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生关系》 1. 爱业死果(一) “我拢共经历过三次死里逃生。” 面前的人叫做苏里亚,是周序吟今日接诊的最后一位患者。 他来的时候,整张脸比病例纸还白,猫着腰一步步从门口挪进来,扯着嗓子叫着自己老毛病犯了,请求医生赶紧给他打个吊瓶。 周序吟自然要先问清楚他的身体情况,过往病史,才开出了吊瓶单和验血单,并提醒了句:“现在太晚了,二楼的护士已经下班了,有人陪你来吗?” 一副倭瓜表情的苏里亚费劲地起身,习以为常地表示没关系,他上次就是举着吊瓶去对楼拿验血结果的。 估计是他善意的提醒,让苏里亚觉得他是个好相处的,加上点滴起了效,人也缓了过来,二度坐下后,那张淡褐的唇就一张一合,没有停过。 “头一回最可怕,我直接被推下悬崖了!”他做了个夸张后仰的姿势,势必要给人身临其境的体验,“你晓得悬崖吧?又高又陡,掉下去的那一刻,我以为必死无疑了,结果你猜怎么着?” 棕眼睛骨碌碌地发着亮光,可惜悬念互动环节并未得到相应的响应,因为周序吟不是喜欢和不相识的人多言的性子,只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面上并没给多少兴趣劲儿。 苏里亚却是个自来熟,没人捧场就自己当听众,两手一拍喝道:“我居然还有意识!” “但那儿实在偏僻,我也没报什么希望,试探性喊了两句求救,预备躺在地上等待夜晚降临,被那些什么飞禽啊走兽的啃个光溜,在痛苦中死掉。” 捂着心脏说着说着,他直白地盯住周序吟,让周序吟下笔都不自在,只好接了句:“后来呢?” 苏里亚心满意足地捶了下大腿:“后来来了个钓鱼佬给我救上去了!你说奇幻不奇幻?我那会儿都要以为是佛祖显灵来拯救我这个信徒了!还有第二次,我跟那个挨千刀的杀手就隔了几米远,窝在角落是一声不敢吭,硬听那脚步声越来越近,比幽灵还恐怖。” 谈及此,他面色没那么激动了,反而稍显落寞,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个极小的缝,“我的小命就差那么一点点,没想到……” “第三次,就是今天,对吗?”为了话题不再延伸,周序吟果断打住那满嘴的跑火车,将开好的药方移交给他。 苏里亚边揉肚子边接手,却不着急走:“你怎么这么懂我?难怪我看你就觉得亲切,难道这就是异父异母亲兄弟之间的心有灵犀?” 他哎哟两声,又补了句,“今天这遭差点没给我疼死过去,你晓得我是怎么历经千辛万苦过来的吗?不是死里逃生是什么?” 这人着实是能说,要出版估计能打个“世界十大奇闻”的标签,奈何周序吟累了一天,已经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他草率地附和后,交代完用药的计量,忌口,特地不看手机,而是抬眼定格墙上的钟。 这动作明显得过分,苏里亚自然被带动转头。 “天哪,怎么这个点了都。”看见走针的指向,他嘀咕道,“我这职业病真得改改了……” 他提起一大袋药站直,“那不聊了周医生,我得赶紧回家了,明天还得早起上班呢。” 周序吟欣慰地点点头。 他也终于能下班了。 苏里亚走到门口,又忍不住夸了他几下,十几个词语不带重样,他还没道谢,再听到句“我下回还挂你的号。” 闭了闭眼,他礼貌起身,双手合十。 表面道别,实则祈祷对方身体健康。 终于送走了一尊大佛,周序吟换下一身白大褂,长长舒了口气。 迟来的疲惫将大脑席卷,恐怕闭上眼睛能当场睡着。 他从抽屉里取出电量和白日里都没怎么变的手机,亮屏就发现卡希迪在两个小时前给他打了通电话。 多半是问自己什么时候回家吧。 家里有人惦念,幸福便挠过心尖,困意也有所消退。 他眉眼柔和下来,刚准备回拨。 指纹都要落下了,却悬停在最后半毫厘。 卡希迪这会儿应该已经睡下,还是先不打扰他了。 庆幸自己没被感性冲昏头脑,周序吟把手机放回口袋,习惯性地稍微整理一番桌面,反复确认锁好了办公室的门,才姗姗离开。 一楼走廊的灯早就调暗,深夜的医院空旷得令人心悸,好在值班护士站的台灯还亮着,投下一圈舒缓的光晕。 同往常一般,护士与他告别,并礼节性叮嘱他路上慢点,一天的循环便算结束了。 迈出大门的时候,已是凌晨,远方空空荡荡,连一颗明星都不见。 周序吟打了车,庆幸没碰见让他加班的始作俑者。 若是撞上,又得听对方絮叨什么“顺路送你”“明天请你吃饭”之类的话,免不了头疼的推拉。 半夜大马路上没有什么车,红绿灯便形同虚设,一路都畅通无阻。 窗外溶成整片的街景飞速掠过,路灯一盏盏后退,光影在周序吟昏昏欲睡的脸上明明灭灭。 半梦半 醒间,他已经推开房门,卡希迪靠在床头,抬头冲他笑:“回来了?饿不饿?” 尚未回答,手刹拉起,他也清醒过来,付款后下车朝家走去。 夜风扑面,发着凌晨特有的清冷,吹得衣角掀起,内衬紧贴身体。 他裹紧大衣,立起领子,又是想着卡希迪这会儿不知道进入梦乡多久了,又是想着等会到床上就可以钻进对方暖烘烘的怀里,便满心满眼皆是欢喜。 下意识加快速度,快走转为小跑,鞋底在地面留下一个又一个的落点,他嘴角不自觉带笑,直奔单元门。 然而下一秒,步伐便被打断—— 砰!!! 一个黑影从天而降! 这幕实在太过突然。 沉闷又厚重的巨响反复阻碍思考的进行,皮肉的炸裂与骨骼的碎裂,让周序吟脚下的地面都在震动。 它如此靠近,如此真实,旨在粉碎一切美好。 他被钉在原地,不知道自己怎么停下的,更不知道为什么停下。 世界安静了几秒。 可怕的,死寂的几秒。 眼球最快恢复行动力。 重新聚焦后,成了强行运作的生锈齿轮,一厘米一厘米往下移动。 在景观灯照亮的一小块区域里,除了翠绿的草坪,零碎的石子,斑斓的花朵外。 还有一个东西。 不对。 那不是东西。 是一个人。 一个姿势扭曲到不像人的人。 躯干剧烈抽搐,浑身血液在一瞬间全部冻住。 大脑最后才转动起来,无法拒绝画面处理,迟钝得出了浅显易懂的结论。 深咖的发,发梢微卷,有些凌乱地散在颈侧。 手掌摊开,虎口处有一颗小到不细寻几乎看不见的痣。 手指粗钝,无名指上戴着一枚反射银光的素圈戒指。 还有那件T恤。 是他去年送出的生日礼物。 浅灰色的素麻,袖口有一圈条纹,他挑了很久,觉得这个款式很衬接受者的肤色。 可现在,它们全部褪去,只剩一片血红。 一片没有边际,如涨潮般反复加深的血红。 一片没有限制,如瘟疫般极速扩散的血红。 大片大片还在外渗,把花红草绿尽数没染,抱着不渗透地界誓不罢休的架势。 周序吟再清楚不过了。 那是他的爱人,卡希迪。 2. 爱业死果(二) 血腥味直冲鼻腔,周序吟被一把无形的大刀从头到脚劈成两半,不留连结。 脑中的一切事物失去逻辑,被粗暴地粉碎,成为稀烂。 只剩眼前这幅画面,以慢镜头的速度,一寸寸烙进他的视网膜,他的大脑,以及他的骨髓里。 他发疯般冲上去。 咚! 膝盖骨发出一声脆响,重重地磕跪在地面。 痛感沿着腿骨窜上来,冲破混沌的浓雾,强行带回理智。 救护车…… 救护车! 他抖着手摸出手机,指纹解锁失败了几次才成功。 语无伦次地寻求急救后,又不敢抱起卡希迪,只能一遍遍叫对方的名字。 “阿卡,亲爱的……你别睡,你看看我,你看看我好不好?救护车快来了,你会没事的……我们还要一起活到七老八十,活到老掉牙呢,是不是?” 滚烫的泪如雨落,砸在卡希迪的鬓角,碎裂成更稀少的液滴,渗入皮肤。 周序吟无论如何也想不通,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事情。 明明不久前他们还在一起吃饭,一起玩乐,谈论之后去哪里旅游,要如何规划工作与生活,明明一切都是那么值得期待,美好的未来唾手可得…… 怎么他加个班的功夫,一切就都变了? 抹去泪水,咬紧牙齿,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是医生,他该做点什么。 心理暗示在此刻显得苍白无力,周序吟想要检查颈动脉,想要进行心肺复苏。 可他的手,那只拿过无数次手术刀,切割过无数骨肉,缝合过无数皮肤,素来稳当如磐石的手,从未像现在这般颤抖。 抖得他都不敢承认这是属于他的。 他记不清步骤了,全靠熟能生巧硬着头皮做急救。 不知道是措施起了效果,还是卡希迪本就剩下一丝意识。 “咳……” 死寂里响起一声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呛咳。 周序吟的动作遽然顿住。 幻听? 不,不是的。 他看见了。 紧闭的眼皮打开一条缝隙,迷蒙片刻后,浑浊的瞳孔定格于他的面孔,短暂亮起一瞬。 沾血的手指奋力动弹,却连指尖都翘不起一寸,好似躯壳中的骨骼想要脱离束缚,套在外面的人皮偏要将它们压下去。 上下唇动了动,卡希迪竭力想要说些什么。 出口却只有灌满喉腔的血液。 赤色虫卵遍布全身上下,孵化出血蜈蚣,蜈蚣张牙舞爪地生出千足,从每根血管里弯弯曲曲地爬出来,越爬越长,越爬越多,带走他面上残存的生色。 “不急阿卡,不急……”周序吟声音的抖动幅度比他的手更不成样子,“你慢慢说,我听着,我都听得到……” 纵使肮脏,污浊,黏腻,他也不管不顾地趴在冰凉的平地上,把耳朵凑上去。 可能听见的只有拼尽全力的呼气。 匆匆转头看去,卡希迪的目光有些涣散了,但嘴唇固执地张合到最大,大得要把黑漆漆的喉咙展露,要把嗓子眼都掏出来。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一字一顿地重复着一个口型,周序吟便一眼不眨地盯住,一字一句地翻译。 那些泰文一点也不好辨别。 易混淆的词汇,无差别的口型,一个将死之人又如何把异同表达? 可周序吟是懂他的。 眼泪无声地涌出。 止不住,擦不完。 怎么可能看不明白呢? 他太清楚卡希迪要对他说什么,也太知道卡希迪想要他做什么。 “好……好……活……着……” 最后一个字音从周序吟口中发出,卡希迪的心也落下了。 他的眼底流出晶莹的泪,泪混在血水里,却稀释不了分毫。 可他的嘴角扬起,那样心满意足,好像周序吟真的会如那四个字一般,越来越好,好像他真的看见了那些未来。 即便那未来里没有他,他也不觉得难过。 他的眼皮就此落下,如同一场被迫落幕的舞台剧,永远不会有终章。 “不——!!!” 无法再控制理性,周序吟发疯一般抱起卡希迪。 他的双臂勒得死紧,企图对抗从业的经验,把正在流逝的温度锁住。 “不要睡!阿卡!听见了吗?”他撕心裂肺大喊着,“不许睡!我不许你睡!卡希迪,你要是真的睡着了,我……我再也不会想你,再也不会原谅你!” 他原想多说些狠话的。 但出了口,也只有这些。 他无法对卡希迪表露更伤人的言语,只能徒劳地重复着诉求,见证对方在自己怀中停止呼吸,成为一具冰冷的尸体。 天地的光亮湮灭,脑中的弦猝然断裂。 图像从周序吟眼中一点点褪去,从视听的消失开始,逐渐演变到四肢什么都感触不到了。 一切被擦除,他被不可名状的力量扼制住咽喉。 说不出话,更无法呼吸。 手动了起来。 像弹钢琴般落在血泊中,拉起又放下五条黏腻的血丝,再一点点摸索到卡希迪的脸上,掰开他的嘴角,试图做出一个笑容。 很可惜。 靠食指与拇指固定的表情无法长久,一放松,弧度又没了。 ——好好活着。 卡希迪最后的口型毫无预兆地浮现脑海。 周序吟倏忽睁眼,仿佛刚从密不透风的沙土中钻出来,扯开衣领大口大口地喘气,一下发狠过一下,连带胸腔响起嗡鸣。 喘到几近作呕时,他终于在涔涔滴下的冷汗中,听见救护车响撕裂寂寥。 * 夜晚的警署灯光常亮。 做完笔录的周序吟干坐在硬塑椅子上。 他双目无神,面色灰惨,嘴唇干裂,一动不动地靠着椅背,活像一具干尸。 “喝点水吧。”有人递来纸杯。 那是个年轻的警员,她刚进警局没有多久。 卡希迪与人友好,和局里的人关系都不错,她更是把卡希迪当作值得尊敬的前辈,故而认识身为对方爱人的周序吟。 “谢谢。”周序吟的嗓子堪比坦克碾磨过碎的石子路,接水的动作更是机械。 在他旁边坐下,警员斟酌着,还是开了口:“如果前辈真是被人所害,汶耶警长一定会将犯人捉拿归案,你先在这儿休息会儿吧……” 周序吟点头谢过她的好意。 折腾一晚上,他却明了这个时候不能睡。 一旦在24小时内睡下,那惊悚一幕将会刻入海马体,伴随他终身。 他就这么睁着眼,望着大门生熬。 时间黏稠地流淌,淌过分秒,淌过小时。 直到脚步声响起。 是西渟带着调查一行回来了。 周序吟几乎一瞬就从座位上弹起来,迎上前急切抓住他的手臂:“怎么样了?有什么发现?” 摇摇头,西渟眼圈泛灰:“酒检正常,家里没有第二人存在的痕迹,初步判断,是意外失足,或者,是他自己……” “不可能!”周序吟的声音陡然拔高,在空旷的等候室里显得尖利,“阿卡怎会莫名其妙跑去阳台喝酒?更不会自杀!阿渟你晓得他是什么样的人!” “理智点!”西渟提高音量,拽住周序吟的手腕后又压下声去,疲倦地抹了把脸,“我当然知晓,我比谁都希望这不是意外,现场我翻遍了,只要发现哪怕一丁点儿线索就能……可太干净了,我没办法,只能收队。” 他越是这样说,周序吟就越是呢喃:“不,不可能……” 抓着西渟的肩膀,他固执地坚持,“你相信我,一定有人,一定有人在背后捣鬼,阿渟……” 他俨然到了崩溃边缘,口中的话与脑中的思绪也许早已无法挂钩。 隔着分寸,西渟轻拥住他的肩膀,给予他力量,“我信,只是我和阿卡的关系,这案子我必须回避,局里会派其他人跟进,你现在最重要的是撑住,后续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 发抖的身体逐渐停下,周序吟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能无力地点点头,眼睁睁看西渟拍拍他,被一通电话叫出门去。 他后退一步,背脊撞上冷冰冰的墙壁却感受不到痛,人缓缓滑坐回椅子上。 视线穿过几乎没什么人的警局,投射向遥远的虚空,散得收不住。 他与卡希迪相逢九年,在一起三年。 从素不相识到相知相守,所有的美好历历在目,千百个日夜,一点儿也不漫长。 卡希迪包容他,爱他,他亦如是,虽难免有争吵和摩擦,却从不过夜,除了半夜的加班,他们每一晚都相拥入眠。 如今回看,帧帧鲜活,又帧帧残忍。 他忽然不知道没有卡希迪的那些年是怎么入睡的了。 倦意潮水般拍打堤岸,他分明困得摇摇欲坠,困得无事能做,然而一阖上眼,浮现出的都是同一张笑颜,笑得他心肝生疼。 身边的位置空缺了,冷却了,他的心脏也丢失了一块,找不到了。 从此伸出手能抚摸到的不再是温热,而是漫天的悲戚。 寝食难安的状态持续到了卡希迪的葬礼上。 这天来了很多人。 不光有卡希迪的亲朋好友,还有曾经接受过卡希迪帮助的受害人亲属,黑压压的站了一片。 他就是这样,对谁都顶顶好,对谁都竭尽所能帮助,天生就该活在所有人的爱戴里。 诵经声低回,人们依次跪在卡希迪的遗像面前,神情肃穆。 照片上,卡希迪嘴角依然带笑。 盯着那笑容,周序吟无法抑制地想起最后那个沾血的弧度。 “我的儿啊……” 两鬓发白的尤塔纳蜷缩在蒲团上,忍了又忍,终归是忍不住。 这位独自将卡希迪拉扯大,又养育了整个福利院的孩子的女人,肩背如风中枯槁般脆弱,痛哭像叶片脉络般曲折。 她摇摇晃晃站起来,用了好大的力气,险些走不稳。 西渟眼疾手地快上前扶住她,往目标位置过去。 被阴影遮挡,周序吟才后知后觉从恍惚中抬眼,发干的唇轻启:“阿妈……” “你们都是好孩子……”尤塔纳紧紧攥着他们的手,老泪纵横,“这些天,多亏你们……” 她嘴唇哆嗦,拼命想要讲话,却再说不出半个字。 周序吟声音涩然:“阿妈,以后我就是您的儿子。” 能悲伤的时间不算多,很快到了致辞环节。 周序吟走上台,展开手中那张写满字的纸。 言辞流畅,声线平稳,字句清晰。 台下人纷纷落泪,而他神色平常。 除了在卡希迪死亡当晚,他再没有掉过眼泪。 多奇怪,这双手抓住稿纸的手三天前还握不起一杯水。 发言连贯地进入尾声。 折起上半部分的稿纸,周序吟抬起眼。 目光扫过台下,望见尤塔纳红肿的眼睛,西渟紧抿的嘴唇,还有一张张悲伤痛苦的脸。 不知为何,他觉得人们越来越模糊。 然后,自己的声音也变得越来越远。 那是某种感知上的抽离,字句从喉咙里滚出来,声音却不再属于他。 台下人影晃动、模糊、融化成一片灰黑的色块。 手脚愈发无力,后颈渗出虚汗,发言结束,走下台时,压力山倒似地来了。 他听见惊呼声,混乱的脚步声,通通糊作一锅粥。 有人七嘴八舌地叫他,有人急不可遏地冲上台来。 在身体撞向地面之前,他的意识先一步沉入彻底的深渊,却并不害怕。 大脑最后产生一个念头。 总算可以不用清醒了。 3. 爱业死果(三) 周序吟在消毒水的气味中醒来。 这个味道他最为熟悉,过去每一天上班都要闻到。 只不过这回身份转换了。 他轻轻一动,身旁的人便察觉。 她白了许多头发,血红的眼下充斥乌青,却还是第一时间给他倒了水,将他扶起来:“好些了吗?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周序吟摇摇头。 温水润过干裂的嘴唇,慢慢地往喉咙里汨。 仰颈间,他瞥见床头病例卡上几道潦草的关键词。 急性应激障碍 严重脱水 休眠缺失 “你是医生,怎么还能这样折腾自己?”话是严肃的,可尤塔纳面上尽是心疼。 周序吟回想起这些天,他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在依旧如常运转的世界里,他却无时无刻不是空洞洞的壳子。 “我一闭眼就是阿卡,只能不停地做事,强迫自己忙起来,才不会想他……” 尤塔纳眼眶泛红,有些皱纹的手抚上他后脑,尚未说话,手机先发出了声响。 是警局来电。 对面公事公办地告知,卡希迪死亡已正式定性为意外坠楼,请家属来签确认文件。 尤塔纳定了老久,仿佛因为那些话语苍老了十几岁。 没人知道她在这个空档中究竟想了些什么,她的指尖轻颤,动了动唇,最终一句话也没说。 她叹了口气,刚要应下—— “不可能!”周序吟一把抢过电话。 太过急切,他才苏醒的嗓子还没缓过来,异常嘶哑,“卡希迪不可能因为喝酒与疏忽身亡,一定有人从中作梗!” “周先生,您的心情我们能够理解,但所有证据链都支持意外结论。”那边的答复礼貌而疏离,“空口无凭的质疑是不可能作为证据重新调查的。” 警局再客套两句后,忙音径直掐断周序吟未完的辩驳,也切断残存的希冀。 那比厨房的菜刀更没有温度可言。 “有些事,我们……得试着接受。”尤塔纳想控制好情绪,想在晚辈面前做好榜样,可话到嘴边流连成哽咽,更拼凑不成劝慰。 周序吟一手轻拥住她,一手攫紧:“我知道了阿妈,您先回去好好休息,这几天让福利院里人先忙着,嗯?” 送走了尤塔纳,他没有安分守己,而是拔掉手背上的输液针,从病房门口走出。 原先被悲伤充斥,颅内乱七八糟,无法静心去捋顺各种思路,只是认为卡希迪的死和别人有关。 大脑得到休息后,倒是有了突破点。 与其没有方向地猜测,不如从卡希迪的仇家中寻找。 卡希迪作为警察,从警生涯一定是得罪了不少的犯人,这些人中不乏穷凶极恶之徒,必然有想要弄死卡希迪的,哪怕能够伪装成意外,到底只是伪装。 只要他能够找到证据,就可以让警方重启案件了。 靠在软皮座位上闭目养神,周序吟感受着车辆四平八稳地行驶在去往警局的路上。 开到半途,车忽而停了下来。 静止的时长远超过红绿灯的间歇。 他不由抬眼,瞧见司机下了车,跑到前面去打听了。 几分钟后,重回驾驶座的人有些为难地挠头:“前面有人包船游湖,整条路临时管制清场,最少堵得半小时。” 看了一眼导航,周序吟当机立断结账下车。 他顺着人行道往前走,出去好一段距离,果真看见不远处码头停着艘豪华游艇。 一行人正在登船,他视若不见,准备换条路走。 这样一群总爱把自己的面子与快乐建立在麻烦和为难普通人之上的有钱人,他着实不想扯上关系。 正当他要拐进巷子之际,忽闻一大噗通声响起,他步履一停,随即听见:“救命啊!救……” 呼救与咽水的咕噜混杂,周序吟循声而去,源头是个在水里扑腾的孩子。 码头上的人群骚动起来,七嘴八舌商量着该怎么做,周序吟也本能地要往前跑。 没跑两步,便刹住车。 游艇舷梯上,一个男人毫不犹豫地跃入水中。 他伸手矫健,靠近疯狂挣扎的孩子后,先从后环住对方的腰腹,口中同步说着什么话,不多时,小孩就不乱动了,乖乖地任由他行动。 他结实地拖动对方游回岸边,推出,托起,确保人完全获救后,才在保镖协助下上岸。 望着要爬出水面的人,周序吟舒坦口气。 本该转身离开,又截住脚。 等等。 他再看了一眼。 完全站立的男人背对着他,接过对折的毛巾擦拭湿漉漉的头发。 他身材挺拔,湿透的格子衫贴在背上稍稍皱起,勾勒出清晰的肌肉线条。 重要的是,那件衣服,那个背影。 眼熟…… 十分眼熟…… 貌似,是八月份的事了—— 艳阳高挂的曼谷暑气未消,放眼望去金辉漫遍。 明丽的色调拥有足以消除负面情绪的能力。 纯白衬衣亮洁如新,最上方纽扣没有系上,折叠的衣领敞开,露出周序吟玉琢般的锁骨。 他挽着卡希迪的手臂,两人刚有说有笑地从过山车上面下来。 “我说吧。” 顺着细长脖颈线条往上,薄唇泛着浅粉色,如同彩铅几笔描过。 但最让人移不开关注点的,还要数那双湛蓝如宝石的眼睛。 眼尾狭长,望向别处时平静淡然,偏对着身旁人总有各种波澜,“玩一趟这个,你脸色都红润了不少。” 卡希迪宠溺地摸了摸他的面颊,附和道:“是啊,我现在感觉自己能够一口气吃下八碗饭。” 他们都是忙碌的职业,经常一方休假却赶上另一方加班,要么就是同时有班务,连游乐园这样的地方,上回来都是去年以前了。 好不容易赶上趟,当然要把能玩的玩个够。 从南到北,从西到东,刺激的项目一起叫喊出声,浪漫的项目就多留几张合照。 周末的游乐园到底人多,无处不是欢声笑语,无处不是成双成对。 玩累了,就慢慢悠悠地散起步来,遇见不同的卡通人偶相互逗趣,路过琳琅满目的小摊贩意见不一。 “这样好不好。”十指交握的手轻轻摇荡,肆意与满足都要溢出周序吟的眼眸,“等我们这段时间忙完,就请年假,去国外旅游?” 有了蓝图,他又接着规划更细致的日程,条条则则满是憧憬。 深深回望他良久,卡希迪嘴角慢慢上扬:“好啊。” “答应我就不许反悔了。”得到许诺,周序吟心满意足地伸出手,骨节分明的小指一弯,便要和他拉钩。 约定好的未来多么值得期盼。 刚准备回应的卡西迪动作没到一半,忽而捂着肚子,面露难色:“我好像……有点不舒服。” 额角的冷汗说冒就冒,周序吟一手擦去他的汗珠,一手在他腹腔按压一番,很快得出结论:“都说了,你最近没有休息好,不要随便吃冰的,不听我的,闹肚子了吧。” 他就要往后者额心狠狠一敲,但望着那张有些苍白的脸,到底收了势,转变成指腹轻点,“快去洗手间。” 前脚卡希迪被他驱进了卫生间,后脚电话铃声就响起来。 低下头看清屏幕上的名字,周序吟前面积攒的那些欢乐一扫而空。 总归不能不接。 等了两秒没等到自动挂断,只能滑到绿色按键:“喂,主任……” 果不其然,那头的人又是叫自己下午去一趟医院。 虽然干他们这一行的,“加班”二字无可厚非。 但是在周末玩得最开心的时候来一通这样的电话,属实是倒胃口。 煞风景的人前一句“突发情况”,后一句“没办法啊”,随即就是补充说明的一套丝滑连招:“阿坤有事假,阿斌请病假,咱们人手不够,得麻烦你多幸苦辛苦……” 辛苦辛苦。 这四个字周序吟几乎天天能听见。 铺设了大前提,加班就要无条件答应,必须任劳任怨,随叫随到。 可纵使心里有怨气,他也不会违反规则。 因为工作稳定和生活幸福,是相辅相成,缺一不可的。 全方位回绝对方的“一起吃饭”后,周序吟恹恹挂断电话。 等刺眼的屏幕自动熄灭,无力闭上眼睛。 还没抬起头—— 小臂兀被一股力量拉动,脚后跟脱离地面,重心偏移,连带整个身体往前扑倒。 周边的微风波动,树叶沙沙作响,抢先钻入鼻腔的是一股特殊清香。 冷冽中带着丝缕苦调,是被劈开的陈年雪松木内部,侵略性占据了氧气的部分。 一声惊呼悬在喉头。 还没出口,便被一个人牢牢抱住了。 那不似寻常的拥抱。 手臂环过他的肩背,手掌扣住对侧肩胛,力道出奇大。 来人又把头埋进他的肩窝里,温热的呼吸一半被薄薄的衣料阻挡,一半烫在锁骨上方那一小块皮肤上。 事发突然,周序吟足足反应了两秒,身体才先于意识要挣脱:“你谁啊,干什么……” “不好意思,帮个忙。”耳边的声音又低又急促,“有人跟着我。” 被他强硬扣住,周序吟不得不受着这半推半压,退至身后的树干上。 粗糙的树皮硌着后背,身前是陌生人紧实而滚烫的胸膛。 他被迫困 在这方寸之间,没有任何能动弹的空隙。 听见这两句话,他才注意到不远处有好几个人正在探头探脑寻找什么,动向很是专业。 因为卡希迪的身份,周序吟对于此类事情还是比较敏感。 镇定下来稍作思索后,他主动伸手作掩护。 手臂虚环在男人腰侧,指尖没有真正触碰衣料,他同样压低声音问:“需要帮你报警吗?” 男人摇了摇头,身体的强硬因为这份回应而有所松弛。 他把额头更深地压入周序吟颈侧,发梢紧跟着蹭过耳垂。 有点痒。 不知个中缘由,周序吟依然选择尊重对方。 他没有再说话,保持这个姿势,将宁和的目光投向远方湖面,他们一如一对在树下私语的普通情侣。 游乐场内欢快的音乐很响亮,却遮盖不过近在咫尺的呼吸声。 周序吟还能感受到男人的心跳。 起初有些快,一点,一点,逐渐平缓,也仍比常人有力。 咚、咚、咚。 跳动伴随木质香一并将他笼络其中,把时间无限拉长。 过风无痕,落阳无声。 直到那几个家伙东张西望地要走近。 周序吟不假思索,单手覆盖在男人的后脑上,防住了暴露的一丁点可能性。 也促使对方的嘴唇触及自己的颈部。 另一份气息明显停顿了下,他却只关注其余人是否全部离开身边。 确定他们不会再回头之后,周序吟才拍拍对方:“都已经走了。” 男人没有立刻行动。 动作又维持了三四秒,才迟钝地放开他。 习惯性后退一步,周序吟端详着面前穿了一身名牌的陌生人。 个子很高。 比卡希迪还要高一些。 他的头发是棕色的,不会过短地暴露出整个额头,也不会过长显得邋遢。 作为医生,周序吟习惯性观察一个人的身体构造。 一般越高的人,比例反而越差。 但眼前的男人显然不是一般人。 腰线位置异于常人,上半身的褐色格子衬衣被收束进腰带里,包裹出劲瘦的腰部,灰色的长裤继而勾勒出修长的双腿轮廓。 那是个绝佳的身材比例。 男人上前半步。 领口处极细的银链若隐若现地坠在锁骨上,在暖阳下泛着冷光,随着他的行径小幅度晃动,显得有些性感。 他慢条斯理地抬手,勾下脸上的墨镜,横梁正好架在挺拔的鼻梁骨上,露出立体的眼窝轮廓和深邃的双眸。 “太感谢你了。”不再刻意压低的声线同刚才的局促判若两人。 稍稍低头,他便与周序吟靠得很近。 小麦的皮肤上没有一丝瑕疵,毫不夸张地说,比寺庙里坚持每天打扫的佛像还干净。 浅棕的眼睛亮堂而专注,琉璃球般滚动着,只映出唯一倒影。 莫名的压迫感逼得周序吟又后退半步,脚跟抵住树根,语气里还留着未散尽的警惕:“……那些是什么人?很危险吗?” 垂眸望着他须臾,男人极轻地笑了一下。 极其难捕捉,却叫本有些神秘的面容生动起来。 “很危险。”他一本正经地说,“他们是阻碍我快乐的人。” “什么?” 看到周序吟满脸困惑,男人嘴角幅度的称得上灿烂,眸光却十分无辜:“他们不让我玩过山车一类的项目,是不是很过分?” 过、山、车? 这三个字落入耳中,周序吟先是一阵茫然,怀疑自己听错。 茫然过后,一股被愚弄的恼意油然而生。 他拉下脸来,声音冷了一个度:“你在耍我?” 对方想解释什么,唇角刚动了动。 声音却是从另一个方向响起:“阿吟。” 周序吟还没回应,肩膀就被圈揽,一转头,卡希迪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对他俨然一副母鸡护崽的架势。 紧蹙的眉头一松,他转刻舒心不少。 卡希迪充满敌意地锁定对面的第三人:“你是谁?做什么的?” 此刻的男人已重新戴上墨镜。 他不紧不慢地抬起头,微微一笑。 那笑容如果是第一次见,一定会觉得他对分寸有着极强的把控:“你好,我是……” “我们走吧。”不想节外生枝,周序吟径直打断了预备的自我介绍。 在前者隔着镜片的注视下,他一个眼神都不再给,挽着卡希迪动身就走,“一个怪家伙,别管他了。” 他走的痛快,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 而当下,“怪家伙”居然又出现在眼前。 还有些不太对劲。 4. 爱业死果(四) 男人倒下的时候,周序吟的职业病先于思维启动了。 拨开围观人群,他快步上前,却被两名保镖横臂拦截。 “我是曼谷综合医院内科主治医师。”他操着例行公事的口气,“患者现在是急性哮喘持续状态,每秒的缺氧都会让状况更糟,等救护车赶到,大概率会因不可逆的脑损伤变成植物人。” 说话间,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男人身上,对方一只手死死揪住胸前衣料,另一只手努力地往湿透的衣裤口袋中摸索,却什么也没拿出来。 苍白的脸已经转变为可怖的青紫,嘴唇还泛着绀色。 拦路的保镖表情微变,却不敢轻易动作。 “让他过去。”反复拨打电话无果的特助走了过来,一伸手便空出一条缝隙。 他面对周序吟,诚恳道:“麻烦医生了。” 周序吟稍稍颔首,单膝跪在男人的身边。 那双只打过一次交道的眼睛半睁着,瞳孔因缺氧而散大,还在艰难地试图聚焦。 汗水混着湖水从额发滴下,滑过高挺的鼻梁,落在颤抖的唇上。 手指触碰上对方颈动脉,他感受到脉搏快而弱,指挥保镖将男人平放的同时,他解开湿透的衬衫纽扣,并全面告知特助需要去最近的药店购买的应急药剂以及万一缺货的替代品。 脚步声急速远去,周序吟俯身,一手托住男人后颈调整头部位置,另一手按压胸廓辅助呼吸:“跟着我的节奏,吸气——对,慢慢来——呼气——” 对方呼吸杂乱如麻,周序吟感觉到手下肌肉的痉挛,又加大按压力度,锁定肋间位置帮助扩张气道。 有路人在窃窃私语,或许是猜测着这位自称是医生的家伙究竟能不能救人。 只不过在周序吟耳中,周围落针可闻。 就像他每一次在手术台上,当监护仪报警或患者生命体征急剧恶化时,都会自动屏蔽一切杂音,只看见血管的走向与组织的层次,专注思考需要被修正的异常。 时间争分夺秒地流逝,漫长而煎熬。 好在转机总算出现。 男人吸入的气流虽然微弱,但勉强有了规律。 涣散的视线一丁点一丁点地聚拢,半晌,定格在周序吟的脸上。 保镖匆忙而至,周序吟接过气雾剂,检查剂量后将喷雾口对准男人唇间,再次引导他跟着自己的节奏呼吸。 胸膛在他的掌心下起伏,持续了估约十五分钟左右,男人喉间的哮鸣音明显减轻,肌肉也显著放松。 人到底是缓了过来。 周序吟才呼出口气,空出手擦去额角渗的细汗,膝盖又传来刺痛感。 垂眸看去,是刚才跪得太急,裤子和皮肤被粗糙的地面磨破了。 他本欲起身,结果头晕目眩一时不稳,就要侧倒下去—— “是你……” 男人一把接住他,身上咸咸的海水味儿跟一条条蝌蚪似的钻进鼻腔,鼻子痒痒的。 那声音喑哑得厉害,却含藏一丝笑意,“我们又见面了。” 软着脖子缓了一会儿,眼前恢复清明,周序吟见对方的手虽有些颤,力道反而收紧了:“你救了我两次,一次在游乐场,一次在这里,实在是太感谢了,可以冒昧一问,你叫什么名字吗?” 他支起腰背,料想不回答对方必然不会善罢甘休,只能如实道:“周序吟。” “哦?”男人眼睛亮起来,“你也是华裔?” “是吧。”他刻意忽视了那个“也”字,并不准备与对方多言。 奈何这个家伙似乎根本就不懂看人脸色,手不但没放,还把另一边也加上了。 抓着他的双肩,他从善如流地改口:“还好有周医生你在,我的私人医生最近请假频繁,经常看不到人,如果不是你,我可能会交代在这,这么大个人情,必须得好好报答你一番才行。” “我是医生,这是职业素养。”周序吟一个使劲挣脱开他,站起身抖了抖裤子的灰尘,“不需要回报。” “那怎么行?”男人若无其事地在特助搀扶下跟上,接过干毛巾擦脸,“这样吧,今天正巧是我生日,邀请周医生一同庆祝可好?” 即便他还虚弱,身高的优势也让周序吟需要稍微仰视。 这样看上去帅气多金的大少爷发出邀请,一般人都要纠结一番,但周序吟拒绝得干脆:“我还有事,就不用了。” 他甚至连句给面子的生日快乐都懒得说,双手合十便大步转身。 还没出去两米,男人又追了上来。 周序吟想自己过些日子真得去寺庙拜拜了,遇上的烦人家伙一个连着一个,想甩都甩不掉。 “这是我的名片和一点心意。”男人不容分说地把东西塞到他的手里,微笑道,“日后周医生如果遇到了需要帮忙的地方,随时联系我。” 低头瞥去,名片之上还有一张银行卡。 注目两秒,他收下名片,将银行卡递回去:“不必如此客气。” “当然要啊,这么多人情,我心里会过意不去的。” 那只手裹着他的手推回来,不再是刚出海水的冷,周序吟扯了扯嘴角,翻转手腕干脆地还了回去:“要是真的过意不去,以后就不要因为自己的便利而堵了整条街,别人的时间同样宝贵。” 话罢也不等回应,绕过对方就走了。 他再一次地不留余地,将这一切当做小插曲,也又一次没注意到,身后那抹意味深长的目光。 男人故态复萌地捻了捻指头,感受上面的余温,勾唇盯了他很久,音量放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序吟,阿吟……那还是序吟更好听。” * 警局并没有因为一个警员的死亡而改变什么。 四处一派忙碌。 电话铃声、交谈声、键盘敲击声混杂在一起,空气里无处不飘着廉价咖啡和霉菌发酵的味道。 周序吟刚走进去,就碰上了从审讯室出来的西渟,寒暄过后,对方便明白他的意图。 他带他穿过嘈杂的办公区,走进一间小会议室。 关上门,外面的喧嚣被隔成模糊的背景音。 比墙还白的光线下,西渟拉开椅子,金属腿划过地板发出刺耳声响。 等周序吟坐下后,他率先开口:“你说吧。” 他便直白道:“我觉得这是一场报复,阿卡抓过那么多人,恨他的不会少。” 他的结论掷地有声,西渟却不得不带上残酷的坦诚:“阿吟,我比你更希望这是谋杀,是谋杀,就有凶手,有凶手,我就能抓。” “可我是警察,办案不能靠‘希望’,只能靠这个——”点了点自己的眼睛,他并掌拍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所有的‘这个’都告诉我没有第二个人,我不愿相信,却只能相信。” “所见未必就是真相,你应当再清楚不过。” 那不甘示弱的样子令西渟叹了口气,半是劝导,半是请求:“阿吟,阿卡走了我们都难受,可他一定不希望我们被困在过去,纠结于他的死,纠结于既定的事实。” “不,那不是事实。”摇了摇头,周序吟执拗地站起身,“阿渟,信我一次,不管你认为我钻牛角尖也好,无理取闹也罢,帮我查查,让我死心好不好?否则我一辈子都过不去这个坎。” 静默在不算大的空间里快速充满,呼吸与呼吸变成隐形的拳击手,不断僵持。 最终,西渟望进他眼中深不见底的孤注一掷,动了动口。 却什么也没说。 周序吟的目标来自最近一段时间被卡希迪逮捕入狱的犯人亲属,以及之前被卡希迪抓进牢里但最近才出监狱的犯人。 利用医生的身份和温和无害的外表, 他以“关心回归社会人员的心理健康”为由上门,表面上问询作息饮食和情绪,实际在观察相关人事物的每一个角落,寻找任何与卡希迪和坠楼相关的蛛丝马迹。 西渟则伪装成走访调查,负责交叉核对邻里证词。 努力的后备机油次次加满,希望却如手中流沙,让他们无功而返。 声称要弄死条子全家的暴徒,出狱后一直在建筑工地搬砖,当晚有好几个工友证明他喝得不省人事。 儿子被判重刑的老母亲,瘫痪在床多年,连翻身都需要人帮忙。 屡教不改的诈骗犯骗不动了,金盆洗手在夜市摆摊,街角的摄像头拍下了他忙碌的身影…… 从最后一处怀疑对象家走出来时,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吹透周序吟单薄的里衣。 他站在污浊的巷口,看着远处闪烁的霓虹,从未觉得步伐如此沉重。 风衣飞扬的西渟跟上来,与他一同在路边的破旧长椅上坐下,谁也没有开口。 远处传来小贩的叫卖声和孩子的嬉闹,衬得这份沉寂更加难熬。 “至少……我们试过了。”一时不知道该安慰什么,西渟只能把讲过的话翻来覆去地说,“我们已为阿卡做了能做的所有,即便结果不甚如愿,但阿吟,有些事可能真的就没有答案,你懂吗?” “不是这些人……”周序吟并未聚焦,喃喃自语,“那会是谁?他到底碰了什么呢?” “你清醒一点!”西渟忍无可忍,用力掐住他的肩膀低喝,“难道你接下去的人生,都要为寻找那个也许根本不存在的凶手而活吗?!你看看你自己,医院多久没去了?生活多久没继续了?艾芬阿姨已经失去了儿子,难道如今连另外一个孩子也要让她费心劳力吗?逝者固然要铭记,但过好自己的人生,让生者安心才更重要!” 提及尤塔纳,周序吟终于是有些回神了。 他收回空茫的眼,浑浑噩噩地投向西渟。 后者咬着牙齿,加重力道,却没有再骂。 好一会儿,他扶着头说:“对啊……我得过好自己的生活。” 他站起身,掸了掸裤子上并不存在的脏污,动作过分镇定,“我该回去工作了,耽误你这么多天,谢了啊。” 回到曼谷综合医院,他又成了那个无可挑剔的医生。 把乱七八糟的念头被压在心底,最早亮起也最晚熄灭办公室的灯,高效完成所有工作。 黑眼圈冒出来,脸颊消瘦下去,同事们纷纷担忧他会不会被累垮。 最夸张的要数为萨林。 这位总爱让他加班的上司,对他的关怀无孔不入,又是嘘寒问暖近况,又是旁敲侧击想法,而他一律用最简洁的话语回应,将对话锁死在公事范畴内。 但为萨林显然不满足于此。 邀约的借口从“交流病例”到“探讨学术”,被以各种理由婉拒后,他在又一个周五下班前,堵住了收拾东西的周序吟。 “阿吟。”搓了搓手,他堆起惯常的笑,那张脸上肉本来就多,一笑起来,肥的胖的堆在一起,堪比烤炉上滋油的五花肉,不忍直视,“今晚一起吃个便饭,几个领导正好聚一聚,咱们咱聊聊下半年职称晋升的事情。” 周序吟正在整理病历的手一顿。 晋升? 之前忽视了,但这确实是现实问题。 调查需要钱,需要资源,他得在医院里有个更稳固甚至更有分量的位置。 “好。”他痛快答应为萨林的请求,也不管这是不是一场鸿门宴。 得到工作以来的头一遭回应,为萨林不敢相信地把那对小眼睛撑大。 又问了一遍得到确认,他才使劲拍了下大腿,找回行动力。 拿出手机一通噼里啪啦,短信发送成功,他欣喜若狂道: “地址我发给你了,那阿吟,咱们晚点见?” 5. 爱业死果(五) 为萨林定的是一家高档酒店,距离湄南河不远。 算好时间,周序吟提前到达,没想到装横华丽的包厢内,坐着比他更早的邀约者。 对方正对着手机说什么,见他进来,拇指一动就挂断了,喜悦溢于言表:“阿吟到了!快坐我身边来。” 圆桌很大,足以坐下十人,此刻却只摆了两副碗筷。 周序吟在他指定的邻座坐下,没有多问。 “看看想吃点什么?”为萨林殷勤地递过烫金菜单,“这里的蓝鳍金枪鱼和黑松露烩饭不错。” “主任决定就好。”将菜单推回,周序吟没再有说话的趋势。 为萨林也不觉得扫兴,兴冲冲喊上服务员,林林总总报出一串菜名,只道是:“这个来点……这个阿吟也爱吃……都来点!” 对此,周序吟始终淡淡的,没什么反应。 端坐的倒影映在澄净透亮的桌面上,象牙白的肤色得好似没有晒过太阳,却与玻璃融为浑然天成的一体。 丰盛的佳肴上得很快,不多时便摆满了转盘。 收起黏在他脸上的目光,为萨林的筷子住在了周序吟碗里,上来一道,夹一道,没有饭的碗里,各色菜式堆垒而起:“多吃点,看你瘦的……工作再拼也要顾身体啊。” “够了,主任。”周序吟不得不将碗移开制止,“我自己来就好。” 为萨林只好讪讪停筷,转而拿起醒好的红酒,亲自斟满两个高脚杯。 “来,阿吟,这杯先预祝你前程似锦。”玻璃杯相碰,发出清脆声响。 周序吟没说话,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任由辛辣液体一路引燃食道。 几杯酒下肚,为萨林脸上泛出油光,话也密了起来。 从科室人事到院方规划,兜兜转转,话题总绕着“资源”“机会”“上头有人好办事”。 周序吟只是听着,偶尔应一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桌面。 “其他领导……”他再次看向空荡荡的座位。 “哎呀,他们临时有事,晚点,晚点。”摆摆手,为萨林依旧是那句话,身体却凑得更近,酒气呛人,“其实……今晚就咱们俩更好说话。” 他观察着周序吟的脸色,声音放得更低,带着些许蛊惑:“我知道,你最近狠不好过,卡希迪的事……换谁都难受。” “劳主任记挂了,我的私事,不值一提。” “不,这不只是你的私事,亦是我的心事啊!”他的手试探性地覆上周序吟的手背,掌心湿得粘腻,“阿吟,世界这么大,人的一生难免会遇见很多很多人,也会与非常多的人相遇相守,那其中一个人,为什么不能是我呢?” 周序吟没动,只掀起眼皮看着他。 眸光太过冷静,静得为萨林莫名一怵。 “主任。”他淡漠地吐出披上关切外皮的词汇,“您喝多了,该休息了。” “卡希迪能给你的,我也能给你!”为萨林撕开温情的外皮,一把拉住他,“跟我在一起吧阿吟,不管你要钱还是要升职,就是我一句话的事,我一定会让你感到幸福和快乐的,我发誓,我的余生只爱你一个。” 他深处三根手指,自以为抛出所有筹码,周序吟却毫不犹豫地抽出手,寒声反问:“那又如何?” 这四个字打破了为萨林一切幻想。 抓不住人,求不得心。 只能原形毕露。 “卡希迪已经死了!”脸上挂不住,他从座位上弹起,语气陡硬,“你难道要守着回忆和遗物过一辈子吗?一个死人,一把骨灰,值得你这么挂念……” 话音未落,他被迎头淋下的一杯酒打断了。 红色液体顺着发根往下淌,淌过他丰腴的面颊,塌陷的鼻子,淌得他狼狈不堪。 薄皮包裹骨节的手将高脚杯往桌面随手一扔,发出站稳的脆响。 “阿卡是死了。”周序吟在他耳边薄唇轻启,“可他死了,也比你强一百万倍,我永远,永远不可能跟你这种人在一起。” 他转身就走,大步跨进电梯,一路直下。 叮—— 他在前台小姐温和的“欢迎下次光临”中走出大门。 “你、你给我站住!” 身后有个吁吁大喘的人追上来。 正是气急败坏的为萨林。 他在酒店大堂华丽的喷泉旁拽住周序吟的手臂,怼上被酒染红的愤怒面庞,咬牙切齿:“你敢这么对我?!信不信我明天就让你卷铺盖滚蛋?!” “这样吗?”周序吟恍然大悟,从口袋里抽出一张餐巾纸,轻轻帮为萨林擦掉残余的酒水,“不好意思啊主任,刚才对你是有点冒犯了。” 为萨林一懵,怒气滞后,瞪着那张好看的脸须臾,对这出解释为“他想通了,他心里有我”。 翘起尾巴,这位医院主任换上副得意洋洋的表情:“这就对了嘛,只要你乖乖的,我保你平步青……” 下一刻,周序吟毫不客气地双手用力,往侧下方狠狠按去,脚下同时利落一绊—— “扑通”一声。 圆滚滚的身体砸进喷泉水池,水花四溅。 昂贵的西装彻底泡汤,为萨林在未及腰深的水里狼狈扑腾,惊呼和咒骂被呛咳打断。 而周序吟早在人落下的前一刻拔腿就走,经过垃圾桶时顺便把手中脏污的帕子扔进去,没有半分留恋。 回公寓后,他给自己冲了个澡。 先前对峙的紧绷慢慢褪去,水流的光泽把他白皙的肤润得像个瓷器,只怕连触碰都能碎裂。 在热气腾腾的淋浴头下,他抹开沐浴露,闭目冲洗疲劳。 身体上下散发出茉莉花的沁香,空白的脑海凭空浮现为萨林的话—— “你难道要守着回忆和遗物过一辈子吗?” 眼眸俶尔睁开,他任由水帘糊面,洗净泡沫,匆匆擦干身体走出来。 穿好睡衣,周序吟站在一直紧闭的那扇房门前,将手按上门把。 指尖轻微打滑,他费了些许力气才推开界限。 旧纸张和老木头的气息扑面而来。 书桌上,笔记本摊开,被气流吹起一角又落下,钢笔帽随意搁置一旁,意思性滚了两行。 房中一切保持着主人离开前的样子,什么都没动,什么也没变。 周序吟迈开腿走过去,手指抚过粗糙纸页上的字迹,仿佛还能感受到书写时的力度。 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开始系统地翻找线索。 抽屉、书架、文件夹……每触碰一件属于卡希迪的物品,心口就被重击一次。 这样的煎熬持续了很长时间。 直到墙上的挂钟走过几个轮回,他在最底层柜子的角落,触到一个不贴着摸几乎发现不了的薄硬边缘。 那是张曼谷市立图书馆的借阅凭证。 周序吟将它抽出来,凑到台灯下打量。 卡片有些泛黄,上面有很多借阅记录,他一行行看过去,很快察觉不对。 其中竟然出现了一本研究猝死的书籍。 这本书主要从猝死的诱因入手,深入浅出地介绍了各种猝死的缘由以及防治猝死的方法。 借阅日期在三个多月以前,近期才归还。 专业的事有专业的人干,身位警察的卡希迪,为什么会借阅这样一本书数月之久? 难道……他从那时候起,就已经在独自调查某个猝死相关案件吗? 他刻意隐瞒的原因会不会就和坠楼的原因有关? 这一发现让周序吟振奋不已,连呼吸都急促不少。 他从地上弹起来,扑到桌前,抓起手机,快速拨通了西渟的电话。 然而听筒里传来漫长的铃声,机械的女声,尔后,无人接听。 他转而打开语音留言:“阿渟,是我。 “我找到了一点方向,阿卡死前几个月,从图书馆借过一本猝死相关书目,我怀疑这也许就是他遭遇不测的原因。 “你能不能帮我查一下,最近几个月市里有没有猝死的案件或者与猝死有关的案件?拜托了。” 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响起,周序吟一只手将手机紧紧握在胸前,另一只手仍捏着那张边缘发硬的借阅凭证,丝毫不在意掌心被硌得生疼。 * 警局会议室里烟雾缭绕,白炽灯将每个人脸上各异的神态照得无所遁形。 西渟捏了捏酸胀的眉心,一挥手,众人纷纷掐灭烟头。 他把视线聚焦在被磁钉固定的现场照片上。 “死者塔姆·派山,男,54岁,曼谷医科大学药理学教授。”汇报的警员用笔尖点着白板,“死因是钝器造成的颅脑破裂,死亡时间在10月15日凌晨十二点半到两点之间,根据创口凹陷形态推断,凶器为高约20厘米,直径约8厘米的圆柱体,表面还有一些规律的纹路。 “报案人是死者的妻子,她称死者经常工作到很晚,习惯走路回家。到了早上,学校联系家属说塔姆没去上课,电话也打不通,家属察觉不对劲,选择报警,当天下午,巡逻队在死者回家必经的小路旁的草丛中发现尸体。” “是第一现场吗?”西渟适时发问。 “是。”警员翻着报告点头,“尸体附近没有拖拽痕迹,死者回家途中被人一击毙命,身上的包并未被取走,里面的证件与银行卡都在,可以排除谋财。” “附近的监控查了吗?” “那条路是偏僻小道,没监控,最近的一个摄像头在一公里外,已经在排查当晚经过的人和车辆。” < p>“人际关系呢?” “死者社会关系简单,家庭和睦,没有债务纠纷,没有情感问题,同事和学生对他的评价都不错,目前没发现明显的仇杀或情杀动机。” 刚进来一年零三个月的新人乍钼插嘴道:“汶耶警长,没有动机,会不会是随机作案或者无差别杀人?” “有概率,但也不能排除有我们还没挖出来的东西。”西渟蹙着眉轻揉太阳穴,“现场有没有生物痕迹?老扎昆人呢?” 话音刚落,会议室门被推开,法医扎昆拿着份报告走进来。 他把文件往桌上一拍,镜片后的眼睛熬过夜,却炯炯有神: “我敢打包票,这个案子和以前的两桩旧案同属一个凶手!” 噤声半刻,会议室炸开锅。 原先面对白板的一双双眼睛齐刷刷投向他,迫不及待追问: “您老人家不是开玩笑吧?” “哪两桩?” “什么时候的案子?” 扎昆很满意这种对他尽是求知欲的效果。 转悠到白板前,他把塔姆的照片往旁边挪了挪,用记号笔写下两行龙飞凤舞的草书: 2000.4.12瓦他米案 2003.6.3克莱斯案 转身看着一圈人,他挑眉:“年轻人,听过吗?” 众人七嘴八舌,就是没有知道的。 西渟坐直身体,叫停了嘈杂的讨论:“你发现了相同的指纹?DNA?还是什么?” 晃了晃食指,扎昆一脸高深莫测:“都没有。” “啊?”几个警员面面相觑。 “听我说完。”屈指敲响白板,扎昆清了清嗓子,“克莱斯案当年是我做的尸检,死者头部钝器伤,创口内有特殊的金属残留,是一种铜合金,含微量稀土元素,不是普通铜器,更关键的是,凶器表面的纹路在创口上留下了清晰的压痕,那种规律的凹凸纹路,非常少见。” 他指着报告中的对比图道,“塔姆案的创口里有同样的铜合金残留,同样的纹路压痕,我仔细比对过,纹路间距走向完全一致,不会是巧合。” “那瓦他米案呢?”西渟又问。 “瓦他米案的尸检不是我做的,但当年克莱斯案发生后,当时的专案组就怀疑两案系同一凶手所为,我调了瓦他米案的原始尸检报告,创口描述与金属残留检测结果,和克莱斯案完全吻合,所以这两案当年就并案了,称为D-20系列案,只是因为线索太少不了了之。现在,你们懂了吗?” 越说越神采奕奕的扎昆大放厥词,“这塔姆案,就是D-20的再现!” 相关案件重新出现在大家的视线中。 二十年前,瓦他米夫妇在家中遇害,死因均为被钝器击打头部,失血过多而亡,其年幼的两个儿子下落不明,犯罪现场没有留下任何有用的信息,与孩子相关的照片也无处可寻。 三年后,独自一人带孩子的克莱斯在家中遇害,犯人也是使用钝器行凶,克莱斯的孩子同样失踪了,调查一度陷入僵局,因为克莱斯的社会关系极其简单,没有已知亲属,邻居也从未见过孩子父亲。 “昆叔。”乍钼积极举手,“三案的凶器如果真是同一件,那凶手得保管了十七年?” “有这个可能,且凶手或许对这凶器有特殊的情感,或者凶器本身对他有特殊意义。” “那为什么隔了十七年才再次作案?”黑笔在西渟灵活的指间打转,“瓦他米夫妇是普通市民,克莱斯是单亲妈妈,塔姆是大学教授,这些受害者之间有什么关联?还有,前两案都出现孩子失踪,这次没有,是因为塔姆的孩子成年了,还是凶手的模式变了?” 问题像滚雪球般越来越大,却没人能回答。 深吸一口气,西渟找回节奏,伸手指挥: “你们俩去档案室,调阅瓦他米案与克莱斯案的全部原始卷宗,重点关注当年的关系人名单以及现场遗留物证清单,看看有没有与塔姆或医科大学扯上干系的线索以及形似凶器的东西。 “技术科重新检验克莱斯案的生物痕迹,当年技术有限,现在做DNA扩增,试试能不能比对出新的东西。 “乍钼几个就扩大塔姆的社会关系排查范围,不光是最近半年,往前推五年十年甚至更早都行,任何可能和他有交集的人都要登记下来。” 分配工作在各司其职的四散中结束。 西渟最后一个离开会议室,走廊里的冷空气让他精神稍振。 摸出调成静音的手机,注视亮起的屏幕,他才看见数条未读信息和一条语音留言。 靠在墙壁上,听着信箱里的声音,他心头隐约的不安被放大了。 在手底下出凶案的同时,某些看不见的地方也暗流涌动。 6. 爱业死果(六) 拿着手机站在卧室窗前,周序吟注目着街道上明灭的路灯。 “大概四个多月以前,宗通区那边有个寿险公司报案,怀疑家属集体骗保,理由是连续五起中年人猝死,死因均为突发性呼吸衰竭。 “这案子不算复杂,就交给新人处理了,阿卡不放心去看过几次,后来查明确实没问题,便结案了,他也没有再提过。” 西渟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你说他很可能一直在私下调查这个案子后,我去他留在警局的相关资料里面翻了个遍,找到夹在其中的一张便签,上面写了四个字——” “般若计划。” 清风习习吹动鬓角的发,周序吟低低地复述了一遍。 小指与无名指依次点在窗沿,中指尚未落下。 “你知道?” “……不。”动作戛然而止。 “完全没听过。”他合拢手,关上窗,对着窗上一模一样的倒影问,“这是什么?” “十九年前的事了,那会儿咱俩多半还没上小学。”西渟慢慢说道,“是政府为了降低犯罪率,搞的一个试点项目,把一些有暴力倾向的在押人员,还有一些家长管不住的孩子,送到一个心理治疗中心,用认知行为疗法和精神反馈训练进行人格矫正,据说效果很好,治疗后的人都变得比以前温和,明事理,这个项目也就一直进行着,只是——” 周序吟对此十分敏锐:“后来出事了?” “嗯,99年底,矫正中心电路老化,引发火灾,烧了大半夜,大量器材损毁,人员伤亡,项目就此终止,那地方也被封锁起来。” “这和那五个猝死者有什么关系?” “这些人之间有一个共同点。” 在西渟断句的间隔,周序吟的呼吸快了半秒,抢先一步: “他们都参与过般若计划?那是不是……” “先别急着下结论。”那边传来翻页的响动,“我查过,当年接受治疗的有一百多人,现在活得好好的占大多数,光凭这个,说明不了什么。” 握紧的手松开,周序吟稳住心神:“那这个项目是谁办的?” “牵头的是司法部,准确说,是当时的特别案件调查厅厅长,还有个合作方——时氏财阀。” 周序吟眉头动了动。 他确定自己没有听过这个财阀的大名,可总觉得似曾相识:“时氏一个财阀,为什么要帮政府?” “97年金融危机爆发,外汇市场混乱,时氏是做国际生意的,亏得差点破产,彼时家主时奉刚接手家族企业,听说政府要搞这个项目,主动找上门,提供现有的场地和仅剩的资金,算是釜底抽薪赌一把,结果赌赢了,般若计划效果很好,政府给了资助,时氏拿着钱抄底当时最赚钱的医药产业,一步步走到今天。” 身为医生,周序吟当年辅修过心理治疗方面的知识,明白这玩意儿能做到什么程度。 认知行为疗法可以调整行为模式,精神反馈训练能够改善情绪管理,但那听起来简单,做起来困难十足,是漫长而反复的过程,需要患者主动配合,也需要气运。 怎么可能在几个月内,让一批人集体性格转变? “进行治疗的都是些什么人,怎么会有这种能力?还是说他们利用了类似于电击的外部手段?” “具体治疗方案,不论是时氏还是特别案件调查厅都并未透露分毫,说是保护患者隐私,不过当年的报道有提过,出来的人都很精神,很健康,应该没有用过什么强制措施。” 床头柜上的闹钟才走到六点整,远方还是灰蒙蒙的,周序吟却毫无困意。 他说:“阿卡既然盯住猝死案,那所谓‘没有猫腻’,只会是‘尚未发现’而已。” “是啊。”西渟叹息一声,“你从不认为阿卡会判断失误。” “那你呢?你觉得阿卡和那五个中年人之死,都只是意外吗?”周序吟的声线变得紧绷而急促,“没有蛛丝马迹,就不会是因为某些不留痕的东西在作用?有没有可能他们的死亡是同样的原因?” “我不知道,我查了这么多卷宗,每一处都显示无异常,没有他杀痕迹,没有共同病因,没有可疑人员出入,从警察的角度,这就是无异议的案子。” “从朋友的角度呢?” 西渟没有立刻回答。 良久,他吐出的字句轻若缥缈:“我怕你执着到最后,像阿卡一样……” “阿渟。”周序吟打断他,“我只有一个目标,查出真相,不管真相如何。” 对面沉默了。 最后他留下四个字:“好,我帮你。” 挂断电话,周序吟操着灌了铅的腿脚一步步走出房间。 卡希迪死前那些日子,是不是和他一样? 总一个人看着天昏地暗,面对一堆无解的线索,却无人能诉说。 打开电脑,他输入“时氏财阀”,搜索引擎带来纷涌而至的信息。 华裔家族,发迹于上世纪八十年代,业务盘根错节,核心是医药,触角延伸至金融、地产、慈善。 有些也算是大事件,只是他不爱关注关注上流社会的事情,所以一丁点儿都不了解。 滚轮一条条往下翻—— 他看到了“思康诺”。 那是时氏旗下的药品品牌,主打抗抑郁和镇静类药物,每年会为了筹集善款,不定期举办慈善拍卖会。 他看到了“般若计划”。 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只有简单的几句话,大致意思是,时氏曾参与政府合作的心理治疗项目,后因场地火灾终止。 他还看到不少新闻媒体报道。 说家主时奉手段雷厉风行,将一个濒临破产的企业打造成如今的医药帝国,其长子时现风评极佳,外界给的是清一色“青年慈善家”、“弱势群体保护者”、“温和有礼继承人候选”等标签。 他觉得那都是场面话,但随着光标划到长子的照片时,他愣住了。 干净爽朗的笑容,配着笔挺的西装,站在富丽堂皇的建筑物前。 记忆飞速倒带,闪过几个画面—— 游乐场里的搂抱、码头边上的急救、还有那句“随时联系”。 回了神,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冲到衣柜前,将每个衣裤口袋掏了个遍。 好在念头并未落空。 他从一条黑色休闲裤里摸到那张被水泡成一团又晾得发硬的卡片,拇指并拢摊开,微卷的边缘落下簌簌纸屑。 烫金枝叶缠绕银色盾形徽标,字迹依旧清晰。 时氏财阀 时现 电话:XXX-XXXX-XXXX 盯着这些字眼,周序吟的指腹隐隐发烫。 那日他只是随手接过名片,没有细看一眼,后来洗衣服时还忘了拿出来。 时至今日,他正式知晓了男人 的名字,却怎么也没想到,对方竟然是时氏财阀的大少爷。 捏着名片,周序吟眼目睹晨光四合。 时现会知道些什么吗? 能不能从他入手,去探探时氏的底? 如果用他说的话作为借口重新联系他…… 可他还记得自己吗?会任由自己利用吗? 思来想去,周序吟一时半会也没有找到合适的突破口。 手机忽而响了。 屏幕上跳动着最不想见到的名字。 周序吟蹙起眉头。 重返医院的这段日子,他过得并不轻松。 为萨林抓着各种机会报复他,譬如,他申请的关键设备要么“正在保养”,要么“已被预约”,再譬如,急诊夜班和节假日的排班表上,他的名字出现得格外频繁。 而此人不满足于私底下使绊子,在科室小会上,周序吟提出的治疗方案总被他以各种理由驳回,转而采用更保守却可能效果不佳的方案,甚至其他医生的小失误,也会被他意有所指地引向周序吟的表达不清或安排不当。 周序吟便把这些当做磨炼,全盘接受,按时完成所有工作,质量无可指摘。 然而无言换来的,是对方的变本加厉。 “主任,下个月的学术会议和后续科研项目,为什么突然换人了?”他拿着早已获批的通知问,“院领导不是已经签过字吗?” 靠在宽大的皮椅里,为萨林肥胖的手指交叉放在肚子上,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得意:“计划赶不上变化嘛,院里觉得捷诺医生更适合这个方向,周医生啊,你得理解,资源要留给听话的人。” 他倾身向前,循循善诱道,“现在后悔还来得及,跟我服个软,我还是很乐意勉为其难和你在一起,你的,就还是你的。” 看着他那张志在必得的脸,周序吟忽然涌起一阵荒谬的轻松。 他点了点头,神色漠然:“好,我懂了,正好我家里还有些私事要处理,需要请假一周,另外,以后排班请按医院规定来,我不会再接连续夜班,如果主任不批假,或排班不合理,我会按程序向院办和工会反映。” “你威胁我?!”为萨林整个面颊涨红,气急败坏道。 “我只是在陈述我的权利。”不再看他,周序吟头也不回离开办公室,顺手带上了门。 身后传来茶杯摔碎的巨响和模糊的怒骂:“……有能耐你永远别回来!” 白大褂的下摆扬起,周序吟走得很快。 迈出医院大楼,午后的阳光晃得人眼花。 他在台阶上站立须臾,阖眼感受落在眼皮间的温热。 身体放松下来,心里也做好了一个决定。 他要放弃身后相对安稳的职业路径了。 这很荒唐,却并不是冲动。 或许从卡希迪死的那一刻就成了必然。 继续留下,也不过是把凌迟拉得更长,还不如把所有精力放在时氏身上。 长呼出一口气,周序吟考虑起下一步。 他想起抽屉里那张名片,想起那人发作哮喘时的虚弱,想起那位随口一提的私人医生,以及那句“请假频繁,经常看不到人。” 如果他想查时氏,还有什么比进入内部更直接的办法? 至于如何进入内部…… 他的眸中满是清明。 雇工背着雇主捣鼓的事情,或许就是开启的钥匙。 7. 困断舍离(一) 两天后,西渟的消息来了。 帕特·乍都,五十二岁。 年轻时就职于公立医院,十八年前被挖进时氏,目前是时现最主要的私人医生。 附件里是一份简单的履历,包含教育背景、执业经历、几张工作照,背景干净到单调。 由于被手头上的案子牵绊,忙得不可开交,短时间内西渟无法查出更多。 不过对于周序吟而言已经足够了。 他守在帕特楼下,把共享电车停在能看见出入口的阴影里,用鸭舌帽遮住脸,耐心等着那辆灰色丰田出现。 可惜他并非专业的,前三次跟踪都以失败告终。 头一天,帕特开车去了两家超市,买了些日用品就回家,周序吟谨慎地跟到公寓门口,却一无所获。 次日,帕特似乎察觉了什么,故意绕进一条死胡同后骤然掉头,差点和周序吟的车迎面撞上。 好在他反应迅速,把头转向另一侧,拿起手机假意对话,等再抬眸时,那辆灰色丰田已经消失在车流里。 接下去几日,帕特没出门。 又一天傍晚,周序吟靠在驾驶座上,盯着后视镜里那扇始终紧闭的公寓大门,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想错了。 也许帕特只是偶然请了几天假,也许他的“经常看不到人”只是自己想多了。 就在这时,灰色丰田驶出了地下车库。 时间刚走到晚上十点四十七分。 周序吟没有立刻启动,而是等那辆车转过街角,才缓缓跟上去。 这一跟,就是一个多小时。 帕特没有去任何可疑的地方。 他开得很慢,绕着素坤逸的主干道转圈,偶尔拐进小巷,停几分钟又继续开。 周序吟起初以为他在等人,后来发现不对,帕特的路线毫无规律,但每次停车,都会盯着后视镜看上很久。 他在确认有没有被跟踪。 周序吟来不及思考一个私人医生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习惯。 时针跨过午夜,帕特改变方向。 车子驶离素坤逸,穿过几处老旧的居民楼和一片片灯红酒绿,停在游人如织的商业区的外围。 他远远地把车熄了火,盯着帕特下车步行,直到那身影消失在一条窄巷里,才推开门快步跟上去。 巷子很窄,两侧是餐厅的后墙,弥漫着馊水味和油烟。 他踩过一地的肮脏污渍,经过几个黑色的大垃圾桶,看见帕特站在一扇生锈的铁门前。 铁门类似配电房的样式,上面还挂着“危险勿近”的警示牌。 帕特没有直接推门,左右张望了几秒,对着门边某个地方敲了三下。 铁门上的小窗口打开,里面的人看他一眼,拉开门缝,帕特利索地闪身进去。 等了估约一分钟,周序吟硬着头皮上前,学着帕特的样子敲了敲门。 小窗口内,一双浑浊的眼睛拖着周边的皮肤绕了一圈:“谁介绍来的?” “刚才进去那个,我朋友。”心脏加快,周序吟处惊不变地开口,“我找地方花了点时间。” 对方上下打量他,像是在判断真假。 几秒后,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泛黄的牙齿:“新人进来要一千入门费和两千押金。” 周序吟利落地从钱包里抽出三张千铢递进去。 铁门吱呀一声开了。 门后是一条往地下绵延的水泥通道,整条路狭窄而粗糙,周序吟借用手机的电筒朝前走。 越是往下,浓重的烟味、汗味和隐约的血腥味混作一团,随逐渐清晰的欢呼与闹腾一并涌来。 道路尽头豁然开朗。 一个黝黑壮硕,穿着灰色紧身T恤的年轻男子斜靠在墙边,健硕的胸肌轮廓非常惹眼。 看见有人来,他横起一只脚,把门挡得严严实实,又伸出拇指和食指搓了搓,意味非常明确。 周序吟淡定地将一千放在他掌心。 眼睛一亮,男子火速收了腿:“生面孔?第一次来?需要人带带吗?今天的比赛可是两位种子选手,赔率一比三,你压哪边?” 问题如连珠炮,周序吟却没接一句话,立指靠了靠唇中。 男子便很懂地拉上了嘴巴的拉链,末了手还化作一个“OK”,同时长臂一挥,邀请他进入了人声鼎沸的环境中。 眼前是有半个足球场大的地下空间。 中央是标准的泰拳擂台,围绳上沾着深色污渍,在刺目灯光下泛出暗沉。 台上,两个几乎赤裸上身的拳手正在搏命,肘击膝撞,招招到肉,鲜血从眉骨与嘴角飞溅,落在台面上,又被赤裸的脚掌踩踏成扁平的印痕。 台下,穿着各异的男人们和少数衣着性感的女人们围得水泄不通,挥舞着钞票,声嘶力竭地吼叫,赢钱的搂着身边的女人狂笑,输亏的红着眼骂娘,将捏成团的赌票砸在地上。 深秋的夜晚,这里的空气灼热得令人窒息。 挤进人群,借着周围肩膀作掩护,周序吟目光急扫,很快在靠近擂台左侧的人群中找到了目标帕特。 他已融入人群,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领子敞开,正随每一记重击引发的一片狂热浪潮叫喊,忘我地淹没在喧嚣里。 哪还看得出地面上那个正经医生的模样。 周序吟慢慢挪动位置。 他需要更近一点,需要拍到足够清晰的照片。 人群像潮水一样涌动,他被挤来挤去,好几次差点被冲开,好不容易找到个相对稳定的角落。 这是一根承重柱旁边,正好能把帕特框进取景框。 借着杂乱掩护,他掏出手机,调成静音,关闭闪光灯,先拍了几张台上的照片,之后镜头对准帕特。 广角收纳对方与擂台上的打斗,拉近放大他的脸庞和丰富的表情。 兴奋到通红的面颊,冒着精光的眼睛,开咧到耳根的嘴角。 咔嚓、咔嚓、咔嚓…… 帕特举起手挥拳,嘴里骂了句什么,脖子上青筋暴起。 一张接一张。 局势逆转,他拍手叫好,激动得重新跳起来。 一张又一张。 周序吟正欲换个角度,拍他和旁边的人交谈的画面。 肩膀却被猛撞了下。 “你他X没长眼啊!” 一个光裸上身的壮汉恶狠命瞪着他,满是刺青的手还拎着酒瓶,液体洒出几滴落在他衣袖边,弥散出刺鼻的酒精味。 周序吟不想生事端,低头道歉后就准备绕开。 但壮汉不依不饶,揪起他的后领:“鬼鬼祟祟的做什么?懂不懂规矩啊?谁带你进来的?” 余光瞥见周围的人全看了过来,周序吟头也不抬,将手机塞进裤袋,说话声只有自己听得见:“我是……” “什么?!”壮汉凑近要听。 他抓准时机,沉肩向前一撞,顶开壮汉,拔腿朝相反方向跑去! “操!快他X来人!” “拦住那小子!他根本不是来看比赛的!” 脚步声和怒吼声登时在四面八方炸开。 费力拨开人群,周序吟朝来时的方向狂奔。 但人太多了,他根本跑不快,身体不断擦碰过人,怨声四起,有人推他,有人想抓他,他跑跑停停,全靠极度紧张的身体支撑行动。 一个打手从侧面扑过来,风声呼啸。 他本能地弯腰,对方的拳头擦着他头皮过去,“砰”地砸在身后一个人的脸上,那人惨叫一声,血从鼻子里喷出来,引发一片尖叫和谩骂。 他趁机踢翻一个垃圾桶,连着撞倒一张凳子,极短暂地阻挡追兵。 混乱中,他回头看了一眼,心跳只增不减。 至少四个壮汉,正拿着不同的器 械,从好几个方向朝他围过来! 他钻进一条堆满杂物的狭窄过道。 过道很窄,两侧堆着破损的擂台角柱,成箱的空酒瓶和散发着霉味的旧垫子。 人跌跌撞撞往前,脚下的碎玻璃咯吱作响。 追击的脚步近在咫尺,有人在喊:“老子看你往哪儿跑!” 他分秒必争。 然而—— 过道尽头是死路。 只有几个用来装冰块的巨大泡沫箱堆在墙角。 全身汗毛直立,周序吟急中生智。 他抓起个空酒瓶,使出九牛二虎之力砸向身后的灯! 玻璃应声碎裂,内胆闪烁两下,过道彻底陷入黑暗。 他没空喘息,更不敢停下。 手脚并用攀上摇摇晃晃的箱子堆,泡沫箱在脚下滑动,冰块滚落,他在滑倒前,眼疾手快扒住天花板上一条通风管道边缘。 管道锈迹斑斑,好在能承受他的重量,他用尽全身力气,硬生生把自己拉了上去,蜷缩进管道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尽量往边上靠。 紧接着,手电筒的光束扫进来。 他定格住了。 “人呢?” “肯定在附近,搜!” 光束在过道里来回晃动,那是一把把锋利的刃。 而周序吟是案板上承受威慑的鱼,咬紧嘴唇,屏住呼吸,不敢放松警惕,连眼都没眨。 一滴汗水却不合时宜地从额头滑落,顺着面颊轮廓,滴在管道上。 嗒。 一声轻响。 他骇得肺部猝然收缩。 刹那间,他觉得脊骨上趴了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正张开獠牙蠢蠢欲动,他的生机被压迫到边界。 幸而,远处擂台跃起的欢呼盖过了它。 方要松懈,可老天没给他喘息的机会。 有人狐疑地抬头,顺着电筒看向他藏身的阴影。 他眯起眼慢慢走近,一边嘴角缓缓勾起,浑身上下写满了危险二字。 两边持起的手电筒和钢管不断交替举高。 每上移一寸,周序吟的心跳就加快一分。 全身肌群紧绷,再用力都能扯断皮肉,冷汗浸透后背,他黏得难受,却一动不敢动。 须臾,那只手臂筋肉凸起,一个用力捅上来! 空气里死寂了几秒。 也许是几个世纪。 “啧。” 打手的低骂将被无限拉长的时空折叠回现实,“这能给那小子跑了?” 他从周序吟脚边几毫米抽回钢管,带起一阵灰。 光束打着转移开,收缩在道路尽头。 脚步声远去,光点周序吟又等了几分钟才从管道上滑下来,深深吐出嗓子眼里那口憋到极限的气。 扶着墙,他几乎要虚脱,腿软得站不住也不敢停留,顺着记忆中来时的另一条岔路,磕磕绊绊地摸去。 背景的打拳与吼叫丝毫不减,好像在为了这场猫抓老鼠的戏码而喝彩。 “在那边!他往出口跑了!” 光亮让阴魂不散的声音又一次追上来!周序吟肾上腺素飙升至最高,只顾着朝前冲。 双腿的超负荷让他好几次都要跌倒,愣是靠迈出更大的步伐稳住身形。 就这么没命地又冲了百来步—— 道路尽头,铁门虚掩,月光从宽敞的缝隙透进来。 他一把推开没有上锁的铁门,清冷新鲜的空气灌入肺中。 踉跄冲上地面,他大口呼气,胸前火辣辣地疼,才发现自己身处一条僻静的后街。 不远处就是繁华商业区的主干道,灯火通明,一切如常。 周边一时失去的可供遮挡的东西。 他双腿发颤,正计划要不要来个灯下黑。 就在这时,街边一辆纯黑的布加迪亮起了行车灯。 8. 困断舍离(二) 紧随其后的脚步声如没有后坐力的机关枪打穿周序吟的神经。 他顾不上三七二十一,顺着车辆跑了过去。 阴影被建筑霸占在原地,借路灯的光看清还没上车的车主侧影时,周序吟愣住了。 ……时现? 电光石火间,他没空权衡利弊,在那讶异的眼神中,几乎是本能地拉开车门。 抛下句“帮个忙”,便矮身钻了进去,蜷缩在后座地板与前排座椅的夹缝里,一动不动了。 车内是清冷的山茶香氛,门外是逐渐靠近的脚步。 不倒半秒,时现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扯了一下。 动作流畅地按下全车锁,他长腿一迈,闲适地倚在车旁,拿出手机不知道给谁打了个电话,流畅地聊起颇为复杂的投招标术语。 追来的几个打手气势汹汹,为首的光头男粗声质问:“喂,小子,有没有看见一个穿灰衣服的家伙跑过去?” 时现沉浸在通话中,朝打手们随意摆了摆手,示意稍等。 无视的态度激怒了光头男,他提高音量:“X的!老子问你话呢!耳朵聋了?!” 这一吼,窝在地板上的周序吟身躯一耸。 他听见时现像是被打断,对那头温声道歉:“不好意思,沙朗董事长,这边有点小状况,我稍后给您回电。” 随后挂掉电话,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扰与一丝被打扰的不悦:“几位,有何贵干?” “少他X废话!看没看见人?!”光头男攥紧拳头朝他逼近一步,连带周围的人全围了上来,表情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时现赶忙举起双掌安抚他们,显露出专属于富家子弟的不经事:“抱歉抱歉,我刚刚一直在打电话,真的没注意有没有人跑过,如果不小心耽误了各位办事……” 把手伸进内侧西装口袋,他流畅掏出一叠厚厚的千元面额泰铢,“这点小意思,就当给各位赔不是,买包烟消消气?” 崭新的钞票在街灯下如潘多拉的魔盒,瞬间吸引打手们的视线。 怒气肉眼可见地消退,取而代之的是闪烁的贪婪。 光头男飞快接过那叠钱,在手里掂了掂,厚度让他眼角抽搐了一下。 “咳……算你识相。”清了清嗓子,他努力维持凶狠,“以后眼睛放亮点,不是所有人像我们这么好说话,懂吗?我们走。” 一群人呼啦啦转身,迅速消失在巷口,时现表面上那些怯懦也褪去。 他并未因为散出去一堆财而不快。 拉开驾驶室车门,他不急着把钥匙插进去,而是将座位后调,只手搭在椅背上,好整以暇地望着刚刚直起腰的周序吟。 “好巧啊,周医生。”指尖撩动,他带着笑打招呼,好像方才的凶险从没发生过,当下不过是花前月下的重逢,“又见面了,这算不算是缘分呢?” 拍掉灰尘,周序吟坐回后座:“多谢解围,那些钱我会……” “钱是小事,不必挂心,你都帮我过几次了?”时现轻松地打断他,狡黠地眨眨眼,“看这情况,周医生似乎不太方便独自离开?如果不介意,我送你一程?” 周序吟确实需要立刻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却不想再接受他的帮助,曲指搭上把手:“不麻……” 车门才打开一道缝隙,他就眼尖地瞥见,不远处又有一帮人追了出来! 动作比思维更快。 “咔哒”一声响。 门被迅速关紧后落锁。 周序吟面色不变地坐直身体,平声报出公寓地址:“那就麻烦你了,时先生。” 从后视镜里看着他这行云流水的一系列,时现终是忍不住低笑出声。 收敛完毕,车辆平稳地滑入车道,他目视前方:“序吟,我可以这样叫你吗?” “随意。” “你最近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上次见面,我状态不好没留意,今晚仔细看,你脸色比在游乐场时差了很多,人也瘦了。” 周序吟靠在皮座上,闭着眼,并不想过多谈起卡希迪。 何况时氏还是他的重点怀疑对象。 即使在今日发现帕特的秘密后,他的计划里有需要时现的部分,但时机还差点。 “没什么,工作忙罢了。”他生硬地带过,反将话题抛回,“倒是时先生,哮喘那么严重,怎么还敢一个人深夜在外面?你的私人医生呢?” “他还在忙私事,我有些私人行程也不喜欢人跟着。” “私人医生还能这么忙?看来时先生给的自由度很高。” “相互尊重吧。”时现的回答滴水不漏,“他是个可靠的医生,偶尔有自己的事,我能理解。” 笑了笑,他又从储物格里拿出一个便携气雾剂,内部的液体随摇晃发出声响,“药我都带齐了,上次意外掉水里是偶然事件,不用担心。” 谁担心你了。 周序吟觉得这人脑回路和常人不一样。 车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一边是时现想要和周序吟多说说话,可另一边周序吟实在没有精力应付。 疲惫和高度紧张后的脱力阵阵袭来,他索性不再回应,彻底闭上眼睛,将头偏向车窗一侧。 这一招很有效果,时现没再出言,连原本音量就不大的古典乐也被悄然关掉了。 也许是车内的香薰太好睡,周序吟有点意识浮沉,迷蒙间听见温声轻唤:“序吟?醒醒,到家了。” 他花了点功夫睁开眼,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与时现道谢并告别。 时现还要说什么,他却不给回话的时间,直接推门下车。 走得干脆,甚至没留半个眼神。 揉着僵硬的脖颈,周序吟打起精神忖度后续具体怎么安排计划。 迎着夜风往里去,思绪在看到自家门前那个肥胖身影时冻结了。 靠在门边的为萨林冷嘲热讽道:“原来你也没有那么冰清玉洁嘛?这卡希迪才死了半个月,就迫不及待傍上大款了?”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请从我家门前让开。” “让开?”他一把抓住周序吟的手腕,用力将他扣在门上,拿略带酒气的嘴凑近他耳畔,“上次的账还没算呢,阿吟,我到底是心软的,最后再给你一次机会,跟了我,以前的事一笔勾销,一切你在医院的麻烦我都能摆平,怎么样?” 猥琐又油腻的触感和呛鼻的气息让周序吟胃里翻腾。 他曲起膝盖就要给对方一下。 没想到尚未动作,牵制他的人就被一股巨力掀了出去! “哎哟!”一声闷响伴随着杀猪般的嚎叫,为萨林四仰八叉地摔倒在地,破口骂道,“哪个不长眼的狗东西踢老子?!老子要干死……” 捂着肚子说到一半,他才看清楚月光下踹翻自己的人是谁。 声音偃旗息鼓,油脸上的愤怒被惊愕和惶恐取代。 时现不知何时去而复返,脚下踩着的印痕一步一步加深,小石子在鞋底碎作粉末。 他优雅地半蹲下,手轻巧地搭在为萨林身上,表情仍旧是带笑的。 他无比随意,但为萨林的肩膀生生歪了一边,抖了抖嘴:“时、时大少爷?” “哦?”时现故作诧异,“你认得我?” “认、认得!当然认得!”为萨林忙不迭点头,“我们医院很多药物供应都来自时氏,我怎会不晓得您?” “认得就简单了。”拍了拍他的背,时现的动作十分友好,“那,慢走不送?” 他坐了个请的手势,为萨林如临大赦,灵活地爬起来,没敢多说一句话。 经过周序吟身边时,他眼底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嘴唇蠕动,还想撂下狠话。 一个字音没冒出来,时现已把他揽在手臂下面。 背对光,时现阴影中的神色周序吟看不清,动作也瞧不出有用什么力气。 他伏下头不知说了什么,宽大的手摸了摸为萨林的面颊。 没两句,为萨林面光的半张脸就扭曲了,挂在腰际的一大串钥匙扣哗啦啦地响起来,衣服接触的墙壁也开始掉粉。 直到目睹圆胖的人头也不回地消失在道 路尽头,周序吟才问:“你和他说了什么?” “没什么。”时现的面容与先前无二,“就是让他以后不要再来找你麻烦,毕竟你跟我认识,我这人比较义气,欺负我认识的人,那就是欺负我。” “……你不是走了吗?” 时现笑眯眯地把一样东西在他面前晃了晃:“钥匙掉在车座缝里了,特地折返回来,就怕你在外头蹲一晚上。” 清脆的声响配着那双弯弯的眸,恍惚有种是他的眼睛在说话的错觉。 “谢谢。” 物归原主,他又沉静下来:“刚才……无意间听到一些事,那位去世的卡希迪先生,是你的爱人?” 周序吟插入钥匙的手一晃。 指尖扣住锯齿边缘,他静了几秒,才低低“嗯”了一声。 “节哀。”时现双手合十,“冒昧问一句,我可以进去为他上炷香吗?虽然只有一面之缘,但毕竟相识一场。” 他侧过头,眸中带了些许审视。 男人脸上的表情认真而恳切,看不出任何作伪的痕迹。 想起灵堂上那张带笑的遗像,想起卡希迪一贯容易对人付出善意,他的手在门前停留了片刻,到底选择让步。 “……进来吧。” “打扰了。” 小小的客厅一角,布置着简单的灵位。 跟在后头的时现走上前,从周序吟手中接过点燃的线香。 他肃穆地双手持香,闭目颔首。 橘色的香头明明灭灭,在他深邃的眉眼间投下晃动的光影。 祭拜完毕,周序吟给他倒了杯水,时现道了声谢。 温水下肚,他说:“如果日后你有什么困难,随时可以告诉我。” 正在把供果往灵位前摆放的周序吟并未看他:“为什么?” “嗯?什么为什么?” 那双瞳孔里更没什么情绪:“时先生,你帮我的够多了,人情也早已还清了,为什么还要继续?” 他有此一问令时现吃惊:“你觉得我帮你,只是为了还人情吗?” 周序吟没说话,但表达的意思分外明显:难道不是吗? 被噎过后,时现坦然地笑了起来。 “我帮你,是因为你的善良,在游乐场你愿意帮助一个奇怪的陌生人,在水边你也不计后果地救人,所以我想和你做朋友,而朋友之间,互相帮忙需要理由吗?” 直到左右两盘水果中间对称,周序吟才重新面向他。 就像第一次见面一样,对方低头看着他,高大的身形足以将他完全笼罩。 但他没有后退一步了,直接地问:“你身为财阀大少爷,身边什么样的朋友没有,怎么会想和我这个普通人做朋友?” “和他们做朋友就不能和你做朋友了吗?”时现的反问很自然,眼里的不解比他还多,“我以为,经过这几次,我们已经算是朋友了,原来是我想当然了吗?” 周序吟没有说话。 他的脸上于是露出一丝失落和歉意。 “抱歉,是我唐突。”他站起身,稍稍弓腰,“那就不打扰你休息,先告辞了。” 周序吟定定锁紧他不疾不徐的步伐。 快到门口之际,他忽而叫停:“我不是那个意思。” 颀长的身形微顿,时现回过头。 周序吟肌肉牵动唇齿,勾勒出一个很浅的笑,“我的意思是……我们可以做朋友。” 那笑容他自己看不见,但想象得出来。 一定很虚伪。 可时现眼中漾开真切的欣喜,恐怕得到老师嘉奖的小孩就是这样。 “那你好好休息。”他嘴角跃跃,“我们下次见,晚安。” 门轻轻关上,脚步声渐远,周序吟脸上的表情同潮水般褪去。 目光扫过卡希迪的遗像,他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看着那辆布加迪无声地驶入夜幕。 指尖冰凉,心头更是一片寒凉。 朋友? 笑话。 时氏怎么会有他的朋友。 9. 困断舍离(三) 得了照片,周序吟也没有立刻行动。 他知道匿名举报这种事,时机比内容更重要。 尽管请假的一周已到期,但他还是挤出下班时间,又花一周,确定帕特每周五深夜都会出现在那个地下泰拳场,才着手计划的推进。 他逐一搜索各大电台,了解每个记者的报道风格。 有的太温和,发的报道不痛不痒,不合适。 有的太激进,报道时常被公关压下去,也不合适。 挑选到最后,他锁定了一个叫做皮姆拉·巴南的人。 对方四十出头,供职于一家独立财经媒体,以胆大尖锐闻名,曾多次起底政商名流的灰色交易,至今没被人告倒。 说明他懂得如何在红线边缘游走。 周序吟创建了一个新的邮箱账号,把照片和简单的文字说明发过去后,便进入耐心等待中。 事实证明他选对了。 皮姆拉在时氏公开季度财报的前一周发布报道。 标题直白刺目: 《时氏继承人私人医生沉溺下注赌博》 配图将帕特在拳场的如鱼得水尽数展现,内容畅所欲言其私生活状况,质疑一个可能陷入财务危机的医生,如何能承担起守护时氏继承人健康的重任?时氏对核心岗位的用人审核,是否存在重大漏洞? 报道飞速发酵,频频被转发,互联网头条接也连写文章蹭热度。 周序吟坐在电脑前,拿着一杯热茶,边吹凉边心平气和地刷新网络。 不多时,看到时氏发了一条简短的声明:“关于近日媒体报道,我们高度重视,正在核实相关情况。” 接下来的发展,比他预想中快得多。 当天下午四点,帕特·乍都因严重违反职业道德与劳动合同被公开解雇。 解雇公告强调时氏对任何损害公司声誉及可能危及核心人员健康安全的行为零容忍,已启动内部审查程序,并将配合有关部门对相关情况做进一步核实。 措辞严厉,结尾不忘感谢公众的监督,表示时氏始终以最高标准要求自身。 把责任全部推给帕特个人,同时明褒暗贬引导舆论。 手段着实高明。 点进不同的页面,陆续有新评论出现: “这公关挺快啊。” “一个医生赌博关时氏什么事?人家公司又管不着员工下班干嘛。” “媒体没事找事吧。” “我猜是商战对手发力了。” 一杯热茶见底,留下细碎的茶叶颗粒凑成一堆。 关掉电脑,周序吟靠在椅背上,阖眼养神良久。 他不指望靠这件事撼动更深的支点,他的目标一开始就是帕特。 只是时氏的应对速度和水准过于冷酷专业,一个干了十八年的老员工,说弃就弃表明资源丰富,用有恃无恐形容再贴切不过。 好在他选择走一步算一步的时候就有所预设多种情况,总归算了结一桩事。 而墨菲定律注定不会事事如意。 辞职申请他是在邮件发出前两天提交的。 没有等帕特之事尘埃落定,抢在一切发生之前,把自己的身份从医院医生切换成待业人员,能更名正言顺地得到时氏的职位。 他早做好这事会被拖一阵子的心理准备。 毕竟有人不可能轻易放过他。 果不其然,提交申请的当日,为萨林就把他叫进了办公室。 “你要辞职?想清楚了吗?” “是的。” “那行。”没看他一眼,为萨林噼里啪啦敲着键盘,“按流程,辞职需要部门主管签字、人事审核、分管副院长审批,一套下来,最快也要一个月。” 周序吟没吭声。 “当然——”为萨林露出个充满恶意的笑,“如果你跪下来求我,我可以帮你催一催,半个月就能走完,你也知道,我跟人事那边关系不错。” “不用了,我可以等。” 周序吟过于平静的回视,让对面人脸上的笑容僵住:“那你就等着吧!” 往后等待的日子里,为萨林一如既往地刁难他,不忘公开阴阳怪气他心已经不在这儿了,工作质量可得好好把关。 周序吟一概无视。 他每天白日要忙工作,晚上回家还得跟踪帕特的动向,没空为这些事劳神。 这天下午,他刚结束一台站了四个小时的急诊手术。 和团队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后,他回办公室换了身衣服,准备去住院部看看病人。 刚走到一楼大厅,就发现前面吵成一团。 综合医院里有医闹并不少见,各种微小的苗头都能引发一场骚乱。 周序吟自己就经历过几十次,毕竟每天从他手下经过的患者不在少数,日积月累,难免遇到不太正常的人。 这一次的规模看起来还不小。 七八个人的争执和哭喊穿透人群,在大厅里回荡。 他走上前去,看见两拨人被医护人员奋力拉开,还在互相指着鼻子骂,情绪激动得,眼看就要再次动手。 他询问旁边一个同事前因后果。 同事正踮着脚往里看,闻言转过头,叹了口气:“一个女孩因为校园霸凌,拉着其中一个施暴者一起跳楼,施暴者抢救过来了,但是半身不遂,和植物人没什么区别,被霸凌的女孩还在危险期,没醒过来。 他面露难色,“家属情绪非常崩溃,认为医生收了施暴者的钱,要讨个公道,霸凌方则认为对方孩子害自家孩子残疾,嚷着要赔偿,现在就是等警察来了。” 周序吟点点头,想着这事还是给专业人员处理为好,就准备绕开。 可同事的眼睛突然瞪大! 他直觉不对,本能地想闪躲。 尚未获得反应时间,一件冰凉的物什已抵上他的喉咙。 “全部不许动!” 怒喝把大部分目光都聚焦而来。 是个双目赤红的中年男人,他眉毛粗犷,胡子拉碴,一只手勒住周序吟的肩膀,另一只手握着刀,“要是救不回我女儿,我就让这医生陪葬!” 刀往周序吟的脖颈上靠近几寸,目标却是对着其他的医护人员,场面就此冻结。 “你、你闹归闹,牵扯无辜的人做什么?”同事先着急了,尝试往前迈步又被迫停下,“把刀放下,好好说话不行吗?” “什么无辜的人?!”男人更激动了,刀刃几乎贴在周序吟的喉结上,“只要是你们医院的医生,那就全都是帮凶!” 医护人员们焦心不已,有的试图规劝,有的试图上前,有的连连按下电话,寻求外界帮助。 当事人却没有任何反应。 腿侧的五指依次点落,周序吟过于冷静的眼眸自然睁眨,抬手示意他们不要轻举妄动。 他能感觉到自己颈动脉的跳动,突突,突突,就在刀锋旁边。 心里没有半点恐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熟悉感。 身体不再属于自己,生命不再受到掌控,呼吸随时会被夺走,熟悉得历历在目。 “我能与你感同身受,你最重要的孩子被人害得跳楼,现在生死未卜,你希望害她的人也受到惩罚。” “你感同身受什么?”男人的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借用利刃嘶吼,“你能感同身受什么?!” “不久前,我最重要的人也坠楼了,不过,他没能幸运地等到救援就身亡了。”他仿佛置身事外的旁观者,声线平稳到恐怕都能让人以为挟持的是把玩具刀了。 察觉桎梏的力道稍稍放松,他继续说下去:“你的孩子不是还在抢救中么?只要还有呼吸,就有机会能醒来,这你应该很清楚。” 三言两语下来,勒着肩膀的手臂又松动几分,刀锋也移开一寸。 他正准备发力挣脱。 “住手!”一道女声从喧哗外传来。 这声太有力量,人群自动分开。 让出的通道上,女人快步走来,身后跟着好几个保安。 她扎着利落的低马尾,一身西装搭配高跟鞋,气质沉着,眸光镇定。 “我是这家医院的副院长素丽曼。”站定安全距离,她直视着持刀的男人,“你女儿的主治医生是我亲自安排的,是整个科室最好的团队,你在这里伤害无辜的医生,耽误的是你女儿的治疗时间。” 男人表情裂变,她没多给他思考的机会,不疾不徐地说:“你现在放开他,我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晃了晃手机,她又道,“警察马上就到,你是想作为情绪失控的家属被带走,还是想作为持刀伤人的罪犯被带走?你的女儿还在ICU里,需要你自由着去等她醒来,不是戴着手铐去见她。” 声音清亮,条理清晰。 哐当。 刀子落在地上。 推开周序吟,男人双手捂住脸,蹲在地上嚎啕大哭,哭声响彻一楼,可没人笑话。 保安冲上来把他控制住,素丽曼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太过分。 两方亲属就此分开,闹剧算是告一段落。 安排好其他职员,素丽曼转向捂着脖子还没缓过 来的周序吟:“跟我来。” 副院长办公室门口摆放着两盆绿萝。 推门而入,充斥的消毒水味与外界无异,桌子上还放着尊小巧的佛像,在一缕辉芒下闪着金光。 素丽曼从柜子里拿出急救箱,放在茶几上。 “谢谢您。”周序吟取出碘伏,轻轻擦拭伤口,刺痛让眉头动了动。 素丽曼靠在旋转座椅里,看着他处理伤口:“你方才怎么想的?” 方才? 周序吟又沾了点药液。 “我什么也没想。”他答。 “唔……”素丽曼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也是,这种时候,多想想反而更害怕,能什么也不想,说明你天生就是干这行的料。” 从办公桌上拿起一份文件,她翻了两页问,“为什么辞职?” 周序吟贴上纱布的手一顿,给了个官方理由:“有别的规划。” “别的规划。”把文件放回桌面,素丽曼藏在无框眼镜后面的神色半点不锋利,“你刚进来的时候,我就觉得你是个当医生的好苗子,面试那天你不卑不亢回答问题的样子我还记得。” 她和颜悦色道,“那时我想,这孩子要是好好培养,将来能走很远,没想到这才第三年,你就要走了。” 那双眼中并无责备,可周序吟还是避开了。 他回想起入院之初,素丽曼给过他的那些机会。 新人挤破头都想要的进修名额,她直接推荐了他,科室里有人对此有意见,她又搬出他的实绩压下去,他能这么快成为主治医师,背后亦有她不少力排众议。 “对不起。”他说,“我辜负了您的器重。” 素丽曼摇摇头,连笑都端庄:“人各有志,你是个优秀的医生,去哪儿都会发光。” 她拿起钢笔,把申请翻到最后一页,签下漂亮的连笔字,“你的辞职申请,我批了。” 周序吟张开嘴巴欲讲点什么,喉咙却卡了壳,匆匆放下东西,只记得要起身致谢。 “不用谢我。”素丽曼抬起手,隔空点了他一下,“只希望你不会后悔今天的选择。” 有了副院长的帮忙,辞职手续跑得飞快。 三日后,周序吟抱着装有个人物品的纸箱走出医院大楼。 扑面的风有些刺鼻,他站在台阶上,回头望了一眼这栋工作了数年的建筑。 比灶灰混着香灰更脏白的外墙,比神龛与幔帐更森蓝的窗户,比红灯和烈日更醒目的急诊大门招牌。 他回忆起第一天来这里面试时的紧张,第一次独立值班时的忐忑,回忆起那些抢救成功的舒坦,也回忆起偶尔无力回天的深夜。 即将离开,心中竟无多少起伏。 院门口那棵棕榈树,听院里老人说,已经生长十几年了。 卡希迪曾站在下面,等过他无数次。 周序吟瞧着,有些恍惚。 或许有的地方,只有身旁陪着特定的人,才值得留恋。 辞职的事他没有主动告诉别人。 但终究瞒不过尤塔纳。 福利院里,她打发走一群缠着要听故事的孩子,忧心忡忡地将周序吟拉到安静的角落:“做得好好的,怎么突然就不干了?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还是……因为阿卡的事,心里太难受?” 她放轻声音,眼中真切的担忧化作暖流涌上他的心头。 他没有过多解释,握住她粗糙的手,用轻松的语气说自己不过太累了,要她别担心。 她还想劝,他又好声好气地叫了她一声,驾轻就熟地岔开话题:“我还想跟您商量件事呢。” 后者果然被吸引注意,停了叨叨:“什么事?” “过段时间,我想搬来和您一起住。” 尤塔纳怔忪了下,周序吟挽住她的手臂紧接道,“福利院不是缺人手吗?两位老师都要请假,我来帮您照看孩子们,也能多陪陪您。” 把头靠在尤塔纳的肩膀上,他状似孩童依偎着她,叫她的眼底泛起泪光:“这里条件哪有你自己公寓好?” “和您在一起,我心里踏实。”带上些讨好的意味,他故意道,“还是说……阿妈嫌我烦了?” “什么话?”不轻不重打他一下,尤塔纳叹了口气,却浅得化不开忧虑。 她清楚周序吟心里装着事。 还是很多很多事。 从他认识卡希迪那天起,她就知道了。 只是过去她没有多问,如今也不会多嘴。 她能做的,只有回握住他的手,告诉他,她这儿永远是他的家。 10. 困断舍离(四) 时氏公馆坐落于曼谷最负盛名的使馆区边缘,占地广阔,绿树成荫,高墙与森严的门禁系统将其与外界隔开。 与家主时奉和夫人所居住的威严古宅不同,这里更富现代感,是时现三兄妹的居所。 午后的光线透过窗户,在书房内部铺陈开。 红木书桌上摊着几份文件,电脑屏幕泛着幽蓝的光。 特助提拉瓦将一叠简历放上桌面,纸张与木材接触时几乎没有发出声响:“少爷,这是目前家主意向的十位私人医生候选,请您过目。” “辛苦了。”眸光依旧停留于电脑屏幕,时现修长的手指起落在二十六个字母上,“我稍后会看。” 可提拉瓦并未立刻离开,只犹豫了一秒:“少爷,人选还需尽早定下,您的身体状况,必须有专业可靠的人随时看护,家主对此很是在意。” 敲击键盘的声音停止。 从屏幕前抬起头,时现望向这位跟随自己多年的下属。 视线交汇,对方眼眸微敛,再无言行。 “劳父亲费心了。”他露出一个浅笑,越过被风吹起一角的简历,没有用手去翻,“不过我想,是不是也该有些新鲜血液,促进一下竞争呢?” 庭院里传来园丁修剪草坪的机器声,夹杂着几声鸟鸣,衬得书房更静谧。 提拉瓦直起身,用一贯的恭敬道:“明白了少爷,我这就去准备。” 几天后,时氏官网挂出招聘启事,有史以来第一次面向社会,公开招聘私人医生。 消息一出,业内哗然。 谁都知道,时氏内部人事向来封闭,核心岗位从不外聘,而私人医生这个职位,比进入时氏公司更接近权力核心。 随叫随到,贴身跟随,等于半个自己人。 曼谷医疗圈里明里暗里打听的人不在少数,连几位在公立医院做到副主任的都悄悄投了简历,还有传闻说,某私立医院的院长想托关系把自己侄子塞进去。 说白了,谁不想飞上枝头变凤凰呢? 而名片在手的序吟原先计划打电话请时现帮忙,半夜看到招聘启事,果断改了主意。 直接开口求人欠的是人情,公开应聘凭的是本事。 前者会让他从一开始就矮一头,后者至少在表面上,能让他的出现显得理所当然。 他花了点时间整理好自己所有的资质证明和从业经历的简历,在翌日上午投出。 当晚电闪雷鸣,曼谷连着下了一周的雨。 而他窝在房间里,睡了有史以来最足时的觉。 第八天清晨,面试的通知与久违的晴天如期而至。 地点是时氏总部大楼,一栋足有三十层的玻璃幕墙建筑。 它在曼谷众多建筑里不算最高,但银盾徽标隔着条街都能看见。 二十楼的等候区里坐了七八个人,西装革履,面色各异。 有人一个劲低头查看资料,有人拿着手机刷个不停,有人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估计面试到麻木了。 周序吟扫了一眼,很快找到个角落位置坐下。 九点整,等候区里已经有十几个人,但愣是闷在那里,没有一句寒暄。 穿套裙的年轻女人推开会议室的门,简要说完流程后,念出个名字。 那人匆忙掐灭手机屏幕,起身快步进去,门复作原状。 周序吟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耳边是偶尔的翻页,通风口的嗡鸣,还有某个家伙来回用脚尖点地的动静。 上一个面试者出来,下一个名字被念到。 此后便是新的循环往复。 直到女人喊: “周序吟。” 他睁开眼,站起来。 会议室的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等候区七零八落的目光。 映入眼帘的是广阔玻璃外的蓝色天际,像一幅颜料充足的油画。 长桌右侧坐着的人衣着考究,周序吟关门的手不禁一滞。 锁定那张脸片刻,他才从记忆中搜寻出码头那场临时救援。 对方闻声抬头,露出一个寻常的笑:“周医生,我们又见面了。” 这正是放他进去做急救的那个人。 但他没有多说,略一颔首,在提拉瓦对面坐下。 “我见识过周医生的能力,您的履历也很漂亮。”提拉瓦一行一行浏览过资料,“可到底是要选私人医生,需得仔细斟酌。” “我明白。” 客气点到为止,提拉瓦开始发问:“您在综合医院内科工作三年,突然辞职的原因是什么?” “想试试新的工作方式。”周序吟搬出早就准备好的答案。 “可在公立医院当医生非常稳定,以您的资历,升副主任应该很快。” “每个人的追求不一样,医院里人事变动频繁,科室之间也有不少我不太擅长应付的东西,那比身体上的疲惫难捱多了。” 抬眸看他一眼,提拉瓦没有再问,喝掉桌面上凉透了的美式,继续往下翻页。 接下去问的都是诸如“过敏性休克的急救流程”“哮喘急性发作的药物选择”一类的专业问题,周序吟对答如流,甚至还能补充临床案例。 提拉瓦偶尔点头,偶尔在本子上记几笔。 半小时后,他合上简历,重新看向周序吟:“最后一个问题,您对这份工作的预期是什么?” 后者思索片刻,才道:“做好本职工作,照顾好雇主的身体,处理突发状况。” “那么,感谢您的时间。”提拉瓦率先站起身,微笑着伸出手,“我们会在一周内通知您结果。” 对楼的辉光不顾一切反射过来,刺眼得夸张,一般人都会选择躲闪。 周序吟上次站在这样高的地方,应当是个夜晚,皎月迢迢,却丝毫不逊色太阳,皆叫他与他身后的污秽无处遁形。 “谢谢。”但他还是大大方方地回握住了那只不知会将他拉向何处的手,不曾避开。 * 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西渟与第一次出任务的乍钼从塔姆生前的同事和学生家中走出,收获依旧寥寥。 教授人际的关系干净得过分。 周围无人认识克莱斯或瓦他米夫妇,更无人知晓知晓他与其他死者有何关联。 三起命案唯一的共同点就是那件凶器。 左思右想,西渟决定重返前两处案发现场一探究竟。 路途遥远,他开了足足一个小时的车,却出师不利。 瓦他米家所在的片区早已拆迁,原地矗立着一栋崭新的楼房,根本找不到一丝旧痕迹。 在附近转了一圈,他们好容易找到家开了二十多年的杂货铺。 店主是个六十几岁的老头。 他带上老花镜,眯眼看了半天旧照片,慢慢悠悠道:“那家人我不太熟,就记得有两个小男孩,挺乖的,出事之后再没见过。” “您记得他们的名字和模样吗?”西渟问。 “我这脑子早钝了,哪里会记得这种琐事。”老头咳了两声,“不过俩孩子应该长的很清秀。” 取下眼镜,他忽而眼睛一亮,“对了,那之后,有两个人来打听过,应该不是警察,也不像亲戚。” 西渟心头微动:“什么时候?什么样的人?” “大概……出事两三年后吧,就一次,两个年轻男人,后面再没来过。” 老头绞尽脑汁,把能说的都说了,可惜有效信息少之又少,乍钼半天也没记下两页,西渟便领他离开杂货铺,又行驶一个多小时车,抵达克莱斯的居住地附近。 这块区域比卷宗里更加破败。 低矮的排屋挤在一起,外墙斑驳,电线凌乱地纠缠在半空。 拿着当年的模糊照片,西渟让乍钼挨家挨户敲门。 “不认识,我刚搬来两年。”光着膀子的男人探出头,看见照片就摆手。 “没印象没印象,小爷忙着呢!”打游戏的青年嘴里还叼着跟烟,一张口味道冲得不行。 “……”下一户铁门紧闭,任凭他怎么敲都没反应。 “以前的老住户早搬走了,现在都是租房的。”抱着婴儿的年轻女人是最配合的一个,奈何也是边哄孩子边摇头。 合上记录本,乍钼吐槽道:“又白来了啊……” 西渟往他脑袋上敲一下,听见那女人低声嘟囔:“怎么又是问克莱斯的……” “‘又’?!”他捂着脑袋猝然抬头,“还有别人来问过啊?” 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女人搂紧孩子支吾道:“就……一个年轻人,穿着紫色衣服,带着帽子,快半个小时前来的吧……” 两人对视一眼,谢过对方,加快脚步继续走访。 接下来的几户,依旧是千篇一律的摇头和闭门羹。 天色渐暗,他们走到巷尾最后一间排屋前。 即将敲门时,西渟余光瞥见旁边一栋废弃小楼二楼的窗户后,神色一凛。 那有个人影极快地缩了回去。 到底是经验丰富,西渟没有打草惊蛇。 他选出最合适的应对措施。 先假装临时接到电话,然后边低语边往前走。 他步伐迟缓,多余表情也没有,但经过那栋小楼门口时,大腿猛一发力,敏捷地侧身撞开虚掩的破木门冲了进去。 而乍钼做足了一个新人该有的反应,拿着笔记跟在后头,面对这幕完全懵在原地。 一声“汶耶警长……”就这么消失在西渟耳朵里。 楼道里昏暗杂乱,堆满垃圾,楼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他寸步不停,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梯,但见一个穿着深紫连帽衫的身影正慌不择路地冲向另一端的通道。 “站住!警察!”他大喝一声,紧追不舍。 疾步冲出旧楼,进入狭窄的后巷,对方借助地形优势,灵活地左拐右绕。 好在速度并不算快,西渟凭借过人的体能和抓捕经验,迅速拉近距离,在前方堆满废品的死胡同口,一个飞扑将对方按倒在地,同时利落地反剪那双手,“咔嚓”一声扣上手铐。 “说!干什么的?”他厉声喝问,大气不带喘一下。 “疼疼疼!轻点!”被压制在墙上的人痛呼出声,“我什么也没干啊!” “没干?包得这么紧,鬼鬼祟祟偷窥警察问话,你觉得我会信吗?” “我……我是记者!日常和犯罪什么都查的记者!”那人挣扎着侧过脸,疼得龇牙咧嘴,“我叫苏里亚·歌斯,证件在我右边裤子口袋!” 西渟满脸狐疑,还是依照他的指挥伸手。 三秒后果然摸索出一本皱巴巴但货真价实的记者证。 照片上的人肤色偏白,衬得发棕的眼睛更加明亮,脸部特征与身下这张吻合。 “记者?”略略松劲,他仍未解除控制,“你躲什么?” “你追得跟要吃人一样,我能不跑吗?”苏里亚吐着粗气,没好气地嘟囔,“D-20系列案我之前就很在意,现在重出江湖,当然想来实地考察有没有新线索……这叫职业敏感,不是偷窥!” “噢,你就是上一个问话的人。”又上下端详他几秒,西渟才解开手铐。 揉着发红的手腕站起来,苏里亚活动了一下肩膀,跟没事人似的凑过来:“怎么样?警官问了那么多人,应该比我收获更多吧?” 西渟没应他,反问:“你关注这系列案多久了?” “一年多吧。”对方瞧着十分诚恳,“我翻遍了所有公开资料,就是为了抢在警察面前挖出真相,习惯而已,没有别的目的。” 审视他坦荡的神情,西渟道:“既然你这么熟,陪我继续走访,也许能发现我看漏的东西。” “行啊。”苏里亚答应得十分爽快,嘿嘿笑道,“警官如此信任我,我必定发挥十二分的能力,对了,警官您叫什么……”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他们把剩余的几户人家问了个遍。 然而得到的依旧是大同小异的:不认识,不知道,刚搬来。 抱着手臂,苏里亚不甘心地踢了一脚石子:“就没人目睹过克莱斯案的现场吗?哪怕听到什么动静也好啊。” 偏过头,他问,“警官,您说这算不算,竹篮打水一场空?” 身旁人抿唇无言。 天色已经全黑,巷子里的路灯光线闪烁。 西渟才做 好了无功而返的准备,兀听见旁边的垃圾桶传来响动—— 窸窸,窣窣,窸窸,窣窣。 不似动物踩踏造成,反倒更接近于人手拨动。 他警惕地摸向后腰的手枪,五指张开,示意苏里亚不要轻举妄动,自己则俯身屈膝,小心翼翼往前迈步。 脚底发出碎石磨砺的细微声音,一步碾过一步,把空气都拉得紧绷。 快到垃圾桶前时,却是一位衣衫褴褛的老妪先从那儿探出头。 在两人错愕的注视下,她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像两颗泡发的棉球:“你们在问克莱斯?” 西渟一怔,身体有所松懈。 他直起腰靠近:“婆婆,您认识克莱斯?” 老妪却不再理会他,自顾自嘀嘀咕咕:“克莱斯……克莱斯死了,被人砸了头……好多血……” 跟过来的苏里亚上下打量她一圈,托着腮说:“好像是个疯婆婆,估计在胡言乱语。” “我不疯!”老妪俶尔提高声音,凶狠地瞪着他,“我看见了!那个人砸她的头!” 被她凶狠的神态一吓,苏里亚原地弹射,又躲到了西渟后头,活脱脱一只受惊的兔子。 “婆婆。”半蹲下身与老妪平视,西渟好声好气道,“您在什么时候看见的?” 老妪歪着脑袋思索了很久,直到苏里亚打了个呵欠,西渟又叫了她一声。 “很久……很久了……”她的眼神依旧空洞,“那时候我还住这儿,房子也不长这样……后来怎么就变了呢……” “那您还记得砸她头的人长什么样吗?” “长什么样?” “对,高不高?胖不胖?男的还是女的?” 老妪快要掉光的牙齿一张一合:“不高,也不胖,男的……他砸了克莱斯,砰!好响一声!又、又……” 漏着风的嘴半天“又”不出来,苏里亚抢答:“又砸死她的孩子?” “没有!”这回她反应快了,大声否决后,咯咯怪笑起来,和脚踏的缝纫机不相上下,“孩子没死!他没死!” 惊人的信息如平地惊雷,西渟浑身一震。 他瞪大眼睛,控制住音量耐心追问:“您怎么知道他没死?” “克莱斯的孩子……满头是血……”抓住了记忆片段,老妪断断续续嚷嚷,“玛塔……他说孩子命大,只是受了惊吓,什么都不记得了,留在这里会被坏人害……就偷偷把他带走了,嘿嘿,没想到被我看见了……” “玛塔是谁?” “老邻居……以前住我隔壁的,后来搬走了。”老妪的脑子像是只有固定容量的磁带,一段信息了结,又叽里咕噜含糊起来,“搬去哪里了?忘了忘了……” “玛塔长什么样?多大年纪?搬去了哪里?” “比我小……比我瘦……不对不对,比我老!嘿嘿……” 她掰着指头前言不搭后语,西渟还在想怎么继续引导,却听苏里亚突如其来的一声:“婆婆您再想想!他带那孩子去了哪?” 这么一吼,老妪吓得缩了缩脖子,眼中的惊惧愈发旺盛。 许是回了神,她伸出两只手捂住嘴巴,眼珠子转啊转,不停念叨着:“嘘,他叫我不要和任何人说……别问我,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接下去无论如何,她不肯再多吐露半个字。 西渟皱眉审视着苏里亚,他不禁退了半步,双手合十正巧挡住下半张脸,做出道歉状态。 还没说一个字,老妪便慌里慌张要跑,他眼疾手快就要抓住。 然而西渟拦下了。 他摇摇头,从口袋里掏出几张泰铢,塞到老妪手里:“谢谢您,这些您拿着,买点好吃的。” 抓住钱的老妪又傻呆呆地笑起来,没再看两人一眼,自言自语走远了。 夜深露重,西渟不断加快脚步离开那条巷子。 克莱斯的孩子还活着,且被一个叫做玛塔的老人带走了。 这意味着,当年的惨案很可能有目击者! 如果那个孩子的记忆能够恢复…… 即便设想尚未实现,但案件的第一个重大突破仍让他振奋不已。 他打算立刻折返警局,调取当年的户籍档案,找出所有叫做玛塔,年龄符合,且曾与克莱斯住在同一片区域的人。 走了几步,他忽然想起什么,看向身旁的人:“对了,你是哪个电台的?” 对方在失误多嘴之后就不曾开口,状似蔫了的茄子。 眼下正低头摆弄手机,仿佛没听见自己说话。 “苏里亚?”停下脚步,西渟提高声音又问了一遍。 后者这才抬起头,表情有一瞬的不自然,随即若无其事地笑了笑:“啊?哦,真相之声。” 两人之间安静片刻。 手掌上摊,西渟盯着他的眼睛:“你的证件再给我一下。” 苏里亚的笑尬住。 下一秒,他骤然转身,猛地冲向巷口! 变故打得西渟措手不及,只看对方跨上摩托车,在发动机轰鸣中远去。 “臭小子!” 他拔腿追了几步,到底比不上轮子。 不得不眼睁睁看着尾灯消失在夜色里,喘着粗气,脸色铁青。 记者证多半是真的。 但那家伙绝对有问题。 他隐瞒了什么?为什么要跑? 定下心神,西渟拿出手机,给技术科发送刚才短暂记住的信息:查查这个车牌的主人是谁。 他回到车旁,看见在那里等候了不知多久的乍钼,终于想起自己落了个人。 乍钼朝他扑来:“汶耶警长!你可算回来了!” 看他这幅孩子见了妈的模样,西渟干咳一声:“你怎么不打我电话?” 乍钼欲哭无泪:“这不是还没存您电话吗?” 西渟:“……” 两人上了车,西渟调整好状态,攥紧方向盘,踩下油门,副驾上乍钼的絮絮叨叨左耳进右耳出。 当务之急还是先找到玛塔,找到那个孩子。 至于那个叫做苏里亚的男人…… 他冷哼一声。 跑不掉的。 11. 困断舍离(五) 根据通知,周序吟抵达时氏公馆。 主宅的外观比他从远处看到的更加精致,现代风格的玻璃与钢构,融入泰式传统建筑的飞檐元素,低调中透着优雅。 草坪齐整得一丝不苟,几棵百年雨树洒下浓荫,树下停着两辆轿车,车牌都是连号的。 提拉瓦步履稳健地走在前面,带他进入前庭,穿过长廊,来到时现身后几步开外:“少爷,周医生到了。” 时现转过身,装饰的银链没带,露出完整的锁骨,浅棕色的瞳孔倒映着他,唇畔绽开一个漂亮的弧度:“序吟,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看你面色比上次好,我就放心了。” “劳您记挂。”并不想多提那晚的做朋友过家家,周序吟一板一眼道,“得益于您的选择,是我的荣幸。” 没从他眼里瞧见什么,时现无奈笑笑,把拿在手里的文件递给他:“你从明天开始进入试用期,试用期半个月,通过便正式成为时氏的私人医生,可以接受吗?” 这有商有量的语气哪像上司对下属。 接过那份还带着余温的合同,周序吟指尖微微收紧。 “谢谢大少爷。”他自然切换称呼,颔首行礼,做好时现还要废话的准备。 但他只是留下一句:“接下来加纳叔会交代你,我还有事要忙,先走了。” 随后真的离开了。 睥着那远去的背影,周序吟面色古怪。 是不是哪里不对? 时现就为了当面给他一份合同,寒暄两句可有可无的话,出来刷个脸? 不,理由必定不是浮于表面的普通。 可这人为何多此一举? “周医生的工作内容很简单,主要有两个方面。”提拉瓦稳健的声音拉回他的思绪,抬手将一份资料推到他面前,“一是定期为三位少爷小姐进行身体检查并建立档案记录,有任何异常第一时间上报,二是一般情况下随叫随到,尤其是大少爷这边,随时可能需要陪同外出。” 周序吟翻开资料,映入眼帘的是三张风格迥异的照片。 “大少爷你应该有所了解了。 “他有严重的过敏性哮喘,诱因包括花粉、尘螨、以及某些特定食物,日常优先级最高,家主对此亦很重视。” 周序吟点了下头,从时现那张含笑的脸转到第二张照片。 照片上的男人与时现有几分相似,但眉眼更凌厉,嘴角常态下撇,透着一股不太好惹的气质。 “二少爷时慕,三兄妹里最健康的一个,很少需要医生,但他……” 略作停顿,提拉瓦斟酌着措辞,“性子比较直,说话不太注意,周医生若遇到什么,不必放在心上。” 面不改色记下这话,周序吟看向第三张照片。 那是个年轻女孩,容貌清丽,带着未褪的稚气,笑得毫无防备,看样子还在读书。 “三小姐时忻,自小体弱,有些贫血,偶尔会有眩晕症状,她年纪最小,人也单纯,周医生多费心。” 合上资料,提拉瓦又交代几句官方的规定后,站起身:“大致如此,等会儿会有人带您熟悉环境,明早八点试用期正式开始,还有其他问题吗?” 周序吟摇摇头。 他便露出公事公办的笑容,从口袋里取出一张物什递来:“欢迎您的到来,这是权限卡,可以进出主宅大部分公共区域,请妥善保管。” 应了声谢,周序吟触着微凉的金属质感,标准一鞠躬。 之后他跟在管事的女人身后,看见后院不光有泳池和网球场,旁边还有一个大花园,树名园丁正在修剪花草灌木。 行走中途不时碰见几位身着制服的女佣人,或是手持装着茶水点心的银盘,或是拿着清洁工具。 望着这些与他原本世界截然不同的阶级差距,他忽然想通了。 时现之所以出面,或许是想让自己明白。 这份合同,是他“亲自”批给的。 * 洒满温度的午后,金辉从倾斜的房顶滚落,顺风四散,跌进窗户的缝隙里。 卧室内陈设简约,书架上摆着几本精装中文原版书,床头柜的相框里放着三兄妹年少时的合影,梳妆台上的首饰被分门别类整理好,少女气息满满。 时忻侧脸如结块的糖霜般绵白,眉眼低垂,安静地坐在窗边,任由周序吟测量血压、听诊心率、抽取血样。 直到工具尽数收好,她才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温软:“序吟哥,我可以这样叫你吗?” 整理器械的手顿了顿。 “当然。” 抬起头,他的表情挑不出半点毛病,“三小姐想怎么叫都可以。” 得了应允,时忻眼弯作新月,大大方方表达自己的好感:“序吟哥,你长得真好看。” “我知道不该以貌取人,可之前的帕特医生实在是让人不想多交流。”蹙起纤细的眉,她的小语气天真又直白,“早些时候还好点,近来老带着股怪味,像烟酒里混着腻油,有时候我宁愿让校医帮忙看看,也不想与他独处,不过现在好啦,那种沉迷赌博的人,本来就不该留在时家。” 应和着笑了笑,周序吟没有接话,将采血管一一放进冷藏箱。 他早已对这类评价免疫,甚至生出几分厌倦。 若没有这张脸,就不会招惹太多本不该有的麻烦,不管是工作还是生活。 小姑娘还在絮絮说着什么,善意和热情毫无保留地倾泻过来。 一会儿是学校里的奇人轶事,一会儿是最近正在读的书。 “序吟哥,你看过《小王子》吗?” “很久以前翻过。” 那会儿周奶奶从旧书摊上淘来好几本书,不约而同缺页少两,他也看得津津有味。 “你记得小王子遇到的那只狐狸吗?它说驯服就是建立联系。”时忻的眼睛亮晶晶的,“我觉得不管是人和人之间还是人和动物之间,只要肯花时间陪伴,就会得到认可。” 周序吟不置可否。 她想一出是一出,迫不及待地拉起他的手:“走,我带你去见去病。” “去病?” “我家养的狗,一只帅气的小家伙。” 她拉着周序吟穿过走廊,从侧门来到院子里。 午后的阳光正烈,草坪被晒得发亮,一个穿制服的女佣正牵着只栗色的狗在遛。 “去病!” 听到呼唤,那狗立时放弃原来的行走路径,蹬着四条腿朝小主人跑来。 它的速度极快,身体绷成一条流畅的线,一跃而起扑到时忻身上,把她撞得后退两步,被周序吟伸手扶住。 那狗落了地,却对着周序吟防备地叫了两声。 周序吟这才看清它的模样。 头部呈钝楔形,耳朵位置偏高,被毛虽短,但富有光泽,身体劲瘦有力,站在那里有种来自血脉的高贵。 “嘘,去病。”抱着狗蹲下,时忻熟练地抓揉它的背脊,“这是我们家的新医生,你不要不礼貌哦,他是好人,知道吗?好人。” 狗停止了低吠,但仍盯着周序吟,丝毫没有放松。 他不禁问:“这是什么狗?我好像没见过。” “法老王猎犬。”时忻笑眯眯道,“它可是世界上最古老的犬种之一,历代法老的宠儿,你看它的耳朵,立起来的时候像不像两片花瓣?还有它的眼睛,琥珀色的,是不是特别漂亮?” 她满脸骄傲地介绍自己的宝贝,周序吟自是不会扫兴,接茬道:“那怎么不叫拉美西斯?” 时忻呆了一下,随即噗嗤笑出声:“没想到序吟哥你看着正经,也是有点幽默细胞的。” 她边逗着狗,边解释道,“因为我喜欢中国文化,也很喜欢霍去病,十七岁封侯,二十一岁封狼居胥的少年将军,多威风多符合啊!加上这个名字寓意好,我希望它健健康康,活得长长久久。” 那碧色的眸子弯成水中的月牙,“序吟哥要不要来摸摸?去病很乖的,只是有点认生。” 发出的邀请更像客套,小姑娘不等他回答,拉着他一并蹲下,直接抓起他的手腕放在法老王猎犬的头上:“你看,是不是很好摸?” 掌下的温热透过毛发传导,像是摸到一块温热的绒毯,能感觉到底下骨骼的纹路,还有那具躯体里蕴藏的力量。 他试探性地动了动手指,慢慢顺起毛来。 猎犬在小主人的允许下,曲腿趴了下来,尾巴懒散地搭在屁股上,轻轻晃了两下。 周序吟动作逐渐自然,从狗背滑到狗头,手指插入那层短密的毛,感受舒适的触感。 他不由回想起认识卡希迪的第三年。 他们在路边遇见一只受伤的狗,狗的后腿缺了一只,趴在草里虚弱地哀嚎,卡希迪二话不说把它抱起来,送到宠物医院,想着等处理好伤口就带回家收留。 包扎好的狗病怏怏的,他欲抱起来查看,可…… 霎地,脑袋里“嗡”一声巨响!紧接着,眼前飞快闪过几个画面—— 血红,大片大片的血红。 有个黑影倒在血泊里,头骨碎裂,眼睛还睁着。 一双小小的手,沾满了血。 有人在尖叫,尖叫声刺破耳膜。 周序吟木然低头,往掌心看去。 猎犬的头部满是鲜血,沾了他满手,沿指缝往下淌,滴在地上,一滴,两滴,无数滴…… 他猛然跌坐在地,头痛欲裂。 太阳穴如同被人用锥子一下一下地凿,痛得他几乎要喊出声来。 周边的一切都在旋转,草坪成了长毛的天,天空化作光秃的草,建筑物全部搅成一团,又碎裂成颠三倒四的模糊的色相。 好痛。 好痛。 能不能砸烂掉? 把头砸烂掉就不痛了。 “序吟哥!” 女孩的声音把他从血红的深渊里拽了出来。 睁开眼,猎犬头上干干净净,哪里有一点血迹? 它已然站起来,退后几步,耳朵竖得笔直,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那是对待危险的状态。 垂眸一看,手上也空荡荡。 时忻蹲在他身边晃他的肩膀,满脸担心:“序吟哥你怎么了?怎么突然像是被去病吓到一样坐在地上?你怕狗吗?” 没讲两句,她的眼眶开始泛红,“对不起序吟哥,我不该强行拉你做不愿做的事情,我太自以为是了,我……” “没事。”周序吟将手掌盖在额心用力揉了揉。 剧痛有所消退,但后脑勺里仿佛有根弦,在余音作用下小幅震颤。 “和三小姐没有关系,可能是我昨晚没休息好,中午又没睡。” “那现在去沙发上休息一下吧。”时忻搂着他的手臂,试图带他站起来,“我扶你进屋,序吟哥你慢点,别急。” 周序吟本来也不是个脆弱到吓一跳就要人搀扶的人,可脑袋还在嗡嗡作响,可怖的画面虽然没了,但面前还是有些发黑,看什么都像隔着层薄雾。 他不是逞强的人,时忻愿意帮,他便接受。 “麻烦三小姐了。” 撑着她的手起身,他的腿有些发软。 猎犬站在不远处,仍盯着他们,目光里带着警惕和不明所以。 双指揉着太阳穴,他又衔接起那段回忆。 他才要抱住狗观察一番,指尖刚碰到毛发,头就通了电似开始疼了。 脑海掠过几个猩红的画面,快得抓不住,但那种恐惧和恶心他能记很久。 打那时起,他就怀疑自己对狗有某种应激反应。 个中缘由不得而知,只能猜测是那段不记得的过去里藏着什么东西。 没想到六年过去,居然还是这幅德行。 “你们在做什么!” 一声厉喝从正前方炸开,周序吟才踏上最后一节阶梯,急促的脚步声接踵而至。 手臂被人使劲一拽,带动身躯往旁边一甩。 他本就腿软,这下重心全失,差点跌下台阶。 “二哥!你做什么!”时忻尖叫一声,想来扶他,却被始作俑者拽住手腕往后一拉。 周序吟撑着栏杆堪堪站稳,抬头望去。 时慕多半是刚睡醒,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衣服扣子只系了几颗。 两道目光相撞的瞬间,周序吟清 晰地看见了里面毫不掩饰的嫌弃与厌恶。 “你知道礼义廉耻吗?”时慕恶狠狠地质问他,“阿忻这么小你就盯上她?你把我时氏当什么了?垃圾收容所?” “二哥你误会了!”时忻挣不开被他钳着的手腕,有些着急,“序吟哥是身体不舒服,我扶他进屋休息而已。” “身体不舒服?”时慕凉飕飕的眼神在周序吟脸上剐过,“不舒服让主人家的小姐扶着?你算个什么东西?” “二哥!” “还有你。”时慕转头瞪着她,愠怒隐隐作祟,“拉拉扯扯的,像什么样?还‘序吟哥’,他一个打工的,你跟他套什么近乎?这种人就是看你好骗,心里头坏汁水比谁都足!” “你怎么可以乱说话呢?” “我乱说话?我就是看不惯你这对谁都掏心掏肺的样子,回头被人卖了都不知道,跟我走。” 时慕一把拉上她,快要略过周序吟时,满面戾色地警告:“收起你那些小心思,要是敢打阿忻的主意,我有你好果子吃!” 一人一句吵来吵去,吵得周序吟脑子更疼,他捏紧拳头转移痛感,平静地说:“二少爷言重,我确有不适,承蒙三小姐好意相助,此事考虑不周,该道歉。” 他深深一鞠躬,时慕冷哼一声,看都不看,迈开大步就走。 时忻被拽着,踉踉跄跄地跟了几步,又回头看向周序吟。 她眼里含着歉意,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被身旁人拉得更紧,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周序吟对她挤出一个笑,示意自己没事,接着走到沙发上靠下。 聆听外头若隐若现的白噪音,他的眼皮开始打架,脑子却没停。 在外人面前,时慕对时现恭敬有加,对时忻宠爱备至,兄妹三人感情表面看是不错的。 可他偏偏对哥哥招进来的私人医生满怀恶意,这恶意从何而来? 因为自己靠近时忻?还是单纯的排外? 头疼在闭目修养中得到缓解,念头像水面的浮沫,漂着漾着就散了。 周序吟也没有兴趣深究了。 恶意也好,善意也罢,对他来说,都只是需要应付的事物而已…… 几度风过,几番叶落。 再睁开眼时,头疼舒缓不少。 对面沙发上多了个模糊人影,身上不知何时披了层毯子,柔软的绒面贴着下巴,带着股洗涤剂的芳香。 周序吟揉了揉双目,视线逐步清晰。 那不是时现是谁? 他穿着领口袖口都很宽松的棉质常服,露出弧度流畅的肌肉线条,靠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本财经杂志。 被窗棂拦截下暖阳在地上成了明亮的几何体,又不甘于此,在他棱角分明的下颌上镀了层淡色的光。 小小的动静惹得对方抬起头,微笑道:“听阿忻说你睡眠不足不舒服,现在好多了吗?” “是的,多谢少爷的毛毯。” 周序吟把毯子拿起来,对折再对折,叠成一个整整齐齐的方块,放到一边便要去拿医疗箱,“我这就给您做检查。” “先不着急。”虽是亲兄弟,可时现与时慕有着截然不同的随和,抬手示意他坐下。 “在这里工作还习惯吗?” 这是入职一周以来,他第一次主动询问他的感受。 在此之前,时现给了他足够的时间和空间适应,不曾过问他的行踪,也并未要求他时刻跟随。 “很不错。”周序吟的淡笑毫无异常,“二少爷和三小姐都很友好,特助和女佣们也教了我很多。” 真假参半的话语,从他嘴里说出来,简直像是既定事实一样自然。 时现点了点头,看上去很满意这个答案。 “那就好。”书页翻面,他话锋一转,“后天有一场晚宴,你跟我一起去。” 周序吟一愣:“晚宴?” “嗯,参加晚宴的都是各财阀与贵族的年轻人,最大的重头戏就是社交舞会,我也需要露面,替父亲为之后的拍卖会做预热。” 周序吟听懂了。 这不就是上流社会的二代三代们互相认识、交换名片、顺便看看有没有合适的联姻对象的相亲场合? “我可不会跳舞。” 他连连摆手,躲避洪水猛兽的样儿,让时现眼中闪过一抹兴味。 合上书本,他坐直身体,话到嘴边变成:“怎么?你怕跳舞?” “不是怕……”周序吟少见地为难道,“是真的不会。” “那可不行,我们家的医生都得会跳舞。” 时现一脸认真,可把周序吟哽住了,眸中的抗拒不似作假,接连眨眼试图思索出个对策来。 “想什么呢?”他重新靠进沙发,嘴角很是放松,“我怎么会让你上去跳舞?只是人多眼杂,食物种类繁多,需要你陪同在侧,以防出现突发状况。” 周序吟这才松了口气,点头应是。 待他要去去拿工具为时现做检查时,又想起一件事。 刚才时现提到的拍卖会,应该就是他上次在电脑上查到的那个了。 报道里写得很官方。 大致意思的是,一年一度的慈善盛会,邀请政商名流齐聚一堂,所有善款用于资助偏远地区医疗事业。 当时他扫了眼就跳过,没太注意。 现在联系时现的话一想,有点不对劲。 如果舞会是拍卖会的预热,那也就是说,一个慈善拍卖会的参与者,都是有权有势的年轻人?这合理吗? 难道只是一个幌子? 那这拍卖会有没有可能也是伪装? 念头才冒出来,他就闭了眼,暗暗告诫自己别妄下定论。 他现在对时氏的一切都带着怀疑的眼光,这很正常。 但不能让怀疑变成盲目的猜测,那样只会扰乱视线,让思绪变得更加混乱。 他很快打定主意。 若是进入上流社会的交际场,可得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或许真能有些意想不到的收获。 哪怕只是多听几句闲谈,多记住几张脸,指不定某一天,零碎的画面就会拼成他需要的东西。 12. 自投罗网(一) 晚宴的场地选在一座有悠久历史的法式庄园内。 庄园外墙爬满常春藤,铁艺大门敞开,身着黑色制服的侍者引导来宾步入大厅。 男士们西装革履,女士们珠光宝气,觥筹交错间,笑声和交谈声融成一片。 盏盏吊灯垂下万千光点,将整个大厅照得如同白昼,香槟塔晶莹剔透,交响乐团在角落演奏舒缓华尔兹,进入便如同翻开一本杂志内页。 周序吟退至外围的休息区,在一组沙发旁等候。 单衣黑裤的他,连领带都没系,过于素净,过于普通,和周围环境格格不入。 好在没人注意他。 那些衣香鬓影的少爷小姐们,目光只追逐更有价值的目标。 时现无疑是今晚的焦点。 一曲接一曲,邀舞的姑娘们排着队涌向他。 他始终保持着得体的微笑,舞步优雅,言谈温润,不时低头与舞伴说些什么,惹得对方掩嘴轻笑。 鎏金的灯光落在他肩头,衬得那身剪裁完美的黑色西装愈发矜贵。 远远看着,周序吟不得不承认。 这人的皮相确实太好,好到让他偶尔会忘记他姓时。 时忻周围也热闹。 数位青年围着她,争先恐后地伸手邀请。 少女今天穿了一袭湖蓝色长裙,细眉杏眼,肤若凝脂,古典的长相在淡妆映衬下更显楚楚可怜,难怪总说在学校里老是被不愿打交道的人追求。 相比之下,时慕那边冷清得多。 他手里握着杯喝了一半的威士忌,目光在舞池里来回逡巡,不时落在兄长和小妹身上。 俊朗的面容看不出什么情绪,可他一连拒绝了三位上前邀舞的小姐,酒杯里的液体却一口接一口地减少。 周序吟将这一切收入眼底,面上不动声色。 他正要伸手去拿旁边小圆桌上刚摆上来的热咖啡,却被另一只手抢先了一步。 那只手不小,拇指戴着枚造型夸张的银戒。 抬眼望去,对方嘴角噙着一抹玩味的笑,端着咖啡,泰然地朝时现走去。 周序吟的视线凝固在他身上,想起刚才时忻提过一嘴:“尼德家的少爷,跟我们时氏在好几个领域都有竞争,他这人最会来事,序吟哥你遇到他绕着走。” 大家族之间的竞争,表面和和气气。 可背后有多少刀光剑影,谁都清楚。 放下气泡水,周序吟不动声色地跟了上去。 “时大少爷。” 闲适地立定,尼德语气亲昵,“最近身体还好吗?出席这么重要的场合,可千万不要犯病才是。” 时现结束一曲,才与舞伴道别。 转过身,对上那双意味深长的眼睛,他的嘴边依旧挂着浅笑,似乎什么弦外之音都没听出来:“劳尼德少爷费心。” 皮笑肉不笑的尼德晃了晃咖啡杯:“不知道这次的舞会里,有没有时大少爷心仪的人?” “难道尼德少爷已经预见了心仪之人?”时现并不回答,四两拨千斤,“着急问我,是怕我和你抢人不成?这可是件好事,不知是哪家的姑娘有这么大的福气?” 没套出话,尼德眯了眯眼睛,复笑起来:“时大少爷真幽默,何来抢人一说?这叫公平竞争,何况,我跟你的眼光完全不同,不是么?” 见时现笑而不语,尼德又把咖啡往前一递,看似随意地再靠近一寸:“我瞧大少爷酒都没喝,想来是冷的东西吃不惯,特地讨来一杯热饮。” 他既没有说“请”,也没用“一定”“必须”等词汇。 但偏偏端着那杯咖啡,恰到好处地把人架住了。 这个距离与姿态,时现如果拒绝,就是在众人面前失礼。 热气袅袅升起,在两人之间织成一道薄雾。 时现的手已经抬起。 靠近,接触。 即将接过那个杯子—— “抱歉!” 有个身影猛地撞进两人之间。 整杯热腾腾的咖啡顷刻全部洒落在不慎碰翻他的手肘上,腻瓷的皮肤泛起一大片红,迅速肿起。 火辣辣的刺痛让周序吟的唇渗了层骨色,但他没有叫出声,只是迅速收回手,满脸歉意地转向尼德:“实在抱歉!尼德少爷,我方才被人撞了一下,没站稳,我再去给您换一杯?” 尼德的脸青了又白,白了又青,活像霉变的糕点。 盯着眼前这个看着就完全没有资格出现在舞会上的人,他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谁啊?” 周序吟气息微促,手臂轻颤,努力维持着体面。 没得到答复,尼德气急败坏地正要发作。 一个人影抢先挡在了他身前。 “他是我的私人医生。”时现伸手把周序吟护在身后,温和的话语却很有分量,“尼德少爷别生气,他应该是看我脸色不太好,担心我身体,才想过来问问,职责所在,不是有意冒犯。” 不、是、有、意? 恨恨地在两人之间扫了几眼,尼德咬着牙说:“……没事,我就不打扰时大少爷了。” 他扭头走了,每落下一步都带着明显的不甘。 时现的目光定格在周序吟的手臂上,那处伤势被光照得触目惊心,甚至开始起泡:“你——” “少爷。”周序吟稍侧身,挡住那道落点,听不出有哪里不对劲,“还有人在等您。” 不远处,几位小姐正朝这边张望,显然还在等待与时现共舞的机会。 看了一眼她们,又看了一眼周序吟,时现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快去处理一下,先用冷水冲,别急着涂药膏。” 周序吟应声离开。 他穿过人群,途中经过冰桶区,顺手抓了一大把冰块。 直到走进通往卫生间的走廊,确认旁边没人,他才松开一直紧绷的肩背,加快步伐深吸一口气。 痛。 他皮肤薄,多晒一会儿都容易受伤,更别提被泼了一整杯热咖啡。 小臂整块几乎要脱层皮,和被烙铁烫过也没差了。 走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他把手肘伸到冷水下冲洗。 冰凉的水流让刺痛稍弱,但灼烧感依然鲜明。 盯着镜中比平常更亮一个度的脸,周序吟眼前回放起方才。 尼德分明知晓时现咖啡过敏。 提拉瓦说过,时现的哮喘几乎众所周知,但具体过敏原却鲜为人知,就是为避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尼德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 他非要在这个时候戳破只是为了让时现出丑吗? 时现的反应也值得玩味。 他没有拒绝,没有当众揭穿,还准备接过那杯咖啡。 如果自己没有撞上去的话,他是想假装喝下,当众发病?还是另有打算? 关停水流,周序吟用冰敷着伤处,从柜台里取出一条湿毛巾包扎上,想起时现的神情,心道自己也许多此一举了。 回大厅的途中,一阵压低的争吵传入耳中。 声音有些耳熟。 放轻脚步,周序吟顺着来源拐进一条通往花园的外廊。 廊柱的阴影很浓,藏着一人,露出另一人。 竟然不是陌生人。 “你年纪还小,容易被人骗!”时慕背对着周序吟的方向,肩膀紧绷,手扶着时忻,声音压着一股怒气。 两人貌似已经争执有一会儿了。 “这场舞会本来就是让人认识的,男女正常交往怎么了?”时忻摆脱他的手,染上了少有的不服气,“大家都行,我凭什么不行?” “凭我是你二哥!” “二哥就能干涉我的自由吗?我和谁说话、和谁跳舞、和谁在一起,都是我自己的事!” 时慕的声音陡然拔高:“你知道那些男人安的什么心?他们看中的是你的脸、你的身份、你背后的时家!你以为他们会真心对你好?” “那又怎样?”上前一步,时忻更倔强道,“至少他们愿意装出对我好的样子,你呢?你只会管着我、压着我、什么都替我决定,大哥就从来不会这样!” “大哥大哥,又是大哥!”时慕的忍耐到达极限,终于泄出一丝真正的怒意,“你就知道大哥!他做什么都是对的,我做什么都是错的,是吗?” “是!”时忻几乎是喊出来的,“大哥从来不会把自己的想法强加到别人身上!你一点也比不上大哥!” 啪! 口不择言中,炸起一道清脆无比的巴掌声。 声音在空旷的外廊格外响亮,角落里的周序吟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时忻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瞪着时慕。 后者的手还僵在半空,整个人像是被自己那一巴掌打蒙了。 沉默。 长久的沉默。 只剩下远处大厅里飘来的提琴声。 “阿忻……”时慕开口了,懊悔和慌乱混杂一团,“我、我不是……” “二哥总是这样。”泪水无声滑过面颊,滴在时忻的裙摆上,“我讨厌你。” 她哭着跑走了,高跟鞋的声音越来越远。 还在原地的时慕一动不动。 许久,他望着那只伤了人的手,自言自语道:“为什么?为什么你们都觉得他比我强?” 手攥紧成拳,他恨恨道:“不,不是的,我会比他更强!” 他跟着追上去了。 人影消失在尽头,周序吟才若有所思地从阴影里走出来。 夜风从花园深处吹来,带着草木的湿气。 他突然发现,自己对于时家的初次判定简直错得离谱。 时现的完美无瑕,时慕的兄友弟恭,时忻的温良脆弱。 也许每一张脸后面,都藏着不一样的故事,和睦与友善只是精心维护的表面。 不过没有关系。 才刚刚开始,他会找到更多可乘之机。 收妥好情绪,周序吟回到了舞会上。 暖气包裹的大厅中,灯火依旧通明,人声依旧鼎沸,音乐与舞蹈也还在继续。 他放慢脚步,目光在人群中搜寻。 还没找到时现的身影,就被一个人拉住了。 拉的正好是受伤的地方。 “嘶——”他倒吸一口凉气,额头瞬间冒汗。 “你是谁家的少爷?怎么穿成这样就来舞会了?” 抬起头,对上一张妆容精致的脸。 年轻女人一身高定礼服,脖子上的宝石项链被光晃得刺眼。 她睥着他,神情高傲,好似只波斯猫:“本小姐要你跟我跳一支舞!” 他的手被拉得生疼,还不能抽回,得表现出恭顺:“不好意思小姐,我不会跳舞。” “什么?!”女人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眼睛瞪得老大,“你敢拒绝本小姐?” 她音量不小,引得旁边有人侧目。 手上的力道使得更大,指甲隔着衣袖几乎掐进皮肉,周序吟脸又白几分。 他咬紧牙关,强忍剧痛,还要思忖如何委婉拒绝。 “瓦西亚小姐。” 一只手伸过来,握住女人的手腕,将她的手从周序吟臂上拉开。 被人截胡,女人怒气冲冲地转头,看清来人后,那些愤愤霎地化作受宠若惊的捂嘴笑。 “时大少爷……” 时现的言行一贯风度翩翩:“不知我能否邀请你跳一支舞?” “当、当然可以!”女人哪里还能拒绝,连忙回握他的手,脸上的甜蜜几乎要溢出来。 “正好,我也想和瓦西亚小姐好好聊聊天。” 时现牵着女人进入舞池,与周序吟擦身而过时,视 线在他手臂上停留不到一秒,又若无其事移开。 音乐中,女人完全忘记先前的不快,整个人像是要被溺毙在幸福里。 周序吟低头看一眼自己的手臂,伤痕上面多了几道指甲印,红得隐隐作痛。 回想起今夜的种种,他不由有些好笑。 所谓的少爷小姐,不过是富有的俗人。 他们会趋利避害,算计攻讦,会像泼皮一样大吵大闹,大动干戈,会用最精致的礼仪包裹最赤裸的利益。 说得比做的好听。 而做的,也未必是真心。 * 这场舞会在暮色中圆满落幕。 庄园门口的灯光次第亮起,一辆辆豪车鱼贯驶离。 时家的林肯停在主台阶下,司机已经提前打开车门候着。 一行人来到车旁。 副驾驶的门是留给时现的,时慕便率先拉开第二排的车门坐了进去,时忻落后几步,和周序吟一起走向第三排。 路灯的光恰好在这一刻照亮她的侧脸,时现脚步稍缓:“你的脸怎么了?” 那一巴掌,虽然在她细嫩的皮肤上已经很淡,但仔细看,依然能分辨出几道红痕。 这话一出,三个人各有各的细节。 时慕的反应最大,从另一边砰地关上门,周序吟跟在时忻后面,见她飞快抬手摸了摸脸,他扶门的动作一顿,却也没有多说。 “没什么,不小心摔了一跤。”时忻垂下眼,草草应付后上了车。 车门关上,引擎启动。 车厢内没有声音,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微弱震响。 从车上的急救箱里摸出一小管药膏,周序吟借着窗外的灯光,塞给挨在他身边的手。 时忻转头看他,眼眶倏地红了。 她抿了抿唇,对他挤出一个感激的笑。 前排忽然响起时慕生硬的一句:“今天的舞会还真是精彩啊!” 他跟背台词一样强行找话题,奈何时忻权当没有这个人。 她光对着周序吟道:“序吟哥,你是不是头一回出席这种活动?怎么穿件衬衣就来了。” 气氛一时尴尬得微妙。 “是啊。”周序吟干巴巴地应了,又语塞住。 夹在中间的人,说什么都不对。 “能不精彩吗?”还是时现接过话头,带着点无奈的笑意,“舞都要跳晕了。” 时慕一张脸拉了下来,嘴却强行往上翘,扯成皮笑肉不笑的弧度:“大哥你一直跟小姐们跳舞,都没停过,能不晕吗?” 俩兄弟一来一回,让车内的气氛看似“其乐融融”,实则处处微妙。 司机更是大气不敢出一下,机械地踩着油门,打转方向盘。 周序吟透过后视镜看见他的表情,只怕没有安全带拴着,他能直接跳车跑路。 终于是到了公馆。 车方停稳,时忻二话不说拉开门,一溜烟冲了出去。 鞋跟的脆响急促又坚决,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阿忻——”时慕紧随其后追上去,连平日的礼节性晚安都丢了。 望着那两道背影,时现多半也猜出了大概,摇摇头不再看,谢过司机后走向大门口。 周序吟正准备告别,肩膀却被他按住:“进去吧。” 一楼的落地灯亮起,昏黄的光将客厅映得暖意融融,驱散被带进门的一抹黑。 将医疗箱摆放在茶几上,时现拉过周序吟的手,轻而缓地解开那枚纽扣。 “我自己……” “别动。”他头也不抬,把袖口往上卷起。 “呃!”布料摩擦带来尖锐的痛感,让周序吟本能地往后收手,却被时现轻轻按住。 “原来你也知道痛啊?”他的眸里有些许无奈,又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消失速度快到周序吟分辨不出究竟是不是愠色,“为什么不挣脱她?” “总不能让少爷为难,何况,一点小伤而已。” 长长的睫毛遮住周序吟的瞳孔,时现没有说话,低下头,用棉签蘸了药膏,极轻极柔地涂在那片红肿的皮肤上。 周序吟能感受到棉签划过每一寸肌肤的轨迹,凉丝丝的药膏和灼热的痛感交织在一起,生出几分发痒的错觉。 客厅很安静,墙上的时钟指针走动的声音清晰可闻。 “谢谢你刚才帮我挡那一下,但是以后,不要再这样不顾自己了,好不好?” 眼前的画面满是温情。 柔和的灯光,低垂的眼睫,轻缓的动作,温存的话语。 一切都如童话般美好。 周序吟的心里却一片冰冷。 装什么装呢? 刚才大庭广众之下没有一点反应,现在就剩两个人了,演给谁看。 “没事的,大少爷这么记挂我,我很感谢。”他也好声好气地接话,但想离开的意图一点不含糊,“不过接下去我自己处理就好,天色不早,我该回去了。” 话音落下,时现没有动。 外头兀劈下一道冷亮的闪电。 雷声紧随其后,滚滚而来,震得玻璃颤动。 周序吟变了脸色,急道:“再不回去,等会儿下雨就不好走了。” 与他形成鲜明对比,时现一声不吭继续认真上药。 不紧不慢,药膏涂匀,顺时针按摩,每个步骤都分外细致。 他好像没有听见周序吟的话,也没有听见窗外的动静。 电闪雷鸣之后,暴雨略过前戏,滂沱而下。 雨点发出密集的噼啪声,很快将窗外的世界模糊成一片水帘,什么都看不清。 放下周序吟的袖子,重新扣好纽扣,时现没有松开手。 他静默着,静默着。 静默到周序吟要强行抽回手之际,才说: “在这儿留一晚吧。” 13. 自投罗网(二) 浴室里的暖光灯打起,均匀铺满每个角落,将米色大理石墙面映得润滑又亮堂。 踏入花洒下,周序吟任由热水冲刷过紧绷的肩颈。 时家的浴室比他整个公寓的卫生间还大,浴缸亮洁如新,显然有人每日精心打理。 他小心翼翼在浴缸里坐下,试着打开水龙头,发现出水温度可以精确调节到半度之差,甚至能维持已经进入浴缸的水恒温。 这种细节处的奢华,比金碧辉煌的大厅更能体会人与人之间的鸿沟。 难怪有些人仇富,他想。 穷久了,见到这些,谁能不心生不平? 热水蒸腾起雾气,模糊了镜面和玻璃门。 他闭上眼清洁身体,脑中还在整合今晚的所见所闻。 尼德与咖啡,瓦西亚与舞会,时慕与时忻,还有对自己态度暧昧的时现…… 每件事分开看都古怪,合起来更是想不通。 太多的矛盾,太多的未知。 关掉水,跨出浴缸,他换上早已备好的新睡衣。 面料柔软得不像话,贴身穿着一阵舒适。 洗漱完毕躺上床,床垫软硬适中,枕头高度恰好,床头柜上甚至放着一小瓶薰衣草香薰。 一切的完美都超过了五星级酒店的总统套房。 可周序吟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 他在那张宽大得过分的床上辗转反侧,窗帘缝隙透进一丝路灯的光,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影。 闭上眼,时现那句话又在耳边回响—— “在这儿留一晚吧”。 什么意思? 试探?拉拢? 善意的,还是另有所图? 摸到床头的手机,打开直面强光。 凌晨。 两点零七分。 周序吟放弃了挣扎,掀开被子起身。 既然失眠,不如去楼下倒杯热水。 走廊里铺着厚实的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他没想到这个点居然不是漆黑一片,有束光从某间房内透出来,在脚底的暗红色上切出一道明痕。 房门虚掩着,周序吟脚步未停。 本打算绕开,却在经过时瞥见了门内,心脏漏跳一拍,脚步驻在原地。 那是间书房。 书房里没有人,电脑屏幕亮着。 就像一个无声的邀请。 他知道自己应该离开,应该装作什么都没看见,应该回到客房继续那注定无眠的夜。 可房间如磁石吸引着他。 书房,电脑,是不是存放机密的最好地方? 鬼使神差地,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显示屏上是一份打开的报表。 标题赫然写着: 思康诺药品捐赠基金项目阶段性报告。 光标闪烁,周序吟的目光飞速下扫。 在视网膜上跳跃的是捐赠明细与捐款人名单的条目。 他才看到“尚尼隆”三个字,刚想继续往下,却浑身一僵。 身后骤然响起脚步声! 响动惊得他本能后退,却被侧边的椅子绊到,身体失去平衡就要倒下。 然而腰际一紧,一只手稳稳揽住了他。 “你怎么在这里?” 头顶传来熟悉的嗓音,温热的吐息拂过额发。 一抬头,正对上那双清透的眼。 时现的面庞近在咫尺,困惑,讶异,还有正呼之欲出的探究。 控制住差点错乱的呼吸,周序吟面不改色推开时现,兀自站好,平声说:“对不起大少爷,我看见这里头灯亮着,还以为忘记关了,走近一看,又发现电脑也开着,就……” 抿了抿唇,他适时带上一丝窘迫,“是我自作主张了,如果大少爷要责罚,我没有怨言。” 四目相对,沉默三秒。 “这点事有什么好罚的。”时现唇畔弧度很浅,绕过他时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蹭过他的肩膀。 他走到落地窗边的沙发前坐下,“我是去拿酒了,做报表做得头大,想喝点放松放松。” 周序吟这才注意到他拿着一瓶红酒,深色的瓶身上贴着法文酒标,一看就价值不菲。 将酒瓶放在玻璃茶几上,时现朝他招了招手:“你既然来了,陪我喝一杯?” 周序吟迟疑了一瞬。 深夜独处一块食用酒精。 这场景怎么看都不太对劲。 可他刚刚才被抓到擅闯书房,此刻拒绝,会不会显得更可疑? 心念电转,他在时现对面坐下。 窗帘敞开着,外头是一盏盏路灯连成的光带,再远处是墨一般晕开的夜色。 酒杯被推到面前,赤红的液体注入高脚杯,在内外光线下调下泛着醇厚的光泽。 “手好些了吗?” “好多了,谢谢大少爷的药。” “那就好。”时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你今夜是不是认床,所以睡不着?” “是有点儿。”周序吟也跟着他轻啜了口红酒,入口醇香,倒确是好酒,“我的睡眠质量素来不太行。” “那我和你还真是同病相怜啊。” 眼尾柔和地垂下,时现笑着说,“我打小就羡慕阿慕,羡慕他一沾枕头就能睡着,沙发能睡,车上也能睡,不管什么场合,只要想睡就睡,我虽然睡着后不容易醒,但入睡困难,之前医生也调理不好。” 他眨眨眼,揶揄道,“现在知道你这个医生也睡不着,我心里忽然平衡不少。” 又饮下一口酒,暖意从胃里蔓延开来,周序吟只觉得浑身上下舒畅极了: “我睡眠不好源于少年时期,没钱住好地方,隔壁的夫妻经常吵架,一吵架,我房间的薄门就什么都挡不住,越吵越大声,我睡不着,总想着搬到海边,如果能听着海浪鲸鸣入睡,一定很舒服。” 耸耸肩,他分外遗憾,“可惜没有那个能力去,只能一个人应熬,久而久之,精神就变得敏感,睡眠也成了问题。” “我是因为母亲。” 时现的目光落在某处,音量比方才更低几分,“她去世的时候我很小,半夜惊醒,看着空荡荡的房间,想起她最后的样子……长夜漫漫,噩梦缠身,怎么也睡不着。” 周序吟没有马上接话。 他未料到时现会主动说起私密的往事。 “那……二少爷和三小姐?” “他们是父亲和乔利达阿姨的孩子。”时现说,“乔利达阿姨就是我的继母。” 原来如此。 时慕的压抑,时忻的倔强,还有时现那些疏离客气都有了解释。 原来这三兄妹并非一母同胞。 可那些新闻里从未着重提过这些,也许,是时氏有意隐瞒。 这种家庭琐事怎么不大大方方公开呢? “夫人对你好吗?”周序吟不知道为什么问出这句话。 时现笑了笑:“挺好的啊,不然我也不会这么成长得这么标致,对不对?” 他虽然是笑着,但周序吟总觉得那笑容里少了点什么,所谓挺好的,不过是一句体面的掩饰。 他便补了一句:“其实很正常,父母肯定更疼爱亲生的。” “倒也不见得。”时现又给自己满了一杯,“父亲总是很忙,对我的要求也很高,不过……” 再喝下一大口,他的喉结一滑,“也得亏如此,我才能越来越好。” 他已有些微醺,脸颊上染着淡淡的红晕,目光也不如平日清明,可倒酒的动作却没有停。 这分明与他先前的意图背道而驰。 望着他一口接一口,周序吟心中浮起一丝古怪。 是说起过去让他失意,一时百感交集,需要酒精来稀释往事的冲击? 还是他单纯解借酒装醉,为给自己看一看心底的脆弱? “少爷。”斟酌着,周序吟做出了尺度适中的关切表情,“这可不是品酒,是……” “酗酒?”时现笑呵呵地接话,摆了摆手,“别担心,我酒量好着,这才一瓶,还有你帮我分担,哪那么容易醉?” 靠进沙发里,他仰头看着天花板,声音变得有些飘忽,“序吟,虽然你现在是我的私人医生,但我依然把你当朋友,你天天一口一个少爷,我倒宁愿你叫我时先生。” 灯光落在他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朦胧的眼睛里,孤独与脆弱在摇晃。 周序吟想起自己接近时现的目的,想起卡希迪那张沾满血的脸,想起五个猝死的人与般若计划。 或许眼前这个人只是卸下所有防备,在深夜对着一瓶红酒倾诉往事的普通青年。 他说“继母对我挺好”,眼角却有光在闪,他说“父亲要求高”,声线里充斥着不易察觉的委屈,他说“把你当朋友”,那样理所当然,似乎这世上真有这样简单的信任。 如果是演的,那这位大少爷应该去参加奥斯卡小金人夺战,而不是屈尊在这儿当自己的专属演员。 周序吟到底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 没想到时现得寸进尺,顺势靠了过来。 额头抵在他的颈窝上,混合着红酒与洗发水的气息,温融而沉重。 身体一硬,他伸手欲推,却发现时现已然闭上了眼睛,呼吸平稳下来,没了从容不迫的外壳,只是一头找到栖身地的小兽。 月光粼粼,在玻璃桌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周序吟只手悬于半空,不知该放下还是该继续推开。 犹豫半晌,掌心最终轻覆在时现肩上,没再动弹。 喝下面前剩余的半杯酒,他承受着肩膀上发麻的重量,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本意是看看时间。 却被开屏界面弹出的半截推送当头击中。 【突发】皮姆拉·巴南坠楼身亡 一行字梦魇般,驱使他解锁手机,点进新闻—— 最新消息,曾多次起底政商界灰色交易的财经记者皮姆拉,于昨夜被发现在其公寓坠楼身亡。 警方初步判断疑似意外,但不排除其他可能,具体原因仍在调查中…… 周序吟机械地定格在那,面容被屏幕的光照成惨无人色的一片。 图片被打了厚重的马赛克,但依稀能看出坠楼现场的惨状。 不一会儿,现场采访也出来了。 他关掉声音,看见记者神色凝重地站在随风晃动的警戒线外,背景里警方和法医匆匆来往。 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窜起,身上的血液几近停止流动。 他四肢发软,手指不受控制地把手机越收越紧,要把壳套压得咔嚓作响。 前有卡希迪坠楼身亡。 现在又是皮姆拉坠楼身亡。 虽然隔了一月有余,但同样的死法,同样都接触过时氏相关的负面信息,无法不让周序吟多想。 时现先前的话语和表情在脑海里翻腾,搅成一团浑浊不堪的东西。 低头看着那张安宁无害的脸,他只觉得刺眼。 什么脆弱,什么孤独。 比他可怜的人多了去。 真正被啃得连骨头都不剩的人,连好梦一场的机会都没有。 把人推开,周序吟头也不回地进房间,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许久没有动。 窗外树影错落,风雨飘摇。 这夜万籁俱寂,漫长无比。 * 某处狭窄的地下室里,有个人正盯着电视。 狭小的空间堆满了各种资料和剪报。 墙的左边贴着密密麻麻的照片,或清晰或模糊,或高兴或愤怒,但只要仔细查看,就能辨认出,那全都是十五年前死于非命的克莱斯。 墙的右边只有几张照片和几张便签,个别照片上打了红色的叉,一张是克莱斯,而另一张,是前些天被杀死的塔姆。 屏幕上是财经频道的采访。 受访人是时奉。 男人眼尾有些许皱纹,但不妨碍他成熟的英俊。 他侃侃而谈时氏的慈善理念和企业责任,说起家族基金会多年来资助了多少医疗项目,说起思康诺捐赠的药品帮助了多少贫困患者,说起时氏如何致力于回馈社会。 所有字音圆润妥帖,一切表情恰到好处。 观看者哂笑一声,坐倒在破旧的椅子上,捏瘪了手中的易拉罐。 剩余的啤酒顺着缝隙流到掌心,他也浑然不觉。 抬高手臂,稍微用力,就精准将垃圾投进角落的桶里。 “老爷啊。”他像个很久没有说过话的野人,咬字都不太标准,“这么多年了,你还是那么虚伪,虚伪得令我作呕。” 心头气血翻涌,他捂着嘴一阵咳嗽,咳着咳着,咳出一口血来。 他到卫生间把手心的血洗掉,抬头看看镜中那张比死了三天还白的脸,两指拉了拉眼下的皮肉,不禁嗤笑一声。 “难道这就是报应吗?” 关掉电视,他走到床头柜前跪下。 那上面摆放着一尊佛像,外面金色的表皮快脱落干净了,有些地方还缺了边角,一看就是很有年头的东西。 他双手合十,目光虔诚,口中低颂着某份经文,从头到尾背完了,才说: “愿您庇佑,在我死之前,能把他们通通带入地狱。” 14. 自投罗网(三) 车子驶入沿海公路时,时奉打了个喷嚏。 前头的加拉瓦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伸手去调空调:“老爷,要不要把窗关上?” “不必。”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块手帕,时奉不紧不慢地擦了擦鼻尖,“这风吹着醒脑。” 他没说实话。 腿脚的毛病已经折磨他大半个月了,一到阴天,膝盖就隐隐作痛,像有只虫在里面慢慢地钻。 他年轻时不信这些,觉得身子骨硬朗得很,熬夜,应酬,连轴转,样样不落,现在才知道,人老了,零件就是会坏。 可他不会让任何人看出来。 加拉瓦还是把车窗升了上去,只留了一道缝。 暖气调高了两度,车内的温度适宜。 一边开车,他一边从后视镜里观察时奉的脸色,斟酌着开口:“阿提说,新来的那个医生很安分,做事也称职,少爷和小姐都挺喜欢他。” “都?”时奉把手里帕着得工工整整,没有抬头。 “二少爷那边……”加拉瓦委婉道,“可能还需要些时间。” 时奉没接这个话。 他把手帕收回口袋,目光落在车窗外沉默了一会儿。 “算了,人老实就先别动了,阿现既然有自己的想法,那就让他们公平竞争,这位置空出来一次,就还会有第二次。”他捏了捏鼻梁骨,问起另一件事,“皮姆拉那边,找到相关证据了吗?” “没有,派去的人把他和他母亲的家翻了个遍也没找到,不过跟在他旁边的女人不见了,我怀疑是她带着证据偷偷躲起来了。” “这个不老实的记者,找的女人也不老实啊……”时奉的笑散发着丝丝凉意,“不过,一个大活人还不好找吗?” “是。”加拉瓦应了一声,“我会加派人手处理此事。” 车子拐过一个弯道,白色宾利已经停在路边,车头朝着大海的方向。 司机站在车旁,远远看见时奉的车驶来,便转身敲了敲自家后座的车窗,然后快步走过来,弯腰做了个请的手势。 时奉整了整衣领,走下车。 海风裹着咸湿的气息扑面而来。 远方灰蓝色的海域与天色混为一体。 开关门声响间,飞鸥从礁石上惊起,掠过车窗,消失在天际线尽头。 时奉落座于不属于自己的车后座,朗声道:“先恭喜您升正职,未来定是一路顺风顺水。” “借你吉言,我想会的。”身旁的男人与他年龄差不了多少,鹰勾的鼻子下面生了张偏厚实的嘴唇,嘴唇上方与皮肤的交界处有一颗痣,很像是沾了一粒掸不掉的黑米。 客套过后,他开门见山:“我今天来,还有件事想和您商量。” “说。” “塔姆死了,您知道吧。” “这事不过去半个多月了吗?”男人双手交叠放在腹前,惬意地瞥向车窗外的海平面,“死个人而已,没必要大惊小怪。” “可这已经是第三个了。”时奉沉下音调等他反应,“他又来了,指不定又想从我这得到新的东西。” “隔了整整十八年,手法还不同。”他曲起食指敲了敲时奉的膝盖,“说不定都不是一个人干的。” “您说得对,只是我这头最近太不顺了,项目重启,还在研究阶段,最缺人手,如今一个死了用不了,另一个不识好歹摊上烂事被捅出去也废了,虽还有能用的,但不够,还望您帮忙。” 男人没直接回答,两条法令纹尤为深刻:“明年,内阁就要换届了,你明白吗?” “当然。”时奉不卑不亢地说,“只要人手足够,不出意外,明年年底就能有成果,保证不会让您失望。” “那我就等你好消息了。” 两人相视一笑,不约而同在眼底藏起了那些博弈与掣肘。 * 花园里,时忻正和几个年龄相仿的小姐们品着下午茶。 日头正盛,阳光透过雨树的枝叶洒下来,在她们层层叠叠的裙摆上落下一片片斑驳的光影。 白色铁艺圆桌上摆着三层点心架,精致的三明治和马卡龙在骨瓷盘里码得整整齐齐。 大波浪卷的妮妲抱起法老王猎犬,把它放在自己大腿上。 “阿忻,去病最近是不是吃得太好了?”妮妲捏了捏狗的肚子,“把我腿都压扁了。” 几个姑娘乐不可支,猎犬叫了两声,挣扎着要跳下去,奈何妮妲牢牢圈着它。 时忻慢悠悠地喝了口茶:“妮妮,去病可听得懂你说什么哦,小心它给你一口。” “才不会呢,我们去病乖乖的,哪里舍得咬我?”妮妲拿起旁边的小饼干喂给猎犬,又亲昵地蹭了蹭它的脑袋,它便乖乖靠在她怀里。 “收买!这绝对是收买!”旁边的普蕾短发晃荡,“去病,你是不是太容易满足了?” 猎犬摇了摇尾巴,口中的饼干嘎巴脆,逗得众人又是一乐。 咽下甜品,诗琳法摸着自己的麻花辫道:“要是人也有这么容易收买就好了。” 她语调幽幽,“我天天给隔壁的班农买早餐,也不见得他跟我多说一句话。” “班农?!” 妮妲手里的饼干停在半空,碎屑还在往下掉,时忻清脆地放下茶杯,里头的茶叶飘飘,普蕾推了把眼镜,眼睛瞪得比桌上的马卡龙还大。 三个人一拥而上,异口同声:“你之前遮遮掩掩说的人,就是班农?” “那个关了灯都看不见的黑炭?”妮妲说。 “那个不解风情的木头?”时忻说。 “那个在班级倒一和倒二之间来回切换的笨蛋?”普蕾说。 诗琳法娇羞地点点头。 “你怎么喜欢那家伙?”妮妲活像吞了一整颗柠檬。 诗琳法理直气壮:“他长得好看。” 众人晕倒。 普蕾率先缓过来,扶额道:“阿法,你不能只看脸,他一没情商,二没智商,要来干什么?” “可我就喜欢脸啊。”诗琳法眨眨眼,掰着手指头数,“咱们年级,长得好看的没几个了,一半有对象,一半喜欢男人,班农已经可以了!” 这话倒是不无道理。 几个姐妹对视一眼,决定不再扫兴。 托着腮,妮妲认真地说:“其实说到好看,咱们年级——不,咱们学校,可没人比阿现哥好看。” 其余几个人连连点头,普蕾道:“阿忻一家那叫基因遗传,打从父母辈就开始好看了。” “可不是嘛,要不是阿现哥年纪太大,我就上了。”诗琳法接的话又引发一阵笑。 时忻狡黠地说:“阿法,这话我记住了啊,等会儿就转达给大哥听一听。” “啊!不行不行!”前者扑过去要捂她的嘴,“我在阿现哥那的形象!” 大家混作一团,猎狗趁机跳出这堆混乱,跑到一边的树荫下,懒洋洋地趴着了。 闹着闹着,诗琳法突然“哎哟”一声,捂住肚子靠在妮妲身上:“肚子……肚子怎么有点不舒服。” “是不是吃太急了?我去叫医生。”时忻立刻起身。 诗琳法脸色发灰,却闭着眼睛,中气十足地嚷嚷:“我不让那个猥琐的医生看!我没事!我好得很!” 妮妲搂着她哄道:“阿法你糊涂啦?阿忻家的医生……” 话到一半,倏忽卡住了。 对面的普蕾憋着笑对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又指了指她身后。 妮妲转过身。 时忻的身旁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是个很好看的男人。 不同于常见的帅气,反倒是漂亮,而且非常非常的漂亮。 皮肤透皙,鼻梁许是用美工刀雕刻上去的,线条流畅,高高挺起,阴影延展至眼眶,生出一对宝蓝色的眼眸,睫长而密,密而不卷,铺洒在瞳孔之上,蒙上一曾淡淡的阴翳。 他站 在午后的光影里,犹如雾中花,水中月。 妮妲不说话了,大家都不说话,就剩诗琳法一个人还在叫唤。 她喊累了,懵懵地睁开眼:“你们怎么都没声了?” 身前被阴影遮挡。 她抬起头,正对上周序吟垂眸看来的目光,登时成了哑炮。 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眨巴眨巴,频率快过飞蝶振翅。 “这是……这是……谁啊?”她声音发飘,最后两个字细若蚊蚋。 普蕾憋得眼泪都出来了,擦着眼角说:“这是你口中的‘猥琐医生’。” 诗琳法的脸“腾”地红成了猴屁股。 忍着笑,时忻故意揽住周序吟的手臂:“序吟哥,我看我朋友好像没什么事了,你去忙吧。” “哎哟喂!”诗琳法立刻捂住肚子,声音拔高八度,“我肚子好疼!” 一句不够,又捂住脑袋,“哎哟,头也疼!哪儿都疼!” 她从指缝里偷看周序吟,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来,“序吟……哥哥,你快帮我看看嘛!” 那副小媳妇样,众人终于哄堂大笑。 普蕾与妮妲乐得前仰后合,时忻整个人都靠倒在周序吟手臂上,周序吟也失笑不已,无奈摇摇头。 煦色正好,花香浮动。 几个年轻人带来一阵欢声笑语,唯一的狗在树荫下摇着尾巴。 落在任何人眼里,都不过是寻常的午后时光。 可楼上某间房内,有道目光正狠毒地盯着这一幕。 目光之中,满是压抑不住的愤怒。 时慕猛地转身冲出房间,脚步在阶梯上急促地响了几声,又在楼梯口硬生生刹住。 正门大开,乔利达带着随行的女佣走了进来。 她外面披着呢绒外套,里头是条优雅的深红长裙,容貌张扬,化了淡妆依旧美得有些攻击性。 “亲爱的。”她张开双臂,满心欢喜道,“让我看看你。” 时慕迅速收起脸上的怒色,快步迎上去,接过母亲递出的手,弯腰在她手背上印了一个吻。 “母亲。”他带着几分乖巧,“您怎么突然来了?” “刚看完画展,正巧顺路。”乔利达抬手抚了抚他的面颊,视线从上到下转了一圈,“就来看看你和阿忻,最近过得好吗?” 时慕点点头,她又示意女佣把带来的保温食盒摆上桌。 打开来,是几道精致的菜肴和一盅炖汤,热气袅袅升起。 “这是你父亲前几日从友人那儿得来的,据说是古法熬制的鸡汤,给你们补补身子。” 拍拍自己壮硕的臂膀,时慕自信满满:“让阿忻喝,我身体好着呢!” “听话,你也得喝。”乔利达细细地帮他整理衣领,抚平衣角的褶皱,“阿忻一个人哪里喝得下这么多?我就是为了你们俩都够,才准备了这些。” 时慕这才端起碗,大口灌了两碗。 母子俩聊了聊近来的生活,身体状况,零用钱够不够等问题,场面很是温馨。 等女佣们陆续退下后,时慕脸上的笑意被阴沉取代:“母亲,大哥新招的那个医生,不是省油的灯。” 乔利达抬眼看他。 “我看他总喜欢接近阿忻。”他咬牙切齿道,“指不定带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站起身,乔利达走到窗前,视线落在花园里那道人影上。 对方正被几个姑娘簇拥着,俨然打成一片。 她的眼底闪过一丝冷意:“若知晓泰拳场的事老爷会轻拿轻放,我们早该行动的。” 时慕凑上来说:“母亲,咱们想办法把他赶走吧,择日不如撞日,我看他老实巴交的,应该比帕特好对付,随便找个由头……” 窗外的欢声笑语传来,无名叫人烦躁。 乔利达坐回桌边,端起那盅鸡汤,轻轻吹了吹。 “先喝汤。”她对自己的孩子温柔一笑,“凉了就不好喝了。” 15. 自投罗网(四) 为诗琳法诊断好后,周序吟又被她拉住,加入了少女们的茶话会。 姑娘们对他很是八卦。 家住哪里、年纪多大、有没有对象、喜欢什么样的人……虽然友好,但接连的提问还是让人有些招架不住。 还是时忻及时叫停:“你们再这样,我以后就不让序吟哥过来了。” 大家这才把焦点转移。 而周序吟,成了桌面上那道秀色可食的“餐”。 他的鼻子发痒,打了个很浅的喷嚏。 “序吟哥哥。”诗琳法一直关注着他,立刻关切地问,“你感冒了吗?” 他微笑摇头,正要说话,一个女佣快步走来,微微欠身,他周序吟便站起来,与姑娘们告别后跟上了女佣。 身后还隐约传来女孩们七嘴八舌的讨论和挥之不去的目光。 他刻意忽视,听女佣道:“夫人来了,舟车劳顿,身子不适,请您过去看看。” 周序吟脚步微微一顿,视线转向屋内。 前些日子时现提到的继母? 跟着女佣穿过回廊,他来到时慕房内。 乔利达正倚在床上,一下下转着无名指上的蓝色钻戒。 看来时慕的长相与之一致,时忻倒是截然不同。 双腿并拢靠在边缘,她面上看不出什么病色,见周序吟进来,目光淡淡扫过,喜怒不辨。 “赶紧给我母亲看看。”倒是站在一旁的时慕急促得很。 周序吟上前例行问诊,乔利达说自己头晕,太阳穴钻心地疼,他追问细节,她却答得含糊其辞,翻来覆去只说“不舒服”。 末了干脆丢下一句:“周医生直接开点药就好。” 他心里便有了计较。 这位夫人,怕是来者不善。 没有多言,他下楼指导女佣煮了一碗安神宁心的花草茶。 煮茶的间隙,他在厨房里站了几分钟,瞥见乔利达的随行女佣也跟了过来,满脸傲气地盯着他:“好好给夫人开药,不要走神。” 他觉得这主仆俩也算一脉相承了。 端着茶上楼,乔利达接过抿了几口。 半晌功夫,她如有神助地舒展了眉头,说感觉好多了,要去听歌剧。 一行人于是走出房间。 经过书房时,时慕忽然停住脚步:“大哥书房的门怎么开了?” 周序吟心里咯噔一下。 时现今早被家主单独叫走,一直没回来。 他这间书房是私人领地,时慕和时忻从不过问,更不会进入。 此刻门却堂而皇之虚掩着,怎么看都不对劲。 果不其然,时慕推门进去,在屋里转了一圈,戏剧性面色大变:“大哥的电脑开着!里面可都是重要文件!” 他快步走出来,不知怎么很快又能冷静思考了,目光如刃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我建议立刻对所有人进行搜查,包括我自己。” 大厅里,气氛凝滞如冰。 佣人们垂首站成一排,大气不敢出。 乔利达端坐主位,冷眼旁观。 时忻闻讯赶来,站在周序吟旁边,脸上带着不解和担忧。 搜查进行得很快,片刻后,时慕将让人检查过的U盘高举,厉声质问周序吟:“从你大衣口袋里搜出来的,你还有什么可狡辩的?” 他没有马上说话。 方才搜查时他就已大概摸清这是个什么局了。 U盘要么是刚才在厨房煮茶的那几分钟,那个随行女佣搞的鬼,要么是让他上下跑动,脱下外套放在时慕房间时,那母子俩下的手。 “我方才并未前往书房区域,何况,如果我真偷了东西,又怎么会随身放着等你们搜?” “你说没去就没去?”时慕不依不饶地冷笑,“你太自信了,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赌我们查不到你身上。” 旁边的乔利达一言不发,时忻焦心得直跺脚,抢先道:“二哥,母亲,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序吟哥怎么会窃取商业机密?” “阿忻,你不要被这小白脸骗了!” 当事人还没说第二句话,时慕又控制不住脾气了,瞪着眼睛拦在两人之间,压着手才没有大动作,“你怎么能因为他长得还行,就胳膊肘往外拐?这可是时氏的重要资料!” “这和序吟哥长什么样子有什么关系?我相信他不是这样的人。” “你相信?我看你是被猪油蒙了心!” “好了。”坐山观虎斗的乔利达慢悠悠开了口,“抓贼的事情,你俩搅和进来做什么?” 她站起身,拢了拢外套,走到周序吟面前,素手轻抬。 身后的女佣适时递上一杯咖啡,她端起品了口,从杯沿上方漫不经心地扫向他,慵懒地问:“我听说,你家里并不富裕?” “回夫人。”周序吟毕恭毕敬道,“的确算不上富裕人家,但也足够平常生活。” “用不着跟我来这套。”乔利达轻蔑一笑,“不富裕就是缺钱,缺钱就很需要钱,我们开的薪酬也不少吧,你怎么能为了一点蝇头小利,就帮别人做事?” 低垂眼眸,周序吟仍旧不卑不亢:“夫人误会了,我没有帮任何人做事。” “哦?那这U盘自己长腿跑进你口袋的?” 她明知故问,周序吟静默一秒。 他当然可以用“别人放的”来解释。 但说辞再多再恳切,没有证据,只会被当成狡辩。 “夫人。”他眸色一如水平面,“如果您认定是我做的,我说什么都没用,但我想请问,如果我真的是来窃取机密的,为什么要在青天白日,挑您来的这个关口?就是为了被更多人人赃并获?” 有理有据,乔利达眯起眼睛,其中多了些审视。 时慕却等不及了,上前一步:“少废话!人赃并获,还有什么好说的?” 那愤怒的话里还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乔利达对儿子作了个少安毋躁的手势,他便收了声。 眉峰略略上扬,她看着周序吟,眼底尽是胜券在握。 端起瓷杯,她又抿了一口:“你倒是沉得住气。” 接着,半杯残液劈头盖脸泼了过来! 温热的咖啡顺着周序吟的额发淌下,濡湿了衬衫前襟,留下一大片深渍。 他却眨都不眨一下眼。 只是那样平静地站在原地,望向面前这位贵 妇。 将茶杯重重顿在女佣手中的托盘里,乔利达声音尖利起来:“我们家好心好意把你招进来,你以为是你比别人厉害?不过是运气好!可你进来还不安分,是觉得时氏非你不可吗?” 她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现在,立刻,马上收拾你的东西,给我滚出去。” “母亲!”时忻急了,“等大哥回来查清楚不行吗?就这样把序吟哥赶出去……” “阿忻。”乔利达一个眼神压过去,少女只得堪堪闭嘴。 时慕脸上终于露出压不住的得逞笑容,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睨着半身湿透的周序吟:“飞上枝头变凤凰的梦该醒了,我们也不是那么不讲人情味的,自己走吧,好歹留点体面,否则……” “否则什么?” 这个声音让时慕豁然住嘴,猛地抬头。 一道颀长的人影逆光站在洞开的大门口。 整个大厅瞬间安静下来,时现长腿迈开,闲步踏进门。 他今天穿了套修身的深色西装,明显刚从外面赶回来。 浅瞳略过在场每一个人,只落在面容无波无澜的周序吟身上。 他看见那片深色的污渍,濡湿的发丝,亦看见垂在身侧微颤的指尖。 眸色暗了一刹。 转向另一边,时现的唇畔带上一丝笑意,语气又让人听不出情绪:“我不在,家里就这么热闹啊?” 时忻的脸色由惊转喜,庆幸自己的消息发得及时。 她率先叫了一声:“大哥!” 跟在后面的提拉瓦把门关上,接过脱下的外套,抬手示意,女佣们便鱼贯退了出去。 时现上前欠身,带来了些许秋末的寒意和无形的压力。 私下他和周序吟称呼乔利达为阿姨,但当着本人的面,礼数从不缺席:“原来是母亲来看我们,我没能及时迎接,望您莫怪。” “怎会。”乔利达不矜不盈地弯了弯嘴角,回到沙发落座,眼里的温度褪得一干二净。 时慕按捺不住,呛声道:“大哥,你来了正好,这个医生胆敢窃取咱们的商业机密,物证齐全,母亲不过是公事公办!” “哦?”时现眉梢上扬,并未因此把视线投向周序吟,只饶有兴味地看向弟弟,“什么样的机密,给我看看?” 时慕得意地将U盘递过去,又把方才从U盘里导出的几张照片给他看,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 空气里泛开沉默,周序吟定在原地。 望着认真审视自己“罪行”的人,他的呼吸分外平缓,想的也不是眼前的困局。 而是…… 若真被赶出去,下一步要不要直接从时奉那边入手? 他几不可闻地低“啧”一声。 那老男人估计不好接近。 “原来是这个。” 迈开长腿,时现不紧不慢地踱到周序吟身侧站定,把他的思维拽了回来,“母亲,阿慕,你们误会了。” “误会?这还能有什么误会?”时慕愤愤不已,音量也没控制住,“U盘是从他口袋里搜出来的!大哥别是真要包庇他吧?” 时现气定神闲道:“这U盘里的东西,是我给序吟的。” 16. 自投罗网(五) 平地惊雷引得周序吟诧异投向他,所有人的表情也不约而同变了。 相异于那些凝滞与惊讶,时现面色如常地给出下文:“母亲应该有所耳闻,最近尼德那边也有搞药物研究的苗头,想捡我们的现成成果,无所不用其极地四处套话,父亲对此很是头疼,我便伪造了一份假数据,打算让序吟泄露给对手,让他们忙活到最后一场空。” 他转向时慕,露出一个苦笑,“没想到阿慕这么机警,反倒把我的计划给搅了。” 那笑容有一大半的无可奈何,三分遗憾,还附带一小点不能肆意发泄的不快,真就是个计划被打乱还得维护弟弟颜面的主事人。 周序吟觉得未免太搞笑。 两方心知肚明的局,他这么沉浸地装模作样,是所谓的表演型人格吗? 被话里话外点了嘴,时慕一张脸涨得通红,挤出句:“大哥……开个玩笑便罢了,怎能母亲面前信口开河……” “开玩笑?”时现故作纳闷地反问,“阿慕为何如此断定我在信口开河?”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人拿个U盘要干坏事!” 时现摇头失笑:“可他拿的U盘是我的。” “怎么成大哥的了?”没过脑子的时慕径直辩驳。 “不是我的,还能是谁的?” “是……” 反驳如丘而止。 上下唇一抖,时慕有满腔的话说,却被迫消了声。 晃了晃指尖的物件,时现依然在笑:“既是我的U盘,本人亲口的安排,难道不比无端的猜测更有说服力?” 时慕哑口无言。 交锋之外,乔利达面无表情,但袖子底下的手却捏紧了。 时现把U盘随手放在茶几上:“退一万步说,母亲依旧认为我在包庇序吟,那不妨换个思路。” 他口中每个字都四平八稳落地,“真正的商业机密会这么容易让人拍下来吗?电脑有密码,文件有密码,连阿忻和阿慕都进不去,序吟又是如何打开并下载?” 乔利达一言不发,鬓边一丝不苟的发不知是何时垂下的。 他又转向时慕,耐心问询:“阿慕说看到我电脑开了,是不是停在了密码界面?也许只是有谁不小心碰了一下,亮了屏而已,这事常有的。” 时慕的脸青一阵白一阵,什么都吐不出口。 他不能否认U盘的归属,也说不出电脑为什么打开,这个本就简陋的计划,就是为了一击制胜,谁能想到时现突然折返,并当着所有人的面,三言两语反转了整件事? 种种细节都经不起推敲,如果要继续深究,只会闹得难看。 咬了咬牙,他吞下无处可泄的火,胸膛起伏道:“是,我的确没看清电脑具体如何,只注意到光亮。” 他的承认宣告筹谋彻底失败,乔利达总算动了起来。 抬眼看向时现,她语气淡淡:“这么说,倒是我和阿慕多事了?” “母亲说哪里话。”时现稍稍颔首,“是我这计划太简陋,没提前知会你们,阿慕及时能察觉异常,代表他的反应力又上了一层楼,我高兴还来不及。” 他笑着补充,“只是下次再遇到这种情况,希望母亲和阿慕可以先私下问我一声,免得闹出误会。” 轻拿轻放,滴水不漏。 除了当事人,没人能分得出究竟对谁错。 “好,这事到此为止。” “多谢母亲体谅。” 乔利达拢了拢外套,从时现身侧经过,高跟鞋顿了顿,看的却不是他。 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周序吟,她如同面对一件物品,没有情绪地说:“周医生受委屈了。” “夫人言重。”周序吟垂眸道。 她不再出声,在时现的道别中抬脚往外走,时慕恨恨剜了周序吟一眼,快步跟上去,同行女佣也随之而出。 时忻站在原地,看看时现,又看看周序吟,大大方方松了口气。 “序吟哥,我就知道你不会干那种事!”她小跑过来,跟个喜鹊似的叽叽喳喳,“你怎么不早说你和大哥的计划呀?这么保密,害得母亲和二哥误会你,还好大哥及时赶到了!” 摸了摸她的发顶,时现温声道:“去送送母亲。” 小姑娘乖巧点头,也追了出去。 脚步声渐远,大厅归于寂静,只剩复古的老式钟表咔哒咔哒走着。 “多谢大少爷解围。”周序吟低声道谢。 时现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不等回应,继续说:“可您为什么这么相信我?您就不怕,我真的用了非常手段窃取文件?” 末半句掷地有声,他眼底什么都捕捉不到。 时现注视他片刻,失笑道:“序吟,你在开玩笑吗?” 走近一步,他理所当然地给出回答,“一个医生,拿这些商业资料做什么?即便真想窃取,又为何偏要放在这么容易被搜到的地方?得手后还不立刻离开?” 弯腰凑近周序吟,他眼底若有若无的笑意更深,“何况我看人一向很准,你不是那种人。” 周序吟眼皮一跳,避开耳边的吐息,又抛出一个问题:“大少爷既然相信我,那您觉得,这个U盘到底是谁的?” “是阿慕吧?”相较于他渐深的眸色,时现眼皮都没动一下,“他大概是太想要继承人的位置了,想安插自己的人来做私人医生,所以出此下策,你若气不过,我代他向你道歉,可好?” 他分外真诚地等一个回答,与喝酒的那晚一模一样。 紧了紧手心,周序吟不愿再想。 总归时慕这种人,摸清他行事的路数,往后也就好防备。 “大少爷不必道歉。”他亦勾起唇角,淡声道,“这本就是小事,何况我也并未受到什么伤害。” ——如果无端的指责不算的话。 “你确定?”时现指了指他的胸口,“这次有没有被烫到?” 他头都没低,语调平平:“当然没有,夫人心善,只是对我‘小施惩戒’罢了。” 话罢转身要走,“我先回家换套衣服。” 没想到时现依靠距离的优势,先一步打开门:“我送你。” 日光牵绊住脚底,周序吟步伐一停。 如果说前一次两人素不相识,时现愿意送他回家,周序吟还能当作是人心向善。 可眼下他们是雇主与下属的关系,对方还这般殷勤。 实在有些匪夷所思。 “不用麻烦大少爷……” “司机都等着了。”时现笑着打断他,“走吧。” 哦,原来是让人送他。 周序吟不再推辞,跟着他走出大门,进到那辆搭乘过的布加迪中。 他对司机礼貌道:“麻烦您,去西米尔福利院。” “你什么时候搬家了?” 好奇的声音从身后转来。 回头一看,时现也跟着上了车。 “想和阿妈有个照应,干脆住那了。”他言简意赅,没再听到追问。 车辆驶出公馆,在金辉下泛着内敛的光泽。 周序吟原以为时现是顺路才同行,草率看了眼窗外,没再留神。 结果这车根本没往他说的地址去。 它径直拐进了一家高级百货大楼的地下停车场。 他疑惑:“这是?” 时现笑容温煦:“一周后的慈善拍卖会,想让你陪我出席,当然不像上次的舞会干站旁边,所以得给你挑身正式的衣服,正好你身上这件也需要换新了。” 慈善拍卖会。 想起死去的人,周序吟怎么听怎么觉得“慈善”二字名不副实。 瞧着时现那面不改色心不跳的模样,他嗤之以鼻,走进电梯后,故意说:“大少爷心善,不知能否让我给阿妈也挑件衣服?” “当然可以。”后者二话不说答应,还补充道,“你可以多给阿姨挑两件。” 门开后,柜台小姐迎出来,看到来人十分恭敬:“时大少爷今日想要身什么样的衣服?” 他把周序吟往前一推:“给他挑几套参加正式场合的西装。” 周序吟来不及拒绝,就被小姐笑吟吟地带去了更衣间。 他几经进出,从裁剪利落的深灰款,到面料柔软的藏青款,再到复古矜贵的纯黑款。 小姐夸得天花乱坠,但时现始终不甚满意。 直到他差点怀疑这人是不是准备把整个店里的西装都给他来 一遍时,终于没有听到“再换”二字。 他走出更衣室,对镜审视这套设计别出心裁的西装。 颜色雾霾蓝,版型偏意式,肩线挺括,收腰明显,衣摆分边,面料上布着的暗纹在强光照射下若隐若现,领口处还别着一枚金色枝叶徽章。 镜子里,时现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低下头,亲自替他整理翘起的衣领。 两人距离很近,温度也相近。 “您说二少爷想当继承人。”周序吟忽而开口,“难道您就不想吗?” 调整领带的手一滞,他接着问,“还是说,您认定,继承人非您莫属?” 直到领子一丝不苟,时现的双眸才转到周序吟映在镜子里的脸上。 轻笑一声,他的手顺着正装的纽扣往下,滑过腰际,抚平衣摆,再慢慢收回。 “当或不当继承人,并不会改变某些事情。”他将语速放慢,手上的动作也顺势缓下来,虚绕在了收腰处,“其中不乏我想做的,所以我并不在意会否成为继承人。” 这还真是上层人才能说出的虚伪言论。 周序吟在心底冷笑一声。 好比富公子爱上穷丫头,信誓旦旦表示不要钱财要自由,结果他所以为的贫穷,比贫民窟的生活水平还要高上一大截。 “少爷的确与众不同。”他压下讽色,攻击力不减,“我能否请教一番,什么事不要金钱,不要权势,却能鹤立鸡群,为您所求?” 指向明显的阴阳怪气没触动时现半点波澜:“这不是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吗?” 不给一秒反应,他俯下身,将将停在周序吟的脸畔。 “比如……”他嘴角勾起,微烫的气息绵绵密密擦过小巧的耳廓,“和你在一起。” 语义含混,暧昧难辨。 眉心一跳,周序吟意识到他这是在故意打岔,立马大步一跨,离开了他方圆五米外。 他板板正正道:“我试好了,就这件吧。” 时现含笑望着他,又朝不远处的小姐招招手,附在她耳边说了什么,周序吟猜准没什么好话。 果不其然,一会儿的功夫,小姐推着一排移动衣架来了。 T恤、卫衣、休闲衬衫、薄针织衫等等等等,各色各样,挂了满满两排。 她笑眯眯道:“时大少爷说,周先生您皮肤白,穿亮色好看。” 周序吟:“?” 他望向时现,后者一脸无辜:“身上的不换下来,等会儿茶渍被家人看到,岂不还得解释?” 说完,他坐到沙发上,抬掌给出个“请便”的手势。 惬意后靠,好不自在。 周序吟轻吸一口气。 没错,不能让阿妈担心。 常服得换,又不能穿着西装回家,这和套件睡衣上手术台有什么区别? 况且他本来就想宰这人一笔,多试两件就多试两件吧。 调理完毕,他接过衣服进了更衣间。 却不料,这是成为人形模特的开端。 第一件浅粉T恤,修身轻便。 时现点头称赞:“很合适。” 第二件明橙色卫衣,宽松舒服。 时现比大拇指:“也不错。” 第三件奶油白针织衫,慵懒温柔。 时现眼睛发亮:“这件更好。” 第四件印花衬衫,百搭醒目。 时现坐直身体:“这个必须要。” 第五件,第六件,第七件…… 到第N件的时候,周序吟终于忍不住了。 “大少爷。”他义正辞严地打住,“我不是来进货的,只是把脏衣服换掉而已。” 时现眨眨眼,表情明明白白写着:有差别吗? 周序吟:“……” 这场换装游戏以周序吟从那堆衣服里挑了两件不太张扬的告终,时现还还意犹未尽地企图再给他拿几件,他扭头就走。 离开前还听见几个柜台小姐兴致勃勃探讨着:“时大少爷眼光真好!每一件都很好看……真配啊……” 可别配了。 他压住额角揉了揉。 身体活像打了一场大战。 真不知道是谁坑谁。 17. 自投罗网(六) 上回离开克莱斯旧址后,苏里亚在家里窝了几天。 他没有骗人,只是那警察不信罢了。 不信就会一个劲纠缠,他可没有招架得住警察质问的信心,索性直接逃跑。 跑了之后脑子才转起来,要是对方真把他当嫌疑人,直接上门抓回去调查怎么办? 焦心来焦心去,谁都睡不着。 结果那警察音信全无。 稍一琢磨,苏里亚得出两个结论。 要么是色厉内荏的饭桶,根本查不到他。 要么是查到了,但手头有别的事,暂时顾不上。 不管是哪个,他都懒得再去烦恼。 反正他又没犯法,要是死也不说,对方还能用刑不成? 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苏里亚很快把警察抛到爪哇国去了。 他惦记今天是要去探望弥登的日子,心情倒是舒坦。 穿了一身米色卫衣,戴上棒球帽,拎着大袋小袋就骑上摩托出了门。 晴空万里,道路通畅。 摩托车七拐八绕,骑进一条巷子,前面就是个带小院的木屋,院子没有围墙,用几盆半人高的盆栽隔出边界,盆栽里种着香茅和罗勒,叶子被太阳晒得鲜绿,散发出辛甜的香气。 远远他就看见弥登正往车上搬渔具箱,一副全副武装准备出发的架势。 “德莱叔!”把车往墙边一靠,他笑嘻嘻跳下地,“先别走。” “来这么晚,故意耽误我钓鱼时间是吧?”话虽这么所,弥登脸上却笑开了花。 他的脸是典型的泰北人长相,眼窝深,颧骨高,一笑起来垫得更高了。 “钓鱼什么时候不能钓?”苏里亚揽着人往里走,理直气壮道,“您就不想陪我喝两杯?” “臭小子,谁陪谁?” “是是是,我来陪您老人家。” “我不老!”弥登冲他鞋子轻踹一脚,“我才五十八,老什么?” 他立马改口:“您不老,您怎么会老?您和二十年前一样年轻!不,比那会儿更年轻!” 弥登满意地哼了一声。 小菜摆了一整张桌子,全是苏里亚从袋子里一样一样掏出来的。 卤猪耳、凉拌木瓜丝、炸鱼饼、酸辣排骨,没有弥登不爱吃的。 弥登也没闲着,从柜子里摸出瓶白酒,两个拇指大的杯子一放,倒得满满当当,多一滴都能溢出来。 一杯下肚,弥登爽快地直吧唧嘴:“你小子最近身体怎么样?没出什么毛病吧?” “瞧您说的,好像我才是那个老家伙。” “你这身体不就是老家伙?比我磕碜多了。” “您说话还是那么直白。”苏里亚陪着闷了口,赶紧夹块猪耳压一压,“我您还不了解吗?当年医生说我恐怕再下不了地,结果给我站起来了,说我后半辈子得拄拐,我又跑起来了,这么多年过去,我什么事不能干?身子骨倍儿棒!您别担心啦!” 提起那件事,弥登眼里到底有些心疼,手停在凉菜旁边:“你也是遭罪,还好熬过来了,现在想想,那会儿要不是我临时起意换个地方钓鱼……真是有些后怕。” “哇,那可不敢想。”苏里亚故作夸张地抖了抖肩膀,“您不知道,您当时对我而言就是天神降临!高大威猛,朝我伸出了援助之手。” “去去去。”弥登笑着用筷子敲他一下,“别耍贫嘴。” 苏里亚捂着额头,嘿嘿笑了两声。 外头有鸟叫,叽叽喳喳的,不知在吵什么。 两个酒杯清脆一对碰,也盖不过那声儿。 “德莱叔。” 苏里亚把菜咀嚼得又细又慢,好一会儿才全部咽下去,“您说,如果您一直耿耿于怀的事情终于有了可以探究的一天,您会是什么心情?” “在我心里压了那么久,不管结果如何,能有进展,便是轻松吧。” “当我刚恢复记忆的时候,我根本不愿相信那竟是切实发生的,但身体的痕迹告诉让我全都是真的。”他一饮而尽满上的酒,火辣从胃里窜上眼球,“这么多年过去,我也理解了,那样的情况,想活命有错吗?可我放不下。” 拍拍他的肩,弥登把炸鱼饼往他那边推了推:“执念嘛,谁都有,放不下就别放了,有机会便执着下去吧,反正你还年轻,多得是时间。” 窗外那只鸟飞走了,院子里安静下来。 苏里亚从鼻腔应出个单音节,夹起鱼饼,咬了两口,没尝出味道。 “不想吃了?”弥登一眼看穿他,站起身,“那陪我钓鱼去。” 他还没回神,弥登已到了门口,又回头喊他,“走不走?再晚真钓不着了。” “走!” 话语比思绪更快,苏里亚笑起来,将桌上胡乱收拾一通,追了出去。 * 车子驶入西米尔福利院时,日头已偏西。 这儿不算大,与其说类同学校,反而更像个聚合起来的家。 院子的铁门生了些锈斑,左边那片种着几棵高大的罗望子树,树冠如盖,洒下斑驳浓荫。 树下摆着几张旧木长椅,漆面虽已斑驳,却被擦拭得一尘不染,墙角爬满三角梅,紫红的花开得正盛,风过时,花瓣便簌簌落在草地上。 右边空旷的场地晒着几条褪色的床单,在风里鼓成帆的形状,后面则是孩子们的住处,一栋三层的小楼,最底层住着尤塔纳和周序吟。 下了车,周序吟正要道别,没想到时现也跟着下来了。 “……?” “我还从没见过这样的福利院。”后者十足诚恳,“能进去看看吗?” 人都下来了,问可不可以。 沉默两秒,他微笑道:“当然。” 里头的尤塔纳正蹲在花圃边修剪枝叶,抬头看见周序吟,寻常一般习惯道:“阿吟回来了。” “阿妈。”周序吟露出笑容,侧身让位,简单介绍,“这位是我的雇主,时现时少爷,今天是他顺路送我回来。” 尤塔纳这才看见跟在他后面的男人。 气质独特,满身光鲜。 只消一眼便知与他们完全不在同个世界。 她连忙站起来,局促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时先生里面坐,我去倒茶。” “不用麻烦。”时现友好地笑笑,“我就是进来看看序吟生活的地方。” 尤塔纳还要客气,周序吟已将手中的一份礼盒递了过去:“阿妈,这是少爷给您的见面礼。” 盒子打开,里面工工整整摆放着一条由同心扣编织而成的毛衣,还是山羊绒的。 “这不……”尤塔纳正欲推辞。 “艾芬阿姨,您收下吧。”时现抢先道,“序吟为我工作,我不过聊表谢意。” 她没来得及放手,有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从屋里跑出来,一头扎进她的怀里:“院长阿妈,朗读课文结束了,差不多到游戏时间啦!” 几人抬眼望去,窗内一群孩子聚拢在一块,眼巴巴地望着这边。 时现来了句意味不明的:“看见这些孩子才想起来。” 便走到一旁,拨了个电话。 尤塔纳只得先收好东西,又忧心忡忡地问了嘴:“阿吟,你在那种地方做事,会不会处处受制?” 她到底是多吃十几年饭的长辈,考虑得更多。 周序吟安抚她不必担心,又顾左右而言他,催她去试试新衣服合不合身,她只得摇摇头,进屋去了。 那头时现挂了电话,不多时,有人提着大袋小袋的零食进来,足足摆了两三张桌子。 周序吟吃惊地看向他,他莞尔道:“你说要来福利院,我就想着给孩子们带点能让他们高兴的东西。” 话音未落,被尤塔纳领出来的小家伙们彻底忍不住了。 一声接一声的“哇塞!”“有好吃的!”“谁买的呀!”响起,他们一拥而上凑到了桌子旁边,跟池塘里撒了饵的鱼群一般。 尽管垂涎欲滴,却很守规矩,一双双小眼睛齐刷刷望向尤塔纳,写满:可以吃了吗? 尤塔纳无奈地对馋猫们道:“还不快谢谢这位阿现哥哥?” 清亮的童声接二连三响起来,紧随其后的是各种包装袋拆开的声音。 孩子们吃得忘乎所以,会来事的阿德拉着时现衣角就说:“阿现哥哥也来和我们一块玩游戏好不好?” 周序吟没来得及帮他拒绝,时现已经蹲下来,宠溺地摸摸小男孩的头:“你们要玩什么游戏?” “捉迷藏!”咬下一颗糖果,他瓮声瓮气道,“好不好?” 得到了同意,他又大声喊道:“新来的阿现哥哥也陪我们一起!” 大家立刻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讨论谁来当“鬼”。 被围在中间的时现就这么不负众望地脱颖而出。 周序吟没法不在意这一幕 明明这人不久前还在别墅里把商业机密说得头头是道,浑身上下满是金融巨鳄的味道,现在却接地气地半蹲在小破院落中,任由一个小姑娘把布条蒙在他的眼睛上,等会还要张牙舞爪地伸手抓人。 怎么寻思怎么怪异。 “要数六十下,不许偷看哦。”女孩清脆的声音分外清晰。 回应她的,是时现的认真数数:“一、二、三……” 孩子们一哄而散。 周序吟也被簇拥着跑起来,选择了个极其隐蔽的角落。 那是树干与墙壁之间的一道狭窄缝隙,被葳蕤的藤蔓完全遮蔽,仅能容纳一人侧身站立。 对他这偏瘦的身材正合适。 六十秒计时结束,庭院一片静悄。 唯有一个人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透过浓密的枝叶缝隙,周序吟想看看外面的情况,但没看到胡乱摸索的时现,只看到新变成“鬼”的小孩。 也太快了。 他以为时现怎么说都得磕磕绊绊一阵子,这才多久,就有收获了。 这人不会是什么听声辩位的专家吧。 一通乱想的功夫,成鬼的孩子们越来越多,他们不用蒙眼睛,叛变之后笑得格外张扬,风一样四处乱跑,开始大肆宣扬谁谁谁在哪个方向。 一听就是虚张声势。 周序吟不禁失笑。 没想到有个孩子被抓到后大声嚷嚷:“阿吟哥哥肯定在那儿附近!我刚才看见他往那边跑了!” 他笑不出来了。 虽说只是游戏,多少也有点好胜心。 输可以输,但不想被时现赢。 尽力往后缩,他试图把自己藏得更深。 然而稳健的声响不断靠近。 最后停在了这处茂密之前。 周序吟呼吸骤停,看面前的枝叶被指尖撩开,露出那张蒙着眼睛的脸。 布条在鼻梁上留下折痕,遮不住下半张脸过分的英气。 他伸出手,从上往下摸。 周序吟便屏息凝神,避开轨迹。 那只手往左他往右,那只手往右他往左,摸了一圈,好几次只差一点点,硬是没碰到他。 一无所获,时现动身要走。 周序吟身体松懈,还没缓口气—— 那只手二度竟折返,直直伸向他的腰侧,往前一拨! 转瞬即逝的是时现勾起的嘴角: “找到你了。” 18. 自投罗网(七) 低语拂过耳畔,周序吟眼皮一跳。 刹那间,他被调转方向,时现顺势从后挤了进来。 空间过狭小,宽阔的胸膛径直贴上他的后背,一点缝隙不留,他想动动不了,想让不速之客出去,一根指更快贴上他的嘴唇,把所有言语都截住了。 有力的手臂随意地撑在墙壁上,形成一个无法挣脱的包围圈。 时现低下头,气息先于声音抵达,温热一下下打在耳廓上。 他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说:“别出声,外面可都是‘鬼’。” 动静随细语而至,细碎的,轻快的,带着压抑不住的笑声。 有影子从植被缝隙里一闪而过,近得恐怕能听见他们的秘密。 周序吟屏住呼吸,注意力高度集中,称得上入木三分。 脚步徘徊几圈,没有发现,又远去了。 他不知道这人为什么没有立刻带着自己出去认输,反而维持着这个禁锢的姿势,甚至新心情很好地无声低笑。 胸腔的振动传递过来,从肩胛骨之间,一层一层递进他的脊柱。 有点烦躁。 后颈开始发麻。 这样近的距离,他能感受到对方衬衣布料下传来的体温,也能听见自己在狭窄得快喘不过气的空间里被迫紊乱的吐息。 他不喜欢这种麻意,可它还在不断下窜,他便把这归结为空间太小,空气不够,外面有人。 远处孩子们的欢笑渐渐模糊,周序吟用力扯下他的手,连敬语也丢了:“你早知道我在这?你又耍我?” “怎么叫又?”时现的声音从后传来,很是无辜,“我什么时候耍过你?” “游乐园那次,你误导我有人跟踪你,挡了半天,结果就是过山车?” “他们确实跟着我,我也确实心血来潮想玩,就请你帮忙了。” 乍一听头头是道,实则强盗逻辑。 周序吟懒得跟他辩,只想尽快结束这个该死的姿势:“那条布遮不住你,你看见我,故意装作……” 他兀缄了口。 一条还有余温的黑布缠绕住他的眼睛,绕过后脑勺,又力道正好地打了个结。 什么也看不见了。 “你看,我没骗你。” 藤蔓滤过的斑驳里,周序吟伸手去反抗,才抬起来,两只手便被双双扣下。 他挣不开,被迫在黑暗中放大一切感官。 宽厚的手掌包着他的手腕,干燥,又有一点点烫,身体的起伏变得格外清晰,呼吸声和心跳声,一时分不清哪个的更急促些。 不光如此,还要听某人状似委屈地说:“我发现你,是因为听见了你的心跳,你可不能再误会我了。” 鬼扯。 背对着太难发力,他试图回身把人推出去。 可手腕受限制,背后给堵死,五感还失了一感,简直浑身都是破绽。 他只能按捺下去,搬出下属该有的恭敬:“我明白大少爷没耍我了,您可以结束惩罚了吗?” “结、束、惩、罚?” 在他身后,时现玩味地揣摩这四个字。 他居高临下睥着那截脆弱又无瑕的后颈,侵略的眼神毫不掩饰,沿着颈椎的弧度,一节一节往下烫,游移一圈,又落点在抿紧的嘴唇上,出言却不胜温柔:“你再回答我几个问题,我就结束,好不好?” “三个。”周序吟干脆道。 空处漏进一线风。 挑起好看的眉,时现没再讨价还价。 问题倒不刁钻。 “你小时候也喜欢捉迷藏?”他笑出的气音黏着耳朵,半哄半诱,“挑的地方这么隐蔽,一看就很有经验。” “没玩过,躲藏有什么难的。” “没玩过?学校组织的游戏你都不参加?” “自我有记忆以来,学校没组织过游戏。” 从中品出点言外之意,时现眼眸微眯,声线依然柔和:“你失忆过吗?什么时候的事情?” “是。” 布条下的眼睫留下划痕,轻盈如蝶翼。 再开口时,与前言无关,“三个了,大少爷该信守承诺。” 静默须臾,一动不动。 周序吟能感觉到他在打量自己。 从上到下,从外到内,透过被蒙着的眼睛,穿过紧实的外衣,一厘一寸俯瞰个遍。 “早知道多要几个了。”他发出声懊恼的感叹,刚要松开手腕—— “阿现哥哥!”阿德活力十足地在缝隙外问,“找到阿吟哥哥了吗?” 那声近在咫尺,周序吟浑身一颤。 此刻的样子,被蒙着眼睛,被圈在怀里,被扣住手腕。 阿德只要再往前走一步,穿过藤蔓,羞耻的姿态就会暴露出去。 一口大气没泄,嘴即被封住了。 视觉消失,唇齿的感触更加深刻,他甚至能知晓生命线的走向,从虎口开始,弯弯绕绕地划过整个掌心。 专属于时现的檀木香萦绕于鼻腔,搅拌他略微急促的一呼一吸。 时间就这样慢下来,而慌乱充斥脑海。 怎么办? 他该怎么解释? 他要怎么逃离? 思维如散乱不堪的毛线,越是想整理便越是打了结,毛孔于无形间不断扩张,深陷,挤压他,碾磨他,让他无法容身,让他稀巴烂。 身后的人只稍稍退开,仍将他环绕在领地内。 指腹安抚般摩挲他的口唇,来来回回,极慢极慢,让他的汗毛从小腿一直战栗到额心。 始作俑者却若无其事对外面朗声道:“还没呢,我再仔细找找,你也去别处看看?” 孩子应答一声,深浅快慢的哒哒哒哒欢脱地渐弱了。 这其实很短暂,却硬生生被拉长。 在面颊温度继续升高之前,周序吟挣脱束缚,一把扯下布条转身:“你……” 他没能说完。 更没能料到视线与视线的距离比半截手指还要短,几乎能把浅棕色瞳孔里的另一个自己看的一明二白。 他一时语塞,下意识后靠,背顶上了墙壁。 “游戏嘛序吟。”时现似笑非笑,“就这么结束,岂不扫了孩子们的兴致?” 他继续压低身位,神色撩人,周序吟避无可避,连带气息一同遗落。 瞳孔里的自己正在放大,放大,继续放大,大到足以腐蚀他的肉|体,吞没他的灵魂。 正当手心要发力之际—— 对方的唇堪堪擦过目之所及,闭上眼:“要麻烦你再帮我绑上了。” 所有压迫撤下,时现双手垂在身侧,退后了半寸。 他的睫毛安静地伏在那儿,嘴角微微上翘,摆出副任人采撷的模样。 攥的着布条上还残留着他的体温,周序吟盯着那张毫无防备的脸,抬手,覆面,系结。 “可别趁机勒我哦。”他轻轻一笑。 “……”准备大发力特发力的架势一顿,周序吟也笑。 “怎么会呢,大少爷。” 重覆武装的时现慢条斯理地退了出去,藤蔓重新垂下,切断光亮与影子。 方才的一切好似都没发生过。 靠在墙上,周序吟抬手揉了揉脖子,耳根那点热意被风一吹,凉丝丝的,似是下去了。 这个人到底是幼稚,还是纯粹想逗他? 为什么他每次都能被耍得团团转? 啧。 越想越憋屈,他抬腿要走。 转念一忖,现在出去,刚才为了不被人发现窝囊在这里又算什么? 躲着! 最后,周序吟在缝隙里待到倒计时结束,赢得了胜利。 孩子们涌上来,抱着他的腰和手臂,你一句我一句: “阿吟哥哥藏哪里了?” “我们怎么都找不到!” “阿吟哥哥玩捉迷藏还是那么厉害!” 时现落在最后,含笑的目光一直停在他身上。 周序吟没看他,顺手帮阿德捋了捋凌乱飞边的头发:“秘密,下次你们也许就能找到我了。” 大家兴便冲冲跑开,期待下一次捉迷藏。 “是我们之间的秘密吧?” 不知何时靠近身侧的人,留了句暧昧不清的低语。 周序吟佯装没听懂,四两拨千斤:“大少爷说是就是,我在您面前,不敢有秘密。” “阿吟哥哥,阿现哥哥。”一个软绵绵的声音插进来。 两人转低头望去,是个圆脸的小女孩。 她站在那儿,手指绞着衣角,多半鼓了很大的勇气才开口。 “怎么了阿雅?”周序吟温柔地问。 “这个,我想,送给你们。”女孩摊开白净的手,掌心躺着两条歪歪扭扭的红绳,皱巴巴的线头也没藏好,“是我,自己编的。” 她说话慢慢吞吞,比蜗牛爬还慢点,脸上带了些羞赧,眼里却盈满期待。 周序吟还没回答,时现率先蹲下身,伸手接过红绳,轻拍拍她又细又软的头发:“谢谢你,我很喜欢,我相信序吟也很喜欢,是不是?” 他自然地把问题抛来。 得到后者没看他一眼 ,只对阿雅的肯定。 等小女孩兴高采烈离开后,时现站起身,拉起周序吟的左手。 他才看向时现,本能要挣脱。 但对方只是把一条红绳戴在他的手腕上,指尖擦过腕骨,带起一点儿痒。 他系得很慢,一边收紧一边说:“这么小就会编手绳,真是心灵手巧。” 周序吟便没有再动,轻声说明:“福利院里人来人往,有些孩子运气好,一来就有人愿意收养,有些孩子却迟迟无人问津,阿雅反应比别人慢,就更不容易被挑中,她总觉得自己笨,你夸她心灵手巧,她听见了一定很高兴。” “你怎么不早说?” 周序吟微愣,瞧见时现大步朝着阿雅走去,一把将她抱了起来。 小姑娘吓了一跳,搂住他的脖子,眼睛瞪得圆圆的,他扬起嘴角不知道说了什么,她脸上缓慢地绽放出一个如花的笑,还在他的脸颊上亲了一下。 时现又把她举高,放在肩膀上,阿雅坐在那里,两只手抓着他的,一开始还有些紧张,慢慢地就松开了,咯咯笑起来。 这下可不得了。 阿德第一个冲上去,扯着时现的衣角喊“我也要”,其他孩子也跟着围过来,一个个仰着头,眼睛里全是对高大坐骑的渴望。 时现好脾气地放下阿雅,又抱起阿德,把孩子们轮了一圈。 欢呼声此起彼伏,院里如炸了锅,夕阳将他们拉出一道道影子,融洽成一体的温馨。 周序吟看了好半晌,看到时现差点对上来的瞳孔,立马别开眼,低头整理袖口。 红绳在腕部绕了两圈,打了个不怎么美观的结,但很结实。 “想什么呢?” 时现的脸突然在眼前放大,周序吟倒退半步,回神抿出个笑:“天色不早了,大少爷早点回去休息吧。” 前者没动身。 只是伸手,露出剩下那条红绳。 “我刚才都帮你戴了,你难道不应该礼尚往来?”他答非所问,“这可是阿雅的心意。” 自然眨眼三下,周序吟接过红绳,绕上他的左腕,系得又利落又漂亮:“这样可以吗,少爷?” 时现没有直接应话。 他拉起周序吟的左手,靠在一起比对,笑吟吟道:“看上去真般配,果然是一对。” “这是什么胡话。”周序吟迅速抽离。 “我说这两条红绳很是般配啊,你不觉得吗?” “……是,您说得都对。” 坐上车后座时,时现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屏幕显示来电“阿忻”。 接起来,那边吵嚷作一团,说笑的,唱歌的,差点压过讲话的女声:“阿现哥,阿忻醉了,您来接她吧。” 他才想起时忻今日去参加诗琳法的生日聚会了。 刚要吩咐司机改道,又一通电话打进来。 “阿现,我临时有事要出一趟远门,拍卖会恐怕没法出席。”时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你回来我交代你些事,到时候就由你主持大局。” 他应声说好,转而在通讯录里翻了两页,找到时慕拨出去。 抵达定位点时,时慕脸色不太好。 推门而入,里头人不少,时忻靠在一个男人的肩上,已经没什么意识。 他怒火中烧,冲过去把时忻一把拽起,冷声质问男人:“你谁?谁让你碰我妹妹?” 众人的狂欢戛然而止。 男人被他吓了一跳,举起双手往后退,诗琳法赶紧起身要解释:“他是阿忻的……” “阿慕哥。”旁边的妮妲打断她,“阿忻喝多了,你赶紧带她回去吧,她需要休息。” 她使了个眼色,诗琳法才反应过来,住了嘴。 “他是阿忻的谁?”时慕仍盯着男人。 “朋友,朋友。”诗琳法赔笑道,“阿慕哥你别多想,就是普通朋友,阿忻喝多了,他帮忙扶一下而已。” 时慕冷哼一声,把外套裹在时忻身上,直接抱着人往外走。 车子停在路边,他拉开后座的门,把她放进去。 靠在座椅上,她面颊泛红,呼吸平稳,睫毛上下极轻地扑朔,不知梦到了什么,口中偶尔黏黏糊糊地呓语:“小时候,你们也是这样宠我……哎,好想回到小时候啊,现在这样一点也不好,大哥二哥没有以前关系好,我也不知道怎么和你们回到以前了……” “……我也想回到过去。”时慕盯着她,手握拳捏紧,“那样,你就永远跟在我身边,永远也不会看着别人去了。” 狭窄的车内,暗流涌动,隐秘而卑劣。 19. 孤岛疑云(一) 慈善拍卖会的地点位于时氏的私人岛屿上,距离大陆约三小时船程。 下午两点整,一行人登上了前往小岛的渡轮。 从登船起,周序吟就预感到这场旅程会比之前的舞会更加难熬。 船舱里坐着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那种常年颐指气使养出来的压迫感,多看一眼都觉得冒犯,得跟这群人共处三天两夜,光是想想,他就胃里发紧。 这群人估计把拍卖会当成了小岛旅行的添头,成双成对的,三两成群的,三十来个人,愣是热闹出集体度假的架势。 周序吟站在甲板上,找了个远离人堆的角落,靠着栏杆眺望海面。 他喜欢海,喜欢它铺天盖地的蓝色,喜欢它一望无垠的辽阔。 此刻暖阳洒在海面上,碎成千万片粼粼的金箔,随着波浪轻轻摇曳。 海风带着微咸的凉意扑面而来,总算把胸腔里那点憋闷吹散了些。 “序吟哥。”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侧头见时忻站在旁边,嫩姜样的手递来杯橙汁。 “多谢三小姐。”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凉丝丝的,令周序吟整个人都舒坦不少。 靠在他边上,时忻吸了一口,面颊有点红:“那边有人抱着啃嘴子,我受不了啦,来这儿躲躲。” 周序吟顺着翘起的小拇指看去。 越过分散的人群,右边的船舷那儿,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正环抱着一个短发女人。 男人脑袋秃了大半,穿了件特大号皮衣,袖子长出一截折上去,领口敞着,露出里面金灿灿的项链,整个人要多浮夸有多浮夸。 女人双肘抵着栏杆,稍稍侧过头与他接吻,这个角度正好能看见她的嘴角,有些发力,又似扬非扬,看不出是幸福多点还是尴尬多点。 “那个是富商尚尼隆。”时忻带了点兴奋劲与周序吟咬耳朵,“老大年纪还没娶到老婆,听说身体有什么难言之隐,那女人和序吟哥你一样,也是个医生,前些日子才开始给他调理身体,两人不知怎么的,短时间内一来二去竟然看对眼了。” 她天天和小姐妹们聊八卦,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这种事儿,周序吟倒也不稀奇。 他依稀记得自己在时现的电脑上看过这个名字,跟当初的想象相去甚远。 瞧她一脸不可思议,他道:“看样子,三小姐很不相信这事会发生?” “哎呀!你看那医生,气质优雅成熟,怎么的也该喜欢个搞文书的,或者搞文艺的吧,怎么会看上那样一个……”努力措辞的时忻放弃了挣扎,“磕碜的光头啊?你不觉得像美女与野兽翻版?” “有些人和人在一起未必是因为喜欢,而是权衡利弊之后的结果,表象常常与真相相悖。” “就像那一对?”眼珠一转,时忻的小拇指灵巧地换了个方向。 那边是躺椅上的一个男人,深褐色西装合身,领带系得一丝不苟,袖口的袖扣也工工整整。 他闭着眼睛,倾听身旁的女人说着什么,偶尔回上一两句。 女人一身剪裁利落的西装裙,口红偏重,说话时微微侧头,嘴角上扬,姿态恭敬却不卑微。 “瓦西亚家族的家主查龙,旁边是他的特助猜敏。”时忻的小百科又出来干活了,“家里有个老婆,结果出来拍卖不带老婆,带了个比闺女大不了几岁的女特助,也不知道安的什么心。” 听到这熟悉的名字,周序吟才发现那张脸与那夜舞会上的人有几分相似。 看了一圈,他这才想通时现所谓的预热,重点从来不是那些年轻人,而是他们的父母辈。 “他们既然没做什么出格的,其他人也没觉得有什么,或许真的是有别的理由?”他没有帮陌生人讲话的习惯,用了最快的方式结束议论,“比如妻子正好繁忙,特助能帮助更多。” “那倒也是,自从猜敏上任,查龙基本每次出行都会带着她,就像大哥天天带着加纳大叔一样,虽然这回他没来。” 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地找完话题,时忻静默大半天,忽然来了句:“序吟哥,我其实,想问你件事。” 周序吟习以为常:“三小姐请说。” “你有喜欢过人吗?” “有。” 上半截讲完,时忻又忸怩起来,两支手指跟织毛衣似搅在一起,音量几乎被海浪声吞没。 牙膏挤了半天,总算挤出来:“就是……你喜欢人家的时候,会不会做那种梦啊?” 啜饮的动作一顿,周序吟眸光移向看她。 小姑娘整张脸已红透了,打面颊烧到耳根,连脖子都染上一层薄粉。 他如何还猜不到。 他只是有些意外,这种事她首先想到的不是问自己的母亲,她们母女之间的关系,难道还不如他一个外人亲近吗? “三小姐梦见与您喜欢的人,一起做了最亲密的事情?” 他说得坦荡,时忻的脸都能煎蛋了。 双手捂着脸,细细的嗓音从指缝里漏出来,又急又碎:“不是,都没看到脸,也没怎么样,就是用手啊……主要那感觉太真实了,我就多喝了点酒,以前从来没有……我真的没想过这种事,而且实在是太逼真了,我还接受不了!” 抵触的少女心性,让周序吟觉得她事这堆名利场里唯一没被染色的璞玉。 他不由把语气放软了些:“做这种梦很正常,三小姐不必羞耻于欲望,也许是你前些天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又正好喝了酒,在酒精催化下,思维发散,所以梦见,这和你想不想,喜不喜欢,都没关系。” 在这温和的开导下,时忻慢慢地收起手,脸上的红褪了一些,但还是烫的。 她低头盯着自己碰撞又分开的鞋尖,沉默好一会儿,复抬眸对他笑了笑。 “我明白啦序吟哥。”她笑得羞赧,但比之前轻松很多,“你简直就是我的树洞,感觉什么都可以同你说。” 她还要说什么,手臂突然被人一拽,手里的橙汁差点泼出来。 转头一看,是时慕那张阴沉的脸。 “你又偷偷和这家伙在一起做什么?”他压着火气道,“跟我走!” “二哥!”时忻甩开他,娥眉轻蹙,“你干嘛啊,我跟序吟哥聊天聊得好好的,你这也要管吗?” “有什么非要跟他聊?不能跟我聊?”时慕再度拽起她,力道比刚才更重,“跟我回去!” “我不要!我出来吹风透气,回去闷着做什么?”时忻挣扎着要甩开他的手,但他攫得死紧,拉出去两步。 “回去陪母亲。”他一副不容拒绝的样,“正好问问你最近都在和什么人交往。” 两人争执间,一个男声插进来:“时二少爷,时三小姐。” 周序吟瞥去,那是个贵气的青年。 一头棕发自然卷,一双碧色眼睛,把一件简单的淡紫衬衫都穿出了几分高雅。 他站在那里,说是叫了两个人,但视野里分明只有时忻。 时忻趁机甩开时慕。 时慕脸色更差,还要维持着起码的体面:“纳林少爷有何贵干?” “我想同时三小姐单独说说话,可以吗?” 换做平常,时忻多半不会答应。 她不是自来熟的性格,跟雅尔·纳林也就打过几次照面。 不过眼下,为了不跟时慕回去,她几乎没有犹豫,浅浅笑道:“当然,我们走吧。” 被留在原地的时慕,两只手骨骼咔咔作响,可惜雅尔不是周序吟,不是能被当面拒绝,更不是能被称作“家伙”的人。 他只能捏紧拳头,转身踩响甲板,回船舱了。 两拨人分别走开,周序吟这边又恢复了清净,他顺手欲再喝一口,却吸了份空气。 杯子里只剩下几颗果粒。 捞了两下没捞出来,他便动身去找垃圾桶。 船上的垃圾桶造型独特,设计成鲸鱼模样,东西扔进去,头上还会拟态呼吸孔喷出水柱来,小小一管顷刻又落回去。 周序吟觉得稀奇,在口袋里摸索起有什么能丢的。 奈何平常扔垃圾太勤快,从裤子到衣服,里外摸了一圈,啥也没摸着。 想着回程还有机会,他转身就走。 耳边却拦上一句:“看来你与阿忻的关系,比与我更好些?” 双手插兜,周序吟面无表情地想:这兄妹三人是在完成什么KPI吗?一个接一个地来。 抬起头,他摆出的微笑无比标准:“大少爷说笑了,哪有什么更好一说,您和三小姐于我而言,都是雇主。” 时现今日这身打扮,倒是与游乐园初见时没有多少差别。 黑色墨镜推在头顶,格纹衬衫外面多套了件短款外衣,袖扣未系,挽起一角,露出腕骨,气定神闲地站在旁边。 “要这么说,我还是你的患者。”他靠过来,与他四目相对,“你对患者,就不会多主动关心一下?” 超越安全距离,时现又非要用磁性的嗓音絮语,像在引诱他想起福利院的场景。 闭了闭眼,周序吟把暧昧相关全部从脑子里扔了出去。 睁开眼,他嘴角弧 度没变半分:“少爷说过,药品掉水里是偶然事件,我自然对您的话深信不疑,再有,我行李中也备着药品,若多问询,不就是平添烦恼?” “噢——”后撤半步,时现眨眨眼,“原来我说过的话,你都记得这么清楚,看来,你当是很重视我的。” “……”周序吟皮笑肉不笑,“我同少爷相处这么些时日,最大的收获,就是明白人应该更自信,方能无所畏惧。” 他掉头就走,时现哪里听不明白他的暗讽,却还是不急不恼跟了上去。 “其实我小时候不算自信,反而还很孤僻,甚至自闭。”大步持平他,时现一本正经道,“据说母亲那会儿还想给我弄点药调理一番。” “噢,您母亲也是医生?” “她是药剂师。” “晓得了。”周序吟加快脚步,顺口一接,“后来您母亲真给您配置出特效药,您吃完就开窍了。” 化身虎皮膏药,不管东南西北,时现依着他的话打趣:“若是真的,这药如今应该是我们时氏的镇店之宝。” “您没印象吗?” “那段记忆太模糊了,我只记得哮喘也大概从那时开始。”他苦恼地点了点肺部,“这可比自闭症难搞多了,毕竟自闭不会动不动感觉要死了。” 两人就这样你快我也快,你慢我便慢地拉扯到船舷边上。 几不可察地出了口气,周序吟只能和他继续对话:“心理方面的问题未必比身体问题简单。” “噢?比如?” “身体有问题可以吃药,可心病药石难医,严重的情况下,同样致死。”他的思绪顺着话语渐行渐远,“轻则抑郁焦虑狂躁,终日困在情绪里出不来,重则出现幻觉,妄想,分不清现实与虚拟,一视同仁地伤害自己甚至他人。” 时现靠栏杆上的背脊一顿:“没有解决的办法?” “通常只能抑制,根治无比困难,否则精神病院也不会那么让人避之不及。” 直勾勾盯着周序吟的侧脸,时现没有立即接话。 海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些,露出额角一小片白皙的皮肤,宝蓝的眼睛望着远处,与辉芒平静地交融,吐字间,他的唇透着柔润的光泽,许是方才饮过的橙汁在作祟,晃得人心头发痒。 “序吟。”几秒后,他如是问,“你有过心病吗?” 字眼落得太巧,如同音符串起记忆的乐章。 各式各样的尸体鲜血淋漓,层出不穷的噩梦怪诞奇诡,耳畔的声音很吵,尖叫声,脚步声,闷响声,砍刀声……他一个人躺在出租屋里,不得不盯着天花板直到天明。 过去的碎片插进大脑,周序吟朝向他,面色如常:“没有。” 时现望进他的瞳孔中,他便任由对方看。 正常眨眼,正常呼吸,正常声调,正常表情,他自认为非常有天赋做这种不需要任何反应的伪装。 是非黑白,不论何时何地何缘由,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从没有人怀疑过它的真实性,当然也不会有人去探究原因。 包括卡希迪。 以至类似的话重复着重复着,也在他心里成真的了。 他讨厌这样的问题,讨厌把既定事实翻来覆去琢磨个遍。 他认定自己只是偶尔被外界冲击,导致了不适应。 比如死亡,比如威胁,比如不该触碰的事物。 他也认定哪怕质疑千百遍,都不会有第二种结果。 可浑身电击般一悚,他赫然抬眼。 口袋里狠劲捏紧到要穿透皮肉的指头,被时现不知何时伸过来的手撬开了。 从小指开始,根根分明,节节衔接,力道分外细致,移速偏又深刻,这样的触碰,与其说周序吟忘记挣扎,倒不如说他的手不听使唤了。 指尖发麻,骨节发软,仿佛被泡在温泉里的冰块,一点一点化开。 炙热的掌心覆上来,他僵在那,任由对方插进他的指缝,掌心贴着掌心,严丝合缝地十指交握住。 体温顺皮肤传导过来,动作是侵略,是进攻,是霸道地占据。 言语却缠绵悱恻,缓和的,退让的,好比情人间耳语。 “好巧。”时现说,“我也没有。” 周序吟的耳垂,好像被一串极小极密的牙齿飞快咬了几口。 海风依旧在吹,渡轮依旧在行驶。 浪花拍在船身上,发出“砰、砰、砰”的声响,也像他的心跳,沉闷却又响彻云霄。 奇怪。 他纳闷地想。 这怎么不疼呢? 20. 孤岛疑云(二) 渡轮抵达目的地时,碎金在甲板上换了方向。 周序吟提着医疗箱跟在时现身后。 一下船,就听见有人扯着喉咙感慨:“这地方好看是好看,可位置有些刁钻,但凡刮点东北风,恐怕就回不去咯。” “回不去便回不去呗。”从后面挤上来,尚尼隆大喇喇地接话,“这世外桃源,待一辈子我都愿意。” 他不忘问一嘴搂着的女人,“莎莎,你说是不是?” 女人飞快点了点头,幅度很小,周序吟没看出多少真心实意。 但她嘴角一弯,尚尼隆就满足了,往前走的步子都轻快不少。 走在前面的时慕听见这话,仗着距离远,毫不客气地吐槽:“地方狭小、信号微弱、交通不便,父亲买了岛都不愿常住,傻子才呆一辈子。” 管家普默拉早已等候多时。 他是个瘦长条,五十来岁,全部头发往后抓起,皮鞋一踏,锃光瓦亮地开嗓:“欢迎诸位贵宾大驾光临时氏私人岛屿。” 他简明介绍了岛上的基本情况。 别墅分主楼与左右副楼,时氏居住于主楼,宾客们下榻在副楼。 左副楼旁边是花园,右副楼旁边是餐厅和用作大型活动的半圆顶大厅。 “诸位如有任何需要,随时吩咐。”收尾完,他侧身引路。 众人沿着石板小径,行速各异。 岛屿植被茂密,道路两旁种满了三角梅,当下正是开花的季节,暗红暗紫落了一地,飘摇出甜丝丝的香气。 越往上,完整的建筑越明晰,白墙灰瓦,线条平直,和周围的绿意融在一起,低调得很讲究。 为了更方便照应,周序吟被分配到时现隔壁的房间。 谢过帮忙提行李的佣人,他反手关上门。 卧室设计虽偏简约,但一点儿不比时氏陆面的公馆差,光是推开门就能看见花园和远处大海的阳台,就足够让他认为值当。 他将几件换洗的衣物挂进柜子,顺手整了整粗粝但舒适的亚麻床品,轻巧一抖被褥,清淡的洗涤剂味道滚落开来。 等生活必需品全部摆置清楚,他才走到阳台上,指间一抚,栏杆一尘不染。 瞧着上下全蓝的远方,周序吟想,尚尼隆说得也不全错,除了行事麻烦,环境当真是好。 说曹操曹操到。 尚尼隆搂着他的女伴走进了花园,大摇大摆晃荡了一圈,一会儿指指近处的花圃,一会儿指指远处的海面,叽呱不停,又优哉游哉地逛出去了。 他们可谓精力最丰富的一类人,打从上岛后就脚步不停,恨不得把整个岛都摸个遍。 盯着女人的背影,周序吟总觉得她像个幽灵,不说话,就跟在尚尼隆旁边,毫无自主性。 他摇摇头。 这事和他没关系,还是不要多想了。 晚宴过后,拍卖会正式开始。 半圆顶大厅被陈设装点得流光溢彩,一张张圆桌上铺着雪白桌布,银质烛台与鲜花交错摆放,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夜色笼罩的海面被风激起千层浪,月光不甘于此,把深蓝注入岛屿,又从透明的穹顶倾泻而下,自然的鬼斧神工与人为的琼楼玉宇,在此处对峙后奇异地相融。 参与者陆陆续续进场,周序吟跟着时现落座在第二排正中。 他翻了翻目录,铜版纸印得精美,每件拍品都配着大图和一长串来历说明,法国的座钟,中国的瓷器,荷兰的画作……看得他晕字,没看两眼就合上了。 台上灯光亮起。 拍卖师操着专业的腔调,简单介绍了规则和流程。 第一件拍品被推上展台,大屏幕随着他的话语多角度展示起座钟的细节,从鎏金般的光泽,到细致入微的纹案,再到内部精密的齿轮,无不叫人叹为观止。 描绘完毕来历与内涵,他喊出起拍价,价格很快被越推越高,最后让一个女人以三百五十万拿下。 落槌声响,周围冒起稀稀拉拉的掌声,听不出多少隔岸观火的安逸,多少虚伪做作的谦让。 有钱人的世界太远,周序吟缺乏共情,睨着那些不断跳动的数字,感觉聒噪又无聊。 下件拍品是对青花缠枝莲纹梅瓶,被放大的细节图能看清釉面的开片和青花的笔触,起拍价更高,争的人更多。 周序吟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信号还是微弱得可怜,转了半天什么都刷不出来。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想着还不如出去看夜景。 “这个你喜欢吗?” 耳边的声音让动作一滞。 时现不知何时侧过头来,一副饶有兴趣的样子。 灯光落在他脸上,浅棕色的眼似被点了层釉。 方才甲板上的画面又浮现出来—— 十指交握,寸寸收紧,温存交织…… 当是时,船只被海浪一震。 周序吟脑中俶尔清明! 以充满防备的力道一把甩开手,他没看身旁人一眼,借口头晕快步离开了。 他料定自己是一时鬼迷心窍。 而肇事的人跟什么都没发生过般,平常地向他问话。 避开他的双眸,周序吟重新投向台上,语气平淡:“大少爷决定就好。” 时现却不依不饶:“我问的是你喜欢吗,不是我决定。” “……跟我喜不喜欢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他说得天经地义,“你要是喜欢,咱们就拍下来。” 钱又不在他手里,喜欢也轮不到他。 周序吟敷衍地扯了扯嘴角:“我还行,您看着办吧。” 本以为这样能图个清净。 谁知接下来每一件拍品,时现都要凑过来问一遍“这个呢?”“这个怎么样?”“这个你喜不喜欢?” 他越答越敷衍,对方越问越起劲,惹得旁边的宾客交头接耳,目光在他们之间来回逡巡,连前排的猜敏都回头瞅了眼,似笑非笑地捂嘴同查龙说着什么。 周序吟一个头两个大。 怀疑此人是故意的,偏又不能发作。 为了尽快结束这无意义的推拉,又一件拍品亮相时,他连看都没看清,随口道:“这个喜欢。” 说完定睛一瞧,是块雕着繁复云纹的古玉。 巴掌大小,玉质细腻,水色如虹,润如琼脂。 具体出土年代主持人刚才介绍过,但他没听清,只捕捉到“汉代出土”几个字。 还没细想,有人抢先举牌。 循声而去,是乔利达。 紧接着,时现也举起了手里的牌子。 周序吟以为时现只是逗他,可价格在两人之间节节攀升,没有丝毫要停的趋势。 大厅里气氛都有些变了,看好戏的,幸灾乐祸的,还有人酒喝一半放下,就为仔细凑个热闹。 “少爷。”周序吟压低声音,“我其实也没那么喜欢……” 话音未落,时现下一声报价直接翻倍。 拍卖师几声示意,无人再跟。 玉石就这么在他兴奋的落槌声中,锁定归属权。 时现转过头:“你刚才说什么?” 周序吟:“……” 摇头的功夫,他把余光瞥向乔利达那边。 轻薄的粉底遮住女人保养得宜面容的瑕疵,大地色眼影配着褐色眼线,勾起的红唇还停在原地,眼神却冷若冰霜。 身侧时慕投来的视线更刀还锋利,恨不得要把他剐成碎片。 先前本就惹得这对母子不快,他本想低调行事,现在倒好,被时现架到了火上烤。 周序吟坐不下去了,用“洗手间”三个字遁走,出门时还能感受到若有若无的怨气。 他站在外廊透着气,按亮网速老样子的手机,计算着拍卖差不多快结束,才慢吞吞地回到现场。 当日压轴的拍品刚撤下去,主持人清了清嗓子,即将详细介绍最后一件号称在全球都能排的上号的珍宝,将众人的期待值拉到最满。 可等幕布揭开,预料中的热烈并未出现。 反倒是整个大厅静止一瞬。 台面上竟空空如也! “怎么回事?”有人率先打破沉默。 “东西呢?”另一声质疑随之响起,“这也能失误?推了个空展台上来?” “时老爷以前可从没出过这种差错。”后座带着明显的不满。 窸窸窣窣的议论声任由水面扩散的涟漪,周序吟望着这一幕,又望着窗户外头,只觉山雨欲来。 时现站起身,示意众人稍等片刻,又让普默拉带人去查看情况。 很快他回来了,整个面色非常差,俯身在时现耳边说了什么,时现也显露出少有的凝重。 “时大少爷。”尚尼隆第一个忍不住,嗓门大得整个大厅都能听见,“到底什么事啊?可不能瞒着我们吧!东西是不是丢了?” 这话全场隐隐有了失控的趋势,集体音调拔高了一个度。 乔利达皱着眉头站起来,关切而焦急的地问:“阿现啊,到底发生什么了?在座都是时氏的贵客,出了事不可隐瞒,得让大家心里有数才是。” 时慕迫不及待附和:“对啊,大哥你快说清楚,省得大家瞎猜!” 周序吟方才还悬着的心,在这母子俩一唱一和间落回落了些。 对乔利达略颔首,时现沉稳发言:“很抱歉,今晚让大家扫兴了,普默拉,把情况说清楚吧。” “是的少爷。”管家擦了擦额头的汗,声音比白日里要紧巴不少,“拍品……暂时找不到,负责看守的保安也联系不上,监控系统出了故障,最后一段画面是空的。” 这下会场真炸了锅。 宾客们莫衷一是。 多数人猜测是保安监守自盗,躲了起来。 也有人阴阳怪气地表示,多半是时氏自导自演的一出戏,原因么,就是这种时候出点意外反而能博眼球。 呼出口气,时现在人群中央再度道:“今晚的事,时氏一定会尽力查清,除此之外……” 他向普默拉作了个手势,后者立时接过话头:“刚才接到消息,东北方向有台风袭来,预计今晚到明天会影响整个海湾,信号中断了,船也无法出港来接我们。” “什么意思?”有人急了,“咱们被困在这儿了?” “警察也上不来?”尚尼隆又要带节奏,“东西丢了,小偷多半就在岛上,我还得跟他待在一起?” “诸位少安毋躁,请先回房锁好门窗,好好休息一晚,尽量不要单独行动。”时现的声音压过一切嘈杂,“明天天亮之后,我会让人再次搜查全岛,在此之前——” 他将眸光掠过全场,“望大家配合。” 尽管那张脸分外年轻,可指挥布局时,举手投足间无处不是时奉的影子。 室内静默几秒。 查龙首先站起来,整了整袖口,对时现点了下头:“东道主安排便是。” 语毕,同猜敏率先离场。 有领头羊,其余人也镇定下来,虽然脸上还挂着不满和不安,但没人再吵闹什么,纷纷起身往外走。 尚尼隆边走边不信邪地打电话,喂了几声发现没信号,骂骂咧咧地挂了,回过头去找落在后面四处张望的莎莎。 乔利达不紧不慢出了大厅,时忻放慢步伐,朝周序吟挥了挥手,没挥一半,就被时慕挡住,他连拉带扯地把她带出了大厅。 风呼啸着更大了些,远海黑沉沉,展厅空荡荡。 临睡前,周序吟想起时现说话前后有点急促的呼吸,到底无法不尽职责,敲了响隔壁的房门:“大少爷,您还好吗?” 开门先闻到沐浴露的清香,混合热水的蒸汽。 时现换了睡袍,几缕半湿碎发贴在额角,水珠顺发梢下淌,滑进领口的深色布料里,见是他,笑意从嘴角漫上来:“前头忙得没空缓缓,现在好多了。” “药吃了吗?” “吃了。” “按时吃的?” “当然。”靠在门框上,时现眯眯笑道,“谨遵医嘱。” 上下打量一番,确认他各处正常,周序吟才点点头:“那少爷早点休息。” 他转身要走,手腕却被时现却扣住。 许是刚洗过澡的缘故,指尖凉凉的。 周序吟不解地抬眸。 他声线压低,尾音上扬:“这么关心我,不若与我同住一屋,也好……” 砰。 回应他的是甩手进屋利落一条龙。 望着那扇合上的门板,时现眨眨眼,低笑一声,若无其事地回房去了。 * 揉了揉酸胀的眼睛,西渟将手中卷宗放下。 连续几天加班查资料,收获寥寥无几。 那个收留了克莱斯孩子的老邻居玛塔,仿佛人间蒸发。 十七年前的卷宗没有记载,户籍系统的同名者一一核对都不是,想找一个大概率改名换姓,又不知是否还活着的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他头疼地走出警局,去便利店买了瓶功能饮料,站在门口灌了几口。 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下冲,刺激得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他准备回去接着找突 破口,手机震动起来。 捂着呵欠打开一看,他眼睛亮了。 技术科来消息,那辆摩托车的车主调查有结果了。 等苏里亚丢完垃圾原路返回,看见的就是之前那个警察双手抱臂靠在他家门口。 楼道里的灯坏了有一阵子,顶光照不全,只能把对方的影子压缩成一团不规则的黑权。 紧了紧睡衣领口,苏里亚鞋尖掉了个方向,预备拔腿就跑。 “劝你还是不要白费力气。”西渟不疾不徐地开口,“我都知道你家在哪了,你又能跑几次?” 他不动了。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话糙理不糙。 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几声,西渟屈指敲了敲门。 没说一句话,又好像全都说完了。 无言对望几秒,苏里亚认命地掏出钥匙。 锁孔有点涩,他拧了两下才打开,侧身让旁边人先进去,自己跟在后面,顺手带上门。 屋内有些逼仄,但小而不乱,茶几上还放着喝一半的牛奶。 “警官,我就是个可怜鬼。” 双腿并拢端坐在西渟旁边,苏里亚凄凄惨惨道,“我父母死得早,我更是几次死里逃生,如今就靠挖点新闻混口饭吃,所以才要想方设法拿到第一手情报,没别的意思。” 他把记者证呈递过去,对天发誓,“我是有职业操守的人,不乱传消息,也不传假消息,您看我这张脸,就知道我不会骗人。” “是吗?”西渟没接记者证,面无表情盯着他。 苏里亚以为自己卖得惨还不够,吸了吸鼻子,准备再补充两句。 腕补却兀被拽住,扣在沙发扶手上,后脑勺“咚”地磕在边缘,眼前天旋地转。 “你可能不太了解我。”西渟居高临下,“我这人办案没什么规则,也没什么原则,因为‘意外’死在我手上的嫌疑人可不少。” 苏里亚挣了挣,没挣开,又被腰下的遥控硌得小脸紧皱:“警官,别开这种玩笑……怪吓人的。” “你觉得我在开玩笑?”扯了下嘴角,西渟从腰间抽出手枪。 枪口抵住他的太阳穴,让他整个人都呆住了。 “你猜我为什么每次都是一个人行动?”西渟自问自答,“因为有人在旁边,我不好发挥啊。” 冰凉的触感渗入毛孔,又沿着血管流过脖颈,顺着背脊蔓延四肢末端,苏里亚瞪大眼睛,张嘴了张嘴,什么都没讲出来。 过了一会儿,他的眼神变了。 起初是惊惧,呼吸急促,嘴唇哆嗦,惊惧了一会儿,瞳孔渐渐涣散,涣散到最后,像是看见了什么东西。 “不要!”他整个身子剧烈颤抖起来,拼命后缩,下方的沙发发出吱嘎吱嘎的响声,“不要杀我!我不想死!求你放过我!” 西渟皱起眉头。 这模样他熟悉。 创伤后应激障碍。 他收起枪,捏住苏里亚的下巴,强迫他直视自己,掌心出了点汗:“冷静点!没人要杀你。” 可苏里亚像是陷在某个看不见的漩涡里,怎么都爬不出来。 手背青筋凸起,西渟又叫他了一声:“看清楚我是谁!” 也许是声音,也许是痛感,苏里亚慢慢对上了焦。 他看见那两道皱在一起的眉,又看见那双盯着自己的眼睛,才迟钝地认出这是那个警察。 脑海清明过来,他大口大口地喘气,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浑身是冷汗。 西渟解除手腕处的桎梏,下颌没松开,正色道:“你怎么回事?” 苏里亚眼珠转了转,刚要开口,他又加重了点力气:“想好了再说。” “疼疼疼!”苏里亚举手投降,“我说我说,我对枪是有点害怕,但这很正常啊,枪多恐怖,更何况你还抵在我脑门上,是个正常人都怕吧。” “正常的害怕?”西渟冷冷地说,“我看未必,是指向明显的害怕才对吧?” 苏里亚眼皮一跳,讪笑道:“警官说什么呢,我怎么听不懂。” “听不懂。”西渟也笑,但笑容只停留了一秒,“那我就问点你听得懂的。” “你到底是谁?和克莱斯有什么关系?” 两人之间安静下来。 快速跳台的电视机上一闪而过播报:“台风来临,请广大市民做好准备,尽量避免出行……” “我还能是谁,我是苏里亚啊。”他无辜地开了口,“克莱斯,克莱斯是我的调查对象。” “你说谎。”西渟沉下声,“你今日的反应,摆明了那日就是故意打断那老妪,不想让她说出失踪孩子的下落,是也不是?” “故意?”苏里亚反应了一下,噗嗤一声笑出来,“警官,我为什么不想让她说出失踪孩子的下落?” “因为你不愿暴露自己的身份。”西渟一字一句地说。 苏里亚的笑容维持不住了,弧度一点点塌下。 可他还在继续:“你目睹母亲克莱斯被杀,之后你被邻居玛塔带走养大,开始一个人生活,你一直都想找到杀害你母亲的凶手,所以隐姓埋名做起了记者,只是我不明白,你记忆恢复后,为什么不报案?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的真实身份?这对破案百利无一……” “滚。” 话语被打断,西渟怔了怔,怀疑自己听错:“什么?” “我叫你滚,听不懂吗?” 眼前人不再是刚才那个嬉皮笑脸的记者,也不是那个吓得发抖的受害者。 他似被戳到痛处,剧烈挣扎起来,眼中混杂着伤与怒。 “滚出去!”他的声音劈了叉,“我不想看见你!” 这场问话以彻底的滑铁卢告终。 回到车上,西渟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上面似乎还残留苏里亚的余温。 他最后为什么那么激动? 因为自己说得太直白?把伤口挖出来强迫他直视? 还是自己把人钳住好几次?让他没面子? 可审问不就是这样,他还算温和了。 西渟叹了口气。 也许是刚从应激中醒来,还没完全恢复,又被他揪着问问题,一时崩溃吧。 仔细一想,这次确是有点冲动。 不该在对方才发作完就逼那么紧,有些事急不得,人跑了还能再找,但信任崩塌想重新建立就难了。 他把车窗摇下一点,让夜风灌进来。 路旁的树叶沙沙作响,没一会儿落满地面。 不论如何,只能等过段时间苏里亚气消下来再来问了。 21. 孤岛疑云(三) 清晨的小岛没有阳光。 大片乌云漂浮在天上,阴沉沉的,像不曾着色的水彩画。 凉水扑面,周序吟擦干净脸颊,走到阳台上透气。 饶是风比昨夜小了点,也把园里的花右晃左斜吹落大半,湿漉漉地贴在草坪上。 海浪一会儿打得高,一会儿没了影,他却失了欣赏的心情。 花园的某个位置,他原先以为看错,又搓了搓眼,再看去,完全清醒过来—— 东侧老树上赫然吊着一个人! 麻绳拴着脖子悬在最低那根树枝头,脚尖朝下带动整个身子摇摆,与风的动向一致。 那张惨白如鬼的脸上,眼睛半睁,布满血色,嘴唇发紫,舌头外吐。 周序吟冲回房间,套上鞋,来不及换衣服,披了件外套就去敲开时现的门,字音紧绷:“死人了。” 穿戴齐整的人闻言面色一变,不多问,跟着他快步下楼。 尖叫声就是在这时候响起来的。 “啊!!!” 那音量刺破寂静,在整栋楼里回荡。 两人循声而去,侧门口立着个双手紧抱托盘的女佣,脚边是砸在地毯上的咖啡杯,液体渗进米色的绒面里,洇出一大片渍。 她僵在那里,看到时现,才按下开关,手指颤巍巍地指向外面,讲不出完整的话:“大少爷……那儿、那儿……” 时现示意她安心,带着周序吟快步走进花园。 已经有几个人站在现场。 一个是园丁,手里还握着剪刀,表情活像见了鬼,剪刀的刃口上还沾着新鲜的草汁,另一个是尚尼隆,穿着睡袍,拖鞋踩了泥,嘴里嘟囔着什么听不懂。 周序吟走近些,麻绳系得很紧,勒进脖子里,皮肤被压出一道深沟,边缘已经发紫,尸体的口袋鼓鼓囊囊的,形状不太规则。 他顺着角度看了一眼,立刻转头向时现:“展品?难道他是……” “失踪的保安。”时现压低声音,“达西。” 花园被封住,没多久,主楼门口围了一圈人。 乔利达站在最前面,披着一件深色的围帛,头发高挽,露出修长的脖颈。 她嘴唇抿得很紧,手指攥着领口,人有些站不稳,被旁边的太太扶了一把。 时慕站在稍远的地方,一只手拦着时忻,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肩膀绷得很紧,时忻被他挡在身后,没有直接看到花园里的情形,也捂着心口,忧心忡忡。 查龙和猜敏站在台阶上。 他刚收起依旧没信号的手机,皱眉问时现:“怎么回事?” 时现没来得及开口,尚尼隆在后面冒头大喊:“有人自杀!吊在树上,眼睛还睁着,吓死个人!” 他搂住莎莎,把人勒得喘不上气,她抬手拍拍他,被松开后,往花园瞟了眼,嘴里似是在安慰。 查龙也是老江湖,很快想到:“是昨晚那个偷东西的保安?” 时现点点头,交代了普默拉些话,他便带着一行人去了花园。 人群惊疑不定,窃窃私语。 过了一会儿,普默拉手拿布包和信封回来了。 他走到时现面前汇报,打开布包,里面正是是昨晚失窃的那件拍品,惹得周围倒吸一口凉气。 他又拆开信封,抽出信纸,递给时现扫了一眼。 “达西留下了一封遗书。”时现总结发言,“他承认偷了拍品,想趁乱离岛,但风暴困住了他,他无处可逃,恐事情败露,便畏罪自杀。” “我就说嘛,肯定是那个保安干的。”有人率先松了口气。 “东西找到了就行!” “真是的,自杀挑这种时候干嘛?” 人群渐渐散了,回房的回房,抽烟的抽烟,吃早餐的吃早餐,没有人再提达西的事。 死了一个保安,对他们而言并不重要。 没人愿意去深究另一种可能性。 周序吟站在边上,回头望去,悬挂的尸体已经被放下来,盖着块白布,露出一双穿着黑鞋的脚。 风吹过来,白布的一角翘起又落下,轻飘飘的。 早饭过后,他在外廊找到时现。 “所谓的自杀处处站不住脚。”他说,“如果达西贪财,大可以把东西藏起来,等风暴过去再带走,何必自己也躲着?如果达西想死,就更不需要偷盗了。” “还有那封所谓的遗书。”他上前半步,眼神半点不遮掩,“我就问一件事,字迹如何?” 时现道:“很正常,横平竖直,笔墨均匀。” 周序吟似是有所预料:“我是医生,太清楚一个人要死的时候心里面是什么反应,如果写字,会抖,会歪,会潦草,怎么会稀松平常?” 垂眸注视他一会儿,时现放轻声音:“你认为,有人杀了他,然后伪造了遗书。” “是。” “好。”他应了一个字,目色柔和下来,“那就查查看,但先别声张,岛上已经够乱了。” 周序吟不置可否:“你打算怎么查?” “先从佣人开始,昨晚出事的时候,所有人都在大厅,能先一步接近拍品的,只有岛上的人。” 佣人住的地方在左副楼地下一层,光线昏暗,走廊里泛滥着洗衣粉和洗洁精混在一起的气味。 时现让普默拉把所有当值的一个一个叫到餐厅。 第一个是厨房帮工,四十来岁的女人,指甲缝里还嵌着面粉。 “昨天拍卖会开始后,你在哪里?” “在厨房。”她声音发颤,“准备宵夜的点心,一直没出去过,厨师长能证明,他一直在我旁边。” 第二个是负责打扫的年轻女孩,眼睛红红的,显然吓哭过。 “我昨晚在二层打扫客房。”她手指绞着围裙带子,“客人都在大厅,房间没人,我就一间一间擦过去,弄到很晚。” “你回去休息的时候,有注意花园吗?” “不,我太困了,只想回去休息。” 第三个是负责花园的园丁,就是前头站在树下的那个。 “昨夜我很早睡了。”他的脸色还没缓过来,“今天天没亮就起来干活,修剪完东边的灌木,就被尖叫吸引来了。” “早些时候有看到可疑人员吗?” 他犹豫了一下:“没、没有。” 问到了一圈众人都表示没发现异常,直到最后一个男人。 “拍卖会后半场,我听见有人争执的声音。”他背脊直挺,双手交覆于身前,“应该是在展品仓库那边。” 时现眼神一凛:“听清是谁了吗?” “一个有点儿像达西,离得远,不能完全确定,另一个是女声。” “说话的内容呢?” 男人摇摇头:“我以为是工作上的事,就没多在意。” 问话结束,佣人们如临大赦地接连离开。 “威拉说,达西和女人争执过。”周序吟把刚才的问话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那有没有可能是外人偷偷跟到了岛上?藏在某个地方?” 时现道:“所有的宾客都记名在册,上船前下船后也都核对过,我又让人在岛上搜了一圈,没有发现别的人。” “那他就是与宾客或佣人争执,那人多半是凶手,而凶手就在我们中间。” “序吟。”时现奇异地望向他,“你为什么那么确定是他杀?也许真相没有我们想的那么复杂。” 周序吟没吭声。 从卡希迪到皮姆拉再到达西,意外和自杀一个接一个,见鬼了。 “直觉吧。”他敷衍地回答。 尽管众人不会主动去多思考,但第二场拍卖估计也没办法再和和气气地举办了。 这种情况下,最好的办法就是延迟,等日后再补办一场。 大家都希望警方能快点来,他们能尽快离开。 可惜,坏消息永远比好消息更早一步。 那会儿周序吟正好在时现房间里。 大少爷坐在床边,听诊器从肘弯转移到他的胸口,他跟随节奏深呼吸。 做了没几下,普默拉敲门进来,见屋里的情形,腿脚一滞,动了动唇,欲言又止。 周序吟主动摘下工具:“我先出去。” 还没站起身,手背被时现按住,他朝普默拉示意:“没事,说吧。” 管家便走到近前,沉声说道:“少爷,信号器线路被人剪断了,连备用的都毁了。” 周序吟头也不抬。 监测心率,测量血压,完成检查后,他默不作声地把时现的袖子放下,又将东西一件件收回医疗箱里。 直到普默拉领下一切吩咐退出屋子,他才重新看向时现。 “您看。”他表情不变,平平出声,“有人从中作梗,不让我们联系岸上,非要拖到最后一刻。” 后者随手推开窗户。 灰白的海浪一层接一层拍在礁石上,碎成堆泡沫,鼓起后炸开的凉意,随天边气息一同进来。 冰凉,透气,令人清醒。 “他还想杀人。”加重语气,周序吟又补了句。 时现撑着太阳穴,转了转指头:“可现在让大家知道有杀人犯,不是好事。” “瞒着他们难道就合适吗?” “不合适又能怎样呢?所有人挤在一起闹,场面会如何?” 他不带情绪地温声引导,周序吟抿了抿唇。 说得没有错。 瞒与不瞒,在道德层面差异显著。 实则两个都是死棋,除了矮子里面拔高个,别无他法。 鼻息绵长,他说:“至少让大家提高警惕吧。” “我明白。”时现露出一个安慰的笑,“用餐结束,我会与大家交代清楚,早点回房,锁好门窗,不要单独行动,至于原因么,就说失窃者可能还有别的意图,这样,你可安心?” 周序吟点点头。 窗外的云层就这么越来越厚,厚得要压下来。 众人齐聚餐厅。 发现仍旧走不了,白日的强颜欢笑撑不住了,气氛沉甸甸的,反衬得刀叉碰盘子的声音格外响亮。 尚尼隆叉起一块鱼肉,送到嘴边又放下了,反复了几次,脸色越来越难看。 “吃不下去。”他把叉子一扔,靠在椅背上,“白天那事儿太恶心了,现在想起来才上头。” 莎莎坐在他旁边,面前也只动了几口。 侧过头,她声音轻轻的:“还是得吃点喝点,不然身体受不了。” 尚尼隆犹豫了一下,表情还是很勉强,叉了一小块面包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咽下去,又端起水杯喝了半杯。 同一张桌上,周序吟也没什么食欲,与时忻都只喝了点汤水,面前的餐盘几乎没怎么动。 他拿起筷子,还是想往腹中扒两口饭。 就在这时,尚尼隆突然闷哼一声,像是被噎住。 又挤出个音调,他猛地抓住自己的领口,咳呛着,大喘着,脸从白变红,又从红变紫。 动静吸引了全桌,但大家还没反应过来,他张开嘴欲说什么,噗—— 就出来了一大口鲜血! 血液喷在桌布上,溅到旁边的餐盘里,他无了生气,直挺挺往旁倒去,吓得两边人尖叫着弹开。 莎莎惊恐地想去拉他,但她的手刚碰到他的肩膀,亦僵住了。 女人的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手胡乱地在空中挥舞,想抓住什么,可什么都没抓住,整个人已砸在地板上。 不到三秒,他们就样躺着,两双眼睛瞪得老大。 22. 孤岛疑云(四) 尖叫声此起彼伏,水杯被打翻,餐盘被撞落,汤汁和食物洒得到处都是,椅子也倒了一地,剐蹭地板发出极其刺耳的声音。 捂着嘴往门口跑的,跑到一半腿软的,连跑都跑不动直接吓晕过去的,数不胜数。 周序吟离得近,也算见惯死人,镇静下来后,成了混乱中首先上前的人。 尚尼隆的脉搏已经停止,耷拉的眼皮下瞳孔散大,确定是没救了。 他垂下脖颈,凑近嘴巴处闻了闻,一股苦杏仁味钻进鼻腔,他赶忙检查了特瓦莎的口唇与两个人的水杯,闻见了同样的气味。 “他们被氰|化物毒死了。” 听到这话,有人当场扣着嗓子眼干呕,生怕自己也成为其中一员,有人早被冲击吐了,扶着周围一切能支撑的,躯干成了筛糠。 周序吟又提高声音道:“氰|化物毒发速度非常快,如果吃了东西没有异常,之后也不会有事,所以大概率只有尚尼隆先生和其女伴两个人中毒。” 然而现场多数人的精神本就绷了一天,情绪早已无法自控,不过是被神志压着。 此刻恐惧像瘟疫一样肆虐,逼迫他们原形毕露。 “你们时氏到底在搞什么狗屁?!大庭广众之下为什么有人被毒杀?” “一天之内死了三个人!这还是拍卖会吗?!这是阎王殿!” “我要离岛!我要警察!我不要再留这个鬼地方了!” 吼叫一句没落下,另一句又接上,激进的人开始踹东西,开始砸地板,开始往门口挤。 秩序被乱遭淹没的前一刻,雅尔站了出来:“时氏无妄之灾,明眼人都看得清楚,时大少爷已把能做的都做了,只是有人不遵从规则,仗着时老爷不在,带了不该带的人、不正规的伴,打定大少爷不能去禁止,无法把人赶走,所以有问题的,应该是非要带外人上来的人才对。” 他说完,闹腾的声音顷刻弱下去一大半。 有几对目光闪烁,心里门儿清。 他们的女伴或男伴何尝不是没记在名单上的?只说是自己的熟人、新的伴,才顺利上了岛。 眼下死的恰好是尚尼隆和他带的女人,谁还敢多嘴? 时现对雅尔投去致谢的目光,趁这空档让周序吟把饭桌上的东西检查个遍。 半晌后,周序吟给出结论—— 不论是餐盘还是食物,酒水还是调味料,里头都没有异样。 答案便很明显了。 有人专门在尚尼隆与莎莎的杯子里下手。 可当时现让人把准备晚餐的佣人叫来,将他们身上以及行李摸排一圈后,却没任何发现。 范围倏然变小。 凶手不是在厨房备菜时下手,也不是在上菜路上动手,那就只能是在这张桌子上出手,这表明,下毒者很有可能是尚尼隆同桌的人或者有机会经过他附近的人。 疑心的石子投进水里,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周围的眼神都不对了。 大家互相审视,相互猜忌,火药味蓄势待发。 “恕我直言。” 查龙放下餐巾,沉稳开口,“可能携带并灵活运用氰|化物的,在场有一个人的嫌疑最大吧?” “现场没有法医,评定死因只有他有话语权,方才那么多机会,他就不会借由检查之口偷偷动手脚,把对自己不利的痕迹全部抹除?他与尚尼隆就在一张桌上,也是他最快去到受害人身边,但凡他贼喊捉贼,我们没人能辨明。” 原来还四面八方争锋相对的视线陡拢,随着查龙的指引齐刷刷射向时现身旁的周序吟。 乔利达第一个接茬,用商量的口气道:“阿现,瓦西亚老爷说得不错,如今周医生嫌疑最大,依我看,他是得好好搜查一番。” 短叹一声,她面露无奈,“总不能因为他是咱们带上岛的自己人,就区别对待吧?” 此言一出,登时有一波人带着火气帮腔: “是啊,医生为什么不查?” “指不定看上去最无辜的心里最狠辣!” “必须往死里搜,这要是没揪出来,咱们指不定都要玩完!” 在这样的场合,时忻没办法当众开口,面颊涨红却只能干着急,她试图看向方才帮忙说话的雅尔,但对方并没有开口的准备。 他也许只对帮助时氏感兴趣,而时氏的医生什么处境,与他无半毛钱关系。 周序吟立在那,没有辩解。 在这种情况下,说多错多,就如同上回乔利达的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如今也是,这群人打定主意,声声指责,誓不罢休,仿佛目睹了他行凶的过程。 想想也真是搞笑,什么时候一个职业都能当做定罪理由了? 他置身事外地望着时现,猜他准备怎么做。 迫于压力当众检查他的行李?心生怀疑派人搜查他的房间?直接把他限制起来?还是…… 还没想完,时现便有了动作。 他上前一步,把他挡在了身后。 周序吟怔了怔,看见那宽大的身形把一切都挡住了。 “诸位的猜测空口无凭。”他说,“比起为了真相,更像是找到一个发泄口,何不冷静下来,先好好休息一晚?” “冷静?!”有人急得跳脚,“现在出现杀人案,你要我们怎么冷静?我看你莫不是想包庇身后的凶手!” “就是啊!”更大的嗓门跟上,“时大少爷,这嫌疑人就在你后头,还是赶紧先查一查,查清楚了,咱们这颗心不就能放下了?” 人言如火,又一次烧起情绪,拍桌与叫嚣混杂,气势汹汹,不容分说。 “凶手?嫌疑人?” 时现轻笑一声,“序吟和大家一样,都是我拍卖会的客人,先前调查时,我将诸位一视同仁,哪怕出现最坏的可能,也并未要求到诸位身上,这是对诸位的尊重。” 扫过一张张面孔,他的眸光深不见底,“如果诸位非要因为一点没有证据的猜疑就要搜序吟身,翻他的行李,那请允许我冒昧一问,是不是所有人带来的客人,我都能搜身,查行李?” 掷地有声,字字诛心。 “这……这不一样!”某位硬着头皮接道,“这个医生,他、他明显是有机会有能力动手的!” “是、是啊,我们和他哪里一样?怎么能一概而论?” 越来越不足的底气让乔利达出来打圆场,软声拿出漂亮话:“阿现,我明白你相信周医生,可眼下情形,查一查也不会有什么,如果没发现,不也是给他证明清白?更何况——” 她刻意拖长音,“有人知人知面不知心哪。” “母亲当真是公私分明。”时现对她笑笑,和平日没什么两样,声调却高了半度,“可我说了,序吟所谓的嫌疑,没有任何实证,疑罪从无,又凭什么要他自证清白?对他而言不太公平吧?” 他头回在大庭广众下不顺从她,乔利达扯围帛的手一僵。 “哼!”一个声音在角落炸开,“时大少爷打定主意保此人,我就一句话,若他就是凶手,夜晚再行凶你又如何?你担得起岛上出现更多人命吗?” 外头风声呜呜地呼啸,像头能把岛屿一口吞没的巨兽。 内部同样剑拔弩张,可不是在抗争外敌。 焦点全落在时现身上,逼他应对。 几秒后,他点点头:“有理。” 当大家以为他要退步时,他微微一笑,“这样好了,晚上我与序吟同住,其余各位都锁好门窗,绝不单独行动,若真如诸位所言,第一个死的,必然是我吧?” 他说得轻描淡写,人群一片哗然。 往后低声絮絮不断,却无人再公开反驳,气焰完全被一盆冷水浇灭了。 “东道主都愿意以身犯险,我想,大家也就不必再过分相逼,总归争不出个所以然,还是先回房养精蓄锐为好?” 雅尔总会在这种时候恰好跳出来。 他面向时现:“时大少爷,不论信号好不好, 反正明日船就会到了吧?” 时现点头:“最迟下午两点。” 雅尔一颔首,首先走出了餐厅。 众人面面相觑,查龙也动了身,走到时现身边,短暂一停:“或许是我多言了,阿现莫要怪我。” “怎么会。”时现依然把周序吟挡得严实,“瓦西亚家主也是为了真相,为了大家能安心。” 剧终散场,不多时,大厅就空了。 周序吟默不作声跟在时现身后。 走过长廊,爬上阶梯,时现推开门,让他先进去,然后关门反锁,发出一声咔哒。 这间房色调偏厚重,壁炉里跳动着橙红的火光,把两人交叠的斜长影子也带动一并飘摇。 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时现正在解袖扣,周序吟不知何时来到他身后,拿出针管抵在他颈侧。 他动作登时停下了。 “少爷没想过,我真是凶手?” 时现没回身,呼吸节奏也没变:“噢,你是说你杀了帕特,又紧接着杀死尚尼隆和他的女伴,动机呢?” “没有动机,我就是个变态,有时杀人瘾犯了,比如昨晚,比如今晚。”周序吟声线平平,听不出喜怒,针管又往前一寸,直接贴在他的皮肤上,“再比如现在。” 柴火噼啪响了一声,溅出几点星子。 时现抬起手,握住了他拿针管的那只手。 周序吟在心里冷笑。 果然还是怕死,所谓的信任,所谓的担保,不过是做出来给人看的,用来立稳他重情重义的人设。 他自大地认为自己不会有事,可现在刀都架在脖子上了,他还能装得下去吗? 出乎意料,时现并不是控制他,而是把大拇指覆盖在他的指甲盖上。 掌心包裹住他的指背,指头用力一压—— 周序吟瞳孔地震! 他不假思索甩开时现,差点失声:“你疯了!不知道空针动脉注射会死吗?!” “我知道。”时现转过身,脖颈因为针尖划出道细密的血珠,他却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 他轻柔握住周序吟微颤的手,接过他手里的针管:“所以我也知道,你不会杀人。” 他们靠得太近了。 足以把火光的明暗线看得一清二楚,却看不出虚与实的交界。 时现还在拉近距离。 他的眼睛好似会说话,周序吟从第一次遇见他的时候就知道。 不光会说,还惯会演。 演得毫无破绽,叫人分不出究竟何时是演,何时是真,以至恍惚着恍惚着,便相信了。 而现在,那双眼里尽是温柔,一如哄那受惊的孩子入眠。 耳中不论是风声还是火声,都泯灭作无声。 呼气是热的,鼻尖是凉的。 尔后—— “阿嚏!” 周序吟猛地推开咫尺的人,偏过头打了个喷嚏。 那下力道不轻,时现没设防,被推得往后一仰,直接坐进沙发里。 懵了两秒,他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畅快地大笑出声:“快去冲个热汤吧,老给别人医治,自己都快感冒了。” “是的,少爷。”周序吟吸了吸鼻子,表情没什么异样,“我这就去。” 他大步朝卫生间走去,时现都没来得及起第二句话的头,门就关上了。 里头花洒声响起,时现望着内嵌玻璃的门板,一点点收了笑意。 他举起那根空针管,凑到眼前端详一番,细长的针尖闪着冷光,宣示着它是如何畅通无阻进入人体。 拇指挤压两下针头,他又轻轻触碰脖颈处那道伤。 的确锋利,的确有点疼。 低下头,指腹上沾了点暗红。 他眯了眯眼,双指对碰搓了两下,赤色很快就没了。 瞧着隐隐发烫的指尖,他想—— 针尖就是越锋利,才越值得磨平。 不是么? 23. 孤岛疑云(五) 身为一个边界感强得过分的人,在周序吟的记忆中,他长这么大也就和卡希迪同床共枕过。 而如今,因为某些不得已的原因,他和时现这个怀疑对象兼雇主兼时不时莫名其妙和他拉拉扯扯的家伙睡到了一张床上。 感觉哪里都怪。 他不断往床边磨,磨得两人之间空出一道缝隙。 冷风飕飕往里挤,吹得他背脊发凉。 “序吟。”阴魂不散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你睡了吗?” 斟酌几秒,他从鼻腔里“没”了一声。 “那你靠过来。”时现无比自然地说,“这么冷的天,留这么宽,睡一晚要感冒的。” 很简单的请求。 周序吟却隔了好几秒,不知在做什么思想斗争。 直到又被喊了声名字,才不情不愿地挪过去。 隔着睡衣,后背贴上时现的坚实有力的背脊。 炙热的体温透过布料传来,旋即延展到全身,把那股钻进来的冷意消除得干干净净,他在卡希迪死后强迫自己接受孤寂与寒冷的意念,头回收到鞭笞。 同先前的信任联系到一起,竟让他贪恋起这点温暖。 却也只是片刻。 理智占了上风,叫他别被实则能淹死人的糖浆所甜腻住。 当下不过是非常时期的非常措施罢了,非他本意,亦非时现本意。 就当,两人拼桌吃一顿饭好了。 夜色寂寥,时现没再说话,呼吸声越发平稳。 周序吟则睁着眼睛出神。 墙壁在黑暗中模模糊糊的,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线光,在地上画出道细长的白。 他睡不着,脑子里一团乱麻。 麻线散开,通往吊死的达西,通往被毒死的尚尼隆和莎莎,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对于周围环境的感知力,在这样封闭的岛屿,在这样静谧的夜晚,达到峰值。 哪有问题? 哪里被他忽视了? 哪里是他应该想起来却没有想起来的? 他额角用劲,努力从早晨开始一幕一幕回想。 吊死在树上的达西,口袋里的拍品,字迹工整的遗书。 威拉所言的争执,其中一个是女人。 相继被毒死的尚尼隆和莎莎,尚尼隆的嘴里有苦杏仁味,莎莎的嘴里也有。 他闻了尚尼隆的水杯,又闻了莎莎的水杯,水杯里的味道…… 对了! 他俶尔撑大眼眶。 是味道! 两个水杯里的味道有细微的不同! 一千块拼图里找出了唯一缺角的那个,开始死活的分不清化作当下的惊鸿一瞥,便分外明显。 莎莎杯口内侧的苦杏仁味比杯底残留的更浓。 这不对。 如果毒是下在水里的,液体里的毒药会沉淀,会残留,杯底的味道一定比杯口重,就像尚尼隆那杯,而杯口更浓,这说明毒药不是下在水里,而是直接涂在杯口上。 为什么会出现这种差异? 一个人明确被下毒,另一个人呢? 周序吟想起尚尼隆本来不吃了,是莎莎劝他吃东西,也是莎莎把水递过去给他喝,他又想起时忻说过,莎莎是医生,最近才开始帮尚尼隆调理身体,他们也是近来才好上的。 倘若他们在一起不因为情爱,也不因为钱财,那还剩什么? 莎莎真的中毒了吗?如果他没记错,的确是有一类超短效的巴比妥类药物,在精确控制剂量并提前准备好通气环境或解毒剂的情况下,能使人短暂陷入昏迷,呼吸肌麻痹,从表象上看与死亡无异。 思绪愈发清晰,他毛骨悚然,又恐自己多虑。 可那些画面在脑子里辗转反侧,怎么都停不下来,必须得到一个验证。 侧过身,他本想叫醒时现,手伸出去,即将触碰到那丝温度,又忽而止住,指尖稳了稳,最终收成拳状,原路收回。 周序吟小心翼翼掀开被子,套上外衣,没发出任何声响,从房间出去了。 走廊很暗,只有尽头的壁灯亮着,铺下一小片光。 他的脚步声被吞没在地毯里。 推开一楼大门,夜风凉飕飕的,飞虫似的钻进领口,冻得他一哆嗦,汗毛都立起来。 银辉被云层遮了大半,只漏下稀薄的一点,勉强能看清脚下的路。 存放尸体的地方在主楼后面的空地上,没人愿意与死人同处一屋。 走近了,瞧见白布盖着的死者并排躺着,一动不动。 然而周序吟手心出了汗。 尸体只有两具。 第三块白布被掀开,下头空空如也,只有地面上浅浅的凹痕。 那分明是自己起身离开的模样。 担架旁边延伸出去一串脚印,歪歪斜斜的,往树林方向去了。 放轻步伐,他沿着脚印往走,风从林子里穿出来,带着股浓烈的煤油味。 再走近些,从云缝里漏下来的光照出几个东倒西歪的空铁桶,旁边还有两个满的,盖子拧开了,塞子丢在地上,煤油的味道有一部分就是从那里面传出来的。 本该死亡的女人就站在几米外。 她背对着他,手里拎着个桶正往地上倒,液体从桶口淌出来,蜿蜒成一条细细的线,肆意往前延伸。 地上已经有好几条这样的线了,从不同方向分开又汇聚,如同一只巨大的掌心里长出来的手指。 周序吟的脑子嗡的一声。 她要把整个林子点着! 这么多煤油,一旦烧起来,火会从多个方向同时洪泛,等楼里的人闻到烟味,这岛早就火光冲天了。 他不顾一切转身就跑,第一时间想到的解决方案便是喊人救火。 鞋子踩在枝叶上,发出刺耳的响动,身后传来桶落地的声音,紧接着急促的脚步。 他没有回头,不觉得莎莎能追上他。 再快点,跑到楼里,不,只要跑到楼边,只要喊出声…… 咚! 后脑勺被什么东西砸中了。 那一下说不上有多重,若是砸在身上,说不定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可就是那一下,让他恍惚看见眼前有什么高高地举起,又重重地落下。 是东西?还是人? 他想仔细看去,速度由此放缓。 而第二击随之砸下,切切实实的重量。 连闷哼都没发出,身体像袋被扔掉的垃圾瘫在地上。 脸贴着冰凉的泥土,温热黏稠的液体从后脑勺往下淌,顺着耳廓流进领口。 他睁着眼,看着地面上的草和泥混在一起,化作一条窜出去的火舌。 火舌越来越大,越来越模糊…… 逐渐变成另一个曝光度过高的画面。 干净的桌子,桌上放着白瓷碗,碗中的米饭冒着热气。 一双小手,肉乎乎的,白嫩嫩的,握着勺子,颤颤巍巍地舀起一块肉。 “我们家……真乖,都会自己吃饭了……”分不清男女的声音说着含混不清的话,脸更瞧不分明,只有一片明晃晃的光。 “我也会……” 是他在说话?也会什么? 脑袋上的痛感化作傀儡师手中的线,驱动着五指动起来,每一根指头听话地按顺序抬起,再依次落下,在没有人的舞台上,展现出完美的表演。 几个来回后,他脑袋动了动,手肘弯曲,掌心发力,僵硬地又从地面上爬了起来,花了好些功夫。 站稳后,他不是去给自己包扎,也不是去找人救火,而是摇摇晃晃朝女人走去。 她刚拎起一桶煤油。 听 到声响,一转头,看见他站在面前,她呆住了。 没来得及后退,他已经贴了上来,手臂绕过脖颈,手肘勒住咽喉,用劲将人往上提。 女人脚离了陆面,手里的桶掉了,煤油洒了一地。 周围的大火更狂妄的地燃烧起来。 她明白这不是做样子,拼命挣扎着,指甲抓挠他的袖子,腿在空中乱蹬。 周序只是加重手上的力气,低声呢喃:“母亲就是这样死的……我不能原谅……” 女人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眼珠子往外凸,脸涨成紫色。 快要窒息之际,她心念电转伸手往口袋里摸,掏出那把没用完的火柴,用尽全力往后一甩,尽数散落在周序吟脸上。 他的眼皮被划了一下,本能地后仰,手臂松了半分。 女人抓住机会,使出吃奶的劲往后一倒,带着他一起摔在地上! 后脑勺磕在泥土里,那股剧痛又冲上来,周序吟眼前一黑,金星四溅,身体如同被抽走骨头,一时动弹不得。 女人咬牙翻过身,骑在他的胸膛上,干瘦的双手掐住了他的脖子! “我本来不准备杀不相干的人。”她的脸扭曲着,手背青筋暴起,指甲嵌进他的皮肤里,“是你逼我的,是你逼我的!” 黑暗笼罩下,周序吟感觉自己躺在血泊中。 最疼的是头部,往下气管被压迫的位置像无数把刀在搅动。 掐着他的手持续施压,血要从脖颈中渗出来。 他试图掰那双手,却掰不动分毫。 缺氧让意识开始模糊,眼球抽搐上翻,他胡乱在身下摸索,想摸到任何能用来反击的东西。 可掌心之下只有脆弱的草根和黏糊的泥土,被他绝望地一把把揪起。 脚后跟在地面上蹬出的凌乱痕印也一下比一下浅。 要死了吗? 他有点迷茫。 卡希迪的死因,时氏背后的秘密,还有他身上的谜团。 那么多事情没搞清,就交代在这里了? …… 是他太过自大。 没有武器,没有能力,凭什么敢私自跑出来? 怀疑几件事情,真把自己当侦探了? …… 充血的面容越涨越红,颈骨发出清脆的声响,与呼啦啦的夜风吵得难舍难分。 渐渐的,呼吸变微弱,眼皮阖不上。 四肢退化为摆在地面的死鱼鳍。 垂死挣扎两下,再无动静。 …… 下一刹,掐住脖颈的手骤然一松! 身上的重量被人从侧面撞飞出去,滚落在地发出闷响。 然后,他重新恢复了听觉。 有人……在叫他名字。 枯木逢春,死灰复燃,周序吟剧烈地咳嗽起来。 每咳一声,颈骨就要碎裂一寸,嗓子眼就要撕裂一厘。 新鲜的空气灌入肺部,带来的是吞下大把碎玻璃的痛感。 耳畔又传来:“序吟你没事吧?还能听见我说话吗?” 那是谁? 他一时听不出。 血液缓缓从头部往下流淌,注入僵硬的躯壳,注入冰冷的四肢。 傀儡也生出心跳。 他终于能动了。 这才感觉到,自己正靠在一个人的臂弯里。 费力地掀起眼皮,月华倾泻下来,落在身上,落在那张近在咫尺的脸上,融成一团的景色如混杂的颜料重新复位。 可太短暂了。 后脑勺的痛感洪水般漫来,在他脑中翻天覆地炸开。 炸得七零八碎,不留余地。 他到了极限,再撑不住。 彻底昏过去的前一秒,他认出来了。 讲话的,抱他的。 是时现。 24. 孤岛疑云(六) 新人的宿命就是被派拨到各个案子中历练。 乍钼也不例外。 坐在审讯室内,面前女人的齐肩短发乱糟糟的,衣领一边立起,一边内扣,刚进局子时的疯狂已经消褪,眼里更多是疲惫。 她靠在座椅上,头低垂,不知是看着膝盖还是地面,手腕上的镣铐松垮搭着,有种能直接脱出的错觉。 “说说你的犯罪过程吧。”乍钼开了口。 从见证慈善拍卖会上自杀一人,被杀一人,岛还给烧了他就觉得离奇,没想到这成了他的第一审,差点打磕巴。 旁边的师兄在桌下踹他一脚,两只眉毛一上一下,那意思显而易见——规范都被你吃到狗肚子里去了? 乍钼咳了声,背脊绷得直挺,抬高些嗓音:“特瓦莎女士,你为什么杀害尚尼隆?” “他活该啊。”女人懒洋洋地抬起头。 拍拍桌面,乍钼跟个穿大人衣服的小孩道:“态度端正,讲清楚动机。” 女人幽幽笑了:“我要杀的人其实并不定向,谁方便下手就杀谁,尚尼隆那个好色的老东西撞枪口上,能怎么办?” 乍钼在心里下了结论,这是个随机杀人案。 “放火呢?一时兴起?” “你可真懂我,杀人为了把拍卖会闹大,本想趁乱逃走,没想到被风暴困住,那就索性再闹大点,毁了通讯,把整个岛都烧了,反正全是些腌臜玩意儿,不毁白不毁。” 乍钼瞪大眼睛:“你和岛上的人有仇?” “是啊。”面上的表情不见,特瓦莎声音沉沉,“他们害死了我的阿姆。” 这话出乎乍钼意料。 又一次翻开面前资料,他反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你的男友皮姆拉是在半个多月前意外坠楼身亡,你凭什么认为是别人所害?” “意外值得我大费周章杀人放火吗?” 他眼皮一跳。 “你们应该重新调查,皮姆拉的死不是意外。”她往前倾,脖子伸得长长的,人为拉近看不出差别的距离,“现在私人岛屿着火的事情备受关注,而作为焦点的我只为了皮姆拉。” 先前的定论全成了放屁,这女人竟是为了重查意外事件而作案。 乍钼想自己果然没经验,他的表情早不受控制几回合,师兄则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吸一口气,他斟酌措辞:“女士,案子要重查,不是说说就能执行,你说你男友是被谋杀的,证据呢?” 听到想听的,特瓦莎坐直身体道:“我既然愿意供述在岛上犯下的罪行,便做好了万全准备。” 听她如此笃定,乍钼预备顺着往下问。 审讯室门却被打开。 坤鲁朝他招招手,他放下文件走出去,听到对方说:“接下去我来。” “啊?”乍钼的嘴变成O形,眼里充满新人的澄澈,“副督察,我这才审了一半……” “本就是让你感受感受,你倒好,都被嫌疑人带着走了。”坤鲁不轻不重一拍他肩膀,“再修炼修炼,多听多看前辈们怎么做的,去吧。” 眼看人已经进门,连师兄都出来了,只不过他的神情很是习以为常,乍钼只好挠挠头往外走。 听见里面椅子挪动的声响,跟着比他的沉稳多得多的腔调,心里又起起伏伏。 他啥时候才能完整审完一个案子? 那女人不至于说谎吧,被抓到时候也没跑,就是看着疯狂,现在又说为了查案而杀人放火,总感觉很复杂。 唉,要是能让他继续旁听就好了。 审讯室内,坤鲁把桌上的资料拢到一边,空出一块桌面,拿起黑笔在指尖转动。 “你刚才说,皮姆拉的死不是意外。” “没错。” “可你的寥寥几语实在像被逼急的胡扯。”坤鲁淡定道,“起码得让我先相信,再往后考虑。” 男人一看就经验十足。 特瓦莎知道没法用笼统那套对付,权衡之下,她不再保留:“阿姆心怀正义,不论什么他都愿意查,都敢查,这次也不例外,他怀疑做慈善的那些人不对劲,查了半年,出事之前还跟我说过,他快拿到关键证据了,然后他就坠楼了。” 但这没有换来同等对待。 “在皮姆拉坠楼后,你被叫去问话,想必你也说过这些,而警方一定也根据你所言查过,可事件依旧被定性为意外。”坤鲁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你应当比我更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我说了,我有证据。” “你所谓的证据能证明皮姆拉的死有异常吗?” 特瓦莎抿了抿唇:“不能直接证明,但……” “那就只是猜测。”坤鲁干脆地断她,“你主观认为你男友的死与此相关,可所谓的猜测只有时间上的关联。” “那不是猜测。”特瓦莎强硬地辩驳,“我知道他是被杀的。” 坤鲁冷笑一声:“你的证据如果真的有用,为什么不在皮姆拉死后马上拿出来?非要在你犯案后顾左右而言他,无非是想转移视线,为自己脱罪。” “我是想马上拿出证据,可问话后,我就被人找上门,我很清楚他们的目的,所以我不敢行动,尔后阿姆的死被定性,我明白我必须找别的方法,只有闹得越大才越能查。” “找上门?是谁?” “我不知道,他们一上来就翻我的东西,质问我藏在哪里,甚至还去阿姆母亲的家翻找,我以为他们走了,可没过几天又回来,以此往复,我只能躲起来。” 坤鲁嘴角带着讽意,把自己带进来的另一份资料翻开,展示在她面前:“你是个说谎成性的女人,你的原名叫做阿特兰,你杀害了你的丈夫,现在本该还在牢里,是皮姆拉巧言令色把你弄出来,你改名后和他在一起,而今你又故态复萌,化名为莎莎参加拍卖会,杀害了情人尚尼隆,并且疯狂到纵火烧岛。” 盯着她灰的脸,他淡漠地放缓语速:“很难不让我怀疑你的精神问题。” “那个男人他家暴我,我不过是反杀。”特瓦莎呼吸急促起来,“所有人都指责我,只有阿姆站出来帮助我,利用舆论帮我争取减刑,我好不容易得到幸福,不是被逼急,又怎么会在拍卖会上杀人放火?我的精神没有问题!” “罪犯永远能找到脱罪的一千种理由。”坤鲁一字一句地说,“拍卖会的确如你所愿闹大了,但你想要由此重启皮姆拉的案子,依旧天方夜谭,你忽视了自己如今是个杀人纵火犯,你说那是证据,但在别人眼中,那只是凶犯手里的一堆垃圾。” 他的话如同火炉,而她是坐在火炉上的陶瓷人,被抨击之后,那些恢复的冷静再也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茫然,茫然到一动不动。 火越烧越大,她回过神,伸手想要擒住坤鲁,可手铐发出脆响,手里却什么都抓不到,她慌乱地问:“警官,我该怎么办?求您帮帮我!” 两行泪流下,陶瓷人不懂得擦拭,重复着,“请您相信我,我真的没有说谎,我没有必要说谎……” 那泪不是断了线的珠子,而是融化在水里的盐巴,咸得过头,却抓不住一粒。 叹口气,坤鲁为难地拿出措施:“办法么,也不没有,最简单比如,证据的交出者是个普通人。” 特瓦莎不明所以地望着他,他接着说,“你把手上的东西转交给你信任且与这些案件没有丝毫干系的人,让他代替你寻求重审。” 陶瓷人没有自主思想,转过几圈就定了型。 “警官,我能相信您吗?”她活过来,抓起救命稻草般恳求,“我把证据交给您,您帮我向上级申请重审,可以吗?” 睥她良久,坤鲁表情有所松动:“好吧,若经过核实真如你说的那样,我会帮你。” “谢谢您,可我、可我的证据不能直接证明阿姆的死有异常怎么办?”她又踌躇。 “别担心。”他摆出慈善家的谱,“只要证据真能证明拍卖会有问题,就能顺藤摸瓜到调查的皮姆拉上,你交给我,我会尽力想办法的,嗯?” 他势在必得地等待特瓦莎的答复。 一秒,两秒,十秒。 耐心递减作不安,他看到女人的收敛悲伤,抖了抖唇:“警官。” “你刚才说,‘拍卖会有问题’,可我只说过‘慈善的那些人不对劲’。”草草擦去脸上的泪水,陶瓷的外壳破碎,露出其中真实的血肉。 “你又是如何知道,阿姆查的是拍卖会?” 审讯室里安静一瞬,将灯管的嗡嗡声衬得很大。 她死命地盯着他:“我到刚才为止,都想相信你是来帮我的。” 坤鲁面色如常:“你是从拍卖会上被抓的,这还不好联想?” “那你也该联想到尚尼隆,联想到那个岛,以及所参与者,你为什么不说那些人事物有问题?”十指插入发根,特瓦莎自问自答,“因为你知道阿姆在查什么,你比我还清楚。” 望向这个女人,坤鲁心中闪过一抹没底。 他以为女人已是强弩之末,自大地放松警惕,企图用“真诚”建立更多信任,可他忽视了,一个能反杀丈夫,能完美伪装,能为了所爱杀人放火的女人,会那么容易崩溃? 特瓦莎忽而笑起来,笑容里满是自嘲:“你知道么,我原来以为只需要把事情闹大,警方会给我想要的答案,所以我绞尽脑汁策划了这场戏,可结果呢?我做的一切,从头到尾都是自欺欺人的无用功,阿姆所追求的正义,一开始就注定不会有结果。” “你从来没想要帮我,你只是想要证据。”她愈笑,身体愈冷,“我们之间的对话,你多半也会有自己的办法让监控录不下来,或者录下来又删除,你到底是谁的人?” 事已至此,坤鲁也笑笑。 他扔下笔,不装了:“你比你男朋友聪明得多啊,怪不得能把证据藏得固若金汤。” 前一秒还为国为民的眼神狠下来,“但我告诉过你,证据在你手上只能报废,你如果肯交出来,我可以保你无虞,若你不说,我也有一百种方法让你在狱中痛苦,为了一个男人,出卖身体,不在乎性命,还要继续付出吗?相信你这样聪明的女人,该知道如何选择。” “是啊,是啊。”特瓦莎叹出虚无缥缈的一声,“只要我有口气在,你们就不会放过我,甚至会用阿姆的家人威胁我,你们这样的东西,手段最是多,我早该清楚。” 她忽而平静下来。 那神态太熟悉,同过去经历过的无数犯人一样,是无处遁形的绝望,也是尘埃落定的释然。 坤鲁心中警铃大作,猛地起身要叫人。 但已经来不及。 特瓦莎口中流出鲜血,本应从侧边直直倒下去,但双手被锁定,被迫定格成坐姿。 他冲过去的时候,她写满不甘的双眼还瞪着,人已经没气了。 乍钼才听见闹腾,就看见特瓦莎被抬了出来,胸口一大滩血。 他的脑瓜子还在信息装载中,转身问扎昆怎么回事。 老法医摇摇头:“把氯|化氢的胶囊藏在牙齿后面,啧啧,剧毒啊,一咬就没了。” 乍钼失神在原地,没想明白。 他前头觉得那个女人太偏执了,为了一个已经结了的案子,去杀那么多人,放那么大的火,不值得,后来想了想,人如果不是走投无路, 如何要用到这般手段? 他便设身处地,相信了她。 本以为女人会坚持到案件重审,可这怎么就自杀了呢? 他去问坤鲁,坤鲁脸色也很差:“这女人精神有问题,被戳穿就气急败坏,你还信嫌疑人的话?” 他又问师兄,师兄只给出经验之谈:“你还太年轻,以后就习惯了。” 坤鲁低头看看胸前的警徽,动了动嘴,一个字说不出来。 不论警局内或警局外,死人的事情都需要善后。 尚尼隆在曼谷商界有些地位和人脉,为了外界不说闲话,时奉特意安排时现陪同对方去挑选墓地。 姿态要做足,这是时氏一贯的规矩。 墓园在郊区,一路两旁都是青翠的草丛,偶尔有白鹭掠过低空。 远方的高速公路上车流不息,引擎声隐隐传来,衬得这片安息之地愈发寂静。 “这个就是法师算过的地方?果然不错啊。”亲友模样的中年男人站在墓穴前,环顾四周,“明堂开阔,背后靠山,确实是块风水宝地,不知道我以后死了,有没有这么好的地方。” 旁边的人笑着拍他:“别说这种晦气话,咱们都长命百岁。” “诶,这叫未雨绸缪。” “放心啦,到时候肯定有,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找我,保准给你找块最满意的福地。” 几人说笑着,倒不像来选墓地,更像是郊游踏青。 生者的轻松与死者的沉寂形成奇异的对照,有种说不出的违和。 尚尼隆的姐姐走在最前面,眼睛红肿,泪水就没断过,时现陪在她身侧,语气温和:“您看这块地还满意吗?如果不喜欢,前面还有几处备选的。” “满意……满意……”女人哽咽着点头,“这些天,多亏了你们料理,阿隆的事,错本就不在时氏……” “都是分内之事。”时现诚恳地表示,“毕竟拍卖会是时氏举办的,尚尼隆先生遭此无妄之灾,我们责无旁贷。” 场面看上去本还算和谐。 一声尖锐的喊叫却撕裂了平静: “就是你们害死了达西!” 众人抬头望去,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冲进墓园,涕泪横流,状若疯癫。 她身后跟着的几个人手里举着相机,分明是记者。 女人冲到最前面,一把抓住时现的胳膊:“达西进入时氏后从来安分守己,怎么可能偷东西又自杀?你们就给几个臭钱打发我,为什么不好好查查他真正的死因?为什么!” 记者们趁机蜂拥而上,话筒几乎怼到时现鼻尖: “时大少爷,请问您对保安的死有什么说法?” “时氏是否在安保安排上存在重大疏漏?” “死者家属今日当众控诉,您欲作何回应?” “据说拍卖会的案子还有内情,时氏是否一直在试图掩盖真相?” 问题连珠炮般砸过来,时现被围在人群中,不见丝毫慌乱。 他没有试图挣脱那女人的手,只是微微侧身,让自己站得更稳些。 “这位女士,”他的声音清晰地穿透嘈杂,“您的悲痛我能理解,关于达西先生的死,时氏已经配合警方完成了全部调查,如果您对调查结果有异议,可以通过正规渠道申诉。” “正规渠道?”女人冷呵,“你们有钱人一手遮天,什么正规渠道有用?” 时现知道达西的妻子不会平白跑来闹事,否则先前就不会收下钱。 略微一想便有了定论,面上仍旧平和,不接话,只转头看向那群记者:“至于各位媒体朋友,案件细节警方会统一公布,我现在能说的只有一句,时氏不会逃避任何责任,也绝不会掩盖任何真相,该查的,一定会查到底,该给的,一分不会少。” 有记者还想追问,被提拉瓦全部挡下,时现转身带着一行人离开了。 * 周六早上,维蒙·巴南在宿舍睡了个够。 他迷迷糊糊摸到枕头下的手机,亮屏一看,已经十点钟了。 睁眼看着上铺的床板发了会儿呆,他才慢慢坐起来。 其他舍友家近,昨晚放学就回了,他不同,坐列车两个小时,高一晚自习十点钟下课,再折腾到家得半夜。 随便收拾了包裹,他走到学校的快递站,习惯性扫了眼。 结果还真有东西。 是一封信。 信件没有短信通知,他不知道具体什么时候到的。 他太懒,已经五天没来快递站了。 取出一看,是从家里寄来的。 维蒙有点奇怪。 有什么事回家告诉他或者发消息不就行了? 捏捏信封,里头还沉甸甸的,感觉不止放了纸张。 有东西着急给他? 居然也不通知他一声,也不走特快,而是用最慢的信。 一边走出学校,他一边撕开信封。 最先看的是信纸。 读着读着,他脸上的困扰变了。 变得惶恐,变得不敢相信,迫使他重新看了一遍,思维后知后觉归位,才匆匆又去看其他的东西。 有人路过身边,吓了他一跳,连忙把东西往胸口捂。 才发现人家没多给他一眼。 心脏跳得奇快,他把整个信封塞进书包最里的夹层,又将书包扎实地抱在胸前,生怕被谁抢走。 他飞快地跑起来,书包上下来回颠荡,拉链头朝各个方向晃动。 冲过种满不知名树的道路,冲过公交站台,冲进列车站,他来不及喘气,又继续行动。 他得马上回家。 25.孤岛疑云(七) 后脑勺的伤让周序吟在医院养护了一段时日。 为了缝针,头发被剃掉一小块,好在正面看没什么区别。 观察一番,他走出卫生间,就看见西渟坐在床边的凳子上,脚边隔着个果篮:“伤好些了吗?给你带的。” “谢了。”他将垃圾桶踢到床边,拿起一个苹果削起来。 “拍卖会那几个案子定性了。”他听见西渟说,“达西的确是自杀。” 手中的刀刃贴着果皮往下走,薄薄一条越来越长:“理由?动机?” “没找到,但排除所有他杀迹象,只能是自杀。” 得到这个结论,周序吟有种荒谬的合理。 起初以为是女人犯下一切,结果达西之死被女人排除,便只剩这一种可能。 但合理不意味着他认可,而是没法解释的无奈。 他出了口气:“其他事情呢?” “尚尼隆的死与纵火烧岛确系医生特瓦莎一人所为,火虽然扑灭,林子还是毁了大半,还有……” “嗯?”他把削好的果肉递出去。 “特瓦莎死了。” 重新拿出篮子的第二个苹果差点在手里一滑,周序吟蓦然抬首:“死了?怎么死的?” “自杀。”案子不归西渟管,他陈述的是那天乍钼告诉他的全程,“特瓦莎一口咬定男友的死有问题,要利用凶案把事闹大,逼警方重查,结果证据还没拿出来,人就磕药死了,据说精神不太正常。” “她的男友不是尚尼隆?” “不,她正牌男友叫皮姆拉。” 那三个字令周序吟瞳孔骤缩,拿刀的手一歪—— “嘶——” “怎么了?”西渟定睛一看,刀给食指划了个大口子,血珠直冒,他赶紧上下左右掏兜,还真掏出一条皱巴巴的创可贴,不知道什么时候塞那备用的。 撕开包装,他一面帮周序吟缠上,一面念叨:“多大人还能划到手,走神也不……” 话音未落,一道女声凭空闯了进来:“序吟哥,我们来看你啦!” 小高跟清脆踏在地面上,一如悦耳的钟琴。 西渟才把创可贴压实,俩人一起抬头,看见前后脚进门来的时忻和时现。 四双眼睛你看我我看你,空气莫名干巴,挤得呼吸都不通畅。 周序吟还被抓着,时现上前一步,似是漫不经心扫过一眼,主动破冰:“序吟,这位是?” “我的朋友西渟·汶耶。”他抽回手,又转头对西渟道,“我的雇主时现时大少爷,时忻时三小姐。” 装填太多东西的脑子晃了一圈,西渟的眼熟总算对上号,也站起来:“时先生,时小姐,你们好,我是曼谷警局的西渟。” 回握上手,时现优雅地颔首:“阿忻最是崇拜警察,进出最危险的地方,抓捕社会的毒瘤,汶耶警官这样相貌堂堂还如此关照朋友的,她得视为榜样了。” 那双杏眼果然亮晶晶地眨巴眨巴,西渟因而忽略了“如此关照”加重音的底层逻辑:“分内之事,不值一提。” 时现也没多客套,坐到周序吟身边,让时忻把保温罐拿出来:“阿忻特地监制的补汤,你可得赏脸喝点。” 小姑娘麻利地把东西盛出来,不锈钢碗里飘着几粒枸杞,热气袅袅。 周序吟不好拒绝,欲放下削了一半的苹果,收纳的地方还没找到,就被时现自然地接过继续削。 手空了,人还晃神,汤碗已放进掌心,两双眼睛直勾勾等着。 他便不再磨叽,舀起勺一口一口喝下。 左边的时忻期待口感与味道,他浅笑点头,右边的时现安稳削皮,时不时看他一眼,表达大差不差。 西渟瞅着这融洽作一家三口的一幕,指尖点在膝盖上琢磨。 怎么看都是中间那个比较像主子吧? 不好打破平衡,事情下次再问也来得及。 告别出口,他欲动身先行。 周序吟见状,赶紧放下汤。 适逢时现削完苹果伸来手。 于是,他们的手臂就这么戏剧性地堪堪交错,一只越过另一只,径直拉住目标:“等等,你一会儿有事?” “倒是没有。”目标的视线在两人之间逡巡,“不过……你们不用话家常?” 周序吟才看回时现:“大少爷,阿渟在这不碍事吧?我还有些话想和他说。” “怎么会?”后者眯眼一笑,眼珠子不带转的。 “既然是序吟的朋友,一块聊聊天有什么?”他再度把苹果往中间递了递,还贴心垫了张纸,“来。” 没能离开的西渟多看时现一眼,带着疑虑坐下来。 周序吟倒是安心了,果肉咬下去一声清脆,甘甜入喉。 家常这种事,周序吟没想过会和时氏的人唠起来。 但时忻这样真诚的小姑娘,东一句凑在医院住得惯不惯,西一句吃得怎么样,有没有人陪他聊天,他想敷衍都觉得过意不去,便说医院跟他家一样,不用担心,她又由此发散,同他聊七聊八,他也一一耐心回答。 等她问够了,旁边的时现才开口:“过几天就是你的生日了吧?” 他的脑袋一时空白。 生日? 要到了? 他低头看一眼手机。 30号。 是了,还有一周生日。 儿时周奶奶说他的生日距离中国的冬至很近近,便会亲手包汤圆。 芝麻馅,花生馅,偶尔还有水果的,一颗颗圆滚滚的白团子在沸水里翻滚,捞出来盛在青花碗里,咬一口,甜到心里。 后来老人走了,就再没人给他包过汤圆。 等遇见卡希迪,他没有冬至的概念,但会买来原材料,笑吟吟地同他一块做蛋糕。 没有汤圆的生日,又有了甜味。 周序吟不算是个有仪式感的人。 他在乎的从来不是生日本身,而是有爱的人陪在身边。 可如今心里装着一堆事,手上忙碌一堆事,哪有空闲去记挂一个所谓自我庆祝的日子。 几乎要忘了,被时现提起,他意外不已:“少爷怎么知道?” “简历上写的,我有什么不知道?”对方莞尔,“生日有没有什么想做的?或者想要的?告诉我。” 忽然来这么一问,他还真没转过弯。 尚在思索,西渟先一步好心给出答案,“阿吟生日喜欢手工蛋糕,味道还很不错。” 事件与特定的人挂钩,他也没异常地点点头:“是,但少爷不必为我挂心。” 时现笑得更温柔,嘴角弧度没变。 加个红白底背景多半能拿去评优评先。 “好。”他终于说话,语调也与平常没有区别,“我记住了。” 又东拉西扯了一会儿,周序吟见他没有要走的迹象,心里惦记与西渟说事,回答越来越敷衍。 < p>到最后问:“大少爷今日没有事务处理吗?” 病房静了倏忽。 楼底下发情的猫叫立马蹿进窗户。 数秒后,时现仍是笑着:“序吟这是在赶我走?” “呃……”品出些道不明的勉强,周序吟也觉自己失言。 他一个下属,哪有驱逐老板的道理? 没想好怎么找补,时忻善解人意地说:“大哥,没你说得那么严重,我猜序吟哥就是有些话想同这位警官朋友单独说说,咱们也聊得够久啦,就不要打扰人家了。” 一席话让他如沐春风,看向时忻的神色充满感激:“多谢三小姐体谅。” 话都说到这份上,时现要还不走,就不是那个事事周到的时家大少爷了。 他从容地站起来,理了理衣角,道别的话滴水不漏,一个眼神不多余,领着时忻大步出门。 门还是小姑娘带上的。 西渟旁观全程,直觉这个时家大少爷不同寻常。 外表友善,行为得体,但若手里有东西,多半要化作齑粉。 难道是对陌生警察的防备心太重? “阿渟。”周序吟唤回他的思绪,“你说的皮姆拉是先前助我扳倒帕特的记者,他公开帕特丑闻没多久就坠楼身亡。” 他把刚知晓这件事时的猜想提出,“特瓦莎认为他的死有问题,那这个问题会不会与时氏有关?” “我理解你的敏感,但这联系是不是牵强了些?” “牵强与否,还得去皮姆拉那儿看看才知道。” 外头的猫多半是找到了真爱,叫得越来越大,越来越欢,再靠近点,应该能加入两人的对峙。 刚要拿出老一套说辞劝的才决定好,便对上周序吟不轻易让步的神情。 几秒后,他认命地耸耸肩:“好吧好吧,正好我也有事想请教你,咱们路上说吧。” 天色沉了些,似是在憋着一场雨,吉普车开在大路上,两侧的柏油树模子刻出般后掠,拉出两道绿色笔触。 西渟一手搭着方向盘,一手挂挡:“我最近一直在忙杀人案的事,你在新闻上应该看到过,医科大学教授塔姆·派山。” “原来是那一起么。” 他点头继续:“凶手没有头绪,案子陷入僵局,没对外公开的是,他的案子或许牵连起过去未破的旧案,我也由此发现旧案中一个疑似幸存的人。” 周序吟心领神会:“你今天来找我,还因为这个人?” “是。”驾驶座的人低啧一下,“没证据没调令没法带回警局,我又不小心给人得罪了,想查都不能接着查,就想问你怎么办,往家门口贴便签送东西行吗?” “你知道人家喜欢什么吗?万一马屁拍到马腿呢?” “……” 当年周序吟从卡希迪那儿知晓,西渟一出生父母就基本散养,从读书到工作,都没有亲密关系的经验。 不会哄人也正常。 他便给他想了个合适的对策:“水灯节不是快到了,我建议你借机约人出来,诚心道歉,好好聊聊。” “你是不知道。”油门放松了些,西渟苦笑,“那天他的表情都能吃人,一见面估计就要翻脸,连讲话都没机会。” 这幅样子周序吟少见,嘴角没忍住动了动,又很快抿起唇:“这不难,他既是幸存者,那一定会在意凶手相关,你用他不知道的信息打头,引出邀约,他为了了解更多,也不会与你翻脸。” 26.孤岛疑云(八) 电线把天空割成七巧板,两侧的楼房矮下去,空调外机底座锈迹斑斑。 车子停在一片老旧的居民区前。 皮姆拉的家就在这里,其中一栋不起眼的平房,外墙的土色涂料剥落大半,露出灰扑扑的水泥,木门漆面起皮,边角地方发了黑,门口的小苗耷拉成饱经风霜的模样,也不知死没死。 开门的是个老太太,头发花白,脸上沟壑纵横,一双眼睛写满疲惫:“找谁?” “老人家,我们是来问特瓦莎的事的。”西渟礼貌地打了招呼,又把证件举到她面前。 后者贴紧仔细瞧了两眼,侧身让开:“进来吧。” 屋里陈设简单,旧家具味和药味混在一起,把空荡处补上了。 客厅的墙面挂着几张照片,是各种采访中的皮姆拉,笑容灿烂,意气风发。 拄着拐杖往里走,老太太在藤椅上坐下,手里捻着一串佛珠,珠子摩擦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阿特是个好孩子。”她的声音苍苍茫茫,“当年她受了阿姆的恩情,留在他身边,尽心照顾我与阿蒙,阿姆走后,我劝她去找新生活,她不听,说有未完成的事。” 她叹了口气,“没想到,竟是为了阿姆的死,唉……” 她既主动提及,周序吟便抓准时机问:“老人家,您觉得皮姆拉的死有问题吗?” 捻佛珠的手顿了顿,老太太抬起眼看他。 那目光浑浊,却带着碾平一切的韧劲。 “我不知道。”对着满墙的照片,她缓缓说,“阿姆确实在查东西,他跟我说过,是很重要的事。” 她落入了伤春悲秋之中,西渟给了些缓冲时间后,才开口:“老人家,我们今天来,就是想看看皮姆拉调查的相关资料,还望您能允许。” 他得委婉,以为稍作暗示就能有结果,可老太太一脸惘然:“什么资料?阿姆具体所查,我从没见过。” 三人面面相觑。 就在这时,锁匙转动。 推门声和问候声一并而来:“阿婆,我回——” 声音戛然而止。 进来的男生生了张巴掌脸,五官小巧而和谐。 周序吟却在与他对视上的那一刻怔忪了。 他与时忻长得太像了。 还在“看错了”和“这也太巧了”之间徘徊,男生脸上率先浮现出毫不掩饰的厌恶与愤怒。 他扔下怀里的书包,几步冲上前,拳头几乎戳到周序吟脸上:“你为什么在我家?!” 这一下用力过猛,周序吟还没反应过来,西渟先一步挡在他前面:“小兄弟,随便骂人不好,我们是警察。” 他亮出证件,男生却一眼没给。 “你是警察,他可不是。”他从牙缝挤出文字,“以为我不看新闻?他是专门给时氏看病的医生。” 突如其来的剑拔弩张让老太太不知所措地站起:“阿蒙,不要这么没礼貌……” “阿婆您别管。”男生越过西渟,一把抓住周序吟的手腕往外扯,把他袖子都拽上去半截,“马上给我滚!” 他那张与时忻神似的脸上,是截然不同的气焰,“你们这群有钱人害死了我哥,也害死了莎姐,你们没有一个好东西!” 周序吟就这么被他拉到了玄关。 倒不是没力气挣脱,只是明白没必要了。 “等等!”西渟大步上前拦下他,“我们就是在查特瓦莎的案子,你知不知道你哥哥的调查资料放在……” “资料什么资料?你一个警察,带个不相干的人来,有搜查令吗?” 他的冷呛让西渟哑口无言。 那目光转移到周序吟面上,又辗转反侧。 男生若有所思道:“我晓得了,前段时间我家里疑似遭了贼,结果没有丢一分钱,就是你们的人偷摸进来找什么资料吧?” 这倒是意料之外的关键。 “有人来过你们家翻找东西?具体什么时候?什么样的人?” “不记得,不知道。”男生干脆驳回,不依不饶道,“且不说你这调查合不合规,就他——” 他手指向周序吟,“时氏的人没资格进我家门。” “阿蒙……”老太太坐不住了,想上前劝解,才开个头,就被男生反手推进里屋,叫她好好休息。 关上房门,他重新朝向周序吟:“多看你一眼都嫌脏,还不滚?” 知道一时半会不可能与这个人达成合作,西渟从口袋里取出纸笔,退而求其次:“留个姓名电话总可以吧?之后如果我有需要,不打扰老人家,直接联系你。” 盯他看了几秒,男生拽过工具刷刷写下几笔,扔了过去:“行了,赶紧走。” 大门在身后“砰”地关上。 “维蒙·巴南。”看过字迹飘逸的纸条,西渟折好收起,转头宽慰一直没开口的周序吟,“别往心里去,小孩子懂什么?” 后者平静地摇头:“我只是在想,去他家搜东西的会不会是时氏的人。” 他一提醒,西渟也说起重点:“有人去皮姆拉家搜东西,那他多半查到了什么,他的死可能是不简单,这点我会去同负责的副督察说明,但不能随便定论有问题的是谁,那个少年怀疑的是有钱人,不单时氏一家。” 穿堂风从巷口灌进来,卷起地上几片枯叶,叶子打着旋又落下去。 “阿渟,我很早想问了。”周序吟上前一步,探究地望着他,“你是不是对时氏有种天然的信任?你和时氏有什么渊源吗?” “渊源?”足足反应了有一会儿,西渟才明白他的意思,“也许是儿时陪过我的威挞爷爷,他的病是吃思康诺这个牌子的药吃好的,他对时氏的评价也不错。” 直视周序吟的双眼,他认真道,“但我没有天然信任,只是基于事实解读而已。” 风不满足与植被的纠缠,又将头顶的电线弹奏得嗡嗡响,响的上头的鸟都吓跑了。 “抱歉。”周序吟压压眉心,“是我多心。” 他这样西渟还有什么不懂的,拍拍他,扬唇一笑:“过意不去,就陪我去挑礼物。” “嗯?” “我想了想,还是得送那幸存者一个东西,至于送什么……”他把车钥匙丢给周序吟,“我跟你形容一下他是什么样的人,你来推理一下他会喜欢什么。” 一个漂亮的抛物线,后者双手接住:“这也太赌概率了吧?” “你每次给我挑的礼物都很合我胃口。”他握拳捶捶胸口,然后指向他,“我相信你的眼光。” * 回家路上,时忻接到雅尔的电话。 开口无非是约她出去,她礼节性地回应,但落脚仍是婉拒。 挂断后,她长舒一口气,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腿上。 旁边的时现问:“拒绝雅尔好几次了,讨厌他?” “也不是讨厌吧。”时忻手指在手机壳上划来划去,“但……” “有喜欢的人了?” 小姑娘的脸一下子红了,瞅瞅前面恍若未闻的司机,急忙往时现那边凑了凑,压低声音:“大哥千万别说出去,他不是父亲母亲期待的人。” 时现一目了然地点点头,看她表情,又明悟:“你前头走得干脆,是和他有约?” 姣好的脸更红了,把脸别到窗户那头,嘀咕道:“大哥,看破不说破嘛。” 司机车速放缓,时现笑了一声:“既然如此,直接送你过去吧,在哪里?” 简简单单三个字,时忻喜出望外地回头,用力搂上时现的手臂:“大哥你最好了!” 柔软的脸蛋靠在肩膀上,时现摸摸她的头,温声道:“我不会干涉你想和谁在一起,只要记得凡事保护好自己,早点回家。” 线路改变,车门开关,时忻与时现挥手告别,轻快愉悦地往约定的餐厅走去。 一路哼着歌儿,轻快小跑上楼,推开房间门,她脸上还挂着笑。 可喉头呼唤还没落实,浑身便一僵,差点以为是自己看错。 那里坐着不是她朝思暮想的人。 而竟是时慕。 “二哥??”灯光如冷水兜头淋下,她声音发颤,低头想打开手机。 时慕却阴沉地开口:“他不会来了。” 动 作一顿,时忻瞪大眼睛,快步走进来,差点破了音:“你对他做了什么?” “做了什么?”时慕笑了一下,笑声不到半秒,松了松手腕,“我没断他一条腿都是给你面子。” “你怎么能这样!窥探我的隐私,又要反复干涉我的生活?” “干涉你的生活?这件事你敢告诉父亲母亲吗?你找了个来路不明的酒保男朋友!” 时慕一怒,时忻血色褪下,慌成了无头苍蝇,拽紧腿部的衣料,有些嗫嚅:“二哥,我好不容易喜欢上一个人,你不要再对他动手了,好不好?” 她眼眶发红,下唇咬紧,那声恳求扎入他的心脏。 时慕捏着拳,又泄力放开。 他憋住火气,按她肩膀让她坐下,蹲在她面前,拉起她的手说:“阿忻,那家伙不是你的良人,你还不明白吗?” “二哥,你若是喜欢一个人,就会知道,不论对方什么身份,是否与自己相配,那都不重要。” 四目相对,沉默良久。 “我知道。”他轻声说,“不论什么身份,不论她是谁,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喜欢她。” 时忻眼睛一亮,以为他松口了:“二哥,那我是不是……” “阿忻。”他却哑声唤她,“不能只陪着二哥,就我们兄妹两个人,在一起一辈子吗?” 那个眼神时忻从未看见时慕流露过。 但不代表她没见过。 学校里那些想追求她的人,还有她的男朋友,靠近她的时候就是这样。 甚至,时慕的浓度与温度比他们更高。 时忻猛然挣脱他。 她想起小时候时慕替她赶走欺负她的男生,说会保护她一辈子,想起时慕在雨里把伞让给她,自己淋成落汤鸡,想起时慕惦记着她的所有喜好,每次生日都能带来惊喜。 那些记忆与眼前这张脸交叠,却怎么都对不上。 时忻不是没察觉过时慕对她的感情。 在某些可以深究却从未深究的细节里,她有过微妙的感受。 可她宁愿相信那是自己的错觉,也不愿相信亲爱的二哥会对自己生出如此荒谬的情感。 身体写满抗拒,她惊恐地说:“二哥,我们本来就在一起,既定的事实不需要一遍遍重复。” 几番呼吸,她强迫自己沉定下来,“还有,我就是喜欢他,就是要与他在一起,二哥如果非要阻拦,非要泄密,我会恨你。” 她几乎落荒而逃。 高跟声急迫跑远,时慕还蹲在原地。 垂眸望着留有余温的手,方才的眼神再度浮现脑海。 他想,若他不是她哥哥,极致的恐惧只怕会化作最纯粹的厌恶,又想,若他不是她哥哥,他不惜一切也会去得到她。 他没有对那个男人做什么,只是往死里踹了一脚,唾了一句:“你敢直面我父亲吗?” 对方就吓跑了。 他早就注意到那个男人,但从未想过要告诉乔利达或者时奉,他不过放狠话,为了逼退时忻,为了时忻能怜悯他一点。 可现实已经注定。 他自嘲笑笑。 这份心意永远不会有结果。 街边路灯一盏盏亮起,时慕把车开进了高档会所。 里头的老板把他当祖宗一样供着,要给他上最好的酒,他却豪横道:“今天,把这里的女人都叫出来!” 老板呆了呆,眼睛滴溜溜一圆:“二少爷,您这是转性了?终于想要享受人间极乐了?” 时慕不耐烦地摆摆手,示意他甭废话。 等衣裙鲜亮的女人们站了几排,他扫去几眼,抬手点了个人。 柳叶眉,杏仁眼,樱桃唇。 楚楚可怜,欲说还休。 老板夸她有福气,带上其他人麻溜退下。 房间里眨眼静悄悄。 女人坐到时慕旁边,熟练地给他倒酒。 酒杯呈到他嘴边,他却没有喝,只是捏着女人的下巴,注视那双形似的眼睛半秒,径直吻了上去。 酒杯落地,琥珀色的液体在地面散开,一夜风流无话。 27.旧梦前尘(一) 大清早,周序吟被时现叫到家里。 他以为有什么急事,一路赶过来,进门却看见时现穿着宽松的T恤,前面挂了条完全不合气质围裙,围裙上还沾了点水渍。 周序吟:“?” “你来得正好。”对方朝他招手,“我刚准备好材料。” 厨房中岛台上摊了一堆东西:面粉、鸡蛋、细砂糖、牛奶、玉米油,还有几个不锈钢盆和一台打蛋器。 东西倒是齐全,摆放的位置很随意,多半从袋子里倒出来就没动过。 “大少爷亲自下厨,是有什么大事?”周序吟换了鞋走过去。 时现讶异地挑起眉:“今天是你生日,你不是喜欢DIY蛋糕吗?我们一起。” 他愣了下。 病房里以为的场面话,没想到时现真记进去了。 也不知道该欢喜还是该忧愁。 套上围裙,他站到时现旁边。 案板上的鸡蛋安安静静躺着,还没被祸害过。 时现拿起一个,往碗沿上一撞,力道没控制好,蛋壳碎了一大片,蛋液一半流进碗里,一半淌到台面上,蛋壳碎屑在碗里飘着。 看着那碗蛋液,周序吟静默了两秒。 见时现抬手要把整碗倒掉,他一把夺过来:“还是能用的,大少爷不必如此豪横。” 他拿了双筷子,把碎蛋壳一片一片夹出来。 “出师不利。”时现可怜道,“序吟,你得好好教教我。” 私人医生教学自家少爷做蛋糕,这场面着实少见。 一连三个鸡蛋在周序吟手里都很听话,轻盈磕下,蛋壳分开,蛋清滑下去,蛋黄则留在壳里。 他把蛋黄倒入不锈钢盆,加入细砂糖。 打蛋器嗡嗡响,他的手腕转得稳定,蛋黄糊在盆底翻涌,颜色由深至浅,质地由稀变稠。 时现靠在旁边的台面上专注瞧着,周序吟依次加入玉米油和牛奶,每加一样都搅拌均匀,才把盆推到他面前。 他手腕翻转做了个示范:“大少爷可以加面粉了,搅拌到看不见干粉就行,不需要过度。” 倒完面粉,时现拿起刮刀,行动不算磕巴,但搅拌力度有问题,以至于像在捣药。 盆里磕磕碰碰,面粉扬起来,摊开一层纱雾。 周序吟看不下去,直接握住他的手。 掌心扣住整个手背,他手把手道:“轻一些,像这样,Z型轻翻……大少爷学会了吗?” 侧头看去,浓密睫毛下的眸低垂,困惑又仔细地看着碗。 “没太看懂。”不太称职的学同如是回答,“是先上后下,还是先下后上?” 周序吟本想说搅拌都不会就算了吧,去往蛋清中加白醋,拿给打蛋器解决更简单。 但时现没给这个机会。 他靠近一步,双手从两侧伸过来,一只撑在台上,直接把他圈在面前,俯下身问:“这样能看得更清楚,序吟,你再演示一次?” 胸膛抵着他的肩膀,说话时内腔的震动传导过来。 周序吟后背绷紧,想起那次捉迷藏,狭窄的缝隙,蒙眼的布条,略高的体温,赶忙定了定神,抓起时现的手,又演示了一遍。 刮刀在盆里画着“Z”字,时现的手很顺从地跟着他动。 “哦——”对方拖长了尾音,又道,“前面看懂了,后面,往左……还是往右?” “……” 再教下去,他自己都把面糊搅拌完了。 周序吟怀疑这人是故意的。 但他言辞恳切,眸光一直杵在盆里,也许真是对烹饪一窍不通的矜贵公子,他便再度耐心教了他一遍。 这回更慢,更仔细,每步都拆开来说,大少爷终于发出一声恍然的:“我明白了。” 周序吟松了口气,以为他要放手。 但时现仍环着他,有样学样地搅拌几下,又停下来,偏头瞧他:“序吟你看,是不是这样?” 两张脸离得很近,声音便更近,周序吟的眼睛却只是盯着手上。 “是的,大少爷做得很好。” 他夸奖完,又补充了几句奉承,仍旧没等到理想状态,不得不主动拍拍时现的手臂,“您是不是忘记放开我了?” 对方这才发现似的,“咦”了声,把下压的重量撤去。 身躯松懈,周序吟没多言,更没多看。 蛋清在打蛋器的工作下从液体转为泡沫,又从泡沫变成纯白的云朵。 他拿起制成的蛋白霜准备和时现的蛋黄糊混合,结果刚动作,时现就放下手里的东西,到水龙头下洗了个手。 他边搅拌边疑惑:“大少爷不做……” 话没说完,时现转身过来,抬起手捏住他的下巴。 拇指抵着下颌,食指扣在唇下,不容分说把他的脸抬起。 长长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想后退,可半步便是台面。 “别动。”时现温声说,“脸上沾了面粉。” 指间从颧骨上轻轻擦过,带走温度,又留下温度。 他的手还没干透,水珠沾染了周序吟的皮肤,湿湿的,滑滑的。 那双异常认真的眼睛,与小岛昏迷前的浅棕色重合,分明是独一无二的,又发散作之前的种种靠近。 游乐园,福利院,甲板上,病房里,或故意,或有意,真真假假,拉拉扯扯,历历在目。 曾经刻意忽视的聚合在一块,心思流转,逻辑分明。 周序吟想通了些事。 “大少爷您……”他的嗓音,比羽还轻,比绵要柔,比风更捉摸不透。 “对别人也会这样?” 重音落在末尾二字,面上的擦拭一偏。 时现将他的下巴又抬高些,指尖一颗水珠顺着下巴滑过喉结,滑进衣领中,留下一条凉丝丝的细痕。 那声线带了点蛊惑:“序吟想听到哪个答案?” 晨光从窗户飘进来,插在两个人之间,把空气里的微粒打磨得发亮。 盯他良久,周序吟伸出空着的那只手,用素长的食指朝他领口缓慢轻巧地一勾。 没多大力气,也迫使他前倾。 稍稍垫脚,下巴脱离指尖,他将嘴凑到时现耳边,淡色薄唇轻启:“我比较想知道……” 字眼像掉进麦芽糖罐里又被夹出来,滚过牙齿,绕上舌尖。 他又故意停顿,把那口甜腻涂抹到极致,加深了三分燥热,三分旖旎—— “蛋糕还做不做了?” 语气陡转,暧昧收归平淡,没了下文。 时现身前一空,周序吟早已退开,手里的动作没停,两样半成品快速混合,翻拌,倒模,刮平。 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 关上烤箱门,拧好定时器,他双手抱臂靠在台面旁边,瞥了时现一眼:“大少爷说要同我DIY,可蛋糕胚大部分都是我做的。” 在原地定了两秒,时现轻笑一声,若无其事理了理衣领,双手投降:“还有奶油,我来做。” “您真会找活计,奶油还需要做吗?倒出来给机器打发一下就好了。” “唔……说的在理。”他苦恼地锤了下头“那我手打?” 大眼瞪小眼须臾,周序吟忍不住先笑,嘴角弯上,眼尾的弧度随之软了,时现也跟着笑起来,露出一口工整的白牙。 厨房里弥漫着面粉和牛奶的气味,暖融融的,混着烤箱升温时散发的那股气息,闻着就分泌津液。 台面上还有没收拾完的蛋壳和塑料袋,水龙头没关紧,水滴一滴滴落下来,在瓷面上砸出细碎的声响。 得亏原材料够新鲜,制作人手艺够好,蛋糕的味道竟还不错。 切开的时候,外头的奶油与里面的组织均匀细密,咬一口湿润绵软,甜度刚好。 食用完成品,周序吟以为这场庆祝算是结束了,谁料出了门,就被塞进车里,一路直达水族馆。 立于高墙下,他转头看向时现:“这就是大少爷说的,有重要的事?” “不重要吗?”时现一脸无辜,周序吟都能猜到他后半句说什么,还没做个“stop”的手势,已经听到,“陪你过生日,可太重要了。” 他堆出一个笑:“真是受宠若惊,让少爷费心。” 穿过检票口,他们往里走,进入一条长长的海底隧道。 灯光从头顶洒下来,落在弧形的另一侧,把整个空间染成深蓝色,各类鱼儿在珊瑚礁间穿插,从头顶游过,仿若空中撒出的一把碎宝石,琳琅满目,美不胜收。 周序吟在一面巨大的落地玻璃前驻足,鱼群散开,露出中间那片空旷的蓝。 他仰起头,伸出手,视觉错觉让指尖触 碰到玻璃,隔着那层透明的屏障,海洋生物似乎从他掌心上游过。 时现站在他侧后方问:“你对海洋,也是从有记忆以来就喜欢?” 周序吟没有问他怎么知道,自己表达出来的喜欢从未掩饰。 他只是在想。 果然。 时现探究他,对他的想法不局限于一般的上下属。 而他,也可以利用这一点。 他从时忻嘴里了解到,过些时日的圣诞节,时氏会按惯例举办自己人的晚宴,据说除了本家,一部分时氏的核心元老都会前往时奉的公馆参加宴会。 如果他也能够同行,指不定能从宴会上听到什么,再不济,也能对他没机会进入的地方有个初步了解,为日后的潜入做准备。 先前他还愁没有门路,差点就打算等下个机会,眼下突破口自己送上门,思路便清晰了。 一个刚进来不久的私人医生是外人,没资格参加圣诞晚宴。 那如果是时现的人呢? 一旦成为时现的人,不说这次的家庭晚宴可以参加,日后想要更自如地出入时氏的重要场合或者重要场所,也就容易多了吧。 他也不能突然主动。 目的性太强,太假了。 他要让时现迈出那一步。 敞开心扉便是允许的信号。 迎着流动的冷蓝色光,他应了声“嗯”:“我的记忆从十岁那年开始,睁开眼是周奶奶,她告诉我,我摔了一跤,摔到了脑袋,好不容易才醒来。” “周奶奶?她不是你的亲奶奶?” “她说自己无儿无女,捡到我,让我把她当做亲奶奶。” “你的父母呢?” “我没有印象。”他的言语同神色一样,平和到仿佛置身事外,“也许他们抛弃了我,也许是我走丢了,总归我从没听说有人找我,便安心与周奶奶相依为命,日子虽苦,却也舒心,后来她去世,我自己一个人住,被外界吵到,只想躺进深海,什么都不顾,对于海洋的依赖,从那时就有了。” 他们走到一处长椅前,周序吟拿出纸巾擦了擦,与时现并坐下。 对面是通体雪色,额头圆润的白鲸,在巨大玻璃里驰骋,以为这就是它的世界。 “那你一个人,是怎么生活的?” “起初得过且过,觉得有口气就行,后来发现生活并不容易,事事都需要钱财,便开始为了赚钱奔波,只是一个没上过学的未成年,没有人会要,只能去干别人不干的脏活累活。” 看着空空如也的双手,周序吟的思绪似乎回到了很多年以前,瘦瘦小小的他食不果腹,穿着单薄的补丁和脱胶的鞋子,被人赶苍蝇一样驱逐,“为了维持生计,我不断地干,干到麻木,以为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余生都是和这种活计相伴……” “直到,我遇见了阿卡。” 从那对瞳孔中望见闪烁的希冀与怀恋,时现只觉刺耳又刺眼。 不过那非常短暂,短暂到更像是错觉。 于是他既没有握住周序吟的手,也没有拍抚他的背脊,只规矩地扮演一个旁观者:“他为你带来了更好的生活?” “某种意义上说,是的。”只要想起那张脸,周序吟便觉一切都是美好,“阿卡义无反顾进入我的人生,不在乎别人的眼光与我成为朋友,鼓励我没什么来不及的,一定得去读书,又支持我学医考证,最后成为医生,我得以告别那些脏乱差的环境,找到新的活法。” 他的唇很浅地往上动了一下,“否则,如今也不会坐在少爷您的面前。” 对于这些话,时现其实只要惋惜一下,再安慰两句就过去了。 在他的人生准则里,交心不代表公平,不是你说出多有分量的话,我就要还以相等价值的言论,那着实太愚蠢了。 但喉结滑了下,他说:“我的童年或许比你幸福了一点点?” 成功把周序吟的关注点从回忆拽到他的身上,时现对着什么都听不见,也听不懂的白鲸喟叹道:“至少父母都在身旁,只是父亲对我的期望大过爱,而母亲……” “大少爷说过,您的母亲在您很小时候就去世了。” “嗯,十一岁那年,报纸上说,母亲是死于意外,但其实不是。” 他侧目看向周序吟,显得过分平静:“我的母亲,是被人用针管杀死的。” 28.旧梦前尘(二) 周序吟大吃一惊,脑中零件迟钝地运转起来,好几秒才拼出一句完整的话:“凶手呢?时氏家主任由外界误解吗?” “凶手现在已经死了,但当时父亲为了家族颜面,没有上诉真相。” 家族颜面。 这四个字在周序吟口中滚了一圈,滚出来的只有干涩和冰冷。 他不知道时现的母亲做了什么,也不知道她死亡前后具体发生过什么,可不论如何都是一条人命,却要排在冠冕堂皇的颜面之后,何其讽刺。 时现陈述时的平和更让他无法忽视,那分明已在心头复现过无数次。 在这一刻,他们巨大的沟壑之间产生了一根线。 细到一扯即断,又实实在在连接起共情。 “少爷恨吗?”目光相对,他问,“恨您父亲,恨所谓‘意外’吗?” 无言的气罩固住他们,水族馆的光线从鱼群间隙漏下来,蓝幽幽地在两张脸上投下斑驳。 时现不曾言语,周序吟也不曾催促。 白鲸从头顶游过去,投下一片缓缓移动的阴影,仿佛全世界都昏暗了一个度,无法预料它下一步会走还是停,也无法知道光明何时能重现。 许久之后,他说:“我最恨的应该是凶手,可他死了。”一个个字音之间都隔着一帧帧空白,“我同样恨那时什么都做不了的自己。” 他戏谑地扯扯嘴角,弧度还未成型即松散,“而现在,我依然什么也做不了。” 白鲸与此隔绝,摆着尾巴来又去,换气口欢快地往上排列从小到大的气泡,一串一串飘得很慢,彼此之间保持着并不均匀的距离。 咕嘟,咕嘟。 最上面的那颗破了,最底下又产生了新的,飘忽,破碎,如此循环往复,没有尽头。 “但您还能恨。” 时现猝然抬眸。 耳中一声长鸣,鸣透心脏,鸣停心跳。 几个字落得轻飘,却恰好卡在肋骨间的缝隙里,要全身上下动弹不得。 “恨其实是一种能力,当人失去一切,金钱,地位,朋友,挚爱,过去,不论什么,等他发现还有恨的时候,就能感受到自己还活着,就会为了恨继续拼命呼吸。” 周序吟对他露出一个笑,不夹杂礼貌与客套,不带掩饰只有真诚。 “那恨,又何尝不是希望呢?” 那笑容落在时现眼中,实在太干净了。 是月光,被洗涤过无数次的月光。 说出的话语却叫人望而却步,演化为月光无法触及的地狱。 不。 也许他本就是一株被鲜血浸养出来的曼珠沙华,肆意生了双宝蓝色的眼,偏要融入月光。 心脏又恢复跳动,血液也重新流动。 时现望着那被水光照亮的侧脸,望着那还没被完全收起的唇角,一时竟舍不得移开视线,还不清楚为什么。 他也还不懂,这道月光,将从千禧年的第二个十年开始,落在胸口,渗入皮囊,横跨他整个21世纪。 从口袋中取出一个小盒子,时现递到周序吟面前,朝他打开。 里面躺着一条挂坠,像是半只虫,翅膀上的纹路清晰可见,身体饱满水润,眼睛的位置嵌着一点钻,放在阳光下应当很好看。 周序吟打量了一会儿。 这个颜色和质地他见过。 “拍卖会上的玉石?” 时现便笑:“我们序吟眼睛真尖。” 周序吟诧异不已。 他当然想过时现多次问他“喜不喜欢”的用意,比如一时兴起,或者在别人面前做姿态。 可的确没想到,他是为了当作生日礼物,留到当下,郑重地送给他。 “大少爷,这太贵重了……” “送你的东西,就不算贵重。”时现没给他拒绝的机会,扳着他的肩膀转过去,直接将挂坠绕过脖颈,两端的绳头交叠。 手指蹭过颈侧时,身前的人几不可察地绷了一下。 打火机“咔”地一声亮起,火苗凑近绳结处,又快又准地燎了一下,烧灼的焦味在两个人之间散开。 锁骨处落下一点冰凉,周序吟低头托起那半只成品:“为什么是半个?” 时现笑了笑,从领口里勾出根一模一样的绳子:“因为另外半个在我这里。” “早上还没有……”周序吟愕然。 “来这之前我刚带上的。” 时现靠近过去,两半挂坠在幽暗的水光里合拢,裂口严丝合缝地对上,形成一只完整的昆虫,“这是玉蝉,蝉在中国古代象征‘重生’与‘高洁’,它们在地下蛰伏七年,只为破土而出活一个夏天。” 没看见周序吟露出表情,他停了一下,迟疑着问,“这样热烈的寓意,你会喜欢吗?” 海水折射出的细碎光斑明灭不定,玉蝉也仿佛活了过来,扑扇翅膀,鸣叫着飞出了那个夏天。 周序吟想。 蝉是他,他也是蝉。 “喜欢。”他听见自己说,“少爷,我很喜欢,谢谢你。” 时现眉眼舒展开,又笑着转向他的腕,“现在,我们就有两样配对的了。” 沉吟半秒,周序吟干笑一声:“手绳……没带,有时候洗完澡,湿漉漉挂在手腕上不舒服,就收起来了。” “我平日出席会议,穿戴正装,戴着不方便。”时现同笑,“也收起来了。” 周序吟:“……” 那你说什么呢? “小哥你好。” 两人同时抬头,一个学生模样的男生站在旁边,举着手机,咧着大嘴。 “可以帮我们拍个照吗?”他指了指白鲸,“想和它合照很久了。” 他身后是个留着娃娃头的女生,不好意思地冲他们笑了笑。 举手之劳,周序吟爽快答应了。 男生跑回去,搂着女生的肩膀在白鲸前摆了好几个姿势。 比心、搂腰、头靠头,最后还接了个蜻蜓点水的吻。 女生的脸“腾”地红了,娇嗔了句什么,被男生一把抱住。 接过手机,看了成片,女生很是满意,细心地多问一句:“要不要也帮你们拍几张合照?” 周序吟还没来得及拒绝,时现先开了口:“好啊,好不容易来玩一趟,当然得拍点照片留念。”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再推脱就有点不识好歹了。 他们站到白鲸前头,女生举着手机往后退了几步,看了看取景框:“靠近一点呀,白鲸都涵盖不住你们啦!” 时现再挪近半步,两边的肩膀实实在在相抵,两种衣物的面料蹭出极轻微的摩擦声。 在她的指挥下,周序吟扯出一个笑容,时现揶揄道:“你在拍证件照吗?” 前者从牙缝里挤出字:“那、你、笑、灿、烂、点。” 说得时现的眼睛都眯到一块了。 女生趁机抓拍,定睛一看却摇了摇头:“太僵啦,你们放松一点嘛,做点动作也好?” 周序吟还没把手上的动作展现出来,身旁人的掌心已搭上他的右肩,指尖隔着衣料轻轻陷进去,那一整片都被覆了圈热浪。 他保持着面向镜头的姿势,余光看到时现的下颌线和他被水光映得微微发蓝的侧脸。 “这样,你们聊聊天。”女生又提出建议,比给自己拍照还要上心,“不用看镜头,随便聊什么,就当我不存在。” 空气安静了几秒。 水族箱循环系统的声音不断,时现兀低喃:“真奇怪。” “嗯?”周序吟还没反应过来。 “以前母亲还在的时候,每年生日她都会带我拍合照,后来她走了,我就没有这样的习惯了。”他轻叹一声,“还以为我不会再期待这样的事了。” 看着他垂下去的眼睫,周序吟食指动了动。 试图抬起之际,女生疯狂连摁快门,激动地念叨“对对对,还可以这样……”,并绕着两个人小跑着找角度,靠近退远,仰拍俯拍。 花样多可苦了周序吟,从来拍照只会比耶的原始人,硬凹造型角度,无疑困难又心累,又不好坏了四个人的兴致,不得不忍耐下去,说什做什么。 “这边,最后一张!” 赦令总算下来,周序吟从上到下松懈,感觉心灵都被净化。 才要看去,就听见耳边响起一声:“不对。” 他条件反射地转头,映入眼帘的是那张不知什么时候低下来的笑脸。 两个人的视线在半空中撞上,间距之近,能看清虹膜上的每一道纹理。 深棕色里闪过丝缕得逞的精光。

“哇!这张超级好看!” 闪光灯亮起,这场对视始料未及地,就这么被收纳进了镜头中。 心跳失序间,他见时现勾起唇,声音低得只有他能听见: “现在,对了。” 女生把手机还给时现,挽着男友挥手告别,周序吟才走上来。 照片里,两人偏头相望,身后的白鲸正好侧身,纸色的肚皮对着镜头,宛若一弯新月,亮光从头顶流淌下来,为他们的轮廓镀上一层水粼粼的边。 可以说是人物,光线,构图都非常完美的一张图。 时现看完一遍,复看一遍,笃定道:“人生照片啊,我要洗出来摆在床头天天看。” “千万别,大少爷。”周序吟面无表情地说,“麻烦您。” “为什么?”他使劲一拍手,“我知道了,你觉得不够隆重?那就放大,裱起来挂在大厅怎么样?” 忽视他摊开的手臂,周序吟光明正大转移话题:“咱们继续逛吧,我觉得还能再逛两圈。” 他掉头就走,时现也不恼,把那张合照设成了手机壁纸才收进口袋,留下原地打转的白鲸,笑吟吟地跟上去了。 * 帕特醉醺醺地从赌场出来。 兜里的钱沉甸甸的,今天手气好,赢了不少。 他拍拍口袋,发出清脆的声响,满意地打了个酒嗝。 仗着晚上没人查醉驾,他大摇大摆地开车回家。 一路畅通无阻,他把车窗摇下来,让夜风吹一吹发烫的脸。 风中带着股要下雨的腥气,他不在乎,油门踩得轰轰响,在空旷的马路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弧线。 到家了,他踉跄着下车,钥匙在门锁孔里捅了好几下才成功。 推开门,还没进去,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帕特。” 嗯?谁叫他? 帕特转过身,看见一个不高不胖的男人朝他走近。 他狐疑地揉揉眼睛,男人已经来到身前,摘下帽子:“不认得我了?” 端详那张脸片刻,帕特不确定道:“你是……伦蓬?” 男人笑了一声:“记性很好,是我。” 帕特“哎哟”一声,一巴掌拍在他肩上:“你小子活着啊?去哪了都?二十年不见,没怎么变嘛!” “你不也还是老样子?”伦蓬的嗓子好比折断的枝丫,“那会儿就喜欢打点小牌,现在还因为赌博丢了工作。” “你不懂!”帕特大喇喇道,“学医简直拖我后腿,要我说,老子就是天生的赌神,就该早点出来赌博!” 他脚步虚浮地往屋里走,撞了一下门框又弹回来,换到了正确的路径上,“来来来,进来说!老子今儿心情好,咱们得来个不醉不归!” 屋内几瓶酒接连开封,帕特一大口灌下去,液体顺着嘴角往下淌,滴在衣领上,他也不擦,大笑道:“当时你喜欢那个923,我以为你为了保护她,要一块死里头了呢!” 伦蓬也拿起易拉罐,抿下小小一口:“哪能呢。” “及时止损就对了,我早说外头那么多人可以喜欢,你没必要吊死在歪脖子树上。” 酒过三巡,帕特本来在赌场里就喝了不少,回来又接着喝,吹嘘完自己有多牛逼,意识便混沌了。 他软塌塌地伏在桌上,眼皮不断下坠,只剩一条缝。 伦蓬却放下酒杯,发出一声轻响。 他清醒地问:“你后悔过吗?当时做的那些事。” “后悔?”帕特哼哧哼哧地笑了声,“你会对赚钱后悔吗?你就是太有良心了,当时畏手畏脚,现在居然还能想着,有用吗?你看你这穷酸样……”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头一歪,嘴巴半张着,发出一阵均匀的呼吸,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 没一会儿,鼾声震天响。 伦蓬缓慢站起身。 轻拍他面颊两下,又叫了他两声,确定这人已经不省人事,才从他家翻出一件外套穿上。 戴上帽子,拉链到顶,伦蓬将自己包裹严严密密。 外头电闪雷鸣,屋内窗帘乱飞。 一道白光劈下,照亮满桌的酒瓶,也照亮地面上高高举起手臂的人影。 噼里啪啦,大雨落下,鲜血四溅。 29.旧梦前尘(三) 西渟赶到时,警戒线已经拉了起来。 黄白相间的塑料带在冬日的风里绷得笔直,明晃晃地阻挡一切外物的靠近。 几个警员正在外围维持秩序,看热闹的邻居三三两两聚在远处,插着口袋缩着脖子,脸上写满了好奇和不安,时不时同周围交流两下。 他弯腰钻过警戒线,朝站在门口的一个年轻警员点了点头,问:“谁报的案?” “是我。”旁边的女人还捂着嘴,声音闷在掌心里。 “你是他邻居?” “是,我闻到恶臭,一开始没在意,以为是下水道,这两天气味越来越浓,我实在忍不住,就想敲门让他拾掇拾掇,谁知道门没锁,我一推进去……呕……” 她再也忍不住,跑一旁吐去了。 西渟从口袋里掏出手套和脚套,蹲下身套好,走进屋里,迎面就是腐肉混杂酒精的味道。 玄关的灯还亮着,明黄黄的,扎昆蹲在尸体旁边,刚收起尸温计。 “与前两起案件如出一辙,钝器击打后脑,一击毙命,死三天了都。”往上推了推眼镜,他捶捶自己的老腰,“哦呦”一声,“这人缘也不太好,赶上冬天,尸臭散发得慢,啧啧。” 死者侧躺在地上,看样子像是从餐桌上滑下来的,后脑流出一滩干涸发黑的血迹。 西渟正打算仔细勘查,可在看清那张脸的时候,整个身体定住:“这人……” 扎昆扬起眉头:“你认识?” 何止是认识? 这是之前周序吟让他调查的那个私人医生。 他就说地址怎么这么眼熟。 “帕特死了?” 大厅里,坐在对面的时现显然没料到,帮他做检查的周序吟更没想到。 但周序吟只是眉头动了一下,很快控制住了表情,收起工具听西渟继续问话。 他朝时现递过去几张照片:“那你是否认识塔姆、克莱斯或瓦他米夫妇?” 后者扫过照片,略微停顿了片刻:“我并不认识他们。” “帕特是怎么进入时氏的?” “他是当年父亲手下的人,后来被派到我这里当私人医生。” 几轮有什么答什么后,时现反问:“这几个案子都是一个人做的?” “很大概率。” “除了塔姆案,其他两起最近新闻上没看见,都是老案子了吧?”得到西渟的肯定,他又转头,“序吟知道吗?” 后者茫然地摇摇头,他顺势把照片递过去:“瞧瞧?” “我也没想到,时隔这么多年年还会再度作案。”西渟将手肘撑在敞开的大腿上借力,这让他整个人看上去更严肃,“且新的案子之间,只隔了两个月而已。” 时现及时回应:“会不会是模仿作案?凶手为了脱罪,想把一切都推到别人头上?” “手法相同能够当做是模仿,可凶器一致没有办法解释,总不能说有人大费周章跑到前一个凶手那里,偷来凶器只为了模仿,且不说这种事情可行度多高……” “呃!” 一声闷哼,两人的对话被打断。 双双侧目,但见周序吟捂着头往旁倒去,手里的照片散落一地,如断翅的蝶翼纷飞。 “阿吟!” “序吟!” 西渟一下子站起来,把旁边专心记录的警员都吓了一跳,时现眼疾手快揽住周序吟,另一只手探上他的额头,又摸向他的脉搏:“你怎么了?哪儿难受?” 嘴唇发灰的周序吟企图张口,却疼得说不出一个字。 时现搂紧他,高声叫女佣拿来热水,可呼唤才落下,怀中人便闭上眼睛,不省人事。 “这是怎么一回事?!” 西渟拿出手机就要拨打120,却被时现叫住:“呼吸正常,体温也正常,应该只是头痛晕过去了。” “阿吟那么健康的一个人,好端端怎么会晕过去?别是脑子里面长出什么……” “不会的。”时现打断他,“序吟是内科医生,如果真有什么隐性的预兆,他会比我们更清楚,也许是没休息好,或者低血糖,带他去楼上休息一下,醒来再吃点东西,应该就没事了。” 正如他所言,怀里的人除了嘴唇有点缺血,面色倒还好。 西渟瞧不出大毛病,倒八眉头才放平:“行,那我带他……” 一转身,他刚要屈膝把周序吟背上,时现已将人打横抱起:“汶耶警官应该还有别的人要问话吧,就不耽误你时间了。” 客气道别后,他如履平地地上楼去,看着那个消失在拐角的背影,西渟扶着后颈呐呐:“这怎么跟抢似的。” 时现既然说帕特是时奉的人,那时奉自然就是下一个询问对象。 得到允许,秘书敲开门,给西渟做了个“请”的手势,但记录员被拦在门外。 时奉的办公室很大,里头不只有办公桌,还有一个隔间。 隔间里茶香四溢,时奉坐在主位,手里端着茶杯,对面还有一个女人,低马尾顺从地搭在后背,戴着一副无框眼镜,两个人看上去很熟,正在闲谈。 西渟走进去,时奉大方站起来与他握手:“汶耶警长是吧,以前老威挞带你的时候,我还抱过你,记得吗?” “那会儿太小,有点不记得了。”西渟礼貌笑笑。 时奉又招呼他坐下,给他烫了个茶杯:“今天来是有什么话要问我?” 西渟瞥一眼女人,时奉没有要把她叫出去的打算,自己也不能反客为主,便直接开口:“今天上午,帕特·乍都被人发现杀死于家中。” 时奉往他面前倒茶的手一停,恰好倒满整杯,而旁边的女人整张脸瞬间褪去血色,脱口而出:“他死了?” “两位都认识死者?”西渟坐直身体,“那正好,可以一起问了。” 主座的人靠回椅背,面色泰然自若,女人紧紧捏着杯子,没有喝。 “时家主,方才我已问过您的儿子,他说帕特是你调派给他的,是吗?” “是的,当年帕特在我手底下做事,他正好又与阿现的病对口,我便让他去照顾阿现。” 在本上记了几笔,西渟又问时奉与帕特如何认识的,认识了多久,离职后是否还有联系等基础问题,他都在或短或长的思考后一一回答,看不出疑点。 “那这几个人。”西渟拿出同样的几张照片摆在茶桌上,“两位认识吗?” 时奉拿起照片仔细端详须臾,看完一遍复看一遍后,毫无异色地摇首:“不,我都 不认识。” 照片递给女人,女人也连连否认,跟避邪般把照片还给西渟。 “医科大学与思康诺应该是有过交流合作。”西渟仍注目他的脸,“塔姆教授您也没打过照面吗?” “没有。”时奉面露无奈,完全一派长辈对自家后辈的样儿,“很抱歉,没能帮到你。” 西渟一颔首,又转向女人:“你好女士,怎么称呼?” 女人双手上推眼镜,脸色还没缓过来:“素丽曼。” “素丽曼女士,请问您是怎么认识帕特先生的?” “我与老爷熟识。”她的目光往时奉那边偏了一下才收回来,“自然也认识之前在他手下当差的帕特。” “看您的样子,非常震惊帕特死了,你们关系不错?” “不,只是认识很久,难免吃惊。” “您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他从时氏辞职前夜,老爷仁义,办了顿散伙饭,至今没见了。” 女人的情绪慢慢稳定,回答愈发滴水不漏。 初步走访可以说一无所获,西渟也没有情绪外露,只是交代两人如果想起什么,及时联系告知。 他一走,素丽曼就把办公室的门锁上了。 她转过身,手还搭在锁扣上,喉头发紧:“从甘扎尼巴威,到塔姆,到帕特,果然是当初的人,不会错的。” 好不容易正常的脸上又开始血色退散,“可是为什么?为了示威?为了钱?为了钱闹得这么大?他是不是就是奔着我们的命来的?” 时奉喜怒不形于色的脸上也有些阴沉。 素丽曼捂着心口走上前,平日的干练碎了一地:“老爷,您得保护我的安全,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再这样下去,大家都活不了。” “别胡说。”时奉到底是家主,稳得不容置喙,“凶器都不同,隔了这么久,未必是同一个人。” “不是同一个人也会是同一类人!”素丽曼声音拔高,唯恐隔墙有耳,迅速又压下去,“您应当比我更清楚不是么?对方一定是听到我们要重启的风声,来惩罚我们了。” “阿素,我看你安生太久,都忘了当初我们是如何踩着风口浪尖过来的了。”时奉用镊子拨了拨瓷瓶中的茶叶,“那会儿都愿意孤注一掷,如今怎么怕死了?” “老爷就不怕吗?”素丽曼用力盯着他,咬咬牙道,“当年是什么都没有,失去便失去了,如今呢?如今什么都不缺,是因为情分,我愿意同老爷一起重启项目,可我更不舍得手上的一切化为乌有。” 时奉吹动水面,品了口茶,她没等到回应,肩膀塌下去:“现在,我想退出了。” “你以为你如今退出有用吗?”他把杯底的碎末倒进茶漏,“若按照你所说,凶手不会轻易放过我们,塔姆且不说,帕特是被我中途逐出项目的,可他逃过一死了吗?” 轻描淡写,字字戳心。 素丽曼倒退两步,靠在门上,嘴唇哆嗦。 钱包都被她捏扁了。 短短一个下午的失态,就抵得上过去十年。 一壶茶饮尽,时奉方道:“我会派人保护你,你就安安分分继续办事,明白了吗?” “是的。”她麻木地说,“老爷。” 30.旧梦前尘(四) 离开公司之前,素丽曼在卫生间的镜子前站了很久。 她洗了手,用纸巾擦拭到一尘不染,再从包里拿出粉饼,对着镜子补了妆。 粉扑压在脸颊上,一按,两按,把那些仓皇的痕迹一点一点地盖住,她又理了理头发,把低马尾扯散,梳顺,重新扎紧,并对着镜子上下检查了一遍。 口红没花,眼线没晕,衣领平整。 她又是那个体面的综合医院副院长了。 夕阳还挂在天上,她眯了眯眼,正准备往停车场走。 一抬头,看见时现从台阶下面走上来。 “米荷姐。”他大方与她打招呼。 “来找老爷有公事?” 时现点点头,素丽曼还没抬腿,又被他接下去的开口截停:“您还记得之前在医院的周序吟吗?” “怎么会忘?”她淡笑道,“那么优秀的一个孩子,现在不就在你们家当私人医生?” “对,我想问您知道他家里更多相关的事情吗?” 尽管时现几乎从未向她求助,但这好不容易的一回,素丽曼也爱莫能助:“阿吟从来没提过他的家事,唯一来过医院的也就他去世的前男友,怎么突然问这个?” 时现面不改色道:“我想更多了解他一点。” “那你可以直接问他,那孩子好说话的。” “好,谢谢阿素姐。” 他虽一贯云淡风轻,素丽曼却福至心灵:“我知道了。” 不安被轻松冲淡些许,她不知是真的好些了,还是为了告诉自己一切还好,主动调侃道:“你不会从那时候就看上人家了吧?” 时现嘴角弯弯,眼睛也弯弯:“也许哦。” 两人就此告别,时现走进公司。 乘梯过程中,他的记忆短暂回到了三年前。 那时候他去医院找素丽曼谈事情,谈完了,她又领着他在医院逛了一圈。 四下一片洁白,铺满着消毒水的味道,素丽曼在前面边走边介绍,这个科室怎么怎么样,那个设备怎么怎么样。 他应得及时,实则一大半都是左耳进右耳出。 走到内科的时候,她指着不远处一个背影说:“他是这届能力最好的一个新人,我特别看好他。” 时现不以为意地看去—— 那人头发很黑,衬得后颈那片皮肤透得过分。 他在护士站旁边低头写下什么,普普通通的白大褂在那身形上很合适,袖子长度刚过腕,肩线正正好,腰身收得利落。 走廊尽头的阳光铺过多肉植物,却没能落在他的身上,只是停在快速移动的手边,如同被他创造的一排金色。 时现没看出哪里强,正欲收回目光。 那人就在这时转过身来。 一时间,万籁俱寂,万物定格。 时现想。 那张脸,他只要看过一次,就不会再忘记。 * 思来想去,西渟还是觉得从苏里亚入手更好。 上次买了礼物,他一直没想好要怎么行动。 东西在他办公桌抽屉里躺了好几天,他偶尔拉开看一眼,看着看着,看到还有两天就是水灯节。 没空感慨时间过得真快,他告诉自己,一定得行动了。 手里拎着那个巴掌大的盒子,西渟的指腹在包装纸上蹭来蹭去,把边角都蹭毛了。 他在心里演练要怎么道歉,道歉完怎么传递信息,怎么抛出邀约,又要怎么才能不把目的展露得太过明显。 就这么点东西,在苏里亚门口纠结了半天顺序。 他仰头看看屋顶那盏灯。 真像那种爱而不得的跟踪狂啊。 深吸一口气,西渟理了理领子。 正打算敲门,门从里面开了。 苏里亚穿着睡衣,和上次那件不同款,领口大了一些,露出锁骨下一大块皮肤,头发乱糟糟的,像刚从被窝里爬出来,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眯着一条缝。 两个人就这么对上了。 两秒之后,苏里亚抬手就要关门。 西渟眼疾手快,一脚卡进门缝里,鞋尖被门板夹了一下,疼得他嘴角一抽,没吭声。 “你干什么?”门内的人臭着脸,“我没去警局投诉你,你还敢送上门?” 说着,他低头看了一眼西渟的脚,感觉下一秒就要踩上去。 把脚往里又塞了塞,西渟抢在他动作之前开口:“我是来与你同步信息的,你不想知道杀人案的最新资讯吗?” 门把上的手停住了。 他趁热打铁,把准备好的话一股脑倒出来:“上次的事,对不起,是我太过分,我今天来不是求你原谅,是想补偿你,告诉你内部消息的。” 苏里亚狐疑地审视他半晌,手里的力道一松,转头就往屋里走,拖鞋跟掉在地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第一步还算顺利,西渟松了口气,低头看了眼鞋面的印痕,想着回去多半得上点药。 他跟着进去,还没在苏里亚身旁坐下。 “你离我远点。”他头都没抬,一屁股坐在沙发正中间,勒令道,“我可不想再被枪指着了。” 西渟抬起双掌退后一大步,在餐桌旁边唯一的那张凳子上坐下来。 “说吧。”苏里亚翘起二郎腿,一副债主模样。 凳子有点矮,西渟的膝盖几乎顶到桌底,姿势十分迫窘,他也没管,将帕特的死亡相关内容从头到尾说清,末了还提醒道:“凶手很可能会继续作案,你最近小心些。” 后者不以为意地哼了一声:“我要不小心,早死了。” 不过他这回的投诚还是有点用处的,帕特的死尚未上新闻,除了周围的人和相关的人,苏里亚算是第一个知情的,那张脸也没有先前那么臭。 西渟便抓住机会,拿出刚才那个匆忙收进口袋的东西,从茶几这侧推了过去,干咳一声:“这个,算是赔礼。” 拆开包装纸,看见里头的物件,苏里亚呆了一下。 那是一辆摩特车模型,车身是哑光黑,车座是棕色皮质,油箱上映着道红色闪电,轮子还能转,拿在手里沉甸甸,虽算不得收藏级别,却也十分精致。 那一对颧骨都鼓起来:“看不出出来,你这五大三粗,还是个会揣摩别人心思的家伙?” 他又把模型举到眼前,翻来覆去查看,“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 还得是阿吟靠谱。 西渟摸着鼻子,把周序吟提过的东西掰扯了两下:“你出行都是骑摩托车,摩托车得考证吧,不喜欢干嘛主动去考?而且咱们不就喜欢那些东西吗?你别看我人正经,小时候也喜欢机甲汽车那类,稍微联想一下,就猜你会喜欢。” 苏里亚笑意更甚,拖着那点狡黠:“哦——正经的西渟警官,应该不只是破费要给我赔礼这一个目的吧?” 又咳一声,西渟做足心理准备,把他十几年来从没有主动约人家出去的经历化作动力:“两天后的水灯节,你有约吗?” 这倒始料未及。 苏里亚的眉毛挑到了刘海里去:“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想约我出去玩?” 西渟点点头。 “你们警察不是素来最忙吗?你还有这个闲情雅致?” “本来是没时间,但我这几天会加班把事情赶完,那天就有空了。”他挺挺肩膀给自己加油打气,出口更郑重,“所以,你愿意吗?” 捏住耳垂,苏里亚活久见地上下打量跟宣读婚礼誓言一样的西渟。 到底没绷住,他发出一声爆笑:“好啊,既然警官你都这么诚心诚意,又是送礼又是道歉地邀请我,那我再拒绝,就有点不识好歹了。” 西渟如释重负地塌下背,苏里亚小幅度招招手:“那就,seeyousoon?” * 自从那日看过照片后,周序吟时常会梦到一个女人。 梦里的光总是很软,像是黄昏透过纱帘,把一切都镀上层毛茸茸的边。 女人有时叫他起床,声音轻如棉花糖,有时叫他吃饭,碗中热气袅袅往上飘,有时牵着他的手,带他去找小猫小狗。 她的手很凉,很有骨感,腕上爬着一只蜘蛛,八只脚上下翕动,她却恍若未觉。 她从来不亲自上手摸那些小动物,只是站在旁边,温柔地看着他把猫狗搂在怀里。 它们的叫声软绵绵的,一下高一下低,像在撒娇,又像在唱歌。 女人也说话,说了不少,声音就在耳边,但内容总是模糊的,任凭他怎么努力也听不清。 窗帘缝隙透进一线光,周序吟从床上坐起来。 那个女人会是他的母亲吗? 那个梦会是他的曾经吗? 他试图由此回想她的容貌与姓名,但随之而来的是不亚于上次昏厥的疼痛。 太阳穴要被凿穿,他按住额头,拇指与中指用力揉了几下,好一阵才漶漶恢复正常。 反复头疼不是办法,他去医院做了全套检查。 脑科医生把片子插在灯箱上,指着上面的灰白色影像给他看:“脑部结构没有异常,旧伤也恢复得很好。” 他手里拿着支笔,在片子上画了几个圈,“常规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 周序吟看不太明白,只问:“那为什么还想不起来以前的事,一想就头疼得要命?” “失忆,其实是一种大脑的保护机制。”医生放下手中的物件,手上的笔转起来,“你十岁之前的记忆是一片空白,也许当时对你来说太沉重,承受不了,所以它们被藏起来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你现在试图把它们挖出来,大脑就用疼痛告诉你,还不是时候,不要去强行回忆起不该在当下回忆起的事情,这不是坏事。 “你应该顺其自然,等大脑再修养一段时间,等它认为自己可以想起来了,就会想起来的。” 走出医院已是傍晚。 周序吟随手一亮屏,看见时现要来接他的短信,才想起他约自己晚上过水灯节。 他这会儿其实是有些累的,头还隐隐发胀。 想找理由推脱,又很清楚。 觉随时能睡,可钓鱼线需要时不时拉一拉。 靠在院门口的桌子上,拇指悬空了一会儿,他还是回了个地址。 31.旧梦前尘(五) 水灯节作为泰国的传统节日,不光用于祈福消灾,亦是作为民间男男女女缔结情缘的日子,比普通的情人节更具乡味。 夜晚的湄南河畔早已布置妥当,各色摊位沿着河岸一字排开,贩卖着式样繁多的水灯。 仪式尚未正式开始,人群便顺着旁边的夜市慢慢逛着,摩肩接踵,偶尔有小孩子举着棉花糖从缝隙里挤过去,笑得脆生生的。 “身体好些了吗?”时现偏过头,肩膀与身旁人一拳之隔。 闻到靠近的皂角味,周序吟侧目露出一个笑:“一切正常,就是需要多休息。” “没什么大碍就好,上次你突然晕过去,差点就要给你叫救护车……真的吓坏我了。” “……劳少爷操心。” 他们在一个摊位前停下,芭蕉叶编的底座,往上层层叠叠点缀花瓣,正中央插有蜡烛,烛光摇曳,灯影错落。 前者摊掌示意:“你喜欢什么样的?” 其实周序吟对水灯不存在特殊感情。 一个寄托忧思的东西,外观如何没什么好纠结的。 但盯着那只经络分明的手,他说的却是:“选不出来,和你一样就行。” “和我一样?”时现琢磨了一下,踌躇着开口,“那可能有点难度,毕竟要弄成我这样子,没点技术含量可做不出来。” 望见那双揶揄的眼,周序吟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唇角不自主扬了扬,轻浅得还没泛开涟漪就收了回去。 “我可是看见你偷笑了。”时现晃晃食指,“哦,我明白了,你真的想要我模样的水灯是不是?” “我笑了?”周序吟面无表情地小幅度歪了下头,“你有证据吗?” “……”时现眨了好几下眼睛,愣没回一个字,周序吟忍住那点好笑就要先走。 可腕骨随之被扣住,不容分说按在对方的胸口。 “证据,你感受一下?” 心跳平稳有力,隔着皮肉与衣料一层层传来。 周序吟试图扯走,几番使劲却岿然不动,吐了口气,只得作罢。 “心率稳定,胸骨规整。”抬起眼,他复看对方,“其他一概不知,大少爷还需要感受什么?” 他越一本正经,时现就越是喜欢逗弄他,手挪了些方向,顺势下滑,指腹恰好抵在他的脉搏处,表情十分配合,故作夸张道:“嗯……我们序吟说的果然是真的。” 他不依不饶,周序吟反倒不躲不闪了,直直盯着他,边旋转手腕,边极其缓慢地抽回手。 从指节到指尖,每一根都顺次擦过时现掌心,花了数秒方完全抽出去,反手搭上时现的脉搏。 “少爷摸得明白吗?”他慢条斯理地说,“脉,得这样把。” 乳瓷的牙齿在张合的唇下若隐若现,像一簇簇白色的焰火,烧得时现心尖发烫。 周序吟又补了句:“嗯,速度快了。” 随后动身就走,脚步自在不少。 等他出去好几米,时现才后知后觉把双指压在嘴上,哑然一笑后,疾步跟了上去。 走着走着,周序吟忽然浑身巨震:“不对。” “怎么了?”时现问。 他梗着脖子,硬邦邦道:“我怎么好像听见鹅叫了?” “鹅叫?这里怎么会有鹅?” “不会有错,而且越来越近了……” 呐呐着,周序吟眼睁睁看见交错的人群中,昂首挺胸蹿出一只大鹅。 那是一只蓝波鹅,灰蓝色的羽毛在灯光与月光下泛着金属光泽,头上还有一簇独特的冠羽。 它体形健美,修长的脖子上松松垮垮套着一圈黄色万寿菊花环,既显得庄严,又有些滑稽,踱步的姿态不慌不忙,稳如巡视领地的君王。 可在周序吟眼里,就是冲过来的山洪猛兽。 那双黑亮亮的眼睛和那个橘色的喙越来越近,越来越大,像被吹胀的气球贴着耳朵,下一秒就要炸开。 鹅掌蹼一下一个脚印,眨眼间已到脚边! 僵硬的躯体被尖嘴动物抢食追咬的恐怖记忆立时催醒,周序吟倒吸一口凉气,几乎是弹到了时现身后,整个人贴上去,额头几乎抵住他的后背。 时现下意识侧身,架起两只手完全挡住了他。 那是一个绝对保护的姿态。 可当他看清袭击者是一只神态高傲的大鹅,再看看身后吓得紧绷的人,嘴角动了下。 “Hi。”他熟稔地和鹅打起招呼。 这一嗨,让原本要继续前行的大鹅停下脚步,扭头看向他们。 周序吟浑身僵直,用力攥紧时现腰侧的衣料:“你干什么?!” 趁他不备,时现弯腰稳稳卡住鹅的身体两侧,轻轻松松将它抱了起来。 那鹅意外地没有挣扎,只是威严地“嘎”了一声。 “你看,它一点儿都不可怕,穿得多可爱。”时现话音未落,鹅的翅膀微微张开。 周序吟瞳孔地震。 这简直就是个巨大的毛绒武器!而时现竟然还要转过身面对他! 他哪里肯,钳住时现肩胛的肌肉,呼吸急促打在他后颈,死活不让他转过来。 眼看着那翅膀越张越大,他脸都绿了,一个劲推时现,催促他:“赶紧放下!它会啄你!” 可让他瞠目结舌的是,大鹅非但没有攻击时现,反而慵懒地调整了一下姿势,把长长的脖子搭在时现肩上,惬意地蹭了蹭。 好像抱着它的不是人,而是个绝佳的肉垫。 黑亮的眼睛正好和周序吟对上,它发出一声得意又满足的长叫。 时现被推得一个踉跄,笑声闷在胸腔里:“它好像挺喜欢我?” 心里油然而生出难以置信的荒谬感,周序吟手里的力道松懈下来:“怎么……怎么会这样?鹅不是谁闯入领地就会发疯乱攻击的生物吗?” “所以,你以前被鹅啄过?”时现转身凑了上去,温声诱哄,“没事的,你试试克服一下恐惧?它的羽毛很光滑,摸起来特别舒服。” “不!”周序吟不由分说连连后撤,几步就到了摊位。 他退无可退。 时现就这么带着大鹅凑过来。 周序吟绝望地闭上眼睛。 预想中的可怕事情没有发生。 毛茸茸的触感在他面颊上蹭了蹭,混合一丝动物专属的气息。 他睫毛一抖。 试探着睁开眼,大鹅正歪着头瞧着他。 “看吧,它真的很乖。” 温和的声音传来,周序吟循声而去,时现正垂眸含笑望着自己,两人一鹅近在咫尺。 好几盏花灯将他的轮廓淡化,衬得肤色与唇色鲜明如画,连背景都被模糊。 四周的嘈杂渐行渐远,这一小圈地方成了独一无二的空间,也许无人叨扰便能持续到天荒地老…… “哎呀!” 外插入的一声令两人双双转头。 一位慈祥的老奶奶出现在身侧,双手合十,眼角的皱纹成了纸花:“看来我们虎王喜欢帅小伙子呢。” 时现的顶级社交能力让他自然接茬:“它叫虎王?” “是啊。”老奶奶一伸手,大鹅就用脑袋蹭上她的掌心,“这小家伙,刚带回去的时候还小,叫它什么都没反应,又喜欢各种好看的华丽的东西,后来有一天,我尝试叫了一声‘JaoSua’(旧时 对华商富贾的尊称)它就抬头了。” 时现笑着把鹅还回去:“确实很符合。” 他又同老奶奶聊了两句,把她乐得合不拢嘴。 聊到最后,老奶奶的眼神在两人间逡巡一圈,才指挥大鹅与两人告别。 看大鹅乖巧地跟在那个小小的身影旁边走了,时现悠悠地对周序吟打趣道:“它对我怎么没有一点不舍?” 周序吟没理他,迈步就走。 “序吟——”时现赶紧追上去,“序吟,别生气嘛,不然我也告诉你我的弱点好了?其实我也有不喜欢的东西,比如说西红柿,我一看见就起鸡皮疙瘩,更别说吃了。” 被追的脚步没停。 “序吟?” 又叫两声,他还没伸手拉,周序吟已停在一个水果摊前。 他指着红彤彤的圣女果对摊主礼貌道:“麻烦您,这个帮我装一点。” 时现眨眨眼,眼瞅周序吟付了钱,又让摊主帮忙洗过,拿起来就吃。 他津津有味地咀嚼完两个,递出第三个到时现面前。 “我自己吃也不好,总该一起分享。”他用最纯良的面容灿烂一笑,“大少爷也尝尝?” 那一声刻意的敬称咬牙切齿。 时现失笑。 盯着那个红彤彤的玩意儿好半天,他做好心理斗争,伸出手。 却不是接过圣女果。 他托住周序吟的掌,低头,就着他的动作咬下那颗果实。 果实在他齿间破裂,酸甜的汁水溢出来,顺着下唇蹭湿了点指头。 “扯平了吗?”他注视周序吟的双眸直起身,擦过嘴角一抹红,明知故意问,“还是要再来一个?” 周序吟立刻将手蜷回掌心,往远方眺望:“水灯仪式好像要开始了。” 时现笑而不语。 两人各挑了一盏水灯。 时现跟着周序吟买,水仙花瓣边缘镶着细碎的金箔,烛芯浸在香油里,散发出清甜的味道。 河边聚满了人,水面被灯火铺满,每盏都是下坠的星。 烛光在水波里碎成千百片鱼鳞,沉沉浮浮漂向夜色深处,如梦似幻。 时现拉着周序吟,眼尖手快找到一个缺口,并肩蹲下,双手合十。 阖上眼,周序吟的大脑沉静下来。 以往和卡希迪许愿时,许的都是天长地久之类的大话,果然也没有成真。 他觉得也许愿望这东西对他从来就不灵验,他的运气是反向的,许什么,什么就碎。 念头一出,他只想笑。 接着,他瞧了瞧虔诚的身旁人,不知道为什么,做了个诡异的决定: 让时现的愿望成真。 既然自己最大的执念就是卡希迪沉冤得雪,而这种东西又不是能靠许愿成功的,与其浪费一个愿望,不如破坏时现的愿望。 反正他什么都有了,许的事估计也无关痛痒。 做完决定,周序吟默念三遍愿望,便算许好了。 他将水灯放入水中。 灯座触水的刹那,烛火晃了晃,险些灭掉,他条件反射伸手去扶,指尖掠过水面,带起一小圈涟漪。 灯火稳住了,下一刻,时现的灯偏贴着他的放下。 两盏水灯在水中相遇,花瓣蹭着花瓣,烛焰在彼此的热气里倾斜,交缠着转了个圈,如同两个初次共舞的人,脚步生涩却不肯分开,跌跌撞撞一起漂向河心。 “许了什么愿?” “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那怎么办?”时现偏过头,嘴几乎贴在他的耳廓,“我就要把我的愿望告诉你……” “我希望你能一直在我身边。” 32.旧梦前尘(六) 热气让皮肤泛起层细密的战栗,周序吟一失神。 “我才不信说出来就不灵验,事在人为。”时现退开些,笃定地勾唇,“你要一直做我的私人医生,如果哪天不肯了,就由我克服一切去找你,好不好?” 他的眼眸盛满了整条河水,倒映出万千灯火,却只诉说一个愿望。 动了动唇,周序吟还没说话,就觉得面颊一湿。 尚未抹去,额头也沾染了水。 “是不是下雨了?” 他说完,时现眼疾手快拉起他。 人群也意识到雨来了,惊呼着四散。 淅淅沥沥的小雨转眼坠下,又变为倾盆大雨。 雨滴起初是温热的,打在皮肤上并不冷,而是有些像天然的沐浴,只不过随着风吹,湿衣服就变得微凉。 时现一把脱下外套披在周序吟头上,扣紧他的手腕冲向最近的寺庙。 庙里已经挤了好些人,熙熙攘攘说着这场突如其来的雨。 雨水混合着泥土河水的腥气,路边野花的芬芳,还有寺庙里线香的烟味,构成了曼谷独特的雨天气息。 雨越来越大,寺里人也越来越多。 空间愈发逼仄,周序吟与时现被迫到了墙角。 时现一只手撑在周序吟耳边的墙壁上,另一只手护在他身侧,把他围在方寸之地,用自己的身体隔开了周围的拥挤与吵闹。 他整个身子都湿透了,头发贴住额头,衬衫贴着皮肤,透出肩胛和手臂的轮廓,衣角还在滴水。 而周序吟因为有他的外套,并没怎么淋到。 远处湄南河上的灯光在雨幕中晕染成一片朦胧的光斑,像蹭到梵高未干的星空,迷离得让人失了神智。 周序吟伸出手,轻轻拂去时现发梢将落未落的一滴雨珠。 指尖微凉的触感蹭过额角的皮层,底下突突地跳。 完成这个动作,他似乎才察觉自己做了什么,赶忙要收回手。 才到一半,被时现拦截。 时现把他的手包裹进掌心,额面往他肩膀上靠去,湿漉的发尾蹭过他颈侧。 “序吟。”他的声音闷在衣料里,“我有点冷。” 手指轻颤一下,反被收得更紧。 双肩由此松懈,周序吟没有再动了。 绵绵的雨水落在外面宽大的棕榈叶上,沙沙啦啦的,打在寺庙屋檐顶却是脆响,噼里啪啦的。 他眼中的慌乱早已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对目的即将达成的沉着。 * 西渟跟在苏里亚后面,看他弯腰挑水灯。 他的手指掠过一排排灯盏,拎起个用金盏菊叠成的花灯,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鼻梁挤出几道纹路,他显然不是很满意,兜兜转转,最终又换成玫瑰的。 挑完,他还顺手塞了个给西渟,后者只定格半秒,赶忙道谢。 “没想到我有朝一日会和警察一起过水灯节。”苏里亚拿着灯往河边走,给自己说乐了。 西渟以为他是生活中没有警察朋友。 又想他既然会报道犯罪相关新闻,按理说多少要和警察打交道吧。 就没有搞好关系的? “你不知道,我有多讨厌警察。” 他蓦然转头,苏里亚嘴上还挂着笑,眼睛里却毫无笑意:“最虚伪最没良心的一群人,道貌岸然,打着伸张正义的幌子和坏人蛇鼠一窝。” 他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 西渟却不能平静了。 这话什么意思? 单纯的发泄?还是有人暗度陈仓? 真的可信吗?还是一句随口误导? 西渟落后半步,盯着苏里亚的后脑。 黑发下的肌肉线条绷得很直,连带看着的他拿水灯的手指也收紧,差点捏坏了花叶,又赶忙松手,随同对方一并到了河边。 闭上眼睛许完愿,缄默很长一段时间的苏里亚又恢复作嘻嘻的模样:“不过西渟警官你嘛,还算是有点良心,至少主动找我赔礼道歉,还约我出来玩,我可以暂且忽视你的职业。” 他随意拨了两下河水,许是单纯清凉一下,又许是为了水灯飘出去更快。 西渟跟在他后头下灯,动作生疏,显然没弄过几次,他看不过去,上手帮忙,让第二盏灯也成功漂远。 望着灯火璀璨,斟酌好一会儿,西渟还是决定开口:“你不愿坦白真相,原因与警察有关?” 苏里亚瞬间不笑了。 空气凝滞住,他冷呵一声:“套我话?” 随即连出口气息都发凉,“亏我以为你是真心约我出来,结果还是那个目的,你们警察果然没有一个好东西。” 往西渟身上甩了一抔水,他起身就走。 西渟没空多想,迅速跟上去。 他们穿过来时的一条长街,苏里亚的步伐又快又重,西渟则一声不吭跟在他一步之遥,化身成跟班小弟。 苏里亚多看眼编织的彩绳,西渟买下,苏里亚眸光扫过房子的模型,西渟包下,苏里亚随手触碰手工的木雕,西渟收下。 他就这样锲而不舍地跟随购买,东西越来越多,拎在手里碰撞出细碎的声响。 憋了一路,苏里亚遽然停下。 西渟没及时刹车,差点撞上他,手里大大小小的袋子晃了晃。 气极反笑的面前人把他拉到人迹罕至处:“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只是希望你能信任我,与我坦诚相待。” “信任?”他哂笑,“你是我的谁啊,跟我谈信任?” 眼神与言语摆明要拉开距离,再说就是热脸贴冷屁股了。 但西渟仍坚定地直视过去:“今日我约你出来,是真心的。” “过去的水灯节,我基本上都是和案子一起过,因为觉得没什么必要,但是我想同你做朋友,想同你建立信任,于是为了约你出来,我花了很多心思,送你的礼物苦恼了很久,对你的邀约也是,叫你出来不是为了套话,我想给你一个很美好的水灯节,让你真的接受我。” 他说得四平八稳,目光里面没有伪装或者开脱,只是最纯粹的解释。 “如果你依然生我的气,不想与我同行了,那我也认,走之前,把这些东西带回去吧,本就是买来给你的。” 远处的水灯随波逐流,为河面涂上层浅薄的烛色。 西渟眉目恳切。 恳切得有些好看。 瞧瞧他的脸,又瞧瞧他手里的大包小包,苏里亚鬼使神差起了坏心思。 “你觉得我收这些东西,就是信任你的第一步,对吧?”他抱起手臂,下巴微扬,“可以啊,我可以收。” 西渟眼睛一亮,他接着说,“不过我有个条件,你之前铐我那么几次,太粗鲁,太疼了,如果能……” 话音未落,西渟放下手里的东西,掏出手铐。 金属一闪,“咔嚓”一声—— 他把自己两只手铐上了。 一套行云流水,苏里亚目瞪口呆:“你是正常人吗?过节随身带手铐?” “给你。”西渟把钥匙递给他,手腕连在一起,动作有些别扭。 苏里亚嘴角抽了一下,更愿意把这当作个玩笑。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西渟满脸认真,一副非要如此不可的样子,“你把我拉到巷子里揍一顿,下手多重我都不还手。” 反向呈递好一会儿,西渟手都有些酸了,以为对方依旧不肯接受。 正欲放弃,苏里亚忽而恣意笑出声。 他肩膀一抖,接过钥匙,心底有了定夺。 本来只是想让这人低声下气求个原谅,这下好了。 这么俊朗的脸,不糟蹋白不糟蹋。 把人拉到旁边的石墩坐下,他笑眯眯道:“西渟啊西渟,既然如此,你就乖乖接受我的惩罚,没意见吧?” 当事人无所畏惧地点头,待在那里一副英勇就义的模样:“自然,你要拿什么武器,我都说一不二。” 然而等苏里亚再回来时,他看见对方手里捧着一堆制作水灯的颜料。 翠绿、明黄、朱红、靛蓝…… 总之什么色都有。 西渟:“………?” “你不要得寸进尺。”好半晌,他咬牙放出狠话。 奈何手被铐 着,钥匙还在准备对他动手脚的罪魁祸首身上,哪有威慑力。 这瘪吃得,叫苏里亚浑身畅快:“放心,这些东西最多残留一两天,会褪的。” 舒展了下手臂,他拧开颜料,捏住西渟的下巴,西渟还要抵抗。 “不许动啊,否则我走了。” “……” 指尖沾着颜料的湿黏,第一笔落在额头。 凉意钻进毛孔,被苏里亚轻轻匀开。 西渟敏锐地感觉到,那根手指在他额头上一笔一划,画过的位置像有小蛇爬过,酥酥麻麻。 苏里亚凑得过近,西渟盯得异常清楚。 长得确实好看。 睫毛长,皮肤白,那双棕色的眼睛润着水,又仔细地盯着他……的脸。 那天愤怒的驱赶与今日专注的创作重合,融洽,成为一个鲜活完整的个体,长久地烙印在视网膜上。 喉结一动,他声线放低:“画完,你能不计较之前的事了吗?” 苏里亚正绘制到他眉心的点位,指尖按在那,嘴上风轻云淡:“那得容我再考虑考虑。” 他抬起西渟的下巴,笔触往下。 鼻梁滑溜,西渟没忍住,鼻翼翕动,下巴挣了下:“嘶——好痒。” 没能固定住脸颊,苏里亚不快地抬眸,恰好与他四目相对。 望见那眼里的灼灼光芒,他不由呼吸一滞,听见不知什么缘故变得温吞细致的声响:“画好了?” 指腹底下是冰冷的颜料,再底下是西渟的体温,那点温度渗入皮肤,沿着血管,一路游走到他的脸上。 他眼皮狂跳,对着那张才画三分之一的脸,一个猛回神,不敢细想刚才是怎么了。 抄起颜料罐子,他从每种色彩中各挖出足足一坨,往西渟脸上胡乱上了好几笔,对方的额头面颊下巴无一处幸免,末了他还不忘发泄性地补只乌龟王八蛋。 “好了。”他高抬下巴,一边憋笑一边收手,看起来非常满意。 西渟不用照镜子也知道自己的脸现在被糟蹋成什么状况。 毕竟有求于人,他吸进一大口气:“现在可以解开我了吗?” 苏里亚还在笑,笑声从他喉咙里一串一串滚出来,调羹敲瓷碗似的叮当响。 一个漂亮的抛物线归还钥匙后,他飞速抱起地上那堆东西就想跑。 后领却被人一把拉住。 “干什么!”他嚣张地回过头,“要报复?” 顶着张大花脸的西渟无奈道:“我哪敢啊?” 他松开苏里亚的衣领,从口袋里掏出支笔,又取下一个包装纸,“我只是想把电话地址给你,如果你想开了,随时联系我,好吗?” 双手抱稳睥他,苏里亚下巴抵住这堆东西,趾高气昂道:“你爱给给呗,谁要联系你?自作多情。” “好好好,我自作多情。”西渟将写好的信息塞进他口袋里,又按了按,确保它不会掉出来,“麻烦歌斯先生未来大发慈悲,可以给我一个眼神。” 退至安全距离,他指尖在额角碰了下,浅敬个礼:“那我就不打扰您,先走了。” 苏里亚站在原地,看对方干净利落,没留一点多余动作走进人群里。 怀里的东西满满当当,他眼色漠然,双唇抿成一条线。 那个背影频频引人注目,大都是想笑又不好意思笑的,搞得当事人没走几步就得抬手抹脸,不停抹到被人流完全吞没。 板着的脸绷不住,从抿紧的嘴角边缘开始松动,一点点往上翘。 像春天河面上冰裂开的第一道缝,越变越大,越变越宽,发出清脆声响。 不多时,冰层不复存在,笑意完全翻涌上来,淹没之前所有表情。 不可否认。 今晚是被他哄得有点开心。 掂了掂手里的东西,苏里亚笑骂一句:“什么正经人,正经人花样这么多?” 下一刻,脸上一凉。 抬头看,天空被撕开道口子。 雨水落下来,细细密密砸在他的身上,还有怀里那些物件上。 苏里亚赶紧把东西拢进外套里护住,快步往家的方向跑去了。 33.旧梦前尘(七) 弗亚吉餐厅的餐桌中央总有各色花束交错堆叠,今天的铃兰与白玫瑰花茎切口还泛着潮湿的绿意。 乔利达坐在上首,手里的杯沿描着一圈铂金细线,与无名指上那颗枕形钻交相映照。 她的目光越过杯沿,落在斜对面正挖鱼子酱的人身上。 “你们是没看见。”咽下一小勺,范迪将餐具搁在碟边,“雅尔那孩子,上周骑马摔下来,左手骨折,可吓坏我了。” “伤着骨头可不是小事。”格罗斯捂住嘴,耳垂上两粒大号珍珠晃了晃,“伤筋动骨一百天呢。” “可不吗,好在救治及时,还是综合医院的骨科权威动的手术。”范迪抿了口咖啡,“不过雅尔倒是满不在乎,跟我说,母亲,骑马要是不摔,那还叫骑马吗?” 一句话没半个笑点,几个女人还能发出参差不齐的低笑。 “说起来,雅尔和阿忻同岁吧?”格罗斯换了个话题,“上次见她还是暹罗的滑雪场,那孩子头回上雪道,吓得攥着教练的袖子不肯撒手,甚是可爱。” 乔利达嘴角噙着笑,手指有一搭没一搭摩挲着瓷杯:“阿忻啊,性子软弱,不过也好,女孩子家家要那么多胆识做什么?总归都得老老实实嫁人。” 钻石折射出冷锐的光,落在手背的静脉纹路上,把血管里的温度都降下去。 “时夫人,有件事雅尔让我务必跟你提一提。”按了按嘴角,范迪身体做正了些,“那孩子自从上次在拍卖会上见了阿忻一面,便记到现在。” 乔利达还没出声,格罗斯先发出一句意味深长的“哦”,尾音上扬。 范迪模仿起孩子的语气,“他跟我说,‘母亲,我从没见过哪个女孩子,能把一件烟灰色薄纱裙穿得跟晨雾似的。’” 这回大家是真忍俊不禁了,格罗斯双手相合于胸前,陶醉地说:“瞧瞧,多浪漫的一见钟情,这比喻用的!” 乔利达的眉毛也弯起来:“去年天堂高尔夫邀请赛,青年组冠军是雅尔吧?” “是前年,去年没发挥好,可惜才拿了亚军。” “亚军也很厉害了,我们家松琪还说雅尔是他学习的榜样呢。” “松琪还小,未来无限潜力。”客套两句,范迪又绕回自家,“只是浪漫也好,冠军也罢,雅尔到底缺了点他父亲的自信。” “噢?他不敢追求阿忻啊?” “敢是敢。”范迪长叹一口气,有些惋惜地瞥向格罗斯,“可他只会邀请,频频被拒绝后,就挫败了。” 格罗斯还没往下给出情绪价值,一个杯子无声搁回托碟。 乔利达终于说话:“可能是阿忻太害羞了,这简单,过些天不是有场文艺复兴画展,让她和雅尔一同去,两个人有了共同语言,日后想多见面还不容易?” 范迪笑起来,眼角的细纹舒展开,连鱼子酱都变甜了。 侍者悄无声息地进来撤走贝壳碟,换上冰镇白芦笋配荷兰酱汁。 每根芦笋都削得一模一样长,斜斜倚在水晶盘里,比起食物更像摆件。 刀刃下压发出细微的纤维断裂声,乔利达将切下的一小块笋尖点蘸酱汁送入口中,优雅咀嚼后开口:“说起这个,我们家阿慕的婚事也该考虑了,这孩子心思都不在恋爱上,可叫我着急。” “阿慕一表人才,我想最不缺的就是追求者了吧?”范迪许是被笋芯苦到,还没咽下就往旁吐掉,接话倒是快,“时夫人着急,莫不是心中已有人选?” 乔利达的笑容比方才鲜明多了:“瓦西亚夫人,不知瑟琪可有意中人?” 女儿的名字出现,格罗斯没法再专心致志地对付盘中的芦笋。 干笑先至,头才抬起:“说意中人也算不上,就是有些好感吧。” “谁家少爷这么有福气?”乔利达道,“瑟琪的样貌品性谈吐样样拔尖,可不能配一个掉档的家伙。” 她舌灿莲花地夸,但在场都心知肚明,这些全是空话。 她最在乎的,只有格罗斯和瑟琪背后的姓氏。 格罗斯避不开,眼神飘忽,如实说道:“她对阿现有所亲睐。” 餐桌上俶尔静下来,乔利达摆正刀叉,银器碰撞水晶发出脆响。 “哎哟,那也只是好感嘛。”范迪找补道,“还没衍生成喜欢,一切都来得及。” 格罗斯忍着喉咙干涩也要把话先说完:“查龙……也很心仪阿现。” 纱窗外,一阵风兀涌进来,把花的香气冲散。 范迪低下头,仿佛从未仔细端详过手腕上的镯子。 格罗斯往咖啡里加了半块糖,又加了半块糖。 “那是好事啊。”乔利达的嘴角都要咧到颧骨,没看出半点不快,语调上浮得夸张,“阿现也是我的孩子,瑟琪喜欢谁,不都一样吗?” 她抬手示意侍者续茶,三个女人的面容被壶嘴冒出的氤氲模糊。 话题跳跃,餐桌上重新响起笑声。 不论如何,听着是比前头更开心了。 * 周序吟近来颇为苦恼。 上次水灯节后,他以为时现会顺水推舟与他告白。 但显然只是他以为。 那之后的时现对于少爷与医生的角色扮演乐在其中,完全没有要推动进展的苗头。 是他的暗示还不够明显? 可都这样了,还能怎么操作? 过去与卡希迪相处,他从不需要思考这些弯弯绕绕,卡希迪会主动追求,会直接表白,他只要说句愿意,就能与之坠入相爱的河流。 如今他站在岸边,隔着河宽,无论如何看不清对面人的心思。 距离圣诞节还有不到十天。 原先信心满满能拿下,现在也没底了。 周序吟想,自己靠不住,还得靠外援。 尤塔纳坐在院里的矮桌旁,正在用水灯节剩下的材料做花环。 花瓣被她一片片摘下来,小心翼翼,完完整整,再用细线穿成一串,化成一串五彩斑斓的波浪。 周序吟在她旁边落定,酝酿须臾:“阿妈,怎么样才能让一个人尽早地对你说出喜欢?” 手头动作一停,细线将穿未穿,尤塔纳亮着眼睛看他:“这是有喜欢的人了?” 周序吟本来是问正经计策的,她这一说,倒真像那么回事。 张了张嘴,一时也想不出更好的解释,他便简单粗暴:“我觉得那个人喜欢我,但他就是不主动说出来。” “那便由你主动,不行吗?”尤塔纳温柔看着他,“你当真喜欢他吗?” 喜欢? 太可笑了,他不过是纯粹的利用。 周序吟对自己说。 可利用二字在脑中无法化为立体的情绪,上看下看都只是单薄的纸片。 “一点吧。”他听见属于自己的回答淡到草率。 尤塔纳眼周的纹路加深,“若只有一点,你为什么会纠结至此呢?” 放下花串,她靠近一些,“又为什么会希望他尽早说出呢?” 周序吟想说他有不得不要时现开口的理由,时现的主动是亦他计划中很重要的一步,这作为一个理性的策略问题,和感情没有半毛钱关系。 但尤塔纳没给他吐出这套说辞的机会。 粗糙的老茧覆上他的手背,掌心温热而干燥。 “你有没有认真审视过自己的心?”她说,“有没有好好问问自己,对他到底只是一点点的喜欢,还是不知不觉一点一点地喜欢了,却没有意识到?” 周序吟怔然。 周围一片寂寥,变了对焦方式的眼睛略过景物,掀开利用与计划覆盖住的一角。 他看见两盏水灯逆流而上,漂入水族馆,漂到大海上,兜兜转转又漂回自己手中。 “阿吟。”把他的手全部握住,尤塔纳收紧拇指,“心里不必有负担,喜欢便是喜欢了,阿卡在天上也会愿意你能重新遇见所爱,你应该大胆去追求爱。” 她落落大方道,“爱是靠争取来的,机会往往只有一次,如果犹豫,很容易便溜走了。” 周序吟的脑袋如同一个闹哄哄的房间,他从前整理好的事物全部被翻乱,角落里还要超大声播放并非他喜欢的重金属乐曲,令他不得安生,又不能抛下。 外援没为他解 惑,反倒带来更多困惑,周序吟打算摒弃不必要念头,再找人问问怎么做。 思来想去,时忻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只是小姑娘状态不太好。 她无精打采窝在窗边的藤椅里,头发随便扎在脑后,眼下还挂着乌青。 周序吟看过舌苔,听完心肺,没瞧出什么问题,又将采血工具刺进她的血管,问:“三小姐最近睡眠不好?” 时忻勉强扯动失血的嘴角,憋出两个字:“有点。” “那我给您开点安神的药。”周序吟便也只尽分内之事,“早点休息,过几天应该就好了。” 检查过后,二人一道去花园遛狗。 看到法老王猎犬,时忻也算精神了些。 猎犬蹭蹭她的掌心,尾巴摇晃两下,时忻捋着毛,突然道:“我听说近来附近有人杀猫杀狗。” “附近?” “对,阿法说她还远远地看过尸体,好可怕!”她将下巴搁在猎犬的头顶上,面上的忧愁尽数转移,“序吟哥,你说去病最近精神也不太好,会不会是它撞见过凶手,被吓到了?” 想起上次脑海中满身鲜血的猎犬,周序吟皱了下眉,料定周围真的发生这种事,对这些姑娘们必然是可怖的冲击。 他安慰道:“即便真有也进不来,公馆各出入口都有保安,三小姐不必担心。” 时忻点点头,拿飞盘逗狗玩了一会儿,有些累了,一人一狗便在草坪上坐下休息。 阳光铺面,周序吟瞧她没有方才那么紧绷,面色也红润了点,才开口:“我想请教三小姐一个问题。” 时忻眨巴着眼,明显有了兴致:“过去都是我找你排忧解难,没想到还有身份转换的一天?” 她站起身,拍拍粘在衣裙上的杂草,“序吟哥你快问。” 在远处修剪灌木的声音里,周序吟问得也直白:“大少爷有什么喜好?” 小姑娘呆了下,狗也不管了,直接一脚跨过它,整个人凑过来:“什么什么什么?序吟哥打算主动追求大哥吗?” 周序吟:?这是怎么联想到一起的? 他太过困惑,时忻眸光如萤火虫闪烁,抬手往面上一指:“我这双眼睛看透了太多,之前序吟哥你被错怪,大哥大老远赶回来的时候,我就觉得你们有戏。” 她捂嘴一笑,“没想到序吟哥居然是主动型,真看不出来。” 周序吟:“……” 因为就不是。 看看情绪好转的人,再想想自己也没有更好的搪塞理由,便任由她误会了。 他问:“那大少爷是主动型吗?” “我看着不像。”时忻托腮道,“追求大哥的人都能从这排到法国了,也没见大哥跟谁说过喜欢,十有八九都是那些人主动的。” “所以他喜欢什么呢?” 小姑娘掰着手指头一条一条地数:“大哥喜欢喝茶,不喜欢喝咖啡,喜欢小巧好看对称的东西,不喜欢奇形怪状歪歪扭扭的,喜欢莫扎特的古典音乐,不喜欢吵吵闹闹的流行歌。” 周序吟安心了点。 还好都是比较正常的爱好,他之前听卡希迪说有些富家子弟的兴趣没法放在台面上说,惹得他对于这类人初印象就很差。 “其实我觉得,大哥对于这些事物都不能称得上喜欢,只是不讨厌。” “为什么?” “因为大哥的喜欢太规矩太完美了,没有激情,没有欲望,反倒更像试卷上面的标准答案,时常没有旁门左道来得精妙。” 回想起时现的言行举止,周序吟认为时忻的描述过分准确。 “那三小姐有什么建议?” 歪头想了想,她拍了一下手:“你可以邀请大哥去看歌剧啊,正好过几天有好多经典剧目要复映呢!” 歌剧? 周序吟从没听过,也有点敬而远之,认为以自己的艺术细胞无法撑过整场消遣。 通俗点讲就是,山猪吃不了细糠。 不过这倒是给了他计划的灵感。 反正都是观赏别人演戏,反正都有音乐,看电影应该能够平替看歌剧吧。 34.戏如人生(一) 东区的陵园建在一座矮丘上。 从山脚到山顶铺满了墓碑,一排一排整整齐齐的。 空气里蔓生着潮湿的泥土味和香烛燃尽后的焦苦。 苏里亚走到七排左数第四座墓前。 碑不大,上头嵌着一张小小的照片。 那是个大约十来岁的孩童,浅棕色眼睛小鼻子,笑容热情洋溢,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也许是拍照那天天气特别好,他的身上也亮着明媚的光。 苏里亚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大把糖,放在墓碑前。 彩色的糖纸在灰败的石头边上显得格外鲜艳。 “我又来看你了。”他说,“给你带了你最喜欢吃的果糖。” 手指触到冰凉的石头,他的记忆又回到了多年前的那个雨夜。 雨太大了,大到撑不住伞,看不清路,哗啦哗啦顺着台阶往下淌,汇成一条浑浊的小河。 他躲在楼梯拐角的阴影里,浑身湿透,冷得发抖,不敢出声。 台阶上,照片里的孩童被一双手推下楼梯。 他听见骨头磕在台阶上的闷响,看见抽搐的身体和歪着的脸,脸上的眼睛睁得老大,正好与他对视上,至此定格。 他咬着自己的手背,咬到满嘴铁锈味,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雨把血冲淡,把脚印冲掉,把所有声音都盖住,他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 等站起来的时候,那人早已离开,他没空悲伤,不敢停留,绕过血海,跑进雨里,也把这一幕全部吞进了肚子里。 “我很想赶紧把真相公之于众。”苏里亚低下头,望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很是挫败,“但我不敢相信警察,又没本事,查不出什么,还越查越没底。” 墓前的果糖滚了一下,他伸脚拦住,“我是不是应该放下偏见?那个警察或许没有恶意,我能信任他吗?” “可当初那群警察也是一副尽职尽责,为人服务的样,结果呢?”他嗤笑一声,“归根到底,有什么是演不出来的呢?”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风从远处吹来,把松枝摇得沙沙响。 苏里亚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手帕,将墓碑上的灰尘擦了擦。 站起身,他的膝盖有些发麻。 “下次再来看你,希望那时,我能带来好消息。”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沿着来时的路往下走。 弯弯曲曲的石阶隐没在山脚下的树丛里,他的背影也被尽头的天光吞没。 留在原地的墓碑不再孤零零。 红黄蓝绿的果糖躺在石面上,糖纸于风中翕动,令那张无忧无虑的笑脸若隐若现。 夕阳西下,照片下方的名字刻着金辉—— 拉曼·瓦他米。 * 周序吟在时现的房门外站了将近一分钟。 敲开门,他看见时现挽到小臂的衣袖,往上,衬衫领口的第一颗纽扣解开了:“序吟?怎么了?” 他的手捏了又松,松了又紧。 “大少爷之前为我做了很多,我一直想找机会感谢您。”没说过的话着实不熟练,张开的嘴半天才有下文,“想来想去,不如请您看场电影,至于看什么,您决定就好。” 时现抱臂盯着他好一会儿,瞳孔中装着的,也许是一种耐味的意外。 他无暇去深究其中还有什么,差点要低头检查自己的扣子是不是扣错。 “可我不太喜欢看电影。”对方颇为惋惜道,“电影院人多眼杂,一不小心就乱糟糟的。” 周序吟的手卡住了。 他设想过时现要么直接答应,要么反问“你这是在约我吗”一类的话,也都准备好了答案。 但没想过这人不喜欢看电影。 张了张嘴,脑子里的备用方案还没来得及调出来—— “这样。”对方抢先眨了眨眼,“我带你去看歌剧吧。” “啊?”他一愣,“是我感谢少爷,怎么变成少爷带我了?” “你可以出钱啊。”时现的嘴弯出一个狡黠的弧度,“这样不就变成你带我了吗?” 如此简单的一句话,周序吟闭嘴思忖了足足五秒钟,再出口比讨论病情更严肃:“少爷,我觉得我们还是去电影院比较好,喜不喜欢不重要,主要是尝尝鲜。” 这一出把时现逗了,即便有涵养地默不作声,肩膀依旧跟着抖了抖。 他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票,塞进周序吟手里,后者还在看着票面上烫金的字体晃神。 时现顺势在他掌心里按了按:“当然是我请,你愿意陪我去,就是最好的感谢了。”收手时还趁机捏了捏他的鼻子,含着几分道不明的宠溺,“你这个财迷,我哪舍得让你花钱?” 拿着票离开的周序吟满头问号。 票是哪来的? 他早就想邀请自己了? 那他这几天的纠结是为了什么? 事实证明,时现时现不愧是时现,出手就是大手笔。 且不说选择的剧目是什么,单是这个场所就非一般人能进。 美蒙拉歌剧院。 它坐落在一条商业街的路中心,前身是为皇室贵族提供表演的皇家剧院,如今依旧是曼谷最顶级的艺术殿堂,一票难求。 白日里人流不断,到了傍晚更是灯火辉煌,殖民时期留下的欧式风格建筑,乳糖色的外墙被照得近乎透明,廊柱上的天使浮雕投下深浅不一的影子。 人群在它门前熙来攘往,车流在它脚下络绎不绝,百闻不如一见。 专车停在歌剧院门口,时现接了个电话,说了几句后,对周序吟做口型示意先进去。 车门关上,冷气呼啦啦地灌来。 曼谷的风没有北部地区那么锋利,但湿湿凉凉地贴着皮肤,像披了块浸过水的绸缎。 周序吟把手揣进口袋里,缩了缩肩膀,感恩自己出门前福至心灵多添一件内衬。 玻璃门后透出光,门前铺着暗红色地毯,穿制服的门童替他拉开门。 剧院内开了地暖,周序吟一踏进去就走到了另一个季节。 拉下拉链,他在检票口停了下来。 手从外衣口袋换到内口袋,摸索两下,顿住了。 在检票员的注视下,他又开始摸索裤子口袋,只是越触碰到布料底部,表情越僵。 检票员的眼神从礼貌变成狐疑,又从狐疑变成毫不掩饰的鄙夷:“先生,您的票找到了吗?” 那口气一点不像在问他票找没找到,而是在问他是不是打算在这里站到地老天荒。 “不好意思。”周序吟庆幸这会儿后面没什么人,尴尬道,“可能是落在家里了,我去找找。” 他还没转身,就听见检票员阴阳怪气来了句:“是没带还是根本没有?先生,想找各种借口溜进来的人我见多了,您这……” 周序吟没想着多解释,只觉肩膀上一重。 侧目而去,是时现轮廓分明的下颌线。 对方揽着他,长臂一伸将票横在台面上,嘴角带着笑意,但瞳中的表情,这个角度的他看不见。 一只手指点点票,时现不咸不淡地说:“他的票,之后我会联系剧院补,有问题吗?” “没、没问题!”检票员的脸在几秒内变了三种颜色,大气 不敢喘一下,拔高声音连连点头称是,“对不起时大少爷,我不知道这位贵宾是您的朋友!” “没事,下次注意就好了。”时现轻描淡写地笑了笑,随手把接过的票根揉成扎扎实实的一团,划过道弧线,“哐当”一声落入垃圾桶中。 他头也不回揽着周序吟往里走。 “对不起大少爷。”周序吟面露歉意,“我可能把票塞在口袋里忘记拿出来,多半被洗衣机洗烂了,白白浪费您这么多钱。” “这没什么。”时现的眉骨和鼻梁打了层柔和的阴影,嘴角的弧度更大了些,“两份钱买你陪我看歌剧,很值当。” “少爷不生气吗?” “生气?”时现停下脚步,若有所思,“噢,对,我生气。” 眉头压低,眼睛下撇,他故意板着脸,“我气你应该直接报我的名字大摇大摆走进去,而不是低声下气。” “我……” “好了好了。”他的表情彻底垮掉,哑然失笑地捏捏周序吟的肩膀,“你看我像是容易生气的人吗?你一点儿错也没有,有错的是那张不见的票。” 开演时间到,灯光渐暗。 金色大幕徐徐展开,露出里面的世界。 指挥家抬起手臂的瞬间,整个剧院鸦雀无声。 音乐流淌出来,是经典歌剧《浮士德》。 开场是浮士德年迈衰老的独白。 男低音从舞台深处传来,痛苦地唱着他读遍了天下的书,却发现自己一无所知,疲惫地唱他把一生献给学问,到头来两手空空。 他举起毒药,准备结束这一切。 魔鬼梅菲斯特正是在此时出现。 他穿着幽暗的长袍,嘴角挂着笑,对浮士德说:我可以给你青春,给你欲望,给你这世上一切欢愉,代价只有一个。 指挥棒落下,弦乐激昂奔涌。 浮士德签下契约的那一刻,整个乐团都在为他欢呼。 为他的毁灭欢呼。 被吟唱声吸引,周序吟仿佛身临其境,望着那个用血签下名字的人,手心里冒出一层薄薄的汗。 幕布落下,中场休息,舞台上的布景开始更换。 观众席里响起交谈声,有人起身去洗手间,有人翻看节目单。 “与魔鬼交易,你觉得是理智还是愚蠢?”时现的声音忽而传来。 意犹未尽的周序吟方脱离剧情,想了想道:“不能单纯用愚蠢或者理智评判,有些人将心中所求看得比灵魂更重要。” “那你呢?”身旁人锲而不舍地追问,“对你而言,有没有比灵魂更重要的东西?” 视线相对,浅棕色的眼睛在暗光里比湄南河夜晚的水面还要深。 周序吟微微一笑:“也许?” “不过我不会与魔鬼交易,只会与我自己交易。”说完这句话,他起身往外走去。 剧院的卫生间打扫得很干净,空气里有淡淡的香檀木调薰味,飕飕地钻进鼻子里。 周序吟站在洗手台前,水流淙淙地响,在陶瓷槽里溅起细碎的水花。 他低下头,捞实一捧水拍到脸上,凉意刺激皮肤,双目紧闭,多余的水从指缝间漏下去,滴在台面上。 一捧再一捧,直到额前的发丝被打湿,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淌,沿着太阳穴滑到下颌。 他直起身,抽来纸巾擦干净全脸。 再看向镜子时,整个人却定住了。 身后多了一个人。 黑色帽檐压得很低,黑色的罩遮住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对挑逗的眼睛从镜子里看着他。 黑洞洞的枪口赫然抵住他的后脑。 35.戏如人生(二) 下半场歌剧没能开始。 惊恐席卷了整个剧院。 有人哭喊,有人尖叫,还有人低声斥骂,但都不约而同地把钱包扔在地上,把值钱的东西撸下来,抱头蜷缩,一动不敢动。 一个中年女人蹲下去的时候崴了脚,摔在地上也不敢爬起来,脸就那么贴着大理石地面,肩膀一抽一抽的。 枪管抵着周序吟的后脑,他连吐息都不敢放得太重。 作为人质,他不能呼救,也按不了手机,必须跟着凶犯走。 就在这时,有人动了。 是时现。 他半跪在人群里,周围所有人都低着脑袋,只有他直直地望来。 周序吟呼吸一滞。 冷光从穹顶高处倾泻而下,将他的眼眸与额角的青筋照得格外明显。 “谁让你抬头的!” 没有理会凶犯那声怒吼,时现五指张开,掌心向前,高举双手站起来:“我觉得,你可以考虑让我做人质。” 众目睽睽之下,他的话语成了唯一声响。 “我是时氏财阀的时现。”他说,“你绑架我,比绑架这个名不见经传的人值钱得多吧。” 周序吟瞪着他,嘴唇翕动,试图让他闭嘴。 他却只是投以一个安抚的眼神,笃定地说完话。 “好啊。”凶犯笑了,枪管从周序吟脑后移开,指向时现,“大少爷不怕死,我倒是挺乐意的。” 一声令下,时现抱着头,慢慢朝他倒着靠近,步伐稳健地一点一点缩短后背和枪口的距离。 周序吟被狠推了一下。 他往前踉跄两步,肩膀擦过时现的肩头,却在即将要与对方交错之际,一把将他扑倒在地,企图用身体护住他! 时现脸色骤变。 砰! 枪声炸响,叫喊划破死寂,在剧院里反复回弹。 周序吟的后背撞上大理石地面,肩胛骨传来一阵钝痛。 温热的液体滴在他的面颊,他震惊地抬眼—— 自己被反压在身下,而子弹直接射进了时现的胸腔! 他离他很近,嘴角还挂着笑。 “没事吧?”那三个字轻若喟叹。 血腥味好重,压得他呼吸停住,大脑一片空白。 保镖冲了进来,人群四散奔逃,剧院里乱成一锅粥。 凶犯早就趁乱搜刮了些值钱的东西,消失在嘈杂里。 周序吟什么都听不到,只看见时现胸口的洞正汩汩往外冒血。 颤了颤唇,他操着完全不听使唤的手,想要捂住伤口。 大概过去一秒,才想起自己应该爬起身给他急救,却发现更大的问题。 时现的脸色开始发青,呼吸变得急促而困难。 枪伤伤及肺叶,诱发了哮喘。 “不……不……”周序吟听见自己的声音,可不确定是在对谁说。 他双手叠在一起,掌根抵住胸骨,一下一下按压时现的胸腔。 手法和力度都很标准,人却抖得像筛糠。 “为什么?”他的呢喃从喉咙里挤出来,“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要替我挡?” “因为……我……喜欢你。” 脑袋“嗡”的一声,周序吟被钉在原地。 时现的目光有些迷离,手在空气里摸索了一下,找到了他的腕握住。 只是有已经没有力气。 “从第一次见你……我就心动了……”他断断续续地喘着气,每说一个字都很艰难,“然后……越来越强烈……” 周序吟木讷地跪在那里。 这些话他确实想听到,亦是他今日约时现出来的目的。 可偏偏是在血泊里,在枪声的余音里,在随时可能断掉的呼吸里。 这样错误的情形,他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救护车来了!在外面!” 不知谁喊了一声。 周序吟双拳紧握,指甲陷进掌心,强迫自己回神。 他磕磕绊绊地把时现从地上抱起来,摇摇晃晃往外走。 “我不会让你死的。”他没有用敬语,平静得不似方才,“放心,你不会死的。” * 时家大少爷遭受枪击的事情,当晚就上了各大新闻媒体的头条。 据说时氏家主在书房里摔了套用了十几年的茶具,对警局施压必须要给他们一个交代。 可警方也束手无策。 剧场门口有保安,剧场内非检票不入,外面还有时家的保镖盯着,可以肯定凶犯不是偷溜进去的。 但查过当时购买门票的所有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座位,每个人都能对上号,不存在任何疑点。 关键位置的摄像头还被提前破坏,凶犯就这么无影无踪地消失了。 时奉再愤怒也没办法,只能让警方继续查。 好在时家的医疗资源是顶尖的。 时现从手术室推出来的时候,主刀医生对时奉说:“肺叶的损伤已经修复,哮喘急性发作也得到了控制。” 脱下手套,拆下口罩,他面上带了点疲惫,“子弹偏离心脏一厘米不到,幸好抢救及时,送医也及时,再晚几分钟,可能就不是这个结果了。” 走廊拐角的周序吟靠墙站着。 他袖口上的血迹氧化发黑,也没空换件衣服,听着这一切,目光落在关闭的重症监护室门上,却看不真切其中装着什么。 离开医院,他被单独叫去时奉的车上问话。 传闻中的时氏家主长相很周正,浓眉深目,五官端正,胡须剃得干干净净。 他穿着一丝不苟的正装,虽然被岁月磨去了年轻的光泽,却依然能看出往日的俊朗。 那双眼睛是出鞘太久的刃,从来没有失去锋利,还多了些举足若轻:“那个凶犯的声音或者身材,你还记得多少?” 周序吟恭敬地垂下头:“回家主,凶犯中等个头,中等身材,声音低沉,但他当时包裹严实,完全没办法看清面部特征,我已将知道的都如实告知警方了。” “剧场那么多人,你们是怎么被盯上的?” “是我不够警惕。”相比时奉的低沉,他的声音更闷,更紧,“我当时去了卫生间,却成了落单的唯一一个人,凶犯拿枪挟持我进入了剧场内,我不敢轻举妄动。” 车内一片安静,但让人难以捉摸的不是安静本身,而是那个营造安静氛围的人。 把后续一切事无巨细告知时奉后,周序吟双手使劲,手背上的血管透彻可见:“大少爷是为了救我才受伤的,家主想怎么责罚,我都不会有怨言。” 他用自己最擅长的以退为进,想给这件事画上一个句号。 可惜时奉并不吃这一套。 “我找你来不是兴师问罪的。”上位者盯着他几乎要牵动全身的大动作,目光转移到衣摆干涸的深色痕迹上,“你及时护住了阿现的命,有功。” 听上去是夸奖的两个字,周序吟却心知肚明地未曾抬头。 时氏父子最相似的地方或许就在于,会将砒霜般的话语裹上蜜糖喂人吃下。 “只是这笔账,不能就这么抹了。”车内的气压果不其然再度沉下来,“你必须寸步不离地守着阿现,直到他完全康复,一旦他有什么闪失,我不会放过你。” “家主放心。”他不假思索,一口应下,“我回家收拾几件衣服,接下来就住在大少爷的病房里照顾他。” 他的承诺对时奉而言也许算不得什么,他随意地摆了摆手,让他退下。 路上霓虹灯闪烁,街边的小摊也都摆了出来,烤鱿鱼的焦香和糯米的甜味混在风里,闻着肚子都能叫唤。 周序吟不曾停留,拖着困倦的身躯回到福利院。 尤塔纳和孩子们早就睡了,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月光铺了一地,与摇晃芭蕉叶共同熬夜。 锁好铁栏,全面检查外院的每个角落,他才推门进入房间。 灯没开,借月光能看见桌前坐着个人。 “哟,回来了。”对方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带着几分戏谑,“你那大少爷没事了?” 周序吟没有说话。 他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卡递过去。 那人接过掂了掂,物件在指间翻了个面。 “利用完就这么冷酷无情?”他啧啧两声,笑得没半点温度,“我一个专业搞暗杀的,为了帮你做事暴露在那么多人面前,你知道逃出来有多费劲吗?现在警察、时氏那边的人都在盯着我,我得逃到境外去避风头。” “谁让你连人都射错了?“我还没找你算账,你有什么好说的?” 周序吟的冷硬如风中顽石,那人被哽了一下,还带了点委屈:“话不能这么讲,我可是对准你肩膀瞄的。” 食指伸直,拇指翘起,他比了一个枪的手势,“这个角度,这个距离,完美啊,谁知道那个不要命的翻得那么快?母鸡护仔给你挡住了,我还能控制弹道不成?” < p>“你若是动作快点,至于用那么偏的角度射击?”周序吟的唇抿成一条线,“你不就是想要再找点乐子玩玩?” “哎哟哎哟,怎么气成这样?一点点小失误罢了。”他别有深意地笑起来,还要凑近端详,“何况结果也没什么改变嘛,我走之前,可是亲耳听见人家说喜欢你呢。” 冷目凛冽,周序吟直抬手,指向窗户,意欲不容分说。 “行行行,我走。”那人也知道悬崖勒马,抬起双手表示打住。 走到窗边,他一条腿跨上窗台,又好死不死来了句,“不过今晚也算免费看了出好戏,本来想演一出英雄救美,结果谁成想啊,英雄居然易主了,呵呵呵,真是有趣。” 窗户开合,屋内只剩周序吟一人。 寒风灌进来,吹动窗帘,拂过他的脸。 他低下头。 干净的手。 不,是染血的手。 时现的血。 那张所谓丢失的门票,是他亲手交给“凶犯”的。 他本意只是想要激一下时现,激出对方在危急时刻的在乎,大步推进情感。 他把每一步都算好了,算到时现会站出来,算到时现会用自己换他,一切都按照计划进行。 只要他成功受伤,接下去的接触与靠近便是水到渠成。 可他算计人心,却没想到时现竟不惜命到那个地步。 他将他抱得那样紧,完全将身体当成肉盾,唯恐他受伤,却完全没有给自己留下半点余地。 他没想过真的被枪害死吗?若不是他在旁边做急救,若不是时氏的顶级资源,若不是运气好擦着心脏过去…… 他以为自己是谁啊? 周序吟找不到答案。 原来,比人心更难操控的,是本能。 时现的病房是私人医院最豪华的那一间。 与公寓房差不多宽敞,有独立卫浴间,有沙发,有落地窗,采光很好。 窗外是医院的空中花园,种着成片的热带植物,白天绿叶把暖阳筛成细碎的金斑,洒在床单上,足不出户也能补充维生素D。 门外有保镖守着,看见周序吟来,没有多问就放他进去了。 多半是时奉已经交代过。 这是周序吟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观察一动不动的时现。 他的脸上没有血色,戴着呼吸罩,旁边的监护仪器清晰地显示着。 心跳平稳,血压正常,血氧饱和度在安全值以上。 以前问诊的时候,时现闭上眼让他检查,眼皮底下眼珠还在动,他清楚地知晓它随时会睁开。 现在不一样。 时现眉头平整,睫毛横落,嘴唇张开一条缝,无色塑料罩上蒙着层水雾,随着吐气与吸气明明灭灭。 宽厚的手背扎着留置针,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坠。 跟落在他脸上的血一样。 窗外的光线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一度,他没注意自己看了多久,忽然觉得特别累。 他拼了命要为卡希迪讨个公道,然而这件事已和最初设想的一切背道而驰了。 他到底在做什么? 卡希迪……卡希迪……他应该满心满眼都是卡希迪才对,可为什么此刻,脑子里全是与时现相处的种种? 连时现每回触碰他的温度,每次注目他的眼神,他都记住了。 因为时现无时无刻的关心? 是了,一个人对你好,你自然会多注意他一些。 这是人之常情,不代表什么。 还有呢? 因为时现代替了卡希迪做过的那些事? 关心他、保护他、在危急时刻挡在他前面,这些卡希迪也做过。 他只是把对卡希迪的感情暂时投射到了时现身上,仅此而已。 不,不对。 心里有一个很小的声音在反驳。 卡希迪是卡希迪,时现是时现,他从来没有把两个人混淆过。 卡希迪握他手时,他感觉到的是安心,是归处,时现怎么可能代替,时现握他手时,他感觉到的分明是—— 是什么? 他莫名一慌,竟找不到词了。 “是我太累了。”周序吟这样说,“不要胡思乱想。” 富人挂在嘴里的喜欢,通常都是一时兴起。 他把脸埋进手里,掌根压住眼眶,用力到眼前泛起一片光斑。 重新睁眼时,眸光清明了许多。 36.戏如人生(三) 出院那天,周序吟还在收拾病房里的东西。 换洗的衣物,翻了一半的书,充电器,水杯…… 时现靠在门框上看他,病号服已经换下,脸色好了很多,说话的劲头也恢复大半。 “序吟,名分都有了,你是不是该搬来和我一起住?” 叠衣服的手顿了下,他抬起头。 “整天跑来跑去多累。”时现走过来,自然而然接过他手里的衬衫放进行李袋里,“反正有车,你想看艾芬阿姨随时可以回去。” 面上虽没多少波动。 但这正合周序吟的意。 住进公馆,想找机会调查就更方便了。 点过头,他的行李便有专人送进公馆,时慕和时忻成了最先知道他们事的人。 时忻送给他一盆紫罗兰,说是乔迁礼物,白花瓣边缘镶一圈淡紫,根茎扎在湿润的水苔中,甚是好看。 她操着最差的面容,说着最真诚的祝福:“序吟哥,你和大哥要好好的,要长长久久下去。” 时慕对他倒是没有之前那么多刺,就是依然爱答不理,也没把他当大嫂看待,一口一个“喂”“哎”地指挥使唤,在时现面前可能稍作收敛。 周序吟不在乎别人怎么看。 他感兴趣的一直都是圣诞晚宴。 车子驶离公馆,东拐西绕,停在一座独栋大宅前。 十二月傍晚的曼谷,太阳沉到地平线以下之后,天空会短暂地变成一块巨大的调色盘,西边是橙红,东边是靛蓝,中间过渡着层层叠叠的紫。 那些紫色落在庄园的草坪上、树冠上、喷水池的水面上,将一切都染上层不真实的奇幻。 老宅比周序吟想象的要大。 主楼三层,高耸的外墙上是深灰坡屋顶,百叶窗后面透出灯光,两侧各有一栋副楼,用回廊和主楼相连。 草坪修剪得比地毯还干净,车道上铺着细石子,车轮碾上去发出绵密的声响。 时现之前提过,时奉的太公是土生土长的中国人,后来搬迁到泰国,一步步打下时氏的基础。 老人家没有忘记故土,一辈传一辈,到了时奉这代,家里很多地方还摆放着中式器物,再到他们兄妹,都对中华文化有着深浅不一的兴趣。 主楼两扇对开的柚木门,铜制门环是饕餮纹,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匾上写着两个周序吟看不懂的汉字,时现告诉他,意思大概就是“时家的房子”。 进了门,大厅里立着一棵三米高的圣诞树,枝桠上挂满了彩球、松果、金银丝带,树顶是一颗水晶星星,树旁边摆着一对青花瓷瓶,瓶身绘着缠枝莲,釉面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油光。 窗棂上挂着圣诞花环,花环底下是红木雕花的窗框,壁炉上方挂着一幅山水画,画里是云雾缭绕的黄山,画框上被挂了一串槲寄生。 中式元素和圣诞装饰被缝合在一起,互不相干又奇异的和谐。 周序吟一面往里走,一面扫过人群。 有穿西装的,有穿泰丝的,有端着不同品类酒杯谈笑风生的,有站在角落里沉默观察的。 几个孩子在大人的腿边钻来钻去,被各自的保姆追着跑,服务生托着酒盘在人群里穿梭,银盘上的水晶杯反射着吊灯的光。 人多,混乱。 周序吟想,这对于掩人耳目有奇效。 他还注意到二楼一扇紧闭的门。 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双手交叠在身前,面无表情,平视前方。 他摆出最随心的架势问:“贵重物品存放室,设计在这么中心的位置吗?” 顺着他的朝向,时现说:“那是父亲的书房。” 周序吟嘴巴微涨,眼神微滞。 时现被他的表情逗笑了:“像宫廷剧的场面吧?父亲就是这么谨慎的人。” 他有点无奈,“不光书房,晚上这别墅的大门也是一轮一轮有人守着,小时候真是不自在,去哪儿都要报备,还有门禁,如今长大了搬出去,也怪不得阿忻要跟着我和阿慕一起住。” 守卫轮值,定点门禁。 周序吟有些犯难。 这比预想中还不好闯。 进入餐厅,长桌铺着雪净的桌布,银制的餐具依次摆放,刀叉排列在瓷盘两侧,连朝向都一致。 华丽的吊灯撒下亮堂的光,被满桌高脚杯映得蓬荜生辉。 时奉穿着一件中式对襟衫坐在正上座,听完时现说了什么,眸光一沉,直直朝周序吟看来。 那比上次车里的压迫力还要高。 周序吟不敢动弹,只等着那双眼睛注目良久后移开,才暗暗松一口气。 时现把身旁空位给了他,他坐下去的时候,感觉好几道审视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显然他对于所有人而言,都只是一个外人。 但家主都没发话,他们也只能窃窃私语。 “诸位都是我时氏的自己人。”时奉举起酒杯,一桌人全部收了声,“今夜共进晚宴,不必拘束,放松即可。” 沉稳说完,他抿了口酒,所有人跟着举杯饮下。 晶杯碰在周序吟嘴唇上,酒液滑过舌尖,单宁的涩味在口腔里铺开,然后慢慢回甘。 说得冠冕堂皇,但这么正式的大场面,就跟皇帝说与民同乐一样。 能乐呵,但不能真的和他一起乐呵。 众人说话,微笑,敬酒,附和,餐桌上的气氛维持着不偏不倚的热络,谁也不会真的放松。 周序吟也浑身不自在。 桌上的菜肴中西合璧,泰式柚子沙拉作为前菜,汤是冬阴功和奶油蘑菇汤任选,主菜有烤龙虾和香草羊排等等等等,除此之外还有一道他不知道名字的中式炖盅,揭开盖子,里面混杂了花胶和鲍鱼,汤汁浓犹琥珀,泛着光亮。 色香味俱全,他却没什么胃口,只偶尔夹几口面前的菜,再喝一口时现一直帮忙满上的酒。 他本想着,再怎么样也能从餐桌上听到一些有用的信息。 结果时奉一声令下,没有一个人谈公事。 谁家的孩子考上了什么学校,谁新买了哪里的别墅,谁最近又去了哪个国家度假。 一人说起他搞艺术的女儿在伦敦留学,上月陪导师去一趟佛罗伦萨,回来之后满嘴都是文艺复兴,另一人攀比起来,说他儿子在新加坡做投资,去年业绩不错,今年准备扩团队…… 周序吟听得百无聊赖,只盼着晚宴早点结束,他能出去逛一圈。 自然不是闲逛。 “序吟,菜不合胃口吗?”时现的脸上带着微醺的红晕,“要不要让后厨换几道?” 他连连摆手。 当着时氏家主和元老的面,给他一个小破医生换菜? 他怀疑时现不是酩酊大醉就是脑袋烧坏,不然怎么会说这种胡话。 好在这次时现没机会像拍卖会一样穷追不舍了。 “阿忻。”时奉放下酒杯,额角的纹路显现出来,“你今天怎么了?吃东西心不在焉的。” 餐桌上的注意力齐刷刷投向时家三小姐,她的叉子停在半空,虾肉从叉齿上滑落回盘中。 “父亲,我就是有点没胃口。”她扯出一个笑,笑得很是勉强。 这样正式场合的失态时忻少有,时奉的眉毛尽数向中间靠拢:“不舒服就让医生看看。” “是。”她起身走出餐厅,周序吟则在家主的明示下会意地跟了上去。 出了餐厅的门,走廊里空荡荡的。 大厅的喧哗声被墙壁和距离滤过成模糊背景音,周序吟踩过大理石地面,顺着时忻离开的方向而去。 走廊很长,两侧的墙上挂着极具艺术感的风景图,他却没空欣赏,脑中还在盘算着二楼的书房。 玻璃门出去的石板小径排布恰当,间隙中长着细密的青苔,小巧的景观灯藏在灌木丛里,从下往上照亮每一条边界,花香被晚风搅在一起送进鼻腔里,深得几乎有重量。 时奉的花园比时氏兄妹那处要大上一圈,周序吟计算着时间和步数,在花园深处的石亭里看见了目标。 四根方柱撑起的飞檐下,她独自坐在那儿仰望夜空。 细细一弯下弦月光落在她脸上,将那张脸映得愈发脆弱,眉宇笼着一层化不开的哀伤。 周序吟放轻脚步,在她身侧坐下。 她没有回头,只是静静地倚着栏杆,伸手摘下一片探进亭子的叶片,不经意捻动着。 叶子被她捻出了汁液,在指腹上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她自言自语着:“我觉得我变坏了,变得不像之前的我了。” “三小姐如果有心事,我可以做那个倾听者。”周序吟温声道。 汁液渗入指纹缝隙,时忻下眼睑积着水光,还没有聚成泪珠:“序吟哥,我做了不该做的事……可我没想到会这样,我不知道要怎么开口,我好崩溃,好难受。” 这么多天的情绪压抑似乎到了极限,她最后几个字应声破碎。 “没事的,三小姐,本来就并非事事都能如愿。”他不主动发问,只温和地说,“我有时也会被迫做一些事,阻止不了。” “阻止不了吗?”时忻呐呐重复,眼神有些涣散,“不……我应该是可以阻止的,我本来可以阻止他的。” 肩膀抖动,她的声音偏离原本的轨迹,反复念叨,“可我是个愚蠢的人,自以为是……” 周序吟从她断断续续的话语里捕捉到关键:“三小姐被人欺负了吗?” 时忻的面色霎时惨白如纸。 她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却说不出话。 看她反应,周序吟心里有了答案。 他放轻声音,一字一句道:“如果有人欺负您,那错的人,坏的人是他,您没有必要把问题归咎于自己。” “我……没有错吗?” 时忻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哭着问,“我就没有一点问题吗?为什么偏偏是我?” 类似的说辞周序吟在医院里听过很多次。 问的人并非在找答案,只是想把痛苦转化为错误,想让事情回到掌控之中。 静默须臾,周序吟说:“恰恰相反,您被欺负不是您有问题,而是您太没有问题。” 时忻抬起泪眼,睫毛被粘成一簇一簇的,瞳孔在泪珠的折射下被放得格外大。 “就像一颗桃子,放久了,会发霉腐烂,引来蚊蝇,可难道是因为桃子不好吗?不,桃子本身清甜可口,一点错都没有,有错的是那些霉菌,是被霉菌引来的生物,它们才是毁了桃子的罪魁祸首。” 时忻怔怔地看着他,眼泪还挂在脸上,却渐渐有了焦距。 过了很久,她露出今晚第一个真心笑容,即便很浅淡,也把颧骨上残留的泪痕衬成了碎钻:“序吟哥,谢谢你,那些事……我无法改变了,能做的就是把握当下,从小的改变做起。” 她一点就通,周序吟也回以微笑,又闲聊了一会儿,直到时忻眼圈的红色淡去,两个人才准备折返。 回宴会厅前,周序吟以没见过这么大的庄园为由,让时忻带着他逛了一圈。 到长廊拐角时,他又面露歉意:“三小姐先回吧,我想去趟卫生间。” 时忻不疑有他,等她离开后,他却走了出主楼。 方才时忻介绍房子布局时,周序吟就注意到,书房或许是透气,所以开着窗户。 观察片刻,确定这会儿无人,他找准几个落脚点,抬腿,发力,三下五除二,灵巧地攀上属于书房的那扇窗。 多半也没人想到会有宾客徒手跑进主人的书房,这一趟显得格外轻松。 里面比时现那间还要大上几分。 博古架上摆满了价值不菲的古董,还有一些玉雕与佛像,书架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上面的书大多是绝版与典藏版。 他无暇细看,快步走到那张宽大的檀木书桌前。 桌上摆着一台电脑,几份摊开的文件,一个木雕笔筒,一个铜制镇纸。 文件上除了几行关于下季度预算的批注,几句对某份报告的简短意见,什么实质内容都没有。 电脑屏幕亮起,弹出输入框,他随手试了两个密码,时奉的生日,时氏的创立年份,都打不开,转而尝试抽屉。 黄铜锁孔边缘有细小的划痕,说明经常被打开,他拉了一下,可惜也被锁死了,手边没有工具,即便真有也不可能避免痕迹,一时无解,只得放弃。 退后两步,周序吟又重新审视整个书房的布局。 他不信这里就这些明面上的东西。 时奉那么谨慎的人,真正的秘密一定藏在暗处。 他沿着墙壁寸寸摸索、敲击。 手掌按过书架上的每层隔板,感受木质是否有松动的迹象,又掀起墙上的每幅挂画,寻找是否有钉子孔,就连博古架上的摆件也被他一样样拿起来,查看底座下面。 好一会儿之后,手指在某处停了下来。 书架靠墙的位置,同样菱格图案的墙纸看起来和其他地方没有区别。 但周序吟摸出一道极细的连接缝,顺着四个拐角摸出一个完整的长方形。 墙纸的拼缝是直的,这道缝沿着菱格纹路边缘走,巧妙地藏在图案的转折处,不仔细触碰根本发现不了。 他曲起指节,轻轻叩了叩。 后面的确是空腔。 他试着按压书架周围,没有反应。 试着把附近的书一本本抽出来,没有反应。 试着把屋内大件旋转,置换位置,还是没有反应。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他不知道其他人什么时候会发现自己不见,什么时候会来找他。 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也没有擦,注意力全部在手上。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的时候,目光落在了桌面的镇纸上。 那是一个造型古朴,雕着祥云纹路的镇纸。 他之前把它当成和笔筒文件一样的寻常物件,但现在再看,它下面没有压着任何东西。 旁边那些纸张,要么被笔压着,要么干脆摊着,而这个该作用的镇纸却孤零零地放在那里。 纯粹是个摆设。 周序吟试着拿起来,可没能拿动。 他心头一跳,小心翼翼试着旋转。 这次,它动了。 他缓缓往左拧,拧完一周,咔的一声轻响,又试着往右拧,拧回原位时,同样有动静,阻力也回来了。 周序吟脑中飞速转动。 这个机关应该和书架那道暗门相连,需要一次左一次右,旋转特定的角度才能打开。 知道了规则,他却根本不敢下手。 一边三百六十度有多少种组合? 先左还是先右? 机关的容错率是多少? 试错到极限会触发什么? 外面隐约传来交叠的脚步声,听着是轮值交接。 他闭了闭眼,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时奉谨慎不假,但他或许身居高位太久,同样也自负,否则不会随便窗户大开,不会整个书房都没监控。 所以他会相信自己设计的东西足够安全。 一个需要旋转密码的机关本身已是第二道防线,如果在密码的警报太灵敏,反而会增加误触的风险。 让自己的机关因为佣人打扫时不小心碰了一下就警铃大作,太不体面了。 睁开眼,他决定用最直白的方式。 将镇纸的两端依次对准刚才锁定的暗格方向。 前端左右,没有反应。 前端右左,还是没有反应。 手心渗出冷汗。 他已经试了两种方式,如果剩下的两种方式也失败…… 不,不能用过分简单的思维去揣度解锁方式,他应该好好想想,什么样的解锁方式最可能被时奉采用。 他回忆从进入庄园开始的感觉,不论是楼房设计,还是装潢摆件,一切都很对称,摆明时奉多多少少有需要完美对齐的强迫症。 刚巧,暗格边缘是比镇纸大一号的长方形,如果他们就是一组物件,那便不会跳脱在秩序之外。 暗格出现在书架西侧,长面正对北方,距离原因,镇纸只要正着摆在桌面,不论竖放或横放,两个物件就绝不会对称,想要达到平衡,必须把正中相连,让暗格的东北角与镇纸的西南角都出现在这条线上。 平面图在眼前浮现,周序吟将中点连接,两角相对,手也依此动起来。 先往左—— 咔。 再往右—— 咔哒。 接着,方才触碰的连接缝处往外弹出了一格! 周序吟大喜过望,快步走去。 可不到半秒,热切的心便沉到最底。 暗格里放着一个保险箱,面板上是指纹识别器。 费了这么大功夫,闯过两道机关,结果还是被拦在一步之遥。 盯着那个保险箱,他的拳头慢慢攥紧,骨骼连接处都发出脆响。 这里面一定有时氏最核心的秘密,不然不会需要这么多层保护。 也许就是和经济命脉,或者阿卡的死有关,也许他都不需要再韬光养晦,或者再想方设法留下来,等待过后的出击。 只要拿到里面的物什。 可他打不开,除非有时奉本人的指纹,或者…… 等等。 门口有声音! 37.,戏如人生(四) 眼皮不受控制一跳,周序吟来不及多想,迅速将暗门推回原位,然后冲回书桌前,确认镇纸复原。 可他已经来不及翻出窗户,便当机立断,矮身钻进书桌下面。 桌面宽大,前沿垂下的挡板形成一个半封闭空间,他把身体蜷起来,后背贴着桌板,膝盖抵住胸口,尽量缩小自己的占地面积。 刚藏好,门就开了。 “……这个月的年终统计,你要尽快做好。” “是的,父亲。”时现的声音跟在时奉后面,两人的脚步声停在进门不远处,还有纸页翻动的响声,“不过父亲把我单独叫来,应该不只是想说这个吧?” 停顿的几秒里,周序吟屏住呼吸,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时奉才开口:“阿现,你如今也到了适婚年龄,瓦西亚家那位小姐,和你年岁相仿,又对你很有好感,前些天我和查龙聊过这桩婚事,双方都很愉快,只要你同意,订婚宴不日就可以办。” 瓦西亚。 周序吟在书桌下回忆了一下。 是舞会上那个为难他的大小姐,如今想起,手臂还隐隐作痛。 而查龙,就是当时参加拍卖会的瓦西亚家主,那双眼睛,绝非良善之辈。 “我不同意。” 时现的回答干脆利落。 空气便凝固了。 “父亲。”他缓和了些,却依然坚定,“我对瓦西亚小姐没有任何感觉,娶她对我们都不公平。” “没感觉可以慢慢培养。”时奉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当初我与阿甘,只见过两面就订了婚,你和瓦西亚小姐,在舞会上也见过几次了吧?” “见过不代表就会爱上,父亲,我没办法和一个没不爱的人共度一生。” “不爱又如何?阿现,对家族而言,成婚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我对你的看重你不明白吗?” “我明白,我当然明白您的良苦用心,只是……” 谈话间,脚步声兀地响起。 周序吟心中警铃大作。 那正是朝他藏身的方向来的! 一步两步,越来越近。 他的心脏几乎要停跳,浑身的汗毛越竖越多,冷汗浸透了衬衫,却不敢呼吸,不敢动弹,甚至不敢眨眼。 一双锃亮的手工皮鞋出现在视野里,熨得笔挺的西装裤脚刚好搭在鞋面上,距离他不到一臂。 椅子被拉开,那人坐了下来,屈膝让裤腿上提,露出一截皮肤。 雪松香若隐若现,周序吟咬住牙关,企图想出个办法。 “我不可能和她培养出感情的,父亲。”时现有些疲惫,“现在不会,以后更不会。” 好声好气没结果,时奉也不再拉扯,冷冷地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盘算什么,你和那个医生不可能有结果,我今日当你一时新鲜,给足了你面子,你不要得寸进尺。” 转笔的声音有节奏地一下一下,清脆醒神,口气却藏着些漫不经心:“可要我娶瓦西亚小姐也是很难有结果的。” “困难不是问题。”沉了口气,时奉到底退了一步,“你如果实在不喜欢瓦西亚家的小姐,也没关系,还有别的小姐,过些天我让提拉瓦把人选给你,你看哪个有眼缘,我早些去和对方家主聊聊。” 书房内又静默了好一会儿,时现才说:“我明白了父亲,只是……” 手里的东西毫无征兆地掉在了地上。 地毯很厚,钢笔落上去几乎没有动静。 可对周序吟而言,那一声闷响不亚于惊雷。 下一刻,时现的脸出现在他面前。 四目相视,呐喊无声。 鼻尖对鼻尖,呼吸对呼吸。 近得不可能再近,足以看清对方瞳孔里倒映的自己。 苍白的肌肤,紧绷的毛孔,额角还挂着未干的汗珠。 时现的手指还保持着捡笔的姿势,那双眼中是极度的震惊。 刹那间,周序吟脑中闪过了无数个念头。 他失控地想,不然直接把时现挟持住冲出去。 时现重心前倾,姿势不稳,他从书桌下扑出去,可以用手臂箍住对方的脖子,把他挡在身前做人质,里面的时奉和门外的守卫都会投鼠忌器,他可以逼他们让开一条路,冲下楼梯。 可,然后呢? 整个曼谷都会是他的通缉令,他所有的计划全部归零,他连机场都到不了就会进局子,后半辈子也不要想再有这么好的机会了。 同时他也意识到,在考虑伤害时现这条路上,身体先于理智给出了答案。 呼吸越来越急促,指尖不受控制地抖,整个背脊都在发冷。 他还能听见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桌下放大了无数倍,像催命鬼的喊叫。 但更让他诧异的是,时现居然只是若无其事地捡起了钢笔,连气口都没断:“只是您突然说要我结婚,我也需要点时间消化准备,是不是?” 他一只手拿着钢笔,放在桌下的另一只手拿出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了几下。 周序吟使劲地盯着那个动作。 他在发消息。 发给谁? 做什么? 两人又踢了几个来回的皮球,时奉还要说什么,就被一阵震动声打断了。 “好……”他接到了一通电话,注意力全部放在应答上,脚步也开始往门口移动,“我马上过来。” 时现也抓准时机,跟着站起身:“父亲,那我先回去了。” 门开了又合,锁舌落进卡槽,金属撞击声将人声推远。 蜷缩在黑暗里,周序吟一动不动。 他差点怀疑刚才那一幕到底是真实发生的,还是自己精神过度紧张出现的幻觉。 等了几分钟,他试着活动了一下手指,关节液里的气泡被挤压出嘎嘎响。 确认外面再无声息,他才从桌底下爬出来。 血液循环不畅的双腿有些发软。 他扶着桌沿站稳,目光落在虚掩的门上。 门外原本的守卫不知所踪,门也没有锁,轻轻一推就能出去。 他立刻明白了。 刚才那通电话,是时现让人打的。 他现在能全身而退,也是时现安排的。 * 这场晚宴还没结束的时候,时现就以酒喝多了为由,要带周序吟提前离开,时忻由于身体不舒服,也跟他们着一起离开。 庄园的铁门在车后合拢,锻铁栏杆的阴影一道道从车窗上掠过,切出明暗交替的条纹。 车上的气氛和来时截然不同。 时忻坐在前面闭目养神,时现没有找话题说笑,周序吟更不会主动,他们各自坐在后座的两端,望着窗外的夜景出神。 周序吟心乱如麻。 他是准备装作没看见?还是在酝酿着要怎么和自己清算? 他为什么要帮自己打掩护?他是不是很愤怒? 他们刚刚走到一起,他会容许自己犯下这样的错误吗?会接受自己继续留在他身边吗? 脑中天翻地覆,一团乱遭,却一个答案都找不到。 这条路莫名就变得很短,车子停在公馆门口,时忻先走了进去。 等了一会儿,周序吟没听见时现叫他,便打算直接回房休息。 没走两步,他注意到时现一言不发地跟在他后面。 心头惴惴不安,也不敢加快脚步,好不容易,总算走到房间门口。 推开门,尚未开灯,加上拉得密不透风的窗帘,营造出一片漆黑的密室,如若一张深渊巨口,能将他吞噬。 即便那能将他的骨头溶解得渣都不剩,他也要迈进一只脚。 可还没适应黑暗—— 一股力道猛地攥住他的手腕,将他整个人拽了过去! 耳中一声长鸣将大脑捅了个对穿,他踉跄两步,鞋底在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后背狠狠撞上了门板。 肩胛骨抵住冰凉,手腕被压在脸侧,他整个人被禁锢在盈满到溢出雪松香里,动弹不得,呼吸不能。 外头一切的一切都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月华从窗棂倾泻而入,落在他们的下半张脸上,照亮了时现缓慢张开的唇齿,却照不见他眼中的情绪。 周序吟无法得知那是愤怒,是难过,还是其他什么更糟糕的情绪,心跳几乎停摆,也无法主动去探究。 时现的气息太近了。 他能感受到经过加湿的温热拂过面颊,拨动细小的绒毛,要进入他的血液里。 开口时,那声音又放得很轻,与手上禁锢的力道截然相反: “序吟,你为什么会在父亲的书房?嗯?” 那是从老宅出来到现在,时现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不似质问,反而带 着一丝虚无缥缈的温柔。 仿若一片沾了晨露的枝叶,痒痒地挠了一下他的耳朵,却让他由内到外发凉。 好在他知道,归功于月光,时现同样看不见他的眼眸。 “我……我对不起大少爷……” 方才一路的胡思乱想并非无用,他从不是乖乖等死的认命者,只要能用的法子,不论如何不耻,也会去实施。 没有风雨的室内,没有工具的手边,能用的便是浑然天成的人体器官。 他拼命撑大眼眶,保持不眨眼睛,角膜被迫暴露在空气里,眼球逐渐发酸,泪腺开始分泌。 “是我喝醉了,鬼迷心窍……看见守卫的注意力正好不在那里,想着家主的书房里一定有什么贵重的东西能顺点……”泪珠溢出,顺着他的面颊,经过下颌尖,滴落在衬衫领口上,“我小时候穷怕了,一时利益熏心,就……” 伤情接二连三,他带着哭腔,话语反复断在喉咙里,身体无法抑制地发抖:“少爷……对不起……我……我真的知道错了……” 他知晓自己的演技未必有多可信。 他只是一个在独身长大里学会了察言观色,在医院手术台上学会了声色不动的普通人。 眼泪是真的,只不过流泪的原因不是后悔,颤抖是真的,只不过颤抖的原因不是恐惧。 他把真实和虚假拌在一起,赌时现对他的喜欢程度。 手腕上的力道松了。 五指一根根抬起,在原处留下一圈余温。 下一刻,弯曲的食指轻抹上他的颧骨,沿着路径拭去那行泪。 周序吟的心终是安定下来。 他赌对了。 但他没有停下。 他继续前言不搭后语地道歉,继续挤眼泪,继续诉说自己的后悔和恐惧。 心底的度量衡很明了,他要把这场戏演足,演到让时现彻底心软,演到这件事彻底翻篇。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时现深吸一口气。 那口气费了好大劲,也许是从肺部最深处抽出来的,装填了太多的不知如何与无可奈何。 银辉晃眼,也恍了心。 他被时现直接按进了怀里。 脸颊贴在坚实的胸口,能感受到那沉稳有力的心跳通过肌肉与衣料传导过来,变成耳膜上一下下的压力,清晰到近乎凿刻。 宽大的掌心压住他的后脑,手指插进头发里来回摩挲。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时现的话语从头顶传来,放得比平日都要低,“我知道你一定有苦衷,也不怪你偷跑进父亲的书房。” 那声线里带着几不可察的抖,“我只是后怕,如果刚才发现你的不是我,你该怎么办?” 周序吟呼吸一空。 停滞的空档期,周边的万物尽数收归寂寥,月影无声地偏移,指针无声地旋转,血液无声地流淌,心跳无声地加剧。 孤独本该在这样的角落里无所遁形,偏有两个不循规守矩的人拥抱在了一起。 他想的是这个吗? 不是生气,而是害怕? “序吟,你有难处,为什么不告诉我?”时现将他抱得更紧了些,共振到半边脸都发僵,“让我帮你解决,好不好?” 为什么呢? 他有担忧,有惶恐,却唯独没有质疑。 这是他的为人处世之道,还是他对自己的独特之法? 不论哪个问题,周序吟皆回答不出来。 眼泪挂在眼角,他亦演不下去了。 可他不能停,只能攥紧时现腰侧的衣襟,把面容埋得更深,一遍遍地重复“对不起”。 对不起他的信任,对不起他的担心,对不起自己是在利用这些。 好在穿过泪水看不穿他。 好在透过言语说不透他。 胸前一片浸润,时现的喟叹似有若无。 “那不是你该去的地方。”他轻声说,“以后想去哪里,先告诉我,我带你进去,至于钱的问题……” 没能藏匿住,他到底染上一丝无奈的笑意,“你尽管跟我提,我别的没有,钱还是有一些的。” 惊险后的温存,可堪花前月下,地面上被融在一起的两道影子,一时也分不清哪个是谁的。 时现手从周序吟的后脑滑到后脊,抚摸得愈发温柔了。 也愈发深刻了。 38.戏如人生(五) 那之后,周序吟收敛了许多,再不敢操之过急。 他知道如果不是运气好,换作时现以外的任何一个人发现他,被赶出门事小,万一时氏真的使点什么腌臜手段,他可能会尸骨无存。 书房的事暂时翻篇,但那个保险箱一直挂在他心头。 他告诉了西渟,西渟听完,先把他劈头盖脸一顿骂:“你疯了?你一个人手无缚鸡之力的家伙,怎么敢随便乱闯时氏家主的书房?” 完全接受错误的周序吟任由他说完,才提起正事:“不过我的确有收获,时奉的书房暗格里存放了一个需要指纹开启的箱子,我猜里面一定有很重要的东西。” “你连暗格都给人挖出来了?”西渟面部肌肉抽搐,表情显然在问他是怎么完好无损出现在自己家的。 对此,周序吟草率地一笔带过,反提道:“有没有能够破解指纹锁的工具?这样我下次有机会进去就能直接开箱了。” “你还想有下次?”面前人气不打一处来,“你是真不怕死啊?身居高位的人一定会随身携带枪械,一旦发现不速之客,必然要一枪崩了的!” “所以我说有机会再去。” “你……” 两人僵持了一会儿,直到瞪着的眼睛累了,西渟的火才降下去,给自己倒了杯水。 “别担心。”周序吟轻描淡写道,“时氏家主着实看不上我,估摸着一时半会儿都希望我滚远点,根本不会轻易传唤我的,即便真的叫我去,也不可能放我一个人独处。” “为什么?你砸他祖坟了?” 他不着痕迹地远离前者一个座次:“我和他大儿子在一起了。” “噗——!!” 才灌入的一大口水全部喷出去,铺了满前方的狼藉。 西渟瞠目结舌地看着一脸淡定抽纸递给他的周序吟,纸张都到嘴边了,还在怀疑自己幻听:“上次医院见到的那个,时现?” 得到对方的点头,西渟试图说话。 但上下唇一开一合,舌头绞在一起,除了“你你你”,就是“你们你们”。 尝试了好一会儿,他选择起身去拿抹布擦拭被他弄湿的茶几和地板,放回厨房后洗了手重新坐下,把沙发挤压出闷响。 最后憋出一句:“你们什么时候搞到一起的?” 说完察觉用词有歧义,他又重新组织措辞,“我没有怪你的意思,阿卡离开,你早就可以拥有自己的人生,我只是纯粹有疑虑,你俩一个大少爷,一个大少爷的医生,上下级关系,说在一起就在一起了?” 周序吟当然没有误会他:“别担心,我和他在一起最大的目的就是能更深入时氏,发现更多东西。” “别担心?”西渟把眉心挤出一道竖纹,眼睛又放大一圈,“你这才让我担心!你不喜欢他,却和他在一起?” 周序吟没说话,他彻底缓过来了,接着规劝,“这样对你们都不公平,往后会很痛苦的。” 不公平。 那晚书房里,时现面对时奉的联姻要求也说过。 他当时太紧张没有细想,如今以西渟之口说出,居然成了一种对情感的严格界定。 然而他现在也不愿细想,固执道:“以后的事我不在乎,我从决定调查阿卡的事起,就是走一步算一步了,思前想后只会让我畏手畏脚,查不出想查。” 凝视西渟,他诚恳地请求,“阿渟你就帮帮我,想办法打开那个指纹锁,行吗?” 西渟有些为难,手指在膝盖上敲个不停。 他虽非一个认死理的警察,有时调查也会用些非常手段,在规则和结果的缝隙里寻找第三条路,但要他光明正大帮人撬开一个财阀家主的锁,还是头一遭。 “你再给我点时间想想吧。”好半天,他只得说,“反正你一时半会也没法行动。” 周序吟没有追逼。 他能退步到这一步,已经比预期的好多了。 还没道谢,门铃响了起来。 电流从门框上传进来,在大厅格外响亮,周序吟有点新奇:“你今天有客人?” 西渟也懵:“不啊,我今天就约见了你一个,谁突然来找我?” 他带着疑惑走到玄关,转动把手推开门—— 最上方的头发被阳光晒成毛茸茸的金棕色,秀气的五官则是从显影液里浮现出的照片,照片主人用按门铃的那只手朝他挥了挥,于是话语也身临其境。 “Hello。” 趁西渟大脑过载期间,他一脚跨过门槛往里走,“你家还不小嘛,怎么样,有没有被我惊喜……” 还剩的半句话就此中断。 他看见了坐在沙发上的周序吟。 “噢——”苏里亚脸上闪过一个非常古怪的表情,阴阳怪气道,“看起来我打扰你和你小男朋友约会了啊?” 西渟走过来,脑子还在处理上个环节的信息,语气不自觉稍重了些:“别瞎说行吗。” “你这个态度?”苏里亚冷嗤一声,以脚跟为轴,一百八十度转弯,“那行,再见。” 他这一走了之不会再来的模样,西渟哪敢犹豫,赶忙用自己的身体拦住他,举手投降:“对不起,我态度有问题。” 苏里亚差点撞上他的胸口,两人间的距离被压缩不到一掌,他的呼吸拂在对方的发顶上,闻到薄荷洗发水的味道,看那发尾还有点潮,大概是出门前洗过头。 展臂把人调转一个方向,他好声好气分别介绍:“他是我的好友周序吟,他是记者苏里亚·歌斯。” 穿上外套,周序吟从沙发上站起来,忍俊不禁:“头回见你这样吃瘪。” 又转头对苏里亚友好道,“听到名字我就想起来了,你的胃好些了吗?” 呆立片刻,苏里亚的睫毛扑闪两下:“你是……那个医生?” “是我。”周序吟略略颔首。 西渟来回移动的视线停在苏里亚身上:“你胃也不好?” “‘也’?” 他朝周序吟抬了抬下巴:“阿吟胃也不好。” 苏里亚这会儿真绷不住了。 一口一个阿吟,叫好友? 这么了解,叫好友? 是不是还一起吃过很多顿饭、见过对方胃痛发作的样子、知道对方什么时间该吃药、什么食物不能碰,啊? “你们继续哈,我有事先走了。” 那语调还算平淡,可又尖锐得不讲道理。 苏里亚用力推开西渟,迈步朝玄关而去,西渟没反应过来,被周序吟推了一把,才想起要行动,拖鞋在地板上一阵啪啦,追到大门口。 他知晓苏里亚今天前来肯定有事想谈,但这个场面又不能直接发问,问了他现在肯定不说,便道:“你要去做什么?” 苏里亚不爽归不爽,看人屁颠屁颠跟来,有了台阶,还是干巴巴地回答:“我陪我叔钓鱼。” “那我也一起去陪叔。” 他接得干脆利落,苏里亚眼皮一抽,脸颊肉差点失控,嘴角努力才往下撇:“你人都没见过,就是你叔了?” 西渟义正辞严:“你叔就是我叔。” 他立正站直,下巴收紧,瞧着分明正经,底下又藏了些紧张。 苏里亚移开眼,依旧板着副脸,从鼻腔里出声:“你不还有客人吗?” “好巧不巧。”周序吟适时走来,着急得异常标准,“我也有事,要走了。” 他穿上鞋子,行云流水地略过两人,再看去时,人影都没了。 西渟干咳一声,摆了个请的手势:“我开车送你还是?” “你认路吗就你开车。”苏里亚一昂首,人比话更早离开原地,“我骑车载你。” 摩托车半新不旧,车身墨绿色,漆面有几处刮痕,脚踏板的边缘磨得发亮。 苏里亚把吃灰的备用头盔扔给西渟,自己戴上常用的另一顶。 油表的指针颤巍巍地升到一半,他脚尖点地稳住车身,等西渟跨上来。 油门一拧,车子蹿了出去。 感受到两侧的风霎地变大,身体轻盈得要飞起来,西渟不禁抱住苏里亚。 周围的景物快到模糊。 路边水果摊上,芒果的黄,山竹的紫,红毛丹的粉红,全部混在一起,变成一长条鲜艳的色带。 行人的面孔一闪而过,来不及看清五官,只剩下抽象的轮廓。 天桥的阴影一道道从头顶掠过,明,暗,明,暗,恍惚穿过了一架正在被弹奏的钢琴。 把头盔前的挡风玻璃稍往上推,苏里亚问:“你那个阿吟,不会是你的理想型吧?” “啥?”西渟把头凑近他的脸侧才听清,“什么我的阿吟?” “你的??”苏里亚大声说,“你果然对人家有非分之想!!” “我没有,再说,他都有男朋友了。” “你可惜了!”抓住一个漏洞,苏里亚夸张地在风中用力喊,“还说不是理想型!人家有对象痛苦死你了吧!” “祖宗啊。”被他讲得无语,西渟随口嘴快道,“你和他不是一款吗?黑头发白皮肤偏瘦弱,要说理想型,难道你也是我的理想型?” 说完,他才意识到自己讲出什么,登时住了口。 气浪如云朵簇拥着他们,全身上下每一处都该放松冰凉,可身体却不自觉紧绷,且愈发升温。 苏里亚也噤了声,默默又罩好玻璃,连半点神色都看不见了。 说过的话仿佛有回声在耳边,西渟浑身不自在,恨不得跳车。 左思右想,他松了松环在前面人腰上的手,想要扶住后座的什么地方。 只要不是苏里亚的身体就行,他不该抱那么紧的。 方才抱那么紧是怕掉下去。 对,不是因为苏里亚的腰抱起来刚好是他手臂环绕一圈的宽度,也不是因为苏里亚的体温隔着衣料传来比暖水袋上更舒适。 尴尬的西渟才抬起指头,苏里亚便恰好发起一个加速。 狂风在他面上砸了一拳,他被惯性带动后仰,没法腾出手,只能迫窘地把人抱紧,在心里默念都过去了。 得亏这一路异常快速,眨眼就抵达弥登家。 弥登非常高兴有客人,拿着钓鱼竿和西渟聊得火热:“哎哟,你不知道,这臭小子基本没带人来过,问他就说‘有我陪你还不够吗?’切,够当然够,但人肯定是越多越好嘛,对不对?” 他一伸手就搭上了西渟的肩膀,精瘦的臂膀将他往下一按,“你叫什么……阿渟是吧,长挺高啊,我以前要是多点营养,指不定也能涨到你这高度。” 西渟被压得弯腰曲膝,成了一只虾米,踉踉跄跄地跟着弥登的步伐往前挪动。 他艰难地转头,奋力做口型,企图向苏里亚求救。 “什么?”后者无声回了个疑惑,转过头憋着笑,双手插兜加快脚步,权当没看见了。 他们在河边坐下,西渟掂量着手里的竹子钓竿,发觉它比看起来更轻,竹节也被磨得很平滑。 他没钓过鱼,学着苏里亚把鱼饵穿到钩子上就一窍不通,等弥登亲自上手指挥他:“像这样,手腕用力。” 鱼线从竿梢飞出去,在空中拉出一道银色的细线,落进水里发出一声轻响,红白相间的浮漂在水面上一晃即稳住。 西渟坐在那,心平气和地保持重心平衡。 等待对他来说不难,盯梢要忍受寂寞的时间可比这多得多。 水面偶尔被风推起一层细密的皱纹,从河心蔓延到岸边,香蒲的叶子互相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一只翠鸟从椰子树上俯冲下来,扇动翅膀贴水面飞过,没有抓到鱼,又重新拉升,消失在树冠里。 西渟安安定定等着,眼睛不时瞥向苏里亚那张脸。 皮肤在日光白得近乎透明,细碎的黑发,饱满的额头,浅棕色的眼睛,淡粉色的嘴唇,上唇薄,下唇丰满一点,模样秀色可餐。 理想型? 这三个字在舌尖上缭绕,他仔细想了想。 阿吟肯定不是。 阿吟的性格太安静,人也看不穿,而他本身就是个偏闷的人,没兴趣再找个同样话少的揣摩心思。 而且两块石头放在一起得多无趣?一天下来话题都说不了几个吧。 反而苏里亚这样,跳脱点,活泼点,喜怒都写在脸上的,更符合他对理想型的诠释。 他生气得真实,憋气得可爱,会逗人笑,还会主动在自己这儿耍花样,长得也好看…… “哎哟哎哟!上钩了!” 欢快的一声打断他的思绪,他赶紧往自己脸上轻拍了一下。 乱七八糟想什么呢! 那边一看就是只大鱼,竿身弯出大弧度,鱼线也紧绷着,苏里亚脚后跟陷进河岸的泥土里,叫他:“过来帮忙啊!” 他立即三步并作两步跨过去,握住前端搭了把手,跟随弥登的话,顺着劲,鱼松他们也松,鱼拽他们就稳住。 鱼线切入水中的圈圈涟漪左右扩散,离岸边越来越近。 水的颜色变了,深色的影子不断放大,直到纺锤形的身体破水而出。 那是条身体厚实,鳞片宽大的鲤鱼,银灰色的底,橙红色的尾鳍和胸鳍,边缘带着一点黑,上来的时候水珠扭动着飞出去,鱼嘴还一张一合。 弥登扣住鱼鳃,托住鱼腹,拇指 往鱼头上按了一下,夸赞道:“今晚可有口福了!” 天色被染成粉紫,河水也冶成熔金。 西渟纠结了一会儿,本欲离开,被弥登一把拉住:“走什么走?留下来一块吃鱼喝酒!” 于是厨房热闹起来。 弥登把还在折腾的鱼放到案板上,刀刃贴着尾部到头部逆向刮过去,生长的鱼鳞一片片翘起来,完全脱离鱼身。 冲洗残留的鳞片和黏液冲时,鱼如回光返照般大摇大摆,他手法娴熟立刀对准鱼顶,上下两端分别一割,鱼头下方的软骨片露出来,两个指头往里一探,便挖出血淋淋的鱼鳃,带着温热进了垃圾桶。 死透后的鱼弥登处理速度更快,开膛破肚,去除秽物,最后将鱼肉里里外外冲洗一遍,白色肉纹干净又清晰。 另一头的苏里亚在调制去腥味的料汁。 刀起刀落,姜块变成根根分明的姜丝,横刀连切又化作姜末,刀背拍下,蒜皮裂开,蒜瓣拨下,象牙的蒜肉被剁成粗粒,还有香茅青柠棕榈糖等全部放进陶碗里,随着捣棒一下下穿出酸甜又辛辣的香味。 整个厨房最闲的西渟想帮忙也不知从何下手。 他最是嫌麻烦,过去吃惯了警局食堂的饭菜,有时来不及直接泡面解决,何时自己做过饭,顶了天会加几勺酱油几勺醋,连放多放少都要人安排。 于是很快就被苏里亚赶出厨房,要他别在这碍手碍脚。 香味扩散满屋之际,西渟拿着从外头买来的酒,抢先道:“叔,我知道您有酒,那些留着您日后自个儿喝,今天就喝我买的酒,成不成?” 他如此性情,弥登自然没理由拒绝。 三个人在小桌旁坐下,平日最多只有两个人的桌子变得拥挤,却也热闹。 西渟与苏里亚膝盖相抵,谁都没地方动。 桌上一杯酒一杯酒加满,西渟看出苏里亚想多喝,顾忌回程,便小小一个瓶子从头饮到尾。 弥登和苏里亚侃侃而谈,时不时抛给西渟几句“哪儿人啊?”“干什么的?”“有对象没?”跟查户口似的越问多,西渟答得老实,可算答到最后一个问题:“我爸妈移居国外逍遥自在去了,放我一人散养混日子。” 苏里亚耳廓发红,眯眼道:“那你们感情是不是比较一般?” “不算吧,小的时候每月联系,定期给我打足额的生活费,现在他们偶尔会接我出去过节团圆,我觉得关系很舒坦。” 他又问:“你为什么不一块移居出去?” “可能是英文不够好?”西渟砸吧着嘴,“还有就是我懒,单纯不想去外头,还是土生土长的老家比较好。” 聊着聊着,一整条鱼吃光,好几盘小菜也被清扫到底盘发亮。 苏里亚醉得东倒西歪,塌在桌面不省人事,被弥登交付到西渟手上。 “好好照顾他,把他安全送回家。”矍铄的眼睛盯着他笑,“这孩子愿意带你来找我,说明已经把你归为自己人的范畴,晓得嘛?” 西渟点点头,轻松便将苏里亚从凳子上打横抱起,闻着麦芽气味与鱼露咸香,只觉他整个人都是烫的。 临上车,弥登又搭上他的肩:“这孩子不容易得很,却总是一个人扛着,终于有朋友,我替他高兴。” 西渟明白他的言外之意,露出一个可靠的笑:“放心德莱叔,我也是真心拿他当朋友的。” 告别对方,西渟环着苏里亚骑上了摩托车。 警校毕业后他就一时兴起考了一堆驾照,考完又扔角落吃灰,跟松鼠囤坚果一个原理。 当下初开还有些不敢,油门拧得小心翼翼,骑了会儿手感就回来了,加上速度,变道超车,恍然又回到肆意的年纪。 烂醉如泥的人全身上下软绵绵的,仰头靠在他的肩膀上,胸腔起伏,气口温湿,时不时嘟囔两声,让他的心也有些软绵。 夜风吹拂,过路的枝叶伴舞歌唱,漫天的繁星相伴同行,或许这条路再长一些,也丝毫不显得无聊。 可惜硬性距离无法改变。 目的地一到,他熄了火,把怀里的人摇了摇问:“你家钥匙放哪了?” 摇了好半晌,苏里亚才哼哼唧唧有了反应,磨磨蹭蹭从衣服内兜掏出物件。 西渟准备接过。 还没碰到边缘,苏里亚肩膀一抖,喉咙一梗,先哭了起来。 西渟没想明白,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呆愣片刻,便看到晶莹的泪滴闪着亮光。 他一时手足无措,慌忙想找纸张,里里外外找了半天,六个口袋翻过去。 只勾出一片翘边的创可贴。 “你挺好,真的……”苏里亚的词句含混不清,“可你就是做错了,知道吗?” 声音断节,他呜咽得更狠,即便不曾动心起念,西渟也无意识收紧臂膀。 他还在细数自己得罪苏里亚的地方到底有多少,能让他喝醉成这样都惦记着,搜肠刮肚尚未反省清楚,便听见那句:“克莱斯不是我的母亲……” 他怔忪在那:“什……么?” “她是我的仇人。” 头顶有巨斧劈过,西渟的大脑轰然裂成两半。 疼痛肆意弥漫,要顺着裂口剥开整个颅骨,誓不罢休。 不愉快的夜晚浮现眼前,他自以为是说出口的那些话,他说出口就抛之脑后的那些话,他无法理解的过激与愤怒,在这一刻都有了解释。 “你怎么能那样说呢?怎么可以呢?”苏里亚倚在他的肩头上气不接下气,“我恨她一辈子……” 他的眼泪碎裂成玻璃块,要在西渟的皮层上划出血痕,还要继续深入,让他的心脏无可抑制地一阵抽搐,抽搐到隐隐作痛。 他一手擦去滚烫的泪水,另一只手固定住腰腹不让苏里亚滑下去,恨不得回到那晚给自己扇两巴掌。 “告诉我你知道的全部,好吗?”他哑了声,又重复了一遍。 可苏里亚拼命摇头,话语被泡在眼泪里:“我不能说……你是警察,我之前和警察说过,但没用,我还差点死了。” 熟悉字眼,熟悉的说辞。 西渟忽觉四肢百骸都有些冷。 树影婆娑,连带脸孔和思绪也明明灭灭。 怀里的人昏昏沉沉,酒精和哭泣一起把他的意识从清醒边缘推下去了。 流泪没有继续,动作也没有继续,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我死了好多次……太痛了,不想再死了……” 两瓣嘴唇碰在一起,转变为绵长的呼吸,双手滑落在身侧,被西渟连带钥匙一并抓住,裹进掌心。 “不会再死。”他低声承诺,不管苏里亚听不听得见,“我会保护你。” 39.更进一步(一) 索本蹲在配电房后面的阴影里,嘴里叼着一根即将燃尽的烟。 他已经在这儿蹲点有一段时间了。 每次干的活都不同,摸清换班时间,数清楚监控的盲区,确认了通风管道的位置和通往后台的路线。 他把这些都记在小本子上,还画了张简图,标注了每一个他觉得可能用得上的角落。 微型摄像机藏在袖口的暗袋里,他用一根细绳固定住镜头,只露出小指甲盖大小的一截,确认备用电池和储存卡都在,这才潜入了嘈杂的地下泰拳场。 他这种惜命的人,平日里接的活大多是调查小三和追讨债务,偶尔帮人找找走失的宠物,灰色地带的生意从来不碰。 倒不是有什么道德洁癖,这种地方,死个把人跟死只老鼠似的,连水花都不会溅起来,他的活计太容易偷鸡不成蚀把米了。 但这回的雇主给得实在太多,定金就够他在曼谷舒舒服服过上小半年,事成之后还有一笔尾款。 他算了半天账,觉得也不是不能冒一次险。 空气中的汗臭味和血腥味鱼龙混杂,和着酒水一并灌入肺里。 擂台上,精彩的比赛本打得火热,红蓝双方比分紧咬,台下赌客们的吼叫声几乎要把屋顶掀翻。 索本缩在角落,假装在看比赛,实则用余光扫四周,他的位置选得刁钻,背靠承重柱,左右都有可以躲闪的空间,头顶的灯管坏了一根,正好给他留了一片阴影。 两边虽有来有回,但是蓝方还是逊色。 可中场休息过后,局势突变。 占优势的红方拳手被连续击倒三次,裁判读秒时他趴在地上,捂着肚子,无法起身。 在红方支持者的催促声中,他忽然爬起来,指着擂台边的裁判大喊:“有人给我下药!刚才那瓶水有问题!你们操控比赛!” 此言一出,红方阵营彻底炸了。 几个赌客冲到了擂台边缘,被保安架住还在往前拱,挡不住赌票揉成团从空中飞过的弧线。 酒瓶砸在地上,喊着退钱的,喊着要砸招牌的,喊着找媒体曝光的,全都搅在一起,场面混乱不堪。 目睹全程的索本没有跟着起哄,反而往更暗的角落里缩了缩,熟练地借着人群的掩护连拍了几张的照片。 负责人上台稳住局面,宣布暂停这场比赛,先进行后续场次,并承诺会调查清楚。 索本立起耳朵,听见他说已经联系老板来处理,尔后带着几个人和闹事的拳手一同去了后台。 委托人交代过,这位老板不会走一般通道,而索本最擅长干的就是到非常规处拍摄。 卫生间在走廊尽头,灯光昏暗,空气里泛滥着比外头多得多的各种恶臭。 索本捏着鼻子在最里间强忍了半天,扬言今晚有好戏看的旁观者,吹嘘自己慧眼识珠支持蓝方的赌客,怕拳场又出问题又要失业的工作人员,还有尿偏到隔壁裤子上差点打起来的醉鬼…… 几轮比电视剧还精彩的交谈声后,可算给他蹲到个单独的服务生。 服务生横着小曲儿松开裤袋,才对着小便池一通画葫芦解完手,拉链都没关上,索本便悄无声息地拉开隔间门,从背后一记手刀劈在他后颈。 对方闷哼一声,身体软了下去,索本把他拖进最里面的隔间,用那人的腰带和衬衫袖子把他的手反绑在身后,又从旁边掏出一团擦手纸塞进他嘴里,颇有几分让自己憋这么久的撒气。 换上服务生的制服,索本对着镜子顺了顺刘海,整了整领口,认为自己格外帅气。 他把摄像机藏在袖口一截,拉平褶皱,面不改色地端起门口的托盘走了出去。 托盘里空空如也,他绕到观众席顺手收了几个空杯子,又装了几杯新酒,混进了迎接老板的服务生队伍。 他要拍的关键是目标在拳场的证据。 其实接活之初他就有问题了。 难道别人都不知道老板是谁?难道老板平常都不来这里?委托人跟这老板又是什么关系? 眼下依然懵圈,却也没空多想,队伍已停在一扇深色木门前,是他从来没注意过的地方。 负责人拍拍手,让他们把酒水摆好就退下。 服务生们鱼贯而入,有条不紊地放置物件,他有样学样,奈何节奏慢了一拍,差点露馅,好在负责人先出去了,周围的人都有自己的事干,也没心思管他,才得以拙劣地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索本忽而捂住肚子,“哎哟哟”地交换:“肚子疼肚子疼……憋不住了要拉了……” 好巧不巧,晚餐吃的红薯起作用了。 他放了个无敌够劲的屁,前后两人嫌弃地捂着鼻子,毒气弹一散布,周围人都匆忙远离他。 他得以有了无人想探究的去厕所机会。 拐过墙角,索本在走廊尽头蹲下来,又连放了两个屁,才从口袋里摸出微型摄像机,对准那扇门。 门口已然守上了两个面无表情的打手,身形壮硕,胸毛茂密,一看就能把他切成臊子。 他在心底默念,远离,稳住,千万不要起冲突。 不多时,负责人点头哈腰地迎进来,身后跟着一个穿风衣戴墨镜的男人。 男人身形颀长,步伐不疾不徐,气场压得旁边的人都倒退两步,那一身的名牌高贵而不土气,上看下看和这脏乱差的环境不符。 还没过多评判,就听见有人低声叫“大少爷”,索本知道正主来了,赶忙把摄像机的镜头对准门缝。 男人松弛地坐在沙发上,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叫人一眼便能看出这里是谁的地盘。 被带进去的拳手狠狠地砸了一下矮桌,扬言要闹到最后,那声音大到,隔着这么远索本还能听见些细枝末节的脏话。 只是他根本不在乎他们说什么,这会儿哪有心思看好戏,他得拍到男人的正脸啊。 可室内光线太暗,无论他怎么调整焦距,改变底噪,对方都被格外大的墨镜阻挡得照不清眉眼。 他忍不住在心里骂了句,大半夜戴墨镜,装什么装。 好在索本有经验,知道这事急不得,便按捺住等里头聊了一会儿。 可聊着聊着,他就看道拳手从情绪激动地手舞足蹈到一点点镇静下去,再到连连点头,脸上甚至还带了笑。 索本更纳闷了。 被人下药都不管了?这老板给了他什么? 正走神,镜头里的男人抬起了手。 索本挺直腰背,知道这是要摘墨镜了。 他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盯着取景框,手指悬在快门上,默数着一二三。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这个动作做得异常缓慢,他咽了口唾沫,手心出汗,眼睛都不眨了。 反复呼吸后 ,墨镜如愿取下。 然而,他还没看清对方的脸,心先凉了半截。 拉下镜梁的那一刻,男人微微侧头,正对着他藏身的方向皮笑肉不笑。 鸡皮疙瘩一起来,索本当机立断收起摄像机,拔腿就跑。 他撞开走廊尽头那扇铁门,钻进通风管道,爬过积满的灰,翻过一道矮墙,从半开的窗户跳出去,落在后巷的垃圾堆里,回头看去没人追上来,大口地喘息。 “还好,还好老子算好了退路,反应还这么迅速……”他擦过脸上的汗,大笑着把脑袋转正,却被两个熟悉的影子覆盖。 先前见到的打手双手抱臂,鼻孔出气,显然已等候多时。 一时间,什么钱财什么警惕什么天地都灰飞烟灭了。 他的心里只剩两个字。 完了。 索本被丢小鸡仔似地扔到地上,膝盖磕在地板上也不敢揉。 负责人额头的汗疯狂冒出也不敢擦,九十度弯腰连连鞠躬:“大少爷,是我们排查不周,请您责罚!” 时现坐在沙发上擦拭着墨镜上的灰,看起来心情不错。 “下去吧。”他的食指带动腕骨挥了下手,“让那个人澄清清楚,再给今晚在场的全员都送一份好酒。” “是!”负责人如释重负地退了出去,门口的保镖把门关上,房间里只剩下三个人。 “对不起!大少爷!”跪在那儿打哆嗦的索本语无伦次地求饶,“我不是故意偷拍的,您大人有大量,放过我吧!” 一道视线居高临下,如一盆冷水泼在身上,他的痛哭流涕就噤声了。 “谁让你来的?” 咽了口唾沫,索本支支吾吾地追悔莫及:“我、我不知道,那人就给了我一笔钱,让我拍摄您在这儿的照片,我也不晓得为什么要拍这个,单纯是见钱眼开,我发誓再也不敢了,照片我全给您,没有备份,我从这一刻起就没见过您!” 他很是熟练,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时现浅浅勾唇,让提拉瓦给他一杯酒:“我来告诉你为什么,她买通拳手,就是为了逼我平息事端,否则闹大,这里就得见光,上一处场地刚被查封,她知道我必然要出面。” 看他脾气挺好,索本接过酒杯,喝了一口,紧绷的神经松了几分,壮着胆子问:“那……不是拍闹事的场面就行?为什么要拍您?” “因为闹事不是重点,她要拍下我出现在这里的照片,假借记者之手威胁我父亲,让他知道我如此不谨慎,不断出事也罢了,还一点儿都处理不好,从而对我失望。” 索本品出点意思来,不敢再问,琢磨了会儿他的脸色,试探道:“大少爷……这是肯放过我了?” “当然。”时现笑了笑,笑得格外诚心,“照片不用删,你还能拿到尾款。” 索本懵逼了一下。 被偷拍了也不生气? 要留底? 还给钱? “怎么?不想要?” 时现挑起一边眉毛,索本就回了神,高声道:“要要要!大少爷真是大善人!” 见惯了世事,他当下也没有被喜悦冲昏头脑,当即磕了三个响头大声道谢。 就差把时现当场认作再生父亲了。 时现端起酒杯轻碰了一下他的,笑得耐人寻味:“不过,我有个小小的条件。” 40.更进一步(二) 深冬的夜一贯湿冷,四处的风个刮不止,祸害完摇曳的枝丫与摧折的花草,还要从衣服各个缝隙里钻进皮层,逼得人不得不动起来。 委托人站在车边拢了拢衣领,刚打完两个喷嚏。 他等得有些不耐烦,准备掏跟香烟出来抽抽,便看见来人屁颠屁颠地从不知道那个角落里蹿了出来。 “怎么样?”他两步迎上去,抬掌索要。 “都搞定了。”索本把洗出来的照片递交,脸上堆出谄媚的笑,“您看看,有没有什么不满意的?” 委托人快速翻了一遍,紧锁的眉头似舒展开的一团皱纸,口气依旧不算好:“哼,勉勉强强吧,拍几张照片花了这么多时间,还以为能拍出什么惊天神作,结果看看这清晰度,还不如给传呼机钻个空。” “您不知道啊,这玩意儿不是摄影比赛,能拍到完整的脸就非常不容易了。” “要是容易用得着找你?” 索本被呛了口,不说话了。 等对方把东西收好,他才搓了搓手指,催促道:“大哥,尾款呢?” “急什么?又不会少了你的。”委托人从怀里掏出一张卡递给他,“交代你的事别忘了,不许和任何人说见过我,也不许将交易答应了事透露半分,不管对方……” 还没絮叨完,索本接过钱转身就跑,跑了几步又回头看了眼,确认他没追上去,才放慢脚步消失在夜色里。 “瞧你那穷酸样,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委托人暗骂一嘴,把照片收好,正准备上车同自家主子汇报。 还没摸到手机,肩膀就被人拍了一下。 他不爽地回过头,脸上血色刷地没了:“你、你怎么会在这?” 加拉瓦侧身让开一条路:“老爷请你去坐坐。” 他腿脚发软,走不动,也被带到了时奉面前。 交易与威胁的证据全部摊在桌上,心中无限恐惧。 上座的人拨开浮沫,平声问:“谁指使你的?” 委托人低着头,嗓子眼干涩,深知回答决定了迎接自己的会是什么。 主子的话却浮现耳畔:“你只需要帮我把东西送过去,出了事由你顶着,你家里的事我会照顾,你是个聪明人,应当不必我说的太明白?” 那些言语有如千斤重,压得肺部空气消散,压得他喉咙发干:“没人指使,是我鬼迷心窍。” 时奉扫了眼照片,用指骨敲了敲桌面:“好好想想再说。” 在他的示意下,加拉瓦上前劝道:“老爷给你机会了,现在说实话,还有回旋的余地,否则,后果你承担得起吗?” 跪地的膝盖骨无尽冰冷,凉气顺着膝盖往大腿上爬,委托人捏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有时候人生便是如此,没有征兆地急转直下,上一秒还在数落他人没志气,下一秒便灰溜溜成了阶下囚,连自己的命运都把握不住。 “我所言……句句属实。”他闭上了眼,“任凭老爷责罚。” 接下去的每一分秒都过得异常漫长,白烟散尽,碧波见底,跪地者也摇摇欲坠。 时奉吐出三个字:“带下去。” 那淡漠的程度,比起说是宣告他人命运,更像在处理一件垃圾。 下座空了,时现靠进沙发,闭目养神道:“让乔这段时间去休假吧,暂时不用处理家族事务了。” 加拉瓦归至他旁边:“老爷,这么做……夫人那边会不会觉得委屈?” “你觉得我看不出来吗?一个下人有什么理由如此行事?”时奉仍是阖眸,说话愈发风轻云淡,“她要委屈也得受着。” 底层的狠与冷加拉瓦听得分明,他标准躬身,不再多言。 不多时,外头传来节律的敲门声。 佣人隔着门板毕恭毕敬地禀报:“老爷,周医生到了。” “进。”单独一个音调,涵盖的是时奉的高高在上与不屑一顾。 周序吟走进书房。 身后的门被出去的加拉瓦带上,连关闭的声音都听不见。 时奉靠在宽大的沙发里,双手交叠于腹部,指头有一搭没一搭地轻点关节。 看不出喜怒,看不出意图,只清楚他不准备睁眼,也不准备开口。 没听见命令,周序吟立在沙发边一动不动,尽心扮演好一颗种在暴风雨前夕的树苗。 面上平静,心思却千肠百转。 趁着走过来的几步功夫,他注意到红木书桌上的一份文件标题。 思康诺基金会季度汇总。 般若计划与心理治疗有关,时氏由此扩大医药事业,将思康诺做到知名品牌,思康诺基金会与拍卖会挂钩,皮姆拉和特瓦莎的死多半与拍卖会脱不了干系,拍卖会有问题,基金会便有问题,那么想要调查卡希迪的死,绕不开思康诺这三个字。 他打定主意。 那份文件里指不定藏匿什么有用的东西。 晾了他好一会儿,时奉终于开口:“知道叫你来做什么的吗?” 他躬身作揖:“请老爷指教。” 鼻腔里冷冷哼出一声,时奉道:“上回阿现受伤,我就觉得不对劲,没想到你竟如此有本事,让他不惜告知你们的关系,只为带你入场圣诞晚宴,还要拒绝联姻。” 他凉飕飕地睥睨向他,“倒是跟我说说,你用了什么手段,让他对你如此上心?” 周序吟之前就想过,时奉必然要会找他,这顿下马威只是早晚的事。 来之前他做足了准备,不论时奉如何羞辱,如何激怒,即便是巴掌到脸上,他也必须放低姿态,把锋芒降到最低,低调再低调。 奈何计划赶不上变化。 “回家主。”他不卑不亢道,“少爷也许只是一时兴起尝个鲜,过段时间就厌倦了。” 时奉拿起面前又被盛满的茶水,眼底却比这茶水深得多,也死气沉沉得多:“所以,你认为自己身上的什么吸引了阿现,让他一时兴起?” “我没有才学,亦没有品味,性格也算不上多好,我想少爷是单纯觉得我这副皮囊还有一丝可取之处,遂产生了某种错觉。” “错觉。”时奉笑了两声,面上却寻不见半点笑意,“这个词我喜欢,人的一生会有很多的错觉,荒谬便也可以理解了。” 他沉而利地盯着周序吟,“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有些位置不是你想待就能待的,能让你进入时氏做私人医生,已是对你的恩赐,你不要有太多不切实际的幻想。” “老爷说的是,我身为私人医生,职责就是照顾大少爷的身体。”周序吟挺直腰背,直视回去,“只不过大少爷对我产生了专业以外的情感,也不是我能够控制的,老爷如果觉得越界,应该让大少爷止步。” 书房倏忽静得吓人。 时奉放下茶杯,杯底磕在托盘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他身体前倾,声音压低,一时分不出是外头的天气更冷,还是他的话更冷:“你在教我做事?” “不敢。”周序吟恭敬归恭敬,视线没离开分毫,“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二人对视三秒,时奉缓慢地站起来,两下便到了跟前。 周序吟眼皮一跳,被那气势压制得倒退了一步,脚后跟不慎踩到地毯边缘,布料在地板上滑开半寸,他整个人往后仰去,撞到了身后的堆垒的文件。 文件哗啦啦散落一地,他也摔坐在地,手肘磕在地板上,发出咚的一声响,摔得他脸色都差了几分。 “老爷恕罪!”那四个字宣扬着十足的慌张,他顾不上疼痛,手忙脚乱地爬起身去收拾那些散落的文件。 他一张一张捡起来,手紧张到控制不住发抖,同时迅速扫过每页每行的内容。 一切行云流水,看不出任何差错。 直到某样东西的出现。 那是一张支票存根。 复写纸的第二联,字迹是碳粉的淡蓝色。 数额巨大到足够在曼谷最繁华的地段买下一整栋楼。 他盯着那串数字,脑海中散落的碎片正在以极快的速度重新排列,手指因而在支票存根上多停了一瞬。 也就是这一瞬。 “你慢吞吞的在干什么?” 冷硬的声音从头顶压下来。 与先前阴阳怪气的嘲讽不同,那带着丝实打实的危险气息。 周序吟不敢抬头,笼罩住他的影子里面,是锋利到近乎实质的审视。 “对不起老爷!”他把整理好的文件放在一旁,扑通跪下,就地磕头,将能想到的认怂话语倾泻而出,“我真的只是不小心,我没想到文件就在身后,若是有什么损坏我可以赔偿,可以誊抄,可以尽我所能弥补,只求老爷别把我赶走,这已经是我能找到最好的工作了,要是丢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双手抖动频率越发快了,他感觉到时奉的视线还钉在他背上,后颈的汗毛全部竖起来,奋力思索还能怎么开脱。 好在—— “上不了台面的东西。” 时奉嗤笑一声:“陈述事实?” 旁边位置那么大,他偏要踩在那块落地的裤腿上,“你又能作威作福多久呢?你认为阿现会一直被你迷惑?你认为你能比得上那些权利,地位?周医生,爱情是人生中最不值一提的玩意儿,也是抛弃起来最无负担的东西。” 他不屑地踏过周序吟身边,“像你自己说的,一时兴起,明白吗?” 裤脚被踩扁,多了个清晰的鞋印,周序吟一声不吭地点头,哪还看得到一丝方才企图反击的架势? 在桌前坐下,时奉拿起文件,淡声说:“你应该知道今晚的事,什么该同阿现说,什么不该。” “是的,老爷。” 得了应允,他慢慢爬起来,退了两步,转身走出书房。 加拉瓦让他慢走,他的腰还是弯着,直到门在身后合上,才发现自己的背脊早已被汗浸透,衬衣贴在后背上,被行风一吹,冰得他打了个激灵。 他疾步往外,跨出长廊,夸下阶梯,远离老宅,狂跳的心才算找回了正常节奏。 其实最让他关注的不是支票的金额,仅仅一个数字还不足以让他失态。 关键在于开具的时间。 那是卡希迪借阅《拯救猝死》的前一天。 41.更进一步(三) 回公馆的路上,周序吟第一时间便是把速记下的支票号码发送给了西渟。 手揣在口袋里反复摩挲着手机壳边缘的合模线,他七上八下又分外期待着这个突破口能带来如何有用的消息。 结果心不在焉地一进门,就撞上个人。 “呃。”闷哼声在顶上响起,他一抬头,看清时现发白的嘴唇干裂出一道细纹,太阳穴上那根血管在皮肤下用力跳动。 他意识到不对劲:“怎么了少爷?撞到你的伤口了?” “听声音猜到是你回来了,就迫不及待想出来迎接。”时现顺势靠到他肩上,两手从他腋下穿过,在背后交叠,“啊,好痛……” 周序吟立刻推开他:“让我看看。” 拿来医药箱,他脱下时现的外衣,一颗颗解开内衬纽扣,露出直挺的锁骨与延伸出的肩峰。 巴掌大的纱布被胶布固定,四角有些翘起,中心位置洇出一小片淡淡的粉色。 本来明日便要拆线了。 周序吟揭开纱布,黑色的丝线在皮肤上排成一列微小的X,伤口周围的皮肤泛着新生组织特有的淡粉色,微微隆起,边缘整齐,愈合得不算差。 但缝线的中段,有两针之间的皮肤绽开了一道细小的口子,鲜红从中渗出,聚合成一颗圆润的血珠。 眉中拧起竖纹,周序吟嘴唇动了下,把气从鼻腔压回去,挤出一排字:“我有什么好迎接的?枪伤没好全不知道吗?” 他的语气重得不自知,反而让时现笑得舒畅。 “还会笑。”他冷脸道,“看来枪伤对你而言,也是小菜一碟。” 不遵医嘱的人眉目弯弯:“序吟,你果然很关心我。” 他不接这话,扳过时现的身体让他靠在床头,准备好棉团好的镊子,一圈圈打开酒精的螺旋盖。 “父亲让你过去做什么?” 浸润棉团的手一顿,他道:“没什么,就是让我照顾好你。” “那你为什么看上去面色沉重?”时现不依不饶,“告诉我,父亲有没有为难你?” 周序吟坐到床边,把沾了酒精的棉点在伤口上。 “嘶——” 腹部带动上身,时现企图后缩,肩胛骨差点撞上靠背。 当然是没有成功。 周序吟一只手扣住他的肩膀,把人拉了回来:“现在知道疼了?使劲的时候怎么不记得?” 他低下头,轻轻吹了吹伤口,一边吹,一边将手上的动作放得更轻。 镊子带着棉团在边缘画小圈,酒精留下的湿痕被气体加速蒸发。 时现疼归疼,可还能笑:“你不愿告诉我,是不想让我为难,是不是?” “少爷说什么便是什么。” “哎呀,我家序吟就是这么懂事,让人欢喜得紧。” “少说点话吧,等要再去缝一次针就该后悔了。” 短促笑了两声,时现总算住了嘴。 周序吟取出几罐药膏,用棉签匀在伤口上,淡黄的半固态变成半流质,填进缝线的空隙里,一层上完,他又倒出白色细末在伤口周围,连指尖也沾上些许。 正认真做事,听到耳边又响起一句:“你的睫毛好长,皮肤也好白。” “……” 新的纱布覆盖上去,素净的指头从中往边抹平,确保没有气泡与褶皱。 时现的胸膛紧实,尽管扣子没有继续往下解开,但也能根据流畅的线条判断布料底下有型的肌肉。 什么乱七八糟的。 周序吟闭了闭眼。 一定是听到他奇奇怪怪的话才会联想到这么诡异的事情。 收好工具,他合上箱盖,扣住搭扣。 还没退开,面颊便被捏住了。 他诧异地抬眼,发现刚才还半死不活的伤者正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我之前就很好奇,你的脸捏起来是什么触感。” 手上又用了用力,时现把周序吟脸上为数不多的肉都捏到一块,捏得他薄唇都被挤占,颧骨上还堆起一小坨红。 “果然很不错。”他调侃道,“我觉得你以后养胖点也挺可爱,跟个团子似的。” 脸有点痛,说话也不利索,吐出的字还被压扁:“瘦爷阔以松手了莫?” 尾音含混,听起来竟带着点撒娇劲。 时现的嘴角一下子往上走,走到一半,又被用力抿唇收回去。 他一派认真:“不行。” 软的没用,周序吟眯了眯眼,欲出手反抗。 架势做得很足,谁知左手一露头就被抓握住了,右手再伸出去,两边一并被坚实的单臂控制在下方。 他卯足劲,可手腕上抬抬不动,往两旁挣脱挣不开,红潮漫过喉结,淹了整张脸,上下左右无一处幸免,尤其是耳廓,都能从内侧透出赤色纹路了。 时现还要笑他:“都说了,你要多吃点饭,不然哪来的力气反抗?” 区别于他的游刃有余,周序吟气喘吁吁,又不敢真的使出全力,怕又让他伤口疼。 但看这人笑得怡然自得的模样,他开始怀疑他到底是真痛还是假痛了。 “少爷究竟玩够了没有?” 焦灼无果,他选择认输,全身的气力卸去。 “我困了,想休息了。” 打个呵欠,他直接闭上眼睛,呼吸放平放缓,人也一动不动,践行自己的每一句话。 “这就睡了?”时现调笑的声音传来。 他缄口不言。 那声音又近了点:“真睡了?” 他继续装死。 “睡着的话,我可就要亲你了。” 周序吟不以为意: 开玩笑,谁怕谁。 他信心满满等着对方自讨没趣收手。 在他均匀的呼吸声中,药水的味道开始放大,布料的磋磨变得密集,下方的床垫重力偏移,连带着他整个人也往快要下坠,坠入一个无法言说的温柔乡。 芬芳的花,晃荡的柳,澄净的溪,轻快的鸟。 乐景却反衬得他莫名其妙一慌,匆匆睁开眼—— 时现已经近在咫尺! 标尺无法勘测的距离,鼻尖差一点点就能碰上。 他眼睑微动,放射状的虹膜纹理下满是认真,再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 长睫如同蝶翼扑腾一下,周序吟慌忙要后撤,才想起自己是被他捏着脸架在那里,根本无法动弹半分,心脏也遽然收紧。 这样压制性的动作……亲吻?会只是亲吻吗? 不是,不行,不对。 一连串的否决词成了打字机敲下的字键,在脑子里咔哒咔哒响个不停。 他的腕骨在对方掌心里扭动,换来了更强的握力。 肌肤与肌肤摩擦,指纹与血管胶着,两种截然不同的气息杂糅,逐渐生出热量。 拉扯不开,挣脱不了,躲避不掉。 必须说点什么。 比如,太闷了,让他退后一些。 比如,他身上还有伤,不该用太多力。 比如,自己不喜欢这样的动作,现在不是做这个的时候。 比如…… 好多好多句子在他的喉咙排着长队,堵得水泄不通,也把脑容量挤压得无从辨析。 时机不对,心态不对,什么都不对。 他乱成一团,也胡乱地开了口:“少爷,你能不能先……” 话没说完,他瞪大了眼睛。 时空的流动在这一刻停滞,比糟糕的预演先一步来临的是放大了无数倍的心跳声。 纳米的微观以亿万倍的速度变迁,眼前灯火璀璨,耳边烟花绽放,橙莹点密的余焰沿着耳蜗一路炸开,将那些纷乱的愁绪也一扫而空。 原是他的脸被捏着侧了过去,时现在正中重重地亲了一口。 不是蜻蜓点水,一触即分,而是牢牢地,用力地,贴紧,压实,要把唇纹都刻印在他的面上。 嘴唇是温热的,比他的体温还热一些,是干燥的,比他的后背干燥得多。 那并非带着情欲的吻,也并非想要更进一步的吻,反倒有点像小孩子抱着爱不释手的布娃娃,恨不得在每个地方都留下很多很多个印记,以来彰显那是自己的所有物。 周序吟迟钝 地伸出手捂住被亲的地方,才发觉掌心还没有脸烫。 不知何时,时现松开了他,正撑着头对他笑。 那笑容里有一点狡黠,一点含情,一点得逞,还有一点满足。 “你脸红也很可爱。”他温柔地说,“我很喜欢。” 周序吟“刷拉”站起身,膝盖撞上床头柜也没管,抱起医药箱快步走出去,也不管身后人带笑的声音:“哎——” 外部宽敞空荡,气流正常流通,缱绻的氛围总算有所消散,居高不下的体温也持续走低。 他用力揉了揉脸,把莫名的心乱归咎于,卡希迪从来不对他说这样轻浮的话语。 一阵乒乓响,周序吟对箱子里的东西进行补充和消毒,好容易才要收完了,就听见时现从后面跟了出来。 对方好整以暇地靠在旁边瞧着他:“你生气啦?” “没有。”他干巴巴地回,“我哪里敢生少爷的气。” “那就是害羞了?” 手上动作一顿。 周序吟决定把这人的话都当耳旁风:“少爷没事就早些休息吧,我也困了,先回房了。” 然而转过身,时现已在一步之内,没有丝毫要让路的趋势。 他长臂一伸,触碰到周序吟的左膝处,令他眉头轻蹙,却连气声都不曾出口。 “疼吗?”修长的指顺着骨骼走势,整只手握住了膝窝,“刚才那一声响可不轻啊,走路会不舒服的。” 左脚跟与地面相离分寸,周序吟不得不往后以来保持平衡,时现便借着这点巧劲,不紧不慢地将他逼退至死路。 他的后背抵上厨房的柜台,大理石棱角分明地硌在后腰上,边缘的冰凉蛇毒般沿着脊柱渗透,他一时竟动弹不得。 膝盖被继续抬高,按在时现的胯部,另一掌撑在台面上,堪堪未触碰到他,又将他封锁在了身下。 袖口肌肉线条分明,手背上青筋蜿蜒,拇指一用力,伤处带来的钝痛便让周序吟双肩夹紧,纤匀的腰也不受控制地往上一挺。 “我来帮你上点药,好不好?” 时现勾唇注目他们大幅缩短的间距,还要把头慢慢下压。 浓烈的药味比方才房间里有过之而无不及,周序吟的双手牢牢扣住柜台边缘,坚硬的冷顺着指尖攀附上来,和对面的温热形成两个极端。 他眼睁睁看着对方靠得越来越近,呼吸越来越交缠,理智也越来越沉坠,要他去共赴一场迷幻的梦。 梦中的天一片粉红色,梦中的云是棉花糖,棉花糖里躺着梦中的人,用甜蜜的身躯引诱他张开嘴,伸出舌,舔舐满口,吞咽下去。 鼻尖即将相触的那一刻,周序吟猝然偏过头:“你……” 也就在偏头的瞬间,他的嘴唇径直擦过时现的侧脸。 不甜。 是雪松的味道。 时现并没有继续方才的举动,只是伸手穿过他的臂下,虚环着他,从他的身后拿了一瓶酒。 这个动作恰好让他们的头转到了同一方向,耳朵贴着耳朵,面颊蹭过面颊。 怔愣之间,周序吟连手都忘记松开。 时现寸寸收拢臂弯,隔着一层空气,俯在他的耳畔,口唇开合间蹭过耳廓上头的绒毛。 “序吟。”湿热的气息拂进耳道,又痒又酥麻,“想亲我,不用这么拐弯抹角的。” 下一刻,他被猛地推开。 他连周序吟的表情都没见到,就看对方拿上药盒,大步离开。 身后的那阵余风都带着排斥的劲头。 “我是想给你倒杯酒,缓解疼痛。”他高声解释。 房门“砰”地关上。 “你自己上药不方便,我来比较……” 清脆的落锁凭空响起。 分明是要他闭嘴。 时现眨眨眼,收起被推开时的姿势,顺势后退几步,坐倒入沙发里。 摸了摸被推的腹部,他眼中的逗弄之意尽数褪去,再抬头,深如旋涡的瞳孔直勾勾盯着周序吟的房门。 手里的酒在眼前晃了晃,漾开圈圈涟漪。 一口都没喝。 42.更进一步(四) 心烦意乱的夜晚,周序吟少有地把晨起的闹铃关掉了。 等他重新去摸手机,屏幕亮起来。 数字从他惺忪的眼皮中划开一条缝隙,刺进还未醒神的眼睛里。 比平常晚了足足一个钟头。 睡衣领口往右边滑,露出嫩笋般的锁骨和光洁的肩头,完全一派秀色可餐。 他垂着脖颈坐了好一会儿,才慢慢从床上下去。 手率先摸到窗帘,往边上扯开,挂圈在轨道上刮出一串响声。 时现给他安排的房间采光极好,窗户朝东南,上午的阳光没有任何遮挡地灌进来,整面墙都是亮的。 今天的天气又异常好,蓝得发脆,万里无云,花园里的女佣们正扭动水管,划过的液体弧线落在一片翠绿中,溅起一小截彩虹,点缀各色花朵湿淋淋地反光。 他推开窗户,吸入第一口空气,嗅到水雾的凉意和泥土被浇透后翻上来的腥甜,只觉整个身体都被清新贯穿,眼中更清明些许。 换上常服便走出房间,他四处张望了一圈。 没看到时现的身影,竟然有些放松。 着实是此人昨夜太离谱,和别的都没关系。 洗漱之后,迎面正好撞上个人,那人差点因这轻轻的一碰倒下去。 周序吟赶紧扶住她:“三小姐,您没事吧?” 时忻的脸色实在是很难让人说出“没事”两个字。 面唇惨败,眼中血丝密布,锁骨窝深得能盛水。 周序吟的话她大概听见了,含混不清地应了一句,便推开他往里走,关上卫生间的门。 他刚想敲门问问,指节屈起又收回,决定等她出来再帮她检查一番。 后背贴着墙壁静待,他听见水流砸在面盘的声音,持续了很久才停止,又过了一会儿,没等到开门,却等来一声闷响。 他登时站不住了,冲进卫生间,便见时忻晕倒在地上,一条手臂压在身下,另一条往前伸出,蜷曲的手指指向她倒下之前想抓住洗脸台边缘的意图。 周序吟马上把她抱起,只觉体重轻得吓人。 转身之际他瞥见垃圾桶里的东西,瞳孔放大。 一截粉色的塑料柄,两条线。 他第一反应是抽出两团纸抓起验孕棒并包住,然后将时忻带进了她的房间内,反手关上门。 把人放到床上盖好被子,他轻拍了拍她的肩,尝试唤醒:“三小姐?三小姐您听得见我说话吗?” 时忻迷蒙地伸出手摸索到他了,眼睫拂动却睁不开:“别……告诉……别人……” “三小姐安心。”周序吟放轻声音,“您现在在自己的房间里,其他佣人都在楼下,大少爷和二少爷不在家,这里只有我。” 她才彻底昏了过去。 周序吟帮她掖实被褥,又去取来工具为她打了管吊瓶。 液体一粒一粒坠入滴壶,让时间的流逝都有了声音。 时忻再度睁开眼,发现有人一直守在旁边。 她撑着床垫爬起,把周序吟的目光从手机里挖了过来,到床边将她扶稳。 时忻不声不响地靠在床头,蜷起双腿,抱住膝盖,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一颗颗滚落。 她没有出声,泪水也如她的人一般,文静而温吞。 周序吟把桌上的抽纸递过去,什么都没有问:“垃圾我帮三小姐处理掉了,不用担心。” 她眼睛愈加发红,鼻翼翕动,啜泣了很久,说:“序吟哥,你能不能带我去做流产?” 周末时间,她本就经常与小姐妹聚会。 普蕾的卧室里,时忻脱下出门穿的连衣裙,换上她的T恤和牛仔裤。 她又把棒球帽扣在时忻头上,将外露的头发全部塞进去,再一用力,帽檐便压实到眉毛,视线稍微高一些就看不见那张小巧的脸孔。 周序吟走进来的时候,普蕾在收纳裙子,时忻在摘取耳环,那是他出门时为了和平常一致,刻意带上的。 她想着可怕的事,手指抖得厉害,耳环后面的金属扣捏了好几次都捏不住。 他上前半步,伸手替她摘了,两下收进掌心里,又拍拍她的背注入力量。 这个房间的窗户对着后院,外面便是草坪,周序吟利索地先翻出去,落地踩出一个浅坑。 他转身伸手,时忻才把腿跨过来,坐在窗台上不敢继续动作。 “来。”他温声道,“有我在下面。” 普蕾也捏捏她的肩膀打气,她捏住小拳头,做足了心理准备,深呼吸两口,闭着眼睛往下一跃。 风声呼啸,身体被实实地接住。 落地的实感后知后觉从脚底传来,时忻回头看了普蕾一眼。 对方的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去吧。” 周序吟没去综合医院,而是去了偏郊的一家妇科医院。 他们从后门进去,走消防通道。 一路上时忻都捏紧了衣角,动作迟缓,他也没催促一句。 事先联系好的接诊医生是他的大学同学,从不多嘴多舌,给时忻稍作检查后,便让周序吟在外面等着。 被推进手术室前,时忻拽住他的袖子,哽咽道:“序吟哥,会疼吗?我害怕。” “别怕。”周序吟帮把贴在鬓角的那一缕头发挽到耳后,擦掉她眼角的一滴泪,“很快的,一点都不会痛。” 门关闭了,上方的指示灯亮起来,走廊一片安静。 日光灯镇流器发出细微的嗡声,和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叠在一起,比夏夜的虫鸣还要嘈杂。 周序吟把那对耳环取出来。 它们分别由三颗大小不一的珍珠构成,纯白无暇,每一寸都闪着剔透的亮光。 这般从打造出来就被好好护理着的装饰,又如何经受得起重压的摧残?一不小心被磕碰之后,也没有机会寻找到创始它的手艺人,寻求一份免费的修补。 世人眼里风华无限的奢侈品,也有自己的百般苦楚。 手术结束得比预想中快,接诊医生说人休息一会儿就能下地了。 观察室的病床上,时忻鬓角的头发被汗水粘在了太阳穴。 她伸出手擦了擦,透过指缝能看见窗户的三分之一。 外头的天还是那么蓝,和床边的布帘一样蓝,她的手也还是那么素净白皙,和天上的云一样。 只是,有什么不一样了呢? 她闭上眼,再醒来。 依旧不是梦。 周序吟扶着时忻回到普蕾家,她面上的泪痕已尽数消失。 换回自己的衣服,普蕾帮她重新打好腮红,涂好唇釉,正色道:“小小一件事而已,不用放在心上,你一直是从前的阿忻,什么都没变。” 她说得坚定,时忻扯出一个笑,万千言语却只能化作一句:“普普,谢谢你。” 两人回到大厅,普蕾把靠枕垫在时忻腰后,让人切了盘水果,又给她倒了杯温水,时忻端着杯子喝了一口,水果实在吃不下去,话也聊不了几句,那精神状态着实差劲,普蕾便让周序吟先带她家回去。 离开之前,姐妹俩在门口相拥,时忻把下巴搁在她颈窝:“妮妮和阿法那边……” “我不会和她们讲。”普蕾环着她,紧了紧手臂,“越少人知道越好。” 上车后,时忻一句话不说。 她靠在周序吟肩膀上,克制不住颤抖,他看不见她的神情,也知道她有多难受。 就这么一路无话到达公馆,恰逢刚回来的时现。 他正把外套褪下来,和旁边的提拉瓦说着什么。 注意到两人,他才转过脸:“你们去……” 话音未落,手先于思维接住了迎面扑上来的时忻。 “大哥……!” 外套滑落在地,她在他怀里嚎啕大哭。 之前忍耐了一路,医院,普蕾家,车上,所有的苦楚都在血缘面前找到发泄口。 时现轻拢她的头,没有追问,沉默地安慰着。 他摆了摆手,提拉瓦拾起外套,和其他佣人一并退了出去。 周序吟也欲离开,却被他的眼神叫住,腿只得站定在原地。 哭了不知多久,时忻停了下来。 她一点点退开,时现腾出手接过周序吟递来的纸巾,帮她擦去眼泪:“到底怎么了,阿忻?” 攫着衣襟的手越来越使劲,她开口却不是回答:“大哥,我想接受联姻。” 时现动作一停,掰开她的手指,放在掌心拍了拍:“联姻是终身大事,你现在状态不太对,做出来的决定也不会称心如意。” “我想明白了,联姻就是最好的结果,我也不要等……” “你先回屋休息一下。”时现温声劝断,眼底却装了点不容分说,“等冷静地斟酌过后再跟我说,好不好?” 时忻第一反应是看向周序吟。 她口唇微动,有太多要交代的。 朝她轻轻颔首,周序吟露出个叫人定心的神情。 恢复思考的脑子过了一圈,她抹干净面上的脆弱,乖顺道:“大哥,那我先走了。” 拖长的步子一步一步挪上楼,关门的声响传来,裹着落寞与颓丧。 不过少个人,一楼便变得空寂了,时现在沙发中间坐下,朝周序吟招手:“来,坐过来。” 后者晓得他必然要问时忻的事,没有动身,只摇摇头:“大少爷,我什么都不知道,您不用问我了。” 时现轻笑一声,反问:“怎么还叫少爷?抱也抱了,亲也亲了,我居然还只是个少爷?” 这话堂而皇之地在整个大厅里说出来,即便当下没有旁人,周序吟也觉得实在有点臊。 他快速过去,脚步压过壁炉上方的挂钟走针:“大少爷能不能不要乱说?我们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时现故作纳闷,“不对吧,昨天晚上我……” 周序吟一把捂住他的嘴。 惯性带去气流与清香,日影切割下颌与脖颈,掌心感受到嘴唇扬起一个弧度,再看那眼中满是得逞。 下一秒,周序吟手腕被拉扯,重心偏移,膝盖擦过沙发边缘,跌坐在时现腿上。 时现凑到他脸边,气息擦过耳廓: “抓住你了。” 周序吟面颊发烫,费力撑着他保持距离,意欲离开:“大少爷,这里是大厅,等下会有人……您不能……” “不能什么?”时现漫不经心地勾了勾嘴角,偏要把他扣在怀里,“是因为在大厅,所以不能?那在没人的地方,是不是就可以了?” 周序吟一时语塞:“不是……” “不要动。”时现把音量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变成气浪,痒痒麻麻地往他耳蜗里钻,“你把阿忻的事情告诉我,我就放开你。” 眼皮一跳,周序吟嘴硬道:“大少爷说的话我怎么听不懂。” “那就让我猜一猜好了。”他眼眸中的一点笑意转为深意,“你带阿忻去了医院?不然我想不通你们出门做什么。” 周序吟半身僵直,忘了继续挣扎,还得凭空挤出理由:“我只是和三小姐去她同学家玩,她带上我,因为我正好在,而三小姐看上去实在是憔悴,还非要出门,所以……” “所以阿忻的确身体不适。”得到了些许答案,时现的嘴唇也几乎要贴上他的耳朵,“不愿意告诉我的不适,会是什么呢?序吟?” 那声似调情的呼唤令他眼睫一颤。 一个极度敏锐又聪明过头的人,如何在他眼皮子底下隐瞒一件呼之欲出的事? 周序吟认命地收回抵在时现肩膀上的双手,垂落在大腿上。 他偏过头去,不再行动,也不再说话。 这反倒让时现手里的力道顿住了。 没了抗争,入侵便失去了意义。 收紧的动作一柔,他长长叹了口气。 脖颈低下,额角抵着薄棱的肩膀败下阵来:“好吧,我不问了……不过,我有一个要求。” 蹭了一会儿,兴许是知道怀中人在听了,他又抬头,正对上那张被太阳格外眷顾的脸,笑眯眯地挤出两道纹路:“私下只有我们俩的时候,你不可以再叫我少爷。” “这不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的?我虽然是你的雇主,却也是你的男友。” 他说得理所当然,周序吟却不想改口。 一旦叫了别的称呼,他所赖以支撑的微妙抗拒就会消失不见。 那层看不见的地基一 旦坍塌,又会发生什么? “大少爷,不叫您少爷,我不知道还能叫什么。” “叫我名字。”时现扬起嘴角现场教学,“阿现。” 周序吟还没拒绝,他又抢先道:“你现在不对我叫一声,我马上把提拉瓦他们全都喊出来,站一排看着咱们,直到你大声说出来为止,你想要哪一种?” 无赖得没边的做法让周序吟瞪大眼睛,“你”了半天也骂不出一个字。 时现挑了挑眉,还伸手勾勾他的下巴,示意赶快。 半开放的室内,全方位的金辉,每一个小小的行径都能带动一片阴翳,每多维持一分钟都多了一分不确定性。 随时会变的天,随时会进的人。 晓得没有选择,周序吟咬住下唇,做了半个世纪那么长的思想斗争,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句声若蚊蚋又一转即逝的话。 “什么?”得了便宜的人故意凑近,“听不清。” 周序吟骨节发紧,破罐子破摔道:“时、现。” 说完便冷冷看着他,大有一副“就这样了你能怎样”的架势。 眨眨眼,时现扑哧一声笑出来:“也不错,好久没听人连名带姓叫我了,嗯,很好,以后你就这么叫了。” 周序吟懒得搭理他,肚子却不轻不重地回了一声。 “还没吃早饭?”时现有些讶异。 “还不是拜某人所赐。”既然不让叫少爷,他索性连敬语都省了。 “好好好,我的问题。”时现倒是遵守承诺,手一松,放开了他。 他立刻从对方腿上站起来,走得毫不留恋。 丰盛的早饭很快摆满一桌。 乳瓷盘里放着酥脆的烤面包片,黄油在表面半融未融,另一个盘中是边缘焦黄的煎蛋,蛋黄还颤着。 精心处理过的水果码在玻璃碗里,红的木瓜,黄的芒果,绿的番石榴…… 若不是周序吟说够了,时现非得再让准备点。 他吃的时候,时现就坐在旁边,支颐盯着他看,得他味同嚼蜡,好一会儿才开口:“……你今天没事做吗?” 突然去掉敬称还有些不习惯,话卡顿了一下才说出来。 “有啊。”时现顺手帮他拂去嘴角的面包屑,“所以我一大早就出去忙了,不然今天应该跟你们一起出去才对,是不是?” 周序吟:“……”他就不该多嘴。 他一手插起水果,一手拿出手机看了眼。 没有回复的信息,也没有未接的电话。 只因他等待的人正在为另一件事奔忙,着实腾不开手。 靠在椅背上,西渟望向天花板那盏忽明忽暗的日光灯。 他的脑子里反复转着苏里亚醉酒时说的话,努力想要挖出些有效信息。 “她是我的仇人。” 什么样的人会被那样痛苦地称为仇人? 算计过他,侮辱过他,威胁过他,伤害过他,或者同样对待他的亲朋好友。 甚至更严重。 十几年前,一个十一岁左右的孩子,来警局报过大案。 抓着这个点,他一连翻了几天档案。 从2000年到2005年,孩童的报案本就稀少,大多是一些家庭纷争、走丢、遗失物品之类的小事,偶尔有一两起疑似被虐待的,也很快被定性为“家长管教不当,已批评教育”。 西渟不信邪地打算再翻一遍,还没戴上手套,一阵哼哼唧唧的话语由远及近:“西渟?乍钼?几个臭小子都上哪去了!来给我搭把手啊!!” 那老当益壮的声音穿透力极强,整层楼都听得见。 碍于不出现的话,他能一直叫到警局不得安宁,西渟只能先收好东西出去。 楼梯口的扎昆对着俩等人高的长方形纸箱寸步难行,箱子上印着“易碎物品”的红色标签。 西渟走过去接了一个:“你这又是闹哪出?” “最新的标本。”扎昆喘着粗气,把剩下的纸箱抱起,“两个扛不动。” “你一个一个拿不行了?” “那还得爬两个三楼,就是六楼!”扎昆没好气道,“我这老骨头遭不住了。” 前头的西渟身若无物,如履平地,扎昆嘿咻嘿咻地跟在后头,絮絮叨叨:“你搁档案室干什么呢?杀人案有眉目了?” 西渟本不打算说,又一想扎昆在这待十几年了,克莱斯的案子也是他经手的,指不定真会知道些什么,当即问:“你记性是不是特别好?” “笑话!”扎昆的腰板都挺直了几分,“只要经过我手的尸体,每一道伤疤我都能记得!” “我想问的不是尸体。”推开门,他们进入法医室,西渟把纸箱放到解剖台上,“十几年前,你有没有听说过哪个小孩来局里报大案子?” 处置好另一个物件,扎昆捶捶自己的老腰,哎哟哟了几声,一屁股坐到转椅上。 “十几年前?小孩?大案子?”他眯着眼想了好一会儿,冒出句,“杀人案算不算?” 西渟一凛:“怎么回事?” 扎昆小心翼翼拆开纸箱,暴露出横在里头的两具人形标本,心里那叫一个美。 撕开隔膜,他爱不释手地护理起来:“好像是02年还是03年,有个孩子要报杀人案,说有人杀了他的亲人还是什么,但后来被证实是开玩笑,那小孩还给教训了一顿,就没声音了。” “玩笑?”西渟皱眉,“就那一次吗?” “是啊。”扎昆拿起软刷拂去标本上的灰尘,“本来那会儿都要好好查了,结果没查半天就发现是玩笑,给局里气得呀,你说往常也有小孩故意打电话报假警,讲自己发现了石油,讲哪哪哪着火,连讲爹妈猝死的都有,一听就知道假的,这头一遭冒出个杀人案,还是直接来警局的,能不重视吗?没想到这也能骗,真是缺德。” 西渟一时摸不准,又问:“那孩子长什么样?” “那我不知道,我又没见过。”扎昆头也不抬,“你得去问当初接警的,叫什么逸夫来着,现在貌似被调到他威瓦他那区了。” 他推了把眼镜,“不过我可给你打个预防针,不是所有人都像我这么好记性,你……” 西渟没再听他吹嘘,动身出了门去。 43.更进一步(无) 阴沉的天空下,那栋矗立在曼那区边缘的三层老建筑已看不大出初建时的原貌。 外墙上的烟熏痕迹被陈年的雨水冲刷出深深浅浅的纹路,脚手架从底座层层攀附而上,钢管交错,绿网半垂,风一吹就簌簌地响。 楼前空地上堆着沙石和水泥袋,小型搅拌机停旁边,叶片上还挂着干涸的灰浆,渗出泥的碱味与锈的腥气。 大堂的门敞开,当年的大理石地面还在,但被施工布和灰浆盖了大半,只有边角露出焦黄色的瓷砖,上面散落着烟头烫出的黑斑。 汗水顺着安全帽的边沿往下淌,几个工人对着扭曲变形的窗框又撬又锯,几度吃不上力,燥得骂骂咧咧。 工头模样的中年人独自轻松,叼着根烟站在楼前打电话:“主体没事,工期估计……是,慢工出细活嘛,我知道……” 工人们早起干活,天黑收工,挤在临时板房里喝酒打牌,骂老板抠门,骂天气湿冷。 一连几天都很正常。 到了第三日夜,月亮被云遮得无处可泄,十一点刚过,工地断电了。 打牌的骂了一声,摸出手机照亮要继续,喝酒的无所谓,反正有张嘴就够了,至于做手艺活的,啥都看不见还更刺激。 紧接着,外头传来一阵异样的动静。 所有人都停了动作。 “什、什么声音?” “是小孩在哭……” “别瞎说……明明是猫叫!” 那阵啼哭持续了十几秒。 “不对啊……”有个人说,“你们不觉得……这声音越来越近了?” “这么一说,是、是有点啊……” “好像在我们脚底下……” 众人安静了几秒,不约而同没再说话,翻身上床,裹紧被子。 但大家都知道,这晚谁也没睡好。 翌日一早检查,发电机皮带被割断,油箱里的柴油漏了一地,配电箱的电缆也被剪断了,切口整齐,分明是人为的。 工头破口大骂流浪汉该死,至于工人们反应的怪叫,也一并解释为流浪汉捣乱,他让人换上新电缆,宣布工期继续。 可晌午过后,一台挖掘机正在清理楼后的废墟,履带慢吞吞地往前滚,铲斗插进碎石堆里。 只听一阵刺耳的金属断裂声,履带从轮子上脱落,整台机器猛往一侧倾斜! 驾驶室里的工人还没反应过来,挖掘机就翻了,他的右小腿被压在了驾驶室下面,隔着铁皮都能听见骨头断裂的声音。 这动静太大,还没等他呼救,几个人便七手八脚把他从驾驶室里拖出来。 那条腿变了形,裤管被血浸透,工头嫌救护车太贵太高调,白着脸喊人一块儿将他送医。 工头一走,剩下几个人在树荫下歇气。 瘦高个擦了擦脸上的灰,笃定地说:“这绝对是闹鬼!” 胆小的听见这话不行了,战战兢兢道:“怎么回事啊?怎么就闹鬼了?” “当年那场火不定烧死了多少人。”瘦高个压低声音,眸光尖锐,“你们想想,说是伤的多,死的少,你们信吗?要真死的少,这地方为什么十几年不开发?为什么今年才被划进新项目?而且火灾的诱因是电路老化,昨晚也是电路出问题,这还不能说明什么吗?” 几人面面相觑,只有个叫茨森的汉子啐了口:“都什么年代了,能别一天天闹鬼闹鬼的吗?我就不信!” “你爱信不信。”瘦高个也不争,哼了一声,“反正我觉得邪门,再干下去,下一个不知道是死是伤。” 抽烟抽个不停的老工人吞云吐雾道:“我干了三十年工地,没见过这种邪性的事,发电机、挖掘机,两台一起出事?还出的都是大毛病?” 经验就是份量,他的话让恐慌肆虐开来,连穿透下来的光辉都没了亮度。 “得找个大师来驱邪。”瘦高个打定主意。 “说得对!”胆小的接得最快,“等工头回来就让他办!” “真出息。”茨森带头两三个不信邪的不屑一顾,带上安全帽该干嘛干嘛去了。 绝大多数人都跟医院回来的工头说了这事。 他才垫了一笔送医的钱,烦得半死,毫不客气地说:“鬼什么鬼?一帮大男人,见过的风浪比吃过的米还多,现在来说怕鬼?你们有闲钱自个儿去请大师,我可没有!去去去,都滚去干活!” 工头不出资,他们更没钱,只得无奈作罢。 当天夜里,怪声又来了。 哭得愈发凄厉,愈发惨烈,愈发瘆人,众人睡不着,茨森拿了纸巾两耳一塞,棉被一盖,呼噜声率先打起。 而在他的呼噜伴奏下,哭声混杂出几个支离破碎的词语。 滚出去。 该死。偿命。 永远留下。 这回除了茨森,其余人全部黑了眼圈想撂挑子不干。 他们的状态逼迫工头不得忍痛花钱请了个大师来走过场。 法师穿着僧服,锃亮的脑袋被太阳照得反光。 他在从里到外转了一圈,拿着驱邪的器物走走停停,口中念念有词,偶尔俯视墙角,偶尔仰望横梁。 外头等待的工人们忐忑而惶恐等了许久,才见他转身走出来,脸色比进去时差了一个度。 他嘴唇上下一张,不断摇头,“此地有大量怨灵,动土必招致大祸,若强行施工,还会死人。” “真有鬼?”工头一脸愕然,又不甘心道,“那大师,您看能不能……” “这玩意儿太凶,我搞不定。”法师一口打断他,表情分外严肃,“你们另寻高人吧。” 他连钱都没要,头也不回地走了,余留工头面对一群比鬼还难办的家伙。 * 他威瓦他那区离市中心四十几分钟车程,大清早,西渟草草扒了碗面条,便驾车上了路。 一连阴了好几日,今天总算放了晴,他放下四扇车窗,让料峭的风灌进来,顺带把车里闷了几天的霉味吹散。 气浪打在脸上,凉丝丝的,他挺了挺胸,觉得连日来的疲乏也散了些。 当地警署设在一所小学对面。 这会儿正是上学时间,斑马线上来来往往的小书包一个追着一个,把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只有幸运的两轮车能在夹缝里穿行。 西渟的车夹在长龙里,一寸一寸往前挪,磨了十来分钟,终于蹭到警署门口,又拐进后方小巷把车停好。 警署里很清净,前台的两位接警员聚精会神地在电脑前敲着什么,连他走进来都没听见。 西渟直接掏出证件:“逸夫警官在吗?” 左边的姑娘示意他稍等,拿起前台的座机说了两句话。 几分钟后,一个年纪偏长的男人来了。 他与西渟职务相当,稍矮半个头,古铜色的脸上,两道法令纹尤其深。 上下打量他一眼,男人问:“找我?” “您好,我是市局的西渟·汶耶。”他伸出手,“您现在有空吗?想找您咨询些事。” 逸夫握住他的手晃了晃,在他脸上多聚焦片刻:“这名字耳熟,你和威挞警司——哦不,现在该改口了,你和威挞指挥官是不是有交情?” “您说的应该是我爷爷,西沃。” “啊,是那个名字,我就说你这年纪也不太对,原来是记岔了。”逸夫大笑一声,松开手。 西渟跟他到走廊尽头,逸夫靠在半开的窗边,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顺便要递给他。 “谢谢。”西渟摆摆手,“我不抽。” 烟雾在晨光里散开,他吸了一口,才慢悠悠问:“什么事?” 西渟开门见山:“02年、03年那会儿,是不是有个十来岁的孩子来报案,说家里亲人被杀?” “0203……噢对,那会儿我还是接警员,我想想……” 果然如老扎昆所说,不是所有人记性都像他那么好,逸夫抽一口得想十秒,再掸掉长长的一节烟灰:“好像是吧?我有那么点印象,但记不太清了……那时候忙得很,市中心和这儿可不同,每天经手的案子少说也有十几件……” 眼瞅他又要聊起过去,西渟赶忙打住:“您再想想呢?那可是杀人案,总归有印象的吧?而且最后还被认为是开玩笑。” “小孩……小孩报案……”逸夫吞云吐雾地努力回忆,踱步到西渟左边,再踱步回原位,“杀人案……开玩笑……” 皮鞋在瓷砖地板响了好多下,外头接警的铃声隐隐传来。 他兀地站定,两手一拍,烟都跟着抖了下:“对对对,是有这么回事,就是03年。” 记忆开出口子,往后 便流畅多了。 “那小屁孩急匆匆地冲进来,你猜怎么着?穿的还是病号服,身上还有绷带,哎哟,大半夜,你真该看看那样子,跟鬼似的!”逸夫来了劲,讲得活灵活现,“说报杀人案,凶手是个非常可怕的女人,当时我们还觉得他在闹,但他不依不饶,这么大的事情,便转给刑侦那边。” “后来呢?” “发现就是玩笑啊,我们几个还给上面说了一通,什么‘核实不严,浪费警力’。”逸夫把烟头摁灭在窗台上,留下一圈焦黄的黑点,“我呸,那种情况谁敢不报?” “那是怎么发现他说谎的?” “这我就不清楚了,听说是逻辑不对还是哪里有漏洞吧。”撇撇嘴,他恢复了当年的不爽,“啧,那小孩我看着挺招人爱的,结果是骗子,真伤感情。” 西渟接着追问:“那您记不记得,那孩子长什么样?” 逸夫捏着下巴想了想:“皮肤很白……瘦瘦的,看着没啥营养……” “头发呢?眼睛呢?” “头发剃得挺短。”他用手比划了一下,“眼睛不会很大,五官挺和谐。” “颜色呢?黑头发?棕色眼睛?” “黑头发没错,眼睛颜色我是真没注意……”逸夫挠了挠头,“可能是棕色吧,也可能是蓝色,绿色……哎,谁会关注这种细节啊?” 西渟沉下心,没有再问。 虽然特征不够细致,但他直觉那就是苏里亚,也直觉所谓可怕的女人就是克莱斯。 一个人在身为连环杀人案受害者的同时,也是一个加害者。 这样的案子不是没有,往往隐含更错综复杂的关系,无疑更难追查。 克莱斯杀了谁?苏里亚的亲人又是谁?他们之间为什么会有联系? 西渟回到警局,把03年所有的未破凶杀案全部调了出来。 不放心,又把98年到03年之间的也一并搬上桌。 档案堆成小山,他一本一本地翻,一页一页地看,将那些凶手年龄、性别、作案手法与克莱斯相符的案子尽数摘出来。 几天功夫,总结出大概两百个侧写相仿的案子。 他细细比对,可调查量太大,看得腰酸背痛,眼睛都有了重影,连进来调阅卷宗的坤鲁都注意到了。 “你这是住档案室了?”他走过来,顺手翻开他面前的一摞资料,“未破获的凶杀案,还是十几年前的?你查这些做什么?” 西渟往后靠去,揉着脖颈道:“嗯,我怀疑这里头有线索。” “和连环杀人案有关?” 也许是累极,他顺口就接下去:“和证人有关。” 坤鲁的手停在半空,警惕地问:“证人?哪来的证人?目击者不都被我们走访过了?” 四目对峙,西渟才意识到失言,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还没想出要怎么圆过去,手机恰好来了电话,他如获大赦地别开眼:“抱歉,我有急事。” 随后把那些资料收了起来,接起电话往外走,还能感觉坤鲁的目光一直吸在他背上。 来电的是他银行的人脉,告诉他查到了支票兑现网点和取款人信息。 自从上次收到周序吟发送的支票号码,他把信息转给对方后,便一直奔波于苏里亚相关的事情。 这么多天过去,他脑子都快累炸了,收获才零零碎碎。 总归是有个称得上好的消息了。 办公桌乱得够呛,千层饼一样的案卷边角翘起,互相压着,空了的咖啡易拉罐摆了好几个,不知道的还以为集杯活动。 西渟没空清理,忙不迭用内网信息比对库,把相关取款人信息输入进去。 电脑屏幕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眼底那片青灰照得更明显。 网络一如既往的差,加载圈转了足足几十秒,才弹出一个结果。 他看清内容,却大吃一惊。 想来是不是输错了,重新输入,逐位核对,号码没问题,又怀疑起系统卡bug,操纵鼠标再检索一遍。 系统图标又一轮加载,转得让人心烦。 他聚精会神盯紧重点,手点桌子的速度加快,再加快。 “叮”的一声,结果弹出来了。 光标下滑,最后一栏却显示了同样的文字。 已死亡。 44.更进一步(六) 茨森从后脑勺的剧痛中醒来,眼皮还很沉。 手指动了动,他发现双手被反绑在椅背后,脚踝也缠了几圈粗绳,勒得生疼。 大脑才迟钝地转起来。 什么情况? 他不是自告奋勇要深入内部捉鬼吗? 当时拎着手电一直往里走,两边的墙皮都炸开了,露出底下黑黢黢的砖,可惜什么都没发现。 接着他听见了脚步声,热血上头追寻脚步声而去,跑了一段路却发现是死路。 再然后,后脑一痛,两眼一黑…… 茨森没想明白,面前的门大开,逆光走进来一个人,伸手“啪”地按亮墙上的开关。 白惨惨的灯过分刺眼,他适应了好一阵子,才看清后面进来人的脸。 他在新闻上见过。 “你是……那个时氏的家主?” 对方端详他的眼神,与其说在看人,倒不如说在看一块不怎么值钱的地皮。 等先进的人把凳子搬来,他才不紧不慢坐下去:“怪不得胆子那么大,原来是有点文化。” 听不出这是夸奖还是讽刺,茨森扭动起来,金属椅脚磨出刺耳声响:“你抓我做什么?工头要是发现我不见会报警的!你不怕名誉出问题吗?” 他喊得虽大声,却外强中干,更像在壮胆。 等一大串叽里咕噜窜完,时奉轻描淡写:“还不明白么,他们不会报警的。” “什……么?” “你进去后一直没出来,工头便派了几个工人进去找你,可是怎么办呢,又不是谁都跟你似的愣头青,人家几个也害怕啊。”他笑出一种森然,“他们根本就没深入,那个时候你还在施工现场呢,但凡有个人进来就能发现。之后工头上报给甲方,但甲方早说了要低调,腿断了都不给救护车,又怎会为了你这么个小喽啰报警?即便真的报警,你也只会被定义为‘自行离开’。” 茨森哑了火,先前故作的跋扈劲儿全没了:“你……到底想怎么样?你不怕我家里人闹大?” “家里人?”面前人闲适地后靠,抬了抬下巴,“你有家里人吗?” 简单的几个字叫全身血液一下子冲上他的头顶,声音都变了调:“你还调查我?” “总得查查才知道怎么处置你吧?你那几个伙伴就比你更聪明,找没找到谁知道呢?就说找不到不就行了?” 施工时候的不对劲,寻找时候的不对劲,当下言论的不对劲。 茨森这会儿若是还不明白,他就是最愚蠢的人了。 额角狂跳,他咽了口唾沫:“闹鬼就是你搞的。” “是我啊。”时奉坦然承认。 “为什么?你和甲方有仇?” “因为我有更大的事业需要完成,可不能被你们这小小的施工给绊住了。” “事业……”茨森到底是机灵的,很快找到了突破口,“什么事业?” 时奉把双手交叠于大腿上,似笑非笑道:“怎么,你不会感兴趣吧?” 睥睨而来的眼睛深不见底,只要他说错一个字,就能将他吞得骨头都不剩。 可茨森已经没有退路。 “没错,时家主,我一直都很崇拜时氏,很想为时氏尽一份自己的力。”他十根手指搓个不停,字音也拉得尤为慢长,“奈何我与时氏之间隔着一道太长的沟壑,让我无法如愿以偿。” “哦?为时氏付出?” “时家主别看我只是个工人,其实我脑子很好使的,干活也利索,我不过是没有机会展现自己,只要让我加入你们的事业,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 一长段话不留气口地讲完,他长长喘出一息,不敢抬眼,更不敢乱看,七上八下地等待裁决。 这段时间最是难熬。 死寂的密室,狠辣的上位者,知晓真相的俘虏。 每一个因素都指向必死的结局。 时奉坐直身体:“万一这份事业要你付出的比你预想得多得多,你又该怎么办?” 有了希望,他脱口而出:“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在那幽幽的视线下,他的汗毛一根一根立起来,也要强迫自己不可移开视线,会被以为是反悔。 幸而又是半刻过去,命运的天秤似乎终于倒向了他。 “我也正有此意。”时奉嘴角皮肉拉扯,展开双臂,又化作人前那个光芒万丈的慈善家,“欢迎你来为我的事业做贡献。” * 火焰像与之不容的河水,漫过了地面,漫过了时限,也漫过了周序吟瘦小的躯壳。 他的脚扭了,钻心的疼。 身体缩在角落里,赤红的野兽从四面八方步步紧逼,呛得他睁不开眼,每一口呼吸都比饮下刚烧开的热水更疼。 他茫然地抱住自己,不明白为什么会在此处,也不晓得该从哪里逃。 门被撞开了。 一双手将他捞起来,跨到背上,一言不发带着他往外跑。 火舌舔过走廊两边的墙壁,松动基建,天花板上的石膏一块一块往下掉,砸在地上碎成粉末,一如一脚便可踩烂的蚂蚁。 被压住的人在喊撕心裂肺地救命,浑身是火的人在地上打滚,还有的已经不动了,脸朝下趴在血泊里,分不清是烧死的还是呛死的。 火势越来越大,空气越来越稀薄,肺部失去了空间,致使残余的气体刀刀割过鼻腔,争先恐后地钻出身体。 眼前的画面变得模糊不清,四肢也有若捆绑上千斤巨石,要将他坠入不知真假的万丈深渊。 很久以后,天空破开一条裂缝,蒙蒙的光芒洋洋洒洒落下,照进这一片虚无。 背他的人将他放下,如释重负道:“……我们逃出来了。” 他没听清对方叫自己什么,费力地吸进一大口冰凉的空气,揉了揉眼,仍看不真切那张脸:“你是谁?我们认识吗?” “我们认识很久了,你不记得了吗?”那人有些落寞,“我叫……” 周序吟的头疼起来。 被锤砸的钝痛,被捅穿的刺痛,聚合在一起,没能听见答案。 叫什么? 他尝试分辨,可另一个声音从脑海深处破土而出: “杀了他!” 什么? 眼前迷蒙,周序吟尽力想听清那人的话:“再说一遍,你叫什么名字?” “又忘了?”那人无奈,却乖乖照做,“我叫……” 回答隔了一层厚厚的膜,黏黏糊糊,怎么都透不过来。 “杀了他!” “就是他!” “他害死了母亲!” 脑海里的声音越来越大,越靠越近,化作混沌里伸出的无数双手,扯着他的衣领,捂紧他的嘴巴,按住他的肩膀。 一通挣扎过后,周序吟头痛欲裂地再睁开眼。 他发现自己浑身是汗地躺在床上。 下午的阳光正浓,窗帘没拉严实,一道光切进来,把床头柜一角涂成另一个颜色。 救援的男人是谁? 他害死了……母亲? 母亲又是谁?是他的母亲吗? 周序吟把脸埋进掌心里,太阳穴还在隐隐作痛,痛得他想闷头再睡一觉。 摇摇晃晃降低身位,枕头底下却传来手机震动,势必要把他赶下床,他只好一手压着额头,另一手翻出来。 磨磨蹭蹭打开看去,只停顿了零点一秒,大拇指划开绿色按键立马接起。 西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阿吟,现在有空吗?你要查的东西有眉目了。” 线索一出,什么梦境什么头疼的都是过眼云烟了,周序吟利落地换好外衣就往外赶,比脑门上冒火还匆忙。 就这样急不可耐地冲到楼梯拐角,谁料踏了空,差点一步迈三阶飞摔出去。 好在脑子不舒服不影响身体的灵活性,他当机立断,双手一撑栏杆,借力腾空跃下一楼,动作干净优雅,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落地时正好与进来的人打了个照面。 对方只花了三秒就接受了这一幕,张开手臂道:“这么迫不及待要迎接我?” 周序吟:“……” “我有急事,先走一步。”他面无表情地绕过史上最自信之人。 “什么事那么急?”后面传来含笑的一声,“我让人送你?” 他头也不转地挥挥手:“不劳烦,您继续做广播体操吧。” 走到路口等了一会儿,西渟的车拐过街角停在面前。 周序吟爬上副驾,安全带还没系好就问:“查到取款人了?” “查到了。”身旁人打了把大方向并入主路,“但那人一年前就死了。” “死了?”手里的带扣滑了一下,“信息有误?录入错误?还是……” “都有可能,所以得去银行确认一下。” 车过了几条街,停在红灯前。 周序吟眼角瞥到西渟捏了捏鼻梁,满满都是疲劳,便轻车熟路地从扶手箱下翻出一罐功能饮料,拉开铁环递给他:“是案子又有新方向,所以熬了几个大夜?” “差不多。”后者几口灌完,踩下油门,经过垃圾桶时一个抛物线将空瓶子精准丢进去,“从幸存者口中听到点 东西,但太碎了,拼不出更清晰的事。” “再问问他呢?” “不行,人家多半不愿意说,也不好强迫。” 支颐打量他一会儿,周序吟慢悠悠道:“你说的幸存者,是不是上次来你家找你的那个……苏、里、亚?” 三个字音层层加重,西渟一个急刹车,连剩下五秒的绿灯都不过了,气得后方皮卡奋力按了两下喇叭。 他也不管,侧头就问:“你是怎么猜出来的?” “这需要猜吗?”周序吟轻笑一声,“你说起那个幸存者的状态,和我在你家那天,你面对他的时候简直一模一样。” “状态?什么状态?” “唔……不太好形容,大概就是……对待易碎品的手艺人?反正我没见你对谁那样过。” “胡说八道。”西渟条件反射回了四个字,出口还显得有些底气不足,便更不想再探讨这事。 他专注开车,周序吟也识趣地去看风景了,毕竟不是谁都情愿底裤被扒出来的。 一直沉默到银行,里头的暖气足得跟不要钱似的。 西渟拉开冲锋衣拉链,同大堂经理出示证件,起初还给人吓了一跳。 提供取款时间后,他看经理在闪烁的监控器里八倍速播放当日情形,每一帧都卡得像PPT,不禁感叹同一个世界同样的公家财产。 “有了。”不多时,经理敲下暂停键,放大画面,“就是这个男人。” 柜台前的目标眉毛粗长,鼻子很大,下巴方正,年纪在三十五岁左右,没什么值得记住的特点。 西渟潦草写了几笔,问:“当时登记的身份信息呢?” 经理不敢怠慢,又去内网调出相应的内容。 几分钟的加载过后,目标的完整资料显示在屏幕上,晃得人多看几下眼睛都疼。 西渟俯下身,撑着工作台边缘专注盯着,自觉没露出太大的表情,但他高高大大,一整个定定站在经理后面,让经理忍不住擦了擦额角不存在的汗:“警、警官,有什么问题吗?” 他才回了神,道:“不,没有,感谢你的配合。” 等回到车上,噤声全程的周序吟才开口:“不是一个人?” “完全不是。”他凝重道,“录入的信息除了身份证号码以外全部都是假的,姓名住址联系方式一个都对不上。” “他用别人的身份证换上自己的照片吗?” “显然,他抓着银行不会为了一般金额特地去调查真伪的漏洞,控制好数额,分好几次取的钱。” 什么情况才需要用虚假的身份证取钱? 往轻了说,这笔钱本身就有问题,可往深了探究,金钱之下又埋藏着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 如今周序吟走的每一步都在接近真相,可同时,也在接近悬崖边缘。 闭了闭眼,他问:“警局能查吗?就以伪造身份证为由。” “很难,真证的主人已经死亡无处可寻,做假证的人也没用它来诈骗银行,支票的出票人和收款人之间是正常交易,银行只是中间环节,没有受害人,就无法立案。” 捏着方向盘,西渟面色也没好到哪里去,“而且我的行动本就违规,没办法再往下走。” 车内的制暖装置低声作响,玻璃内部遍布的雾气退潮般露出清晰的外景,却偏如镜中花,水中月。 “我明白。”周序吟露出个浅浅的笑,“你已经帮我很多了,接下来我自己解决吧。” “你打算怎么解决?” “唔……排风系统开了吗?有点闷。” 按下按钮,“滴”声过后,仍没等到回答,西渟便也不再追问。 与去时一般安静的回程路,浓缩一下时间,能放在图书管理当教育影片。 比起物理意义的闷,这种闷更考验人与人之间的关系。 当然以车内两人的关系,即便半月不交流,再开口时也能滔滔不绝。 “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尽力而为,别像上次一样让人担心。”在周序吟下车前,西渟到底补了这句。 “晓得了。”他拍拍主驾的肩膀,“回去好好休息一下吧,超负荷干什么都事倍功半。” 摆摆手,车辆消失在视野中。 寒风加剧,离了暖气的手冻得通红,周序吟也没有马上进入公馆。 他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一点点褪下去。 取出手机,从犄角旮旯找了好一会儿,翻出串有些陌生的号码,指尖悬停片刻,还是按下了拨号键。 那头响了三声,被懒洋洋地接起来:“哟,好久不见。” 45.山雨欲来(一) 新闻稿写了两行,手还搭在键盘上,苏里亚的心思却早就跑远了。 那天的酒喝得太多了。 被放上摩托车的时候还有点意识,前头是呼啦啦的冷风,后头是暖烘烘的胸膛,环着他的手坚实有力,他竟然舒适得直接断了片。 等睁眼时看见床头柜的醒酒药和保温杯,身上也穿好了睡衣,他却对后面发生的一概不知,心中懊恼不已。 他有没有耍酒疯?有没有乱说话?有没有对西渟做什么不好的事? 西渟怎么把他弄到床上的?怎么帮他换下衣服的?又待了多久? 面上发烫,心里好奇,醒来后又不方便主动去找人家。 毕竟他才刚刚主动过,马上又主动也太廉价了。 可那西渟也是个不识趣的,他不主动,对方就也不来找他,怎么,警局的公务有那么繁忙?即便真的很忙,他就不会抽空跟自己打个电话,来找自己一趟?之前还嚷嚷着要多多相处要好好交流,一夜之间全变了,真是善变的男人! “歌斯!” 一声呼唤将他拉回神,隔壁桌萨米的五指在他面前挥舞:“叫你半天没回应,还在傻笑,不是发烧了吧?” 那只手就要覆上来,被他抢先抓住腕:“没事没事,我很好。” 他在心里暗骂自己色令智昏,这才几天不见就回想了好几次,简直太离谱了。 见几个同事围到一圈,他端起水杯问:“你们在聊什么呢?” “曼那区有地闹鬼你知道吗?” “闹鬼?” “说原本是个心理治疗中心,后来着了大火一直荒废,今年政府将那地块划入东部经济走廊开发项目,计划建设一座社区医院,项目由卫生部牵头,尼利斯德公司中标承建。”办公室里消息最灵通的贝莎绘声绘色道,“准备阶段一切正常,施工开始就不对了,又是东西坏掉又是人受伤,怪事接连不断,几个工人自告奋勇要进去一探究竟,结果不知怎么都分散开来,还听见非常诡异的声音。” 她压低身子,从每个人脸上慢慢看过去,森森道,“凄厉阴狠,那绝对不是人能做到的!” “天哪!”号称鼠胆的男生掐着嗓子尖叫一声,两只粗黑的兰花指翻个不停,又按待不住发问,“后来呢?出事了吗?” 贝莎摆摆手:“出事你还能听到这些?他们就是全部跑出来后分享大同小异的经历,觉得后怕,说啥也不肯干了,公司那边只能暂停施工,等政府重新评估。” “要我说绝对没这么简单。”旁边的泡面头道,“肯定得是出事了才不敢说,指不定都有人死了呢。” “死了?!”鼠胆男再叫一声,拽着脖子上的佛像道,“阿弥陀佛,无意冒犯,千万别找我!” “好啦好啦,即便真的有事也不会到你头上,你就是个看客,又没有真的去那治疗中心。” “那可不一定啊!”贝莎的话并未让鼠胆男安心,“有钱人利益熏心,万一过个几年,等风头过去又把这廉价的地皮拿出来翻新,弄个什么游乐场或者商业区中心的,咱们啥也不知道就逛进去了怎么办?谁能保证那厉鬼不等着抓听过的人?” “你当这是都市怪谈呢?”泡面头笑了笑,夸张地低下头,把众人的视线吸引过去。 缄默几秒,她双指下拉眼睑与嘴巴,猛摆出一副鬼脸,“这样抓你吗?!” “啊!!!!” 鼠胆男的叫喊响彻办公室,众人再看,他已经坐到了苏里亚腿上,紧紧抱着他。 苏里亚抽了抽嘴角:“大白天的,你才是要闹鬼了。” “赶紧下去。”泡面头拍了一下鼠胆男,“歌斯那脆得不行的身子骨哪里禁得起你这么造。” 鼠胆男嗔她一声,不情不愿地起身,兰花指一捻,眼角一摸,估计已经将自己带入了葬花的林黛玉。 萨米关注的是另一个点:“哎,那这事主编怎么不叫咱们炒作一下?” “嘘——”贝莎一根手指贴在嘴前,压低声音,“这事主编估计都不知道,上头有人压着呢,闹鬼啥的统统不准提,你们也别往外传啊。” 获得小道消息的众人连连比划OK,都夸贝莎门路广,恋恋不舍地再八卦两嘴,才各自回到工位上去了。 苏里亚不以为意地想,若真有鬼,那些恶人早该被收拾干净了,而不是大摇大摆活着胡作非为。 不过,许是跟西渟待久了,这事他也觉得,或许不只是奇闻轶事那么简单。 * “借钱?” 听见这两个字,时现的眉毛扬得老高,午后的光从落地窗漫进来,把他半边脸照得暖洋洋的。 他调侃道,“宝贝儿,你是赌输了去借高利贷了吗?” 周序吟也有点局促。 要不是上次找杀手花了好多积蓄,现在又急需用钱,他何至于出此下策。 “如果不肯,我再想想别的办法。” 他作势要走。 但脚跟没转过去就被截住了:“哎,我什么时候说不帮你了?” 时现扣动他的手腕,往回轻轻一拽,拢在掌心里,也不管那五指多凉。 兴许就是要帮他暖手也不一定。 “我只是觉得,咱们之间何必算得这么清楚?”他盘串珠似的揉捏周序吟的手背,“你有困难,可以尽管问我提,钱我直接给你,不用还。” 他越是摆出不求回报的架势,周序吟就越是觉得有古怪,方动了动唇,便被他看穿般打断了:“口头上的道谢我可不要哦。” “……那你要什么?” 回忆一下自己那些不忍直视的固定资产,他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到有什么值得给的。 “很简单。”时现凑近了些,指尖在自己颧骨上轻戳两下,留下个若有若无的浅窝,又翻掌比划了个数,“你的一个吻值一万,如果亲嘴巴,翻五倍。” 窗外掀起一阵狂风,把花园里的树叶吹得纷飞,无数细小的影子从落地窗上掠过去,将那个志在必得的笑切成明明暗暗的碎片。 周序吟宝蓝的眼睛瞪圆,人傻了半天,颤声憋出句:“你是无赖吗?” “怎么能这样说?”时现受伤地捂住心口,睫毛垂下来遮住半个瞳孔,“你做我男朋友这么久了,连亲我一下都不肯?就这么反感我吗?” “……” 周序吟盯了他好一会儿,看他既不愿放下胸口的手,也不肯收起微蹙的眉,整个状态保持得异常标准。 咬着牙,他磨出一声:“亲脸两万。” “成交。” 时现应得干脆,那副伤心相瞬间收得干干净净。 他稍稍俯身,把脸靠到周序吟面前,闭好眼睛,长而浓的睫毛安宁地伏于眼睑,嘴角浅浅上翘,一副由君造作的模样。 那样子多一分是得意,少一分是拘谨,周序吟双拳握紧,吞下津液,深呼吸,抬下巴。 靠近的时候,他闻到时现须后水的味道,和他惯用的香水是同一个系列,但檀木味更淡,那是被体温焐过一遍之后剩下来的尾调。 客厅里很安静,静到他能听见自己指节与口袋内衬的摩擦的声响,嚓嚓沙沙,引人遐思。 将脑袋里狂涌出的画面全部压死,他的嘴唇在时现左边脸颊一触即分。 温软,湿濡,像蹭过一块半融的慕斯巧克力,甜腻还残余了一会儿,即便咬下去也无可厚非。 饶是极轻,也让时现勾唇:“嗯,两万。” 艳阳穿透玻璃,大面积地播撒,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与交错的人影相映生辉。 迈出第一步后,周序吟就没那么生涩了,又迅速亲了第二下,第三下,仿佛在森林里乱撞的小鹿。 时现睫毛拂动,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很满足地报数:“四万,六万。” 正当亲到第四下时,唇尚未离开时现的脸,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跃迁而至。 是还没睡醒的时慕。 看到这幕,他脚下一滑,踉跄地把住扶手,晃了两下才稳住没摔。 他嘴角抽搐,满脸苦相:“你俩真是有够不害臊啊。” 本来还能装若无其事,被点名道姓出来,才是真的社会性死亡。 淡红色一下子从周序吟脖子根窜上来,染了整张脸,后背也很快热腾了一整片,渗出薄薄的汗。 更遭的是他被始作俑者拉着手,连躲都没地方躲。 “阿慕是羡慕了吗?”另一位当事人从容睁眼,把视线平移到时慕脸上,关切地问,“要不要大哥也帮你介绍个?” “不、用、了。”后者冲过来,从餐桌上抓起两个牛角包,盘子都被他带得转了半圈。 “大哥自己玩得开心就好。”丢下这句话后,他愤然离场,在地毯上用力踩出一串声响。 漫不经心地收回目光,时现又笑问身旁人:“还要继续借吗?” 周序吟冷冷地摊开手,掌心里那四道月牙形的指甲印正在慢慢褪色。 他没说一个字,时现却再绷不住笑意:“给你给你,钱全部给你。” * 约定见面的地方,在一家中式餐馆。 餐馆开在一条不起眼的小巷深处,门口挂着一对红灯笼,门楣上题着“思乡阁”三个字,金漆剥落了边角。 店内布置得古色古香,雕花窗棂、八仙桌、条凳,墙上挂着水墨山 水画,角落里的博古架摆着几件仿古器物。 听说店老板是个中国人,背井离乡来到这里打拼,开了这么间餐馆,也算是一种乡愁。 周序吟被伙计领进二楼包间。 里面收拾得雅致,窗户半开着,正好能看见楼下人来人往的街道。 桌上铺着杏仁露色桌布,中央是个小瓷瓶,瓶中插着几枝艳色的干花。 他在窗边坐下,没等多久,就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对方从人群里穿出来,走路的姿势还是那样吊儿郎当。 那身打扮,周序吟当即明白他选在这里见面的寓意。 没过一会儿,门被推开。 颂汶晃进来,身上穿一套长马褂,鼻梁上架着副圆墨镜,活脱脱一个算命先生,右手还拎着一把折扇,唰一声展开,扇面上写着几个汉字,背面是泰文翻译——天机不可泄露。 “最近不错?”周序吟上下打量他一眼,也不知道冬天拿扇子做什么,“改行了?” “nonono。”拽着长袍坐下,他翘起二郎腿,“我这是中国文化,看不出来?” “看出来了才有此一问。” 颂汶笑嘻嘻地摘下墨镜,露出那双精明的眼睛。 凉菜已经上齐,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咀嚼两下,又嫌弃地放下,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手,淡金色茶汤落进杯里发出清亮的声响,恍惚间走进了山川瀑布下。 “我以为你在那天以后就永远不会再找我了,怎么,回心转意准备重操旧业?” 没有接话茬,周序吟正色道:“我想让你帮我查个东西。” “啧啧啧。”吹了吹茶面上的热流,颂汶拖长了调子,上下打量他,“咱们之前合作,那是因为你有资本,现在你能有几个钱?不论干什么,跟那会儿比都不过是杯水车薪吧。” 他往椅背上一靠,笑出了奸商的风采,“你要买我的情报啊?没忘记我叫什么吧?” “铁公鸡,我自然清楚。” 周序吟拽下外衣的拉链,手还没伸进内袋,前者先“噢哟”了一声打断了他,脸上的表情来了个三百六十度大转弯,被史前森林部落里食人族的热情取代。 周序吟:“?” 小眼睛放大一倍,眼神黏住某处,颂汶“噢哟哟哟哟”地从桌对面移动到他身边,速度快到长袍下摆带起一阵风。 他夸张地苍蝇搓手:“你上哪整来的好东西?早说有这个嘛,那我就不是铁公鸡了,我是你的大金鸡。” 顺着他视线低头,周序吟看见悬挂在胸前的玉蝉。 方才拉下拉链,它就从里层滑了出来,雕工极细的羊脂白玉,蝉翼上脉络根根分明,在包间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油色。 “你搞错了。”他平静地从口袋里夹出一张黑卡,双指推到桌子中央,“钱在这里。” “啊……” 和心仪的珍品失之交臂,颂汶耷拉成了倭瓜,肩膀与嘴角下塌成同样的弧度。 拖了半晌长音却未听见商量,没忘记失落地把卡揣进兜里。 职业素养让他恢复,“说吧,想查什么东西?”又驼背后靠,两手展开,“江湖百晓生为您服务。” 这副被中国文化腌入味的做派,周序吟十分无语。 从前他顶多自称情报贩子,现在好了,艺名都有了。 他将那张身份证复印件交出去:“我要知道这个人是谁,姓名身份地址电话,所有信息得查得详尽。” “查人我最擅长了。”拿起纸张看了一眼,颂汶胸有成竹,一边对折,一边挑起眉峰,“我就是有点感兴趣啊,此人何方神圣,值得你这么多年过去跑来找我?” 周序吟眉毛没动一厘,淡道:“这么多年过去,你的好奇心还是那么重。” “哎哟,你也没变啊!”给他呛了口,颂汶拍着膝盖大笑不止,“我以为一把刀放久了总归会钝,还是说,你是被谁给重新呵护好了?” “既然谈好了,咱们到时候再见面。”周序吟并不欲回答他,站起身就走,“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房门推开,身后的大笑转变成不知名小调,连带出筷子敲碗沿的清脆声响:“时也,运也,命也……” 周序吟走到街上,金辉洋洋洒洒落下,驱散了些许室内的冷意。 他低头拿起那半只反光的玉蝉,回想起生日那天,时现把它拿到面前说的那些话语,嘴角不自知地往上一寸。 手指抚摸着冰凉的纹路,心尖却暖呼呼的。 攥了会儿,才把玉蝉放进里层的衣服里,贴上胸口的皮肤,高高拉起拉链。 他想,以后,还是少露出来。 46.山雨欲来(二) 乔利达坐在长餐桌的一端,手中是一杯冒着热气的黑咖啡。 两层厚的绒大衣裹着她婀娜不减的身躯,手机贴在她的耳边,看不出什么表情。 “查到了,威拉就是大少爷的人。” “嗯”了一声,乔利达挂断电话,艳丽的脸上结起一层寒霜。 若不是此人通风报信,她何至于被时现反将一军? 折损一员心腹,如今还被迫休假。 把杯子重重放在瓷盘上,她听见女佣的一声:“夫人,二少爷来看您了。” 乔利达眼皮抬了下,很快把那份不痛快压紧实,拢了拢大衣领子,往楼下大厅走去。 时慕衣着休闲地站在中央,她伸手迎上去,来回端详他:“怎么来也不提前说一声?” “想您了呗。”被她按坐到沙发上,时慕第一句话便是关心,“母亲最近身体好吗?” “好得很,不像你,几天没见就瘦了一圈,等会儿带点营养的东西回去。” “我都听母亲的。” 抚着儿子的手,乔利达额心拧出个疙瘩:“出门也不多穿点衣服?手这么凉。” 她转头吩咐女佣拿来暖手炉,时慕无语地翻了个白眼:“还不是大哥跟那个私人医生,真的是太离谱了。” “怎么?” “一点不知羞,在厨房边上就亲来亲去的,生怕别人看不见他们恩爱。”他接过暖炉,滚烫顺着掌心的皮肤涌上来,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我怕再待下去得腻死,外套都没拿就跑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乔利达眼睛一亮。 她怎么把这个私人医生忘了? 一个当初抢占他们自己人位置,还堂而皇之成为时现男朋友并且走到同居这步的人,早就该去好好查查了! 既然时现让她不快活,那她也要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他那么喜欢周序吟,如果能够搞得他们感情不和,便是一大喜事,若离间得再顺利些,指不定还能策反周序吟,为她所用。 这么一想,乔利达的心情好了不少。 没一会儿,她又和时慕谈起轻松事:“阿慕啊,你觉得雅尔那孩子怎么样?” “还行吧。”时慕顺口应了句,“母亲怎么突然提他?” “跟你比起来,的确一般般。”乔利达宠溺地瞧着这个上下都满意得不行的儿子,“但也足够了。” “足够什么?” “身份地位都够了,纳林夫人提了好几次,我也在考虑他和阿忻订婚的事情了。” 时慕手里的暖手炉差点滑落。 耳鸣穿颅,他整个人定住了,还要尽可能控制声线平常:“母亲,阿忻还在读书,这么快考虑婚事做什么?” “你啊,还把阿忻当小孩呢?”乔利达拍拍他的手背,语重心长地说,“联姻这种事,当然是越快敲定越好,如今他们这条件相当,两情相悦的,还拖拖拉拉不就显得我们小家子气了?” “怎么会两情相悦?”他不由自主地拔高音量,“阿忻她分明……” “我知道你宝贝她,但这事我早问过她了,她都同意了,你就别操心了。” 乔利达深深地看着他,那是她对他少有的不容置喙,时慕垂下眼眸:“是的,母亲。” 那之后她说了什么时慕再没听进去。 时忻同意和雅尔成婚一事如同寄生虫在他脑子里疯狂繁衍,他的思维、大脑、骨血都要被吸食得干干净净。 折返家中,他的第一件事便是冲到时忻的房间里。 他做好了质问的准备。 可推开门,看到的却是她面色如隔夜的冷粥,嘴唇失血,眼下乌青的模样。 这段时间他们鲜少单独见面,每次在楼下吃饭或花园遛狗,她都化好妆,隔着几步远,也不至于太糟糕。 他都要以为自己恍惚了。 “二……哥?”突兀的到来也让她错愕,连声音都发哆。 “阿忻,你……这是怎么了?”他大步走过去拉住她问,“谁欺负你了?” 时忻抽回手,把床单上的褶皱一点点抚平。 可抚过的地方是平了,别的地方又起了褶,她就这么不厌其烦地屡屡动作,好像个只接受到固定指令的机器人。 时慕捏住拳头,换了个问题:“你为什么要和纳林联姻?” “因为喜欢。”她这次回得很快。 “不,你不喜欢他。”时慕一口咬定,“你根本不喜欢他,阿忻,告诉我为什么?” 指令结束,时忻终于看向他,眼中的镇定超乎寻常:“没有为什么,只是觉得应该,便同意了。” 她坐在那里,一如既往的美好,时慕却拥有不了分毫。 从她诞生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他爱她。 他呵护她,陪伴她,绝不允许别人欺负她。 可她爱上别人,还要和另一个人成婚,和另一个人做亲密之事,和另一个人度过余生…… “非嫁不可?”时慕一步步逼近她,“阿忻,我这样爱你,你怎么舍得这么对我?” 他的语调太可怕,时忻双手抖了抖,床单上又起一大片褶皱。 深吸一口气,她抬起头,索性与他摊牌:“二哥知道我怀孕了吗?” 时慕脸色骤变,从牙缝中挤出字句:“是上次你要见的那个人?” 时忻默认了。 她平静地说:“我已经流掉了。” 一大股气直掀时慕的头皮,他感觉自己的人性正在消弭:“老子要去宰了那个畜生!” 脖颈青筋暴起,他猛兽一般要往外冲,时忻没想到他这样过激,赶忙拉住他的袖子:“二哥要做什么?” “到现在你还想着要保他?”他却一股脑把这阻止当做了维护,表情赫然狰狞,该讲的不该讲的都一股脑捅出来,“早知道这样,我不如那天晚上直接做到最后一步!” 时忻僵住了。 “二哥这话什么意思?”她声音发飘,调律不准,“那天、晚上?” 时慕一动不动。 “难道是……我出去喝醉的那天?” “是又怎么样?” 理直气壮的承认让她的虹膜无限放大,记忆的的碎片重新复原。 酒精作用下的她分不清东南西北,第一反应是要诗琳法打电话给大哥。 大哥确实来得很快,可她看不清他的脸,听声音有时像大哥,有时又像二哥,她以为他们都来了,便乐呵呵地说起过去。 之后她的记忆几乎断层了,一会儿从室外到了车内,一会儿又从车内到了床上。 接着,便是她梦到自己用手帮别人做那些事。 后来听诗琳法说来接她的是时慕,她还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因为那之前,他们依旧延续着晚宴后半冷战不冷战的状态,一个巴掌的威力属实太大了。 不过她也放心,到底是二哥,二哥不会害她。 那些羞耻的梦境也好,伤人的行为也罢,这么多天过去,她都要淡忘了。 结果现在时慕告诉她,那不是做梦。 他真的用她的手,实行了恋人之间才会发生的事。 那张从小看到大的脸此刻在她眼中无比陌生,她颤声道:“你怎么能……” “我为什么不能?”那些字眼从时慕的胸腔里挤出来,比穿心之箭更狠,“你都能与那个下作的酒保上床,我为什么不能?” 时忻整个人一哆嗦。 她了解时慕,他既然能说出这种活,便意味着他已经做好了打算。 四肢发软,她起身欲逃。 可这个举动也让时慕彻底失控,他狠狠将她扑倒在床上,病态地狞笑:“那个畜生的孩子既然流了,那就要一个我跟你的孩子!那一定是个美丽又聪明的孩子……” “你疯了吗?!”时忻浑身的激素都被调动起来,手脚并用拼命挣扎,“二哥!时慕!你真的疯了!” “是,我早就疯了!”他死死压着她,压抑地嘶吼,“从你的目光里不再只有我开始——不,不,你的目光里本来就不是我一个人!你从小崇拜大哥,我便从小就嫉妒大哥,但那也还好,你们之间只有兄妹情,一个大哥而已无足轻重,后来你慢慢长大,我嫉妒的人越来越多!凭什么他们都能得到你的关注?我不甘心!你只属于我!” 时慕双目发红地俯下身,正要吻上她时—— 门开了。 一只手从背后揪住他的衣领,大力将他甩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肩膀撞上桌角,疼得他闷哼一声。 棉被展开落下裹住时忻,来人挡在了她身前。 瞳孔散去的光芒重新汇聚,她的眼眶兜不住泪水:“序吟哥……” 时慕捂着肩从地上爬起来,因为第三方的闯入,理智总算回来一些。 可看清对自己出手的人,他愈发愤怒道:“你他X敢这么对我?找了我哥当靠山就忘了自己几斤几两是吧?” 周序吟的脸上没有表情,眼底弥漫着冰窟深处的沉冷:“你要是想让这件事被所有人知道,不妨叫得再大声点,只要这件事传出去,时氏明早……不,我现在就去告诉记者,你们今晚就能上新闻头条。” 他缓步往前走去,每一个脚印下都是碎裂的冰碴子, “你想要让整个时氏蒙上丑闻?你想要三小姐因为永远抬不起头?你想要毁掉时氏,毁掉你自己,毁掉所有人? “如果你想,那就让我来助你一臂之力,只不过家主与夫人知晓后会对你作何感想,又作何反应,就需要你自己承受了。” 每句漠然的话都精准化作利刃,将时慕残存的癫狂寸寸剥离,露出底下灰败的后怕。 他倒退半步跌坐在椅子上,看着裹着被子仍旧瘦弱的身形,唇齿开裂,哑声说:“对不起,阿忻。” 可后者不说接受与否,只平声问:“二哥知道我为什么会和那人上床吗?” 时慕愣愣望着她,听她淡淡地说:“那次二哥同我透露了心意,我被刺激到,太害怕了,于是去寻求他的帮助,也是在那时放松警惕,醒来便发现人跑了。” 时慕如遭雷劈。 “我不是在怪二哥。”时忻又说,“你只能算是诱因,我自己才是种下恶果的愚蠢之人。” 她的每一个字都让他心痛一分,每一分都是一千根针,带来无尽的余痛。 痛到最后,他对自己只剩下悔恨与责怪。 “那你这次……是真心想要嫁给纳林了吗?”他怀着最后一丝期盼问。 “真心不真心的还重要吗?”她只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只要利用联姻,断绝二哥的心思,远离母亲的控制,摆脱过去的阴影就好了。” 刻意轻松的语气,让整个室内安静了好久。 日头偏移,床头柜上那张三人合照全部陷入了阴影里,再看不出一张笑颜。 时慕慢慢站起来。 他还想对时忻说什么。 可动了动唇,望着她的笑,终归什么都说不出口,转身离开了。 周序吟关上门,拉过椅子坐到时忻身边。 他帮她整理散乱的头发,一如那日进手术室之前,她再也控制不住,扑到他怀里哽咽:“序吟哥你知道吗?我从出生开始,母亲与父亲的陪伴和爱护就是缺失的。” 她的肩膀一抽一抽,声调也偏高偏低,“父亲总忙于公务,母亲眼里只有二哥,有时候我会想,我是不是这个家里多余的人?我是不是一开始就不该活着?他们既然不爱我,又为什么要把我生下来呢?” “不要说这样的话。”周序吟将手掌覆于她的后脑,“每个人的诞生都有意义,你是独一无二的,没必要因为别人的对待而反思自己。” 时忻嗯了一声,吸吸鼻子道:“其实那些想法也只是一闪而过,因为我还有大哥和二哥,他们就是我最亲的人,什么好的都惦记着我,什么少的都让给我,二哥更是最最好的二哥,我记得有一回出去玩不小心捅了马蜂窝,二哥将我完全护在怀里,愣是一丁点儿伤没叫我受,可他却被蛰得进了ICU,那是会用命护着我的人啊……我真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二哥对我怎么就……” 世俗之外的纠葛她到底说不出口,周序吟示意她不必勉强。 靠在他胸口缓了会儿,她擦干眼泪,换了个问题:“序吟哥,我选择联姻是做错了吗?” “对与错不取决于我所言,要看三小姐自己的心,三小姐如果不喜欢,就不要嫁。” 这番话滴水不漏,时忻却只能苦涩地笑笑:“我不嫁纳林少爷,母亲也会逼我嫁给别人,只要我还在时氏,这件事就不会改变。” “那也没关系。”他轻抚她的背,哄孩子似道,“嫁人又不是一辈子的事,如果婚姻不顺,可以大胆离婚,三小姐还这么年轻,未来超乎想象,大学好好学习,好好考证,还在时氏又怎么样?有了本钱,到时要去外头留学或是发展,谁也拦不住你。” 理性,温吞,又凝聚了恒河沙数的力量。 时忻擦干眼泪,下定了某种决心,直起身说:“谢谢你序吟哥,我会努力丰盈自身,日后走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我相信三小姐一定可以。”周序吟莞尔。 他们四目相对,少女由衷地弯起嘴角,眸光亮堂:“我也祝福你与大哥能长长久久。” 周序吟一怔。 这样郑重其事又承载许诺的词汇,上一次出现在他身上是什么时候了? 他回忆不起,更不想回忆。 可当下出现后,却霸道地一遍遍缭绕耳畔。 他与时现,长长久久……吗? 这话属实有些可笑,不切实际的可笑,不着边际的可笑。 可不知是不是面对那道纯净的目光,所以没办法说出否定的话语。 他竟轻轻一点头,应道:“好。” 一个字而已,说便说了吧。 47.山雨欲来(三) 二月刚过两天,大地的便凉意更上一层。 看得到雪的国家,冷是具象的,而曼谷这样的地方,太阳还挂在天上,光线软绵绵落下来,晒不暖任何东西。 冷得渗入骨髓,比往年更钻心,也更煎熬。 桌上的虾饼还冒着热气,边缘鼓起一层脆壳,带着炸物特有的焦香,冬阴汤的酸辣在空气里漫开,甚是开胃。 海里的有了,自不能少了陆上的,一盘绿咖喱鸡,椰浆的甜和香茅的苦混在一起,从桌面中央浮起,配上其他几道小菜,色香味俱全,映衬外头的深冬,能在室内享用这么一桌佳肴,不可谓不舒适得彻底。 往常即便是表面功夫也要做一做,如今这用餐只能称得上相安无事。 却也不过片刻。 两双筷子恰好在一道菜上交错,发出尤其清脆的声响。 指头弹跳,时忻下意识缩手,筷尖在碗沿上顿了一下,绕过那道菜,夹了一块离自己最近的炒蛋。 时慕的动作也慢了半拍,等了几秒,确认她没有再去夹,才伸筷过去。 他们之间本来该是有所缓和,至少在公开的多人场合不会显得尴尬,可那天房间里的事也才发生没多久,当下连对视一眼都嫌别扭,多半只求井水不犯河水。 兄妹间的隔阂倒是不怎么影响另一副光景。 时现夹了一筷子鱼放进周序吟调羹里,顺手把性寒的芹菜挑走了。 后者瞧着碗里那块被处理得干干净净的白肉,司空见惯地夹起吞咽,没一会儿碗里又多了东西,咀嚼的速度还没有添菜的速度快。 时慕奋力忽略对面那些动静,口中的芹菜咬得嘎吱响,响着响着,自个儿想夹的菜没了。 巡了一圈,追着时现的筷子又落进周序吟的盘中,停在那座越堆越高的小山上,他总算忍无可忍:“大哥,能给我留一块吗?” 要说之前也不是没有类似的事,无非就是夹菜的与被夹菜的人身份一直转换,不够的话再叫女佣添些便好。 但人心里不痛快的时候,谁都很不得呛一嘴。 筷子悬停半空,时现扫了眼去,尚未说话。 一只白皙的手伸出,将半块虾饼掰断,夹到了时慕碗里。 他眼皮一跳,再转头,时忻正垂眸夹着一口米饭送进嘴里,看神色完全不会猜到她做了什么。 时慕动了动唇。 这么一小个行为,他恨不得做些什么惊世之举来补偿。 可惜饭桌不是用武之地,他只能默默地把时忻爱吃的往她那推近一些,再近一些。 在诡异的和谐中,用餐陆陆续续结束。 几人各回各的房间,关上门,楼下的一切都和自己没有半点关系。 这便是公馆与老宅差距最大的地方,也是最自由与庆幸之事。 但在上楼之前,周序吟接到一通电话。 铃声拖慢了他的脚步,内容更是让他完全停顿:“请问是尤塔纳·艾芬女士的家人吗?” 话里话外写满公事公办,他的嗓子眼不自觉发紧:“我是……我阿妈怎么了?” “她突发心梗,目前在综合医院抢救。” 嗡—— 耳膜戳开一个孔,思考也好血液也罢,都顺势疯狂往外泄。 窗外万籁俱寂,他的脑子却沸反盈天,室内井井有条,他的心脏却天翻地覆。 那边还在格式化地交代注意事项,他已完全听不清,浑浑噩噩往外走,末了记起回复句:“我马上过来。” 步伐越迈越快,腿走到门口却一阵发软,拿肘撑了一下门框才勉强立住。 还没继续跨出,便被一只手按住肩膀:“出什么事了?” 转头是跟上来的时现,他嘴唇动了动,音调都飘了:“我阿妈……正在医院抢救。” 只用了一秒思考后,时现果断叫来司机。 “你先别急。”她将周序吟推进后座,“我陪你一起去,艾芬阿姨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没事的。” 车窗上路灯一盏一盏消退,拉出一道道橘黄色的光痕,又被隔绝在大门之外。 手术室顶上的“抢救中”还亮着,红得刺眼。 周序吟赶到时,陪同来的两个中年女人迎上前,面色都很差。 “阿吟,你来了。”穿长大衣的女人哑声道,“医生还在里面。” “萨娅姐,到底怎么回事?” “我们也不知道,晚上吃饭还好好的,吃完她跟孩子们有说有笑地收拾完碗筷,谁能想到去厨房烧水时,人没有征兆就倒下了。”女人眼眶发红,双手掩面,“我们也不会做这种急救,赶紧打了救护车,可是……车到时人都没意识了……” 握着她的手,周序吟感觉那比自己的还凉:“我知道了,你们先回去照顾孩子们吧,这儿还有我呢。” “那你……也注意点,我看你的脸色也不太好。” 告别过后,走廊里寂静一片。 消毒水的气味无处不在,刺鼻又呛人。 长椅上,周序吟腰背弯垂,把脸埋在掌心里,一动不动,时现坐在他身边,一只手覆于他身后,传递出令人安心的力量。 过了很久,发闷的声音从毛孔里漏出:“怪我,平日里对阿妈的关心疏忽,如果我就在她身边,能及时做急救,便不会这么严重了。” “不要自责,这事不是你的错。”时现低声安慰,“很多事都会意想不到,即便你在福利院,也无法二十四小时每分每秒关注一个人,你不能保证她不会出门去做什么。” 周序吟扔捂着脸,并不愿意接受这样苍白的解释。 呼出一口气,时现轻拍拍他,“就像我的哮喘也是定时炸弹,平日看着没什么,真出事走就走了。” 方才还如煮过种子般的周序吟猝然抬头:“胡说什么?” 那双眼是违背规律也固执要破土而出的芽尖,暗含让时现停顿的愠色,他听他从齿缝里挤出字句,带着点控制不住的力道: “避谶不知道吗。” 这团怒火来得又快又急,烧得时现心脏麻痹刹那,留下一个焦黑的洞。 洞中空空如也,内壁却残存着血肉,附着了再生的力量。 他看见周序吟双唇微颤,双肩紧绷,放在膝盖上的手将落未落。 刚想去触碰—— 口袋的手机不适时地响起,顷刻划散那点焦麻。 瞟一眼屏幕,时现眉头微动,一瞬的犹豫后,还是接了起来。 那头说了什么,他平稳而简短地回:“好的,我马上过来。” 挂了电话,他看向周序吟,目光想在他脸上多停留一会儿,又怕停留太久会扯出什么不该有的东西:“父亲那边有急事,我得赶去一趟。” 周序吟“嗯”了一声,没有力气再说更多话,侧目看回手术室的门。 “我晚点来接你。” 留下这句话,时现起身离开。 脚步声渐远,走廊只剩形单只影。 周围是空洞的四方洁白,指示灯在他面上照出淡薄的红光,亘长的走廊一如雪原,而他是偌大天地间唯一的红梅,不会转头,也不肯折腰。 * 苏里亚走到楼下时,余晖被纯黑的颜料涂抹覆盖,放眼望去,明媚的色彩已遁了个无影。 远方的电视塔变换着裙摆,裙摆上有流光倾斜而下,拦在那之前的江桥恰如绸缎,系住了一河璀璨的梦,竟比白昼更摄人心魄。 带鸭舌帽的少年坐在大厅角落的一个沙发里,帽檐压得很低,书包鼓得满当,手里捏着个空纸杯,东张西望,坐立难安。 这估计就是那个打热线电话的孩子了。 十分钟前,他说是要提供重要线索,但具体是什么也不讲。 组里的人嫌他年纪太小都不想理会,试图用客套的话语将他打发走,苏里亚却接过听筒让他楼下稍等,自己收拾一番便下来。 “歌斯,你又要陪小孩子过家家啊?”萨米禁不住道,“之前都被小孩戏耍几次了,浪费时间浪费精力,怎么就是不长记性呢?” 苏里亚把物品塞进背包,开玩笑道:“没办法,我太共情了。” “共情啥啊你能共情这个,滥好人也不是……” “走了啊。”拍拍他的肩膀,苏里亚截停了后面的规劝。 他坐到那孩子对面,笑着伸出手:“你好,我是记者苏里亚·歌斯。” 对方抬起头,十六七岁样子,脸很小,五官也很小。 乍一看清秀得跟女孩似的,但有点硬的下颌线与微凸的喉结不至于叫人认错。 握住苏里亚的手,少年许是才变完声,还有些沙哑,没报自己的名字,只道:“我这里有某权贵不法的线索。” 两边眉毛没控制扬了一下,苏里亚也不急,收手插进口袋里,歪着头问:“不法的东西,怎么不交给警察,反而先找上我们电台?” “警察一点都不可信。”少年嗤之以鼻,捏扁了手里的纸杯,对口中所提一副满是敌意的样。 眨眨眼,苏里亚表现出一副肃然起敬的样子:“同道中人啊,我也觉得警察就是最垃圾的一群人,幸会幸会。” 对方双目放大,似是没想到一个记者能和自己这么一拍即合。 嘴唇动了动,先出声的却是肚子。 他的脸腾地红了:“我……” “一下课就跑过来了?”一眼看穿后,苏里亚没有笑话,站起身邀约,“走吧,带你去吃饭,咱们饭桌上慢慢说。” “不用不用。”少年拽着书包袋子,摆摆手拒绝,“就在这里说吧,说完我就走了。” “可是我也饿了啊。” “那我在这里等你吃完饭……” “那得等多久啊,下班了,我可不想再折返公司一趟。”苏里亚狡黠一笑,“一起去咯,就当我买你情报的钱。” “不太好……” “有什么不好的?”他直接上手拽揽过人家的肩膀,“走啦走啦,时间就是金钱,磨磨唧唧的多耽误事。” 少年就这么被拽上了摩托车。 风从耳边刮过,他不得不压住帽檐,前面那人被吹分散的话语,和民间小调般弹进耳中:“公司旁边的东……难吃……带你吃点好……” 48.山雨欲来(四) 这会儿正是晚高峰,两条街之外的小餐馆闹哄哄的,讲电话的、催菜的、喝开的都有,前台和店员们跑内跑外,忙得有条不紊,看得出来早已习惯这尤为兴隆的生意。 苏里亚眼尖地找了个刚走人的靠窗位置,叫来服务生收拾干净后,将菜单推给少年:“来,自己挑要吃什么。” 后者摇摇头:“你带我来,当然是你来选。” 他没有坐下,很是礼貌地交代,“我先去趟卫生间。” 苏里亚也不勉强,对着等候的服务生熟门熟路挑了几道自己喜欢的和认为对方可能爱吃的菜,才起身去拿餐具。 重新落座,他撑着下巴往外看。 街对面是一排摆出来的小摊贩,煎炒烹炸一应俱全,油烟从中飘散,隔着窗户也能想象到扑鼻的香气。 这条路交通不便,即便小轿车被石墩子拦着进不了,下班点熙来攘往的行人与两轮车也能堵个底朝天,他庆幸提早了一步,置身事外地瞧着车前灯打来打去。 忽然看到个熟悉的身影。 那身影也正巧转身,两双眼睛就这么隔着一块玻璃对上了。 脑子空白,他的嘴巴先做了口型:“一起?” 室外是刚从走访现场折返的西渟和乍钼。 他俩饿得前胸贴后背,本来打算买桶泡面打发完事,却措不及防获得了邀约。 西渟还在发懵,乍钼两眼放光提醒道:“汶耶警长,你朋友好像在叫你进去啊。” 他才回了神,点点头:“哦,好。” 前后脚进了餐厅,乍钼在桌对面大喇喇坐下,西渟小心地靠到苏里亚旁边,第一句话是:“那天的醒酒药有效吗?” “……挺有效的。” “醒来后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没,头不晕胃不痛关节不酸。”他面面俱到地应了,“还得多谢你的药。” “那你还记得……” 还有个外人在场,现在问这些做什么? 等下深挖出什么不好的他的面子往哪儿搁? 苏里亚在心里把西渟吐槽了一通,借用叫服务员打断了他:“你们再加几道菜吧?” 西渟再要客气,乍钼早已被餐厅里的菜肴香味勾得憋不住了,连连应声,闷头就开始翻菜单,嘴里念念有词:“这个,这个,还有这个……” 摸了摸鼻子,苏里亚整理好心情,重新转向西渟:“你最近熬夜是不是太狠了?” “有吗?” “还‘有吗’?你要不要拿个镜子照一下,我看你打包一下都能去中国当国宝了。”眯了眯眼,苏里亚敲敲桌子,“从实招来,查什么呢,这么上心?” “没什么,就是……”后者扯了扯领口,还要摆弄面前却空无一物,当即起身,“噢对,我去拿餐具。” 好生硬的转折…… 耸耸肩,苏里亚没拆穿西渟。 他与乍钼一见如故,对着菜单大聊特聊,看什么都想吃,索性把招牌全选了。 后厨也很给力,不多时菜就上了一半,苏里亚看了看手机,觉得不太对劲:“这是吃啥了,一趟厕所上了二十几分钟?” 西渟疑惑:“你还有同伴?” “不然我一个人吃这么多菜?”白他一眼,他起身道,“我得去找找那孩子。” 看着他离开的身影,留在位置上的人嘀咕:“我就说,一个人点这么多是不是太生猛了。” “汶耶警长。”乍钼从暴风吸入中抬头,两颊塞得鼓鼓的,堪比储粮的仓鼠,“我一个人就能吃这么多啊。” 西渟:“…………” 人家跟你这大饭桶这能一样吗? 过了几分钟,苏里亚走回来,眉毛一屏,小脸一皱:“奇了怪了,厕所根本没人,问服务员说好像早就跑了。” 他挠挠头,“跑啥啊?” “跑?”西渟边咀嚼便问,“你和你的同伴不认识吗?” “不是同伴。”坐回椅子上,他简单概括,“是个说有重要线索的孩子,理由是不想给警察就想给我们。” 咽下一大口饭的乍钼差点噎着,锤锤胸口辩驳:“我俩又没穿警服,他总不能闻着味儿跑的?而且干什么不给警察?我们事情多还不乐意管呢!” 他一脸化悲愤为食欲,但怎么看行动的重点都在末尾两个字。 “没事,可能就是骗子,看见我们人多所以害怕。”西渟给苏里亚夹了块鸡肉,“别想那么多了,先吃饭吧。” 盯着碗里的饭菜,他还在纠结。 怎么会是骗子呢? 可不是骗子,逃跑的理由又会是什么? * 路灯的光从挡风玻璃外面渗进来,把驾驶座上的时慕切成明暗两半。 他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指尖还有点发抖。 刚才余光扫过右侧的后视镜时,一个人影从街道冲出来,拐进巷子里不见了。 他差点就推门冲下去。 但绿灯先亮了。 踩下油门,摇下侧窗,车往前开。 冷意打在脸上,把他那点恍惚吹散了一些。 看错了吧。 世界上怎么会有那么像的人? 是他对阿忻的执念太重,出现了幻觉吧。 把不该有的心思收回来,他继续往目的地开。 前不久刚从最不能抗压的诗琳法嘴里套出了那畜生的具体信息,可惜对方早就溜了。 怪不得阿忻找不到,她手上没有资源,也没理由大肆去寻。 但他不同,几天的功夫,手底下的人就在跨了三个区的地方有发现了。 是一家藏在巷子深处的小酒馆。 门面不大,顶头的灯泡还坏了一个,招牌上写着洋文,字都快掉光了。 车厢里暖气没开,座椅调低了半寸,让他的视线刚好越过方向盘边缘。 他在窝了两个小时,盯着目标进进出出,把形形色色的客人送入送走,点头哈腰,笑得像条狗。 酒吧凌晨两点打烊。 半掩的木门开了,酒保从里面闪出来,叼着烟往外走。 火光在黑暗中明亮,时慕隔着十步之外,耐心尾随。 巷子很窄,路灯隔着很远才有一盏,两个人的影子交替出现在墙面上,酒保也是累极,步履松垮,始终没有发现背后有人。 他在独栋平房门口停下来,低头翻口袋的时候,后颈露出来一截,被月光照得发白。 老式锁匙打开,他还没跨过门槛,后背被人一踹,整个人飞扑进屋里,脸朝下摔在地上,鼻子撞上地板砖,一股东西“唰”地流了出来,在地砖上蹭出一片湿痕。< /p>关上门,时慕再踢一脚,不轻不重踩住他的背,刚好让他动弹不得,却又不至于窒息。 他弯下腰,逆着门缝透进来的光,把脸凑到艰难呼吸的酒保视野里。 “认得我吗?” 温热的鼻血糊了对方半张脸,他瞳孔猛地收紧,酒保嘴唇在哆嗦:“你、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找你一个喽啰很难吗?”时慕加了半分力,看着那截脖颈在自己脚底变形,“阿忻是不能,是不敢,我可不会,我来跟你清算了。” “时二少爷,我错了!”血从鼻子里淌进嘴里,呛得他咳了两声,伸出被压住的那只手,指尖朝着时慕的方向徒劳地抓了两下,被翻过身来的虫子大抵就是这样,“我不该哄骗她会负责,求你放过我,你要我做牛做马都行,别杀我!” “杀你?”时慕嗤笑出声,“杀你太便宜你了。” 他居高临下睥睨他,“我不要你做牛做马,我要你做个阉人。” 最后两个字反应了半秒,酒保浑身上下汗毛全部竖起来,神色惊恐到极致,脊背在地砖上弓不起来。 “我求求你……”他的喉咙被发条拧紧,词汇更含混,“我可以消失,可以换个城市,我……” “晚了。”时慕的膝盖压在他的后腰上,三下五除二就把他的双臂反剪在背后,用早有准备的尼龙绳捆了个结实,“你当初哄她上床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事后她会多害怕?多痛苦?你把阿忻当什么了?” 酒保又开始求饶。 他说那晚只是喝多了,说他没有强迫,是时忻主动靠过来的。 时慕面露不耐,顺手从旁抓了块抹布塞进他嘴里,他便无法再寻找一个可以让自己脱身的回答,只能发出“呜呜”声拼命挣扎。 时慕走进厨房,在煤气灶旁边摸到了开关。 日光灯管闪了两下才稳住。 他的手指从一排刀柄上滑过去,挑了把最沉的,侧面宽阔如镜,刃部泛着寒光。 玄关处,酒保还在地上蠕动着企图逃跑。 时慕蹲下身,用刀面拍拍他的脸:“我警告你啊,千万不要想着报警,否则你会死得很难看,懂吗?” 酒保的眼泪鼻涕混在一起,身体像筛糠一样发抖,点点头,又奋力摇摇头。 “没关系,这一刀下去很快的,二两肉而已,死不了。”扯下他的裤子,露出底下那团丑陋的东西,时慕笑得阴冷,“你可得以全新的身份好好活着啊,就是别再出现在阿忻面前,不然处理尸体很麻烦,咱们都给对方省点事,嗯?” 手起刀落,发出一声切肉的脆响,鲜血四溅。 痛到极致的尖叫被抹布闷在喉咙里,如同一辆大卡车碾碎脖颈。 酒保眼睛泛白,身体抽搐两下,死鱼般不动了。 猩红的满手擦去冲到脸上的两滴,时慕任由其余的赤色沿着地板缝隙绵延。 他收好尼龙绳,洗干净菜刀和手,低头看了眼沾在袖口的血迹,“啧”了一声,穿上外套,拨下号码,报出地址:“找个一次性的卡让120来这儿领人,就说当事人自己想不开,被邪教影响要练功,其他都不用管了。” 开门关门,房内徒留酒保微弱的呼吸。 而他软趴趴的工具不再是工具,只是一团狰狞的烂肉,落在血泊里,等待腐烂。 49.山雨欲来(五) 凌晨两点半,时现赶回医院,手术早已结束。 ICU门口的躺椅上,周序吟披着原来穿在身上的那件外套,侧身蜷缩,呼吸尚浅,早已睡去。 时现伸手探进他身下,发现他的四肢凉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蹙眉用衣服把人包紧些,连人带外套一并抱起,随后加快脚步离开医院。 入夜,周序吟忽被冻醒。 比正常的凉还可怕,那是阴测测的冷,从床垫下,从枕头里,从每寸接触皮肤的布料往外冒,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贴着身体一口一口呼吸。 嗓子疼得厉害,他睁开眼,窗户不知什么时候开了。 月光从外面灌进来,落在床前的地板上,颜色不同于寻常的银白,反倒泛着淡淡的红。 脑内混沌,周序吟没怎么多想,费力地把腿挪下地,走到窗前伸手去关。 掌心压实窗框合并锁紧,转头的功夫,听见一道响。 那分明是又被打开的声音。 寒风舔舐他的后颈,他身体一顿,理性慢慢回归大脑,挪动脚步,一点点朝声音来源看去—— 窗上赫然贴着一张脸! 五官模糊,堪比热水泼过的蜡,嘴巴大张,黑洞洞地对着他。 鼻子挤成苍老的肉团,一捏就会变形,上方的眼眶里没有瞳仁,只剩两个凹下去的坑,坑底渗着暗红色的液体,沿着玻璃往下流。 他倒退好几步,后跟撞上床脚,膝盖窝一软,直接坐回床上。 揉了揉眼,压出一片光斑,再看去,那张脸消失了,窗户透亮反光,只映着他一个人的影子。 周序吟告诉自己稳住心神,那只是看错而已,几番吐息后再次关上窗。 这回特地锁紧了,还拉好窗帘,确保没有光线能透进来,才重新回到床上,把被子裹紧。 然而,躺着躺着,他感觉不对劲。 有什么正贴着小腿外侧,隔着裤腿往上游走。 他全身上下立时僵硬,脊柱连带脖子全部卡死。 那玩意儿还在动,过了膝盖,攀上大腿,速度愈发加快。 快要途经腹部时,他咬住舌头强迫自己伸出手,缓缓掀开被沿。 下一刻,一颗鲜血满面的头颅出现在怀里!脸上皮肉翻卷,颧骨到下颌裂开道深口,径直朝他扑过来。 那声带摩擦出破碎的喊叫:“你凭什么还活着?!” 掀开被子,周序吟鞋都来不及穿,光脚跑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掬起水就往脸上浇。 水珠疯狂从面颊滚落,湿漉了胸襟上,滴在地砖上。 他扑了好几把,直到认为自己清醒,才擦去多余的水,重新抬起头,胸口的起伏却骤停。 镜子里的脸正对他笑! 那不是他的笑容。 周序吟猛地后退,撞到门框上,跌倒在地。 他看见无数张脸从四面八方涌来,破碎的,扭曲的,怨毒的,瓷砖缝里渗流的,镜面里钻出来的,天花板角落倒悬下的,通通围绕着他,絮絮叨叨地念“杀了他……杀了他……杀杀杀”。 细碎的话越来越响,越来越密,他头疼欲裂,抱着脑袋缩成一团,试图压下:“别吵……别吵!” 梦魇? 这是梦魇吗? 为什么又开始梦魇了? 是因为他又找上了颂汶?又踩进了那片泥沼? 不,他不要被困在这里。 他不能被困在这里。 周序吟发了疯地挣扎起来,手脚并用地蹬开空气,竭尽全力触碰到了某样东西。 是淋浴头的开关。 冰凉刺骨的水漓漓地地兜头浇下,水顺着轮廓往下淌,瓷砖上积起一小片水洼,漫过他的脚踝。 他浑身湿透,却不知道要关掉,就那么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许是过了一秒,又许是一分钟,总归在他的大脑里,时间的概念变得虚无,连心脏都麻木。 砰! 门被一把推开。 “序吟!” 淋浴头被一口气关闭,只剩水滴从花洒上断续坠落的余响。 厚实柔软的浴巾从头顶罩下来,将他整个人裹住。 有人急切地问着什么,可话语落在周序吟耳中,却模糊成一片低频的噪音。 浴巾滑落在地,堆叠于踝边,被积水浸湿。 是他伸出手,一把抱住了对方。 他没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只是本能地想要抓住一点温暖,再抓住一点安全感。 脸埋在对方颈窝里,脉搏抵着太阳穴跳动,他一声不吭,等着对方的反抗。 但他并未被推开。 那人任由他衣服上的水染湿了干燥的全身,双臂交叠,结结实实地回抱住他,用身躯将他整个人束缚住,防得密不透风。 浸湿的布料隔不住相合的炽热,胸膛随呼吸扩张,将两颗心脏靠得很近,如同攀附共生的植株,紧贴到无法分离。 是谁呢? 不管了。 就这样睡过去吧,等醒来,一切都会好的。 眼皮越来越沉,周序吟彻底陷入黑暗。 再度睁开眼时,发现自己躺在时现怀中。 窗外天光大亮,将暖融融的气息也传递进来,连昨日的冷都被驱散。 头轻轻一动,时现就醒了,满脸关切地问:“感觉怎么样?”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说不出话,时现忙端起旁边的水,手托住他后颈小心地喂了几口。 温水滑过嗓子眼,那股撕裂的疼痛才缓解了些:“我这是怎么了?” “昨晚你高烧快四十度,可能是躺在走廊上着凉导致,我就让人给你打了点滴。”时现放回杯子,口中庆幸,“还好没什么大事。” 话罢又将他往怀里揽了揽,胸前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烫到他的眼角。 浴室发生的事此刻在脑中异常清晰,一个念头久久挥之不去。 那时的他究竟算是一只义无反顾扑进火里的飞蛾,还是被洪流裹挟而下随手抓住唯一浮木的猛兽呢? 自己的心情无从整理,他又要爬起来:“我得去看看阿妈。” “你别担心,艾芬阿姨已经脱离危险期,你如今要做的就是尽快好起来,好吗?” 在时现加深的怀抱中,他心里的大石头才逐渐落地。 周序吟本想尽快去医院探望尤塔纳。 可这场病来得着实凶,他的灵魂像被抽空,两眼一睁恹恹地躺在床上,做什么都没力气,连话都不想说,尝试了几次,都只能安安分分地等待。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门被推开时带进来一缕走廊的风,混着清浅的甜气。 时现端着个小碗进来,看见床头柜上昨晚倒的水还剩半杯,药盒开封后也只拆了两粒。 而床上那团棉被动都没动,整个人埋在布料里,只露出小半截比风吹过的芦苇荡还乱的后脑勺。 “来序吟,红枣枸杞小米粥,试过温度了,不烫,我扶你起来喝一点。” “我不饿。”被子里传来带着鼻音的闷声,“不想吃。” 把碗搁在床头柜上,时现也没着急,先在床边坐了下来。 床垫轻微下陷,棉被团默不作声地往另一侧挪了半寸。 “我知道,没人比你更清楚你的身体,你作为医生,当然可以有自己的判断。”他笑眯眯地倚向床头,曲肘撑在周序吟枕边,“可我也有我的措施,我的想法,比方说……” 他戳了戳被包裹的人形轮廓,劲挺的指正好点在腰际,能感受到被子里的人呼吸顿住片刻。 “你不吃是不是因为懒得起身?那我就把你抱起来。”他从被子上划过去,勾勒出一条曼妙的弧线,“或者你懒得自己动手?那我就一口一口喂你。” 被子纹丝不动,他又靠近被沿,含糊地低絮:“好不好?” 沉默三秒,周序吟倏地翻了个身,把整颗脑袋也缩进去了。 被子两头一裹,卷成严丝合缝的一条,连半厘发丝都没露在外面,活脱脱一具横陈千年的木乃伊,下一秒就该有考古学家来开棺了。 看着那团粽子似的轮廓,时现的喉间溢出一声笑。 他往前探身,双臂连着布料将人一起揽住,里头挣了一下,成效却属实微乎其微,想来生着病,连三成劲都使不出。 时现顺势收紧手臂,精准贴到周序吟耳朵应该在的位置。 “是想效仿克利奥帕特拉,把自己当礼物送给我?”热烘烘的气流并未受到阻挡,绵绵地钻进被缝,“那你还不够诚心啊……连衣服都不脱。” 被子底下终于传出响动,哑得厉害,也硬得过分:“时、现。” “嗯,在呢。” 受制者曲起膝盖,隔着棉往后踹了一脚,出势看似迅猛,可那点力道落在时现大腿上,跟猫踩奶一般。 他反把手臂收得更紧,下巴蹭了蹭被面:“这么软,调情呢宝贝儿?” “……放手。” 听出他的意思,时现弯着眉眼把手一松。 被子弹簧般往旁边弹开半尺,从顶端缓慢而警惕地钻出一颗脑袋。 乌黑的头发全压扁了贴在额头上,脸颊闷得通红,连耳尖都烧着血色,嘴唇因为发烧而干到起皮,眼角还泛着水汽。 时现的目光从他脸上落下去,黏在睡衣领口。 扣子睡歪了两颗,锁骨与香肩半遮半掩,肤如凝脂,白璧无瑕。 想来出水芙蓉,我见犹怜,也不过如此。 喘了口气,周序吟启眼看他:“你到底想怎么样。” “怎么是我想怎么样呢?”他往后退了退,给周序吟腾出坐起来的空间,但眼睛仍钉在他脸上,“宝贝儿,你怎么样,我就怎么样。” 他展开一只手,好整以暇地点了点床头柜上的印花瓷碗。 小米粥的热气袅袅地往上飘,红枣的甜混着枸杞的微酸,勾得人胃里一空。 毫无食欲的周序吟盯着那碗粥看了两秒,选择妥协:“我喝完你就出去?” 时现的嘴角动了动:“当然……” 话音未落,他已撑着身子坐起来。 动作太快,眼 前黑了一瞬,他抬手按了按太阳穴,直接越过时现要扶的胳膊,去端那碗粥。 粥入口还是热的,小米煮得软烂,红枣的甜化进米汤里,每一口都熨帖。 从入口到吞咽,他低头喝得飞快,勺子都省了,全然顾不上品味清甜与温热,只听见喉咙里的咕咚咕咚在催促快点结束。 半分钟后,周序吟将空碗翻了个面,碗底冲着时现:“吃完了,您请吧?” 他的呼吸不太稳,手也由于过分用力还在抖,时现却没有接碗,而是伸出拇指,在他唇畔不轻不重地刮了一下。 还没出言驳斥对方怎么又动手动脚的,便见一粒小米明晃晃地附在了那骨节分明的指尖。 脑子抛锚了两秒,在他的瞳孔地震中,那粒米由此缠上时现的舌尖,随即被自然地勾进口中。 喉结滚动,他慢条斯理地吐出两个字:“好甜。” 一举一动,叫那冶金色薄阳也有了玫瑰酒的味道,轻飘飘地穿过透明玻璃,又在室内尽肆意泄露。 长臂铿锵有力地展开,周序吟带着要劈开一切的架势把碗放回床头柜:“还不走吗?” 那面上的确镇定自若,声调却拔高了半分,时现莞尔起身,伸了个懒腰,还没踏出一步,又回头苦恼:“我自己一个人走多孤单啊,你送送我吧?” 周序吟:“?” 从床铺到房门,两步路而已,这人是怎么说出这句话的? 无语归无语,周序吟也门儿清,如果不顺着这个台阶下,后面只会有N种更折腾的方式等着他。 闭了闭眼,他掀开被子坐起身。 脚刚踩进拖鞋,时现便把他的外衣拿过来了。 “不用,等会儿上床还得脱。” “会着凉。”按住他企图拒绝的手,时现抖开外套披到他肩上,还贴心地要帮他扣扣子。 他张了张口,想来也就最后一步了,便懒得再动了。 方扣紧最下面的两个扣子,电话铃声忽然响起。 循声而去,来源在时现口袋里。 他松了口气,当事人却舍近求远:“帮我拿一下,腾不出手。” “……”那口气硬生生又憋了回去,“那你就自己接,我自己来扣。” 对话结束。 本该清静的房间里,闹铃响个不停,响得愈发闹耳,愈发惹人心烦。 时现却若无其事,还在慢悠悠摆弄,似乎手里的不是纽扣,而是什么纯手工工艺品。 憋了片刻,铃声停下。 周序吟的肩膀还没撤力,第二轮音波攻击又来了,大有不接不罢休的势头。 他无可奈何,只得帮时现拿出手机,放到他耳边。 “喂?”当事人很顺畅地开启了对话,“好……差不多过来了……” 扣到最上面的手指不经意蹭到他颈侧的皮肤,他起了一片鸡皮疙瘩,好在有另一件事吸引注意:“……你扣错位了。” “嗯……就按原来的准备……”时现面不改色地拆了重新来,还顺手把他睡歪的衣领也理了理,满意地端详了一番。 整整齐齐,挂断电话。 两人一同走到房门口,周序吟抬手扶框,淡淡丢出两个字:“再见?” 时现不置可否,鞋尖跨过门槛,迈出一步。 等他完全走出去,周序吟正欲关门。 自然没能成功。 他低头一看,外头那位只手抵在了门缝里,骨节分明的五指扣住了边缘。 “你……” 才吐出一个字,整扇门从外面推入,带进一阵气流,也逼得他后退半步。 尚未多说,整个人便腾空了。 是时现把他打横抱了起来:“天气这么好,陪我出去晒晒太阳。” 他被箍在怀里,还准备反抗。 发烧让四肢灌了铅,才费劲抬起手臂,便听对方道:“不出去的话,我就陪你在房间里,好好玩一玩。” 刻意加重的最后几个字,深层意味不言而喻。 周序吟偏过头,深深呼吸两口气。 到底放弃了挣扎。 穿过走廊,踏过铺满地的碎金,时现抱着他往停车的地方去,他的额角抵在坚实的肩窝里,字句发闷:“你这根本就是耍赖。” “我耍赖什么了?” “你说我喝完你就出去。” “是啊。”他噙起一抹笑,低头瞧他,“我出去了,没说我一个人出去啊?” 周序吟:“……” 周序吟:“你分明应了当然,结果还要跟我回房?” 将人往上掂了掂,时现又凑到他耳边,气息烫着耳骨:“我说,当然——不要。” 这理直气壮的玩心眼让他咬紧后槽牙:“你最好祈祷你生病的时候不要落到我手上。” “那是好事啊。”眨眨眼,时现胸腔轻震,“我已经开始期待了。” 刀枪不入,固若金汤。 这种人,你要怎么对抗? 周序吟任命地阖上眼睛。 他没再说话,也没意识到,身体悄然放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