论题目?” 钱天呈:“要不还来学校?反正周末学校也能进。” 夏时雪:“严正抗议!我不想一周七天都来学校!而且周末学校食堂不开放,我们吃饭还得出校门,太麻烦了。” 周行一:“嗯,要不去我家?我家地方比较大。” “不行。” 沈江蓠下意识开口,没想到方榆北也开口拒绝了。 “异口同声啊,我家这么不受待见?”周行一满脸受伤,“怪不得我学习不好,学霸都不喜欢我家,看来真是风水问题啊。” 方榆北抬头,正好与沈江蓠对视。 女生弯弯的眉眼清澈澄明,鼻梁上架着的银色眼睛略微滑下一点,清冷的高智感中多了一丝呆萌。 “你妹妹在家,我们这么多人去不方便,会吓到她。”方榆北叹了口气,认命道,“去我家吧,如心小馆现在没对外营业,一楼的桌子拼起来,供我们几个人学习足够了。” 周行一/钱天呈:“哇,北哥……” 方榆北:“管饭。” 夏时雪:“哇!北哥!” 方榆北眼神划过沈江蓠,挑眉:“你怎么不说话。” 沈江蓠:“说什么。” 方榆北:“表达一下你的感激之情。” 沈江蓠放下手中的笔,歪头看他:“……哇?” 21. 第 21 章 周末,新成立的五人小组第一次小组学习。 沈江蓠到如心小馆时,门没锁,留着一道缝隙。她抬起手,在门板上敲了两下,然后走了进去。 这是她第一次走进如心小馆,一楼面积比她想象中大一些,靠窗的位置摆放着几张桌子和椅子,随时可以合并成一张新的桌子供他们学习。 走过大厅,继续朝前,最先看见的通向二楼的楼梯,隐隐约约有说话声传下来。 “北哥,你真决定去万春那里帮忙了?” “嗯。”方榆北应声,脱掉身上的睡衣,“万春的汽修店正好缺人手,他那里工作时间比较灵活,按工时算钱,还不错。” 周行一叹了口气:“要我说,就把赵姨留给你的钱花了算了,你这样一边打工一边上学,也太累了。” “我不爱听,下不为例。”方榆北睨他,“钱不能动。” “行行行,那你也得考虑以后吧?等到了高三你哪有时间打工?你不是要当医生吗,你想去的京北大学医学系,分数线可是相当高啊,北哥。” “再说,先干完这个暑假。”方榆北把换下来的衣服扔进脏衣篓,挑眉道,“不就是京北大学,太小瞧我了。” “……我跟你们这群学霸真是没话说。”周行一嘟囔着,“喂,用不同我找人把你那辆黄面包车收了?好赖能换点钱,给你节省点开支。” “不行。”方榆北从衣柜里翻出一件黑T恤,边穿边往楼下走,“我有用。” 周行一:“一个破车能有什么用?你给万春拆了当零配件,他都不要。” 方榆北:“点灯。” 话音未落,四目相对。 沈江蓠仰着脸,方榆北垂着头,她站在楼梯底端,他站在二楼楼梯口。 “我还有个事儿想问你呢。”周行一的声音从方榆北身后传出,慢悠悠地戏谑,“我说,你和沈江蓠怎么回事啊。” “你最近对她有点太上心了。” “你不会是对她有意思吧,北哥。” “怎么不说话呢。”周行一走过来,朝他裸着的后背拍了一掌,“哟,肌肉不错。” 说完,周行一顺着方榆北的目光看过去—— 只看见一个迅速飘走的女生的背影。 周行一:“谁啊。” 方榆北迅速套上衣服,没作声:“你下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周行一哦了声,盯着他的耳朵:“你这耳朵根子怎么这么红?发烧了?” “我就说让你搬过去和我一起住,也有个照应。你不会是感冒了自己不知道吧你!” “啰嗦。”方榆北揉了揉耳尖,“赶紧下去学习,别浪费我的时间。” 周行一下楼时,夏时雪和沈江蓠已经选好座位,钱天呈在她们对面的位置,刚刚把书包放下来。 “北哥这地方真不错。”钱天呈感叹,“又大又亮又宽敞,出门也方便。” “这在里就是适合修炼的洞天福地啊。” “你们修炼着,我出去一趟。”方榆北从楼上走下来,戴了顶黑色鸭舌帽,背着黑色背包,“中午带饭回来,你们不用出去了。” 夏时雪:“芜湖~” 方榆北走后,钱天呈才靠到周行一旁边问:“北哥出去干什么呀,怎么不跟我们一起学习?” “要是打架好赖叫上我们两个,多少是个帮手。” 周行一叼着笔帽,笑道:“真把方榆北当恶霸了?他出去打工。” 夏时雪:“啊?他一边打工,一边学习,还能考那么好啊?” 周行一嗯了声:“那是,北哥去年可是咱们学校的重点选手,要不是意外怎么可能跟咱们几个混在一块。” 钱天呈抿唇:“北哥打工不容易,要不中午我们别让北哥花钱带饭,我们AA吧。” 周行一:“以我对他的了解,他不能同意。” 夏时雪:“试试呗,老钱说的有道理,北哥出场地了,不能真让他管饭。” 周行一:“不信你们试试。” 夏时雪:“我不敢。” 钱天呈:“我更不敢。” 三个人的目光汇聚在早已进入学习状态的沈江蓠身上。 “……”沈江蓠放下笔,银色眼鏡闪过一丝寒光,“先学习。” 三人打了个冷战,立刻低头奋笔疾书,沈江蓠见学习氛围终于步入正轨,重新低头做题。只不过在做题前,她用手机定了个11:30的闹钟。 闹钟响时,钱天呈茫然地抬起头,看向沈江蓠:“蓠姐,你做卷子还计时啊?” “不是。”沈江蓠扣上笔帽,扫了眼对面睡得流口水的周行一,“计算下他的睡眠时间。” “哈哈哈哈……” 周行一被钱天呈和夏时雪叫醒时,沈江蓠走到窗边,拨通了方榆北的电话。手机内嘟嘟响了两声,立刻被人接起。 “喂。” “是我,沈江蓠。”她顿了顿,“你还在上班?” “快结束了。”方榆北那边很吵,他讲话的声音有点喘,带着股热气腾腾的朝气,从手机另一端传到沈江蓠耳边,“饿了?” “我帮万春修完这台车,回去路上……” “不是。”沈江蓠打断他,“你直接回来吧,一会儿我们去买饭。” “回来休息一下,下午还要学习。不要完了我们组建这个小组的初衷。”沈江蓠说,“学习第一要紧。” “京北大学的医学系,分数线很高。” “行。”方榆北低笑,“一会儿见。” 午饭由猜拳决定,四个人决定派两个人出去买饭,两个人在如心小馆留守。在一场酣畅淋漓的石头剪刀布之后,由钱天呈和夏时雪出去买饭,周行一和沈江蓠留在家里等着。 周行一伸了个懒腰:“一上午又过去了,好累啊。” 沈江蓠 扫了眼他面前干净的卷面:“你单选题还没做完。” 周行一:“早晚会做完嘛,着什么急。” 沈江蓠:“你和方榆北倒是臭味相投,提到学习都是不紧不慢的。” “大错特错,蓠姐,北哥可是名副其实的卷王。”周行一撇嘴,摇头道,“他平时不上晚自习出来摆摊卖小汉堡,收摊后就天天熬夜学习到后半夜。担心高三之后课业压力更重,他正打算暑假之后就不卖小汉堡了,改去我们一个哥们的汽修店帮忙,修修小汽车和摩托车啥的。” “哪有什么真正的天才啊,北哥是聪明又努力的人。” 沈江蓠看向周行一,微微挑眉:“你对他的评价很高。” “我这辈子没佩服过什么人,方榆北算一个。”周行一回忆道,“他这人吧,嘴上不饶人,有时候办事也我行我素,但实际上是个非常温柔,照顾别人情绪的人。我妹妹周茉有自闭症,我的朋友她也见过几个,只有方榆北是她真正接纳,也真正接纳她的人。” “北哥的家庭环境你应该也清楚,我一直劝他算了妥协吧,年纪轻轻不要自己找苦头吃。但他有自己的想法,并且为了这个目标一直努力生活,努力走出一条正确的路。有时候我在想,在很多时间节点,只要他稍稍放松警惕,就会滑向不可估计的未来,有一个完全不一样的结果。”周行一叹气,“但是他没有。” “不管多困难,他都在努力走向那条正确而艰难的路。” “我眼中的北哥,勇敢、赤诚、无畏、努力,是我见过最好的人。”周行一意味深长道,“我要是女孩,肯定狂追他八条街也要把他拿下。” 外门忽然被人拉开。 “你嗓门真大,在街上都能听见了。”方榆北笑,“什么拿下?” “嗯……,就是老钱打电话说他们两个午饭拿不下,我正准备去帮忙呢。”周行一迅速从椅子上弹起,狂奔出门,“你们休息,我去去就回。” 屋子内重回安静。 沈江蓠看向方榆北,他刚刚摘下帽子,放下背包,身上有一股混着淡淡机油和薄荷的味道,不难闻,甚至让人觉得安心。 “盯着我看干什么?”方榆北在她面前晃了晃手,“看哥入迷了?” “方榆北,我觉得你很像一棵刺榆树。”沈江蓠说,“就是我们街上的刺榆树。” “明白,夸我身高腿长还板正。”方榆北今天似乎很高兴,嘴角一直弯着,“我去楼上洗澡,你控制下对我的情绪。” “有点太爱了,沈江蓠。” 说完,他转身上楼,沈江蓠低头翻看下一篇语文理解,看见了第一段关于刺榆树的介绍: 「刺榆,常生于海拔2000米以下的坡地次生林中。耐瘠薄、干旱、抗低温、风沙,适合各种土质生长,适应性强,可在荒山、荒坡、沙地等立地条件恶劣的地带生长。」 是方榆北。 她想。 22. 第 22 章 方榆北洗完澡,换了身干净衣服,下楼时,其余三人正好拎着两袋午餐走进来。 钱天呈和夏时雪有说有笑地走在前面,周行一坠在他们身后,眼神悄无声息地在两人之间来回打量。 趁着他们拆餐盒的时间,周行一把方榆北和沈江蓠拉到一边,轻声说:“我建议你们多观察一下老钱和夏时雪。” “他们有问题。” “我怀疑他们两个偷偷早恋了。” …… 一周过去,五个人放学后凑在一块,准备敲定这周末到如心小馆学习的时间时,钱天呈清清喉咙:“咳,我这周就不过去了,家里有事。” 夏时雪紧随其后:“我这周也请假,身体不太舒服。” “等等。”周行一摆出一副柯南破案的模样,视线在他们两张心虚的脸上打转,“老钱,你家里是什么事?夏同学,你哪里不舒服?” 钱天呈:“就,就是有事!” 夏时雪:“你管那么多干嘛,我就是不舒服了!我看见你就不舒服!我现在就不舒服!你管那么宽你家是国际警察呀?美女的事你少管!!!” 周行一退后一步:“北哥,交给你们了。” 方榆北扫了眼钱天呈:“你撒谎时候结巴。” 沈江蓠推了下眼镜:“小雪,你心虚的时候就喜欢放大音量,强词夺理。” 周行一嘿嘿一笑:“我们已经观察你们两个一个星期了。原来只有抄作业的时候才频繁沟通,最近自习课总是传纸条,体育课还凑在一块说小话,连我们结伴去学校超市都是你们两个单独走!” “速速招来!是不是早恋了!” “谁!?!?” “什么!?!?!” 夏时雪和钱天呈同时跳起,扑向周行一,去捂他的嘴。 钱天呈:“我告诉你周行一,没有证据可不要乱讲,我才没早恋,我告你诽谤你知不知道!” 夏时雪:“就是!我们两个认识这么久,要谈早就谈了,还能等到现在被你们抓个现行?” 周行一甩开他们:“那你们最近鬼鬼祟祟地,在干嘛?” 钱天呈迅速看向夏时雪:“你不许说!” 夏时雪:“算了,别隐瞒了,再不告诉他们,不一定又想歪到什么地方。” “其实,只是最近钱天呈追更的网文作者断更太久,之前看过的文又太监了,他觉得万念俱灰,在我的安利下跟我看了一些日漫。” 周行一:“害,日漫有什么好隐瞒的?我和北哥也看过不少,什么火影忍者、海贼王、死神、灌篮高手……” 方榆北嗯了声。 “小雪。”沈江蓠回忆道,“我记得你喜欢看的是……少女漫?” “对,是少女漫。”钱天呈破罐子破摔,“夏时雪之前向我安利过一阵,我随便翻了翻发现那些少女漫也挺好看的,最近跟她借了好几本,然后偶尔凑在一块讨论讨论剧情,磕CP什么的。” “我让她瞒着你们,是怕你们知道嘲笑我。”钱天呈叹气,“我长得不帅,个头不够高,学习成绩一般,现在又加了个爱看少女漫画的特殊癖好。” “我怕以后北哥他们两个不带我玩了。”钱天呈垂头丧气,“他们两个这么酷,一直走的校园恶犬形象,身后跟着个爱看少女漫的,太不搭了吧。” 周行一收敛了脸上的笑意,站在方榆北身边,撞了下方榆北的肩膀:“北哥,这事情和我们想象得不一样。老钱说的也有道理。” 他压低声音,但是用在场五个人都能听见的声音问:“你觉得呢。” 方榆北只是盯着钱天呈,琥珀色眸子一瞬不眨。 钱天呈快哭了:“我不用你们说,以后我不跟着一起玩就是了……” 方榆北挑眉:“看的什么。” 钱天呈怔住:“少,少女漫。” 方榆北没耐性地戳了戳眉心:“我知道,问你看的漫画名字。” 钱天呈:“入坑的是《会长是女仆大人》,最近在和夏时雪一起看《守护甜心》。” “哦,这样。”方榆北看向周行一,“你听见了?” 周行一点头。 方榆北又问:“只看过这两部?” 钱天呈连连点头:“是,我刚入坑没多久,北哥要不我追完就再也不看了,你们就当不知道……” 方榆北抬手打断:“为什么不看《魔卡少女樱》?” 钱天呈:“呜呜,因为……嗯?” 夏时雪:“嗯嗯?” 沈江蓠:“嗯嗯嗯???” “《魔卡少女樱》还是很经典的吧。”方榆北说,“我记得我们小时候都看过。” 周行一应声:“对啊,那时候在我家一起看的,什么库洛利多的钥匙啊,什么库洛牌啊,我现在都有点记不清了。后来电视里没有了,茹心阿姨还给我们租过碟片。” “有空补补番吧。”方榆北拍拍钱天呈的肩膀,“老片子,很经典。” 他转头问沈江蓠:“你看过没?” 沈江蓠顿了两秒,摇头:“没有。” 方榆北嗯了声:“行,明天去我那儿学习的时候,课间补课,一起看。” 钱天呈眼眶热热的:“北哥,你们不嫌弃我啊。” 周行 一:“别瞎想,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喜好,喜欢什么都正常,你北哥属狼狗的,只要你不抢他画了圈的东西,大部分时间比较友好。” 夏时雪偷偷怼了他一下:“憋回去,那赶紧说正事。” 周行一:“说了半天,这还不是正事?” 钱天呈心情过于澎湃,结结巴巴半天没说出来个句子。夏时雪只得把他推开:“其实我也觉得看少女漫画是小事,就是钱天呈他死要面子,非说你们会嘲笑他。” “真正的事儿是明天在城北区的体育中心有一场漫展,是燕淮市举办的首场漫展活动,现场有二十位评审混在COSER里面,他们会在全场游走,然后给心目中最还原的COSER投票,最终获得票数最高的前三名,有望获得一套限量版《守护甜心》或者一套典藏版《灌篮高手》画册。 夏时雪顿了顿,“我俩都挺想要的,所以想明天去参加活动,万一被选上了呢。” 钱天呈情绪舒缓,凑过来说:“要不然明天我们一起去吧,人多力量大,被选上的概率就越大,那个画册我真的很喜欢。” 周行一:“我们都要穿COS服吗?” 夏时雪点头:“那肯定的。不过不用担心,包在我身上,之前我去参加过周边好多城市的漫展活动,有很多COS服,还原度非常高,大家可以一会到我家去选。” 周行一眼睛放光:“哇,那也太酷了,参加参加。” 方榆北:“别给我抹太厚就行。” 四人目光聚焦在沈江蓠身上。 她下意识摇头拒绝:“我就不去了吧,那些漫画我都没看过,你们说的我也听不懂,明天我在家学习,你们去参加活动吧。下周我们再一起小组学习。” “别呀江江,一起去吧,就当是舒缓放松,回来后会学得更好的!”夏时雪捏捏她的脸,“漫画里的亚梦和你可像了,成天想装高冷成熟大姐头,别扭拧巴但是可爱死啦!” “对呀蓠姐,走吧,不差这一天。你现在不认识,去了不就认识了?” “北哥,你说句话呀。” 方榆北走到她面前,“我的意见和他们差不多,但我建议你自己做决定,做遵循本心、真实愿望的决定。” “但我希望,你来体验真实世界。” 他循循善诱,“问问自己,想参加吗,沈江蓠?” 过了两秒。 “……想。”沈江蓠重重地点了点头,“我想去。” “我要给家里打个电话,报备一下。”沈江蓠看着另外四个人,“如果家里人不同意,我也会尽力争取。” 她笑:“要带我一个。” 23. 第 23 章 这是沈江蓠第一次,抱着必须达成目标的心愿,来为自己争取点什么东西。 在云城的时候,她生活中的所有一切都由姥爷说的算。她几点回家,她可不可以出去玩,她的朋友是好是坏,都有他来决定。 之前沈江蓠也争取过。反抗权威的代价,就是被锁在那间窄窄的屋子里,什么时候姥爷消气,什么时候打开这间屋子。 后来她学乖了,再也不表达自己的愿望。尽管那些想要拥有自由的心情一次次攀登至峰值,裂开缝隙,也会被她无数次压合。 沈江蓠拿起手机,拨通了刘念的电话。 手机嘟嘟响了两声,很快被人接起,里面传来刘念温和的声音:“怎么啦阿蓠? 沈江蓠沉默两秒,斟酌着开口:“小姨,明天我想和同学出去玩。” “只去一天,不会耽误学习。学校留的作业我已经写完一部分,周日上午就可以把剩下的内容都做完。” 她话音刚落,或许都没有超过一次呼吸的时间。 “可以啊。”刘念很快答应,“出去放松放松是好事。” “一直憋在屋里学习,会变笨的。” “谢谢小姨。”沈江蓠有点开心,“晚上我会晚点回去,去夏时雪家商量明天出去玩的事,会在你和小姨父睡觉前回家。” 刘念:“这样啊,你带家里钥匙了吗?” 沈江蓠:“带了。” 刘念:“阿蓠,你晚上回来给我发短信,我和秦因要带冉冉一起去他那边的亲戚家,周末都不在。” “本来想等你回来再说,既然你要晚点回,可能碰不上面。”刘念说,“你小姨父那边的亲戚不知道你在这儿,我们也没主动提。你不要多想。” “给你留了这两天的钱,有任何事情随时给我打电话。” 沈江蓠弯起的嘴角慢慢垂下,嗯了声:“我明白,放心,小姨。” 刚刚涌起的兴奋劲儿像潮水一样退去。 她始终还是累赘,无论小姨掩饰的再好,于他们一家而言,她的到来除了增加负担没有任何作用。 连一家人去走亲戚还不得不惦记着她,安顿好她的生活,真讨人厌。 “怎么样,江江,家里答应了吗?”夏时雪凑过来问。 沈江蓠回过神,把手机放下,勉强扯出个笑容:“嗯,答应了。” “太好啦,走吧,去我家商量明天COS什么角色~” 夏时雪家在城南区,在靠近市中心的地方闹中取静,几栋联排别墅中有两栋是她家和她祖父家。 司机把五人送到别墅门口,夏时雪先下车,嘱咐道:“一会儿把他们送回家。” 司机点头:“好的,夏小姐。” “芜湖~”钱天呈发出一声低低的怪叫,“我的天呐,原来有钱人家真的有司机,司机居然叫你夏小姐~~~” 打闹声中,沈江蓠下车,盯着眼前的别墅看了许久。 联排别墅几乎是房地产开发商设计出几乎完全相同,带有轴对称美感的建筑。然而夏时雪家这两栋,明显是经过房子主人精心设计的。 种的花草、草坪修剪的高度、门前放置的雕像,无一不在展示主人的用心和细致。 “在看什么?” 方榆北停在她身后,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没发现什么特别的东西。 “看小夏的家。”沈江蓠弯了弯唇,“然后幻想一下未来自己的家会是什么样的。” “哦,那应该没有书房吧。”方榆北煞有介事,“你语文这么差,应该也不会喜欢读书?” 沈江蓠微笑:“你嘴这么毒,祖上都是制毒药的?” 夏时雪:“好啦你们快过来,我们定一下角色和衣服!” 夏时雪作为资深的COSPLAY热爱者,家里有一个房间专门用来放衣服和假发,房间里顶墙高的衣柜连城一排,装的满满当当。 “成男、成女、日漫、国漫、萝莉、正太、游戏,只要是长得好看的角色,应有尽有。”夏时雪打了个响指,“明天势必要夺冠!” 周行一:“你这,叹为观止啊。” 方榆北被周行一和钱天呈拉到一旁选衣服,夏时雪把沈江蓠拉到另一边的柜子前,笑眯眯地问:“怎么样,江江同学有什么想法,喜欢什么类型的衣服?” 沈江蓠:“小夏,我没看过这些,你决定就好。” 夏时雪想了一会儿:“COSPLAY都很注重角色还原的,你没看过的话随便扮演也会演不好,我建议试一下和你性格本身很像的角色,然后可以再恶补一些台词,这样明天胜率会很大!” 沈江蓠笑:“可以,都听你的。” 夏时雪兴冲冲地打开衣柜,在一堆材质不明、花花绿绿的裙子中找了一会儿,又去旁边的假发堆里选了一顶粉色的,重新回到沈江蓠面前,递给她,“不如就扮演《守护甜心》里面的女主角,日奈森亚梦同学吧~” “喂,你们选好了吗?” 方榆北转过来:“很显然,没有。” “他们两个正在为了谁扮演奥特曼大打出手。” 夏时雪深吸一口气:“江江,你先去试试衣服吧,我去看看那边怎么回事。” 周行一和钱天呈同时抓着一件奥特曼衣服,吵得不可开交。 周行一:“你相信光吗?不相信光的人凭什么扮演奥特曼?” 钱天呈:“谁说我不相信光了?” 周行一:“你相信光那你扮演木之本樱啊,你收服光那张卡牌不行吗!” 钱天呈:“那你正好看过,你扮演木之本樱多好啊!” “好啦!”夏时雪冲过去,把那套奥特曼衣服抢过来,“这是哄我表弟玩的,你们谁都不许扮演奥特曼!明天还想不想赢了!” “那你说演什么?” “当然是演点帅的了!或者是你们特别熟悉的!”夏时雪随便在衣柜里翻找,“比如,这个流川枫!这个路飞!你们都去试试!” 她把衣服扔个两个人,转过来看方榆北:“你呢北哥,选好了吗。” 方榆北摸摸鼻尖:“还没有,我补位吧。听安排。” “那个。”沈江蓠有点局促地拉了下裙子下摆,“小夏,我这个衣服这样穿是对的吗?” “好像,有点短。” 几个人的目光都看了过去。 沈江蓠还没戴假发,上身穿了件白衬衫,衣领那里有两颗扣子没系,露出一截脖颈。衣领外面垮垮的套着红色领带,红黑格子裙堪堪比白衬衫长了一点点,露出一截短短的边。 裙摆下面是一双骨肉匀称,又长又直的腿,露在外面的大腿皮肤莹润,白净的像刚出炉的白瓷,小腿部分包裹着和格子裙同色系的裤袜。 非常漂亮。 “怎么了,是很难看吗。”沈江蓠手里还拿着带着红色袖标的西服和假发粉毛,看向夏时雪,“小夏,不然我算了吧,我实在是不擅长……” “你太好看了江江!怎么腿也这么好看啊!”夏时雪两眼放光,“你太适合COS了!!!你一定是最能出片的COSER!!!” 钱天呈目光有点呆,转过头问周行一:“她是沈江蓠?” 周行一收回目光,瞟了眼眸光愈发深邃的方榆北,正要转头过来看他们时,立即连连点头,推着钱天呈走:“对对对,咱俩先去换衣服,换完出来再说。” 夏时雪满意地走到她旁边,解下腰带,又重新系在白衬衫外面,然后拉扯出比较好看的弧度,确保大部分裙摆能够露出,然后看向方榆北,贱兮兮地弯起嘴角:“北哥,为了我们明天能够大获全胜,我觉得你可以扮演我们日奈森亚梦同学的官配,月咏几斗。” “你觉得如何?” 沈江蓠:“……啊?” 方榆北:“只要抹粉不多,我没意见。” “OK。”夏时雪哼着歌去找衣服,很快翻出来,扔给方榆北,“快去换,北哥。”’ “然后我这次扮演木之本樱,我也去换衣服啦,一会见江江~” 一时间,几个人都出去换衣服,房间里就只剩下了沈江蓠一个人。 沈江蓠看着镜子中自己的打扮,感觉非常陌生,又有点小小的兴奋。她尝试把西服外套自己穿上,正在调整袖子上的袖标时,门忽然打开了。 先回来的居然是方榆北。 他看起来没有太大的不同,身上穿了一件黑衬衫,衣领处有两个银色十字架,脖颈上多了一个十字架项链,下半身裤装和鞋都是完全黑色的。 怪不得他会回来的最快,蓝色假毛在手里拎着,只是换一套平常的衣服罢了。 “虽然我没看过这个漫画,但你这套衣服就可以当女主角的官配?也太草率了。”沈江蓠觉得不太妥当,补了句,“当然,漫画里肯定是很帅且很有人格魅力的,但是你穿这套实在是没什么特点。” “哦,是吗?”方榆北玩味地勾起嘴角,慢慢走到她面前,俯视着她,“你穿的这么漂亮,就开始嫌弃我了?” “嗯?” 沈江蓠承认,如果在距离太近的地方被方榆北这张帅脸盯着看,确实很有心理负担。她飞速地别开脸:“美貌在我这里可不是通行证。” “那这个呢。” 方榆北把假发放在一边,露出手里的蓝色猫耳,慢慢地戴在头上,然后从身后拉过一根长长的、毛茸茸的蓝色尾巴,放到沈江蓠手心。 “那摸摸我的尾巴呢,算不算通行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