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综]野生情人出没地》 1. 初入城寨 白里有些懵,完全搞不清楚现状,但下意识地观察着四周。 周围是黑糟糟的一片,耳边窸窸窣窣地是压低了的不安交谈声,伴随着晃晃悠悠的船灯。 喉咙里烧得厉害,鼻腔内挥之不去的是各种味道混杂着的臭味——汗味、体味、海水味、排泄味、腐坏食物的味道... 这最好应该是在拍戏,可这绝不可能是在拍戏。 和她同船的人被一个操着潮州口音的肥佬像赶鸭子一样往岸上赶,白里混在人群里,低着头,努力不引起半点注意。 “行得快啲,扑街!” “唔好阻住条路” 骂骂咧咧的粤韵风华,自己演年代剧才会穿着的土黄色衬衫和带有补丁的黑色长裤,衣服内衬里封上的旧版身份证 照片是她,但名字陌生,籍贯写着一个她从没听过的小地方。 破旧码头上没人多看她们一眼。 偷渡?香港... 白里随着人流亦步亦趋地走,脑子飞速转动。 穿越这种事她不是没在各种剧集里看过,短剧市场里这种套路都火成什么样了? 但老实说,落到自己身上可完全是另一回事。 她现在全身上下只有一百蚊,没有港岛合法身份,没有生存技能——唱歌跳舞在这个年代屁用没有,她总不可能去路边摆摊卖艺。 白里捏着那张皱巴巴的钞票,心里已经把处境车轱辘似的盘算了好几遍。 她现在唯一的优势,是这张脸——跟她曾经拿过评选野榜季军的原装脸有九成相似,就是有些营养不良。 但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这正是最大的麻烦。硬生生给地狱开局又上升了一个难度。 肥佬倒是还算好心,用蹩脚且带着浓重潮汕口音的塑料普通话絮絮叨叨地对着大家说着些什么。 白里听了半天,才算抓住了关键词。 九龙城寨。 这个名字在肥佬嘴里被反复提起,说那里不用身份证,警察也不怎么管,龙城帮管理得也好,总比被蛇头抓去卖了强。 “你哋呢啲北姑最适合去嗰度啦” 肥佬吸了口烟,擦了把脸上的汗,自觉也是仁至义尽,便摆摆手跳回到了船上。 白里听到九龙城寨四个字的时候,眼前的迷雾被骤然剥开。 她知道这个地方,在上个世纪它已经被拆了,但在这里,它还是那个传说中的三不管地带。 更重要的是,龙城帮。 她记得那部电影,也看过几页漫画。 龙卷风、信一、十二少、陈洛军... 这些名字从记忆里浮上来,带着一种极不真实的感觉。 她曾经坐在电影院里看这些人的故事,如今却要走进这个故事里。 一路上白里都在盘算。 即使只是为了看看同行们的表现而粗略看完了电影,即使那些剧情早就在脑海里被抛到了不知道哪个犄角旮里,她的心情也轻快了些许。 她知道谁可以信任,谁不能惹,知道大老板和王九是反派,知道龙卷风虽然是黑老大但在城寨里算个讲道理的话事人,知道城寨四少有情有义不是坏人。 如果她能找到这些人,哪怕只是搭上一点关系,处境也会好很多。 理想很丰满。 现实是,她连是连城寨都差点没进去。 躲过了差佬的巡街、古惑仔们的骚扰,走到脚趾被不合脚的粗布鞋磨破,才靠近了城寨。 没有电影里卷毛男人骑着机车的开场,也没有古惑仔对峙的刺激场面。 在巷口守着的小弟半打着盹,打量了下白里一行人——走到这里同行的只剩了三五个女人 而后将眼睛一闭,连个字都懒得讲。 就这样,白里跌跌撞撞地在城寨落了脚。 人是适应性很强的动物。白里在路过公厕时险些被熏吐,现在已经能强忍恶心解决生理问题。 她也曾试着找过机会。 刚进来没几天就在龙卷风经常出没的那几个地方——冰室、理发铺附近转悠过。 刚开始就被人盯上了,两个不知道是不是龙城帮的烂仔跟了她两条巷子,她拐进一家士多店装作买东西才甩掉。 第二次她远远看见了信一——骑着摩托车从窄巷里穿过去,后面跟着三四个小弟。 确实靓,不愧是城寨必吃榜top选手。 但摩托车嗖的一下就过去了。 周围的人如同摩西分海一样自动让开一条路,又自然而然地闭合。 而她连靠近的机会都没有。 - 白里是谁? 一个刚从码头过来的北姑,浑身散发着外来的穷酸味,连句像样的广东话都说不利索。 能进城寨,有着落脚的地方,已然是天大的幸运。 蓝信一是谁? 城寨话事人龙卷风的头马,响当当的龙城第一刀,大半个城寨的人都要看他的脸色过活。 长在城寨,揸数管事忙到飞起,他小弟的小弟的小弟兴许才会与白里打过交道。 这两人之间的距离,比维多利亚港的水面还宽。 白里在城寨的第一周堪称地狱。 她住在笼屋里,一个不到两平米的棺材房,和另外五个女人挤在同一间房里。 钱很快就花完了,找工没人 要——正经店家不敢请没身份的人,敢请的赌档烟馆她不想去。 她亲眼看见隔壁笼屋的一个阿姐被打得满脸是血,就因为没出工,少交了一天的数。 白里蹲在那间散发着霉味的笼屋里,饿了两天之后,终于向现实妥协。 剧情和主角团帮不了她,知道自己目前唯一的筹码是什么。 但要在这地方活下去,太好看反而是催命符。 漂亮在这里从来不是优势,是祸端,是货物,是被抢夺的资源。 她大概已经被眼尖的人们注意到了,但由于遮得够严,她还有时间。 她需要变成一个还不错但也不至于太打眼的样子—— 清秀到正好够吸引一个在城寨底层混得还算体面的人,但不至于引来豺狼。 白里开始更加蒙头盖脸地出现在城寨的街巷里。 她用一条灰扑扑的头巾把大半张脸遮住,穿着一身宽松得看不出身形的旧衣裳,把自己裹成了一个灰蒙蒙的影子。 她又花了两三天的时间,每天在城寨的中药铺、凉茶摊、天后庙、后巷里转悠,偶尔搭讪几个阿婶阿婆,帮她们提东西、看孩子,换一口饭吃。 从她们嘴里,她一点一点拼凑出了这个地方真实的样子。 哪条巷子通向哪儿?谁在哪一带收保护费?哪些地方晚上不能走?哪家最近又闹出了丑事? 以及 白里关心的重点—— 哪个道上排得上号的衰仔最近又在哪个地方出没。 她找准了一个目标——提子 信一身边最得力的马仔,二十多,身材有些偏瘦,常穿着暗紫色的夹克,戴一条细细的金链子。 他在信一那帮人里不算最能打的,但会来事会做人,人缘不错,手底下管着两间桌球室和一间地下赌档的看场,每个月能落些钱,在城寨这种地方,已经算出位了。 最关键的是,提子有个习惯。 每周三晚上他会独自去城寨南区一家叫“荣记”的糖水铺喝一碗杏仁糊。 阿姑阿婆们的口耳相传里可没这么详细。 是白里花了三周观察出来的。 第一周她远远看着。 第二周她坐到了隔了两张桌子的位置,头巾压得很低,点了一碗最便宜的红豆沙,慢悠悠地吃完。 第三周。 她特意穿了件洗得干净的白底碎花衫,坐在一个背对着人的墙角,但恰好能给想看的人留小半个侧脸。 白里将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吃红豆沙时解下了脸上的巾。 露出的脖颈和手腕白得不像城寨里的人。 她没有看他一眼。 2. 蜘蛛结网 她没有看提子一眼。 这是白里在荣记糖水铺坐的第三个周。 身上的积蓄已经花的所剩无几,房租告罄,连基本的吃食都得仰仗着各位师奶们的施舍。 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前两次她只是观察,像一个耐心的猎人研究猎物的活动轨迹。 提子习惯坐靠墙的位置,面对门口,右手边放烟盒和打火机,左手边放一碗杏仁糊,吃之前会先点一支烟,抽完半根才开始动勺子。 白里完全不懂这样的操作,至少她确信这样至少会让杏仁糊变得更难吃。 这倒不是因为什么仪式感,是因为他习惯在吃东西前把一天的烂事先滤一遍——女明星会遇到形形色色的牛鬼蛇神,白里上辈子就见过类似的。 所以这并不难猜。 毕竟烟雾缭绕中,提子的脸上往往不见了平时笑眯眯的样子,阴沉的吓人。 时不时还会低声骂几句。 “丢,冚家铲。” “我祝你冚家富贵!” 白里默默闭上了眼睛,只当自己没听到。 黑*会就是*社会,但凡这个时代的人有的选,哪里会有人来当扑街黑*会的。 素质学历双双堪忧的恶人,哪怕看起来友善无害,又会真的是什么好脾气的角色吗? 至少看起来还知道脏了去洗澡。 这已经很难得了。 此时此刻的白里对于低素质人群的轻视已经远远小于对阴暗潮湿棺材房以及饥一顿饱一顿的厌恶。 今晚她选了提子同一排的位置,隔着两张小圆桌,但位于墙角,倘若平移一下那就会变成坐在提子对面。 这个位置很好,既不会引起在外面吹水的烂仔们的注意,又刚好在他的余光范围之内。 白里静静地坐在那里,头发用一根橡皮筋松松地扎在脑后,露出一截纤细的后颈。 在城寨暗黄色的灯光下,那一片肌肤显得格外细腻,像是一块漂洋过海后不小心落进泥地里的瓷片。 没错,这块的打光也是白里精挑细选过的。 好的光线能遮盖住皮肤的瑕疵,也能将美貌发挥的淋漓极致。 她没有化妆,没有首饰,甚至连眉毛都没有修过,野蛮生长着。 但那张脸仍是藏不住的。 额头的弧度、鼻梁的高度、下颌的角度,每一处都像是被精心计算过的纤秾合度。 她当然知道这一点。 在另一个世界里,这张脸值几千万的代言合同。 而在这里,它不过是用来引诱黑社*烂仔的工具。 白里安静地吃着眼前的红豆沙,动作缓慢轻柔,似乎格外珍惜每一口的味道。 但既不显得局促也不显得刻意。 她已经学会了城寨女人们的姿态。 低着头但不缩着肩,不主动看人但也不躲闪目光,像一棵长在墙角的草,不起眼,但也不好踩。 这是她在笼屋里住了大半个月,从那些比她多活了好几年的姐姐们身上学来的生存法则。 余光里,她感觉到提子的视线扫过来了。 先是一带而过,像看任何一张陌生的面孔。 但白里确信他一定注意到了自己。 果不其然,提子低下头喝了口糖水,抬眼看过来的眼神停了一瞬。 第三次停了有一会儿,像是在发呆的时候无意之中的视线停留。 但白里可太熟这种眼神了。 是那种发现野生猎物但仍故作泰然的眼神。 到第四次的时候,白里心底明确的数着。 提子干脆把烟掐了,正大光明地盯着她看了起来。 白里没有抬头,更没有回看。 她用勺子轻轻搅着碗底的红豆沙,表情一如既往地恬淡,心跳如往常一般平稳地跳着。 她从十四岁进娱乐圈,被无数双眼睛看过,友善的、恶意的、估价的、觊觎的,什么样的目光她都见过。 一个二十出头的古惑仔的注视,还不足以让她慌张。 即使这是她目前改善生活,活得像个人的唯一希望。 白里知道,鱼已经注意到饵了。 但还没咬钩。 提子最后还是没有过来搭讪。 这让白里有些失落和意外,但也算是在她预料的范围之内。 能在信一身边做到头马的人,至少不会是精虫上脑就冲动的愣头青。 有点自制力,那就说明咬钩后自己的日子不会太难熬。 但钱包目前确实很难熬了。 提子只不过是多看了她几眼,然后起身付钱。 临走前又回头看了一眼。 就是这个时候。 白里得再洒下些饵料。 提子正好对上她抬起来目送的双眼,愣了一下,慢半拍地笑了笑。 但白里并没有回应。 白里看了他一眼就移开了。 是一个普通的城寨女人在注意到有人看自己时最自然的反应。 这也是他们这一晚唯一产生的互动。 提子走后又待了一会儿,白里也起身结账。 鱼儿没咬钩,说明鱼儿品质上钩。 但自己还得花时间打窝下饵料等待。 白里摸着自己空荡荡的肚子,惆怅地谋划着明天去找哪位好心的师奶阿婆帮工。 换取一两口吃食,或者某份暂时能度过尴尬期的短时工。 她没有打算跟踪他,更没有想多留——猎物都已经走了,猎人还要做什么多余的事呢? 一个真正的猎人不在乎今晚有没有收获,因为猎物迟早会再来。 但猎人确实要饿上一段时间肚子了。 - 一两个月后的某一天 城寨的另一头,十二少刚骑着车拐进龙津道的巷口。 十二少今天来城寨纯粹是闲的。 Tiger哥最近在堂口待着,不需要他做什么,架势堂附近也太平。 他在外面带着小弟胡吃海喝混了两三天,打架、沟女、街机,该玩的都玩腻了。 < p>他慢慢悠悠停在理发铺门口的时候,龙卷风刚好走出来,手里夹着一根烟,冲他点头示意,“呢排玩到咁尽?”(你最近玩得有点疯?) 十二少不好意思地笑了下,从车后拎出一袋卤鹅和一瓶洋酒,“龙哥!” 龙卷风没接,只是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介于嫌弃和无奈之间。 “入嚟食饭。”(进来吃饭) 十二少跟着进门的时候,信一正坐在理发椅上翻着漫画,两条长腿架在椅背上,听到动静头也不抬,“衰仔,你架车停嗰度阻住条路,等阵又俾人刮花唔好喊。”(你把车停着堵住了路,待会被人刮花了不要再叫) “边个敢刮?”十二少大大咧咧地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今晚去边度食?我请。”(哪个敢刮?今晚去吃饭我请客) “你请条命。”信一翻了一页漫画,“今晚要同大佬去收数。” “收数?”十二少来了兴致,“边条街咁唔识做?”(哪条街上的这么不会做人?) 龙卷风从里屋端了碗汤出来,放在桌子上, “食完快啲走,唔好成日喺城寨度蒲,Tiger揾你几次。”(吃完快走啦,不要整天在城寨乱逛,Tiger找你好几次了) 十二少嘿嘿一笑,端起汤就喝,完全不把自己当外人。 他喝了两口汤,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头问信一,“你嗰头马呢?提子呢?几日唔见人。”(你头马提子呢?几天都没看见过他了) 信一翻漫画的手顿了一下,也随之皱起了眉。 “唔知,呢排怪怪哋。”(不知道,他最近怪怪的。) 信一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但十二少听出了点别的意思。 他们俩太熟了,熟到一个停顿就能知道对方心里有事。 “点怪?”(怎么奇怪?) “问佢又唔讲。”(问他,他又不说。) 信一把漫画合上,坐直了身子,手指在椅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周周都出去,问佢去边又唔答。出粮唔够使,仲同阿强借过钱。”(每周都出去,问他去哪也不回答。手里的钱不够用,还向阿强借过钱。) 十二少有些意外。 提子跟了信一好几年,是个会来事的人,花钱大手大脚不是一天两天,但从来不跟兄弟借钱。 在城寨,你可以烂赌可以烂喝,但不能欠自己人的债,因为欠了债就容易出问题。 这也是信一最烦的事。 “养女人?” 十二少随口猜了一句。 信一没答,手指停在了椅背上。 龙卷风在旁边的桌子上摆好了碗筷,头也不抬,“细路仔嘅事,你哋自己搞掂。”(小孩子的事,你们自己搞定啦。) 信一嗯了一声,把漫画扔到一边,也站起来去盛饭。 十二少看着他起身的动作,注意到他依旧皱着眉头。 提子的事比他嘴上说的更让他上心。 十二少对着镜子整了整头顶的小卷毛。 忽然觉得这事儿有点意思。 3. 拉扯(上) 第四周白里没去。 主要原因是,她成功得到了一份顶某位师奶儿媳妇两周班的面条铺工作。 然后老板让赶工加班,几乎忙了个通宵。 师奶当然不是纯好心。那样的好心师奶一般只在电视剧主角身边刷新。 师奶不情不愿找人顶班的主要原因是——儿媳妇肚子已经大到连走路都费劲,预计三五天就要生崽了。 而其他愿意顶工的又都是城寨人,对各种生意门儿清,抽水最多让师奶抽上两三层,还可能顶掉工。 而白里,这个手脚勤快还貌丑难以见人的傻北姑,可以足足抽上五成的水。 师奶笑得合不拢嘴,当天就带着白里去上工了。 白里就没见过这么龟毛的老板,如此恶劣的工作环境,下了班一回笼屋就陷入到婴儿般的睡眠。 她当然还没忘记自己的计划。 ——这是在她睡醒后发觉已经周四晚上的时候,内心蹦出来的一个想法。 在再三说服自己后,她觉得也许这次临时性的戒断反而会更有效果。 而在白里没去的那个晚上。 提子几乎一整晚都独自坐在自己的老位置上,面前摆着一碗都没动几口就凉透了的杏仁糊。 他的余光一直关注着门口。 每当听到有人进店的声音都会让他猛地抬起头来。 而看见进来不是心里想的那个人后,又会低头无聊到数杏仁糊上面到底撒了几颗花生碎。 兴许脑海里还一直复盘着头一回的相遇,纠结着那个笑容是不是过于孟浪。 惦记,也是一种饵料。 - 第五周。 白里打算要早早赴约,不出意外的话,猎物已经迫不及待要投入网中了。 而且再不下手,鱼儿跑了怎么办? 事情的推进总是让人难以预料。 因为弄错了老板自以为交代清楚的比例,而糟了一批货。结果被老板骂了快两个小时。 此时的天已然完全黑了下来,这个时候应该连糖水铺门口惯常蹲着的烂仔都已所剩无几。 说不定已经走了? 但担心如果放两次鸽子,鱼就真的可以跟自己saygoodbye了。 白里拖着疲惫的身体再一次出现在荣记糖水铺。 昏黄的灯光下,提子在老位置上阴暗地活像一只有毒的蘑菇。 面前足足摆了四碗吃了七七八八的糖水,还有大半碗早快凝住的杏仁糊。 富公喔,吃糖水的碗底都可以养上鱼了。 白里心底调侃着收回视线,心情不知怎的也好了几分,就连被面粉糊住的脑袋也艰难地转动着。 非常有戏。 没有哪个黑*会是傍晚不睡觉,在糖水铺喂苍蝇还把糖水当饭吃的。 提子看到进门人样貌的那一刻,原本烦躁的神情骤然消散,连带着身体都坐直了不少。 这一切都被白里余光准确地捕捉到了,但她仍然没有看他,只是像前几次一样,安安静静地走到原来的桌子坐下,点了一碗红豆沙。 不过这次区别在于,提子往里挪了一桌,所以这回他们是斜对面的关系。 今晚白里换成了原本那件土黄色衬衫,袖子卷到小臂,头发披散下来,发尾微微有些湿。 面巾卸下,露出了泛青的眼下和有些苍白的面庞,更显得多了几分憔悴。 全身上下的唯一点缀,便是手腕处的旧红头花——凭借着自己的嘴甜和师奶对于吃食的吝啬,两相结合下得到的物品。 提子的视线开始还遮掩了几分,后来便是一寸一寸地扫描——带着要将一周的焦躁都看回来的决心: 他原本以为自己对城寨摸得一清二楚,但事实证明,一个只有一面之缘,连名字都不知道,还带着面巾的北姑还是太难找了。 最后提子的目光落在了那截手腕上看了大概十多秒。 白里知道他在看。 她搅动红豆沙的动作变得比平时慢了一点,手腕打圈的时候,指尖下意识地摩挲着勺柄。 在镜头前生活了七八年的人,早就知道什么样的角度看起来最无害,什么样的姿势看起来最赏心悦目。 这不是什么天赋,是上百次红毯舞台,大几千个小时的镜头训练换来的肌肉记忆。 提子起身走过来的时候,白里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她甚至在他拉开椅子坐下之后,才慢慢地抬起眼睛,露出一个略带意外的神情——恰如其分。 “之前冇见过你。”(之前没见过你。) 提子招呼来老板又上了两份招牌糖水,紧接着又点了根烟。 “我嚟咗一个月。”(我刚来一个月。) 白里半低着头,盯着碗里的红豆沙,蹩脚的粤语带着明显的北方口音,但咬字很轻。 在一旁听着的提子反而觉得有种笨拙的可爱。 “先嚟一个月就知嚟呢间铺头饮糖水?”(才来一个月就知道来这家店喝糖水了?) 说完可能觉得自己语气有些重,又找补道,“不过荣记嘅味道真系唔错,你一般几时过嚟饮糖水?”(不过荣记的味道确实不错,你一般什么时候过来喝糖水?) “星期三先过嚟。”(星期三过来) “净系星期三?”(仅仅只在星期三来吗?) 白里沉默着眨了几下眼睛,像是犹豫要不要回答。 提子也不催,笑眯眯地将刚上的一碗糖水推了过去,自己也低头吃了一口面前的,似乎全然没有两人还属于陌生人就问得过于直接的自觉。 白里知道这问题避不过去,是鱼太有警惕心所带来的麻烦。 她维持着纠结的神色,抬起头来看了提子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去。 “以前系因为星期三冇咩杂工作做,我唔使开工。而家系因为周三老板返去早。”(以前是因为星期三没什么杂活干,我不用开工。现在是因为周三老板回去的早。) 这句话是两人见面以来,白里说的最长的一段话。 意思很明确,解释也是必要的。 她不是因为提子周三来,而是因为她周三有空,所以才来。 提子没再多聊这个话题,半撑着脑袋,双眼盯着她避开视线讲话时的唇珠,喉结动了一下。 “你边度嚟?”(你哪里的人?) “福建。” “做咩嚟香港?”(为什么来香港?) 白里搅红豆沙的手停了。 这糟糕的搭讪技术如同查户口一般让自己难以招架。 她真的非找这个男人不可吗... 白里陷入了久久的沉默。 她没回答! 这个沉默在提子眼里反而比任何答案都更诚实。 一个偷渡来的北姑,为什么来香港? 不是为了钱就是为了活命,哪一样背后都不会是什么光彩的事。 她不说,反而更显得真实可怜,有难言之隐。 提子似乎也意识到这个问题问得蠢了,换了个话题却依旧查户口,“叫咩名?”(你叫什么名啊?) “阿凤。” 这种名字在城寨里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但白里也不完全是胡编的,之前旧身份证上的名字虽然被水泡的看不清,但确确实实有个凤字。 “叫我提子就得。” 提子又低声念了一遍新知的名字,把念叨了许久的事情搞得一清二楚。 于是神色完全不复之前的幽怨蘑菇,简直算得上是豁然开朗。 看着白里低头饮糖水的样子,他把手里的烟掐了。 随即一口闷了眼前的糖水碗,身子直冲冲地往前倾,又稍微控制住了一点。 细金链子在他胸前荡呀荡。 “下周三”,提子紧盯着白里低垂的眼睛,开了口,“我都喺度。”(下周三我也在这里) 好像什么都没说,但也好像什么都说了。 是明示,是暗示,全看听的人如何解读。 白里把碗里最后一口红豆沙吃完,抬眼看了眼提子,抿着嘴。 她没有说好,但也没有说不好。 倒是从始至终都没有动那碗放在自己面前的糖水一下,径直起身离开。 提子没有拦,定定地盯着她表情,脸上的神情似乎掺杂了些对自己表现的懊恼。 只不过,在经过提子身边的时候,白里的衣服边缘轻轻擦过了他放在桌边的掌背。 很轻。 大概就像那名为水上飘的虫子落在湖面上,连重量都几乎没有。 但提子心里,水已经晃晃悠悠了。 - 出了荣记,白里头也不抬地快步穿过两条窄巷,脑海里全是那碗用料扎实的糖水。 现在比平时回去的时间已经晚上太多了。 没有哪个头脑清醒的女人会在这个时间出门。 再三确认没有人跟着后,白里才在一处不起眼的拐角停下脚步。 半脱力地靠着斑驳的水泥墙长长呼出一口气。 白里脸上没有笑意。 她不会在这种时候笑,因为半场开香槟简直是最糟糕的事情。 鱼是上钩了,但还没咬死。 白里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早已变得粗糙的手指根本感受不来皮肤的状态。 中药是她来城寨第二周时就开始喝的,方子是她从笼屋的姐妹那里半买半求地讨来的。 一为避孕,万一出现被烂仔强迫的事,情况不至于太糟。 两则是败血,喝了会让皮肤失去光泽,变得暗黄,维持在长期营养不良的样子。 还好五官和轮廓改不了,骨相是老天爷赏的饭,药再苦也收不走。 不然她真不知道自己要被这吃人的城寨吓 到做出什么事情。 白里每日都穿得灰扑扑的,走路埋着头裹着布,把自己尽力藏在每一处城寨的光线死角里。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能感觉到那些打量。 走在街上,有些男人的目光会黏在她身上,像苍蝇一样赶不走。 她完全改了以往的步伐。 不再注重美观,变得脚步稳且快,从不看任何人但余光注意着四面八方,永远知道前方有什么人,下个拐角有无异响,附近哪里有灯,遇到危险又该怎么跑... 这是她在城寨活下来学到的第二件事。 第一件事早在上辈子就刻入骨髓了。 别相信任何人的好意。 白里继续往笼屋走,路过一家士多店正要打烊,一个站在门口嗑瓜子的女人忽然喊住她。 “喂,阿妹,你上次问嗰个地方嘅事...”(喂,妹妹,你上次问那个地方的事) 白里停下脚步,有些迟钝地回忆起这是自己头一周还不死心的时候问过的面善老板娘。 但她现在已经不在乎问题的答案了。 “唔该阿姐。”(多谢姐姐) 老板娘没停。 “龙哥嗰间理发铺,行过呢条巷转左,见到红色灯牌就系。”(龙哥那家理发店,走过这条小巷左转,看见红色灯牌就是。) 一间理发铺自己可以轻易地走进去,但龙卷风的理发铺就需要一个经得住推敲的合适理由。 白里原本是这么打算的。 老板娘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不过你揾龙哥做咩?北姑想搵靠山啊?我同你讲,唔好谂太多,龙哥唔会理你呢啲细路女。”(可是你找龙哥干嘛?北姑想找靠山吗?我告诉你,别想太多,龙哥不会理你这些小女孩) 这一句如果在白里头一周发问的时候便讲,她定是不服的。 或者更直白一点讲是不愿相信。 也许这也是老板娘观察了许久后,拖到现在才讲的原因。 白里解释说当时只是好奇,想拜拜山头。 老板娘又瞥了她一眼,轻笑了声,偏头继续嗑瓜子,没再说什么。 白里知道那笑声没有太大的恶意。 只不过是见识过太多类似的女人后,早已预料到想法后的反应。 她的借口和神态可能跟上一个女人,上上一个女人都不同。 可再往前数上百个,上千个呢? 总是会有相似的。 所以信一不会理她,十二少也不会理她,龙卷风更不会理她。 她也是试过的。 那大概是来到城寨的第二周。 白里远远地看见龙卷风从理发铺出来,她故意从巷口经过,像个真正迷路的北姑一样露出茫然的表情。 还没等她开口,龙卷风就从她身边走了过去,连个眼神都欠奉。 不都说龙卷风是城寨福利委员会会长吗?不是说城寨所有事都与他有关吗? 后来她才想明白。 龙卷风身边的人,或武力超群,或渊源颇深,都是能在城寨这种地方发光的角色。 一个灰头土脸的北姑?根本不能让他多看一眼。 恶毒点说是不值得多看,更深一层的是他绝不能不合时宜地发善心。 溺水的人会拼死抓住最后的稻草,渴望救赎的苦命人将如同进军的士兵一般前赴后继。 很多事情就是不能打开最初那个口。 打开了口,那人人都会觉得自己也有机会。 作为整个城寨的话事人,龙卷风比任何人都看重稳定二字。 他是规矩的继承者、见证者,也会是拥护者。 一个本就充斥着混乱与罪恶的九龙城寨比任何地方都需要规矩。 她现在还进不去那个圈子。 这跟人的轻蔑没有关系,纯粹是因为阶层不对等。 龙头对龙头,头马对头马,小弟对烂仔。 不对等的交流,就意味着不守规矩,会惹来事端。 在城寨,龙卷风和他的头马信一是最顶层的角色,稳定; 而白里这种千千万万个北姑则是最底层的耗材,易变。 两者之间隔着一整个城寨小社会结构。 电影里那些跨越阶层的交集是剧本写好的,现实里不会发生。 所以她才需要提子。 提子是她的梯子,是她踩上去之后能帮她够到更高处的那一块台阶。 她不需要提子忠诚如一地爱她,这不现实。 但她需要提子给她一个身份。 有了这个身份, 白里在九龙城寨里将不再是一个来历不明的北姑,而是“信一头马的女人”。 有了这个身份, 城寨里那些寻常的烂仔就不敢动她,她就有安稳日子过,就可以慢慢地寻找接着往上走的路。 她要这个身份。 4. 拉扯(中) 白里回来的时候,大部分人都已经睡了。 只有同屋的阿珍的还在数钱。 阿珍是这间笼屋里住最久的,做鸡,赚的钱也能存下一些。 平心而论,她是那种白里也会觉得好看的女人——即使眼角已经有了细纹。 白里心里也不是没疑惑过,这样的女人为何看上去不缺吃穿还一直住在笼屋,但她从没讲过,白里也不问。 阿珍瞥到白里进门,将钱往怀里搂了下,声音懒散地拉长,打探道,“你今日去边?成日唔见人。”(你今天去哪儿了?老是不见人。) “食糖水。” “食糖水?”阿珍嗤笑一声,“食糖水洗头?俾边个睇啊?”(饮糖水你洗头?给谁看?) 白里面不改色,收拾了下被褥。 “热啊。” 阿珍没再追问,低头继续数她那些皱巴巴的钱。 白里躺在硬邦邦的褥子上,看着近在咫尺发霉的上铺板。 空气里混着霉味、汗味和廉价洗衣粉的味道,运气不好时有可能还会有腥臭味。 她习惯不了这些味道,鼻子总是不通气。 但比起一个月前的彷徨,她已经进步太多了。 她至少不用担心明日的房租,每天至少能吃一餐饭,还有了一个每周三固定刷新的预备役靠山。 白里阖上眼,脑子里把接下来要做的事过了一遍。 工期还有一周,有了今天的遭遇,想留下是不用想了,得另寻出路。 提子会来的。 他那种人在城寨里混久了,就会渴望干净的东西。 而白里刚好可以扮演那个“干净”的角色。 既不需要太热情,也不需要太主动,只需要像今晚这样安安静静地坐着就行。 提子自己会把钩咬深的。 哪怕嘴里被钩刺得鲜血淋漓,也会浑然不在意地到处炫耀他的“战利品”。 因为提子会觉得,她是他在城寨的泥潭中偶然捡到的一颗珍珠。 即使有些微不足道的瑕疵,但仍值得珍藏。 - 接下来的周三,白里提早下了班,回去简单擦洗了一下才不紧不慢地往荣记走。 白里确信提子一定会来,而且会比她早到。 果不其然,提子已经到了。 甚至堂而皇之地又移了一格,坐在了白里前两周待的桌子旁。 提子面前摆着两碗糖水——一碗杏仁糊,一碗红豆沙。 白里在门口呆了一下,看起来像是愣住了。 这个停顿也是在表演吗? 她自己也分不太清楚。 提子看见她来了,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的神色,好像是在忍耐,怕自己表现得太急切。 但看着白里犹犹豫豫着有些偏离目的地的步伐,还是没忍住大力挥了挥手。 等到白里在他的注视下慢慢靠近,他紧绷的身体才稍稍松弛了下来。 主动把那碗红豆沙往对面推了推,有些刻意地含糊,“估你都会嚟。”(估计你都会来) 白里在他对面坐下,卸下面巾,看了一会儿红豆沙。 就好像是在看一样自己不太确定应不应该接受的东西。 “趁热食啦。” 提子头也不抬地大口喝着杏仁糊,手里没有点烟。 白里看了眼牛饮中的提子,闭目,低头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红豆沙。 该不会是上一次的拒绝,让他以为自己只喜欢喝红豆沙吧? 而且这碗可能在端上来后被提子多加了些糖。 有些齁嗓子。 白里更加怀念上回没吃到嘴里的招牌糖水了。 两人安静地吃着各自的糖水。 糖水铺的桌子不大,两人同时低下去时几乎要头顶着头。 提子半点不觉得局促,白里无奈将椅子往后挪了半步,只占据了一丁点桌子的位置。 又过了片刻, 提子好似才组织好了言语,笑眯眯地开口闲聊。 就好像体察民情一般:最近待的习不习惯,有没有遇到什么烂仔,有没有想找的亲戚... 白里记着自己的身份,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答着。 碰到不想讲的,就低头吃口红豆沙。 提子自然就知道该换个话题。 可被问到做什么工的时候,白里搅了会红豆沙,停顿了片刻才答。 “估应该仲要搵上一段时间啦。”(估计应该还得找上一段时间了) 白里没有撒谎。 那没有意义,提子肯定对自己的事情调查了个门清。 但怎么讲也是有策略的—— 面条铺的工作再有三天就要结束了。她确实还没找到正经活干。 说真话但留一半。 足够让一个男人去填充好他的想象。 提子果然没再追问,语气中带着些了然。 “城寨唔系你谂咁简单嘅,一个人好难捱。”(城寨不是你想像的那么简单的,一个人很难熬。) 白里没接话。 这话有点危险——她时刻记着自己要的到底是什么。 但提子的眼神静悄悄地看着,脸上仍是笑眯眯地,但没开口说下个话题。 思绪转了一瞬,白里没回答,只是缓慢自下而上地抬起眼睛,瞥了提子一眼。 那一眼简直用尽了浑身的演技,努力模仿着一只在森林边缘初次见到猎人的幼鹿。 不安,迟疑,还有着藏在薄雾下纯然的信任。 兴许还夹杂了些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情绪。 至少有一点白里很确信,这大概是自己从未达到过的演技最高峰。 唯一的观众显然是被击中了。 不知是被白里的眼神,还是被自己的脑补。 总之,提子脸上的表情消失了。 仿佛乌云被骤然打散一般,露出了全然空白的天空。 接替浮上来的情绪是心疼和下意识的纠结。 提子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不过,在准备走的时候,他挠了下头,多放了一张皱巴巴的五十蚊在桌上。 “有多嘅”。(我有多的钱。) 白里没有拿钞票,笑着摆了摆手,起身离开前提了句,“下个礼拜三,我请你。” 提子笑眯眯地应了下来。 心情颇好地看着白里离去的背影待了一会,而后视线滑向了零星几个在一旁看热闹的烂仔,一人赏了一个拳头。 - 白里回来的时候,阿珍正陶醉地靠在门框旁抽烟,大概是刚接完客不久,那朵花还在头上没摘下。 看了眼白里捂鼻的动作,她翻了个白眼,扭身将烟掐灭了。 这并非白里矫情,这烟里夹的有料,不能多闻。 阿珍愿意掐掉的行为已经算是心善了。 白里领这份情。 后来白里才知道,阿珍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老,但做鸡已经有了很长的工龄。 阿珍习惯在她耳边或头发上戴着一朵醒目的红玫瑰,是假花,但在灯下红得刺眼。 这是她打算接客的习惯,是一种明晃晃的信号。 不过,白里看见那朵花的时候确实想起一件事。 虽然九龙城寨里阿珍约摸是头一份。 但旧上海那边的流莺是有以花为记的习俗——白里曾经接过那个年代的电视剧。 在那部剧中,流莺头上的各色的花朵各自代表不同的身份,是有约定俗成的规矩,不能乱戴。 红的是接客的,白的是有主的,黄的 比较少见,白里没记住。 流莺们聚在一起叽叽喳喳,在旧上海的胡同里弄里招展。让路过的男人一眼就能分辨哪个可以约,哪个不能碰。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一闪而过,白里只觉得那时候拍戏的经历恍然间好似是上辈子的事情。 阿珍看见她洗漱完上床躺下,颇为兴致勃勃地凑了过来。 “又嗰个糖水铺嘅男人?有冇钱呀?”(又是那个糖水铺的男人?有没有钱啊) 白里含糊地应了声,没多讲。 今晚装腔作势的“交锋”已经耗尽了她下班后所有的精气神。 阿珍在昏暗里的神情看不真切,但眼睛过于亮且飘忽了,显得有些兴奋。 “谂清楚先,阿妹。做女人唔一定要靠男人,靠自己有手有脚,至少唔使睇人面色。”(想清楚先啊,妹妹。做女人不一定要靠男人,靠自己有手有脚,至少不用看别人脸色。) 在人选择极其有限的境地里,真的很难分清对方的意图。 白里累到没精力再分析,好像回到了化妆室时的明争暗斗,没忍住直接回了句, “你都系掘食啫。”(你都是靠别人吃饭的。) 原本还兴奋的阿珍骤然沉默,取下自己头发上的假花,捻了会儿才轻声开口,“起码我啲客我自己拣。”(起码我的客人我自己选。) 话一出口,白里就已经后悔了。但也不敢睁开眼睛。 脑海里的思绪千奔万涌。 阿珍这句话里有几分是过来人的忠告,又有几分是在提醒她自己余下的尊严? 白里分不清楚。 但她和阿珍不一样的。 阿珍选择的是用身体直面客人,而她选择的是用脑子绕过那条路。 白里对于自己挽尊的念头觉得有些好笑。 只不过绕来绕去,最后还是要走到那个终点。 又有什么区别呢?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过,紧接着是房间门开又闭的声音,在那微弱的瞬间灯光下,白里好似看到了一抹红色径直出了门,被黑暗吞掉了。 白里躺在笼屋里,耳朵习惯性地听着同屋人的酣睡声,心中已然没了睡意。 门外的动静隐约响着,巷子里有醉酒男人调笑的声音,有远处传来的吵架声,也有一声还算熟悉的声音。 “唔好咁心急啦,等等先~”(别那么着急,等等嘛) 女人娇滴滴到能掐出水来的声音渐渐被周围的噪音所吞没。 可白里偏偏觉得那声音听起来像是泣血的黄鹂。 这个晚上,阿珍在那头讨生活,她在笼屋里念着自己的钱还够撑上几天。 各有各的难处。 白里再次强迫自己闭上眼睛,脑袋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几个词。 名分。 白花和红花。 有主的和没主的。 在旧上海,一朵别在发间的花,就能告诉所有人这个女人能不能碰。 而在九龙城寨,更为简单粗暴,即使没有花,但规矩从来都是相似的。 而她现在处心积虑争取的,也不过是把头顶这朵看不见的花染成白色。 好在现在的情况尚佳,一切都还在掌握之中。 白里本来一直是这么认为的。 也是靠着这个念头,熬过了接下来面条铺的收工, 以及顶着师奶阿伯们戏谑的目光,每日努力扬起笑脸在城寨里找点杂工度日。 可直到原本约定好的日子,提子却没出现。 白里霎时间感受到了一阵预料之外的无力感,紧接着席卷而来的便是密密麻麻的恐慌。 努力按下心头的百般猜想,白里深呼了一口气。 看来在自己视线之外的地方, 有东西失控了。 5. 拉扯(下) 这是约定好的第七个周三,提子没来。 白里在荣记坐了整整一个小时,一碗红豆沙已然见底。 门口除了几个觅食的阿伯阿婆外,几乎没有往日的常客。 吹水的烂仔不见踪影,也始终没有出现提子的身影。 白里有些茫然,正打算抬手示意想要续一份糖水,随即想起自己口袋里的余钱已经不够点第二份了。 于是只好默默地放下手。 嘴角下意识地扯了一下,在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后,白里有点想笑。 在前不久还代言费随便过千万的人,追求的人能从这里排到法(fa四声)国。 如今却可怜巴巴地坐在糖水铺里,被黑*会烂仔放了鸽子,还连一份不到十蚊的甜品都续不起。 白里起身离开的时候,荣记收桌的阿伯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一种见惯了此类事情发生所以丝毫不奇怪的同情。 从来只有白里放鸽子的时候,哪有自己被鸽子放的道理? 心底烦闷的情绪因此更上一层楼,各种负面情绪交杂裹挟着白里。 白里按捺住自己发散的念头。 走出荣记的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心跳也撞得砰砰作响。 她觉得自己犯了一个错误;她不应该只挑一枚鸡蛋。 因为一枚鸡蛋只能放在一个篮子里。 那她现在应该去哪里找下一个目标? 烂牙发?花柳成?姑爷苏?马夫强? 一个个曾经在笼屋里被提起的名字,在街头巷尾偶尔碰到的面孔... 脑袋里理智进行一一提名,而生理反应给了最直接的拒绝卡。 下意识忽略掉掌心的刺痛,白里忍不住胡思乱想。 对于提子来不来的事情,她曾以为自己理所当然地拥有着掌控权。 不是什么别人给的,是她自己一点一点下饵打窝争取到的。 可现实给她泼了一盆冷水。 他不来,她今晚就白坐了一两个小时。 这些时间她或许本可以去别的地方做点有用的事,而不是待在那忍受来往人们可怜又怪异的眼神。 白里承认自己心乱了。 - 闷头走了一路,冷风将过热的脑壳吹得清醒了下来,白里的理智才渐渐占据了上风。 这不算是感情问题,这是主导问题。 她需要搞清楚他不来的理由。 然后想办法把主导权重新抓在自己手中。 如果不合适,那就换一个。 白里不会允许自己嗑死在一个没价值的人身上。 - 第二天,也就是周四上午,白里重新整理好衣着,目光炯炯地出了门。 倒不像是去匿名调查,反而像是去奔赴什么战场。 她径直去了提子管的那间桌球室—— 的楼下。 对于提子可能在哪的事情,老实讲,白里并没有太多的信息。 两人还只不过是在糖水铺有过几面之缘的关系,大多是提子问,白里答。 白里对提子乃至于整个九龙城寨的信息当然好奇,毕竟他是白里检测现实与电影差距的唯一信息源。 可提子只不过是对白里有些上头,还没到头脑发昏到对打探自己大佬,堂口,乃至于老顶的陌生女人全然信任。 不问还好,一问就是在敏感点蹦迪。 别到时候人没沟到,反而直接被赶出九龙城寨就大事不妙了。 但白里也不算全然抓瞎般地挑中桌球室。 桌球室在这个年代的九龙城寨并不多见,人们往往更喜欢去麻雀馆、牌九档之类的赌场玩。 毕竟九龙城寨空间极度拥挤稀缺,根本容纳不下正规的桌球室,能摆一两个波子台(桌球台)已经是很难得了。 这样的场所人流少,正规经营下也不怎么盈利,更多时间是供朋友碰在一起吹吹水,打几把自娱自乐。 可这样的场所分到提子的身上就显得不正常。 信一的头马怎么会管这种小地方? 思前想后,白里还是放弃了去鱼龙混杂的混乱赌场,她觉得这大概是提子自己喜欢玩桌球的原因。 提子管的桌球室在城寨东边一栋楼的二楼。 楼下是间茶餐厅,楼上挂着个褪色的招牌,上面连个像样的名字都没有,只写着三个大字——波子台。 茶餐厅的门口蹲着两个抽着烟,睡眼惺忪的面生烂仔。 白里打量了下,没进去,转身去了茶餐厅对面的凉茶铺。 对面的人看了她一眼,没在意。 毕竟个灰头土脸的北姑,能来找什么麻烦的? 如果不是今天怕触霉头,自己不去找她麻烦就已经不错了。 白里点了一杯五花茶。她选的位置属于刚好能看到桌球室的楼梯口,而且隐蔽性尚可。 坐了大约三四十分钟,几乎快到凉茶铺老板忍耐极限的时候。 白里终于看见了提子的身影。 他一个人从二楼走了下来,没理殷切打招呼的茶餐厅老板,而是站在楼梯口点了根烟。 脸色看起来不太好,眉宇间有股郁气。 白里将身子缩了缩,开始只是用余光下意识地打量。 但忽然下意识地盯着看—— 眼角处有一块淤青; 左边的颧骨附近还在发红; 右手臂更是不正常地一直垂在身侧。 他打架受伤了? 这个念头刚闪过,白里就看到提子就把刚吸了几口的烟丢在地上踩灭了,出了门,转身往左侧深巷里走。 原本门口抽烟的烂仔早就打完招呼,低着头站定在门口,连个眼神都不敢往提子身上移,生怕因为呼吸不对而被揍一顿。 白里努力回忆着这附近的地图,迟疑了片刻就抓紧烂仔们还在纠结的空档期,起身跟了上去。 她就赌他们不敢在这种时候还跟着这样的提子。 老大明显要一个人去处理事,你还去献殷勤,你不挨揍谁挨揍? 白里远远地跟着,脚步很轻,和提子之间始终保持着一长段距离。 城寨的巷子又窄又密,拐两个弯就不见人影,她好几次差点跟丢。 这样的行为不可谓不大胆,但白里自觉有丰富的躲狗仔经验。 更何况,就光凭刚才自己在凉茶铺失了分寸都没抓到的情况,她敢断定,提子现在根本没有精力他顾。 不过说来说去,可能也确实是咽不下自己被放鸽子那口气,非要摸个清楚。 白里久违地觉得刺激。 好在不知道想着什么的战损提子丝毫没有注意到身后的小尾巴。 在走了十多分钟后,越走越偏,最后停在了一间半关着门的铺面前面。 这条道人迹罕至,店面更是连门牌都没有,白里只听见提子抬手敲了三下。 又等了一会儿,里面似乎传来个小老头的声音,而后提子侧身挤了进去。 白里站在远处的一个楼梯口旁边,安静地等着。 等提子终于走了出来的时候,手里已经多了个牛皮纸包,右手臂恢复了往日的弧度,只是关节处显得有些红肿。 提子低头打量了下自己的右手臂,似乎伤了好几处,有些结痂了,有些却渗着血。 他左右看了下,见没什么人,索性坐在了药铺不远处的台阶上。 提子给自己上药的动作很生疏,右手臂还是有些使不上劲,嘴里咬着纱布的一头想包扎另一只手,但纱布总是滑来滑去,弄了十几分钟才打好一个松松垮垮的结。 白里看着这一幕,脑海里对于提子的画像有了更深一层的把握。 这个人在外面是鼎鼎大名蓝信一的头马,管着独一份的桌球室和盈利丰厚的赌档,走在城寨里处处都有人喊他提子哥。 但他受了伤,既没有女人帮他上药,也没有兄弟陪他来看跌打,反而是自己一个人躲在巷子里笨拙地包扎。 前者说明他至少目前的男女关系还算得上干净,后者则说明他性格要强,无论如何都不愿意向兄弟们低头。 也许,还有点自卑? 白里内心对此打了个问号,妥帖地放进了脑海深处。 逞强,是大部分扑街仔混江湖的底色。 但逞强的人绝大部分都很难有个好结果。 白里没有上前帮忙的打算。 她等了好久,直到没有任何声响后,才转身原路返回,安安静静地回到了笼屋。 当天晚上也没有再去荣记。 没钱是一方面,去了没用是另一方面。 提子这种人在受伤之后最不愿意被人看到狼狈,更何况是他有几分好感的女人。 所以白里不会做那种提着汤药上门照顾的行动。 要是去了的话,感动还好说,万一是羞愧之后的逃避,或者 再恶劣一点的恼羞成怒呢? 至于提子那边,看起来昨晚放鸽子并不是临时起意。 所以等他缓过来劲儿,就会想起原本昨晚的约定。 他自己不会去,但兴许会派小弟过去看看情况。 只要小弟去问了,提子就会知道,在原本承诺要请他吃糖水的周三,确实有个女仔在座位上安安静静地等了一个晚上。 至于周四的晚上她为什么没有在荣记苦苦等待? 白里相信,提子自己会脑补出正确参考答案的。 失落,伤心,兴许还在某处泪眼涟涟。 以为被人骗了,又找不到工,只能凄凄惨惨地蜷缩在城寨的某一处落泪。 兴许还要面对几个不识趣烂仔的骚扰。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提子他自己的爽约。 至于他心中会因此有多少歉意,全看下一回的反应了。 - 第八个周三,提子来了。 他比平时早了大半个小时,面前摆着两碗糖水,还有一支玫瑰花——虽然有些蔫,但仍属于鲜花的范畴。 提子的脸上多了一张创可贴,耳朵有些发红,整个人却在凳子上频繁压着打火机,显得有些焦躁。 白里还没走进荣记的时候便从糖水的味道中闻到了有一股很淡的药酒味,于是心知肚明地控制好了表情。 提子的眼睛在看到她的那一刻像灯泡一样亮了起来。 看白里朝自己走过来时,他站起了身,才意识到自己表现得太过热切,又尴尬地坐了下来。 “对唔住”,等白里坐在面前的时候,他几乎是立刻就开了口,“我上周有啲突发嘅嘢要处理。”(我上周有点突发的事情要处理) “呢个系我道歉礼物。” 提子将玫瑰花往前推了推,眼神期期艾艾地,不敢直视白里的神情。 玫瑰花? 白里联想起自己之前的念头,心里头的小人扬起了笑容。 倒不是因为玫瑰花在情爱中的意象表征,纯粹是因为在九龙城寨这个地方,鲜花属于绝对的珍稀物资。 放在游戏里,那都是要泛着金光,爆率极低的东西。 但白里没接花,而是把那碗招牌糖水往自己面前拉了拉。 “唔紧要。”(没关系) 停了片刻,才好像气消了后的担心,“你伤仲有事吗?”(你的伤还痛吗?) 提子动了动嘴想说什么,但嘴唇动了两下又咽了回去。 看着眼前人蹙起的眉头和关切的眼神,红意却不声不响地泛上了耳朵。 白里低头吃了一口糖水,在心底默默记了一笔。 - 进度比预期还要快。 这天晚上,提子送她回了笼屋。 说是担心她一个人,所以和她一起走过了那条没有路灯的暗巷。 提子站在楼梯口等着她进去,临分开时磨蹭了半天才说了句,“下次唔使非得系星期三,随时都得。”(下次不必非得是星期三,随时都行) 看着白里轻点了下头,又补充了句,“你如果有事随时都可以嚟揾我”(随时来找我) 话语轻飘飘的。 但白里反而觉得踏实了许多。 从眼神到一句话,再到糖水,从钱到约定再到玫瑰花,再到现在临走时的胆怯。 看似今天没敲定关系,还显得有些游离。 男人下意识的胆怯,不完全是坏事。 再加上他对于时间的表态和承诺。 他栽定了。 笼屋的门在她身后关上,白里在一片漆黑中静静地站了会儿,步伐轻快地回了铺位。 阿珍翻了个身,带着些睡意,嘟囔着,“返嚟啦?点解又咁夜。”(回来了?怎么又这么晚) 白里应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弯腰钻进自己的铺位。 黑暗里,她伸手摸到褥子下面一张折起来的草纸。 那是她上个星期托阿珍画出来的一张城寨简易地图,她作为城寨的老人,对各处犄角小道及奇闻轶事门儿清。 借着丁点窗外透进来的光,白里在上面用指甲圈了几个地方,其中一个是飞发铺。 那里住着的人此时还毫无所觉。 指甲的痕迹很浅,过不了一会就会消失。 但白里不在乎,她看了那张地图一眼,然后把它折起来放在心口。 踏实地陷入了梦乡。 6. 定情日常 第九周时果然不是周三。 如果没记错的话,那恰好是白里进城寨刚满两个月的日子,她收到了提子托人带的话,说晚上在荣记等她。 荣记的老板已经开始认得她了。 白里进门的时候,老板冲老位置努了努下巴,提子果然已经坐在那里了。 今天他没有提前点红豆沙,因为白里上次说了这顿她请。 可桌上仍旧摆着两碗已经点好的招牌糖水,提子正把找零塞进裤兜。 “话咗我请。”(都说了我请) 白里走了过去,摘下了面巾,语气也算不上埋怨,但就是听上去让人感觉关系近了一点。 提子耸了耸肩,没接这个茬。 往椅背上一靠,偏头笑眯眯地朝对面那张椅子点了点。 “坐啦。” 任谁来看,这都十足是一个迫不及待在女人面前逞大方的年轻男人。 而在九龙城寨,大方就是男仔最朴素的情话,替她付一碗糖水钱,就是他有限的认知里最直接的心意表达。 白里这次没拒绝,拿起勺子搅了搅糖水,扎扎实实的小料浮了上来。 跟之前心心念念的不是一个口味,但是入口确实好吃。 白里的口腹之欲得到了满足,才察觉到坐对面的提子有些奇怪。 提子此刻正冲着自己身后瞪着,没发声但嘴巴似乎在说些什么,看上去确实有点烦躁,但也到不了生气的地步。 白里顺着提子的视线扭头望去。 荣记的门口站着两个年轻人,都是二十出头,一个瘦得像竹竿,另一个稍微壮一点。 两个人都穿着不太合身的衬衫,看上去似乎是什么人替换下来的旧款。 应该原主人很注重时尚,但品味还有待提高。 穿在这两位身上,有种骡子戴马鞍的感觉。 那两人嘴里叼着烟,眼睛一直往这边瞟,交头接耳地嘀咕着什么。 笑嘻嘻的神态与提子算得上是一脉相承。 白里认出其中一个——阿强,提子手下的马仔——是上次提子送自己回笼屋后,阿珍听闻消息后跟自己八卦来的。 提子看到白里也注意到了,有些羞恼,索性也不再遮掩冲门口喊了一句:“望乜嘢望!走啦!”(看什么看,走啊!) 阿强嘿嘿笑了两声,没走,先是朝白里礼貌地点头示意,而后便朝提子扬了扬下巴,挤眉弄眼的。 那个瘦竹竿则在后面学着提子刚才的样子,语气夸张地模仿了一句:“坐啦——” 两个少年在门口笑作一团,动作夸张到差点把荣记门口路过的老伯撞歪。 这种起哄在城寨再常见不过,古惑仔的世界里,调侃就是最真挚的祝福。 一个古惑仔身边出现了固定的女人,不必言明,本身就已经是宣告。 能被兄弟们当面起哄,反而是关系确立的扬起的旗帜。 提子脸上闪过一丝恼怒,是那种三分恼七分臊的窘迫。 被自己小弟当众起哄,虽然丢面子,却能看出莫名地有些暗爽。 他骂了两句脏话,起身作势要揍人,阿强和瘦竹竿嘻嘻哈哈地往后跳了两步,一边退一边做鬼脸,最后在提子的扬起的拳头中一溜烟跑没影了。 除了刚开始的回望,白里就全程低着头吃糖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更主要是在悄咪咪地憋气。 演脸红对她来说还是有点困难,但憋到脸红还是要简单一点的。 果不其然,提子回来瞥见了她脸上泛起的薄红,嘿嘿一笑地挠了挠头,安安静静地坐下来吃着糖水。 - 这个插曲让白里暗自盘算起来。 阿强作为提子的马仔,在蓝信一面前也是挂了号的。 阿强知道了就等于更多人会知道。 消息传播的速度取决于阿强那张嘴有多大。 而据阿珍的消息,那张嘴的尺寸约等于城寨东区到西区的距离。 她对此乐见其成。 她和提子的事被人知道得越多,她在那个圈子里的存在感就越强。 先被人知道,总好过跟街头路过的甲乙丙丁一样了无痕迹。 那个被起哄的夜晚像一杆秤,一边压着提子那头越陷越深的热情,一边挂着白里的默许。 秤杆慢慢倾斜,倾斜的方向知情人都看得见。 - 从那天之后,来荣记的见面就彻底变成了固定节目。 头先还是一周两次,后来变成一周三四次,再后来提子干脆隔三差五就来找她。 有时候在荣记,有时候在城寨别的摊档——大排档、其他糖水铺、烧腊店... 他把城寨里能带女人去的地方都挨个带白里走了个遍。 经过赌档和桌球室门口的时候,只要每次走在提子身边,那些看场的马仔和待客的流莺看见她时,眼神里的调笑就会自动收敛几分。 至于那些苍蝇般的烂仔? 白里现在已经有段时间没带面巾了。 白里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 她的生活成本在过去几周里降低了将近一半,人也被喂出了点肉来。 出门被骚扰的频率大幅下降。偶尔有吸上头的烂仔敢多看她两眼,提子走过去把烟头弹到那人头上,事情就解决了。 提子还在谋划着帮她找份正式的工作。以前是北姑天生会被城寨人看低一档,但现在有了提子作筏,那就算得上是城寨里的阿妹了。 虽然提子本人并没有直接给她多少钱——他的钱大头都交给了信一那边,自己往日也习惯了大手大脚,再加上最近似乎有什么打算,所以手头其实并不宽裕。 但“提子的女人”这个标签自带的好处,是那几张港币比不了的。 只有一件事,白里最近一直在思索:龙城帮的兄弟情都是塑料的吗? 蓝信一怎么半点都不在乎自己头马的。 有阿强和瘦竹竿那两个大喇叭在,加上关系都进展到这份上了,飞发铺还没什么动静。 再走下去,自己不会真的要走到结婚那份上吧? 白里没忍住打了个冷颤,在心里默默地又记了一笔。 - 而提子呢,他觉得自己陷入了甜甜的恋爱。 每天睁开眼睛想的第一件事是今天能不能见到阿凤。 闭上眼睛想的最后一件事是阿凤今晚睡得好不好,心情怎么样。 阿凤的笼屋太破。 他还在考虑怎么在城寨里给她租间好一点的房——不是“要不要租”,而是“怎么去租”。 但能看上的房子的房租确实贵,他还要攒上一两周,再从别处扒拉点。 凑一凑,总能凑齐。 他不介意阿凤粤语说的土气,也不会抱着自己手臂撒娇,更不会给他做那些别的女人都会做的事。 阿凤只需要安安静静坐在那里,看他一眼,他的心就开始轻飘飘软乎乎的了。 他从来不想去再查阿凤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阿凤从不说自己的过去,提子就自己琢磨着,多半是家里人不好,或是在老家遇上了什么难处。 一个孤身漂到香港的弱女子,又生得这般模样,如果不是被逼到不得已,怎么会来到城寨住在笼屋里? 想想就让人心疼。 提子也发现阿凤从来不主动找他要东西,哪怕付一顿糖水钱都要抢着来。 这反而让他总想着要多给她一些。 不管是有机会就多陪她一会儿,还是多为她走走关系谋划一二,亦或者只是多绕两条街送她回去。 他之前谈过的女人——或者说那些都不算是谈。 总之都跟阿凤不一样。 那些人看到他就会贴上来,要么是看到他的金链子就会眼睛发光,等花到他没钱了就走,要么是借着自己的关系三天两头往龙哥的飞发铺跑,结果次次他都被信一痛K一顿。 导致他后来看到感兴趣的女仔都得自己先查个清楚。 不然惹得大佬和老顶黑脸,那可真是苦不堪言。 阿凤她不一样。 阿凤眼里根本就没他的金链子,甚至第一次去阿凤住的笼屋约会时,他太紧张,以至于链子掉在地上都没察觉。 还是阿凤帮他捡起来,递还给他,一句话没说。 阿凤越是什么都不要,提子越想把一切都给她。 因为他隐隐感觉这样心里才能踏实。 - 而白里这边,她的想法从来没有变过。 提子是一块垫脚石。 她对他的好感止步于“人不坏,不难看,挺好哄”。 再多就没有了。她也不会允许自己有。 只是偶尔在某些瞬间,真的只有那么些瞬间: 提子替她挡开一个吸上头的烂仔的刀,结果自己手臂上被划出了一长道血痕; 提子红着脸笨手笨脚帮她剥虾壳,因为大排挡周遭大多是反过来的,所以总会有男人投以奇怪的眼神; 提子每次送她到笼屋门口,都要爬好几层楼,黑着脸绕过莺莺燕燕的打趣和烂仔们想要来攀关系的动作,送她进门才走。 在他们交往一个月的时候,提子有一天兴奋地把她带到了靠近城寨南区外围的一栋唐楼上。 那地方装修委实不算好,家具也破的离谱,因为屋主一直当做出租房来使用。 但架不住位置好,周围没有太多的粉档和红灯区,离打黑拳的地方更是天南地北,再加上靠近城寨外围,所以价格要比其他屋子贵上太多。 白里知道这地方的房价不是提子和自己能承担起的,因为他还有自己的屋子要租,还有小弟要养。 这里多了,别的地方就得少。 但笼屋真的太破了。 她已经住了快四个月,阿珍的烟味都快将她浸透,而笼屋里其他人对她羡慕的眼神也渐渐地变味。 甚至有一次,她半夜惊醒的时候,看到另一位没怎么说过话的北姑静静地坐在床上看着她的位置。 所以第一次呼吸到与笼屋迥然不同的空气,看到提子兴奋地在出租屋里走来走去,谋划着要给她再搬来点什么东西的时候,白里确实会觉得自己心里的某个角落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 一根弦被提子无意中碰响,共振了一瞬,然后迅速归于沉寂。 那些瞬间白里从不放任自己去感受。 她可以清醒到能把每一瞬的感动从人性角度和心理效应方面细细拆分,用最大的恶意去揣摩每一个反应。 但那些瞬间,毕竟还是切切实实地发生了。 - 这种将满未满的状态就这么又持续了一个多月,久到白里开始觉得也许事情就这样了: 笼屋里的人和事似乎已经又一次变成了上辈子; 提子手下那几个马仔已经把“提子哥拍拖”当成了日常闲聊的背景音; 连荣记的老板都会主动给他们留那张靠墙角的桌子,而其他熟客经过时也会对着他们打趣。 就在这个时候,蓝信一终于觉得不对劲了。 --- 蓝信一作为龙城帮老大的头马,很早就负责了整个帮派的揸数,所以是一个对钱很敏感的人。 他管着龙城帮的账,提子手底下的桌球室和赌档每月的流水他心里都有数。 最近几个月,他确实有点忙,所以才把账目积攒到了现在。 提子交上来的数目没大问题,但总账的零头永远对不上。 今天少五十,明天少二十,后天再少个八十,账面上全是鸡零狗碎的缺口。 蓝信一本来是没在意的,小弟手里的抽水本就不多,还要养小弟的小弟,偶尔多些少些零碎无关紧要。 但再一对比提子自己的那份,比之前缩水了不少——这笔账再怎么遮掩都逃不过他的眼。 提子分给小弟的钱少了,自己留 的也少了,那钱到底去了哪里? 钱在城寨就是命。 一个人连钱都不在乎了,那就是有更在乎的东西。 而在蓝信一的经验里,能让一个古惑仔不在乎钱的东西只有两样:赌和女人。 他脑海里回想起前几天跟十二闲聊时,无心提到的话题。 提子不赌大的,所以就只能是女人。 于是就有了今天这出。 - 下午三点,信一坐在飞发铺里,把上个月的赌档流水账翻了一遍,然后合上账本,抬头朝门口蹲着磨指甲的阿强喊了一声,“去叫提子过嚟揾我。”(去叫提子过来找我) 阿强跑了一趟桌球室,回来的时候眉飞色舞,“提子哥去咗街市。”(提子哥去了街市) “去街市做咩?佢又唔煮饭。”(去街市做什么?他又不做饭。) 阿强讪讪地没搭话,脸上的表情相当精彩。 咧着嘴,像是在憋笑,又有点不知道怎么说的窘迫,还带着几分憋了许久的事终于要告破的兴奋。 蓝信一盯着阿强的表情看了两秒,把笔往旁边一扔,身子往后靠进理发椅里,声音连半点起伏都没有,“佢养咗女人?”(他养了女人?) 阿强的笑容凝固住了。 他看到自己老顶似乎要发火。 “讲。” 蓝信一深吸了一口烟,而后缓缓吐出。 阿强脸上的凝固已经足够说明问题。有人不让他讲,所以他第一反应才会是纠结。 蓝信一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扶手。 “好耐啦。”(好久了) 阿强终于憋不住了,挠了挠脑袋,脸上是那种小孩子做错事被大人逮到的表情。 “大概两三个月有多咗,阿嫂我见过一次——佢系提子哥食糖水识嘅。但提子哥睇得好紧,从来唔向兄弟跟前带,平时落咗场地就去阿嫂喇。” (大概两三个月有多了,阿嫂我见过一次——她是提子哥吃糖水认识的。但提子哥看得很紧,从来不往兄弟跟前带,平常下了场子就去找阿嫂了。) 大喇叭的话匣子一旦打开,就如同倒豆子一般,滔滔不绝地讲起来:那女仔叫阿凤,福建来的,长得蛮漂亮,话不多。他们是在荣记糖水铺约会的。提子哥现在三天两头去找她,脸上成天扬着笑容。 “但讲真,个女仔我近距离见过一次,面色唔系好白净,生得又好睇,就系太瘦,算靓,但靓过佢城寨唔系冇,唔知点解提子哥搞成噉。” (但说实话,那个女孩我近距离见过一次,脸色不是很白净,长得倒是很好看,就是太瘦了,算美,但美过她的城寨不是没有,不知道为什么提子哥弄成这样。) 大喇叭也读得懂老顶越来越阴沉的脸色,说着说着称呼就从阿嫂变成了女仔。 蓝信一听完了,忽然笑了一声。 当然不是真的在笑,连阿强这种傻仔都看得出来。 他是那种气笑的,觉得荒唐的笑。 “即系话,我个头马养女人,养咗两三个月,佢条女系边个、做咩嘅、咩底细,我一个都唔知?” (就是说,我头马养女人,养了两三个月,他这女人是谁,干什么的,什么底细,我一个都不知道?) 阿强恨不得变成缩头乌龟,在察觉到身后的动静后,非常有眼色地退后一步,装作自己是个石头雕像。 门口的阳光被人影挡住了一块。 十二少正好掀帘子进来,嘴里叼着棒棒糖,一身腱子肉被白色老头背心裹着,亮的反光。 他也是刚来,只听见了最后那句话。 但转眼看见阿强那副怂样,瞬间来了兴趣,眉毛一挑,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咩话?提子养女人?仲要两三个月所有人都知就你唔知?”(什么话?提子养女人?两三个月所有人都知道就你不知道?) “呐呐嗱,我早就同你讲过吖嘛。”(呐,我早就同你讲过的) 十二少把墨镜往头顶一推,整个人脸上写满了幸灾乐祸,“鼎大名嘅龙卷风第一头马,城寨最精明嘅信一哥,俾自己细佬瞒天过海?呢个笑话畀我知要留低,返去话畀我大佬听。” (鼎鼎大名的龙卷风第一头马,城寨最精明的信一哥,让自己小弟瞒天过海?这个笑话我要记下来,回去讲给我大佬听。) “你收声。” 蓝信一烦到没理他的调侃,从理发椅上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又点了根烟。 打火机却没放下,仍攥在手心里,点了又灭,灭了又点, “跟去睇下。”(跟去看下) “我都要去。” 早在信一起身的时候,十二少已经转身往外走了,兴致勃勃得像是要去看一场不要钱的电影。 “咩女人搞到提子咁痴线?我好贪得意喇。”(什么女人弄得提子这么白痴?我可好奇了。) 阿强在后头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最后还是屈服于老顶的威严,明智地选择了闭嘴。 他在心底默默地为自己点了个赞: 提子哥,我阿强可以一句说话唔吩咐就帮你瞒咗老顶咁耐,几多算系义薄云天啦!跟住落嚟睇你造化喇。 下次见面记得请我食叉烧饭呀! (提子哥,我阿强能一句话不吩咐就帮你瞒了老顶这么久,多少算是义薄云天了吧!接下来看你的造化了。 下次见面记得请我吃叉烧饭啊!) - 而此时正乐呵呵地在街市挑菜的提子突然打了个冷颤。 在想了想最近也没做什么过分的事后,便心安理得地将这事抛在脑后了。 "哇,呢粒橙睇落就新鲜,阿凤肯定钟意食。"(哇,这颗橙子生的好,阿凤肯定爱吃。) "呢间嘅叉烧分量足,买返去畀阿凤补补营养。"(这家的叉烧分量足,买回去给阿凤补补营养。) ( ̄︶ ̄) 7. 好奇起源 蓝信一和梁俊义两个人根本不需要带小弟,本身就已经够显眼了。 所以没走几步,就打发掉了阿强去赌档待着。 为了不被提子提前发现,他拉着梁俊义换了身平时不穿的衣服,还特意绕开大路走小巷。 在自己的地盘跟踪自己的头马,这种事要是被人撞见,蓝信一的脸可以丢到果栏去。 “你冇见过佢条女本人,但你觉得佢会系咩样?”(你没见过他女人,但你觉得她会是什么样子?) 梁俊义跟在后面,压低了声音,但语气里全是闲得发慌的八卦劲,“听讲好靓,我估应该几索。”(听说很漂亮,我猜应该差不多。) “一个你个头马因为佢借兄弟钱、迟到、蚀水嘅女人,” 信一在前面大步走,头也不回,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就算系西施再世我都唔会有好感。” (一个头马因为她而借兄弟钱,迟到,还亏本的女人。即使是西施再世我也不会有好感) 梁俊义乐了,将双手撑在脑后,看热闹不嫌事大地在信一身后吹了声口哨。 - 跟踪二人组远远看见提子的时候,提子正从街市出来。 手里拎着一袋橙子和一盒叉烧饭,脚步轻快,面色红润,浑身散发着不言自明的幸福气息,放到tvb热播剧中都是那种会配上浪漫背景音乐的场面。 一个在城寨做了好几年的扑街古惑仔,走路竟然能走出愣头青的蹦跶感。 这场面本身就已经够离谱了。 梁俊义在后面捅了捅信一,差点憋不住笑出声,“喂喂喂,佢点笑咁荡漾。提子笑成呢幅衰样。我识咗佢咁多年,除咗发工资嗰日,冇见过佢咁笑。” (喂喂喂,他怎么笑的这么荡漾。提子笑成这幅衰样。我认识了他这么多年,除了发工资那天,没见过他这样笑。) 蓝信一没答话,眯起了眼睛,下巴绷得很紧。 他们跟着提子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栋居民楼的楼梯口。 蓝信一在看见这里的位置后,脸就更黑了一层。 这衰仔每次叫他住好一点都当听不见,换了个女人就比他唠叨了几年的话好使。 楼梯又窄又陡,灯光又暗,但对蓝信一和梁俊义来说这都稀疏平常。 他们只隔了半层楼的距离跟在后面,一直跟到六楼才停。 只见提子停在一扇新装的绿铁门前,有些紧张地整了整头发,这才腾出一只手敲了三下——三声都慢慢的,声音轻到匪夷所思。 滑稽的样子惹得梁俊义又是一阵无声的笑,好险没招来蓝信一的一拳。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女人。一个漂亮女人。 梁俊义原本靠在楼梯拐角处的墙上,吊儿郎当地嚼着口香糖,但当那扇门打开的时候,他嚼口香糖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梁俊义自诩上过太平山,下过庙街,什么莺莺燕燕没见过。 但当福盛楼六层楼梯口那盏昏黄的灯光照在女人脸上的时候,他还是感受到一阵陌生的悸动。 倒不至于说她是梁俊义见过的人里顶漂亮的——黑*会从不缺靓女。 事实上,恰恰相反,女人穿着一件洗到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松垮旧T恤,头发随意夹在脑后,碎发落在脸颊两边,下巴尖尖的,瘦弱的样子看起来就像是长期营养不良。 但女人站在那扇绿铁门后面在看见提子时,骤然松弛下来的姿态就是让人移不开视线。 那副抬起来望向提子的眉眼,连带着那张脸上被昏黄灯光勾勒的骨相和柔软下来的神情,梁俊义原本揣在口袋里的手指不受控地痉挛了下。 梁俊义,这位情感上的浪子,感情上的初丁,在还没听过氛围感一词的八十年代港岛,就结结实实地被线下真实了一番。 蓝信一站在他旁边,同样靠在墙上,但角度要更隐蔽一些。 身为提子的大佬,他还没做好要被自己头马看到的准备。 但他注意到的完全是另外一些东西。 提子递过那袋橙子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袋子里的东西,嘴角弯了一瞬。 提子买的已经算得上是城寨里顶好的水果了,像阿凤这样的北姑哪能吃得上? 可她脸是笑着的,眼神却是平静的。 她抬起眼睛看提子的那一眼里没有惊喜,更多的是那种心底在估量着要怎么反应才好的迟疑。 城寨里的女人看男人不是这种眼神。 要么怕,要么媚,要么算计,要么麻木。 这个女人不一样,就好像提子今天拿的到底是橙子,还是最普通的苹果,亦或者是什么都没拿,对她而言都别无二样。 只是做的不错,知道了,然后就这样止住了。 但他也看到那个女人接过叉烧饭的盒子时,手指微微曲了一下,先用指尖碰了碰盒子的温度。 这个动作他见过无数次——在那些食不果腹的人身上。 只有长期饿过肚子的人,才会对食物下意识地先检查温度,以确定不至于被下一口的囫囵吞咽而烫到。 这样的反差竟然会出现在一个人的身上。 蓝信一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至于女人的长相? 他没多在意。 但确实还可以,提子至少没丢他蓝信一的脸。 女人让傻笑着的提子进门了。 关门之前,她站在门口朝楼道上下各看了一眼。 蓝信一和梁俊义根本没有半点惊慌,早在女人有这个动作的前一秒,二人就有所察觉一般各自收敛了身形。 - 铁门咔嗒一声关上了。 梁俊义从墙边的阴影处走了出来,把手里的包装纸揉成一团塞进兜里,转身看了信一一眼。 而蓝信一还是斜靠在墙上,隐没在黑暗中,静静地看着那扇关上的绿铁门。 手指无意识地转了两圈打火机,表情看不出什么变化,但眉毛压得很低。 他在心里写一本账,这一条他暂时不知道该怎么归类。 但蓝信一没打算进去,也没再多待。 跟踪头马已经够丢脸的了,再堵人家门口是干什么? 难不成龙城帮和架势堂的头马二人组有听小弟墙角的癖好? 这不能够。 他转身往楼下走。 梁俊义跟在他后面,走下两层楼梯之后,终于还是没忍住开了口,“唔怪得提子呢段时间连四仔嘅医馆都唔去。” (怪不得提子这段时间连四仔的医馆都不去。) “你睇到佢对眼未?” (你看她的眼睛了吗?) 没等梁俊义回答,蓝信一头都没回就已经说了下去。 “佢睇提子嗰种眼神,好似睇紧一盘棋。” (她看提子的那种眼神,好像在看一盘棋。) - 白里站在绿铁门后面,隐约间听见楼梯间的脚步声一层一层地远了。 但她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幻听。 她方才进门后没有去吃饭,而是将耳朵贴在门板上又听了一小会,好像确实听到了点奇怪的动静。 刚才左右看的时候,确实没发现什么。 但她对人的视线尤为敏感,提子进门的时候,有人在盯着自己。 提子早就把橙子和叉烧饭放在屋里唯一的那张小方桌上了,现在正头也不回地蹲在墙角帮她看一个松了的插座。 对着自己带来的尾巴浑然不觉,嘴里还念叨着,“呢度啲线老化得好紧要。”(这里这些线老化得很严重) 能在跟的这么紧的情况下,瞒得过提子的觉察,而且对自己好奇到盯着看了很久。 白里心底对于偷窥者已经有了答案。 之前总盘踞在心中的风筝轻飘飘地落了地。 白里看了提子的背影一眼,目光移到桌上那个装着橙子的塑料袋上。 袋子外面还贴着街市那个卖新鲜水果的档口标签。 提子只买了四个橙子。 不是因为小气,是因为他兜里真的没多少钱了。 白里一言不发地走过去,把叉烧饭分成两份,多的那份推到提子那边。 这个分配动作她已经做了许多次。 白里从来不会主动开口问提子要钱,但也的确不会拒绝他带来的东西。 水果、盒饭、偶尔一件地摊上买的便宜衫... 在提子以及旁人眼中,他们是拍拖的情侣。 那拒绝太多次算什么? 真的要是清高的好人,白里从一开始就不会选择提子这条路。 但接受了就是欠,欠了就要算清楚自己到底欠了提子多少。 倒不完全是为了还——有些事情还是还不清的,白里心知肚明。 但欠太多就会被动,被动就会失去选择权。 而失去选择权,是她最不能接受的事。 所以白里怕的从来都是提子给的太多。 “点解唔食多啲?”(为什么不吃多点?) 提子修完电路,去洗手间洗完手后走过来坐下,瞥了一眼她那小半份饭,笑着问了嘴。 然后也不等回答就一声不吭地把叉烧往她那边拨。 “热气。” 白里头也不抬,筷子微微一顿。 提子显然不相信这个理由,但也没追问。 又分了一半的叉烧过去后 ,他就低头扒了两口饭。 两人谁都没说话,但谁也没觉得尴尬。 饭吃到一半时,提子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从裤兜里掏出一个东西啪地一下放在桌上,往白里那边推了推。 一支口红。 很便宜那种,塑料壳子上印着白里从没听过的牌子。 “见到就谂起你。”(看见就想起你。) 提子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碗里的饭,耳根有一点点红,“你……你搽咗应该几好睇。”(你…你搽了应该挺好看。) 白里看着那支口红,没能第一时间做出反应。 白里过去化妆台上摆着上百支口红,最便宜的一支也要上千港币。 那些口红她从没正眼看过,随手拿起来就涂,不喜欢了就扔。 现在这支大概值十几蚊的口红就静静地放在她面前,是被一个每个月剩不下几个钱的古惑仔郑重其事地推过来的。 他可能花了身上大部分的仅剩的身家,当作这是什么了不起的礼物。 白里把口红拿起来,旋开盖子看了看颜色。 颜色是那种地摊上最常见的大红色。 也是白里从前化妆时从来不会选择的颜色,她对自己适合的风格一清二楚。 她唯独从来不适合明艳大美人的类型。 不适合,不合适,廉价,cheap至极。 但白里抬眼看向了提子,他因为害羞移开的眼神里满是期待,耳边的红晕是真的,估计在街边的小摊上纠结了好久才下定了的决心也是真的。 她今晚还没有演过什么。 从提子进门到现在,她的所有反应都是真实的、 听到敲门声后看到是提子傻笑着站在门口时便松了口气的反应是真的,吃着分完叉烧饭后又被挑回来的叉烧有些满足是真的,连现在拿起这支口红的时候心里那一点微涩的感觉也是真的。 这不是一个好兆头。 白里在心里对自己说。 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她要得到的东西是提子给不了的。 所以白里的手指在管身上摩挲了两下,然后将那只口红轻轻放在桌上。 避开了提子期待的眼神,重新拿起筷子夹了几根青菜,慢慢地咀嚼咽下后,才开口,“买呢个做咩,浪费钱。”(买那个做什么,浪费钱。) 提子没听出她话里刻意压下的情绪翻涌,虽然有些失落,但也只当她是在替自己心疼钱。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排不太整齐的牙,伸手挠了挠头,“谂住你搽会靓吖嘛,我成日都养唔好你,你嘴唇上都冇几多血色。” (想着你搽会漂亮嘛,我整天都养不好你,你嘴唇上都没多少血色) 城寨这种地方,男人所谓的想你靓,有一千个里面有九百九十九个都有占有的意味藏在里面。 但提子说这几个字的时候,就是那独零零的最后的一个。 他只是觉得你搽了会好看,没有任何附加条件。 至少现在眼里没有。 那天晚上提子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很久。 楼道里的灯灭了好几次,他就重新让它亮起来,每次灯亮的时候都还在看她。 他倒也不是在等什么,就是单纯不想走。 白里靠在门框上看他,安静地站在那片昏黄的光里,等着提子要说的话。 提子扭捏了一会儿,才开口,“听日我去收条数,收完之后,可能有花红,到时帮你睇下有冇更好嘅唇膏。” (明天我去收条数,收完之后可能有红利,到时候帮你看看有没有更好的口红。) 他只是单纯觉得可能是自己买的口红不合阿凤的心意。 所以会想着,再买好一点,再买更好一点就会看到阿凤惊喜的眼神。 白里真的没办法接这句话,只能问,“危唔危险?” 提子从原本思绪中跳了出来,愣在原地许久,眼眶忽然热了。 在城寨混了这么多年,出去收数、打架、挨刀子,从来没人问他危不危险。 信一不会问,因为这是分内事。 弟兄们不会问,因为每个人都要去收数,都打过架,都挨过刀子。 只有眼前自己的阿凤,会第一时间问他危不危险。 他用力摇了摇头,然后转身径直下了楼。 脚步比平时重,大概是在用脚步把某种涌上来的东西先踩回去。 白里也愣了一下,清晰地将提子神情的变化收入眼底。 静静地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很久。 她看着摆在小方桌上那支塑料壳子的口红就静静地摆在刚修好的电灯下面。 存在感愈发的明显。 8. DDL来了 其实对于白里来说,那晚的奇怪视线并没有对生活造成多大的影响。 太阳还是照常升起,照常落下,城寨里还是照常看不见阳光。 不管是之前还是之后,她的日常早在从笼屋搬出来后就已经趋向了一种稳定的节奏。 稳定地让人心安又心慌。 白里每天七点就得起床。 因为福盛楼附近是早上七点到八点供水,过了这个时间的水龙头就只剩嘀嗒声。 城寨的确有二十四小时供水的地方,但那地方目前还跟她没半毛钱的关系。 白里要在这一小时内完成洗漱和洗衣,还得存饮用水。 抢水的人有很多,大部分是住了城寨几十年的阿婆阿公,抢起水来跟打架一样。 白里头两次都没抢到,所以脏兮兮地蹲在水龙头旁边研究了好久它的出水规律。 第三天开始她再也没输过。 - 八点到中午,她在城寨北边一家制衣厂做零工。 这份工是提子帮她找到的,说老板不查身份证,日结三十蚊,管一顿午饭。 工资确实少,但管午饭的待遇还算不错。 城寨最为便宜的便是人力,所以提子想帮她找的正式工都还需要等上一阵子。 目前这样的工作白里觉得算是能够得到的范围内刚好合适的。 所谓的工作内容是坐在一台老爷缝纫机前车衣领,从早上八点不停歇地车到十二点。 从开始工作到现在,白里的手指被针扎了无数个洞,指尖的皮肉被布料的硬边磨出了薄薄一层茧。 头两周,衬衫的衣领她怎么捏都捏不住,和细密的针脚做不对付。 后来同组的一个潮州阿姐教了她一招:在食指尖上缠一圈橡皮膏,既防扎又防滑。 白里把那个阿姐的人情记在心里,隔天带了一包陈皮给她——那是她用半碗红豆沙的钱跟荣记老板换的。 中午的盒饭是白里在城寨里唯一稳定的免费热食来源。 她选的时间永远是人最多的那波——第一个去太显眼,最后一个去菜都没了。 虽然排队时间要久一点,可胜在不惹事。 她再也不是日进斗金的大明星了,所以现在最不缺反而就是时间。 下午的时间一般都属于她自己。 她不去医馆的话,就会去街市买菜,买最便宜的菜心、豆腐、快收摊时打折的鱼头,跟卖菜的阿伯阿婶讨价还价,扮扮可怜谋求一丁点折扣。 而后拿回出租屋煮一锅汤,分成两份。 如果提子来,那就当天一起吃完;如果他有事,那白里就一份当天吃,一份留着明天。 时间合适的时候,她会去城寨后巷的那位老中医那里坐一坐。 老中医姓陈,年龄五六十岁,却看上去像七老八十,完全没有中医养生的样子。 他在城寨开了三十年的铺子,什么病都看,但收价不低,所以客流量一般。 白里反而觉得老人家是为了躲个清闲,不全是为了钱。 白里第一次去是在刚进城寨的第二周,配那副她会喝几个月的方子。 因为听阿珍推荐说这地方要价高,但药材品质好,医师有口碑。 陈伯当时只是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就什么都没问就抓了药。 后来白里去得多了,就帮陈伯整理药材,扫地,偶尔给来看病的街坊阿婆倒水。 当时倒不完全是白里闲的没劲使,而是反正没多少杂事可干,在医馆里还能偷偷师。 更关键的是,完全没有烂仔古惑仔瘾君子色鬼之类的家伙会来陈伯的医馆闹事,主要客源都是城寨的老人和不差钱的街坊邻居。 这对白里来说,简直算得上是绝佳的苟住场所。 或许是看她勤劳,陈伯慢慢地就不收她钱,这阴差阳错的倒是让白里少了很大一笔开支。 但她也不能白拿那一堆药物,更别说偶尔还需要在医馆熬好,所以每次去都加倍的干活,偶尔带点自己煮的汤或者从街市买的新鲜菜。 就这样的循环开始了。 一来二去,陈伯有一天便开始教她认药材:当归、川芎、黄芪、熟地... 哪味补血,哪味行气,哪味安胎,她渐渐都记住了。 学得久了,她反而发现了个秘密。 原来当初笼屋阿姐给她的方子里除了避孕药是真的外,其余几味可以算得上毫无用处。 是陈伯。 他在第一次时,就自己改了方子,去除掉了里面相克的,反而加了几味让气血运行变慢的药材。 白里发现后,还是没忍住有次问了在躺椅上摇扇子的老人。 陈伯说他见过太多漂亮的姑娘在城寨的遭遇,所以看着白里当时自以为遮掩很好的装束,便知道了白里配药的目的。 陈伯眼里的白里还不够聪明,但又足够幸运。 真正眼毒的人不是靠几张面巾遮掩就能瞒过去的。 “女仔生得太靓,系罪。” 白里从笼屋搬出来后,也没有停止喝药。 还没到时候。 但白里开始理解,为什么电影里会说城寨是个人情社会。 这座城寨里有很多人用他们自己的方式在保护别人,陈伯是这样,阿珍是这样,甚至那个到现在都算是素未谋面的龙卷风也是这样。 - 傍晚的时间她从不出门,一般是在房间里看医书或者是报纸。 前者是为了给自己真真切切掌握一门技能,毕竟制衣厂的三十元是靠压榨她的血肉得来的,她早晚需要换个地方; 后者是为了剥开层层薄雾,看清楚这个时代港岛的运行规矩。过往的印象只不过是后世粉饰而来的结果,她不能只靠着印象来生活,那在关键时候会惹出大事。 偶尔提子来了,她也会缠着提子学学粤语,消耗下愣头青的精力。 也从本地人口中,进一步补全对这个时代的认知。 白里已经越来越在城寨里如鱼得水了。 配合着制衣厂的三十蚊日薪,加上提子时不时贴补的房租和饭钱,她的收支刚好维持在一个还算平衡的状态。 - 蓝信一的生活也很规律。 他每天的事情确实不少,但细数起来无外乎那几个分类。 收租,揸数,扮靓,帮助街坊邻居, 以及最主要的,跟在龙卷风身边做事。 但他最近多了个小习惯。 不忙的时候,就会去看看那个奇怪的女人究竟在做些什么。 他相信自己的直觉,但也看得出提子对女人的真心实意。 如果能发现什么更有证据的疑点,他这个做老大的才好跟提子谈—— 让提子收收心,或者干脆换个女人。 - 梁俊义的生活最近不太规律。 明显到连Tiger哥都看了出来,自从那天从城寨回来后,自己头马就显得有些奇怪。 早上起来得晚,练功的时候有些没精打采,打拳力度轻飘飘的,看着就不像休息好了的样子。 平日里爱带着细佬们到处闲逛,沟女打机,最近去了几次就兴致缺缺地回来了。 没事干的时候就一个人瘫在沙发上发呆,问他话又支支吾吾地说不出口。 难道是十二这孩子迟来的青春期到了? Tiger哥放下手中核查的账本,走到梁俊义身边轻踹了一脚。 “做咩呀?思春?” 本是无心的话,却看到梁俊义一个鲤鱼打挺起身,慌乱到连连否认。 “冇呀,冇呀,大佬你点样睇我,我唔系啲噉嘅人呀!”(没啊,大佬你怎么这样看我,我不是那样的人!) 知虎莫如虎。Tiger眉头一皱。 “丢,边间嘅女仔?你又惹咩麻烦。”(丢,哪家的女孩子?你又惹什么事了。) “真系冇呀,大佬,我就系谂住最近果栏嗰边动作有啲多,王九睇落唔系好安分呀。” 梁俊义坚决否认,并拉来了挡箭牌。 “咁上进呀。噉就去揾个由头同佢哋打交。”(这么上进?那就找个由头去打一架) Tiger哥看了自家衰仔的反应一眼,气笑了。 “点呀?唔愿意丫?唔愿意都得去,你睇下你最近练功走神成点样。”(怎么,不愿意?不愿意都得去,你自己看你最近练功走神成什么衰样。) 梁俊义:T-T - 白里对现在的生活暂且还算得上满意。 目前算是她平稳过渡后的修整期,不会挨饿,不被惹事。 她现在每个月的开销精确到蚊。 吃饭一百二,日用杂项五十,剩下的大头偶尔补贴在房租里,或者用在更好的药材上,月尾口袋里的余钱不会超过三十蚊。 这种日子放在白里上辈子,她连一天都过不下去。 但这是九龙城寨,在日记本上的一笔笔收入支出,化作了一种对生活近乎吝啬的掌控感,反而让她能够在这失控的人生里找到一点心安。 可城寨的日子从来不会允许人停下脚步。 - 白里站在那张新床垫前面,心底隐隐感觉到了什么,表情很平静。 说是床垫,其实就是一张二手市场淘来的旧雅兰,上面还隐隐约约能看出上一任主人留下的几块不明污渍,左侧下方的弹簧也塌了一角。 但比起笼屋里那层不到一厘米厚的被褥,这已经是质的飞跃。 提子在旁边喘着气,自以为隐蔽地用一种等老师批成绩的小学生表情看着她,嘴硬地堪比红太狼的平底锅,“二手嘅,唔贵,我估你摊地下用嘅薄被褥湿气太重,对女仔身体唔好。” (二手的,不贵,我估计你躺地上用的薄被褥湿气太重,对女孩子身体不好。) 白里看着那几块洗不掉的旧污渍,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恶心,转身从墙角纸箱里翻出一张旧床单。 那是她从笼屋带过来的唯一的家当。 白里工工整整地铺上去,把污渍全部盖住。 然后她坐在了米白色的床垫上,抬头看着刚喘匀气的提子,双眸中倒映出来了一个双手叉腰满头大汗的小人,笑着说,“多谢你谂住哦。” 提子愣住了。 这是阿凤为数不多对他说道谢,明明是再平淡不过的话,但比他收过的任何一次花红都让他高兴。 提子摸了摸鼻子,又挠了挠后脑勺,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最后才憋出一句,“你中意就好。” 白里笑着,眼睫却垂了下来。 这时她的心里忽然闪过一个非常不合时宜的念头。 如果她没有见过更好的世界,如果她真的只是一个从福建农村偷渡来的普通女孩,她大概会爱上提子。 不是因为提子能给她多好的东西,是因为他在九龙城寨这个有人会为了一蚊钱拼命的地方,愿意把自己的口里仅剩的那一蚊钱给她。 可提子会爱上那样的自己吗? 白里确实见过更好的世界。 那个世界里有万众瞩目的欢呼和掌声,有只为了她而来的灯光,有她曾经以为一切都是理所当然再普通不过,却在城寨里再也没有碰过的一切。 所以白里知道,眼前这个男人的好,不过是他仅有的全部都捧给了她。 可这真的不够。 她不是阿凤,她叫白里。 - 白里不至于天真到认为提子还会是干干净净的处男,但在他这个年纪,在已经交往了两个多月的时间内,提子没有一次对白里提出过情侣间的要求。 唯一过分点的暗示,也不过是在最初糖水铺拉扯时,说的那句城寨一个人好难的。 但那天晚上,提子在出租屋里留到了很晚。 是白里主动的。 倒不是因为那份二手床垫——一张双人的雅兰确实已经能抵得上城寨普通 人两三个月的月薪,二手也便宜不到哪里去。 也不是因为提子现在一个人要承担两份房租,甚至于他自己住的房子都要比这儿破旧的多。 这些都不足以成为推动她克服心理障碍的关键,甚至于只要她愿意,应该还能拖上很久,拖到她真真切切地踩着提子往上爬之后。 关键是 蓝信一的视线已经注意到了这里。 所以白里没办法再拖下去——出卖自己的时候到了。 在情侣之间,她可以不需要付出到这个份上。 她已经给提子编织了一个美妙的梦,让他全心全意地付出不求回报,甚至于抑制了原本的欲望。 但在别人眼里,她必须要温顺无害,要打算与提子共度余生。 皮肉是他们眼里这种关系中最基本的必需品。 否则之前的一切都显得格外虚假。 她敢将提子当做傻瓜,蓝信一甚至于龙卷风就会把她当做傻子。 当做一个自以为能掌控一切,用感情戏弄自己细佬的蠢货。 当做一件需要被处理的物品,然后进行无害化处理。 白里不会把自己高看到能视作能在洪门社团中跟义气掰手腕的工具。 她也绝不会把自己的性命未来寄托于某位扑街仔未知的心善。 能在黑*会闯出名号的,不会是心善的人。 退一步讲,哪怕是有丁点善意,他也不会向愚弄自己兄弟的女人释放。 这无关乎色,关乎于他们自己在黑*会的命根子——义气。 所以白里有得选吗? 在蓝信一视线移过来的那一刻,他的到来已经敲响了城寨最后的警钟。 虽然提子自己没说过什么,甚至于他还在为再普通不过的约会而傻乐,会因为一个吻而兴奋地半夜拉阿强去练拳。 纯情得要命。 但DDL到了,再拖一步就真的会死。 白里不能再犹豫。 - 白里记得那天晚上,提子在帮她修好又一次老化后断掉的电灯之后准备走。 但走到楼梯口又折回来,像是有什么话要说。 白里就静静地倚靠在门边看着他。 楼梯灯已经关了,只剩外面气窗口处漏进来一道窄窄的月光,照在提子侧脸上。 他站在黑暗里咳嗽了一声,犹豫了半天,才叫了白里一声,“阿凤。” “嗯?” “你……你会唔会有一日走咗?” 提子不安的眼神在黑暗的楼梯内飘荡,然后轻轻地落在了白里身上。 白里在黑暗里沉默了一会。 这个问题她没办法回答,因为答案是肯定的。 白里当然迟早会走,会离开提子,会想尽一切办法回到自己的世界,或者在新的世界里找到更好的立足之地。 但她看着提子站在月光下半明半暗的轮廓,说不出话来。 真话太残忍。 假话太虚伪。 所以她没说话,在黑暗里慢慢走到他面前,踮起脚尖,在他嘴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那一碰很轻,短到几乎是刚刚接触就分开。 和白里在娱乐圈时拍过的所有吻戏都不同。 那些戏里她吻过英俊的男主,深情的男二,甚至满脸褶子的影帝,她都吻得缠绵又大方,撤得潇洒。粉丝爱看,导演也夸她专业。 可在那晚城寨出租屋的黑暗里,这个没有任何摄像机下的触碰,却让她微微颤抖了一下。 然后事情就发生了。 - 抛开外界因素不谈。 白里对这件事的看法非常坦荡,坦荡到近乎冷酷。 她是成年人,提子也是。 提子付出了他能付出的所有。 房租,保护,那支花光了余钱的口红,那双笨拙但永远温柔的眼睛。 她需要付出她能付出,且提子会高兴的东西。 这就是交易的本质——双方都需要且乐意进行交换。 感情可以是演出来的,身体是诚实的筹码,她不会矫情到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真要是不对,为什么不是这神经质又诡谲的命运的不对? 她本来何至于此。 在那天之后,她惴惴不安的心落了下来,头顶的闸刀被暂时地搬开了。 但有一个底线她守得很清楚:她吃的药一天都没有断过。 生孩子这件事在她的计划表上不在任何一个时间象限里,更别说是在这个连未来都看不见的地方。 但演戏是确实一件很奇怪的事。 你演得久了,有些东西就会悄悄渗进骨头缝里。 比如白里现在半靠在床头,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光看着提子因为瘦而渐显棱角的侧脸。 他睡着了,嘴唇微微张开,眉头难得地舒展开,一只手还不自觉地搭在她的腰侧上,像是在睡梦里也在确认她还在。 白里看着他安静下来还稍显稚气的眉眼,忽然就不受控地觉得鼻子有一点点酸。 大半是对自己,小半是对提子。 一种很难定义的,混杂了愧疚和叹息的情绪涌了上来,一时半会还按不下去。 但白里还是把提子的手轻轻挪开,侧身躺下。 背对着他,闭上眼睛,将所有的情绪都慢慢地咀嚼而后驱散。 她在心底用这些日子里已经渐渐熟练的粤语对自己说, 白里,你记好,你系嚟求生嘅,唔系嚟爱人嘅。(你是来求生的,不是来爱人的。) 幽暗的月光洒下来,窗外远处不知哪家商铺的霓虹灯透过窗户一闪一闪地,在白里侧躺着的脸上明明灭灭。 没有泪痕。 她睡着的速度很快。 呼吸平稳,面容安宁,白日里的算计与夜晚的自省都被周公封印。 白里的眉头也只有此时才会慢慢地舒展开来,显露出还不过刚到双十年华的稚气。 9. 头马查岗 蓝信一从地下赌档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AT9579停在理发铺门口,他手指穿过头发往后捋了一把。 今晚的收数很顺利,但他脸色不太好看。 账本上提子那几个场的流水又少了几个点,不是大数目,但趋势是往下的。 不用说也知道,最近提子的心思肯定不在工作上。 他把提子这个月的明细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出粮,收数,桌球室和赌档的零头抽成... 全部加起来,比上个月又少了将近一百蚊。 一个男人每个月固定少一百。 啧 蓝信一推开理发铺的门,龙卷风正坐在靠里的沙发上抽烟看着“时尚周刊”——《新电视》。 他在理发铺里走来走去,最终还是坐到了龙卷风对面。 提子是他细佬,出了差错,得提。 蓝信一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转,转了好几圈之后,终于开口。 “大佬,提子条数唔对路。”(提子的数对不上) 龙卷风又翻了一页,“差几多?” “又少咗一啖零头。”(又少了一点零头。) 龙卷风视线都没从杂志上移开,语气稀疏平常,“自己嘅细佬自己教,唔好等佢俾女人食穷先醒。”(自己的小弟自己教,不要等他被女人吃穷才醒过来。) 蓝信一应了一声,垂眸起身往外走。 - 白里又是在周三晚上见到信一的。 如果这个世界真是一个大型的旮旯给木游戏,那想必周三就是男主角们的固定刷新时间。 地点倒不是在荣记糖水铺,而是另一家她从来没去过的冰室。 是那天约会时,白里说想换个地方。 “成日食糖水好闷啊。” 提子当然没有反对,笑眯眯地拉她去了一家城寨新开的冰室。 白里现在对提子的影响已经可以在这种小事上完全零阻力地体现。 她想换地方,他会说好; 她想去街市,他会提前腾出时间陪; 连白里自己都没意识到,从某些时刻开始,她已经不再是那个需要在荣记小心翼翼观察猎物规律的北姑了。 所以白里最近确实丧失了一点警觉。 当她走进冰室,第一眼就看到了角落里坐在那张桌子旁的蓝信一和梁俊义。 愣住了一瞬。 这会是偶遇吗? 白里下意识地垂眸敛眉,默默地抓紧了提子的手。 蓝信一就坐在靠墙的位置,一头标志的小卷毛,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衬衫,白色领带,领带尾藏进了靠近腰腹位置的纽扣之间。 他面前摆着一碗没怎么动的竹升面,打火机被修长的手指在桌上玩弄。 转了两圈,刚好在白里进门的那一刻停住。 衬衫看起来确实就业压力真的很大,但白里没敢多看。 因为梁俊义就坐在他旁边,看着自己。 穿着那件电影里熟悉的白色棉织背心,肌肉紧实的手臂半撑着脸,嘴里百无聊赖地叼着一根牙签。 左耳边戴着银色耳坠,在白炽灯的照耀下晃的人有些心慌。 察觉到进门的动静,两位靓弟都直勾勾地看着她和提子的方向。 白里有种被压力感,心中的警报已然拉响。 提子显然也不知道自己大佬会出现在这里,因为他看见信一的时候整个人身体僵了一下。 然后下意识地往前迈了半步,把白里挡在身后。 这个动作被蓝信一看在眼里,他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他认识提子这么多年,第一次看到提子在自己面前露出这种护崽一样的姿态。 为了一个女仔? “信一哥”,提子迟疑了一下,还是走了过来打招呼,脸上笑容有些紧张地冲他点了点头,声音还算稳,“十二少。” 梁俊义少把牙签从嘴里拿出来,应了一声,目光直掠过提子,落在他身后的女人身上。 女人没有躲闪的空间,只能低着头,安安静静地站在提子身侧半步的位置,拉着提子的衣袖。 失去了那晚楼梯口处的灯光,皮肤上的瑕疵在这个距离暴露无疑。 暗黄,没血色,显得整个人都灰扑扑的。 所以,梁俊义本来觉得自己回去后那几天时不时的走神可以停止了。 可她的姿态与那晚没有什么不同,一样的没看自己,一样的温柔又疏离。 她好像是在等自己男朋友的介绍,但是不介绍也好像没什么关系,像是只温顺的绵羊,不会被自己头羊之外的任何事物惊扰到。 梁俊义莫名觉得有些烦躁,但这实在没理由。 只能粗略地归结于王九那个扑街下手太重,虽然对方也没落着好,但现在自己身上的淤青还没能完全消下去。 但女人看上去跟别的女仔还是不一样。 梁俊义心想。 她不应该像以前的那些女仔一样,用那种或害怕到颤抖,或热切到恨不得把他吞吃入腹的眼神看着自己吗? 梁俊义没说话,只是在提子察觉自己的长时间凝视前,收回了视线。 有点不得其解。 “呢位系...” 提子刚开口,话还没说完,蓝信一就打断了他。 “是叫阿凤,” 蓝信一打量着白里脸上的表情,脸上扬起了礼貌的笑容。 停顿了片刻后,后半句话伴随着笑容的消失,语气却带着疑惑,好像只是单纯对弟妹的关切,“还是叫白里啊?” 白里低垂的睫毛轻轻扇动了一下。 她和这两位从未正面打过交道。但今天这遭明显是冲自己来的。 她飞速的想起来,在刚进笼屋饥寒交迫的那一晚,是有个阿姐过来问过一行人的姓名。 那时的自己有点低烧,半梦半醒间就回答了自己的本名。 但之后跟城寨所有人的交往,她都是自称阿凤的。 所以就是只因为刚进来的那一晚的一句话? 这个名字的出现,就代表着蓝信一已经查过她了。 而且是故意在这个场合让她知道:你的底细我清楚,不要耍什么花招。 他对自己印象很差。 但这暂时不是重点。 提子的手从一开始就握着白里,听到自己大佬的话也没有放开。 余光中提子眼神中只有对自己的担心,没有别的什么惊讶之类的情绪。 所以他也知道。 扑街黑*会真的不是说说而已。 白里觉得脑壳有点痛。 当前也只能温顺地半低下头,声音很轻地想要解释,“您叫我...” 蓝信一没有想等她回答,径直转头看着提子吩咐起正事,“听日有批货要接,你同阿强去,六点码头。” 提子点头说明白。 蓝信一说完就起身了,就好像偶然来此地就是为了给细佬吩咐个急活。 他把打火机揣进口袋,经过白里身边的时候脚步没有停顿,目光却在她低垂浓密的眼睫上落了一瞬。 那目光很短,短到提子根本没注意到。 但白里却感觉到了,她没有抬头回看他,只是紧张地,小心翼翼地低着头,努力红了眼眶。 蓝信一走出冰室,梁俊义一言不发跟在后面。 两人走出去五六步之后,梁俊义回头看了一眼冰室,正好看见提子轻轻揽过女人,手轻拍着她的背,另一只手在帮她倒茶。 脸上的神情全然是担心不已,像对着一个易碎的玻璃娃娃。 丢,大庭广众的,也不知道注意下影响。 - “点睇?”(怎么看?) 梁俊义收回目光,扭头看向好像全世界都欠他八百万的信一。 蓝信一把手插在裤兜里,步伐没有变慢。 他看着前方蜿蜒狭窄的城寨巷道,头顶密密麻麻的电线将夜空遮得干净,沉默了几秒才开口。 “佢唔简单。”(她不简单) 梁俊义笑着挑眉,“边方面?”(哪方面?) 蓝信一没说话往前又走了几步,紧接着转身一招黑虎摘桃,却被梁俊义反应极快地挡了下来。 教训未果,蓝信一笑着骂了句,嘴里说着自己的看法,“佢啱入嚟见到我哋两个嘅时候,系识我哋嘅眼神,但眼神度冇惊。”(她刚进来看到我们俩的时候,是认识我们的眼神,但眼神里没有害怕。) 梁俊义停下脚步,半靠在一边的墙上。 老实讲,他确实没怎么注意当时女人的眼神,他只是觉得她眼睛挺好看。 虽然这确实不算厚道,但梁俊义有自己的看法。 毕竟提子又不是自己的小弟,被女人骗骗怎么了? 梁俊义偷懒得理直气壮,他就是来看戏的。 但顺着信一的话回想, 她瑟缩在提子的身后,但在被信一喊破名字的时候,确实也没有惊。 在九龙城寨,没有人第一次见到龙卷风的头马不带半点惧色。 要说没认出的话自然没什么可说的,毕竟蓝信一又不是港币。 可既然认识,那一个心思没那么简单的北姑,凭什么不怕? 梁俊义忽然笑了一声,与以往玩世不恭的嬉笑截然不同。 是那种被勾起好奇心的,有点危险的笑容。 “呢个女仔,越睇越有嘢。”(那个女人越看越有意思。) “咪乱嚟。”(别乱来) 蓝信一把玩着手里的打火机,眼眸看着手心的位置,“佢系提子嘅女人。”(她是提子的女人) 梁俊义把双手枕在脑后,大步向前走着,语气应得轻松,“我知。” 但他嘴上说着“我知”。 脑海里的画面却还是那扇绿铁皮门,楼梯口昏黄的光,以及女人抬眼看着提子时侧脸的轮廓。 那个侧脸和他今天在冰室看到的低眉垂眸叠在一起,在心里压下了一个小小的,尚未成形的念头。 而旁边的蓝信一,脑子里想的完全是另外一回事。 提子的事情他会管,但目前查来查去也不过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之间的事情。 男人笨,女人蠢。 可这如果只是人家俩情侣的事那确实没什么好说的。 龙城帮上下没看不得情侣的帮规,也不至于为了一两百蚊就棒打鸳鸯。 提子为女人花多了钱,他自然是要让提子努力工作从别的地方补回来。 自己的细佬不是蠢东西,能够领会他今天来这找他们的原因。 大佬吩咐了,他就要做事。 所以他今天只是来跟提子的女人打个照面,算是给她一个小小的警告。 如果真的用心不纯,自己就会乱了阵脚。 至于名字,那不过是手段,他不在乎她用什么借口来解释。 但他一直在想白里的眼神。 不是 被故意叫破名字后的那一眼,依旧是进门那个瞬间——她看到他和十二的第一眼。 那一瞬间太快,快到他自己都不确定到底是真的看到了,还是自己想多了。 他在城寨里活了二十几年,龙城第一刀的名号不是只靠大佬的威风才得来的。 现在疑惑的每一个细节与画面都会刻进他脑子里,等待被重新唤起。 - 另一边的冰室里。 提子刚刚安慰好了貌似被自家大佬吓到的女友,自己便沉浸在一种微妙的不安中。 信一突然出现在他临时起意带阿凤来的地方一定是有原因的。 这让提子有种被大佬查岗的感觉了。 联想到自己最近在账上克扣下来的零碎,以及大佬吩咐的新活... “唉...” 提子抹了把脸,没忍住叹了口气。 白里此时已经恢复了表面上的平静。 把一碗咖喱鱼蛋面推到提子面前,声音有些低哑,眼眶还泛着红,显得有些像只红眼兔子,“你大佬几严肃。”(你大佬好严肃) “佢平日有正事嘅时候,不嬲咁。”(他平时有正事的时候,向来如此。) 提子看着白里,不知为何笑了下,挠了挠头解释道,“但信一哥对我哋好好。”(但他对我们都很好。) 白里点头没再多提,转而说起了其他话题。 现在不是打听的好时候。 这一次的约会因为“老板”的查岗导致两人都没什么兴致聊别的,慢慢就安静埋头在美食上了。 - 白里脑子里却在反复回放刚才那短短的一分钟会面。 蓝信一提起她名字的时候,眼神看向了提子。 说明他并不在乎自己的反应。 他选择当着提子的面点破,是对自己的一种警告,也是对提子的提点—— 这个女人连真名都不告诉你,她对你能有什么好心思? 提子的反应呢? 显然他也早就查到了。 他只是没有在这一点上多问,也不排除是他为自己加上的滤镜已经推着脑补好了所有。 那她的回应呢? 白里松了口气。 她反应控制的很好,没有过多的惊慌失措,被男友大佬质问后的情绪低落也在合理范围。 但蓝信一走出门时瞥她的那一眼,让白里意识到一件事:猎物目标已经在警惕。 还没开始行动就被看穿了的感觉真的很糟糕。 更糟糕的是,她不得不因此做些改变。 白里看着在一旁已然恢复了往常笑眯眯模样的提子,终究是没能忍住叹了口气。 她心底在算这笔账。 提子是梯子,也是台阶。 她靠提子爬到了相对安全的位置,同时也暴露在了更高处的人的视野中。 这本来确实是她想达成的目的。 但她好像低估了这些人。 以前的白里只需要应付街头的烂仔和一个越来越傻乎乎的提子。 现在她要面对的是蓝信一。 或许还有那位一直在看着自己,经常性走神的十二少梁俊义。 一个在人情复杂的九龙城寨里活到二十几岁,从小就跟着大佬龙卷风管着龙城帮,并且靠着自己能力得到了名号的年轻头马。 他的观察力和警觉性,是在过往龙卷风的一次次教育和培养中锻炼出来的,是在九龙城寨、龙城帮的人情百态中磨炼出来的。 她不能因为自己是从几十年后来到城寨,就自诩对一切都了如指掌,从而看轻任何一个人。 尤其是不能看轻威名赫赫的社团大佬倾尽全力培养出来的继承者,接班人。 那是在自寻死路。 假如位置互换,蓝信一未必不能在娱乐圈里扬名,但她却尚且还没多少信心能在暴力至上的九龙城寨里以年轻的资历压服众人。 所以她需要在掌握更多信息和主动权前,先蛰伏下来。 在想到更好的法子前, 白里不打算去任何蓝信一或梁俊义可能出现的地方制造偶遇。 因为现在两位头马对她的态度中,疑心占据了大部分的空间。 一个被怀疑的女仔,任何主动的靠近都会被放大一百倍审视。 更别说,她身上还背着高危的红线——兄弟的女人。 白里还没有信心能完全瞒得过他们的眼,更别说他们身后的两尊龙虎。 其次,平日里,她必须让自己看起来更没有威胁性,更温顺。 白里没有办法像习武之人那样耳聪目明,她所能依仗的不过是一丁点对视线的敏锐感应。 可她没办法永远龟缩在福盛楼里。 所以,她要装作只是提子身边的普通女人,笨一点,胆怯一点,没有目的性一点。 也不是完全没有好消息。 白里在这次的碰面中能察觉到梁俊义看自己的眼神有着浓浓的好奇,蓝信一呢,则是警惕地竖起了耳朵,巴不得离自己八丈远。 好奇是好事,警惕也不算坏。 注意力在自己身上,那不做事便是做。 只要伪装得够好,疑心自己就会长出裂缝。 有了裂缝,就会有越过红线的借口。 白里要的就是他们主动给自己找好的借口。 目前最重要的是,和这两位头马先保持好距离。 不然人没沟到,她身上的皮先被撕得干净就糟糕了。 10. 刻意偶遇 然而城寨的巷子太窄了。 有时候你越想避开一个人,你就越容易在某个拐角撞见他。 这是自那天之后白里莫名其妙地和蓝信一梁俊义又频繁地打过几个照面后的有感而发。 她真的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踩了什么奇怪的风水阵。 曾经想看见的时候,两三个月都没见过。 现在不想见了,反而隔三差五地迎面碰见。 白里甚至觉得自己像是旮旯给木里的女主,在触发了剧情线后就突然打开了男主们的开关。 最近几次偶遇,分别在制衣厂出来的回家路上,桌球室楼下的茶餐厅,以及街市那家她常去买便宜菜心的菜档。 每次都是在她一个人的时候,每一次蓝信一都是那副冷冷地扫她一眼就走的架势,一旁的梁俊义倒是会冲她笑一下。 这就是九龙城寨版的不高兴与没头脑吗? 蓝信一对待街坊时的好相处和看到她时的视若无物倒是变化得如牛奶般丝滑。 但梁俊义的那种笑白里实在说不好到底是友好还是别有用心,反正算是介于打招呼和打量之间。 她目前真的很难判断两个人哪种反应对她来说更好一点。 所以白里选择用同一种方式回应——低着头,往旁边让一步,坚持不说话。 这个策略在刚开始时看起来是奏效的。 等她抬头的时候,两位头马一般就消失在了视野范围内。 但在最近的一次,也就是菜档偶遇的那次。 梁俊义在她低头让路的时候忽然停下了脚步,歪着头看了她一眼。 银色的耳坠在她视野里晃荡个不停。 他说了一句让白里心跳漏拍的话。 “阿凤,你成日一个人嘅?” 当一个人躲到无处可躲时,最先涌上心头的不是惊慌。 恶从胆边生。 ?! 我为什么整天一个人,您和您旁边那位心里没数吗? 但这里是九龙城寨,眼前是两位扑街黑*会。 所以白里只得低着头,用着最怯的声音解释,“提子哥最近好忙,要睇场,仲要收数,成日都唔知喺度做紧咩。”(提子哥最近好忙,要看场,还要收数,成日都不知道在做什么。) 话语中藏不住的怨念。 梁俊义笑了笑没说话,塞给白里一颗从李峰记士多店顺的彩色糖果,就转身走了。 徒留白里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地站在原地,手里握着小孩爱吃的硬糖,承受着周围几个菜摊的阿婶阿伯们诡异的目光与微笑。 有些呆滞地看着远处的梁俊义似乎被蓝信一踹了一脚的趔趄身影。 做乜嘢? - 这当然不是什么风水阵。 两位头马想在城寨“偶遇”人那还不简单? 蓝信一能知道提子临时起意去的冰室,就也能知道白里每日的行动路线。 这些天他有空的时候,就会默默地跟上一会儿。 不是为了别的,只是单纯为了排查城寨潜在隐患。 觊觎这块地方的人实在太多了。 纵然自家大佬跟黑白两道承诺龙城帮永不出城寨,可耐不住总会有人偷偷摸摸地想进来搞事。 对于这种人,蓝信一一向奉行着大佬的话: 城寨不允许人乱来,再搞事,命都无。 但看得多了,总会被来串门的十二逮个正着——鬼知道他最近为什么跑城寨跑得这么勤。 慢慢地,这项活动就演变成了两人行动。 但两人行真的会有坏处。 每次他打算走的时候,总是要被梁俊义那个衰仔拉着从那女人面前走过。 嘴上美名其曰,要看看女人的反应与提子在时会不会有什么不同。 实际上,看着那扑街仔非要去女人面前撩闲的架势,蓝信一的蝴蝶刀就已经蠢蠢欲动了。 在梁某再三的解释下,蓝信一勉强信了他是想给心怀叵测的女人创造机会才好抓住把柄的话。 好在看了这么些天,倒也不是什么收获都没有。 蓝信一倚靠理发铺门口抽烟的时候,暂时把心里的那根刺拨了出来。 傍晚的城寨最嘈杂,楼上楼下炒菜声,吹水声,小孩哭闹声与电视机声混成一片,所以他的声音不需要刻意压低。 梁俊义龇牙咧嘴地揉着屁股在旁边蹲着,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的烟,听见罪魁祸首开了口。 “提子个女人,我查过。” “哦?” 梁俊义把烟叼进嘴里,脑海里还在回放着刚才女人有些像在撒娇的抱怨。 “我问过入过边几条街嘅人,冇人喺城寨见过佢亲戚朋友,冇乡里,冇介绍人。佢系喺个晚凭空出现嘅。” (我问过那几条街的人,没有人在城寨见过他的亲戚朋友,没有同乡,没有介绍人。她是在一个夜晚凭空出现的。) “偷渡客唔系大多数都系咁?”(偷渡客不是大多数都是这样?) 梁俊义回过神歪头想了想,觉得这个描述在城寨再正常不过。 “但系佢个名阿凤——呢个名系佢自己讲嘅,但佢笼屋登记用嘅系另一个名白里。”(她的名字阿凤,这个名字是她自己说的,但她笼屋登记用的是另一个名字白里。) “听落好怪,唔似系香港嘅名,但大陆嗰边我都冇问到咩消息。”(听起来好奇怪,不像是香港的名字,但大陆那边我也没问到什么消息。) 蓝信一顿了顿,烟灰掉在手背上,他没感觉一样掸开,继续往下说,“佢嚟咗咁耐,成日对住提子笑,但次次见到我或者你,就低头让路,一句多嘅话都唔讲。”(她来了这么久,总是对着提子笑,但每次见到我或你,就低头让路,一句多的话也不说。) 梁俊义没忍住抬头看向自己的好兄弟,表情怪异,揭短地毫不客气。 “你自己成日畀提子做呢做咁嘅,忙到脚踭都要打后脑,人哋女朋友唔乐意见到你唔系好正常嘅咩?” (你自己成天让提子干这干那的,忙到脚后跟都要打后脑勺了,人家女朋友不乐意见到你不是很正常的吗?) 看着蓝信一脸上有点尴尬又强撑着的表情,梁俊义嗤笑了一声,又不知从哪拿出小镜子,整理起自己头上的小卷毛。 “要我讲,我纯属畀你连累嘅。平日入面嘅人哋细路女见我边个唔系满脸笑容嘅?” (要我说,我纯属被你连累的。平日里的人家小姑娘见我哪个不是满脸笑容的?) “*粤韵风华*,我呢系为咗佢好,都为咗城寨好。”(我是为了他好,也是为了城寨好。) 梁俊义灵活地躲过了信一的飞踢,从蹲着的姿势猛地站起来,努力回归一本正经的话题,“你觉得佢有嘢?” (你觉得她有什么问题?) 蓝信一的眼睛在烟雾中里显得格外隐晦。 “呢种女人我见过几多,佢哋识得算计,亦都识得收埋自己。提子唔系佢对手。” (这种女人我见过不少,她们懂得算计,也懂得隐藏自己。提子不是他的对手。) “所以你想点?”(所以你想干什么?) 蓝信一沉默了一会儿,用脚踩灭了烟头。 “再睇下。如果佢只系想搵个人靠,唔搞事,我唔会郁佢。但如果佢有其他目的...” (再看看。如果她只是想找个人依靠,不惹事,我不会动她。但如果她有其他目的...) 话没有说完,梁俊义听懂了。 但他只是在那里双手抱胸,笑着看着自家兄弟,没说什么话。 - 事实上,头马组的跟踪一直也没停。 蓝信一倒不如往日那般热衷,反而是梁俊义反倒像找到了感兴趣的新玩具,次次都来拉着去跟,说是一定要查出有什么问题。 只不过是频次比以往要低上一些——主要看梁俊义从Tiger哥眼皮底下跑出来的成功次数。 以前是很容易的,但现在的Tiger时常会怀疑自己是不是其实在给龙城帮养第二个头马。 问十二和信一两个混小子都不说实话,又实在犯不着问龙卷风,所以就这么先搁置了。 在后来这几次照面中,梁俊义的关注点渐渐不一样了。 他假装漫不经心地路过某条街,或者借着给虎哥买吃的名头来城寨,其实余光里一直在找那个灰扑扑的影子。 白里并没有做什么值得注意的事,据梁俊义观察手册来看。 她最常在街市买些收摊前的便宜菜,除了菜什么东西都不买。 在为数不多的经过理发铺门外时,都是目不斜视地快走两步。 更常见的是在桌球室对面的凉茶摊点一杯五花茶,温柔地陪着提子处理事情,但安安静静地喝完就走,从不插手也不多看。 这些场景看得越多,梁俊义就越发的好奇。 她是来城寨没多久的北姑,但适应得极好,走街串巷的架势像是一个已经在这里住了两三年的人。 卖鱼蛋的阿婆认出她会主动多给两个;送煤气的跛脚佬扛着罐子见面会跟她打招呼;就连吝啬的卖菜佬偶尔也会搭上一点添头。 城寨是人情社会没错,但里面的人与外面是不同的。 这种人际关系,绝不是靠一张漂亮脸蛋能够换来的。 但如果能在城寨里都如鱼得水,当初又怎么会需要一无所有的偷渡来港呢? - “一个人喺城寨,生到咁靓,又可以令提子对佢服服帖帖...” 梁俊义坐在理发椅上摩挲着下巴,看着刚走进来的信一,“仲要俾成条街嘅师奶阿婆都识得佢。你唔觉得奇怪?” (一个人住在城寨,长得那么漂亮,又能使提子对她服服帖帖) (还要让整条街的师奶阿婆都认识她。你不觉得奇怪?) 蓝信一瞥了他一眼,没理。 走到镜子前面把毛巾甩上肩膀,拧开水龙头洗去刚刚修补电路时蹭上的污渍,还有头顶的一脑门汗。 梁俊义自顾自地继续往下说,“正常北姑嚟到城寨,三个月先识得晒隔篱邻舍。佢呢?佢似系一早就知边个有用、边个冇用。好似佢睇过剧本咁。” (正常北姑来到城寨,三个月才认识了隔壁邻居。她呢?她像是早就知道谁有用,谁没用。就像她看过剧本那样。) “所以你个扑街仔而家嚟城寨搵我,又为咗讨论提子嘅女人?”(所以你个扑街仔现在来城寨找我,又是为了讨论提子的女人?) 蓝信一已经擦干了脸,把拳头捏的嘎吱响。 “点解会?唔系啱啱撞到,所以先谂起呢件事吖嘛。”(怎么会?这不是刚刚碰到了,所以才想起来这事情嘛。) 梁俊义矢口否认,捍卫自己的清白。 “净系偶然碰面,你又投怀合过去问东问西,做咩呀?”(光是偶然碰面,你又主动凑过去问东问西,干什么?) 蓝信一拿起一旁搭着的毛巾就扔了过去,自己点了根烟坐在旁边的理发椅上歇脚。 “你如果发春,就去钵兰街搵女人,唔好成日睇住我细佬嘅女友睇。”(你要是发春,就去钵兰街找女人,不要整天盯着我小弟的女友看。) “我冇,我系...” 梁俊义刚想解释,突然发现了盲点,“你唔系去修龙津道嘅电线呀,点会喺街市路过仲见到我丫?” (你不是去修龙津道的电线了吗,怎么会从街市路过还看到我啊?) 蓝信一突然就不说话了,手里的烟似乎变成了什么急需解决的大难题。 察觉到梁俊义在一旁眯起的眼睛,蓝信一喝了口绿宝。 看得久了,真的会不自觉地受到一点影响。 但蓝信一觉得这是任何人都会有的正常反应。 清凉的汽水味唤醒了这段时间有些迷路的理智,蓝信一下定了最后的主意。 “既然你咁贪得意,咁阵间还就最后去睇一眼。”((既然你这么好奇,那待会儿就去看最后一眼。) 看着梁俊义脸上扬起的笑容,蓝信一语气却很平静, “今次如果冇问题,你就快D返庙街去做嘢。以后我哋就唔好提呢件事。”(这次要是没问题,你就赶紧回庙街去做事。以后我们谁也别提这事。) 梁俊义脸上的笑容渐渐消散,他歪着头想了下。 “得,我应承咗。”(行,我答应了) 这是正式的约定,蓝信一与梁俊义对此都心知肚明。 - 周五下午,白里从福盛楼里出来,手指上早晨制衣被砸出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中指缠着一圈泛黄的橡皮膏。 她先是按照惯例到医馆坐了会儿,将杂事都做完,眼看时间差不多,才迈开步子准备去街市碰碰运气,买点便宜的菜。 白里不知道的是,从她走出福盛楼的那一刻起,有两双眼睛就锁定了她。 蓝信一和梁俊义先是在医馆不远处的垃圾堆边喂了两个多小时蚊子,然后又去街市斜对面的凉茶摊坐了将近一个半小时。 到了现在,梁俊义面前那碗二十四味早就凉透了,一口没动。 蓝信一则是一杯接一杯地喝着凉茶,仿佛味觉失了灵,眼神始终没离开过白里。 他们看着她穿过人潮最密集的街市,看着她熟练地避让各种推车,担子,奔跑的小孩,看着她蹲在菜档前和摊主讨价还价了整整五分钟。 在嘈杂的街市声里听不见她说了什么,但能清清楚楚地看到那个五大三粗的菜贩最后居然一边摇头一边多送了她两根葱。 “丢,呢个卖菜佬几时有咁好心。”梁俊义压低声音,语气兴奋,“你睇到未?呢一定有问题。”(那卖菜佬什么时候有这么好心?你看到没有?这一定有问题。) 蓝信一不仅看到了,还反手给了梁俊义一拳。 他知道那个卖菜佬有个跟白里差不多年纪的女儿,正在外面上大学。 他不确定白里手指上布满了细小的破口和薄茧对方看到没有,但她手上的伤和橡皮膏肯定是被注意到了。 卖菜佬多送的两根葱不值什么钱,但在这个连一根葱都要算计的地方,能让人心甘情愿多给两根,本身就是一种本事。 两人闲了大半个下午,直到夜色初降时才兜兜转转地跟着白里拐进福盛楼。 “走啦?今夜提子应该喺码头嗰边,唔喺屋企。”(走吧?今夜提子应该在码头看场,不在家里。) 蓝信一觉得行动可以到此停止了。 这些天白里一直都很规矩,她看起来像真真切切融入了城寨,从没做什么特殊的事,也不在城寨里闲逛。 道上没有哪家社团有这样的耐心,派这样一个人物进来,却什么都不干。 也许她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北姑,来讨份生活罢了。 那些过分的在意和关注,应该在此地划下界限。 梁俊义坚持有不同的看法。 “再睇下。佢平时从来都唔买肉嘅。话唔定佢一个人嘅时候,就会露出马脚呢?”(再看下,她平时从来都不买肉的。说不定她一个人的时候,会露出什么马脚呢?) “鬼扯。” 然后三个人一前一后地进了福盛楼。 - 这栋楼与城寨的大部分楼相比都有些不同,楼梯间堆满了杂物,但由于走廊狭小,户数也有限,所以要相对幽静一些。 但蓝信一和梁俊义没有选择跟在白里后面,即使他们有十足的把握不会被发现。 两人顺着 另一条漆黑的消防梯摸上了六楼,从杂物堆的间隙摸到白里房间一扇透光的气窗外头。 蓝信一对城寨的楼宇结构烂熟于心,闭着眼都知道哪条走廊通向哪扇窗。 但福盛楼建造特殊,那扇气窗的位置哪怕是两个成年男人叠罗汉都够不到。 窗沿落满了灰,玻璃上糊着一层不知多少年没擦过的油垢,唯一的好处是玻璃正对屋内,角度刁钻,坐在屋里的人绝对想不到这个方向会有眼睛。 楼下不知谁家在炒菜,油烟顺着往上飘,呛得梁俊义直皱眉头。 两人费了不少功夫才踩着一堆摞起来的旧木箱爬上去,木箱在脚下发出危险的嘎吱声。 梁俊义撑着墙,蓝信一踩着他的肩膀,先挂住窗沿,然后依靠臂力再拉他上来。 两个人就这样扒在了窗沿上,灰头土脸地活像两只吊在墙上的壁虎。 相对视一眼,都笑了。 视线勉强从气窗的缝隙里穿过去,足够清晰,但其余大部分视野仍是需要透过气窗玻璃看去,屋内影影雾雾,仿佛老旧相片一般。 窗框位置高,所以有不少蜘蛛网密布,梁俊义嫌弃地将其拨到一旁。 气窗缝隙实在太小,他干脆用自己手上的牛皮护腕擦了擦窗户,露出一小块清晰的视野。 正准备装作无事发生抹到信一身上时,被蝴蝶刀制止在了原地,只得悻悻然重新扒好。 - 屋内。 白里刚刚用水擦拭了下,换上了一件干净的棉布衫,头发还是湿的,披散在肩上,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松弛的干净气息。 提子今天回来得早,已经有两天没有见过面,白里干脆买了自己平日里不常买的鱼肉。 鲮鱼提子爱吃,白里不喜欢。 如果不是最近总觉得走到哪都有人盯着,白里也不至于把余钱花在这份上。 面前的小方桌上已经摆好了一碟蒸鱼、一碟炒菜心和两碗白饭。 白里现在已经不会惊讶提子做饭的速度了——他纯粹跟开了挂似的,从不会做饭到做的又快又好。 白里在他对面坐下,拿起筷子,先把鱼肚子上最嫩的那块肉夹到了提子碗里。 提子显然也习惯了这种如此分配,本就饿得前胸贴后背,急切地把鱼肉扒进嘴里。 吃饭的过程平淡无奇,他们聊了几句家常: 提子说今天码头爆发了点小冲突,今晚会平静一些,但接下来会有一段时间的忙碌; 白里讲制衣厂来了个新的管工,脾气不好但人还算公道。 这些对话搁着旁人是不可能听到的,但这个范围绝不包括两位爬墙头的头马。 白里和提子之间的对话跟城寨任何一户普通小夫妻的晚餐对话没有任何区别。 但气窗外面,蓝信一和梁俊义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提要走。 梁俊义在观察的是白里一个人待着时的神情。 明明是她的家,但是她并没有随便歪靠着放松,反而是背脊挺得很直地坐在床垫上。 看起来虽然谈不上端着,但也绝跟自如二字没半点关系。 反而是当提子吃完,主动去洗碗的时候,她的肩膀微微塌下来了一会儿,有些茫然地抱着双腿,静静地坐在床垫上发呆。 她在想什么? 一个女人待在自己的家里,竟然还像是在做客一样拘束。 梁俊义忍不住好奇。 好奇是有时效的,它可以像块布一次性包住之前所有的行为,但布的容量终究是有限的。 他是架势堂的头马,他没打算想好奇以外的事情。 他今天是来看最后一次的,这次之后就结束掉这段时间荒唐的行为。 所以他忍住了没说话,但也没想立刻就走。 蓝信一没想那么多,他只是觉得这段时间的关注有些过了。 过界了的东西就得被重新收束回去,他得看着梁俊义。 他是这么想的。 他一开始没走,是在生气于提子的玩忽职守。 但后来,蓝信一确实有点其他的发现——提子和他女人看上去不像一个世界的人。 白里在说新管工脾气不好的时候,自己的傻细佬直接放下筷子,用□□最常见的思维问道,“使唔使我同佢倾两句?”(用不用我跟他聊两句?) 猫有猫道,鼠有鼠道。 这句话的意思实在太明显,他明明之前教过他无数次,凡事不能只靠暴力来解决。 去聊了,兴许头一段时间风平浪静,可然后呢? 她在制衣厂,乃至于城寨的处境都会分外的尴尬。 凭借着提子的拳头去威慑一个又一个城寨人,那是最愚蠢的做法。 白里吃着米饭,平静地拒绝了,“唔使,我自己搞得掂。”(不用,我自己搞得定。) 提子浑不在意地应了。 白里停了片刻,又再次叮嘱道,“唔好喺我唔知嘅地方做啲噉嘅事”(不要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做这样的事。) 蓝信一看到了她停顿的那一瞬顷刻树立起的防备。 那一瞬间她的眼神变了。 提子自以为是地帮助示好,换来的不是软弱的,感激的眼神。 她没有看提子,只是静静地偏头看着一旁,平复了下情绪。 眼神中带着一种被冒犯了边界的人才会有的冷意。 提子没注意到,他在专注吃着鱼肉。 在沉默蔓延开之前,她笑了笑,给提子又夹了一筷子菜。 那个如往常在凉茶摊上别无二致的温柔笑容把她刚才的冷意冲得一干二净。 蓝信一有些想叹气。 如此反应,那便是之前发生过类似的蠢事。 提子的好心办了坏事,白里被迫承担了坏事的后果,却没有办法说清楚。 白里在床垫上呆坐了一会儿,开始翻着一本看不清封面的旧杂志。 屋内安静了下来,只依稀听得到提子在远处洗碗的动静。 两只壁虎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不知道在僵持什么。 明明手已经有些发酸,但谁都没说出那句走。 因为今天是壁虎们给自己设立的最后期限。 因为他们都觉得还是有疑点没被解开。 提子很快就回来了,将袖子放下,坐到白里旁边探头探脑。 在看了几眼后就失去了兴致,像只知了虫一样叫着,“阿凤阿凤阿凤。” 声音拖长,滚来滚去的样子,看得两只壁虎眉头紧皱。 梁俊义本来下一秒就打算扭头离开了,却看见白里动了,于是又换了个姿势,重新趴好了。 只见白里无奈地放下手中从陈伯那借来的医学杂刊,走到屋内东北角的木头柜子二层拿出了创可贴。 走回来时并没有挨着提子坐下,而是坐在床垫的另一头,中间隔着大约一个人的距离。 她拆开包装,拉过提子的手,先是消了消毒,低头贴在虎口上那道还没愈合的伤口上。 白里的动作很轻柔,已经有了几分医师的味道。 提子一直盯着她没挪开眼,看上去根本不像刚才嚷叫着痛的样子。 贴完之后,白里低头仔细检查了下提子的手背,用拇指一一按过那些旧伤疤的边缘——这是陈伯教过的,通过触诊来判断伤口恢复的情况。 但这个动作让提子整个人都僵住了,他看着白里低垂的睫毛,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突然用很低的声音唤了一声,“阿凤。” 蓝信一和梁俊义骤然僵在了原地。 作为男人,他们都清楚提子这个举动的含义。 白里疑惑地应了声,她还没忙完手里的事,略带不解地抬起眼。 还没有来得及说话,提子就吻了上去。 11. 气窗访客 要说怎么是从小的兄弟呢? 就是这么有默契。 蓝信一和梁俊义几乎同时往下迈脚,试图踩着木箱逃离。 原本任何一个人踩上去都不会晃动的木箱,却负担不了两个人同时的动作。 轰隆哐哐哐 “什么声音?!” 两只壁虎觉得自己有点死了。 爬墙头。 头马趴小弟墙头。 两位头马趴小弟墙头偷看被抓。 龙卷风的旋风拳和Tiger哥的虎鹤双形拳已经在拼命闪动了。 可现在不是逃跑的好时候,逃跑的声响不就彻底做实了有人偷窥的事情了吗? 两只壁虎一动不敢动,僵化在了墙壁上,就连脑袋都不敢移动,呼吸静止,静静地看着屋内。 白里起身半坐直,被子从身上滑落,她四处找寻声音的源头,却茫然地一无所获。 房间内的光线太暗了,而光线照不到的地方又太黑。 她呼吸有些急促,但还没来得及惊慌,就被重新卷入了风浪。 含含混混之中,只听见提子断断续续的解释。 “可能系楼入面嘅老鼠乱窜,又撞到咗乜嘢。”(可能是楼里的老鼠乱窜,又撞到了什么东西。) “我等今次下工返嚟,就去攞几个强效嘅黐鼠贴。”(我等这次下工回来,就去拿几个强效的粘鼠贴。) 是老鼠吗? 白里提不起精神思考,暂时搁下心中的疑惑。 - 蓝信一原本真的以为自己要被发现。 想到从天亮开始,龙城帮头马的丑闻将会席卷整个港岛的时候,他几乎连心跳都停止了。 正当他的思绪被裹挟着拽入深渊之际,却听见了自家蠢细佬的声音。 谁家老鼠能发出这么大的声响? 蓝信一的思绪在发笑,精神却不可否认地松弛了下来。 但此时再也不敢多做什么额外的动作,本来有木箱都很难保证不发出声音的平稳落地,更别说现在这种完全悬空的状态。 四周真的太安静了,除了那些正在发出的暧昧声音。 他视线下意识地转了一圈,都没能找到更好的落足点。 于是就这样看着女人蹙起眉头的脸庞上渐渐浮出了细细密密的汗珠。 女人的头发如同水墨画一般在枕头上泼散开,些许的碎发粘黏在额头上,几滴汗珠便顺着碎发渐渐隐没进发根里,潮湿的发尾更是软塌得不像话。 还有一滴汗珠格外地不听话,顺着主人的下颌往下滑,从下巴尖上滴落在了锁骨与肩膀交汇筑成的凹陷处积蓄了下来。 再往下的视线太危险,蓝信一只得将目光顺着往上移,却停在了颈部。 女人颈部的喉结很浅,形成了一个不明显的凸起,几乎看不出来。 但在吞咽时会动一下。 他的喉结也跟着上下滑动了一下。 然后她换了个姿势。 提子压着她头发了,所以她有些吃痛地偏了下头,把头发抽出来。 蓝信一也就因此注意到了她后脖颈接近头发的中间位置,缀着一颗很不起眼的痣。 那里被汗水浸润过后,在灯光下显得亮晶晶的,让人移不开眼。 这颗小痣就如同针扎一般,迅疾又避无可避地刺进了他的眼中。 所以他闭上了眼睛。 在大脑拼命告诉自己放空,喘息声却无孔不入地钻进他的耳膜的时候,那颗小痣就在蓝信一的脑海里摇摇晃晃。 当人的一处感官被削弱时,另一处的感官就会分外的敏感。 蓝信一将头埋了起来,微卷的发丝却在大声喧哗,昭示着主人的情绪。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一般,脑仁涨得发疼。 梁俊义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去。 因为没能够逃离,他的眼睛先于大脑看到了太多。 绷紧又放松的脚背,仿佛在呼吸。 紧致漂亮的小腿,细伶伶地在空气中颤抖着。 梁俊义的视线止在了膝盖内侧的一小块淤青上。 那看上去大概是不小心撞到哪里而留下来的痕迹,紫色黄色交织着晕染开,像是介于青熟之间,咬一口就会让人口津横流的李子。 不知道为什么,梁俊义就是觉得那块淤青的颜色很好看。 他的手指抽动了一下,从心底不可抑制地冒出了一个念头。 他想用手指狠狠地按上去,看她会不会痛呼着缩起来,然后抬手给他一巴掌。 梁俊义迟缓地眨了下眼睛,视线往上移。 滑过了微微收窄的腰腹弧度,手指蜷缩了一下,又仿佛被烫到那样连忙松开。 最后梁俊义的视线落到了女人纤细无力的手臂上。 那不是情到浓时的拥抱,女人手臂只是轻轻地搭在了肩背上。 那种力度就像是有个东西从水上飘了过来,但溺水的人没有去抓,只是没有推开。 她在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拍着,就好像在哄睡不懂事的婴儿一般。 也有点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来抚慰一只急躁的大狗。 用动作传递着一个讯息——别急。 梁俊义心口发痒,像是有几只蚂蚁在上爬来爬去。 如果是我。 如果是我的话,我不会让她那样轻拍。我会抓住那只手,十指紧扣着狠狠按进枕头里。 梁俊义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跳,眼神慌乱地逃窜。 女人汗津津的脸颊轻靠在另一个人的肩上,昏黄的灯光下更显得美人如玉。 梁俊义借由着视线描摹。 那双好像盈盈含泪的剪水双瞳,挺翘的鼻梁,还有—— 压平的嘴角。 梁俊义的思绪从青鱼中被抽出,打算放松的手指再次按紧窗沿。 原本有些游离的眼神变得清醒。 女人的眼神看起来也有些不对。 是汗珠,还是泪水,亦或者只是自己的晃眼? 她看起来是在忍受,是在下意识抗拒的。 原本暧昧的气息在梁俊义的眼中荡然无存,迷雾被剥开,露出了遮掩下的情绪。 他皱着眉头,耳边的温度渐渐降下。 有些不确定地推了推一旁正在模仿鸵鸟的信一。 - 提子平日里就觉得阿凤一切都好,此时此刻更是如此。 好到让提子觉得自己是被需要的。 让一个在刀光剑影里讨生活的年轻□□以为自己终于拥有了某种可以称之为“家”的东西。 她轻蹙的眉心,微微张开的嘴唇,从喉咙里溢出的声音... 没有一样是真的,但没有一样看起来不像是真的。 提子抱着她的那一刻,白里只迟疑了一下,就依偎了过去。 那刻的迟疑当然没有被注意到。 白里的手指穿过他汗湿的头发,指尖轻轻划过他的后颈,所有的动作都恰到好处。 既像是温存又像是依恋。 没有浮夸,也不需要放荡,就把每一个细节像是电影设计那样都做到了位。 即使中间听到了什么声响,提子也不想停下,更不想现在去处理。 他更在意自己怀里的阿 凤,与这一晌贪欢。 白里侧过脸陷在旧床垫微微塌陷的弧度里,视线不聚焦地看了一会今晚似乎有些格外黑的气窗,嘴角在一瞬间收紧了。 美人面上深情缱绻,眼底一片平静。 - 气窗外。 趁着主人公去擦洗的功夫。 梁俊义先手撑着墙壁滑了下来。 他倚靠在墙上,仰着头。 整条手臂都因为长时间的支撑而感到阵阵发麻,但他似无所觉。 蓝信一也下来了。 他比梁俊义要晚上一会儿,下来之后没有看他,径直靠在另一侧的墙上点了一根烟。 烟头成为了黑暗中唯一的光亮,像电路接触不良那样速度极快地闪烁了几次。 两人都没有说话。 沉默在漆黑的楼道内蔓延。 回过神来的梁俊义觉得自己狂跳的心脏说不定是混淆了惊艳与惊吓。 社团庆功时不讲究,他曾见过太多女人,或来自酒吧,或来自舞厅,或来自庙街街头... 但那张侧躺着的脸就那样直接的闯入眼前。 半合的睫毛和轻蹙的眉尖,分明一切都是动情时最自然不过的反应。 可偏偏一切都不对。 她确实很美,如同初见时那般让梁俊义的心在不安分地撞动。 即使在这样糟糕的角度,这样的灯光下,汗水顺着她的脖颈滑落,悄悄然砸在了梁俊义的心上。 她是一颗被扔进泥地里的珍珠。 但确实也有惊吓,是因为她这个时候还在演,甚至演到不像一个活生生的人。 眼神平静,与身体的反应割裂彻底,瞥向气窗那一眼梁俊义几乎以为自己被直勾勾地看着,然后被诘问。 你在看着些什么? 你看得出我不情愿吗? 那你怎么不来帮我? 古惑仔在江湖上混,靠的不仅仅是劈友,还有识人观色。 但梁俊义看不透她。 明明是主动攀折上了提子,却在床笫之间显得如此可怜可叹。 不是喜欢的吗? 梁俊义这时候忽然想起提子,胃里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意。 但他还没想清楚是为了什么,只是觉得心脏有些闷得发慌。 过了一会,蓝信一把烟头丢在地上,没有踩,而是看着它渐渐灭掉。 动作唤醒了梁俊义,然后他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你话,佢知唔知道自己系噉嘅咩?”(你说,她知道自己那样吗?) 蓝信一扭头看向梁俊义。 蓝信一的表情在黑暗中看不真切,但就是让人感觉压着一层沉沉的阴翳。 他是在生气。 但梁俊义分不清他到底在生谁的气。 是生白里的气,还是生提子的气,或者,是生他自己的气? 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结果就是两人都没能逃走,卑劣到当了一回彻彻底底的小人。 梁俊义沉默了一会儿,脑子里的思绪纷乱,却找不到一个出口。 沉默在此地荡开。 蓝信一最终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把打火机揣进口袋,转身下楼,声音有些沙哑。 “走。” 两只壁虎感受到了同样的危险,从墙上跳下,断尾求生,而后一前一后消失在城寨的夜色里。 他们是同伴,也是这场观演的共犯。 福盛楼对向的商铺霓虹灯还在闪,各色的光打在那些斑驳的墙上,形成了一座巨大的,永不落幕的舞台。 只是台上的演员,有人在演情深,有人在演旁观。 12. 难搞的身份证 在他们离开之后不久,房间内的灯打开了,随后是绿铁门的吱呀声。 白里身上裹着一件提子的旧外套,手里提了袋要扔的垃圾,来到了走廊上。 其实硬要说的话,这垃圾不是非现在就得扔,但她想出来走走,透透气。 这只是一个她能说出口给提子听的原因。 也许还有另一个原因,她心中目前还不是很确定。 所以她暂且按耐住了正在纠结的想法。 要是此时有旁人看着,这个女人看起来好像有些恍惚,大晚上拎着个垃圾袋还走的慢悠悠的。 在新换的白炽灯的照耀下,显得格外有几分鬼片中女主角的味道。 她看起来好像也没什么目的地,纯粹是在消磨时间,也有可能是在想事情。 属实有些神经。 但白里不在乎,她需要的是略微遮掩一二便可。 有了遮掩的行径,在意的人自会找到合适的口径。 在绕了快整整一圈后,白里终于锁定了目的地。 她找到了那处平日里几乎没人去的副楼梯,隐匿在杂物堆之中,入口几乎只能容纳身材矮小的人弓着身子进去。 要按提子之前租房时无意间提到的,这应该就是自己屋内那扇气窗的通口所在。 当时提子兴致冲冲地说,这地方虽然通风一般,但副楼梯一般都是用来堆杂物,几乎不会有人从中路过。 也由于地理位置的原因,根本不会有瘾君子在此追龙,气味会比其他地方要好上一些。 没想到今日还真果真用上了。 白里看着楼梯口的黑暗打量了片刻,侧耳确认其中并没有什么陷阱亦或者隐藏在黑暗中的人后,才鼓起勇气往里迈了进去。 这种未知的黑暗固然可怕,但比起心中那个不确定的答案,还是值得赌一把。 虽然白里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幻觉。 但刚才在气窗下的阴影里,她确实感觉余光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反光。 定睛看去时,那反光早就隐没在了黑暗之中。 摇摇晃晃下,人的视线也实在难集中。 但如果真的是自己看出来的那样,那道反光的形状她是觉得有些眼熟的。 恰巧是今天在梁俊义的耳垂上见到过的样子——那枚十字星状的银色耳坠。 这倒不是白里故意为之的结果,实际上她一直在躲着两位头马经常刷新的地方走。 纯粹是又没躲过今日份的偶遇。 在从制衣厂吃完饭,下工路过街市的时候,笑眯眯的小老虎又装作一脸意外的样子“巧遇”。 要白里说,那演技真的是烂到有够可以。 但人靓,身份威,笑眯眯地搭话的样子也不算讨人厌。 倒是没看见蓝信一,但梁俊义确实一次比一次要热情。 这大概是自来熟大E人的自我修养,每次碰面都觉得是社交距离的拉近。 但白里没说多少实话,半真半假的糊弄着。 她知道他看出来了,但那又能怎么样呢? 难道只要是头马问话,就要毫无遮掩的有问必答? 没这样的道理。 泥人还有三分火气,更别说刚忙碌了一整个早上,出来就看到了无所事事的万恶古惑仔又来堵自己。 但哪怕不虞,梁俊义问话时脸上的笑容和故意凑到自己跟前晃悠的新款银色耳坠,确实惹眼。 哪怕是拿到白里来看,也是几十年后不过时的经典款。 一看就是狗大户。 这是白里当时闪过的唯一念头。 但现在她反而头次庆幸于今日的偶遇,让她有机会看到那个耳坠。 有了怀疑的方向,就不至于现在惴惴不安到疑心到底是楼里的哪个烂仔爬墙头。 如果不是她的臆想,那么是梁俊义在看着她。 其实原本她真的以为那声响是老鼠发出的。 - 任谁来看,都是白里在出门倒垃圾,只不过是因为太累而有些恍惚,所以错误地走进了这片黑暗中。 继而错误地看到了出租屋气窗透出来暗黄色的光与气窗上被擦亮的那一小片玻璃,错误地闻到了这里还未消散的浓重烟味,错误地踏上了半层楼的台阶,俯视到了窗沿上有两个人趴过的痕迹。 原来不是一只啊。 刚才最不堪的画面竟然被两只老鼠围观。 没来由的,白里忽然觉得有些生气。 气自己,气提子,气蓝信一与梁俊义,气这个地方。 但气完又觉得其实很没意思。 这里是九龙城寨。 心中的巨石也在生气中,缓缓落了下去。 至于老鼠的产地? 那独属于555金装的醇厚烟味已经指明了方向。 这种英产的香烟不是谁都抽得起的,城寨里就那么屈指可数的几个人会买。 如果猜错了,那就当自己倒霉。 为艺术献了次身,还没落到什么好处,往后应该更加收紧皮子往上爬。 省的被什么麻烦缠上。 白里从地上捡起了烟头,打量了一下。 烟头还散发着余温,濡湿的地方沾了些地上的灰尘,上面的齿痕深到几乎接近咬断的力度,像是在忍着什么。 她脑海里闪过了一个念头,叼着烟的那个人当时在想着什么? 但念头很快就消散了。 因为这里是九龙城寨。 白里抬起脚,将已经熄灭的烟头踢到了杂物堆底下,而后用力在自己踩过的地方蹭了蹭,磨花了鞋印,抬脚走出了这片黑暗。 她把垃圾扔进楼道尽头的垃圾桶,转身回屋,关上灯。 黑暗里,白里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轻轻地吐出来。 她看着位于房间上方的气窗,脑袋在缓慢地转动着。 他们看到了多少?从哪里开始看的?又是什么时候走的?他们走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这些问题的答案她一个都不知道。 但白里确信自己知道最关键的答案——他们的大脑会时时刻刻想起这段画面,也会一次次鞭笞着他们自己。 如果确实是他们的话。 被最出位的两个头马,兼预备役的猎物目标,窥见这意料以外隐秘的时刻。 换作任何一个人都会觉得这是灭顶之灾。 但白里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就平稳下呼吸,觉得问题应该不大。 她只把这当做是一次文艺片的动作戏,地点在破旧的出租屋,搭档是男二,隐秘的观众是男主。 首先,他们不会告诉提子。 她不必担心会身不由己地变成某种古惑仔们的共享物。 蓝信一亲自把提子从小弟带到头马,他不会当着提子的面说“我睇咗你女人”,这是兄弟之间的底线。 梁俊义虽然吊儿郎当,但作为架势堂的头马,识得轻重,再怎么心中有念,也绝不会多嘴。 其次,他们不会动她,甚至会自发地远离。 勾义嫂是江湖大忌,在还能控制住自己的时候,蓝信一不会做这种事,梁俊义也不会。 两位可能会有看了次现场版的兴奋,但兴奋褪去后,便是如潮水般袭来的尴尬与自厌。 年轻头马的道德底线要相对高一些,他们会觉得愧疚,有对提子的,或许也会有一些对自己的。 远离是必然的结果,可这未必是坏事。 因为,他们会不自觉地观察她,会比以前更加注意她的一举一动。 她在他们眼中从城寨里搭上自家兄弟的可疑女人,变成了被他们冒犯而不自知的可怜受害者。 总不能看完电影,连张票价的补偿都没有吧? 白里自嘲地想着。 他们的眼神不一定会持续带着欲念,但一定会带着不安与愧疚,这是身份所决定的必然。 至于下一步的目标? 白里有些不虞地顶了下腮,回到床边坐下,口腔里都是薄荷的清香。 蓝信一和梁俊义,城寨龙卷风和庙街Tiger哥的头马,每一个都能在九龙城寨或者庙街横着走,而两个人加起来约莫能在整个九龙区一帆风顺。 但白里按捺住了贪婪的念头与野心。 搭上其中任何一个,她的处境都会有质的飞跃。 但同时惹上两个人,是引火烧身。 没有人的爱情是真的包容到容许他人插足。 他们的自傲不会允许,他们背后的两位大佬更是不会允 许。 一旦事发,在亲手带大的孩子,看着长大的兄弟头马,与一个浮萍般的北姑之间。 这甚至都不能算作单选题。 所以她需要目标,一个清晰的目标,不能两个都要,那会把自己玩死。 至少现在如此。 具体是谁,那得看是哪一位忍不住先动。 白里在床垫上坐下,听着提子均匀的呼吸声。 他已经睡着了,睡得很沉,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大概在做着什么关于她的美梦。 白里打了个哈欠,将一切抛之脑后,转过身沉沉地睡去。 - 太阳第二天照常升起,阳光也依旧找不到城寨的路面。 提子去看场,白里也梳洗好后打了水,前往了制衣厂。 日子还在继续。 正如同白里预料的,她这段时间清净了许多。 原本经常碰到的两位头马已经很久都不见踪影。 曾总是觉得有人在盯着自己的窥伺感也消弭了很久。 提子也越发地忙,整日整日地见不到人。 仿佛所有的一切都退回了原点。 但房子租金以及家用什么的最近没缺少过,日子过得轻松了,钱包也渐渐鼓了起来。 白里看着手里一天天攒起来的余钱,仔细数了数。 终于是达到了四百蚊的“巨款”。 但因为其中零零碎碎的钱币不少,所以体积确实可观。 想到下前段时间跟管工打听的身份证的事情,白里不免有些泄气。 现在早都过了能够随意登记,点击就送的时期。 所以要想像从前一样,随便找个入境处就塞份资料进去的做法是行不通的。 偷渡来的人要想得到港岛的身份证无非能靠三个渠道——鬼佬,村长,条子。 鬼佬,指的是入境处任职的外国人,他们能够从内部补充资料,办理货真价实的身份证。 但能在那上班的外国人家境都不至于多差,没有五六万港币是根本说不上话的。 村长,指的是新界的村长。港岛其实有很多村庄,因为涉及到地权等问题,港英政府对那边的管辖算得上比较宽松,很多信息都是通过村长来进行沟通。 村民们的户籍资料自然也包括在其中,只要能找得到门路跟村长搭上话,村长添几笔资料,再往入境处打电话,就能轻易地拿到身份证。 条子,其实特指的就是管九龙区的警察。他们的范围名义上是可以管到九龙城寨的,但是有麻烦没好处,所以绝大部分是不会管城寨里的人。 如果能拿出一笔钱,再托人说说关系,那也是可以办到真证。 至于具体金额,那得看你找得到说话的关系人到底是谁。 回想起管工说起条子那嫌恶的表情,白里就知道他们的贪婪可以轻松吞掉一个人全部的身家。 管工倒是给白里指了条明路,让白里花上三四千港纸,就可以去找“手艺人”来办个假证。 有了能以假乱真的假证,虽然很多正式的场所不能用,细心警察查询时也容易露馅。 但好处也是显而易见的,价格相比较其他算低上不少,港岛也有不少地方招工能够糊弄过去。 其实在白里看来,这也不过是个过渡期的台阶。 不能细究,但总是给了偷渡者一条活路。 有了假证,再继续榨干自己的血肉,等个五年十年,慢慢地才能拿到港岛的身份证。 可那时候的境况,还跟现在一样吗? 但这些都想的太早了。 哪怕就拿这份白里看不上眼的假证来说。 白里就算把全身的身家加起来,现在也不过五百蚊,甚至于不到办理假证的一小半。 更别说哪怕办了假证,也不能手里一丁点资金都没有,纯靠西北风过活,碰到一丁点小病小灾就硬抗。 白里有些泄气,但没多久就重新打起了精神。 日子还是要继续过的。 虽然比起目标还是遥遥无期,但比起刚进来城寨时的窘迫已经好上太多了。 而且很多事情一旦发生了,人们都自以为能够退一步,实际上他们所退到的地方,远远不会是最开始的原点。 13. 【520特供 九龙城寨龙虎秋】九龙森林爱情故事(龙卷风篇 在很久很久以前,一只名叫oo的横斑林鸮雌鸟被一阵突如其来的龙卷风卷走了。 等oo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来到了一片全然陌生的森林。 这座森林有个奇怪的名字:九龙城寨? 作为刚成年不久还翅膀受伤的小鸟,oo决定给自己找个配偶共同度过这段艰难的时期。 在努力飞了整整一圈后,oo选定了TA—— 【龙卷风(开普狮)Xoo】 信一最近很头疼。 他是一只花豹,这片森林最威的大佬龙卷风的头马,也是城寨里速度最快的动物。 他日常的工作主要包括了:收保护费、巡逻城寨、调解动物纠纷,以及最近新鲜出炉的一项。 驱赶一只天天往理发铺玻璃上撞的小猫头鹰。 “那是玻璃啊。”信一趴在理发铺门口舔毛,无奈地看着小鸟表演杂技。 “你这都撞几次了,还不长记性。” 被撞晕的oo在地上翻了个身,毛茸茸地站了起来,若无其事地用喙整理身上的羽毛。 “也没几次。” “我当然知道它是玻璃,我只是在测试而已。” “测试咩呀?” oo沉默,总不能说自己在觊觎玻璃里面的老狮子吧? oo飞了整个九龙森林一圈,觉得就这块领地最大,食物也最多,一看就很有实力适合生个崽子住。 oo决定暂且不暴露意图。 “测试你们的玻璃效果好不好。” 信一也沉默了,但是他对吃一只全是毛的小鸟没有兴趣。 所以他决定将难题丢给自己的大佬。 “大佬!”信一溜进了理发铺,对着正趴在窝里打盹的雄狮报告,“外面有只脑子不太好的鸟。” 龙卷风打了个哈欠,发出低沉的呼噜声。 开普狮的体型巨大,整个理发铺都是按照他体型建造的,非常宽阔,所以一只小鸟撞击玻璃的事情根本没有引起他之前半分关注。 他的鬃毛还很浓密,但颜色已经夹杂了些暗淡到近乎灰白的颜色,一看就是被岁月洗涤过的痕迹。 “什么鸟?” 龙卷风把前掌搭在理发椅上,随意扒拉了两下。 “一只猫头鹰。总是撞我们的玻璃,次次都得撞晕一会。” 龙卷风没说话,起身走到玻璃窗前,打开了常年关闭的窗户。 他看到那只小猫头鹰正蹲在自己店招牌上,歪着毛茸茸的脑袋打量着自己。 她看起来真的很小,比自己前掌也大不了多少,灰褐色的羽毛格外蓬松,上面有横斑的点缀,眼睛是金色的,圆滚滚的跟个球似的。 龙卷风觉得自己爪子有点痒。 oo没说话,低头看着终于显露全貌的雄狮。 满意地点点头。 “你是这片领地的老大吗?” “算是。” “你的玻璃太干净了,我每回都以为自己能飞进去。” 龙卷风看了眼玻璃,又看了看oo圆滚滚的大眼睛。 “门就在旁边。” “哦。” oo眨了眨眼睛,顺着龙卷风的视线飞了进来,停在了门框上。 龙卷风没有驱赶。 信一在旁边看着就这么登堂入室的小鸟,又看了眼自家大佬缓慢摆动的尾巴,目瞪口呆。 “你叫什么名字?” “oo。” “为什么撞我的玻璃?” “...都说了是因为你玻璃太干净了。” 龙卷风晃了晃脑袋,象征着雄狮实力的浓密深色鬃毛随着抖来抖去。 但他没有再问询什么,转身回到了理发椅旁的位置趴下。 - oo在门框上蹲了一整晚,看他慢条斯理地先后给绵羊、小狗、锦鸡理发。 龙卷风的动作慢但是很稳。 雄狮的巨掌小心翼翼地收着,轻轻拂过了动物的毛发,被切掉的碎发就窸窸窣窣地落了下来。 天亮的时候,信一来理发铺报道,发现那只不请自来的猫头鹰还在门框上,睡得很香。 信一本来想叫醒小鸟,但却有一种被盯上的感觉。 转头看时,发现自家大佬趴在门框不远处,眼眸半阖,尾巴已经在拍打着地板了。 信一懂了。 信一蹑前爪蹑后爪地转身出了理发铺。 九龙城寨里的小动物口口相传,今天龙哥的理发铺放假啦! - 横斑林鸮的求偶方式很实在。 捕猎,送食物,彰显自己的实力。 oo努力了一整个晚上,终于在又熬了小半个早上后,叼了一只快比自己还要大,特别肥硕的田鼠,艰难地绕着理发铺飞了好几圈。 在所有来理发的动物诡异的眼神中,飞进了理发铺,放在了龙卷风的面前。 “这是什么?” 龙卷风低头看着脚边的死老鼠,谁也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追求你的礼物!” oo挺起了毛茸茸的胸膛,晃了下有些累的爪子,“我抓了一晚上,才抓到最大的食物。” 骄傲的语气整个理发铺的动物都听得到。 龙卷风沉默了一会,试图转移话题。 “...你吃了吗?” “没有,但这是给你的!” 龙卷风趴了下来,用前掌爪尖把死老鼠往oo方向轻推了下,语气尽可能地柔和,“你吃吧,我今天吃过了,不饿。” “你什么时候吃的?你一直在铺子里都没出去捕猎。” “...” 龙卷风正在思考怎么糊弄小鸟。 “你没吃!”oo往前迈了几步,歪着脑袋蹭到龙卷风旁边,金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来之前就问过信一了。你是不是不想要我的礼物?” 龙卷风默默地瞟了一眼在角落里突然很忙碌的花豹。 “不是,我没有不想要。” oo把硕大的田鼠又推到了龙卷风的嘴边,固执地展示自己求偶的礼物。 没说话,但是金色的大眼睛眨巴的时候,就什么都说了。 最后龙卷风还是吃了那只死老鼠。 其实味道也不差,只不过龙卷风从来没想到自己有一天需要把它放在自己食谱上。 oo满意地点点头,发出啾啾啾的叫声,飞到吊灯上睡觉去了。 第二天早上oo又叼来了一只。 第三天,第四天早上都是如此。 第四天晚上,龙卷风寻思着小鸟必需的求偶环节应该差不多了,连夜去捕了一头驯鹿,赶在oo醒之前,将一块最嫩的肉摆在了门框上。 oo醒来看见了那块肉,又看了看门框下趴着的龙卷风。 他超绝不经意地闭眼趴着,但尾巴晃来晃去,像根逗鸟棒似的。 “给我的?” “嗯。” “你喜欢我?” 狮子僵住了,没说话。 “你愿意跟我生蛋!” oo开心地毛都炸了起来,叼着肉飞到龙卷风脑袋边上跳来跳去。 叽叽喳喳地下了定论,“龙卷风,你就是喜欢我!” 被拉练成死狗的信一趴在门口还在喘气。 就听见了自家大佬低沉的咕噜声,眼睁睁地看着那扇门被欲盖弥彰地关上了。 - 过了一个寒冬季,等复苏季再度来临的时候,oo开始发出一阵阵的咕噜声。 龙卷风最开始以为oo是在模仿惬意时的自己。 咕噜噜,咕噜咕噜。 但是oo每天晚上都固定会飞到龙卷风身旁鸣叫。 坚持不懈,风雨无阻。 有些时候甚至眼睛都没睁开,还在迷迷糊糊的时候,翅膀就已经带着oo飞了过来。 “这是什么声音?” 见多识广的龙卷风认识许多动物,但是没有养过一只胆大包天的小鸟。 “求偶。”oo又一次咕噜咕完后,理直气壮地啄了啄龙卷风的鬃毛。 “猫头鹰都这样。你总不主动叫,那只能我来求偶啦。” 龙卷风沉默了一下。 “...你不用叫了。” oo的羽毛已经炸了起来,整只小鸟不可置信地往后挪了一步,抡起翅膀就飞回到了门框上。 还没等金色眼珠珠冒出泪花,眼看着急眼了的伤心小鸟,龙卷风赶忙说出了后面的话。 “我之前没有猫头鹰朋友,所以不知道。但现在我已经听到了。” 龙卷风也发出了属于狮子帝王引擎的声音。 咕噜噜,咕噜咕噜。 “所以你不用再叫了。该我来。” oo愣在了门框上,连本来打算叽叽喳喳着控诉的喙都忘了合上。 还在咕噜噜的龙卷风起身走到了门框下,安静地仰视着oo。 大大的开普狮与小小的横斑林鸮对视了很久。 oo飞到了龙卷风特意抬起来的前掌上,歪着脑袋啄了啄被雄狮呼吸打乱的羽毛。 啾 龙卷风轻轻低下头,碰了下oo的喙尖。 “可以吗?” oo把身体埋进了狮子的鬃毛里,尾羽轻轻地炸开了一丁点,体温逐渐攀升。 “...可以。” oo从此在龙卷风身上安了家。 - 鸟蛋只有一颗,在oo还没怎么用力的时候就出来了。 圆滚滚的,蛋壳上是龙卷风鬃毛的暗金色。 oo焦急地上蹿下跳,在被龙卷风坚定地拒绝外出筑巢后,最终选定了理发铺最高层的毛巾架上。 那地方确实很高,但龙卷风站起来完全能看得到。 在龙卷风又一次试图转移蛋崽到更稳妥的地方遭到拒绝后,oo从毛巾架上探出头,理直气壮地啾啾叫。 “这里很柔软,而且你在下面守着,不会有天敌敢过来。” 龙卷风对自己的小鸟无计可施,于是他只能把毛巾尽可能地挑选合适,又在毛巾架周围加筑了一圈挡板。 信一从旁路过,看了眼堪比堡垒的修缮工事,没忍住了说了句,“阿嫂不会掉下来的。她可是猫头鹰。” 然后他就看到自家大佬顿了一下,又沉默着开始动工。 防御堡垒的奖池还在叠加。 信一也被氛围影响得有些焦虑,默默地出去围着理发铺外围开始转圈圈。 oo孵蛋的日子要长达28天,期间因为要孵蛋通常是独自待在巢穴里不出门。 对此oo表示接受良好。 因为孵蛋前她真的有担心过如果蛋崽是随着它爹,要孵化上110天,她会不会成为第一只因为孵蛋而饿死在巢穴里的雌性横斑林鸮。 蛋它爹表示自己接受不了。 龙卷风从来没想过,自己一个堂堂九龙城寨的大佬,会把自己努力孵仔的小妻子饿得活生生小了一圈。 这不纯畜生行为吗? 开普雄狮对此表示强烈谴责,每天焦虑地吃不下肉,跟着oo一起“绝食”。 信一表示自己真的不理解,并且怀疑开普狮28天不吃饭的话,自家大佬会不会饿死在理发屋。 为此特地去找了Tiger哥和秋哥,但是收效甚微。 最后还是oo被远处花豹因为妄图打扰阿嫂而被揍得嗷嗷直叫的惨嚎声吸引了注意力。 oo从毛巾架上探出头,才看到自己精心挑选的雄性已经被饿瘦了一圈。 鸟的天,九龙城寨是闹了粮荒吗? 孵蛋但精神奕奕的oo看着格外萎靡的龙卷风,不得其解。 这其实是一场乌龙。 实际上横斑林鸮雄性是会在雌性孵蛋期间负责捕猎的,但是oo想到了雄狮在相 同时期不作为的风言风语,愣是在筑巢的时候,就给自己储备了丰厚的猎物。 只不过因为孵蛋不出门,所以oo的作息又恢复到了昼伏夜出,每天大半夜才会醒来叨几口食物。 而龙卷风这头已经有了些年龄的老狮子实在没办法成宿成宿的不睡觉。 在了解了前因后果后,龙卷风沉默了很久。 然后默默地加高了自己常趴的窝垫。 接着便是每日出门捕猎,在晚上临睡前就把肉丝处理好,放在自己的面前。 而自己违背了狮子祖宗千百年来在地上睡觉的规矩,睡到了小鸟巢穴旁边。 oo在半夜睡醒后,挪了挪有些僵硬的姿势,冷不丁地看到自己面前摆着的肉丝和诺大一颗狮子头(不能吃的那种)。 惊吓到炸毛,然后迟迟来到的才是感动。 自己这愚蠢又貌美的脆弱老雄狮配偶呦。 oo心软的不像话,探出头轻轻用喙贴在了龙卷风的额头上。 - 大约是在孵蛋中期偏后的时候,有一天龙卷风捕猎回来,恰好看到了oo在跟蛋崽说话。 oo的翅膀包裹着蛋崽,露出一小块灰白色的绒底,喙上还沾了根羽毛。 正在用小小的温柔的声音在讲悄悄话,“...所以你出来以后如果要叫的话,先叫爹或者先叫麻麻都行。但是你知道的,麻麻比较辛苦,所以最好先叫麻麻,好不好呀?” 孵蛋已经有点孵傻了的oo早就失去了以往的警觉性。 直到龙卷风都已经走到身边了,才发现自家狮子柔和下来又不知道在脑补些什么的眼神。 “你回来啦...” oo尴尬地理了理毛,重新把蛋孵了回去。 龙卷风应了一声,将新鲜捕猎的野马精细地处理好了。 还出去简单洗了下自己身上的血腥与尘土味,才爬回了自己的窝垫,趴下来看着他的小鸟。 oo的羽毛乱糟糟的,即使杂乱到蓬松也能看出比以前瘦削了不少。 金色的大眼睛透着浓浓的困倦,早已不像初见时那样明亮有神。 她明明自己也还是个去年狂风季才成年不久的宝宝。 可现在却蜷缩在毛巾架上,努力地用自己柔软的羽毛孵化着一颗属于他们的蛋。 “oo...” 龙卷风觉得自己眼眶热热的。 “嗯?” “你下去吃饭吧,再飞几圈玩一会。” “你干嘛——我还在孵...” oo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龙卷风用鼻尖轻轻地拱了拱。 小鸟没忍住抖了抖羽毛。 龙卷风趁机又往前蹭了蹭,挨到了那颗暖呼呼的蛋崽。 “你去休息一下,我孵一会。” “不行,你是狮子,太重了会压碎...” oo瞪大了金色的眼睛,发觉自己被狮子脑袋顶了起来,放在了窝边上。 龙卷风张开了嘴,小心翼翼地衔起蛋,蹑手蹑脚地趴回了窝垫上。 先是换了好几个姿势,最后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蜷着,把蛋放在自己的大胸前,用浓密的鬃毛严实地遮了起来。 oo知道那里的温度,之前每天她都要被热的跑出来好几次才行。 龙卷风调整好了姿势,抬起头,带有一丝紧张地殷切地看着自己的妻子,浓密的金色睫毛轻颤着,声音是尽可能地低。 “这样可以吗?” 貌美又脆弱的带崽老雄狮一下子击中了oo的心脏。 “可以!!” oo蹭的一下子就飞了下去,肉还没来得及吃,就张开翅膀在理发铺低空盘旋了好几圈。 - 幼崽孵化出来后,oo就彻底进入了捕猎到忘我的状态。 总算是能飞出理发铺的oo捕猎效率比以往翻了好几倍。 横斑林鸮算是猛禽来的,是天生的猎手,飞行时接近于无声,在黑夜里捕猎算得上比鬼都要恐怖。 但oo不满足。 oo开始尝试着学习其他动物的捕猎技巧。 最近在跟信一学伏击,理由也很充分:害怕某天翅膀受伤会让崽挨饿。 信一对此只有六个点想说。 在察觉到自家大佬捕猎回来的身影时,信一总算是找到机会一溜烟地跑走了。 oo也从伏击状态中看到了自家雄狮,立刻就飞起来落在了龙卷风的爪边。 看来今天的早饭是肥美多汁的兔子。 “我今天抓到了两只田鼠,两只哦!我还学会了一点伏击的技巧。虽然...” 龙卷风趴了下来,看着忙碌着炫耀捕猎成果的oo,不自觉地发出了咕噜咕噜的声音。 oo现在看起来有些狼狈,脸上沾着刚才伏击时碰到的草球和灰尘,右边翅膀上也有一块被刮掉的小撮绒羽,但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永远闪着一往无前的光。 龙卷风这边还在欣赏着老婆的美貌,下一秒不知何时从理发铺里窜出来的毛球就跌跌撞撞地冲进了爹的鬃毛里,消失地了无痕迹。 oo像装了弹簧一样,蹭地扎进了龙卷风的鬃毛中,“来了宝宝!麻麻抓了田鼠,你爹抓了兔子,想吃什么咱都行啊!” oo左边撕一口田鼠,右边撕一口兔子,把撕好的小肉条精准地塞进自己还不会说话的崽口中。 还抽空帮忙梳理了一下崽头顶的一小撮翘起来的呆毛。 “真漂亮的宝宝。不愧是我oo的崽。” oo乐得啾啾叫 龙卷风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趴在旁边,用脑袋蹭了蹭开心的oo,而后把尾巴甩了过来,将一大一小两只猫头鹰一起拢进怀里。 “你也很有功劳啦。” oo轻撞了下龙卷风,钻进鬃毛里没一会儿就泛起了困。 龙卷风笑着轻轻阖上眼睛,和自己的妻崽在温暖的午后一同打着盹。 14. 【九龙城寨 龙虎秋】九龙森林爱情故事(Tiger篇) 在很久很久以前,一只名叫oo的横斑林鸮雌鸟被一阵突如其来的飓风卷走了。 等oo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来到了一片全然陌生的森林。 这座森林有个奇怪的名字:九龙城寨? 作为刚成年不久还翅膀受伤的小鸟,oo决定给自己找个配偶共同度过这段艰难的时期。 在努力飞了整整一圈后,oo选定了TA—— 【Tiger哥(西伯利亚虎)Xoo】 九龙城寨森林里有一块跟理发铺范围大小差不多的地盘,叫庙街。 里面住着一只瞎眼的西伯利亚虎,带着一只白化的虎仔。 oo挑中那只独眼老虎正是因为看到了他带崽的举动。 按理来说西伯利亚虎都是独居,雄虎不咬死幼崽促雌虎发情已经是大好虎了。 这种还独自带崽的简直是抽中了SSR啊! 更别说看着虎仔的体型应该也快成年了。 食物充足,虽然眼神不好但实力强劲,看着不好惹但有爱心。 oo默默地停在了不远处的树上下定了决心。 而我们的主角,独眼老虎Tiger哥眯起了眼睛,抖了抖耳朵。 格外慈爱地虎摸了下因为幼时体质不好而比正常老虎小上一圈的梁俊义。 十二不解。 十二发问。 “大佬,咩事啊?” 然后被险些按进地里。 - 那是一个普通的下午。 Tiger哥正趴在架势堂门口的光斑下晒太阳,打着盹。 梁俊义则趴在不远处嚼着肉排。 一阵几乎感受不到的风拂过后。 梁俊义惊得几乎大跳起来。 在他反应过来的时候,那只最近新闯入九龙的雌性横斑林鸮已经稳稳当当地落在了Tiger哥宽阔的背上。 两只爪子下意识地抓了下虎毛,不带任何含义地啾啾了两声。 “喂!喂...” 梁俊义努力挥着自己的虎掌,想要把这冒昧的小鸟在大佬醒之前赶走,老虎嗓子都夹冒烟了,低声轻喊, “你快下来,你不能停在大佬背上!” oo灵巧地躲过了梁俊义的虎掌,跳到了独眼老虎的脑袋上,歪头。 “为什么不能?他又没拒绝。” “那是因为我大佬睡着了!而且就算他醒着也不会...” 梁俊义的声音止住了。 因为oo的动作很果决,也很大胆。 “那我现在问问他。” oo转头用喙轻轻地啄了一下Tiger哥的右耳朵,“你好,我可以停在你背上歇一会吗?” 独眼老虎睁开了眼睛,努力抬眼看了看站在自己头上的嚣张小鸟。 琥珀色的瞳孔与金色瞳孔对视了一会,四目相对时,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沉默。 梁俊义的肌肉都绷了起来,悄悄做好准备扑住将要被摔下来的小鸟。 却看到Tiger哥又将脑袋搁回到前掌上,闭上了眼睛。 oo:(*^▽^*) 十二:(ΩДΩ) - oo的求偶方式非常简单,也非常直接。 持续,执着,始终如一地跟着Tiger哥。 几乎没到一周的时间,庙街的动物们就已经预感到架势堂要多个大嫂了。 因为 Tiger哥巡视地盘,oo就顶个叶子蹲在虎背上睡觉。 他开会,oo就挂在堂口的房梁上充当360度无死角监控。 他打盹,oo就待在老虎旁边梳理羽毛,有时顺带也帮Tiger哥梳一下。 每次到Tiger哥快醒的时候,oo就会飞到他耳朵边,只等他睁开虎瞳的一瞬间就开始发出求偶的鸣叫。 啾啾啾,啾啾啾。 啾,啾啾啾,啾。 远在十步之外的梁俊义都被打扰的不堪其扰,但Tiger哥只是抖了抖耳朵,伸个懒腰再开始一天的行程。 久而久之,梁俊义受不了了。 趁着Tiger哥出去捕猎,悄悄猫到了oo旁边恳求。 “你能不能别叫了。” “不能,我求偶呢。” oo挂在房梁下晃悠了一下,防止白虎仔恼羞成怒。 追求人家父亲,这不是掠夺小虎崽的生存资源吗? 受到点冷脸很正常。 “可是你一直在求偶,我大佬都没回应啊。” 梁俊义甩了甩自己脑袋里幻听的嗡鸣。 还没等oo回复,十二就敏锐地感觉到了一丝杀意。 “你很闲?” 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捕猎回来的Tiger哥叼着还鲜血淋漓的羚羊坐在梁俊义的背后,静静地看着他。 梁俊义被吓得一个大跳,在地上滚了一圈,连忙解释。 “不不不,我先去巡街了。oo你可千万别停啊!” 白虎仔四肢各走各的,乱七八糟地跑走了。 oo飞到了Tiger哥的背上,继续梳理羽毛。 “不来一口?” 嘶哑的虎声听起来也是别有一番风味。 “我不想吃,太大了。” Tiger哥没说话。 但吃完羚羊就跑了出去,没过一会儿就又叼了一只兔子回了架势堂。 他找到了oo正在睡觉的房梁,轻轻地把处理好的兔子挂到了旁边。 然后又回到了自己常趴的地方,半眯着眼睛打盹。 没一会儿oo就被香味叫醒了。 她睁大眼睛左看右看,最后叼起了兔子飞到了Tiger哥面前,“这是给我的?” Tiger哥嗯了一声,但没睁开眼睛,只有尾巴在轻拍着地面。 “你专门去为我捕猎的吗?” oo眼睛亮晶晶地盯着老虎。 Tiger哥睁开虎瞳,一只全白,另一只看着近在眼前的oo。 “顺路而已。” oo歪了下脑袋。 横斑林鸮作为天生的空中猎手,尽管刚来九龙城寨这片森林没多久,已经对猎物分布了如指掌。 野兔根本不在Tiger哥的巡逻路线上,甚至于偏差的十万八千里。 而西伯利亚虎在食物如此充足的时候,也从来不会抓只能塞牙缝的兔子——热量消耗弥补不上。 “顺路。” oo的眼睛里盛满了笑意。 她低头啄了口兔肉,又开始哼起啾啾啾的小调。 趴在猫头鹰旁边的老虎没有在睡觉了,尾巴拍打着地面的节奏慢慢地与鸟叫声相合。 - 新晋出炉的小情侣遇到了物理意义上的难题。 oo太小了。 Tiger哥又太大。 两只站在一起的时候,oo甚至没有Tiger哥的前臂高。 这件事让Tiger哥沉默良久。 连带着毫无缘由地军训了梁俊义好几天。 “我有个方案。” oo冥思苦想了几天,终于找到了答案。 在Tiger哥骤然睁开的眼睛下,象征性地挥了挥自己的翅膀,但没飞起来。 “你看,我有翅膀,我可以在你身上任何一个地方落下来,所以让我来动,这就是最优解。” oo跳上了Tiger哥的后背,脑袋,前掌,鼻尖,歪着脑袋轻啄了下虎嘴。 Tiger哥眨着眼睛,没说话,但眉毛还是打结在一起。 “你在紧张吗?你尾巴都有点炸毛了,你别紧张,放心交给我,没问题的。” oo盯着Tiger哥毛茸茸的粗尾巴看。 Tiger哥总觉得这话听起来很耳熟,但看着oo坦荡的眼睛又没了思考的想法。 他将尾巴卷到了另一侧,脱离oo的视线。 “不是那个问题。我怕伤到你。” oo从Tiger哥的鼻尖飞下,落在了两只前爪中间的空地上。 “你看,你连爪尖都收起来了。你不会弄伤我的。” Tiger哥低下头,看着站在自己胸前的小鸟正仰头看着自己,满眼信赖。 而自己的爪子早就先大脑一步行动,在oo靠近的一瞬间,就本能地收起来了锋利的爪尖。 后来,oo在Tiger哥身上找到了最喜欢的位置——老虎的心口毛。 oo可以把自己整只埋进去,只露出半个脑袋。 Tiger哥没办法低头看到她,但是能感受到心口处窝着的那团暖融融的小鸟。 她就待在自己最脆弱,也是离自己最近的位置。 - 鸟蛋只有一颗,oo下完等了好久都没有下一颗,才有点遗憾地叫来了Tiger哥。 “你看,它出生会是一只虎纹猫头鹰吗?” oo炫耀自己生出来的稀有虎斑纹鸟蛋。 Tiger哥也没经验,像个青瓜蛋子一样把仅剩的那只虎眼睁地滴溜圆。 琥珀色的虎瞳中倒映出了骄傲的小鸟和她旁边那只圆滚滚的鸟蛋。 就这花纹,谁看了不说一句他tiger的蛋崽长得好? oo的孵蛋地点被Tiger哥强制性地从房梁上取了下来,安在了自己开堂会时常坐的龙头椅上。 至于堂会? 从oo产蛋那一刻开始,连梁俊义进堂口都得小心翼翼提前报告,方圆十里内不可能有会喘气的陌生活物存在。 庙街的动物最近都巴不得离这十万八千里,就怕被暴躁的疑心老虎修理一顿。 oo低头看了看窝里那一大堆白色中夹杂了一些橘色、黑色的虎毛,伸出爪子感受了下厚度。 突然有些担心自己老虎的毛发量。 “Tiger哥你拔了多少毛?” “没多少。” Tiger哥趴着动都没动,虎瞳里一片澄澈,没有半点心虚。 oo将虎毛盖在蛋上 ,飞了过来,用爪子将老虎翻了个个。 老虎顺从地翻了过来,露出了少了一大片毛毛的胸口,上面还依稀能看到几道还没有长好的爪痕。 等老婆解了疑惑,Tiger哥起来伸了个懒腰,这回倒是把脑袋也偏向了另一边,就是不与oo对视。 “我再去巡逻一下,你放心待在窝里。” 平日里叽叽喳喳的oo沉默地飞回到了窝里,重新孵到了蛋上。 上面的温度还跟自己离开时相差无几。 - 孵蛋的日子oo过得倒是很惬意,每天饭来张口,还有威武有力的Tiger哥每日陪着打发日子。 但偶尔Tiger哥出去捕猎的时候,被收拾过几顿的梁俊义也不敢进堂口,只是在外围守着,嘴里嘟嘟囔囔地转着圈。 这个时候oo就有点无聊了,只能跟自己还没破壳的蛋玩儿。 “宝宝,麻麻有点饿了。你什么时候能出来啊?你爸他一定又给我带的兔子,他总觉得兔子肉比田鼠肉对我好,但其实都差不多啦。他每次都说自己顺路,但其实他巡逻的地方根本就...” Tiger哥虎耳向后压着,叼着一只肥兔子走了进来。 oo立刻闭上了嘴,装作很忙的样子梳理起羽毛。 但Tiger哥一动不动盯着自己好久,oo硬着头皮左看右看就是不看他。 救鸟命啊!这种嘴硬老雄虎最难搞了... “oo。” “嗯?” “横斑林鸮成年要多久啊?” oo歪着脑袋想了下,但没想出自家老虎到底要说什么。 “一年左右吧,怎么了?” Tiger哥嘶哑的声音也柔和了下来,“你去年丰收季才成年不久,现在也不过是过去了半年。” oo还是一头雾水,用喙故意啄了下老虎的胡须。 “所以...?” “所以你还是个宝宝。” 老虎哑着嗓子,轻柔地用脑袋拱着oo蹭来蹭去。 “宝宝不应该孵蛋孵到瘦了一圈,没精打采地缩在窝里。” oo金色的大眼睛迟疑地眨了眨。 低头看了下自己已经有些打结的羽毛,还有Tiger哥眼睛里映照出来自己乱七八糟炸毛着的造型。 oo茫然地回蹭了下老虎,整只鸟都慢慢地像是泄气一般往下坠了一下。 “...可是蛋也是宝宝,宝宝需要麻麻的体温孵出来。” “我知道。”Tiger哥小心翼翼地伸出虎舌将小鸟炸起来的毛一一舔顺,还得控制住力度不把自己老婆舔的东倒西歪。 “我可以守着,老虎体温很高,你知道的。” oo有些拿不定主意地抬眼看着Tiger哥。 收获了一条毛茸茸的粗老虎尾巴,确实热。 oo被说服了。 因为Tiger哥对oo说,“孵宝宝的宝宝也需要被照顾。” - 小毛球出壳后,oo失落了好久。 因为并不是虎斑纹小猫头鹰。 但Tiger哥安慰了oo。 说是如果是虎斑纹,那崽子未来捕猎求生实在是太艰难了。 oo想了一下,如果大晚上天空中一道烈焰般的颜色飞过... 于是接受了Tiger哥的说法。 更关键的是Tiger哥说之后可以再努力几只,说不定就会生出虎斑纹小鸟了。 由于堂口附近还是人迹罕至,Tiger哥又在带闹腾到不行的崽。 于是oo便成天缠着唯一敢来堂口的梁俊义学习老虎的捕猎技巧。 可这是阿嫂! 是自家大佬寡了这么多年才迎来的阿嫂! 是自己明里暗里被大佬教训了无数次的万恶之源的阿嫂! 梁俊义抓狂,梁俊义拒绝,但梁俊义的拒绝被阿嫂拒绝。 梁俊义看向自家大佬求助,试图唤醒一些大佬对自己的父爱。 Tiger哥趴在堂口门前的光斑下,忍受着小猫头鹰在自己身上爬上爬下,看了眼在那里僵持不下等待裁决的猫头鹰和白化虎。 “让oo学。” “大——佬——” 梁俊义崩溃的声音响彻了架势堂堂口。 他知道大佬只是想让阿嫂做她想做的事情,但是他也只是一只弱小可怜无助,教不好还会被骂的小老虎啊! Tiger哥心虚地把耳朵闭上,将梁俊义的哀嚎和oo高兴的啾啾声一视同仁地关在耳外。 他脑海里却浮现出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其实并不是她主动落在了他的背上那一次。 Tiger早在小鸟落在庙街树上的那一刻就注意到了这只不请自来的闯入者。 但oo的眼睛亮晶晶地打量着自己,在看到自己带着十二出现后,更是没忍住啾了一声。 那个时候的老虎耳朵就没忍住抖了一下。 这才是他们的开始。 15. 【九龙城寨 龙虎秋】九龙森林爱情故事(狄秋篇)) 在很久很久以前,一只名叫oo的横斑林鸮雌鸟被一阵突如其来的飓风卷走了。 等oo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来到了一片全然陌生的森林。 这座森林有个奇怪的名字:九龙城寨? 作为刚成年不久还翅膀受伤的小鸟,oo决定给自己找个配偶共同度过这段艰难的时期。 在努力飞了整整一圈后,oo选定了TA—— 【狄秋(白化赤狐)Xoo】 赤狐狄秋已经寡居了很多年。 oo本来以为他是北极狐,因为通体雪白的毛在九龙城寨森林里实在少见。 他的洞穴在九龙城寨边缘的一片森林里,资源丰饶,但是鲜少有动物在。 因为据说狄秋性格孤僻,攻击性强且极度记仇。 大部分动物都不敢来打扰,只是远远地看着他,窃窃私语地传播着他的八卦。 oo也就因此得知了他的过往。 听说他的妻子和一双幼崽都是被一只名叫陈占的袋鼠打死的。 狄秋在那之后就没了活力,整日潜伏在阴影里,寻觅着报仇的机会。 可袋鼠被狮子咬死了,老虎瞎了一只眼,狐狸也没了报仇的对象。 于是只得在洞穴门前的古树下挖了一座神龛,日日供奉着香火,只盼着亲狐能得到安息。 动物们都说狄秋已经快疯了,从他那通红到沁血的双眼就能看出来。 可见多识广的oo不信,心底还暗暗吐槽。 真是一群没见识的城巴佬。 白化赤狐的眼睛本身就是红宝石的颜色,多好看啊。 是的,oo之所以选择了这片偏僻的地方落脚也是因为好看。 狄秋好看。 所以她特地选了狄秋洞穴口的另一棵树上落了窝,钻进了离地面不算远,但狐狸爬不上来的树洞里。 oo眼睛睁了一晚上,赶着狄秋出洞穴的前几分钟,飞出来挂在了树枝上。 “早上好。” 狐狸没抬头,径直地走向神龛。 “你在擦什么?” 没有任何回应。 “我叫oo。是一只横斑林鸮,因为受伤了所以暂时来这里落脚。” oo锲而不舍,“你叫什么?” 狐狸终于被聒噪地抬头,盯着树枝上的鸟看了一会儿。 也许是在估量着高度够不够上树抓鸟。 他红宝石色的眼睛实在冰冷,像是寒冬季最严寒时结的冰,也像是一尊活着的墓碑。 但他的脸实在漂亮,纯白的毛发虽然疏于打理,但仍能通过视觉便想象得到摸上去的触感。 oo的爪子不受控制地蜷缩了一下,整只鸟的毛都被盯得炸了起来。 狐狸终于说话了。 “狄秋。” “狄秋。”oo念了一遍他的名字,又把自己之前没收到回答的问题问了一遍。“你为什么擦它?” 狄秋沉默,但爪子下的动作没停。 “为了我的妻子和孩子们。” “他们都不在了吗? “嗯。” oo没再问了。 她只是沉默着在想,原来动物们嘴里说的也不全是假的。 狄秋以为她会像所有知道的动物一样,劝他节哀,劝他放下,劝他好好生活。 但她没有,她就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用那双金色的圆眼睛看着他。 不打扰,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其实这片地盘狄秋也没想过一只狐狸独占。 他一向对争霸没兴趣,他只想有个安稳的完整的家。 可是希望破灭了,他便顺其自然地与仇恨相伴。 第二天oo又准时来了。 她这次叼着一朵蒲公英轻轻地放在了神龛前的地上。 是靠近前方一点的位置——不会被狄秋在没看见就踩到,也不会僭越到放在神龛的供奉之上。 oo趁着狄秋忙完的功夫,轻轻地飞下来,站在几步远的位置。 “这是可以许愿的蒲公英。” 狄秋听说过,但狄秋只是静静地看着,没有拿起来。 “我不许愿。” “为什么?” “许的愿望也不会实现。” oo歪着脑袋想了下,“那我来许愿。” 她往前走了几步,对准地上的蒲公英轻轻地吹了一口气。 没想到风向突变,蒲公英的种子反而飘得狄秋劈头盖脸。 狄秋看着oo有些惊慌失措地炸起的翅膀,知道眼前的小鸟没有恶意。 所以没有生气,好脾气地抖了抖身上的毛。 蒲公英的种子借着这股风飘到了天上,眨眼间就消失在了空中。 狄秋瞥见oo还处于惊慌之中,想了片刻后开口,“所以你许了什么?” oo眨了眨眼睛,慢慢地站回了原地。 她与狐狸此刻只有两步的距离,是伸爪就会被抓住的危险距离。 oo看着狄秋红色的眼睛,啾啾地叫了两声。 “保密。” - oo的追求是细水长流类型的。 她没有选择送吃的,因为狄秋不会要。 也没有主动地求偶鸣叫,因为知道目前还不会得到回应。 oo只是每天都看着狄秋在忙,她就每天掐着时间从树洞里探出头,道一声早。 狄秋在下面忙碌着供奉神龛,oo就站在树枝上梳理羽毛。 两只经常一整天都没有交流,更多时间是在忙各自的事情。 但狄秋不说话,也没有驱赶。 oo安安静静地看着一切发生,连叽叽喳喳的叫声都极少发出。 有些时候,oo也会主动飞下来。 但那主要是为了清理神龛中的落叶或小虫子。 狐狸的爪子还是太大了,经常会处理不到。 狄秋以前往往选择让那些大自然的意外在神龛里渐渐腐烂,被风带走。 跟他自己一样。 但现在那些腐烂的东西渐渐消失了。 丰收季过后不久就是寒冬季,oo还是第一次独自面对这种气候,有些没经验。 树洞有些漏风,哪怕oo每天把自己缩成一团,羽毛紧紧地贴着身体,也还是冷。 看着白茫茫的寂静森林,以及坐落在不远处下方,被雪封起来的狐洞。 oo有点开始怀疑自己选择温水煮狐狸的选择。 但这念头很快就被oo驱散了。 因为oo是只勇敢的小鸟,她不是第一天认识狄秋,也不是第一天知道他的故事。 既然选择了孤僻受伤的狐狸,就要接受狐狸的多疑,接受他在感到痛时露出的爪子和那双红宝石眼睛里流露出的拒绝。 oo觉得自己还能再撑上一段时间,她趁着雪小的晚上出去又找了点常青树的树叶,把自己羽毛弄得尽可能蓬松毛绒,准备打持久战。 狄秋是在一个早上发现不对劲的。 oo从出现在这片森林开始,从没有缺席过一天早上。 但是今日的树洞安安静静地,也没有小鸟往常的那声早。 狄秋清理完神龛上的积雪,坐在树下静静地看了一会那处对寻常狐狸来说有些高的树洞。 是只有警惕性的小鸟。 但对今天坐在树下的狐狸毫无反应。 狄秋觉得自己有些焦虑。 但还没想清楚这种焦虑到底缘何而来。 狄秋在树下坐了一个早晨。 狄秋出门捕猎,带了只平常很少抓的田鼠。 狄秋今天给神龛打了个避雪的小门檐,叮叮咚咚地比起啄木鸟发出的声音也差不了多少。 狄秋每次忙完,就会静静地看一会树洞。 可树洞还是安安静静地,毫无动静。 想到初见时,还略显稚气的金色眼睛。 狄秋沉默了一会儿,不可抑制地带着一丝不好的念头,蹭蹭蹭地就爬上了树洞。 捕猎者的气息唤醒了有些晕晕乎乎的oo。 oo把脑袋从深埋的羽毛中拔出,看到出现在树洞口的狐狸脑袋愣了一会儿。 然后打了个喷嚏。 树洞内羽毛乱飞,不知什么时候还在侧边破了一块小洞,吹进来了不少雪花。 狄秋看了一会儿大脑运转不良的oo,就着扒在树洞口的姿势,突然说,“你可以去我那里。” oo没反应过来,“...嗯?” “你的树洞漏风,达不到保暖的要求。而且今晚会有大暴雪,气温会骤降,你还呆在树洞里会出事的。” 狄秋的话条理清晰,完全不像是在邀请。 oo听明白了,迟疑地张开被冻得有些僵硬的翅膀。 “我可以去城寨里找找有没有能落脚的地方。我最近很奇怪地在掉毛,会把你的窝弄乱。” 狄秋红宝石般的眼睛半眯着看了一下oo。 “你体型很小,弄不乱我的窝。” 说完,就径直下去了,好像并不在乎oo会不会来。 但oo收拾好东西,从树洞里探头的时候,狄秋就坐在下面,跟白茫茫的雪景融成一片。 那天晚上oo是在狐狸洞里过夜的。 缩在角落处的一小团干草上,干草是从狐狸窝垫里抽出来的。 并不是狄秋吝啬,而是他的窝里干净得像没有动物住一样。 除了自己随便找了点干草制成的窝垫,没有任何可以给oo用的东西。 但oo很开心,因为狐狸洞确实密不透风,又深在地下,比树洞暖和的不是一点半点。 她睡在角落里,进入了甜甜的梦乡,不用再担心会不会因为熟睡而被冻晕在树洞里。 狄秋睡在了另一边的干草窝垫上,隔了很远。 他是有些不习惯自己的领地里进了一只安静的小鸟,但他也做不到看着小鸟消逝在这漫漫的寒冬季。 于是狄秋把自己蜷缩成了一个圆,尾巴尖盖住鼻尖,遮掩住属于小鸟的气息。 - 不知道是第几个这样的夜晚,oo在睡着的时候,做梦以为自己还在巢穴里。 于是迷迷糊糊地啾啾叫着,朝洞穴内唯一的热源挪了过去。 在落入了一团软绵绵的温暖后,oo满足地陷入了更深的梦乡。 狄秋的耳朵动了一下,感受到了自己的尾巴被当做了小鸟被子。 他在想自己怎么没在窝里准备一些保暖的材料。 寒冬季确实对刚成年的小鸟来说颇具挑战。 所以他没睁眼,也没有抽走尾巴。 洞穴里重新陷入了安静。 - oo从那天起就在狐狸洞住下了。 寒冬季真的很漫长。 但赤狐没有冬眠的习惯,横斑林鸮也没有。 一狐一鸟就这样度过了整个季节。 还是之前的相处方式,两只中间仿佛有一条无形的楚河汉界,各做各的事情。 只是静静地待在同一个狐狸洞中。 共同呼吸着同一片空气。 但每次睡着了,oo都会不自觉地挪到狄秋毛茸茸的尾巴上。 因为那里真的很温暖舒适。 狄秋呢,只觉得自己好像捡到了一只幼崽似的。 有时会恍惚自己回到了从前。 但醒来后的两只又恢复了往日里的相处。 - 寒冬季过去后不久,城寨里来了一只小袋鼠。 oo听说他叫陈洛军,每天都在城寨里打好多份工,再把所有得到的贝壳钱都塞进自己腹部的袋子里。 跳起来踢里哐啷的,存在感很强。 很快狄秋也知道了。 不是他认出来的,狄秋已经很多年没有在城寨里四处闲逛的念头,因为每到一处的回忆都会让他想起曾经。 是城寨外围的鬣狗群告诉狄秋的。 几十年的仇恨像是被突然捅开的蜂巢,疼痛伴随着恨意一下子全涌了出来。 oo是在狄秋有天一瘸一拐地回来时,才发现了不对劲。 因为他从那天开始,多了一项日常的活动,蹲在狐狸洞里磨自己的爪子。 磨了一遍又一遍,昼夜不停歇。 oo就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啾啾叫。 实际上自从狄秋沉默着回来那天开始,小猫头鹰就再也没叫过。 oo以前可以待在这段陈年旧恨外边,假装自己没注意到,但现在不行了。 “狄秋,你要去找陈洛军报仇吗?” 狄秋磨爪子的动作没停,“是。” oo接下来的话听起来格外的无理。 “杀了陈洛军,你的孩子能回来吗?” 狄秋抬起头,以一种非常陌生的眼神盯着oo看。 他常年被仇恨冰封的心有了裂痕,但涌出来的是比恨更深的东西。 “不能。” “但杀了我孩子的东西,他的孩子凭什么活着?” oo没有回答,也没有退缩,盯着狄秋的眼神飞着靠近了一段,落在了他的面前。 “你不想让他的孩子活。那你的孩子会想让他们的父亲活吗?” “那群鬣狗盯上你很久了。你会死的。鬣狗们会造就更多没有父亲的孩子,没有妻子的丈夫。” 金眸与红瞳对视,谁都不肯偏开视线,但谁都没有再说话。 oo退回了树洞。狄秋趴在了神龛前。 第二天早上,狄秋发现神龛前照旧放了一朵新摘下来的蒲公英。 oo不在树洞里,也不在这块地方。 狄秋知道小鸟气性大,这么久的沉默也让他不禁担心会不会有傻事发生。 于是他又去了龙卷风的理发铺。 结果听说昨晚有只小猫头鹰飞到了这里,把陈洛军叫出去聊了半宿。 小袋鼠头上顶着小猫头鹰,身上遍布着新旧交织的伤痕,有些瑟缩地蹲在理发铺门口。 看到狄秋时,陈洛军明显有个害怕到想跑的动作——前些天被狐狸差点打死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他忍耐了下来。 狄秋没有立刻动手,因为oo飞过来站在了狄秋的肩上。 oo歪着脑袋,金色大眼睛看着狄秋。 “他从没有见过父亲,母亲也因病苦去世。他说他想替他父亲道歉,他知道道歉没有用。但他还是想问,有没有除了死之外的事情可以做。” “任何事情。” 陈洛军小心翼翼地抬起头补充了句,又很快地低了下来。 狄秋没有回答。 他看着陈洛军——那只小袋鼠的眼神跟陈占截然不同,温良地仿佛一只绵羊,看上去紧实有力的爪子一直在抖。 脑海里却在回想着龙卷风坦白的话语。 在场的所有动物都知道这个距离下,只要狄秋动手,陈洛军一定会死。 但他的爪尖亮出来又收了回去。 狄秋转身走了,什么话都没有说。 那天晚上oo忐忑地回到了树洞里,发现里面被铺了一层洁白绵软的狐狸毛。 oo有点想哭,但眼睛眨了几下忍住了。 她用爪子把狐狸毛收拢了起来,期期艾艾地飞到了狐狸洞口。 狄秋正蜷缩成一团,尾巴遮住了眼睛。 oo故意磨蹭了半天,弄出了一堆声响后,狄秋仍旧一动不动。 oo小心翼翼地飞了过去,把狐狸毛铺在了狄秋旁边,静静地靠了上去。 狄秋好像睡着了,oo没有被拒绝。 “你是一个好父亲,好狐狸。狄秋。” oo看到狄秋的耳朵轻轻地动了一下,但没有回应。 半夜,小鸟又一次在梦中惊恐的啾啾叫。 一条蓬松的白尾巴一点点圈了过来,轻轻地拍着小鸟的背。 - 后来oo跟着狄秋去把不怀好意的鬣狗们收拾了一顿。 有些事情不是只能用武力。 往日的狄秋也是被仇恨遮盖了视线,以至于差点行错险着。 又到了一年寒冬季。 oo依旧对于怎样筑造一个温暖的巢没有经验。 但oo有了一层又一层收集下来的狐狸毛。 纯白色的绒毛层层叠叠地成了一个温暖又舒适的窝,oo就躺在里面打滚。 隔天早上起来还是会发现狐狸 蜷缩成团靠在了旁边。 但oo现在其实已经不会在睡梦中悄悄挪窝了。 - 反应过来的那天,oo叼回来了一只田鼠,放在了狄秋面前。 狄秋看了一会田鼠,伸出爪子扒拉了一圈,“你以前都没有送过。” oo没听出来这属于疑问还是陈述,亦或者是抱怨。 所以只是点点头,“以前怕你嫌我烦,然后把我赶走。” “现在为什么不怕?” oo理直气壮地挺起了毛茸茸的胸脯,“我觉得你应该习惯了。” 狄秋沉默着待了好久,oo就静静地待在旁边。 他最后还是低下头吃掉了。 oo送的所有东西,后来狄秋都吃了。 不能吃的树叶,蒲公英,花环就存了起来,放在了洞穴的角落。 只是oo注意到,狄秋擦神龛的频次变高了。 - 在复苏季的某个夜晚,oo第一次发出了悠长的鸣叫声。 听起来像是不成调的悠扬小曲。 狄秋的耳朵蹭的一下立了起来,竖直向前地微微张开。 原本就毛绒的尾巴因为炸毛变得更加蓬松,尾巴尖晃晃悠悠地惹得小鸟移不开眼。 这是赤狐紧张时的本能,再厉害的狐狸都藏不住。 但他还是蜷缩着,埋着脑袋。 oo挪到了狄秋旁边,紧紧靠着,“你知道猫头鹰唱歌是什么意思吗?” 过了良久,才听到自己身边的白毛团回应。 “...知道。”狄秋的声音有些哑,“但我...” oo想岔了,“你没有求偶过吗?” “很久之前。”狄秋停顿了下,从毛毛中抬起头,看向oo,“跟我的妻子。” oo歪着头,用翅膀轻轻碰了下狄秋的眼睛。 “不用跟以前一样。现在就很好。” “你没有忘掉她,这很好。也不要忘掉。” oo用喙轻啄了一下狄秋的左胸口,“这里可以住很多动物。它又不是只能住一个的树洞。” 狄秋沉默了很久,oo就在一旁耐心的等着。 “...那我可以住进你的树洞吗?” “早就住进来了。你没发现吗?” 那天晚上狐狸真的把自己塞进了oo的树洞。 他把自己尽可能地蜷小,用尾巴环住了oo。 调整动作时,轻柔地几乎连呼吸都停止,生怕碰碎什么。 隔天起来时,oo醒来发现狄秋的鼻尖埋在自己的羽毛里,在悠长的呼吸。 oo觉得自己浑身的羽毛都潮潮的,但她没有抖毛,也没有飞走,只是把翅膀又张开了一点,轻轻地拢住了狄秋。 - 蛋有两颗,但很小。 狄秋紧张地出门找许久未见的两黄纸兄弟交流了好久,才惴惴不安地回到了树洞。 因为oo喜欢在树洞里孵蛋,她觉得那里空气要好一些。 狄秋对此没有意见,但每天空闲的时候,就在研究怎么给自己的洞穴通风。 树洞以前能勉强塞下一只狄秋和一只oo。 但现在被狐狸毛几乎塞满了,oo几乎要以为自己趴在了云朵里。 狄秋的体型也因此小了一圈。 其实他本来就偏瘦削,长期以来奉行着不死就行苦行僧式的念头使得狐狸只是看起来尚处于正常状态。 但他很快就渐渐胖了起来,因为狄秋现在一天要出去打猎回好多猎物。 狐狸也是天生的猎手,只不过他这些年没怎么好好捕过。 oo觉得自己孵蛋时都要担心会不会压碎两颗蛋崽。 “你不用捕这么多。” “你需要营养。” 狄秋在清理周边可能存在的危险,头也不抬。 固执起来的狄秋是很难劝的,oo感觉到他大概处于一种跟应激很像的状态。 - 到了孵蛋末期的时候,狄秋几乎寸步不离oo。 每天出去捕猎的时间大大缩短,回程都是全程奔跑着的。 一天早晨,狄秋气喘吁吁地叼着猎物跑回来,就看到了oo百无聊赖地窝在蛋崽上。 小猫头鹰的羽毛炸得像颗灰色的蒲公英,有种乱七八糟的懵感。 oo脸上粘着几根自己飘落的羽毛,还有根纯白色的狐狸毛,有些困顿地睁着眼睛发呆。 oo看起来真的很疲惫,连续很多天不出门,但金色的眼睛还是亮晶晶的——一看到狄秋就会亮起来。 “你回来啦?今天捕到的田鼠看起来好大哦,你先吃吧,我现在还没胃口。” 狄秋把田鼠叼到了树洞口放下,扒在树上抬头看着自己的oo。 蓬松的狐狸尾巴在空气中快速地摆动,远远看上去像是风中的绸缎。 “oo。” “嗯?” “你脸上有东西。” “嗯?!”oo下意识地抬起爪子扒拉,重心一歪差点滚下来。 狄秋连忙探头,用鼻尖顶住了oo。 “别动。” 听起来没有生气,但语气中带着些无奈,兴许还有点别的什么东西。 狄秋用鼻尖轻轻蹭掉oo脸上的羽毛。 “这里有...还有这里...” oo乖乖地待在原地,任由狄秋清理。 狄秋的鼻头有些凉,呼出的气息很轻,但身上的味道很好闻。 oo静静地嗅着,等没动静了才睁开眼睛,“干净了吗?” “嗯。” 狄秋正眨着红宝石般的眼睛静静地看着oo,没有离开,也没有下一步的动作。 “狄秋。” “嗯?” “你最近总在发呆,你是不是在想以前的事情?” 狄秋沉默了一会,还是回答了。 “...嗯。” “想以前是可以的。但是你也要答应我,想完之后也要记得回来。” “记得回来?” 狄秋有些没理解oo的意思。 “回到现在,回到这里。” oo用翅膀轻轻拍了下树洞里的狐狸毛,还有两颗蛋崽,最后努力张开了翅膀。 狄秋轻叹了口气,把吻部轻轻抵在了oo的眼睛上,闭上了眼睛。 “回来了。” - 小毛球出壳那天,神龛前放了一朵蒲公英和一朵向阳花。 两朵都是狄秋放的。 他在神龛前站了一会儿,将神龛上摆着的旧物妥善地存放在了盒子里,在洞穴里挖了处坑,认真地埋好了。 oo正在树洞里教小毛球自己撕肉。 她最近对喂崽感到有些厌烦。 “我来喂吧。你休息一会,oo。” 狄秋从外面熟练地探进狐狸脑袋,把oo轻轻地顶到了一旁。 oo从善如流地挪了挪窝,靠在一旁半打着盹看狐狸喂饭。 小毛球吃东西的速度很快,但凡慢一点就要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但狄秋的神情一直都温柔又平和。 他一边喂崽,一边还能抽空说起从前。 “你之前好有耐心地等了我很久。” oo金色的圆眼睛眨了眨,语气还是那样的理所当然。 仿佛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情能难倒这只小鸟。 “因为你需要时间,我知道。” 狄秋喂完小毛球,努力地把自己塞进了树洞,然后把oo和崽一起拢进怀里。 但狐狸尾巴实在塞不进来了,只能遗憾地坠在树洞外面,在空中摇摆。 在oo快睡着的时候,狄秋突然很轻地在说话。 “等睡醒,我们去找棵蒲公英,好不好?” “什么?”oo的语气已经有些迷糊。 “你第一次给我叼的那种可以许愿的蒲公英。” 狄秋看着正在用喙啄自己狐狸毛的小毛球,又看着懵懵地点头后倒头就睡的oo,静静地看了很久。 “我想许愿了。” oo没有能回应,但狄秋的心很安静,他将头埋进oo的翅膀下,渐渐地睡着了。 16. 雨夜的伞 蓝信一那天回去后,做了一晚上的账。 没敢睡觉。 因为他怕入睡后,会梦到一些不该看到的东西。 可有些东西不是怕就会消失的。 他忙了一个晚上,又顶着龙卷风时不时看过来的眼神,硬装作若无其事地又忙碌了一个白天。 就在他以为自己会沾枕头就睡着一夜无梦的时候,害怕的东西如期而至。 蓝信一梦到自己坐在床边,床上的女人被看不清的黑雾裹挟着,整个人仿佛都快要被吞没。 他就那样静静地坐着,没出声,也没伸手。 恍然间低头时,发现自己身上裹了一层厚厚的衣服。 衣服不全是自己,有城寨的街坊邻居,有龙城帮的小弟细佬,有龙卷风的。 漫延的黑雾逐渐在他的凝视下具象化。 卷毛短发,耳坠,标志性的笑容,还有身上没脱下的棉织老头背心。 身上的衣服渐渐扭曲成人脸,蓝信一若有所感的低头。 看到衣服变成了满脸笑容的提子。 蓝信一醒了。 窗外还是浓浓的黑色,大佬的鼾声依旧发挥稳定。 蓝信一睡不着了,在熬了三十六个小时后。 他仅仅只睡了不到三个小时,就这期间还一直在做梦。 蓝信一爬起身,犹豫了半晌,还是穿衣服出门,独自来到了天台上。 这是城寨里为数不多能照见日光,也能看到完整月亮的地方。 蓝信一点了支烟,静静地看着漆黑的夜空,还有上面缀着的那轮圆月。 他真的什么都没想。 可看着看着,那轮圆月就又变成了女人后脖颈发尾处那颗小痣,摇晃地人头脑发晕。 他脑海里又回想起那无关青色的一幕。 女人大概是太热了,也可能是汗流的太多。 她伸手到枕头下摸索了一小会,拽出一条皮筋。 张开嘴唇用牙轻咬着皮筋,左手三指微微撑开,右手则是将头发轻拢了起来,松松地扎了个马尾。 扎完可能是还觉得太紧,于是将皮筋往下拽了几下,几缕碎发因此掉了下来,在空中摇摇晃晃。 在她用牙咬住皮筋,仰起头的那个瞬间,当时蓝信一的呼吸停住了。 虽然没注意梁俊义的反应,但他觉得应该比自己好不了多少。 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她扎完马尾后露出来的后颈,脑海里当时只有一个念头:如果从后面抱住,把脸埋在后颈里嗅闻时,那会是什么味道? 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狠狠地砸跑了。 蓝信一打了个冷颤,觉得今年城寨的深秋夜晚格外的凉寒。 他吸了口烟,缓缓吐出。 将所有的想法都伴随着烟雾吐出身体。 原本有些发热的头脑逐渐冷静,眼神也聚焦在楼下那在风中摇晃的大红灯笼上。 蓝信一清醒地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龙城帮的头马,龙城帮头马的小弟,龙城帮头马小弟的女人。 他知道自己现在还只不过是由好奇而泛起的一丁点兴趣。 也许是因为皮肉,也许是因为人。 可如果任由兴趣发展下去,那事态会演变到每个人脸上都很难看。 龙城帮的威名已经在江湖上止在了龙卷风三个字上。 他不能让龙城帮的名号又一次出现,是跟头马勾义嫂的丑闻联系到一起。 绝不。 - 城寨十一月的晌午仍是暖洋洋的,气温虽然比起往日稍降了一些,可城寨里的人来来去去都还是穿着夏日的衣服。 白里在制衣厂吃完午饭,不急着回去。 就坐在巷口的凉茶摊前,手撑着脑袋,慢吞吞地等师奶给她倒热茶。 “阿妹,提子呢排忙乜嘢呀?都唔見嚟接你放工。”师奶把冒着热气的杯子推过来,看着摊子上也没什么生意,索性拿了碟瓜子来聊天。(提子最近忙什么呢?都不见接你下班。) “我都唔知啊。成日都見唔到人,應該係大佬有事吩咐佢做啦。”(整天都见不到人,应该是大佬有事吩咐他做吧) 白里接过杯子,双手捧着茶杯,低头吹了吹热气。 这天气其实喝热茶是有点不合时宜的,再怎么说也得喝点凉茶。 可白里喝不惯凉茶的味道,再加上自己平日里喝的药本就性寒,所以无论多热的天都坚持喝热茶。 好像这样便能心里有点慰藉似的。 对于师奶见她第一句就聊提子的事情,白里也不气馁。 虽然她是有想要把头顶“提子的女人”五个大字摘掉。 可城寨人认识她确实是建立在认识提子的基础上的。 见面的第一句话总是离不开提子。 但白里确实也没办法总聊提子。 事情就那么些事情。 如果她今天给张三说了提子回来的晚,明天张三再传给李四,她也拿不准口口相传下会不会推倒什么未知的多米诺骨牌。 她现在还没有更能拿的出手的身份,也确实在没身份没钱没武力的情况下,还得靠着提子的名头过活。 但白里第二句话就让师奶转了聊天的对象。 “你最近系咪成日觉得腰痛啊?呢排陈伯嘅舖頭入咗一批好藥材,得閒過嚟抓幾副返去煲,好快就會有效果嘅。” (你是不是最近总感觉腰痛啊?最近陈伯铺子新进了一批好药材,有空过来抓几副回去煎,很快就会有效果的。) 谁会不对自己的身体健康在意呢? 师奶立马就把注意力转到自己的身上,主动邀请着白里磕磕瓜子,一边聊起自己身上最近的症状。 白里笑眯眯地点点头,时不时地给予一些回应。 虽然看诊自己是真的不行,但是车轱辘话自己还是门清的。 就这样跟师奶聊着,她的余光也在悄悄地看着周围。 白里选这个凉茶摊是有原因的。 这里就在城寨中心最大的菜市场入口,正对着蓝信一每天必经的主巷。 他每天都要从理发铺出来,经过这个凉茶摊,去忙别的事情。 虽然时间确实很难捉摸,但总是比在城寨内瞎转碰见的几率高一些。 没错。 白里深思熟虑之后,打算先看看蓝信一的反应,至少做个初步的判断。 不然谋划了半天,发现是一个人的独角戏那可太差劲了。 其实先选蓝信一的原因也很简单,她目前就在城寨里生活。 因为距离更近,发生事情的概率也要更大些。 而另外一头。 只要梁俊义不来城寨,她根本没半点机会接触到他。 这里的接触不单单指见面,而是指消息、踪影、事迹等一系列的接触。 他就好像在白里世界里一键消失了一样。 - 坐在凉茶铺歇脚的几天,蓝信一对她视若无睹。 这跟往日里看到后刻意忽视不同,变成了单纯注意不到。 很自然,就好像两个人之前没有任何交集。 这放在任何旁人眼里都很正常。 白里敛眸喝着热茶。 这在意料之中。 但又似乎有点脱离了预期。 她隐隐觉得自己的电影票钱估计是收不回来了。 - 从前几次开始,白里就不再次次都去凉茶铺歇脚了。 虽然喝杯茶聊聊天不奇怪,但她的钱包尚没有开通每日茶水支出这一项服务。 她渐渐地会隔三差五偶尔去一次。 倒也不白去,跟凉茶铺的师奶聊聊天,再跟整条街的街坊邻居打打交道,日子久了,也都更亲近了一些。 现在街坊邻居路过时,不会像之前那样总聊提子。 往往会冲白里也打声招呼,“妹仔,食完飯未呀?” 这是个好兆头。 可今日突然落雨。 街上的行人少的可怜,大部分都回家避雨去了。 凉茶铺的师奶也只带了一把伞,还是女儿带着女婿来接的,因为凉茶铺的摊位上有太多杂七杂八的东西。 白里笑着婉拒了师奶一起回家避雨的邀请,说提子待会就来接。 假的。 提子到很晚才会回去,回去后也得花上一些功夫才会知道白里在凉茶铺这里躲雨。 但比起去陌生人家里这种事情,白里还是宁愿在这等候雨停。 城寨的巷子是很窄,然而白里尚且没有淋雨后在床上躺上几天的打算。 也没有彻底掌握在城寨楼栋间四通八达的技巧。 那还不如淋雨,至少淋雨走不会撞到追龙或开天窗到神志不清的烂仔。 所以在挥别师奶后,白里只能蹲在旁边已经关门的商铺屋檐下看着大雨落下。 没有天气预报就是不方便,本想着也许师奶会知晓一二。 可刚才落座时,她也是压根没提今天会下暴雨的事,可见也是不关注的。 白里看着丝毫越来越大的雨势,估 摸着大概又是台风来袭。 能帮助自己能知道这则消息的报纸至少要等到明天,才会被提子带回来。 可明天的事情预警不了今日的气象。 天色一点点暗了下来,白里脑海里乱八七糟地想着。 也逐渐失去了时间的感知,没注意自己在屋檐下蹲了多久。 裤脚已经被屋檐上滴落的黑水溅湿,整个人冷得已经快维持不了风度,哆嗦得直打摆。 白里摩挲了下手臂,真心实意地纠结到底要不要干脆淋着雨回家算了。 反正目前看起来离快生病也差不了多少。 就在这时。 暴雨声中似乎夹杂了啪嗒啪嗒的急促脚步声。 正疑心说不准是自己的幻听,巷子那头撑着雨伞走来了几位熟悉的身影。 白里站直了身子往那边望去,心底泛起了一丝希冀。 说实话,如果一个人在暴雨天的屋檐下站了两三个小时,什么男人什么盘算都会被冲刷的一干二净。 唯一剩下的念头,就是哪位好心人能不能来带把伞,或者帮忙指个避雨的好地方。 来的不是别人。 蓝信一穿着墨绿色的皮夹克,袖子上还有几道白杠,撑着把同色系的伞从暴雨中穿行而来。 他眉头似乎紧皱着,但发型还是像往常那样精致,唯一的区别就是今天没戴他那盲人墨镜。 但依旧靓到发光。 蓝信一迈着步子朝白里走了过来,在路过时才仿佛认出似的点了下头。 这是他们这么些天来的第一次打招呼。 “信...” 白里还没来得及回应,就看到眼前的男人像阵风一样径直从身边路过。 步伐没有半点停歇地朝远处走去。 眨眼间就消失在雨幕里。 倒是他身后的阿强跟另外一位面生的小弟惊讶地冲白里叫了声阿嫂。 但他们俩也不过正挤着一把伞。 两人脸上的表情纠结了下,还是先追随自己老顶离开了。 白里迟钝地挥了挥手,看着重新恢复安静的巷子,僵在了原地。 平心而论,她真的没有打算发生什么雨天偶遇撑伞的浪漫剧情。 天气真的太冷了,她只是在想。 如果今天路过的是一位普通的城寨街坊,是不是就有可能会借一把伞,指一个避雨的地方,或者说一句聊胜于无的安慰话? 白里能看出他们大概是有事要忙,可看得出来和想得通到底是两码事。 大概是被风夹着雨吹懵了头,白里头一次觉得自己可能是冻得有些矫情。 希望升起又破灭的感觉真的太难受。 所以雨滴也被吹进了眼眶里,眨眼间就消失了踪迹。 - 雨势下的更大了。 白里看着已经暗下来的街市,恍然间觉得上辈子爆火的港诡实录不是没有缘由。 城寨夜晚,下雨巷子,真的很适合拍鬼片。 现在踏进雨里,恐怕用不到半秒钟,自己就能结结实实地洗个冰水澡。 她倒也不免俗的会纠结。 如果现在就淋着大雨走的话,那为什么自己一开始雨小的时候没有冒雨回家? 再等一会,提子说不定会来找自己。 各种思绪其实已经在脑海里被冻硬了,根本思考不了什么有效的方法。 所以也就没注意到远处冒着雨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过来的身影。 有人走近,伸手轻轻在白里眼前晃了晃。 白里顺着同样被雨打湿了半截的裤腿,木然地抬起头,往上看去—— 是张全然陌生的男人脸。 “阿嫂,你身體還好嗎?嘴唇都發白咗。”(你身体还好吗?嘴唇都发白了。) “提子哥而家好忙,佢見今日有颱風,擔心你出門時沒帶遮,所以就叫我先送你去屋企。”(提子哥正在忙,他看今天有台风,担心你外出没带伞,就让我来先送你回家。) “对唔住啊,阿嫂,我喺路上慢咗一陣,又一时間搵唔到你…你可唔可以唔好告訴提子哥我來遲啦?”(我在路上慢了一会儿,又一时间没找到你...你能不能不要告诉提子哥我来晚了啊?) 看着眼前的小弟在叽叽喳喳中,还带有些惊慌的神情。 白里是有点想笑的,但脸上已经摆不出任何表情,所以擦了把脸上飘过来的雨水,先行道谢。 “無事,多謝你嚟送我返屋企。” (没事,多谢你来送我回家。) 17. 陈伯邀请 那天晚上提子没能回来,但托小弟送来了碗热姜汤,说自己还得忙上一阵。 福盛楼停了电,在全然漆黑之中,白里只得匆匆将雨水擦干。 就这样头发裹着毛巾和被褥躺在床上,昏昏沉沉地过了一夜,连几时天亮都没了知觉。 于是第二天毫不意外地旷了工。 等白里匆忙赶到制衣厂时,又挨了管工劈头盖脸地一顿骂。 看着她苍白得像鬼的样子,管工报给了老板,最后还是批了三天的假。 这倒不全是因为老板心善。 更多是担心提子的女人这个名头。 如果龙城帮数得上号的小弟的女人累死在自己厂子里,那会引发一系列麻烦的事情。 白里顶着高烧,努力睁着怠懒的眼皮,一步一步地穿过弯弯绕绕的窄巷。 愣是凭着这几个月来的惯性,硬撑着来到了医馆。 中药材的清苦味直冲鼻腔,好歹唤醒了一丁点清醒的神智。 可此时陈伯还在睡觉,白里便没敢打扰。 她站在药架前,视线早就在不受控地冒出层层叠叠的蚊香圈。 药材名仿佛夏日里被热空气蒸馏的路面,来回扭曲晃动。 昏昏沉沉的脑子生涩地转动了半天,才凭借着模糊的记忆力抓了几味中药。 白里扶着桌椅,慢吞吞地找了个小火炉静静地煎着。 时间早就失去了知觉。 直到烈火烹出了中药的苦气,觉浅的陈伯才被唤醒。 在躺椅上睡醒的老人家揉了揉眼睛,恰好看到蹲在自己不远处佝偻的白脸女鬼。 险些被吓出了心脏病。 才刚反应过来是谁,平复好乱跳的心脏。 陈伯就看到女鬼支撑不住地坐在火炉旁开始摇晃。 吓到满头花白且从未习过武的陈伯像是被安了弹簧一样,从摇椅上跳起。 慌张奔过来接住了险些要一头砸到火炉上的白里。 陈伯费了半天的劲儿才将浑身热到烫手的白里轻放在了躺椅上。 叹着气找来了块湿毛巾敷着,这才转身去了火炉旁看药。 - 白里迷迷糊糊间喝了中药,盖上了薄毯。 在冷热交替中,一阵阵发汗。 脸颊上的温度渐渐降了下去。 等再恢复意识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晌午。 白里有些愣怔地睁开眼,看着医馆外久违的艳阳天。 阳光透过密集的电线,又射过了空气中显影的尘粉,才照到了轻晃动着的右脚背上。 白里恍惚间以为自己做了一场梦。 但身上的味道是真的,浑身的酸软是真的,从胸腔蔓延到喉管的火燎感也是真的。 还有佝偻地坐在一旁小板凳的陈伯黑着的脸... 白里莫名心虚地挠了挠脸。 好像都无一不说明了事情的真相。 “你醒咗未,有冇胃口?”(你醒了,有没有胃口。) 黑脸陈伯锤着腰,站了起来,伸手探了探白里的额头。 空荡荡的胃部已经在唱着小曲儿。 白里乖巧地点点头。 “醒咗就自己过嚟食飯。生病仲知道去醫館,睇來都唔算傻姑。”(醒来就自己过来吃饭。生了病还知道往医馆跑,看来还不算傻姑。) 陈伯的话语算不上客气。 但药炉上温着一炉粥。 上面撒着青菜和玉米粒,散发着悠悠然的食物咸香。 味道极好。 喝完了两碗粥,还想让人再喝第三碗。 但陈伯不赞成的眼神已经飘了过来。 所以白里停下来喘了口气,才仿若回神到了人间,有了还活着的实感。 吃完饭,看着歇了片刻的白里逐渐有了精神,已经眼下泛青的陈伯才敲了敲旁边的药炉。 “阿妹,你方太轻太凉。港岛湿气重,淋雨是风寒裹湿郁热,不是单纯风热。金银花连翘太寒,反把湿邪闷在里头,烧难退。换羌活破寒湿,栀子豆豉清郁热,再理气和胃,这才对症。” 白里探头看过去,药炉里已然不是昨天自己烧糊涂时抓的药。 除了陈伯刚提及的改方,还有一些珍贵药材,看上去用料还不少。 一看就贵,但药效确实好,白里身上的力气也的确在渐渐恢复。 怪不得没感觉到太苦。 白里慢半响点点头,脑袋像个生锈的齿轮刚开始转动似的。 过了一会才哑着嗓子问道,“多谢陈伯您嘅关照,呢啲藥材同埋您嘅看顧,大概要幾多錢啊?我返屋企攞嚟給您。”(多谢陈伯您的照顾,这些药材以及您的看顾大概多少钱,我回家拿了给您。) 陈伯不客气地锤着酸痛的腰。 “啲錢唔使啦,我呢個老頭子捱咗成晚,有少少錢就夠打發我走喇嗎?”(钱不用了,老头子我熬了一整晚,是一点钱就能打发走的吗?) 还没等白里反应过来,他便接上了后半句。 “睇你抓藥都唔算笨,由後天下晝開始嚟我度幫手,頭一個月嘅人工已經夠支付所有費用;之後每半日就按六十蚊計酬,如果有其他工作就要另外計算。”(看你抓药也不算笨,从后天下午开始来我这帮工,头一个月的薪水抵了费用,后面半天按六十蚊,有其他工作另算。) 天上的馅饼掉的太突然。 白里刚清醒不久的脑袋又搅乱成了一团浆糊。 “点呀?嫌少咩?等你可以幫人開方之後,再慢慢加多啲啦。我呢間小醫館都請唔到你一日嚟工作,朝早你有乜嘢事要做,就去做啦。”(怎么?嫌少啊?后面等你能给别人开方了再往上加。我这小医馆也雇不了你一天,早上你该做什么就去做。) 怎么会嫌少呢? 一下午待在医馆里就能挣上午两倍的工资。 有钱,有进步空间,还不用一刻不停歇地呼吸着粉尘。 一个月的薪水是比药材钱贵上一些。 可账不是这样算的。 白里垂眸,缓慢地眨了下眼睛,消化这突如其来的消息。 自己得了份工。 要不是以工抵酬,这次的药材和治疗费如果按照陈伯医馆的价,怕是掏空自己现在的身家也不一定能偿还的清。 再加上被救下来的恩情... 别说是一个月的薪水,哪怕是三个月的薪水白里也给的心甘情愿。 更何况一个医馆阿妹的身份,和制衣厂女工的地位是天差地别的。 她自从进入城寨后的处境困苦也不外乎是因为没个安身立命的手段。 外貌身段? 不是没想过。她也确实用了一部分。 可再用下去的程度,那是流莺小妾所需要的。 如果不到性命攸关的地步,白里还想先站着活。 在现在的香港社会,北姑已经近乎等同于从事青色行业的偷渡女,常常受到鄙夷。 这是时代特性所决定的,是无数个偷渡来的年轻女性因为语言障碍和缺乏合法身份所引发的悲剧造成的。 五年十年地改不过来。 白里从一开始就在跟“北姑”这个标签的引力作斗争,宁愿付出健康的代价把自己 弄得灰头土脸。 她每日往医馆跑,往街坊邻里凑,就是为了从北姑变成阿妹。 当然绝不允许让任何人把自己快撕掉的标签重新粘回去。 演戏唱歌? 这个时代的娱乐圈可谓是五彩纷呈。 先不论白里没身份证根本出不去城寨的问题,就算得到了星探的赏识,她真的想毫无依仗地跳进“群贤毕至”,“各显神通”的大染缸里吗? 至于视野见识? 白里虽然不精于此,但她当然知道投资的重要性—— 她大约知道香港的股市会涨成什么样子,知道哪块地皮会在未来身价倍增,甚至知道哪个大人物现在还处于微末之时,一旦搭上,那就是笔好投资。 可问题在于这一切都需要本金。 没有资本打基础,空中楼阁雕再多的花也不过是个小儿抱金于世的笑话。 更重要的是,她也知道一个事实——“股票大概什么时候会涨”,跟“什么时候买卖,怎么扛过中间的波动”是两件事。 如果一只蝴蝶的翅膀掀动了未知的暴风,那她将会血本无归。 更别说股票之后还藏着数不清的血腥,包裹着商人逐利的关注。 合法且不被掠夺的投资需要证件,也需要社会地位,她连任何一张入场券都没有。 只要稍微被有心人调查,白里就会变成餐桌上待分食的一道菜品。 再杞人忧天一下,现在距离香港废除妾制才不过刚十年出头。 作为能产金蛋的貌美北姑,要是被哪个大人物的“垂青”,她没有拒绝的机会。 现在,有人递来了一阶台阶。 是白里从进入城寨时就开始期盼并谋划的台阶。 白里最初选择进入城寨,除了电影锚点外,还因为四样东西—— 身份,保护,人情社会,清拆危机。 不需要身份证让她能在初步站稳脚跟。 相对良善的黑*会保护层她已经拿到了一部分,暂时顶住了初始的危机。 更靠上两层还需要努力,但这也无非是锦上添花的事情。 人情社会浓,所以她不会在一开始就被时代抛弃,能靠着帮师奶阿婆做杂活赚点饭吃。 而与街坊的链接愈强,对城寨愈有用,她身上的北姑标签就能一点点地被城寨阿妹标签所覆盖。 现在陈伯的医馆给的就是这手牌进一步拿稳的机会,或者说是自己在九龙城寨生存的一张通行证。 至于城寨清拆危机,凶险万分,却也是一张入场券。 她还暂时没想通怎么破局。 但她一刻都没停止过在想。 白里当然想快速地往上爬,但她更清醒: 在没有身份、资本、地位、靠山的情况下,城寨是她唯一有可能从零开始搭建自己身份、人脉和社会地位的地方。 她选择了一条更长,更曲折的路,但这也会是一条每一步都踩在台阶上的实路。 这台阶不是舍本逐末的结果,这基础也不是男人虚无缥缈的喜欢。 男人只能是这条路的加速剂补给品,不会是这条路的基石。 现在她得到了这份机会。 思绪万千,也不过瞬间。 白里强忍着乏力,站起身拽平了衣服上的褶皱。 才定定地看向陈伯,“陈伯,你係認真嘅咩?” “你当我是老頑童喺度搵你開心呀?”(你当我老顽童在这寻你开心啊?) 陈伯头都没抬,在药柜旁边收拾着中药材。 “後日下晝記得嚟。”(后天下午记得来。) 18. 他的视角 在台风天暴雨的那个傍晚,蓝信一确实看到了她。 如往常一样,比所有人都要早。 早在撑着伞出现在巷子那一刻,他就注意到了。 注意到了那个在凉茶铺旁的屋檐下躲着雨,已经冻到面色发白还在瑟瑟发抖着发呆的身影。 空气中满是暴雨的湿气与城寨各处污水横流汇聚的气息。 雨下的又斜又急,简直像是从天上往下泼。 那屋檐又窄,根本避不了她分毫。 他的脚步慢了一步,就被身后着急的细佬差点撞了上来。 “信一哥?” 不明所以的细佬唤醒了他,所以他又加快了脚步。 那天其实是阿强来传话,说是有人闹事。 需要他去赌场镇住场子,处理几个不听话的硬茬子赌鬼,不然半天的收数都会打了水漂。 那不是小数目。 时间确实紧,但他当时在想的不是怎么处理赌场事情。 而是她为什么不去理发铺避雨? 可这都不需要多问。 想到她往日里避之不及的神情,蓝信一心底已经有了答案。 那会是在等提子吗? 可提子又在哪里,怎么会放她一人在这淋了这么久的雨。 顾及自己的身份,蓝信一没能想出什么好的法子。 毕竟身后的小弟们也只拿了一把伞。 把衣服给她?与她共撑一把伞?还是让她去理发铺避雨? 哪怕仅仅只是在做事的途中,停下来说一句话,都不合适。 因为他没有停下来的理由。 细佬们都在看着。 他们在闲时八卦的时候,不会说信一哥跟阿凤因为下暴雨讲了句话,帮了个小忙。 而会脸上带着挪移地你碰我我碰你。 再自以为小声地窃窃私语,说信一哥在巷子口主动照顾了下提子的条女。 这言论后面会在口口相传中变成什么,他不用猜都想得到。 情况紧急,容不得他多想。 所以他径直走过了那方窄小的屋檐,与她就隔着不到几步的距离。 但没敢回头看一眼。 可他确实一路都在想,又不敢细想。 因为对视时她眼底亮起的光。 因为经过时她呆愣在原地的神情。 丢。 赌场里面人声鼎沸,赌徒们从来不会顾及天气,他们只愿意相信自己的运气。 两三个烂赌鬼已经被按在了桌子上,其他的人都在一旁看热闹,随时准备从这事中扒拉出点油水。 蓝信一收了伞,抬手扔到了还在挣扎的烂赌鬼脸上。 水滴在空中洒出了完美的抛物线,浇灭了观众们的兴奋。 他抽空偏头对细佬提了一嘴,“去搵提子。” 然后在烟雾缭绕的一片寂静中,慢悠悠地松了袖口的扣子,走到赌桌旁的椅子上坐下来。 银色的腰链在白炽灯的照耀下明亮晃眼。 一旁的细佬则识眼色地举着打火机,为他点烟。 整个解决的过程满打满算不到半刻钟,危机就已然没了踪影。 赌场重新热闹了起来。 但蓝信一没轻松得起来。 他叼着烟,半眯着眼睛在想事。 打发小弟去找提子,这很合理。 提子的场子出了事,甭管是处理还是问责,他都该到场。 等到敲打完后,蓝信一就会漫不经心地提一嘴巷口的事情。 这是他能想到最合规矩的做法。 他不用再回想着她在屋檐下冻到瑟瑟发抖的样子,不用再思衬待会她回家要怎么才好,不用再念着她刚刚眼底亮起又黯淡的光到底是什么意思。 蓝信一松了口气,倚在窗边观察着外面的雨势。 台风天的暴雨又不知会堵塞哪处的积水,大佬又得忙上一阵了... 可总是造化弄人。 赌场的事情解决的很顺利,那边的事情进展则恰相反。 蓝信一看着窗外愈发大的雨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看到细佬浑身湿透地跑回来。 说是提子去了码头看场,一时半会还回不来。 瞅着蓝信一没说话的脸色,阿强在旁硬着头皮补充。 今日台风天,码头那边新到的货重要,所以提子哥把赌场这边留了他看场。 台风天,提子哪怕知道了也没办法赶回来。 正常。 这很正常。 他当然知道正常。 蓝信一慢慢地吐出一口烟雾,手中的打火机按起又熄灭。 咔哒。 咔哒,咔哒。 可蓝信一真的不知道要如何安排,才能显得自己心里没鬼。 他要避嫌,可是人要怎么才能管? 蓝信一沉默地抄着伞出了赌场,顶着暴雨走了半天。 终于找到了个嘴严的小弟,私下吩咐说是提子让他去给阿嫂送伞。 小弟好处是嘴严,坏处是动作慢,还不怎么记路。 蓝信一在楼宇间穿梭,盯着下头迷路的蠢细佬,攥着窗台沿的手劲紧了又紧。 看着小弟硬生生把十分钟能解决的路程拖到了半个小时才到。 蓝信一半倚着墙,站在楼上的窗边。 沉默着侧身低头看着屋檐下那一处亮起的灯光,任由烟在黑暗中缓慢燃烧。 自己的衣角被雨水打湿也恍然未觉。 面白如纸的女人就蜷缩着蹲在那里,小小的一团,一动不动。 约莫着不到他拇指大小,轻轻比划一下就能将女人遮挡的严严实实,挡去她头顶的风雨。 可蓝信一也只是用手比划了一下,又吸了口烟。 他静静地看着女人抬脸冲着满脸慌张的小弟笑了一下。 湿漉漉的站起了身,被打湿的头发有几缕贴在了那毫无血色的嘴唇旁边。 而后有些趔趄地接过伞,在陪同下踏进了雨幕里。 蓝信一在那站了很久。 傍晚时他又返回到了赌场,跟看场的细佬们玩了几局牌九。 他手气臭的要命,连输了好几把,也不在意,权当是给细佬们发福利。 玩到一半时,他突然问起提子住在哪里。 阿强说在福盛楼。 蓝信一叼着烟,笑着摇了摇头。 说那边电路不稳,今天肯定会断电,明天又是一堆街坊投诉。 然后便瞥见粗线条的阿强跟一旁的小弟对视了好几眼。 旁边一位外号叫瘦竹竿的小弟借口出去抽烟,溜出去了很久。 蓝信一没管,重新抓了一手牌。 他后来听说提子条女旷工,被制衣厂的老板骂的很惨,险些要开掉。 那晚无事又上天台抽了次烟,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 可有些事能做的就那么多,再多一点就会过界。 整个城寨的后生细佬都看着他蓝信一。 所以他不能看向提子条女。 - 梁俊义最近很烦躁。 再具体一点来说,是从上周五之后开始烦躁的。 他连续做了三天的梦,导致Tiger哥看他的眼神都愈发的怪异。 那天干脆给他塞了一笔钱,说年轻人火力旺,让他去钵兰街找找乐子。 梁俊义没去,因为觉得没意思。 他试过在庙街找各种乐子——打街机,买贴画,跟小弟们玩闹吹水... 但最后的结果多是大同小异。 某天跟信一在庙街聚餐的时候,梁俊义喝了点酒。 于是抱怨般地把这段时间的异常说漏了嘴。 “点解我成日谂起佢?”(为什么我成天会想起她?) 说完立刻后悔。 连着一周都没去城寨一步。 最近Tiger哥去了澳门谈生意,整个架势堂暂时由几位叔父辈带着他看管。 他一反常态地那周哪也没去,就待在庙街转悠。 梁俊义平日里最不耐烦听叔父辈教育,唯独那周连 着天地去找叔父请安。 最后成功惹得叔父下了禁令——除非架势堂出了事,否则严禁打扰老人安宁。 他这才止住了步伐。 梁俊义只是觉得,好像动起来后,一些恼人的念头就不会围上来扰的他不得安宁。 结结实实地忙了一周,忙到小弟们都开始叫苦连天。 于是众人凑钱好不容易拉着他去喝了顿高档的花酒。 梁俊义还是觉得这也看不上,那也不一样,哪个人都差了点意思。 于是 喝的醉醺醺,但自觉清醒的梁俊义回到房间内。 静静地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又像电影胶卷似的不受控地开始了自动回放。 她在楼梯上被灯光照着的侧脸,在凉茶铺陪提子处理事情时的神情,在街市上因为买到了便宜菜心而努力按捺住的嘴角,被自己堵到时惊慌失措但自以为掩饰得很好的不满,还有她躺在床垫上,偏过头靠在肩上时的那双眼。 画面定格在这里,他从床上猛地坐起来,骂了一句脏话。 梁俊义当然知道那个女人不简单。 接人待物,言行举止,心态神情无一不是一个普通的偷渡北姑所能有的。 甚至倘若细究起来,她看自己的眼神深处是要比旁人还要冷上几分的。 梁俊义毫不怀疑自己凑上去会变成另一个提子。 可知道她有问题是一回事,停止念叨她是另一回事。 梁俊义越想越觉得烦,躺倒在床上,翻来覆去。 酒劲更是将脑子里的浆糊搅得更加稠密。 床吱呀作响。 熬了一整个晚上后,疑似深夜锻炼腹肌的梁俊义终于下定了主意。 他懒得分出个子午寅卯,黑白分明。 是真是假有什么所谓? 他何必要在这折磨自己。 他梁俊义又不是没被女人骗过。 不管是图钱,还是图安稳,他都给得起。 图色那就更好了,他也图。 这怎么不是一种两厢情愿? 而且,他最擅长的就是直来直往。 打架是,处事也是,追女仔更是。 想要就是想要,要不到就争取,争取不到就认,认了后就该翻篇。 既然躲了快两周都没想通,那干脆就把问题抛出去。 在感情里哪有什么先来后到,提子命好,先遇到了她所以才被攀附。 可她那时候又不知道有别条路可以走。 在绝望时抓住了第一只递过去的手,那不能算是选,只是为了活。 所以提子是早,那也不能说明是对。 既然不是对的,那为什么不能是他? 更何况,运气好不等同于有资格。 庙街哪个堂口都不是靠着运气好就能占据住的。 她的名字写在哪个堂口的海底册上了吗? 结婚了还能离,她只是跟提子在一起,又不是结婚,更没有生崽。 所以他这顶多叫竞争上岗,能者多劳。 再者说,架势堂和龙城帮又不是一个堂口。 这怎么能算勾义嫂? 八竿子打不着的事,压根算不上。 他梁俊义又没在龙城帮挂号。 他是庙街tiger哥的头马,他叫十二少。 龙哥没说不准他去,大佬也没教训过。 信一? 嗯...信一说的不作数。 Tiger哥只是说过为人要道义,不能趁火打劫趁虚而入。 那他不趁火,他只是在一旁守着等火灭。 这总不算违背大佬的规矩。 如果到时候郎有情妾有意,那就放胆去见识一下。 等没意思了给她留条后路再放手回来,总好过如今这样纠结。 从来只有他让别人躲着走的份,没有他因为别人要躲的时候。 没道理他鼎鼎大名的庙街十二少还要畏惧一个普通的女人。 梁俊义倒要看看,这女人能有多叻。 19.虎崽意图 话是那么说的,但在具体事情上。 梁俊义表示他有自己的节奏。 约莫是从那天开始,梁俊义来城寨的频率激增,花在打扮上的时间也翻倍。 搞得细佬们私下议论纷纷。 以前出门打理下头发就算给足了面子,一件针织背心衣柜里有多件同款换着穿。 毕竟庙街十二少的名号就是最昂贵的行头。 现在每日的穿着打扮都不重样,出发去城寨前至少要在镜子前站上一刻钟。 活像换了个人。 到了城寨任谁来问,梁俊义都是以下借口四选一: 找信一吃饭,看看龙哥有没有需要帮手的地方,找四仔打麻将,或者帮Tiger哥来城寨拿药。 听细佬们闲聊时谈及此事的蓝信一两眼一黑。 真系离谱,Tiger哥知不知道自己在城寨人眼里都快成了只体弱多病的老虎? 但蓝信一从头到尾都知道—— 梁俊义每次说来找自己吃饭,结果在理发铺坐了不到半小时就屁股扎了钉子似地起身,说自己要出去转转。 Tiger哥每回的药从跌打膏药,到枇杷膏,再到止咳糖浆,短短一周就换了三四种,搞得四仔都颇为担心地前来旁敲侧击。 如果说原来的十二少只是略微在意外表的老虎,现在的他就是一只成日花枝招展走T台的孔雀。 简直是把发春刻在了脸上。 但更关键的是,梁俊义这样频繁地来有什么动作吗? 压根没有。 所以蓝信一从来不说。 因为有些话说出口,就不好再收回去。 其实梁俊义每次来都是打算要做些什么的。 但从架势堂出发时鼓起的勇气,总会被从庙街到城寨的路风所吹散。 这路程实在不算远,他在路上能足足想了有上百句搭讪的开头、聊天的话题,但等到了城寨巷口全都又一一被自己删掉。 所以这么些天下来,梁俊义也只是会在每次故意经过福盛楼的时候,脚步不自觉地放慢。 慢到路过的阿婶都要投来诡异的目光,然后轻啧一声,风驰电掣地超过此树懒。 梁俊义只不过是想多停留一会,哪怕知道白里此刻不可能在这儿。 他没像以前那样再刻意偶遇白里了。 以前能那么做是因为他心里没鬼。 心里没鬼的时候,做什么都是光明磊落。 他敢在大庭广众下冲她笑,专门绕到她面前问东问西,走前再塞点糖过去。 如今连从福盛楼路过时,梁俊义都在疑心自己的脚步声是不是太响。 但脚步一边慢着走,一边心底骂自己废佬的声音都快响破了天。 现在他既想见到她,所以经常来城寨。 可又怕见到她,所以从不去主动找她。 这是很蠢的,他知道。 蓝信一当然也知道。 梁俊义也知道信一知道自己知道。 所以每次在城寨碰面时,两个人的气氛就会在某一时刻变得微妙起来。 这种时刻并不明显。 他们是过命的好兄弟,自然不会因为一个女人而起什么端倪。 该玩闹玩闹,该做事做事,该吹水吹水。 但每当话题不小心转到提子或者提子条女的时候,这种微妙确实会不自觉地显现出来。 他们都会变得刻意地无所谓,变得过分的随意。 这种微妙很轻,轻到两人都可以心安理得地装作没看出来。 白里或者阿凤这两个名,在他们口中从来不被提起。 以前是因为对她不熟,现在是因为什么,谁也不愿意想,更不愿意提。 可有些话在心里憋久了,总会找机会冒出来。 - 有天晚上他们又被梁俊义撺掇着来大排档吃宵夜。 四仔是被硬拉来的,三人都喝了点酒。 谁也没注意到,在四仔和信一聊起最近码头药材的时候,梁俊义已经闷声干了好几瓶。 他突兀地把酒瓶往桌子上一拍。 没碎,但声响不小。 在蓝信一皱起的眉头和四仔惊诧的目光中,梁俊义谁也不看地,只盯着眼前的酒瓶,喃喃自语。 “喂,如果——我系话如果咋,如果佢唔系嗰条友嘅女朋友,你会点做?”(如果她不是那谁的女朋友,你会怎么做?) 这下换作四仔皱着眉头了。 戴着的面罩都阻挡不住城寨版田原俊彦的疑惑。 目光来回打量着自己身旁两位气氛骤然古怪的兄弟。 最终选择放过醉鬼,落在了信一脸上。 蓝信一谁也没看。 但他筷子停在半空中,僵了几秒。 然后他把菜夹进了碗里,语气很平静。 “冇如果。” 但这个停顿已经足够长了。 长到梁俊义抬起醉醺醺的眼,长到四仔放下酒瓶左右看了看周围,长到三个人都意识到这顿饭吃不下去了。 于是蓝信一放下筷子,往后靠在椅背上。 他从口袋中掏出打火机,尝试着点烟。 可能是风的原因,他连续打了几次都没点着。 他就那么叼着没点着的烟坐在那,把随手将打火机扔在了桌子上。 打火机磕在桌面上,滚了几圈,躺在了酒瓶的旁边。 这个动作让四仔心里一沉。 他没喝多少,信一也远远不到酒量,可这动作怎么看都不算清醒。 蓝信一不知道自己在动摇什么。 兄弟的女人不能碰,细佬的女人更不能碰,这是江湖上约定俗成的规矩,更是他蓝信一做人的底线。 但她爱提子吗? 他亲眼看到了答案。 她跟提子在一起,是因为爱,还是因为生存? 如果是后者,那她现在的处境,到底算是攀附,还是被困? 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知道。 但在这个只有兄弟的酒桌上,蓝信一可以放任自己想一下。 蓝信一从旁捞过梁俊义的打火机,终于把烟点着了。 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缓缓上升,像一根被点燃的香。 香应该在供堂,可他们聊起她也不该在此时此地。 皆是不合时宜。 沉默在此地荡开。 就当梁俊义和四仔都以为他不会说什么的时候,蓝信一肩膀松弛了下来。 他深吸了口烟,将话语同烟雾一同吐出。 “你以为我冇谂过?”(你以为我没想过吗?) 平地一声雷,炸的在座六只耳朵都嗡嗡作响。 可蓝信一没停。 “我日日行过街市都见到佢。见佢帮啲师奶凑细路,帮阿婆做下杂务,坐喺凉茶铺同老板倾偈说笑。佢做呢啲嘢嘅时候,同喺嗰个男人面前完全系两个人。” (你以为我没有想过这事吗?我每天经过街市都会看见她。看到她帮师奶们带孩子,看到她帮阿婆们做杂事,看到她坐在凉茶铺上同摊主说笑。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跟她在他面前是两个人。) 梁俊义的眼神在那瞬间变了。 他知道自己打算走一条怎样的路,往小了说是少年风流,往大了说是背信弃义。 嘴硬的人最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 拜入洪门时,发的誓言人人都会说。 可不是人人都会做。 梁俊义从没想过自己会在那些人中。 此刻听着信一的话,就像是在黑暗无垠的夜海上终于找到了漂泊的同路舟,于是远处的一点亮光也不再显得孤寂。 可梁俊义的眼睛还没来得及亮起来,就听到了后半句的质问。 “但就算分得清,呢啲关我哋咩事啊?” (可是就算分得清,这和我们有关系吗?) “梁俊义,你系咪唔记得自己系咩身份?” (梁俊义。你是不是忘了自己什么身份?) 最后一句话有些重了。 四仔连忙出声,“喂喂喂,你哋饮大咗啊?唔好再讲啦!”(你们喝大了,不要再说了。) 梁俊义当然没生气,只是沉默了很久。 然后给自己又开了瓶酒,一口气喝了半瓶。 看着一人喝酒,一人吃菜。 四仔真的以为这事算暂时过去了,正准备开口说点别的。 砰。 面罩被溅出来的酒液洒了满脸。 四仔抹了把脸,发现两人谁都没看自己。 扑街黑*会。 酒瓶被放下的时候,梁俊义呛了口酒,但还没等呼吸平复下来,就出了声。 他声音比刚才哑得多,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我知自己系咩身份,但我亦都清楚,自己究竟想要啲乜。” 完了。 四仔伸手捂住了自己湿漉漉的脸。 开始后悔自己今天为什么要想不开跟明显不对劲的两位出来喝酒。 唯一值得四仔庆幸的是,现在时间够晚,人也少。 更别说老板提前就帮忙把这一角清了场,城寨里的人也都有眼色的不往这边乱看。 四仔的肌肉已经绷了起来,打算趁待会两人爆发时把桌子上还没吃的菜抢救一下。 至于这两扑街黑*会? 打架又不是一天两天,全当练练手脚咯。 先报酒泼脸之仇。 等他们来自己医馆包扎的时候,再让他们知道得罪医师的下场。 四仔已经凭借着自己看片多年浸淫下来的导演风范,跨界写好了剧本分镜。 但蓝信一没说话,甚至连眉头都没皱。 他只是又吸了口烟,缓缓吐出,把烟灰弹进了风里。 因为蓝信一觉得这只是梁俊义酒精上头的话,算不得多真。 如果真的下定了决心,他不会在这里喝闷酒。 老虎的行动力太过莽撞。 但梁俊义还在犹豫,他还没跨过那道墙。 这天晚上他们三个都喝多了,没有再聊刚才的话题。 四仔走的时候,就下定了决心,最近都不再来凑这两条友的热闹。 剩下两位喝醉了,但一个比一个沉默。 蓝信一确实不能否认自己的确在某个时刻想过。 想过如果不是提子。 如果是他先遇到她,事情会不会不一样? 又或者,如果没有那场在气窗后窥见的隐秘画面... 他会不会就这样把心底的情绪放过,把这个女人也当成路边一块好看的石头,看一眼就过去了? 想多了,酒精开始上头。 蓝信一没有答案。 - 事实证明,老虎会犹豫,会权衡利弊。 但当他说动的时候,不管怎样,最后一定动。 十二月初,城寨难得地出了几天太阳,能偶尔见到窄巷上空明媚的蓝天。 那是一个周六下午,梁俊义照旧打着来找蓝信一玩的借口。 实际上一进城寨就熟门熟路地往菜市场侧门绕。 上回喝大后他回去睡了很久,醒来思前想后了半天。 别的没记清,连自己的豪言壮志都忘得一干二净,唯独记清了一个消息—— 信一说白里会经常在街市口的凉茶铺出现。 其实如果不是这句话,梁俊义还得踌躇上一两天。 制衣厂人多眼杂,福盛楼街坊八卦。 他没理由去制衣厂打扰人做工,更没资格去敲响她的房门。 至于再去街市偶遇... 梁俊义担心会有风言风语传到提子耳朵里。 他顶多被脱层皮,可她又会遭遇什么呢? 所以梁俊义之前总来城寨却啥事都没干成。 毕竟他的人手都在庙街,哪怕再熟,问龙城帮的小弟也有些不合适。 想想看。 他一个架势堂的头马,跑过来问龙城帮的细佬,“喂,提子的女人最近常在哪里出现啊?” 丢。 不用Tiger哥出手,他梁俊义自己回去就把脑袋挂在堂口的那根最粗的房梁上。 也是多亏了好兄弟。 虽然信一上次的质问,他确实还没想清。 但话已经放出去了,梁俊义做事一向敢作敢当。 所以他打算再来看看。 万一看着看着,就想清了呢? - 老虎仔的运气也是好。 恰好勇气还在胸膛里安稳地待着,恰好想见到的人第一次就碰到了面。 虽然情况确实有些特殊。 白里正侧身站在凉茶铺前不远处,靠着路边的角落,手里正抱着一个婴儿。 那婴儿在闹肚子,布裤都形同虚设,污秽伴随着婴儿的哭闹往下淌。 连她袖口都没能幸免。 周围路过的街坊都没忍住掩住口鼻,加快了步伐,嫌弃的表情还没来得及露出就和她擦肩而过。 没有人停下帮手,白里也不慌张,就在那静静地哄着。 梁俊义晃了晃脑袋,确认自己没看错眼。 正大脑宕机怀疑是不是自己没收到风,以至于犹豫中错过什么大消息的时候,真相来了。 一个拎着大袋小袋蔬菜和日用品的年轻女人从一旁的杂货铺跑了出来,手里还拽着块刚买的婴儿裤。 那女人穿着打了好几个补丁的土黄色衬衫,满脸写着窘迫无措。 白里却只是冲她笑了下,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她就那样用手里的白布,帮婴儿擦干净污秽,又轻手轻脚地换上新的裤子。 嘴里哼着小调,逗弄着因为感到不舒服而大声哭闹的婴儿,丝毫不嫌弃地抱在怀里轻轻地晃着,哄着。 梁俊义隔着四五个人的距离,靠在墙边上,看着格外柔和的白里。 隔得太远,所以听不清哼的调子,但他看见白里垂下的碎发被婴儿的拳头攥在手里,扯得有够紧的。 但她没有拨开,更没有恼。 婴儿的哭声渐渐平息,白里将婴儿竖着抱起来,让她的小脑袋搁在自己肩窝上,然后对女人说了几句话。 梁俊义听不清,但能看到那女人的眼睛红了,含着泪接过婴儿。 白里顺手接过了女人手里拎着的东西,轻拍了拍女人的肩。 两人一起穿过了街市,往另一头走去。 梁俊义看了下走向,大概猜出了她们要去的目的地。 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 他靠在一栋唐楼外的墙侧,内心的念头正在安静地七上八下。 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 也许只是今天天气不错,适合在楼下站上一会儿。 没过一会儿,白里出来时甩着手腕上的水珠,挽起了明显洗过的袖口。 她没看到刻意躲起来的梁俊义,在原地停了片刻就找准了接下来的方向。 梁俊义下意识地在后面跟着,好像被按上了什么一键跟随似的。 他除了记得躲避回看外,脑子压根没在运转。 直到白里掀起帘子,身形隐没其中,梁俊义这才意犹未尽地移开视线。 他远远看了眼门匾。 这个地方他知道。 陈伯医馆。 医馆? 梁俊义的眼睛亮了起来。 20.说病就病 梁俊义第二天就生病了。 来势汹汹,但不算什么大病。 只不过是太阳穴时不时地抽痛,总打喷嚏,嗓子发紧,说话的声音都要比平时粗上不少。 至于生病的缘由,他自己心里门儿清。 头天半夜,他躲着架势堂里的小弟,趁人都睡熟了,偷偷摸摸地溜到了架势堂堂口公用的水龙头那洗了个澡。 倒不是Tiger哥供不起头马洗澡,是他觉得浴室里的凉水不够冷。 梁俊义咬着牙在冷水管下待了有快一刻钟,到最后浑身都发着抖。 唇色虽不至于发青,但老实说也差不了多少。 冲完凉就立竿见影地打了个喷嚏。 得咗。 梁俊义揉了下鼻子,满意地回房睡觉了。 徒留下地面上湿哒哒的一连串脚印,在月色的笼罩下渐渐消失。 所以今天一大早醒来,梁俊义就冲着镜子里脸色苍白的自己笑了下,整理了半天发型。 兴致冲冲穿上了最近新买的无袖黑T,在耳钉旁挑选了半天,最后一个都没戴。 皮衣,长刀早就在昨晚睡不着的时候就已经备好。 所有的一切以一个震天响的喷嚏收尾。 快到城寨巷子口的时候,梁俊义停下来努力提前预支了个喷嚏,再用纸巾擦了擦鼻子。 一切都处理好了,这才龙行虎步地迈脚往里走。 冲看守巷口小弟打的招呼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响亮。 倒不是为了别的,主要是怕小弟们看出自己生病后又瞎传话。 生病这事说起来确实不大,但对于他们这群身子骨壮得堪比一头公牛的家伙,那确实是十成十的稀罕事。 到时候要是传回庙街,他可还没想好怎么应付Tiger哥的诘问。 小弟们确实没看出来十二少生病,但是凭借着最近他异常的举动。 他们开始散播另一种谣言,说是最近十二少春风得意,定是又在哪寻到了乐子。 梁俊义此时当然是不知情的,否则他指定要让衰仔们知道他为什么叫十二少。 他今天脚步一路没停,看起来四平八稳,实则脚下生风。 目标明确地连理发铺都没去,直冲着陈伯医馆的方向走着。 一路上的心跳忐忑,上下振动着耳膜,像个赴头回约的毛头小子。 可约会的女主角对此尚不知情。 他暗自骂了自己一句没出息,但骂完不知怎地又乐了。 在医馆门口掏出镜子,仔仔细细检查了每根发丝的弧度,这才装作一副命不久矣的样子推开了门帘。 伴随着医馆门口的铜铃声响起,梁俊义看到了正坐在柜台后的—— 陈伯。 陈伯正在算着账,老花镜都快滑到了鼻尖上,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地响。 看着探个头左顾右盼的梁俊义,陈伯把眼镜往上一推,“十二少,你面色好差?。今日点解唔去庙街睇症,反而走嚟我呢间医馆啊?”(你面色很差啊。今日怎么不在庙街看病,反而来我医馆里了。) 梁俊义单手插在皮衣口袋里,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是若无其事。 “冇乜大问题,就系咳得耐咗。顺路经过,索性过嚟执两剂药。”(我就是咳嗽多了一点。刚好路过,想着来抓几服药喝一下。) “而家睇症冇问题,不过煎药就要等到下昼。阿妹下昼先至返嚟,你要饮药嘅话,就要等佢啦。”(现在看病没问题,煎药得等到下午。阿妹她下午才来,你要喝药就得等她。) 陈伯不在意梁俊义在医馆里东摸西看,低下头继续处理着手头的账,也就没注意到眼前的这个后生仔在听到“阿妹”两个字时有些不自然的神情。 梁俊义没问阿妹是谁,他问陈伯点解要等阿妹。 陈伯又拨了几下算盘珠,才反应过来眼前这个不是自己的老主顾,自然不清楚医馆最近的变动。 简单解释了下——现在药柜归阿妹管,她重新规整了每一味药的位置,也知道方子该怎么煎。自己年纪大了站不了那么久,煎药的活早就交给她了,要看病现在就给他看,要抓药就得等到下午。 梁俊义消化了一会信息,才点头应了下来。 但他没在医馆等着,说了声下午再来就转身推门出去了。 闷头走的速度比来时还要快上几分。 因为梁俊义怕待在医馆,会在自己还没想好到底要说什么之前,就猝不及防地看到她的身影。 - 理发铺的生意今日还不错,坐班的师傅都在忙活着。 剪刀声,交谈声,吹风机的嗡嗡声都交织在一起,构成了最平常不过的画面。 但龙卷风不在,只有蓝信一坐在沙发上算账。 在一众嘈杂声中,他听到了一声有些拖沓的脚步声。 抬眼看去,正巧梁俊义推门进来,裹着黑皮衣,头发显然精心打理过,但鼻尖发红,整个人看起来也有些无精打采。 “你俾人打啊?”(你被人打啊?) 蓝信一放下账本,上下打量了一番,语气满是挪移。 梁俊义毫不在意地凑到蓝信一旁边,连招呼都没打,直接用他杯子喝了口水。 蓝信一嫌恶地伸手去推他,手还没使劲,梁俊义就借着这股推力顺势往旁边一闪,抽了张纸巾捂住鼻子,贱兮兮地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喂!你估你攞咗绝症啊?专登嚟烦我??”(你这家伙是不是得了绝症专门来烦我的。) 蓝信一身子往旁边一偏,手撑着沙发扶手轻巧地一翻。 整个人干净利落地从沙发内侧翻到了外头,稳稳落地,顺利地脱离了病毒包围圈。 “冇?,净系感冒伤风咋。特登嚟睇下你呢个好兄弟?。”(没啊,我只是感冒而已。特意过来看看好兄弟嘛。) 梁俊义毫不客气地占领了蓝信一刚才坐的位置。 那是整个理发铺最舒服的位置,也是龙卷风平时喝茶看报的专座。 既然蓝信一坐在这,就说明龙哥一时半会不会回来。 梁俊义往沙发里一瘫,丝毫没有鸠占鹊巢的自觉,舒舒服服地窝了进去。 “丢。伤风就乖乖留喺庙街啦,特登闯入城寨做咩啊?”(你感冒不在庙街待着,非要跑来城寨干什么?) “冇办法啦,大佬差我嚟攞药?。” 一个敢问,一个答得也快。 蓝信一眯起了眼睛,随手捞起一旁的纸巾就扔了过去。 “喂!佢哋前脚先踏出城外,你仲够胆呃我??”(他和我大佬俩前脚刚走出城寨,你居然还敢骗我? 梁俊义侧身躲过了纸巾攻击,摸了摸鼻子。 他是真没注意。 毕竟从昨天晚上有了计划开始,他就在躲着Tiger哥走了。 生怕被大佬看出什么问题。 理发铺很热闹,但两兄弟之间很沉默。 好在没一会儿,就有龙城帮的小弟过来跟信一汇报事情。 梁俊义就猫在沙发里看杂志。 这页太俗,那页太暴露。 生病的老虎仔还是很有精气神,点评地头头是道。 中午两人一起去吃了城寨招牌叉烧饭。 回理发铺的路上,蓝信一进士多店买两瓶绿宝的功夫,梁俊义就不见了人影。 他低声骂了句痴线。 也不知道是在说谁。 - 白里最近对男人没什么兴趣。 提子忙点也挺好,梁俊义仍是神龙不见尾,蓝信一...不提也罢。 大概是有了份真正属于自己的工,白里不像往日那般需要看人脸色谋生。 如今大多时间都放在了提升自己上,其余时间更多地在城寨街坊面前“立人设”,增添几分自己的社会资本。 但今日不同。 白里今天吃过饭就径直来了医馆,压根没在街市多晃悠。 来的路上小心翼翼,等安全走到医馆才松了口气。 她先是简单打扫了下卫生,自己也洗了把脸,凉水惊得人头脑骤然清醒。 这才扎好了马尾,叠起袖子,开始每日简单处理、归类药材的工作。 这活她已经算是熟练,能在不出错的完成的基础上,面不改色地走神想着自己的事情。 至于紧张的源头,可以追溯到昨天中午。 她在街市口帮了个北姑,在往去医馆的时候就隐约感觉到了有人在跟着自己。 不确定是谁,但命只有一条。 她确信自己没有树敌,可谁知道提子有没有惹到什么人? 但提子最近格外的忙,没时间来接自己上下工,更没机会询问。 所以白里从昨天就开始警惕,恨不得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陈伯的医馆客流量偏少,有些时候半日的工也碰不到一个客人。 但没有业绩压力,白里也不着急。 不过,今天下午定是有客人要来的。 在听陈伯提起时,白里内心松了口气。 一切的紧张情绪在陈伯提起那个名字时,烟消云散。 所有的怀疑都有了归束。 门口的铜铃声响起,白里抬眼看到了推门而入的人,没忍住在心底吹了声口哨。 黑皮衣裹着肌肉,眼睛还有点泛红,鼻尖也是。 那张脸是熟悉的,但气质罕见。 没想到往日里威风堂堂的十二少,打扮起来更是别有一番滋味。 但白里表情管理一向是拿A+的,表面看上去只是淡淡地点头示意,打了个招呼。 “十二少。” “咳咳。” 连天的咳嗽声代替了打招呼。 这跟梁俊义设想中的惊艳亮相毫无关系。 但因为病情拖了一上午,确实想咳嗽得忍不住。 所以只能找补,“你都喺度呀?咁啱。”(你也在这里啊?真巧。) 真是好巧。 白里笑了下,没说话。 她将手里的金银花放回药柜,拿毛巾擦了擦手,然后静静地旁观着陈伯过去问诊,把脉,看舌苔。 坐在木椅上的患者含糊其辞,支支吾吾,但对陈伯的诊疗有零个影响。 陈伯简单看过几眼,笔下不停。 “每日一服早晚喝,煎药要煎两次兑服,你系喺度煎定...”(你是在这煎还是...) “喺度煎就好!” 梁俊义作答得爽快,连题目都没听清。 说完才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有点大,往后稍微靠了靠。 陈伯的笔在继续写着,什么都没说。 梁俊义接过药方看了眼,边道谢边跟陈伯一笔付清了诊金。 白里瞥见了鼓鼓囊囊的钱包,打眼一估算,至少有2.5个自己目前的身家。 这还只是日常出行的零钱。 扑街有钱黑*会。 但看梁俊义正煞有其事地研究着药方,便也没靠近,眼不见心不烦地盘算着自己今日还未完成的活计。 等到陈伯说自己还有事,拎着布口袋慢悠悠地出了门后,梁俊义才舍得把眼睛从药方上拔出来。 现在医馆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各色药材香气混作一团,木香、花椒夹杂着老陈皮的味道因为正摆在台面上的原因在空气中流转。 收音机开得很小,播着下午的粤剧重播,咿咿呀呀地唱着不知名的剧目。 白里走近伸手去拿梁俊义手里的药方,准备去抓药。 捏住方子边缘,拽了一下,却没拽动。 白里有些疑惑地抬眼。 刚才还在陈伯面前规规矩矩的后生仔此刻靠在椅背上,脸上是熟悉的笑容,眼神深处却带着一丝紧张,正将药方捏在手里不肯放。 梁俊义紧盯着白里的神情,静了片刻才开口。 “使唔使试下?” ? 白里突然觉得自己先前心里的口哨吹得太早。 试下什么? 21.医馆看诊 梁俊义是在陈伯起身出门的时候,突然起了念头的。 医馆门口的铜铃声还没有完全消散,陈伯的身影大概还没走出这个巷口。 脑海里的念头就像被擦亮的火柴,突兀地被点亮,燃烧得迅速又夺目。 这是一个机会。 一个和她进一步接触的机会。 他从头到尾都没把自己的不舒服当回事。 发烧就当是温暖身体,咳嗽就当做练功难度的加码。 眼下白里就站在自己面前,不过几步的距离,手指尖捏着的位置更是离自己的手指只差了一张药方的空间。 这空间有机会被缩小。 所以念头在脑海里兴起的那一秒,他的手已经先按紧了。 小心盯着白里神情,梁俊义故作轻松地轻甩了下药方,补充道,“试下?横竖睇咗陈伯配药好耐。”(你看陈伯配药好久了。) “头先见你一路留意陈伯嘅手势,心入面唔系好想亲身试下问诊抓药?”(我看你刚才一直在注意陈伯的动作,应该是想上手试试吧?) 老虎崽抛下了绝佳的诱饵。 猎物看得出陷阱,但仍对此蠢蠢欲动。 在城寨,一个刚当帮工没几天的女仔想要行医。 这话说出去,白里自己都觉得太急。 可她就是想自己试下。 她没打算要学得多高深,未来也不打算当个正儿八经的医生。 这是个手段,不是目标。 但只有会了手段,才可以达到自己真正的目标。 陈伯会指点但不可能把她视作徒弟般主动培养。 而在她没展现出足够的能力前,陈伯更不会允许她给街坊看病开方。 如果没有实践,只有理论知识。 她想让城寨的人认自己会医的想法实现不知要到猴年马月。 眼前的梁俊义确实是个好人选。 身体壮,症状轻。 就算药方开偏了也不会惹麻烦。 够积极主动。 自己送上门来当实验老师,愿意发好心教教她这个不成器就妄想摘天的学生。 更关键的是,不会医闹。 收益拉满,风险少少。 白里手指尖没忍住摩挲了一下。 唯独这风险虽少,但难缠。 好吧,她不能睁着眼睛说自己不知道梁俊义的眼神是什么意思。 但只是医患关系,应当也不是什么大麻烦? 白里眨了下眼睛,犹豫地在心底打着拉锯战。 梁俊义见有戏,状似不经意地把身上的黑皮衣脱掉,搭在了椅背上,露出了有着漂亮肌肉线条的紧实手臂。 紧接着干脆直接把手腕翻过来搁在腕枕上,又往前挪了半寸。 嘴里像是塞壬低语般撺掇着,“唔使惊,我身骨够壮,你开咩药我都顶得住,攞我练手最岩。”(不要紧的,我身子壮,你开什么药我都吃得下。最适合练手。) 他语气比刚才要轻松上不少,还开起了玩笑。 “我咳咗成朝,你帮我睇下会唔会系绝症。”(我咳嗽了一天,你帮我看下会不会是绝症。) “真系嘅话就早啲话畀Tiger哥知,架势堂要拣新头马啦。”(如果真是的话,你就告诉给虎哥,架势堂要选新头马了。) 梁俊义感觉自己的脑袋似乎已经被低烧得有些糊涂。 他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烂玩笑,说出口才慢半拍地担心会不会吓到她。 可人在心虚又渴望的时候,总会忍不住多说一点。 似乎话语不停,就不会被拒绝。 白里看梁俊义了几秒,像是在分辨他有多少是玩笑,有几分是认真。 她决定吃下这颗诱人的糖衣炮弹。 白里转身搬了个凳子坐了下来,伸出右手,三指并拢地搭在他腕骨的上方。 梁俊义笑容还没来得及收回,就被带着凉意的指尖触碰。 现在他觉得有些不自在了。 “你只手冻冰冰?。”(你手好冰啊) “系你发烧先至错觉啫。”(是你发烧产生的错觉) 梁俊义又没话说了,在椅子上换了个姿势。 头先没注意到搁在腕枕上的手腕也跟着移动了位置,但他看到了白里的手指也跟着移动,紧挨着他的皮肤。 这个细微的跟随让他安静了下来。 他生了病,他等到了她来号脉。 这一切都尽在掌握中。 看着这些天心心念念的人就坐在自己面前,手轻轻搭在自己的手臂上,他感到一阵心底溢上来的满足。 梁俊义细细打量着眼前人的眉眼。 低垂的睫毛,小巧挺翘的鼻尖,轻轻张合的薄唇。 目光大方又坦荡。 因为白里此刻正在全神贯注地号脉,压根注意不到一点。 此刻梁俊义就像一只躺在庭院中,主人在身边陪伴着,在阳光照拂下晒日光浴的猫。 他还抽空想了下信一,倒不是炫耀。 ...好吧,也许是有一点。 梁俊义没细想下去。 因为此刻的念头就是这么乱糟糟,飘忽忽的。 就像是一团乱糟的毛线团,细看杂乱,远看却构成了一张美人面。 桩桩件件都与她有关。 “伸脷。”(伸舌头。) 白里抬起眼,视线落在梁俊义眼睛上一秒,又迅速地移开,下达了指令似的开了口。 梁俊义原本还在酝酿着的玩笑话哽在了咽喉里。 这语气他还是头次从白里这儿听到,有些新奇。 但注意到了她看上去有些紧张,毕竟也是第一次。 于是心善又大方的教具照做了。 白里往前稍微倾了下身体,两个人之间原本就不算远的距离骤然拉近。 反倒是梁俊义先移开了眼睛,看向一旁的地面走神。 过了片刻又觉得这实在没出息,所以将眼神硬生生移了回来,就直勾勾地盯着眼前人的眼睛。 可白里没有看他,她的视线焦点在梁俊义的舌尖上,专注地像是在读大部头的书。 梁俊义想咽口水,但碍于姿势,实在做不到。 只能将目光转盯着她的睫毛,根根分明地数着,借此分散下喉咙处的痒意。 一根,两根,三根... 她右边的睫毛是要比左边的密一些。 但左边靠眼尾的那几根垂下去的弧度更好看。 睫毛主人的观察仍在继续。 这不怪她。 梁俊义知道,她在行医上还是个跌跌撞撞的幼儿。 可舌面在空气中暴露太久,他觉得有些发干。 更要命的是,他突然开始担心自己今日吃完叉烧饭的口腔卫生做得到不到位。 牙齿上会不会残留下什么没处理干净的肉丝。 虽然他在来医馆前,仔细清洁了半天。 可万一呢? 万一他牙缝真卡着什么东西,她肯定不会说什么。 但当他下回再来医馆时,见面的一瞬间她就会想起那根没剔干净的肉丝。 要真是这样,他也不用追女仔了,干脆还是回堂口找房梁来得高效。 梁俊义有些后悔于自己提出当试验品的请求。 教具有了退缩的想法。 “再伸多啲。”(再伸出来多一点。) 白里又发话了,还是那个语调。 连句“唔该”都没有,就是直接了当的指令。 梁俊义稍微往后撤了些,闭上了嘴。 在看到医师不赞成但依旧漂亮到令他心颤的眼神时,又舔了下嘴唇。 然后凑了回来,继续照做。 两人的鼻尖之间只隔着三四指的距离。 近到梁俊义几乎能闻到白里身上的香气。 是那种药材的苦香,混杂着干净皂香的气味。 但他没敢轻嗅,因为两人距离实在太近了。 他还得努力控制自己的呼吸,不让气息唐突地喷在白里的脸上。 大脑仿佛分裂成了两半,一半专注在她身上,一半控制着自己的身体。 整个人的神经像是根被绷紧的弦。 梁俊义仿佛能感受到视线在自己的口腔内是怎样逡巡的。 视线从舌尖扫过舌面,沿着正中那条浅沟缓缓往里划。 就跟她微凉的指尖一样,虽不明显,但存在感极强。 她偏了下头,视线缓缓移到了舌根。 视线规规矩矩地探究,专注地像眼前不是一个真正活人—— 没有性别,没有思想,只是一根充当教学模型的舌头。 梁俊义控制不住地干咽了下喉咙,带着喉结滚动。 这动作搁往常是没什么所谓的,可他的舌头还暴露在空气中,充当着教具。 所以吞咽所引起的舌根、舌面、舌尖的颤动都被看得一清二楚。 喉结往上顶的时候,舌根也跟着收紧,梁俊义感受到了那种轻微窒息所带来的不适感。 他的手指蜷缩,很想抓点什么东西。 最后规规矩矩地按紧了自己的膝盖。 “收啦。” 在听到白里话的一瞬间,梁俊义的舌头就像按下收回按钮的卷尺一般,嗖地缩了回去。 干燥的舌头回到了温暖湿润的口腔。 梁俊义终于能松口气。 可还没来得及调笑两句挽尊,梁俊义就看着白里已经站起身走向了柜台。 她平静地打开那个专门存放消毒工具的木柜。 取出里面泛着金属光泽的长宽条形的压舌板。 用炉上煮沸的开水反复消毒,而后修长漂亮的手指轻捏着在空气中甩了甩。 柜门开合的短促轻响,器械碰撞的金属音,水沸腾时的咕噜咕噜... 梁俊义突然很想把自己昨晚冲凉时进水的脑子也甩一甩。 可已经来不及了。 新手医师走回到了教具面前,站定着伸出了手。 冷静得吓虎。 这次白里是站着的,要比坐在木椅上有些呆滞的梁俊义高上一头。 所以梁俊义必须仰头看着她。 她耳边的碎发垂落,轻轻地落在了梁俊义的左眼上。 梁俊义感到一阵细微的痒意,条件反射地闭了下眼睛。 黑暗中,下一秒的注意力便移到了自己的下巴上。 白里左手持着压舌板,右手轻轻地捏着梁俊义的下巴,以一种不可抗拒的柔和力道将他已经烧到有些滚烫的脸抬起了半分。 右手的拇指和食指分别抵在了下颌两侧,手指带着令人舒服的凉意,力度恰好卡在了难受与可承受之间。 “擘大啲。” (张大一点嘴巴) 白里的手上稍微用了半分的力,工具探进去压住了他的舌根。 这个触感太奇怪了,令人有些微妙的不适。 纵然被热水烫过,但如今还是比人体内温度要低一些的压舌板紧紧压在了舌根上——新手医师下手没把握好分寸,压得确实有点过重。 可这医师是自己挑的,是梁俊义自己笑着说“攞我练手最啱”。 所以他只能强忍着,绷紧了全身的肌肉。 这不适感 还达不到痛的地步,但会引起人体最本能的排斥。 舌根被异物压迫,咽喉条件反射似的收缩,梁俊义下意识地向往后躲。 可还没躲开,就被白里预判似地紧追了上去,压得比上次更重了。 背后是毫无余地的木椅背,身前是神情专注又严肃,因为自己躲避动作而蹙眉的医师。 他无处可逃。 梁俊义被迫仰着头,牙齿被手指顶开,就连舌根都被压制着,只能从喉咙里溢出一声含混的闷哼声。 可新手医师太过追求完美,并没有半分放松的意思。 她轻柔的呼吸几乎打在了梁俊义的嘴唇上,视线努力往内探寻,专注地观察着他的咽喉深处。 梁俊义在这个姿势里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自己好像是生平第一次从内到外的被完全掌控住了。 他现在无法说话,也不能动,就连呼吸的节奏都刻意的放轻,防止自己像头蠢牛。 她叫他张嘴,他就得张嘴。 让他伸舌头,他就得伸舌头。 当她按着梁俊义的下巴,他就只能配合地仰着头任她打量。 头顶的灯泡晃人的刺眼,将新手医师的神情都变得朦胧。 梁俊义这辈子没被人这样摆布过,可他没有觉得羞耻。 但他确实别无可做,只能把刚才数过的睫毛又如数家珍地再来一遍。 时间仿佛被拉长,又骤然地缩短,梁俊义回过神来的时候,白里已经退了回去。 罪恶的工具被扔回了滚烫的沸水,教具在坏掉前被妥帖地放了回去。 自己的新手医师正嘴里念叨着细致观察的所得,若有所思地半趴在了取药柜前的台面上,拿起笔记录着病历。 梁俊义还坐在木椅上没有动,身体紧挨着椅背,他觉得自己现在比木头还要僵硬。 嘴还微张着没有完全闭合,舌根和下巴处还残留刚才的感觉。 他愣了一会儿,低头看向自己还放在腕枕上的手腕。 没有异常,仿佛刚才所发生的一切都是幻觉。 可他现在突然不想咳嗽了。 梁俊义知道白里只是在做一个医师该做的事,没有半点逾矩。 他也知道白里看他的眼神没有暧昧,和看任何一位病人都没有区别。 可正是她的心无旁骛反而映照出他的不自然。 梁俊义觉得自己内心已然在悄然溃败。 她专注,他不安。 她冷静,他沉沦。 梁俊义本来是来逗她的,只不过想再拉近一点距离,多点接触。 可却没想到把自己变成了一个新手医师的学习教具。 而教具本人现在感觉并不糟糕。 梁俊义觉得自己好像主动跳进了他准备给猎物的陷阱里,而猎物呢? 此时正在不远处专心致志地写着病历,连个眼神都欠奉。 - 白里咬着笔杆,蹙着眉头。 她有些拿不准该用哪味药。 在纸上写了几行字又快速地划掉,纠结地转身看着满墙的药柜看了好一会儿,才终于选定了目标。 于是趴回去接着写。 连马尾都乱糟糟地垂落在颈侧,轻晃着瘙痒脖颈处的皮肤。 可她都完全没注意到。 更别说注意到在那坐着时而低气压时而弯起嘴角的梁俊义。 白里正在默念着一味草药的选择,手指在自己写的病历与陈伯开的方子间来回滑动。 眉毛几乎快拧成结,神情也有些焦虑。 她拿不准是该信自己,还是选陈伯的方。 这个地方到底为什么要用当归? 可正在纠结之际,药方被眼前突然伸出的手抽走了。 “喂...” 声音刚一出口,还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白里才反应过来自己语气的冒失。 梁俊义煞有其事地看了几眼白里开的药方,干净利落地下了决断。 “就用呢剂,个字写得靓,药材配搭又得当,睇见就中意饮,实可以药到病除。”(就用这服的药,我看这字写得好,药也选的妥当,一看我就爱喝,能够药到病除。) 说完也不待白里回应,就说自己还有事要忙,待会等药熬好了再过来。 然后一刻不停地出了医馆。 铜铃声在医馆里轻响着。 白里捡起被随手放在一旁的纸张,打量了下自己写的字。 就算再怎么自信,她也很难认同字如其人这个成语。 她的简体字就有够算了的,可繁体字更是难看上了另一个层次。 白里有些心虚地将碎发别到了耳后,又打起精神对比了下两份单子。 做好决定的那一刻,她肩膀松了下来。 嘴角也擒着笑意,眼睛里出现了那种自从来到城寨后就几乎没有冒出的情绪——满足。 她原本以为自己已然是上辈子白里和这辈子阿凤的混合体。 她以为自己早就把白里丢在了偷渡的码头,丢在了进城寨的路上,丢在了笼屋,丢在了荣记糖水铺。 可她现在站在这里,手里捏着独立开的药方,刚被一位患者给予了认可。 虽然不可否认患者本人的偏袒过于明显,但她就是突然觉得白里正站在这里。 白里嘴里哼着不成曲儿的小调,利落地转身,拿起装药的油纸包走到了药柜前。 第一味药材是什么? 她的视线一个抽屉一个抽屉地移。 最后停在了一个铜把手被摸得锃光瓦亮的抽屉前。 上面的药名标签是—— 当归。 22.物伤其类 梁俊义压根就没走多远,或者说,他根本就没离开医馆—— 如果门口每日归白里清扫的地方也属于医馆范围的话。 梁俊义撩开门帘,出了门只往左边跨了一步。 找了个阴凉处倚着木墙缓缓滑了下去,直到整个人都席地坐在了石板铺成的地面上。 后背靠着墙,头脑还有些发昏,长腿随意支着。 这个位置他既可以听见医馆里的动静,又不至于被里面的人所发现。 除非白里恰好出门,但那就是另外一层剧本。 可那时候,梁俊义就会眨着眼睛虚弱地说是因为自己没力气,又不想打扰她工作,所以在这儿坐着休息一会。 也许那时候反而会收获好心医师的额外关怀。 梁俊义确实不敢在医馆多待,因为内心总会闪回刚才近在咫尺时白里的动作与神情。 他担心自己的眼睛会藏不住东西,过于冒犯。 舌根处的压迫感还没能完全散去,他蜷起手指挠了挠下颌刚被捏过的地方,脸上的表情很是复杂。 浓重的眉毛紧蹙着,眼神飘忽不定,还有些愣怔,就连嘴角也抿成了一根线。 可耳根处燃起的红晕直向着脸颊进发,梁俊义也分不清那究竟是因为羞愤,还是单纯因为身体正在跟细菌劈友。 总之,他有些晕乎乎的,连对周边的感知都弱了不少。 好在这地方本来就人流量稀少,也清净,午后更是鲜少有人路过。 没人会看见架势堂的十二少待在这里发呆,活像一只被太阳晒懵了的流浪猫。 所以梁俊义心安理得地坐在这里。 身体难受,心却是静的。 他既不想进去面对白里,更不想离开。 这样一个不近不远的距离就刚刚好。 想着想着,他迷迷糊糊地换了个姿势。 任由午后的阳光斜斜地落下,打在他不自觉伸直的长腿上。 眼皮越来越沉,呼吸悠长起伏,梁俊义就这样睡着了。 - 白里把药炉精心控制到了文火,这才得空搬了张煎药专用的矮凳在一旁坐下。 手里头用广告纸做成的旧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药炉,确保药效能充分煎出。 她一只手托着腮,时不时地贪凉将蒲扇转向自己扇几下。 这天气的药炉旁还是太过炎热,蒲扇的风又太过微弱。 没一会儿,细细密密的汗就从额头冒出。 这年头当然没有柔软洁白的纸巾,白里也没到用手帕的财务阶段,索性就用袖子囫囵擦了擦。 白里只能庆幸现在不是夏天,这温度还尚且在她承受范围内。 天气往后只会越来越冷,煎药的舒适度也会逐渐提升,日子会渐渐变好的。 中药的苦味一点点从药炉中钻出,渐渐溢满了整间医馆。 白里现在光靠嗅味,还辨别不出具体的药材——那是陈伯干了几十年才会的老功夫。 但她一点也不着急,因为现在的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走着。 煎药虽然热,但是却算得上清闲。 这是白里这一天为数不多可以在工作里偷懒的时候。 早上的制衣厂工作强度不须多言,自从上回生病后老板就看她怎么都不顺眼,仿佛她已经化身成了十恶不赦的定时炸弹。 踩缝纫机太快被骂赶工不仔细,太慢被骂磨洋工,忍着就被骂摆脸色,辩解被骂顶嘴。 话里话外无非是想逼着白里自己走人。 白里是真的不想干了。 可在怒气彻底摧毁理智之前,她看了眼自己的钱包。 牙一咬,忍了。 毕竟在医馆工作的头个月没有钱,所以制衣厂这份工还得再干上一两周的时间。 它给自己带来的不仅仅是手指上重叠细密的伤口,更是在城寨中能够安稳度日的关键。 提子的钱是他自己的,会用来补贴家用,可福盛楼的房租以及日常生活还是有一部分缺口,那部分钱正是靠制衣厂的工支撑起来的。 下午的医馆虽然人流量少,但打扫卫生,整理药柜,炮制中药材,哪一项都不是轻松的活计。 陈伯对于医馆的卫生有着严苛的要求,头几次刚来帮工的时候,白里晚上回去累的连腰都直不起来。 这地方幽静,所以医馆面积也大,各个药柜都是顶天立地般靠墙摆放,还有医疗用具的消毒存放。 最后一项陈伯倒从没提过要求,他是家学出身的老中医,又不是医院规培出来的主治医师,对于消毒灭菌的观念还比较薄弱。 但白里实在是看不过眼,所以自己给自己加了个活。 陈伯虽然没说什么,但也认了下来,平日看白里看医书时的脸色都好上不少。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地下室的库房,还有小阁楼紧锁的屋子都还不允许白里踏足半步,所以这两处的卫生不用打扫,暂时还忙得过来。 但如果有街坊来看病,白里还是需要在一旁打下手。 都不是什么有技术含量的活——倒杯水,给陈伯递个工具,准备好纸张笔墨等等。 可就算是这些简单的活,白里还是有被骂的时候。 跟陈伯关系不大,是因为患者们对她颇有微词。 虽然医馆收费偏高,但来的街坊反而有不少格外斤斤计较的。 白里不仅要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刁难,还会有时遇上那些打心眼里就瞧不起北姑的,然后因为芝麻大点的琐事而被指着鼻子骂一通。 白里起初没反应过来,后来有次跟陈伯闲聊才知道原因。 因为那些人觉得北姑太脏。 太脏? 白里看着他们发黄的领口,指甲缝里残留的污垢,偶尔还会有几个头油到可以炒菜的阿伯,她只能一言不发,默默低头挨着骂。 好在这些日子,这些被动挨骂的情况慢慢少了许多。 因为他们发现再怎么找事,陈伯也不会辞退这个资历尚浅的北姑,诊金反而隐隐有根据刁难程度而上涨的趋势。 医馆的工作还是有诸多好处的。 就比如现在,药好好地待在炉上,患者也没在医馆盯着她煎药,陈伯最近也有了下午遛弯的爱好。 白里只需要安安静静地坐在这里,忍受一会儿炙烤,就能让火苗替她打工。 蒲扇一下又一下的扇着。 白里的节奏越来越慢,思绪缓缓地飘荡在这座九龙城寨之上。 脸上的放松不知从那一刻起就发生了细微的变化。 白里想到了昨天她在街市帮过的那个年轻女人。 她应当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穿着和自己刚来城寨时差不多的土黄色衬衫。 操着一口磕磕绊绊的夹生粤语,窘迫的眼神在听到白里用普通话询问的一瞬间就噙满了眼泪。 而她已经有些驼的背上还有个会笑嘻嘻地看着周围的小女婴,正攥着妈妈的头发往嘴里塞,完全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凉茶铺的阿婆认得那个女人,在她刚出现在街市上时,就压低声音,跟白里分享着八卦。 阿婆说那女人实在可怜,每日三份工连轴转,忍受了不知道多少磋磨,都是因为找了个不靠谱的男人。 白里其实没多在意,她已经是泥菩萨过河,还哪有善心去听其他苦命人的事。 听了又帮不上忙,除了给自己添堵外,没半分的作用。 但阿婆提起了八卦,总是要顺着说的,于是便随口问了嘴是谁。 没想到阿婆讪笑了一下,摆手敷衍地说了几句车轱辘话,就硬生生转移了话题,又扯到了新来的牙医劲爆的八卦。 白里没再多问。 不能提,或者说是唯独不能在自己面前提的对象很好猜。 因为她的交际圈实在太小。 要么她认识,要么提子认识,所以阿婆不好说。 她确信自己不认识,但也没有细究的心思。 在九龙城寨,她早就学会了不该知道的事就当做不知道。 陈伯是这样做的,她是这样做的,提子会是这样做的吗? 不知道。 毕竟知道了就该给反应,她不想装模作样,更懒得演。 但白里最后还是没忍住上前帮忙。 这应该不是因为年轻女人窘迫无措的神情,也不应该是因为朝她挥舞着手,哭着看过来的小女婴。 白里觉得,这大概是在街坊面前立人设所必须要做的。 平日里热心肠好心眼的阿妹,怎么能看着这情景反而无动于衷? 世间无新事,道理皆相通。 她只需要跟以前在娱乐圈里做慈善一样,微笑着到位,拍完收工。 现在自然也一样。 虽然她给不了钱,但帮上手还是能做到的。 这不是不合时宜的善心。 只不过是一次好的公关需要。 后来白里强忍着不适帮婴儿处理干净,跟凉茶铺阿婆打了个招呼,又帮女人把菜提了回去。 女人的屋子离福盛楼也没多远,差不多就是间隔着五六栋楼的位置。 但环境委实算不上好,在紧挨着房间的底下几层都是笼屋。 白里上楼时穿过窄小拥挤的走廊,听着耳边各种嘈杂的声音,空气中弥漫着的都是发霉的木料,人体的汗臭味与隔夜饭菜发酵的味道混合一起的气味。 那是她刚来城寨时最熟悉的气味,也是那段现在几乎已经被她抛在脑后的记忆。 房间虽小打理得却整洁,一看就是在好好过日子的。 破旧的木桌子上铺着块洗的都快发白的碎花桌布,碗筷都干干净净地摆在台面上,床头的位置还挂着一张花卉的过时日历海报。 这反而让白里更难受了。 她甚至不需要多问,就已经能猜到女人在这个世界上拿好的剧本。 一个身处绝境自愿沉沦的人和一个仍对未来抱有希望,努力向上挣扎的人是截然不同的。 白里自己觉得后者更惨。 所以白里在第一次打算离开的时候,还是没忍住问了嘴。 关于靠走廊一侧的窗户上那破裂的洞,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当时心里确实闪过了一瞬间的念头。 万一她能帮上呢? 她现在已经在城寨算站住了脚,也认识了几个片中的主角。 万一那洞只是哪个烂仔喝醉了来骚扰造成的呢? 提子不费力气就能解决好这个事。 但后来那念头很快就彻彻底底的熄灭了。 女人当时就站在洗手盆旁边,低着头正在洗那条沾满了脏污的尿布。 眼泪一瞬间就毫无征兆地落了下去,是没声的那种哭法——白里演不出来。 但白里分辨的出来。 她的哭不需要任何观众与注意,也决不是什么拿捏善心的筹码,只是单纯地撑不住了。 就像被一张薄纸包住的水团,被风轻轻一吹,就会承受不住地崩溃破裂。 等决堤的眼泪过去,女人脸上的泪痕还没干。 却在讲起他们相识的时候,眼睛里又渐渐泛起了笑意。 她是北姑,也是偷渡过来的,大约是白里出现的前两年来到了城寨。 在刚进城寨就被守巷口的小弟看上了。 她本来是不愿意的——没有人吃苦来到香港不想活得好,不想争口气。 男人也没逼她,只是跟人换了班,带她走了一圈城寨,告诉她哪条巷子不能走,哪个楼不能进,哪里有公用水龙头和公厕,哪地方房子价格还算公道。 这座灰蒙蒙的迷宫实在是骇人。 她确实有些害怕,而男人呢,又像追女仔,而不是养情人那样帮忙。 后来发现人不错,慢慢喜欢上就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他们住在一起,打算踏踏实实过日子。 意外怀孕的时候,她觉得两人都没准备好,自己都养不活干嘛要养孩子。 可男人高兴地抱着她转了好几圈,手舞足蹈跟左邻右舍炫耀,说他终于要做老豆了。 “佢话要攒钱同我买个身份证,咁我哋个仔就系正儿八经嘅香港居民。”(他说要攒钱给我买身份证,我们的孩子会是正经的香港居民。) 男人也确实为此努力,戒了酒,劈友时冲的比谁都猛,领到钱就全部交到她手上。 白里听到这的时候,正逗着躺在床上的女婴玩,没有抬头,嘴唇抿得很紧。 故事还在按它既定的命运在走。 男人在社团出了位,被派到了赌场看场。 买身份证的钱确实缺,赌场们的贵利仔也确实能说。 准确来说,不算是龙城帮的贵利仔,龙卷风放了话不准细佬们借钱去赌去吸。 但给看场的小弟塞点钱,别的贵利仔也能进来借着玩的名义招揽几个顾客。 < p>刚开始女人也是高兴的。 因为男人连赢了好几天,回来把钞票全都摊在了桌子上,说很快就能买身份证了。 两人怀着对未来美好的憧憬翻来覆去数了一夜。 可有天晚上他回来得很晚,垂着头,带着伤。 他说那天运气不好,输光了钱,又被大佬发现自己看场不利,被罚了工钱,抹了工作。 贵利仔们的钱不是好沾的,男人一向知道,但自持龙城帮细佬的身份不以为意。 可现在损了社团的利益,被大佬嫌恶,连带着贵利仔们也被收拾了一顿,所以步步紧逼。 两人黑天白夜的打工,也不过能刚刚攒够九出十三归的利息。 但利滚利是能吃人的。 “佢话要出城寨做单大嘢。贵利呢排都松咗口,等佢返嚟就可以还清。”(他说要出去做单大的。放贵利的那边也松了口。债等他回来就能还清。) 白里从婴儿身旁慢慢起身。 她突然就想起了曾经在影片宣传期看过的剧情。 王九在果栏为四五个刚抢劫完回来的大圈仔接风洗尘。 说要请兄弟们吃好喝好再去召妓。 那里面没有一个香港人。 男人是被过江龙黑吃黑干掉了,还是被花花世界迷了眼睛不愿回来,结果都是相同的。 他出了事,或是坏了规矩,都回不来了。 贵利仔们的消息比谁都清,他们知道谁可以借钱,又该借多少。 既然他们已经上门,那恐怕是断定了男人找不了,或是不会找他们麻烦。 但白里看着眼前这个还怀着希望的女人,没能把话说出口。 “你得自己一个,仲凑住个细路,凡事要多啲小心。”(你自己一个人,还带着孩子,凡事要小心。) 白里把女人给她倒的水放在桌上,轻拍了下女人肩膀,径直出了门。 白里帮不了她。 放贵利的不是普通的烂仔。九出十三归的规矩整个香港的古惑仔都知道。 他们守得是自己的规矩。 龙城帮不会帮她。 一个损害社团利益的细佬,不三刀六洞水泥沉塘已是天大的仁慈。 只是罚工钱都已经未免太轻,轻到底下人心里会有异动。 无论是龙卷风还是蓝信一都心知肚明,所以他们这样做已经是帮了大忙。 她哪怕敢借着提子的名号出头,能宽限一两天就已经顶了天了。 更何况女人欠的债已经远远超出了她能伸手的极限。 跑? 带个孩子跑不掉的。 她不是武林高手,又不是电影主角。 贵利仔们从不怕人跑。 跑了就证明还想活,想活就还能榨出汁来。 无解。 是抱着希望被判决死刑,还是现在就让她惴惴不安地等待终局? 白里没有答案。 但她清楚得看到了女人的眼神。 女人说到男人的时候,眼睛是亮晶晶的。 还在相信,还在等。 女人信了一个她爱着同时大概也是爱她的人。 所以变成了一个在街市上无措地背着孩子,家里窗户被砸烂,面对着贵利的威胁还在等他回家的女人。 白里没有办法居高临下地下判词说她错。 她只是一个二十出头就偷渡来的北姑,放在二十一世纪,可能连大学都没毕业。 蒲扇从膝盖上滑落,发出一声轻响。 白里伸手捡起来,继续对着药炉慢慢扇着火。 汗珠从额头流过眼角,最终汇聚在下巴,又滴在了地面上,不消多时就被蒸发。 白里看着自己粗糙的手,上面已经布满了制衣厂新新旧旧的针眼,以及在这儿磨药渐渐攒出的茧。 心底很难讲清到底是怎样的感觉。 如果她在进入城寨的时候,搭上的不是提子,是一个几乎没有自我般地付出,笑起来更让她心软的人呢? 她会变成和那个年轻女人一样吗? 白里攥紧了手中的蒲扇,手指尖几乎发白,大力摇了几下扇子。 风吹过眼,她心底比任何时刻都要清醒。 不会的。 那个天真又坚韧的女孩想要一个家。 她的家被砸烂了,她还愿意守在废墟里等。 白里也想要一个家。 但她要的这个家必须是自己盖的,在盖好前不能有任何人住进来。 提子也好,十二少也好,蓝信一也罢,相信他们任何一个人的下场,白里已经在那个女孩身上看到了。 其实细究起来,她们两人的距离也没想象中那么远。 不过是她运气好一点。 所以她得继续好下去。 - 梁俊义自从那天喝了药后,就连着几天来医馆报道。 永远是挑着下午医馆没人的时间点,笑眯眯地进门咳嗽上几声。 静静地坐在那,看着白里忙前忙后的抓药煎药。 他就坐在木椅子上,没有冒然往前踏多一步。 其实倒也不是没想过再进一步。 但直觉总会发出预警。 梁俊义想起在自己问要不要试下时的那一瞥。 是白里惊慌又防备的眼。 那天梁俊义照常磨蹭着喝完了药,掐准时间抬脚出了门。 结束了又一日的医馆打卡。 此时已经是午后,再过一个小时就差不多到了快关店的时间。 白里正清洗着药锅,做着最后的收尾。 叮铃。 铜铃声又一次响起。 白里头都没抬,语气带着些随意的熟稔。 “又系漏咗啲乜嘢冇攞啊?”(又是什么东西没拿啊?) “唔该。我嚟攞药材,同陈伯讲咗。”(我来取下药材,跟陈伯知会过了。多谢。) 听到全然陌生的低沉声音,白里颇感意外地抬起头,擦了擦手。 一个极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几乎把整扇门框填满。 那人戴着深色的旧棒球帽,满脸缠着医用绷带。 穿着一件蓝紫色的连帽外套,驼着背走到离药柜还有好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远看上去有几分像只沉默又颓废的棕熊。 哦... 龙城帮御医出现了。 白里收回了目光,礼貌地扬起了笑容。 23.筹谋取药 她当然认识这个人。 外号四仔,本名林杰森。 是龙卷风在发现病症时能够保守秘密的医师,也是信一和十二少最好的兄弟之一。 他的跌打医馆开在离龙卷风飞发铺不远的位置,是龙城帮小弟们惯常喜欢聚集的地方。 因为里面有从各种渠道搜罗来的A片。 不过他看片是为了找被人绑走的女友,小弟们看片就只是为了看片。 考虑到四仔对女友的执着,白里不确定在现实里会不会演变成对女人的回避。 再加上医馆整面墙的A片与经常聚集的扑街仔,所以白里在考虑找医馆的第一瞬间就在心里把林杰森医馆这五个大字划掉的一干二净。 但他现在就站在自己面前。 白里的心思开始浮动。 可她如今是刚来城寨半年的北姑,是正在陈伯医馆打工的阿妹,她没有理由知道眼前这个戴面罩的大只佬是谁。 “唔好意思,陈伯而家唔喺。”(不好意思,陈伯现在不在这。) 白里停顿了一下,又带着几分迟疑的口吻,开口问道,“请问点称呼?” “四仔。跌打医馆嗰边嘅。”(跌打医馆那里的) 四仔犹豫了下,低沉的声音让任何不熟悉的人听起来都好像是在生气,实际上白里知道并没有。 但他甚至连林杰森医馆的名字都没说出来,将交流尽量简化到不能再简化。 回避的姿态也很明显。 想要凭借三言两语套近乎明显是行不通了。 “陈伯冇同我提过今日有人嚟取药。不过你可以先话俾我知要执咩,我帮你备好。”(陈伯没跟我说过今日有人来取药。不过你可以先告诉我你都要取什么,我先备好。) 白里尽量在保持胆怯的同时,将事情说得清楚。 她是个尽心尽责还不认识四仔的阿妹,所以不可能直接将药交给他。 “至于交收——要等陈伯返嚟确认咗先。如果佢应承过你,我去送都得。你话俾我听地址。”(至于交货,需要等陈伯回来确认先,如果他真的答应过你,我去送给你都可以,你需要告诉我你的地址。) 四仔沉默着没接话。 白里垂眼,手里一边继续处理着收尾的活,一边带有几分无奈的歉意开口,“我啱嚟冇几耐,城寨嘅路都未认全。陈伯肯收我做帮工,我好感激。所以凡事都要佢点头先得——唔系信唔过你,系我怕做错嘢,惹麻烦。” (我刚来没多久,连城寨的路都没有认全。陈伯肯收我做帮工,我很感激,所以凡事都要他点头。我不是信不过你,是怕自己做错事,惹了麻烦。) 这是示弱,也是解释。 眼前的四仔看起来比电影里还不想与人多交流,也可能只是不想跟陌生女人多交流。 听到这番说辞的四仔终于松了口。 “续筋草、止血散各一斤,田七两斤。林杰森医馆,揾龙卷风理发档就到。”(找到龙卷风的理发铺,就能找到那里。) 白里提笔一一记下,应承等陈伯回来她会尽快确认。 “唔该。” 四仔没给一丁点多交流的机会,点头转身离开。 白里也不气馁。 她把那张单子放在台面上,拿起油纸包开始抓需要的药材。 她当然知道四仔不会撒谎,还对脸上的伤疤有心结,可事情不能这么做。 白里刚才对四仔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想最大限度地降低对方的戒备。 她从见到四仔的那一刻起,内心就在飞快盘算着要怎么接近。 他在电影里着墨不多,但对现在的白里来说可太重要了。 外伤,威势,龙卷风。 这三个好处她都想要得到。 陈伯是内科调养,治未病的大家,号脉开方调理气血是他的本行,也有着整个城寨最大最全的中药柜。 无论哪个医馆临时缺药,第一时间想到的总是陈伯。 可白里更清楚自己活在一个怎么样的世界里。 无论是城寨,还是放眼整个港岛,现在可以算得上是劈友盛行。 九龙城寨更是群雄汇聚。 提子隔三差五就会带着淤青回家,蓝信一的蝴蝶刀从不离身,梁俊义贴着各式贴画的长刀也绝不是摆设。 她总不能遇到紧急情况时,让大家先别动,然后开始点火烧水准备熬药。 等到中药熬好了,尸体可能都已经失温了。 但在救急这块,四仔有着丰富的经验。 龙城帮的小弟被砍出多少伤口,四仔就处理过多少。 除了能教外伤应急救治,四仔在城寨也够威。 林杰森医馆不是普通的跌打馆,他本人更是跟头马们称兄道弟,也是在城寨绝大部分烂仔心里不能得罪的人中名列前茅。 白里在城寨这么些天的遭遇已经认清了一个事实:在城寨这种地方,其实很多人不一定怕提子。 得罪提子最多挨一顿打,还不算疼。 但得罪一名专攻外伤的医师,那下次劈友受伤都没得救。 所以她如果能偶尔去四仔医馆里帮把手,那现在很多因为不服提子而频繁骚扰的古惑仔就会销声匿迹。 这事其实并不罕见,尤其是在提子最近忙到鲜少在城寨露面的时候,情况要更严重。 可要真细究起来,都是些不疼不痒纯恶心人的小事情。 白里是有想过跟提子讲。 可看他每天忙到回来倒头就睡的样子,就放弃了这个打算。 倒不是心疼,是她估计提子也没办法处理。 提子是信一的头马,但不擅长打架,扎职也是草鞋。 擅长的是广结好友,处理事情。 现在港岛的红棍可不是后来的注水货,个顶个地都是真刀实干打出来的活阎王。 而九龙城寨作为港岛最大的黑拳场地,社团打手的含金量更不必多说。 龙城帮最响亮的名头是龙卷风不假,可底下的人要是不够硬,哪怕十个龙卷风也不够众蚁蚕食。 倘若龙城帮的红棍们要是镇不住场子,压不住大圈仔过江龙们的躁动,那哪还有什么安宁。 可社团往上走的位置就那么几个。 所以有人不服提子是很正常的事。 可不服提子又不能在大佬吩咐的事情上插手。 一旦插手那意思就变了。 所以唯一的发泄口自然而然就成了来恶心提子的女人。 可要是因为这点旁人眼里的小事说到蓝信一面前... 谁家大佬还要帮头马养女人的? 没这个道理。 四仔作为黑医的招牌如果能借上势,哪怕是红棍也会理所当然收敛的。 更重要的是,她可以通过四仔,离龙卷风更近一步。 龙卷风的病,在电影里已然发展成了肺癌,是后来不敌暴力团冲击的关键原因。 现在这个病还藏在他的体内没有显露,连四仔都不知道。 所以白里哪怕再想插手,也绝无道理知道分毫。 但四仔是整个城寨最早接触到龙卷风病情的最有可能的人选。 如果能得到四仔的信任,再加上从陈伯这儿学到的中医知识,她就有可能在龙卷风的病情暴露之前,提前做一些布局。 这是为了拯救龙卷风,救赎蓝信一,保护城寨街坊邻里吗? 白里没那么大爱无私。 这件事情在她心里很简单。 如果要考虑武力,城寨清拆危机中暴力团的优势太大。 那如果要想讲规矩? 想到王九这个规矩的克星,白里气笑了。 洪门的种种规矩在他面前连张破纸都不如。 辱尸,杀大佬,威胁大水喉,动AK... 与此对应匹配的后续对手是—— 两位江湖大佬故交的敌视,暴力团的不忿,大水喉们的报复,警方的针对,政府的插手... 1vN群攻赛的信号已经在疯狂闪动了。 可事情不能发展到那个地步。 所以在城寨四子打不过,Tiger哥插不了手,还有狄秋这个定时炸弹亟待拆除的情况下, 只有龙卷风,是城寨清拆危机中最大的变量。 她要得到城寨清拆的入场券,就需要解决这些麻烦。 思前想后,抓药的纸包已经被妥帖地备好,系上了麻绳。 白里内心对稍晚的送药已经有了进一步的筹谋。 瞧见钟表上的时间,白里拿出了早就备好的另一包药。 这是陈伯配好的,会有熟人来拿。 “唔该,帮我攞龙哥订嘅药。”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面孔,熟悉的时间。 推开门帘,稳步走到药柜前的,不是蓝信一,那又能是谁? 说来也是神奇。 凭借着看过剧情的惯性,白里一直以为龙卷风只会去四仔医馆抓药。 没想到她来到医馆帮工的第一个下午,就看到了阿强——提子在外忙事,他便常替信一跑腿——来药馆取药。 陈伯指望她稳定一些,多干点活,便没想瞒她。 她也就知道了连城寨最大的话事人龙卷风都找陈伯定了些调养的药。 陈皮,川贝碎,甘草... 看过方子的白里觉得确实不是大事,甚至是好事。 因为这都是用来化解常年吸烟而导致痰湿,兴许还能缓解胸口发闷的情况。 怪不得烟不离手的老烟枪龙卷风能够扛到城寨清拆的时候。 白里心底的紧迫感稍稍松弛了一些。 头先还是阿强跑来取,可自从梁俊义定时来医馆报道后,取药的人就从阿强变成了蓝信一。 蓝信一每次来的时间都很固定,约莫是医馆快关门前的半小时。 来了就拿药,拿完就走,也从不多说什么。 简直比游戏里固定刷新的np pc。 但这位npc往往会在碰到梁俊义在的时候,触发特殊的交互cg。 这个时候他就不着急走了,会搬个凳子坐到梁俊义身边,探头看几眼他碗里已经放凉的药。 自己也拿份报纸,贴心周到地坐在那陪好兄弟喝药。 白里对此没什么特别的感受。 就跟一只羊也是放,一群羊也是放一样。 反正来的再多也不会有谁来帮自己干活,减轻些负担。 可梁俊义就有些受不了。 于是每天一到大致的时间,他就会一口闷完剩下的药,果断开溜。 蓝信一应该也是知道的,可他时间从没有改过。 于是慢慢的,两头马每天都会出现在陈伯医馆中,却从不碰面。 仿佛某种心照不宣。 “陈伯已经执好听日份药,拣嘅都系靓药材,炮制落足心机。”(陈伯已经配好了明日的量,用的都是最好的药材,炮制的很仔细。) 白里将药包递了过去,心里头已经预设好了蓝信一的反应。 果不其然,蓝信一低头接过药,轻声说了句,“唔该。” 没有任何对视或接触,迈步往外走。 “信一哥,等阵。”(等一下。) 白里的声音刚出口,蓝信一的脚步就已经停了下来,静静地等待。 “我想问下你知唔知林杰森医馆喺边?果度系咪有个戴面罩嘅医师?” 白里当然知道蓝信一知道,但她得找理由把手里自己配好的另一包送出去。 再加上陈伯回来还有一会儿,如果到时候再去四仔那儿送药,天黑得彻底,路上保不准会遇到什么。 她这个医馆帮工也暂时性地想寻个帮工。 于是她把四仔今日到访的来龙去脉详细说了下,也表明了一个年轻女仔对初次见到四仔那样外形而自然而然会有的担忧与打听。 蓝信一耐心解释了四仔的身份,为自己长得凶但人好技术靓的好兄弟正了名。 但看着白里缓和下来的神情,还是没忍住危言耸听。 “你唔使怕佢,不过果度的确龙蛇混杂,地方乱。呢啲药不如我帮你送过去?”(虽然你不用害怕他,但那地方确实有些乱,人也杂,这药我替你送可以吗?) 当然不行。 我好心为了治你大佬铺路,你怎么反而给我把梯子抽了呢? “我都系城寨人,唔可以净系留喺几处地方兜圈。既然应承咗佢,就想亲手办妥件事。”(我不能一直就待在几个地方打转。既然答应了他,就想亲自把事情做好。) 白里转换了种拒绝的说法,轻摇了下头。 还没等蓝信一再接着说,她抢先堵住了话头。 “对啦,信一哥,前几日听见你咳,睇怕系烟抽得太密。多谢你提点,我帮你执几剂茶饮,闲时多饮能止咳,仲可以舒缓烟毒伤肺。” (我听你前几天咳嗽,估计应该是抽烟太凶。多谢你告诉我这些,我替你抓几副药饮,平日多喝一些可以缓解咳嗽,还有些减轻些烟毒伤肺的功效。) 蓝信一这下彻底不说话了,安静地站在原地。 没再提什么要送药不安全的话,更没有想走的意思。 漂亮的眼睛眨了半天,最后只憋出一句,“唔该。” 藏在卷发遮掩下的耳朵却在偷偷发烧。 白里利落地去药柜抓了几副中药。 她高兴倒不是因为蓝信一的咳嗽会好,而是药抓得分量足些,他如果真有来取药的心思,自会想办法把喝不完的药饮妥善处理掉。 理发铺里除了客人,理发师傅,还有谁在呢? 白里心情颇好了几分。 虽然陈伯开的方子极好,但那只是针对龙卷风说自己想要调养来定的。 药轻,通用性强但针对性弱。 毕竟龙卷风没让把脉,更没多说什么症状,只是丢了句话。 可白里配的这药不同,专门针对烟毒伤肺的问题,还对喉咙干咳有奇效。 理由虽然有些僭越,但隔着一层信一,不至于引起龙卷风的怀疑。 至于蓝信一? 顺手添把柴火的功夫。 她都要温水煮四仔,煮龙卷风了,再煮个梁俊义、蓝信一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药抓好,蓝信一又说了句唔该。 声音比平时要哑上一些,但真的好像复读机成精,只会说这两个字似的。 白里手托着腮,眨了眨眼睛盯着拎两包药站在原地的蓝信一。 那句期待已久的话果然出了口。 “一阵我正好要搵四仔办事,等埋你一齊去啦。” 他犹豫了半天,不自在地移开了视线,自顾自地找了药柜旁的椅子坐下。 这下换做白里要说那两个字了。 “唔该,信一哥。” 白里笑眯眯地还加了个称呼。 得咗。 这次的城寨帮工有了。 24.城寨阿妹 黄昏时的城寨正是一整天最热闹的时候。 街坊邻居们食过饭,纷纷出来遛弯吹风。 师奶们坐在凉茶铺的塑料凳上摇着蒲扇,讲着八卦。阿伯们要么聚在一起打牌抽烟,要么就是围在电视机前看看节目听听粤剧。小孩子们则在一旁追逐打闹,嘻嘻哈哈。 街市的摊贩们也开始陆陆续续收摊,卖菜佬把剩下的青菜拢起来收好,烧腊店老板将铁钩上挂了一天的滞销员工取下带走。 生意欠佳的兴许今日又得给家中老小加加餐,生意兴隆的也准备回去享受一天中难得的清闲。 蓝信一就走在白里的左边,比她稍微快上半步。 他右手提溜着药包,自然地垂在身侧,却总会在有水洼或者破砖等难走的地方,稍微提起来一些。 像是避免药材被污水溅到,可屈起的手肘刚好能挡一下白里。 于是白里就会在这些时候慢上一些,细心看着脚下,绕过那些坑坑洼洼的地方。 这是巧合吗? 白里不知道,但白里确实没有放到心里去。 她现在满心满脑想着的都是待会要怎么跟四仔提那个措辞了半天的要求。 两人路过街市凉茶摊的时候,那位置上全是人。 师奶刚在一桌收完钱,心中约莫是盘算着今日的收益,乐呵呵地站在一旁。 抬头看见他们一前一后走过去的时候,目光从白里扫到信一再扫到了他们手上提的药包。 “阿妹你收工啦?” “系啊,去送药!” 白里清脆地应了声,脸上带着熟络了后的自在,脚步没停。 蓝信一自然地冲师奶打了声招呼,才跟了上去。 这下变成了他跟在白里身后。 这条街市算是白里在城寨最熟悉的地方,所以步子又快又稳,连身形都舒展放松。 蓝信一低头看了眼自己拿着的药包,将麻绳又在手上绕了一圈。 卖菜的摊位已经人比较少了,只有零星的几个在收尾。 猪肉佬正弯腰冲洗着砧板,瞥见白里身影时,从档口探出半个身子,隔着小半条街就在喊,“阿妹!听日帮我带包陈皮呀,要陈伯果批靓陈皮!” “冇问题,记低咗。” 白里用力挥了挥手,接下了这门生意。 走得近了,猪肉佬才注意到白里身后跟着的信一,抬头问他要不要带份靓排骨回去煲汤。 蓝信一笑着说今日吃过了,便随口寒暄了几句最近的生意。 猪肉佬赞叹说码头最近货源多,连带着猪肉铺的货也跟着靓得多,街坊邻居都爱来买几块。 蓝信一三言两语应下了明日赶早来拿肉的邀请,挥别后又加快脚步缀到了白里身后走着。 等接近巷尾处鸡蛋仔阿婆的推车时,这里已经没什么人了。 阿婆正在把最后一个做好的鸡蛋仔从铁模具上铲下来,特调的蛋液已经烤出了金黄色的边缘,刚出锅还冒着香甜的热气。 阿婆在装袋前扫了街市一圈,笑呵呵地叫住了白里。 “阿妹!今日仲有最后一个,你攞去食,千祈唔好再畀钱我,你次次都俾多。” 白里快步走过去,接过了鸡蛋仔,一边偷偷把钱放在了推车角落,一边带有几分撒娇地笑着,“阿婆你成日硬塞畀我,我点好意思啊。” 阿婆眼睛不算好使,但身子硬朗,此时的注意力更是在别的地方。 她压低声音凑到白里耳边,“你同信一去边度?你哋两个行埋一齐,真系好衬?。”(你俩走在一起,真的好相衬啊。) “我要去送药,信一哥正好要搵四仔,我就跟埋一齐。你都知,我仲唔熟果边条路。”(你知道我不熟悉那边的路嘛。) 白里对着阿婆说话时语气要软一些,亲近许多,尾音拖得长,既在撒娇又算解释。 阿婆哦了一声,拍了拍白里的手,没再说话。 蓝信一就站在几步开外,抬头假装在巡视头顶那排电线有没有在正常运转。 他当然听见了。听见阿婆说“好衬”,听见白里软和的语气,也听见了阿婆那声意味丰富的哦。 他没说话。这儿路灯还没亮,所以没人看得见他脸上的异样。 他感觉自己的耳朵好像有些发烫。 快出街市的时候,蹲在路边玩弹珠的小孩抬头看到了白里,眼睛蹭的亮了起来,惊喜地叫了一声,“阿妹姐姐!” 然后就急冲冲地像头小牛犊似的朝白里跑了过来。 蓝信一知道这个小孩,是修鞋铺家的,被宝贝的不得了,没事就爱带伙伴去求着龙哥放风筝,难缠的要命。 他看着白里弯下腰,熟练地一把接住了小孩。 整个人都被撞得往后踉跄着退了两步才止住了身形。 蓝信一抬起手,在她背后虚虚护了一下,又在她站稳后,迅速地把手收了回去。 他左右看了眼,大家都在忙自己的事,没人注意到此处。 这才侧身,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 “下次唔好行得咁急,唔记得上次边个痛到喺医馆喊晒鼻水?”(忘了上回是谁去医馆里疼的哭鼻子了?) 白里将小孩轻轻放下,半蹲着和他平视,从兜里掏出了颗陈皮糖,递过去又拍了拍小孩脑袋。 “记得过排叫阿妈带你揾姐姐复诊,睇下恢复得点样。” 小孩含着糖用力地点点头,然后注意到了白里身后站着的蓝信一。 是那个成天阻止龙卷风带他们放风筝的坏家伙! 蓝信一面无表情,垂眼静静地看着他。 于是小孩脑袋一缩,跟个小鹌鹑式地往回跑。 跑到一半,好像鼓足了勇气似的,又猛地扭头挥了挥手,“阿妹姐姐,拜拜!信一哥哥,拜拜!” 白里笑眯眯地应了,身后的蓝信一也扯了下嘴角,冲小孩扬了扬下巴算作回应。 可小孩的勇气就像被戳破的气球,连地上的弹珠都没拿,一溜烟地跑走了。 两人继续往前走着。 拐进侧巷时,环境被按了静音键,天空也暗了下来。 两人还是没说话,交错的脚步声成了这里唯一的声响。 这回蓝信一走得比白里快了一点,可巷子空间局促了许多,所以两人再怎么错身也几乎是并肩的位置。 蓝信一忽然想起第一次在冰室见到白里的时候。 她还瑟缩着站在提子身后,声音又怯又小,不敢抬眼看自己。 可现在她走在了城寨最嘈杂热闹的街市上,大方又自在,跟哪个街坊都说的上话,就连小孩都会高兴地跑过来喊一声阿妹姐姐。 阿妹姐姐。 蓝信一心里品了几遍这个称呼。 小孩子不懂事,也不知道白里的名字,只知道周围的叔叔阿姨都会叫她阿妹,所以也便有样学样地叫声阿妹姐姐。 她也温柔地应了。 就像水一样,改变着自身的形状,以极快的速度适应了奇形怪状的城寨。 蓝信一余光看着白里因为光线昏暗而愈发专心看脚下的侧脸。 心里在想着一件事,一件其实已经在他心底被翻来覆去想了好久的事 自己对她的称呼。 阿凤这个名字是提子叫的。 叫白里,又担心显得太生分严肃。 所以他一直没有叫过她的名字。 哪怕是后来在医馆里取了好几次药,也从来没有过称呼。 蓝信一从来只是掀开门帘进去,等她主动抬眼看向自己,然后再说明自己的来意。 有时候甚至不用说,因为他去医馆只有取药那一件事。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较什么劲儿,为什么不能干干脆脆大大方方地叫她阿凤或者白里。 好像只要不叫出名字,她在自己心底的定义就还是未完成式。 但刚刚路过的所有街坊都叫她阿妹。 整个城寨都在叫她阿妹。 那他是不是也可以不再坚持保持着距离,是不是也可以像刚路过的街坊一样,光明正大地叫她阿妹? 是,当然是。 就连细路仔都会叫她一声阿妹姐姐。 所以他没道理不可以。 斜坡顶处有盏刚换不久的街灯,光线就这样扑了下来 。 照亮了蓝信一舒展开的眉眼,把两人的影子一同投射到并肩走过的路面上。 蓝信一回头看了一眼,她的影子就在他旁边。 两个影子在亲密无比地肩蹭着肩。 他又往前快步走了几步,可又在马上追到时停下了脚步。 看白里快要走到灯下时,蓝信一站定,抬眼,没忍住舔了下干涩的嘴唇。 那句在喉咙里哽了许久的称呼,终于带着犹豫地从中跳出。 “...阿妹?” “嗯?” 白里站定回头,正好是在斜坡靠上的位置。 昏黄的灯泡恰好被她挡住大半,只有一圈暖黄色的光晕萦照着,细碎的黑发也被渡上了一层暖光。 蓝信一站在斜坡靠下的位置,抬着头望向她脸上由于逆光而显得有些朦胧的神情。 周围杂乱破败的唐屋楼房,错综复杂的电线,还有小路两旁堆着的杂物都成了模糊灰暗的背景板。 视野处唯一的亮光正疑惑地歪头看向自己,眼睛睁得比平时要圆上一些,腮帮子鼓鼓的,嘴里还塞着没咽下去的鸡蛋仔。 “冇嘢。继续行。” 蓝信一目光下意识偏开了半寸,藏着几分羞赧,可眼底是温和的,嘴角也擒着浅浅的弧度。 所以眉眼舒展,又笑得坦然。 她看了他片刻,或许是觉得眼前这个城寨二把手今日有些奇怪。 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蓝信一就跟在身后慢慢地爬坡,笑得更开心了。 他笑是觉得她不知道。 不知道她身后跟着的这个家伙只为了叫声阿妹,就在心里把整个城寨的街坊都搬出来给自己壮胆。 蓝信一现在不着急了。 那声嗯是给他的,只给他一个人的,没有任何旁的人掺杂其中。 他今天可以叫声阿妹,明天还会再来。 来日方长,谁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 爬上了小坡,后半段路程就走的轻松了许多。 白里把药包换了个手提着,主动问起了四仔的事。 蓝信一听她语气还有些不安,就干脆将自己知道的故事一一诉说。 四仔曾经当过模特,也打过黑拳。 他是因为与富人发生了冲突,被用刀毁了容扔下了海。 女友也被人掳走,据说是被抓去拍片,但是再无音讯。 他毁了容,事业也遭雪藏,逃到了九龙城寨里,被龙卷风收留,凭借家学开了家小医馆。 所以他虽然几乎不怎么笑,经常冷着脸,但外冷内热,是可靠可信的人。 只不过有时候比较毒舌,但对女仔一向是尊重又敬而远之。 “一阵你唔好入去,企喺门口倾就得。佢搵女朋友嘅缘故,入面聚晒一班古惑仔,借故留低睇片消磨时间。” (待会你就在门口讲就好...里面聚集的人大多是一些蹭来看影像的古惑仔。) 蓝信一还是有些不放心地叮嘱。 白里没应声,含糊不清地解释说自己待会可能有些事想问问他。 她没细说,蓝信一纵使好奇也没多问。 林杰森医馆的招牌没多久就出现在了眼前。 里面传来了令人面红耳赤的声音,窸窸窣窣地,还夹杂着几个男人的起哄声。 白里从蓝信一手里接过了药包,站定在门口。 看着他推门进去,喊了声四仔,然后又转头安抚地对自己笑了下。 四仔没一会儿就从半遮掩的门内走出,先是看了眼蓝信一,然后才注意到了正努力从他肩膀后面探出头的白里。 没说话,上前接过药包,点了下头算是交接完毕,转身就要回屋。 “四仔哥。” 四仔停下脚步,转身看向白里。 蓝信一刚把打火机拿出来,也闻言抬起眼。 “我睇你攞咗好多田七。使唔使我帮你磨成粉?” 四仔没接话。 但他眉骨的阴影压得很低,眼神中满是疑惑,双手已经下意识地在胸前交叠。 拒绝的信号溢于言表。 25.借势四仔 四仔没有说话,但把目光移向了站在一旁的信一。 质问的意思很明显,大概是在说:什么情况? 蓝信一挑了下眉没回应,他也有些意外。 来的路上白里确实说过她找四仔有点事,但他没细问。 自然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开头。 白里看到了两人的眉眼官司,连连摆手解释。 说是跟信一哥没关系,是自己想跟四仔学点外伤救治,以后可能用得着。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语气要比刚才急的多,说得也含糊。 声音越说越低,像是羞赧于自己藏在田七后的要求突兀又无理。 在哪儿都没有帮磨点田七粉就能学门手艺的生意。 可她也意不在此。 四仔耐心地听完了,但双臂仍交叠在胸前,块头的压迫感让白里觉得门都好像变窄了许多。 “我教唔到你。你系陈伯嘅人,我唔可以失咗规矩。” 这话说得体面,拒绝的意味清晰可见。 谁都知道白里只是个帮工,压根算不上陈伯的徒弟。 但也在意料之中。 白里讷讷地低下头,将手里的空布包叠了几下,谁也没看。 接下来才是胜负手。 正当蓝信一准备出声打破这令人尴尬的沉默间隙,她又抬起了头,眼神是带着点哀求,但神态仍算得上平静。 语气则比刚才更轻了一些,比起解释更像是在自言自语,若没有仔细听就很容易忽略过去。 “我呢排成日喺街市同巷口撞到啲……社团嘅细佬。佢哋有时会同我开玩笑,唔系好过分,唔会郁手,但...” 她捏着布包的手指尖近乎发白,视线只敢盯着四仔脚前的那片空地。 “但我一个人行路返工放工,有时难免惊。我谂住——如果可以间中来送药帮下手,借你嘅势,可能日子会清净少少。” 一番话让眼前站着的两个男人都僵住了。 四仔脸上的神情凝滞住了一瞬,偏头开口骂了一句。 “...扑街黑*会。” 他的声音低沉到仿佛被面罩压得闷在了胸腔里,不耐烦的怒意没有冲在场的任何一人。 ...大概还是有的。 可四仔迁怒地瞪了一眼蓝信一,却发现他的脸比自己还要黑上几分,连后槽牙都咬紧了。 蓝信一气到太阳穴一鼓一鼓的,但好在有头发的遮挡,还不至于失态。 他不知道这件事。 想帮忙的细佬们或许听过,但觉得这事小,哪怕没办法也不会找他。 刻意找麻烦的烂仔们畏惧,压根不会在他可能出现的地方惹事动手。 提子人呢? 废柴一个。 她说“唔系好过分,唔会郁手”的时候,语气就像已经接受了这种事作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他蓝信一不是扑街黑*会吗? 当然是,整个九龙城寨都知道他是。 提子也是。 可整个城寨的烂仔也知道她是提子条女。 他们敢动她,是因为他们还不够怕他。 真是废柴一个。 四仔收回了看自家怒气值逐渐上涨,面上还强装镇定的好兄弟的目光。 他刚才骂的时候确实把蓝信一也骂进去了。 可他现在看着兄弟的表情,那股怒气诡异地消散了一点。 虽然还没搞清为什么,但善良黑医决定先暂时不迁怒蓝信一。 四仔看向了垂着眼站在面前的女仔,犹豫了片刻后终于开了口。 “我教唔到你,但有咩问题可以等送药嘅时候问。” 声音仍旧低沉,但那种审视与防备的语气已经消散了大半,听得出他在尽量让自己听起来温和一点。 “田七唔使你磨,好嘥气力。” “屋里面乱,唔可以俾你长坐。但门口有张细凳仔,送完药可以唞下。” 蓝信一注意到白里抬起头,眼睛蹭地亮了起来,满满都是感激与欣喜,点缀地脸庞也变得熠熠生辉。 可那股神情看得他反而更加心烦。 他顺着白里的视线在门口环视了一圈,这里现在还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 白里还没来得及道谢,就看到四仔转身回了屋。 砰。 一阵巨响后,是小声但嘈杂的哀叹声。 那股靡靡之音消失,周围安静了下来。 站在门口的两人没有对视,都在各自想着各自的事情。 四仔拿了两个木凳子出来,手臂还夹着一本看上去有些年头的书。 他把木凳子搁在门口,自己坐下,书就放在另一个木凳子上。 什么话都没说。 白里看了眼蓝信一,又看了眼好像在生闷气般地曲着腿,坐在板凳上的四仔。 略带犹豫地拿起书,坐下的时候内心长舒了口气。 也就是她坐下没多久,几个小弟就从医馆内鱼贯而出,各个缩着脖子,还有零星一两个在边走边扎着裤腰带。 他们路过门口的时候,连余光都不敢往白里坐的位置瞥上一眼。 走在最后的两个被信一抬起腿一人踹了一脚。 倒霉蛋吃痛着闷哼了一声,连头都没敢回,捂着屁股就跑,连滚带爬地跟上其他小弟。 前面的几个听到动静更是纷纷加快了速度溜出巷口。 一串慌乱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蓝信一兀自进了屋,再出来时手里拿了几瓶跌打药水。 他站在白里和四仔的侧后方,目光在阿妹毛茸茸的发顶处停了片刻。 收回视线后,先对四仔晃了下手里的东西算是打过了招呼,又往前走了几步,站在了白里的身边。 没说话,也没动静。 等到她似有所觉地从书中抬起头看着自己,蓝信一才低声嘱咐了句, “阿妹。走嘅时候自己小心啲。” “唔该,信一哥。” 蓝信一点了下头,没说话,没多时就消失在拐角。 医馆门口重新安静了下来。 等估摸着那些小弟早就跑得不知道有多远,四仔才开口。 “我过陈伯嗰边攞药,以前时间唔定。以后大概每个礼拜四送一次。我提前会俾单你。” 白里应了下来,知道这是安排,也是委婉的逐客令。 眼前的I人已经耗尽了所有社交能量,对与刚认识的人坐在一起还有几分不适应。 白里真心实意地道了声谢。 她站起身,将书装进了布袋,在走出巷口前又回看了一眼。 四仔已经进屋了,隐隐约约又能听到碟片响起的声音。 门口只剩下了一个板凳静静地待在那,被门缝溢出的灯光照拂着。 白里知道自己下周再来的时候,它还会在那里。 她在医馆干了也有段时间,陈伯的对账单偶尔忙不过手的时候会让她帮着处理。 所以白里很清楚,四仔应该是有龙城帮自己的进货渠道,只会在极其偶然的情况下,碰到了药材紧缺才会来陈伯这取几味应急。 所以这些日子她从没碰到过四仔。 可现在取药的时间固定到了每周四一次。 四仔能保守龙卷风秘密,说不告诉别人就真没告诉任何人。 他给自己留了个板凳,答应了借势借书,就也一定会做到。 哪怕药材他不缺,凡事也无所图谋。 她这 趟算是收获颇丰。 外伤书是四仔曾频繁翻过的,里面的干货自不必说,何况还有每周一次的老师答疑。 而送药既能让那些烂仔彻底在自己世界里销声匿迹,又能在陈伯那算上一笔业绩。 白里离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又近了一步。 龙卷风的病情,城寨清拆的入场券,不再依附于任何人的未来。 她拍了拍裤腿上刚蹭上的灰,放松了下来,快步朝福盛楼的方向走去。 - 蓝信一没有回理发铺。 他从医馆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彻彻底底黑了下来。 于是他在岔路口站了几秒,抬脚拐进了旁边与主道几乎平行的窄巷。 这两条巷子中间只隔着一排楼房,每走一段路,就能在楼与楼的间隙处看到对面的情况。 但方向是一致的,是去福盛楼最近的主路线。 窄巷的味道实在是难闻,城寨里不少烂仔会因为懒得去公厕而随便找个角落解决生理问题。 再加上这儿成日见不到阳光,再夹杂些清理不及时的垃圾堆放,还有晾衣杆上低落的水滴... 蓝信一本就算不上好的心情,又遭受了嗅觉的攻击,此刻更糟糕了。 想到刚才在四仔门口时,阿妹低着头的神情,蓝信一突然很想抽烟。 可手伸进怀里,先摸到得反而是那袋药饮。 动作僵了一瞬。 于是低声骂了句,手又插回了兜里。 只得仰头看着漆黑的楼宇,兀自发呆。 阿妹在医馆门口的时候,没有想过要让他开口帮忙,即使他说过四仔是自己的好兄弟。 但从四仔眼里的一个陌生帮工,变成每周四可以来送药歇脚的人,她只用了几句话的时间。 从蓝信一第一次见到她时,阿妹就是这样,将分寸感拿捏得极好。 他那时总觉得她不对劲,所以戒备防范,可现在他却对这分寸感上瘾。 上瘾到他找了个冠冕堂皇的借口,逮到龙哥好不容易咳嗽几声的时机,撺掇着他跟陈伯定了拿调养药的方子。 上瘾到他每天不嫌麻烦地订药取药熬药,以至于理发师傅连着几日看见铺内散落的新药纸包,终于没忍住问他最近是不是生了什么病。 上瘾到他每回进药馆,确认了阿妹对自己的态度还是同往日一样时,回理发铺的路上都是步伐轻快,嘴里哼着跑调的“开心好简单~” 至于那药,龙哥确实一开始不爱喝。 反正蓝信一也抽烟,大佬不喝就自己喝。 更何况喝得多了,龙哥也会看不过眼,边骂着衰仔,边端走药锅,嫌弃地喝个干净。 不过今天过后,他可能喝不了龙哥的药了。 蓝信一又伸手探了下自己怀里过于厚实的药包。 心底泛起了隐隐的雀跃,又夹杂了点心虚。 嗯... 可能龙哥还得帮他喝点。 毕竟这是阿妹亲手抓得,专门给他蓝信一调的药饮方子。 所以这不仅仅是普通的药饮,他绝不可能浪费到倒掉。 不过确实量大了点... 蓝信一没忍住又用手估摸了下分量。 或许还可以给店内的师傅,还有常抽烟的街坊邻居们倒一些。 理发铺里常备的白水和茶是时候改头换面了。 一举两得,既能提高下服务水准,还算得上是师傅们的员工福利。 蓝信一这般心里谋划着,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住。 决定等待会送完阿妹回来的路上,再奖励自己一瓶绿宝。 等喝上药饮,估计也就得暂时跟绿宝说再见了。 毕竟肚子只有一个,还得留点吃饭用。 26.平行小巷 在看到从医馆巷口走出来的身影时, 蓝信一所有的好心情又都沉到了心底。 因为阿妹脸上的疲惫在路灯照耀下清晰可见。 蓝信一知道,她今天从早到晚都在忙。 阿妹前不久刚辞了那个吝啬到没人性的制衣厂的工,蓝信一后脚就找秋哥加了那块的房租。 可即使那老板叫苦连天,她的生活也并不会因此变得更好,忙碌的程度更没丝毫的下降。 城寨里没有大善人。 陈伯医馆的薪金不是好拿的。 她早上在药铺要一人打扫上千尺的卫生,最近还负责上了整理库存的工作; 下午要招待来看病的街坊,还有梁俊义那个扑街仔,忙着抓药煎药熬药,偶尔要兼职安抚几个生病闹脾气的细路仔; 晚上又拎着药,跑了趟四仔的医馆,努力给自己争取到了一个每周四能来这儿的机会。 所以阿妹看上去是累的狠了,脸上是全然空白的神情,冷着的脸素净得要命。 偶尔掠过的霓虹灯招牌投射下的灯光,成了她脸上唯一的颜色。 - 这城寨大大小小的路,蓝信一从年幼时便走过无数次,对每块地砖都了如指掌。 可他今晚格外注意那些没有灯光的角落,那些堆满杂物的屋门,那些白天看着毫无影响,但在夜晚足以神不知鬼不觉藏下一个人的阴影处。 蓝信一每经过一个巷口,就会往主街的方向看一眼。 直到看见那个拎着布包,身形瘦削的身影还在往前走着,他才放下心,在窄巷的黑暗里亦步亦趋地跟着。 她走他也走,她停他也停。 蓝信一从没发现原来练武的好处会在这种地方体现。 他视野里仍旧是昏暗的,可摒弃掉耳畔各种嘈杂的声音,步伐就能与那熟悉的脚步声同频。 阿妹的脚步声停了。 这地方应该有个杂货店,她可能是需要买什么东西。 于是蓝信一就在巷口停下来,倚靠着墙,侧身等着阿妹再次出现。 期间还差点迎面撞上几个喝的烂醉,嘻嘻哈哈的小弟。 蓝信一抢在细佬打招呼前点头示意,快步走了过去。 他在心底又对自己解释一番,才能安下心来。 细佬们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又为什么此刻在这里出现。而他也只不过是因为巡街,所以顺道送阿妹一程。 蓝信一不是没这样盯过阿妹。 再往前的暂且不提,就台风天那次,他就站在楼上的窗口处看了很久。 但区别是这次他没有再等人来给她送伞。 他自己来确保阿妹安全到家。 这不算逾矩,这是他给自己的交代。 可在黑暗里走得久了,耳畔听着阿妹的脚步声,念着阿妹走路的步伐,心思自然就会跑到阿妹身上。 蓝信一听见阿妹跟四仔说自己想学外伤时,内心第一时间想到的是提子。 阿妹说的含混,他就下意识地替她补全了没说完的话。 提子武力不算高,但龙城帮的细佬都免不了要打架,所以受伤是常有的事。 他觉得是自己头马,去医馆跟兄弟们一起治疗丢面子,所以总是一个人扛过去。 蓝信一其实知道,但是从没管过。 因为知道提子在意,所以更不能表明自己注意到了他在一众小弟里面伤的不轻。 可阿妹注意到了。 所以她来为提子学治疗外伤。 蓝信一从冰室见面的第一天起,就知道阿妹是那种什么都会提前算好的人。 她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路能更宽一些,脚下的台阶能更稳一些。 而提子正是她路上那把需要维护的拐杖,所以她会为提子做这些事情。 他能理解,但很难不在意。 但当四仔拒绝阿妹的时候,蓝信一也在心底暗暗着急。 他急自己怎么没提前跟阿妹说清楚四仔的性子——四仔从不算是好说话的人,主意正,也不可能被不相干人的主动示好所打动。 可阿妹分寸感拿捏的太准了,正好找到了能打中四仔心中软肋的理由。 那理由更是让蓝信一失语到火冒三丈的地步。 四仔骂的时候,蓝信一想说他从来不是那种扑街仔。 可他真的没脸在阿妹面前反驳一句,“我唔同”。 因为估计正是他手底下的人,成为让阿妹每日收工都要担惊受怕的罪魁祸首。 是那些看不惯提子的小弟们,使得阿妹将烂仔的骚扰当成城寨日常的一部分,被迫平静地接受这恼人的现实。 那种平静让他心堵,更让他恼火。 蓝信一对底下人彼此的龌龊一清二楚,也知道那些烂仔们是什么秉性。 城寨说大也大,说小也小。 细佬们平日见到他就跟见到龙哥似的恭敬又亲近,但转身到了没人的角落里,就不一定还是那张嘴脸了。 这种情况在提子身上只会更明显,更直接。 最近提子在码头做事遇到了点麻烦,被自己不轻不重地敲打过几次。 那些惯会见风使舵的后生仔们就开始蠢蠢欲动。 同辈间可能只会不软不硬地刺提子几句,上杆子爬的小辈们就会当做要办的事切实落实下去。 他们还没胆量当面挑衅提子,但有的是办法恶心他身边的人。 细佬们会在巷子里跟她擦肩而过的时候,低声调笑着说句“阿嫂今日好靓”。 会在看到她出现的时候,跟一旁的烂仔挤眉弄眼,做上几个不明显却下流的动作。 会在不远处尾随着,盯着她笑,等到阿妹抬头或鼓足勇气上前质问他们有什么事时,又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 这些事烂仔们不会在提子面前做,更不会让他知道分毫,可这些恶意全都会在阿妹一个人的时候显露出来,铺天盖地扑去。 一个女仔,又是北姑出身,除了提子外没别的靠山,也没脾气,被骚扰的过分了顶多不疼不痒地骂几句。 既能讨好上面出位的大佬,又能调戏信一头马的女人,还有比这更划算的消遣吗? 这些事没有把柄,没有伤口,所以阿妹想找人告状都找不到证据。 可这件事提子知道吗? 他最好不知道。 但蓝信一回想起来他听过一次。 他曾经在赌场后街抽烟的时候,听到一个喝多了的细佬开阿妹的玩笑。 蓝信一当时一脚踹在了细佬的腿弯处。 让他当众被踹倒,滚到地上的污水摊里呛了口水,醒了醒脑子,干呕了半天。 可他当时以为那只是个例,在他说过收声后就会销声匿迹。 今天他才知道,那些被他踹过一脚就再也没听到过的烂话,其实在阿妹面前从来没有消失过。 而他这个自诩对城寨了如指掌,每天却只想着梁俊义在医馆干了什么,阿妹又会是怎样反应的蠢货,对此一个字都没听说过。 蓝信一深吸了口气,又压制着缓缓吐出。 她之所以站在四仔面前开口求助,不是因为她信任四仔。 阿妹今日下午才第一次见到这个外表看起来就凶神恶煞的陌生人,在下午时还会在自己面前担心这个怪人到底会不会是坏人。 可她太需要一个人能够让她远离烂仔们的骚扰,所以只是在路上听自己讲了个故事,就下定决心要向四仔求助。 这件事不该由她做。 这件事该有人替她做。 提子应该解决这件事。 可提子是干什么吃的? 蓝信一心里盘桓了几圈的名字,最后只能骂最有资格光明正大帮阿妹的人。 那个最有资格正大光明帮阿妹的人应该在第一天就站出来。 他应该站在阿妹的旁边,顶到那些烂仔们的面前,指着鼻子骂,“你再够胆多讲一句睇下!” 他应该每日早晚去接阿妹上下工,帮阿妹套麻袋,狠狠教训一顿那个痴线痴到尽的制衣厂老板。 他应该在台风天给阿妹送伞,在暴雨里陪着她稳稳当当地走回家,再熬上一碗驱寒的姜汤,在停电的深夜暖热床铺,不让她生病后自己抗到医馆。 他应该在阿妹被四仔外形吓到之前就出现,告诉阿妹,四仔是怪人但不是坏人,然后陪阿妹把药妥帖地送去四仔的医馆,再拉着手并肩送她回家。 可他大概连这些天阿妹被哪些人堵过都不知道。 提子从码头回来时估计已经到了半夜,阿妹早已把自己的害怕与恐慌连同疲惫一起收进了睡梦里。 因为他没有做到位。 所以阿妹才会出现在一个陌生人医馆的门口,鼓足勇气地尝试为自己争取一条出路。 她说“借你嘅势”的时候,说的羞赧又坦荡。 她没有畏惧陌生人可能的拒绝和猜忌。 她只借着一次送药的机会,几句刨开伤疤的解释,就给自己换得了一个既不用告诉提子,又不用求他蓝信一撑腰的解法。 可蓝信一仍越想越气。 气提子,气烂仔 ,甚至也带着几分气梁俊义。 气来气去,气到头。 蓝信一最气的还是自己。 但光气解决不了任何事情。 可听着耳边阿妹那不会因任何阻碍放缓,只顾着往前走的脚步声。 蓝信一突然福至心灵地推翻了自己一开始的猜测。 阿妹学外伤应该不是为了提子。 阿妹不会是为了任何人学的,她是为了她自己。 就像她独自来到四仔医馆门口,搞定了自己的安全。 她学外伤是为了在城寨站的更稳,能够有一天不求任何人,就自己搞定自己的事情。 他从没见过一个女仔是这样活着的。 或许,她不需要任何人也能自己找到活路。 哪怕没有提子,没有四仔,没有梁俊义,没有他蓝信一。 生气,欣慰,心疼,这些念头在蓝信一的脑海里打架,像扯紧的毛线团,谁也不让谁。 又经过了一个巷口,他偏头看见阿妹稳步向前走着,侧脸的轮廓清晰地印入心底。 下个念头直愣愣地从毛线团里挣脱,奋力冒了出来。 如果阿妹系我女朋友... 如果她是他的,那些烂仔不会有机会到她面前开口。 他们连想都不能想。 因为蓝信一不会等到有人说了什么才去训诫。 蓝信一存在的本身就是训诫。 其实阿妹的处境跟那个台风天没有区别,她还是一个人在扛着。 只是扛着的方式变聪明了,不会再等在凉茶铺,笨拙地用眼神试探,观察着周围的一切动静。 她现在听了个故事,能很快就反应过来用上四仔的威势,这很聪明,也很好。 可蓝信一不能忍的是,都到了现在。 到了现在,她还需要自己去借别人的势。 那个本该替她挡风遮雨的蠢货,还在另一边忙着自己的事情,连她到底受了什么委屈都不知道。 他骂的蠢货到底是谁? 蓝信一停下了脚步,看着阿妹踏进了福盛楼,一层一层的楼道灯光递次亮起。 他把打火机从口袋里掏出来,没有点烟,只是在手心握紧。 蓝信一不会因为细佬们拿提子条女开了几句玩笑就出头。 出头是在所有多心人面前宣告他对阿妹有想法。 这哪里是在帮阿妹,这是在给她贴上水性杨花的标签,让她的处境更糟糕。 到时候,所有人都会传的是“提子条女唔守本分,同信一搭上晒”,而不会是烂仔们欺负提子条女有多过分。 烂仔们不会受影响,他自己或者提子再怎么受嗤笑都有限,受到最多伤害的只会是最无辜的阿妹。 他已经忍了这么久,不能在这件事上功亏一篑。 但他就是要管这个事情。 不是以阿妹男人的身份,他现在还没那个资格。 他以龙城帮头马的身份,管一管城寨里精力过剩,闲到调笑女人的后生仔们。 蓝信一把打火机扔到了一旁,转身迈步朝着理发铺的方向走。 从明天开始,这群后生仔们要开始“走大运”了。 尤其是那帮街头巷尾最闲的。 最近码头的人手有限、各个地盘看场的排班太松散、有批货还要运到佐敦去... 由于庙街也马上要忙起来了,所以龙城帮对接的人马也要跟上,总不好堕了龙哥的威风。 东区最近来了几批偷渡来的硬茬子,通宵夜巡也要辛苦不少细佬们。 哦,对了,还有前些天南区堵住的排水沟,北区被打烂的主道砖块,都得派人去修缮一下。 这些事蓝信一本来打算慢慢安排,可现在他觉得可以提前一点。 这怎能算是报复? 这只是在做他身为头马分内的工作。 这帮衰仔只需要知道:从明天开始,他们会每天忙到没空在街上闲逛,没时间打量路过的女仔,累到连说闲话的力气都没有。 那样阿妹就不需要在经过巷口时惴惴不安,不需要去四仔面前低头,不需要费尽筹谋只想要一张医馆门口的小板凳。 蓝信一决定回去就重新理下龙城帮细佬们的排工表。 城寨里的后生仔们可能要恨他了。 恨就恨吧。 反正细佬们也不能够知道,他蓝信一为什么突然这么勤快。 再说了。 头马发愤图强,做点自己分内的活怎么了? 龙哥都只会夸自己干活有力气。 27.外伤学习 自从去四仔那儿送药的事情定下来后,陈伯脸上也多了些笑容。 钱款现结清,从不拖欠,还能减轻些中药材库存的压力。 这就使得哪怕白里在四仔那待上久一些,陈伯也不曾说过什么。 还有大概是上次龙城帮细佬们从四仔医馆被赶出来,又被信一踹了脚的事迹传开了。 这段时间,白里发现之前遇到常来骚扰的烂仔们都已销声匿迹。 巷口巷尾不再有那些粘稠又恶心的眼光,路过时也没人会再嘴贱调戏。 这步路算是走对了,白里心里很是感激。 不仅有对四仔的,甚至于还有对之前来骚扰她的烂仔们。 要不是他们,白里也不会找到一个合适的理由,把四仔医馆当做庇护所,找到接近四仔合理途径。 如今,她既得到了清净,又有一个每周“外派学习”的机会。 一举多得。 陈伯药铺里常见的病症就那么几种。 真碰到疑难杂症,街坊们要么会选择去港岛的鬼佬医院,要么就干脆听天由命。 所以白里已经把那些方子背的七七八八了。 但外伤是全然相反的另一套学习流程。 四仔实在不算是个好老师,因为他不会像陈伯那样将来龙去脉说得清楚。 好处是,老师脾气好,遇到再愚蠢的问题都不会生气。 回答问题也言简意赅,一语中的。 可白里最近确实在为一件事头疼,连四仔都帮不了半点。 更准确来说,是先吓了个半死,然后才开始头疼。 第一次碰见四仔处理伤口的时候,白里没把清创缝伤当回事。 可当她看着四仔将扛包工的伤口翻开,露出浅黄色的皮下脂肪的那一刻,胃里已然在翻腔倒海。 她强忍着看了不到五分钟,时间短到四仔还没把玻璃碎渣完全从皮肉里挑出去,生理反应就迫使着她冲向了门口。 白里扶着墙干呕了好久,直到伤者都自己走出了医馆,她还面色惨白地蹲在那里。 但她当时并没有觉得这是件大事。 主要是因为她的思想全跑偏了。 当天晚上回到家,白里几乎一整夜没睡着。 想得并不是那骇人的伤口,她是在想那抑制不住的干呕。 干呕? 她不会有了吧? 这种悚然的念头迫使她蹭的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咬着手指甲焦虑了半天。 最后是屏住呼吸摸着黑,反复地给自己号脉对比。 滑脉? 好像不是... 尺脉独盛? 也不太像。 阴搏阳别脉? 不能够吧... 白里从未有这样一瞬痛恨过自己的学艺不精。 于是乎隔天起了个大早,去医馆翻了翻陈伯关于怀孕的病历,挨个症状跟自己对完。 终于是汗津津地瘫坐在椅子上,长松了口气。 之后她再三检查了下自己日常喝的药方,把每味药材都仔仔细细检查了下有无差错。 最后更加大了几分剂量,盯着那碗苦的要命的药看了很久,才一口一口地啜饮。 这几乎无异于受刑。 喝到最后,白里觉得自己味觉都几乎要丧失了,连着一整天都没有胃口。 可只有这样,她才能放心,才会觉得药发挥了它该有的作用。 这很没道理,白里心知肚明。 可人有时候就是要做一些没道理的事情才会心安。 等到过几天月经来的时候,白里心情好到在四仔门口边磨药边哼歌。 还被四仔嫌弃地从屋内探头询问,“你今日做咩咁吵?” 白里笑的格外灿烂,没说话。 反而像是受到四仔表扬了似的。 四仔着实没话讲,叹了口气又缩了回去。 一头晴来一头雨。 对于见四仔处理伤口就呕吐的事情,她琢磨了许久,还是没半点办法。 经过几次结果大差不差的实验后,白里发现她应该算是晕血的一种。 这样讲不太贴切,她不算那种夸张的见血就晕。 是那种在看鲜血淋漓的皮绽肉开的时候,会喉咙发紧,直冒冷汗,视线下意识地想躲,却又被理智拽回了四仔的手上,然后胃就会发出措辞严肃的抗议,酸水压迫着喉管往上涌。 白里以前不知道自己会这样。 毕竟严格意义上看,她从未见过真正的伤口。 拍戏时见到的都不过是特效妆,血液要么是番茄酱要么是色素。 哪怕是在制衣厂受伤,伤口都只是那种会渗出血珠的大小。 提子的伤大多都是拳脚功夫带来的淤青,远不至于皮开肉绽的地步。 那些都和四仔医馆里这种不同。 这种伤口硬要说起来,带给白里的感觉就好像皮肉只是一颗橘子。 一颗颗或饱满或干瘪的形状各异的橘子。 可被扒开的橘子里是层次分明的血肉和脂肪,还有跳动着抽搐着的肌理。 耳边还会响起橘子咬牙都阻不住的惨叫。 心理安慰挡不住生理的来势汹汹。 这事四仔也没办法帮她。 他只能递来杯温水,犹豫许久后提醒,“你个胃太浅,克服唔到就冇得搞。” 白里内心也不是没有过退缩的想法,可每周四下午还是会迈开去四仔医馆的脚步。 每次去前,都要给自己做很久的心理建设。 上一次碰到的是玻璃瓶造成的伤口,这一次如果碰上刀伤会怎样,下一次如果很严重的断臂又该怎么办? 可白里每次都在心底给自己画饼。 如果未来有天她能够在不吐的情况下,从头到尾地看完四仔处理伤口,也许下一次四仔就会允许她上手。 再下一次,她就能被允许接触更多的东西。 等到无数个下一次后,她说不定就会站在龙卷风的面前,给他把脉看诊,然后拿到笔巨额酬金,在港岛凭借第一桶金飞速发育... 望梅能止渴,画饼能充饥。 所以白里常常会在去四仔那送药的路上深呼吸,然后坐在专属于她的小板凳上等待一个未知的血淋淋的下午。 可身体反应是不讲道理的。 这些日子每次从四仔那儿回程的路上,白里的脚步虚浮,脸色更是惨白得吓人。 为了避免街坊问东问西,她连路上歇脚都不敢,都是从小道回的医馆。 陈伯倒是有问过一两次,但见白里说自己没事,摸了下脉后也就不再管了。 - 梁俊义最近发觉每周四来的时候,都会看到白里趴在柜台上。 她的脸深埋在胳膊里,呼吸极重,连带着背脊跟着起伏。 等到听到动静抬起头的时候,她嘴唇都是发白的。 就这还得鼓起力气朝他笑着打招呼,虚弱至极地叫声十二少。 那个笑实在让梁俊义内心发堵。 他自己已经对白里每日要做的事情门儿清,便按住了她扶着桌子想要借力起身的手。 趁着医馆里没旁人,梁俊义会沉着脸,轻车熟路地给自己抓药,煎药的时间往往还会抡起扫帚打扫下卫生。 忙里忙外。 活像他才是这个医馆的长工,那柜台边半趴着的那个 自然就是喜欢压迫长工的邪恶老板娘。 白里推辞了几句,索性就趴在柜台上,没精打采地看梁俊义忙前忙后。 偶尔恢复点力气,还能半开玩笑地挪移几句。 “十二少,我睇起身系咪好似就嚟撑唔住?”(我是不是看起来快不行了?) “十二少,唔通架势堂里里外外嘅清洁都系你打理??”(难道架势堂里外都是你打扫的?) “十二少,饮咗咁耐中药,点解仲唔见病情好转??唔通你底子本身就弱,身体一直唔太好?” (饮了这么久中药,怎么生病还不见好啊,难道是你身子底弱,所以身体一直不太好?) 拎着扫把的长工气笑了。 但念及病弱老板娘好不容易有了精神,所以他深呼吸了口气,压着脾气说唔系。 其实也是因为老板娘颜色实在好,哪怕是虚弱着开玩笑的样子也着实让人生不起来气。 可长工就是有点生闷气。 原因嘛,他还没想通。 毕竟心里的思绪乱糟糟的,也没多清白。 瞥了眼侧趴在柜台上弯着眼的白里,田螺少年梁俊义闷头继续打扫卫生。 下次来的时候,他往往会带上一包从庙街老字号买的菲林卷亦或者是红豆钵仔糕。 因为老板吹得天花乱坠,又说能补气血,对身体好。 梁俊义从没有追问白里在四仔那究竟在干什么,又为什么会把自己整成这幅样子。 可余光看着她额头上的虚汗,漫画书上的每一个字都弯弯曲曲地难以入眼。 实际上,好几次他都想开口。 可他怕自己一开口就会问她今天是不是又吐的厉害。 或者更不合适的,你要不然别再去了。 那会让白里感到比呕吐更加强烈的不适感。 梁俊义对此心知肚明。 那是她选择要做的事情,他不可以指手画脚,或者自以为好地劝她做决定。 别说他没这个身份,就算有,梁俊义也隐隐感觉自己不能做。 所以梁俊义只能把到嘴边的话一次又一次咽回去。 忙完医馆里的活儿,就走到旁边拿起她那早已凉透的水杯,重新倒杯温水,或者去街市上的糖水店买上几片柠檬泡水。 再一声不吭地,轻轻放在她抬手就能碰到的地方。 然后自己静静地坐回位置,拿起漫画书。 梁俊义只能坐在那里等。 等她看完书,等她喝完那杯水,等她的手指不再发抖。 等她从书中抬起头的时候,分给他一点关注,才可以对着那句“唔该”问上一句“你而家好返啲未?”(你现在好点没有?) 在等到坐不住的时候,他确实也有去故作不经意地旁敲侧击问过四仔。 “点解陈伯医馆??个女仔日日从你呢度返去,面色白到好似鬼一样?”(为什么陈伯医馆的女仔每次从你这返回去,脸白得活像鬼?) 四仔当时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眼在一旁看漫画的信一,开口说那不是病,是自己在搞自己。 梁俊义压根没在意那目光,他还是弄不明白什么叫自己搞自己。 一个女仔每周跑去满是暴力与血腥的跌打馆,回来的路上腿都在发抖,脸比纸还要白,但下回同一时间还是会去。 不是为了钱,更不是为了名,她到底想要什么? 总不能真的只是为了给提子那衰仔看病疗伤吧? 梁俊义想不通。 但他也没纠结,比起问为什么,他想的更多的是另一件事。 到底他能替她做些什么? 虽然他暂时还没理清到底该做些什么。 28.四仔眼里 四仔也是在最近才终于确定了自己的想法。 最近龙城帮的细佬们来的人少了很多,他也清闲。 于是便躺在行军床上看着片。 没看多久,就又听到了那个衰仔的脚步声。 比平时要晚,在门口停了一会儿,估计是在打量下都有谁在,这才走了进来。 四仔都不需要抬眼看来的到底是谁。 他只偏头看了眼挂在墙上的表。 时针指向了下午三点。 果然,又是周四下午的这个时间。 四仔开的是跌打医馆,屋里的味道绝不算好闻。 就连四仔屋内的电视机也成天放着四仔。 老实说,除了来看病和看片的,这种地方没哪个正常人会连天的来打卡。 但蓝信一最近会。 他一般会在一周内随意挑天数来上个三四次,时间倒是不固定,借口更是花样百出。 昨天是借扳手修摩托车,今天是来拿跌打药酒,明天是来接了吩咐来帮龙哥问问最近医馆的情况。 四仔就奇了怪了。 以前龙哥一个月都交代不了一件事,现在两周时间能吩咐上五件事情。 但他的疑惑很快就被解开了。 蓝信一其他日子来都像是特意打卡,以证明自己不是挑那个日子才出现。 可偏偏是周四,他会来四仔这儿待上很久,久到四仔都觉得这衰仔应该帮自己付一份租金。 今天蓝信一手里仍旧提着一兜子绿宝。 四仔从床上坐起身,走到了靠近门口的柜台边,往门口望了下。 门口的巷子还空无一人。 四仔坐柜台旁,一边看着信一挨个给细佬们分汽水,一边在简单炮制着药材。 蓝信一分完汽水,悠然地转身倚靠在了门框上,左手里还拎着瓶孤零零呆在塑料袋里的绿宝。 他的目光晃悠着飘到了电视机上,四仔又刻意等了一会儿。 等到时机合适,四仔连处理药材的手都没停,漫不经心地开了口,语气就跟问今天吃饭没有一样平静。 “点?最近钟意上嚟我度睇片?”(最近喜欢来我这看片啊?) 蓝信一闻言转回了视线,右手还抛着四仔三令五申不让他玩的跌打药酒的空瓶。 青年穿着身深蓝色的牛仔装,暗红色的皮质领带挂在饱满的胸肌前,成了点睛之笔。 他笑得带了些肆意,肩膀靠在门框上,下巴微抬,应得大方又促狭。 “系呀,为未来老婆学返两招嘛。” 然后他就看见四仔也笑了。 这倒是稀奇事,蓝信一也很快就知道了今天太阳从西边出来的原因。 “唔该,借过一下。” 他身后传来了一个很轻的声音。 然后整个人都好像碰到火炉似的弹了起来,连刚接住的药瓶都差点脱手。 下意识侧身让路的时候,背又咚地一声撞到了门框上。 连说话的声音都比平常高了一个调,“你...你嚟啦?” 白里拎着药包从他让出的缝隙里侧身闪进了医馆,有条不紊地从包里将药材一一摆到柜台上。 抽空还不忘点点头,“系呀,今日冇咁忙。” 四仔乐了。 他认识蓝信一这些年,第一次看到人的表情在短短时间内能发生如此丰富多彩的变化。 从刚跟自己吹水时的放荡风流,到“刚刚那句话她听到了吗”的惊慌失措,再到“她就是听到了吧”的尴尬窘迫,最后到“我要死了”的绝望。 整个人连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嘴巴张开又紧紧地闭上,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红。 四仔克制了下表情,抓准时机走过去从衰仔手里一把夺过了空药瓶。 而白里完成了送药的任务,便拿起了在柜台旁摆着的书,十分自然地去门口小板凳上坐下,翻到有折角那一页开始今日份的学习。 唯独蓝信一僵在门框旁,跟个石化的雕塑有的一拼。 他张嘴想要解释说那句未来老婆不是真的,自己其实也没有在看片。 可...可也不完全不是。 四仔抬头看了下已经投入到书中的白里,又看了眼自己的好兄弟。 心情颇好地把自己的空药瓶换了个地方,妥帖收拾好。 丢。 衰仔面皮薄过手术纱布,仲学人做大佬。 - 现在每周四,蓝信一都会带着几瓶绿宝汽水“降临”四仔的医馆。 先给屋内看片的细佬每人扔一瓶,谁都有份。 “信一哥今日点解忽然咁好心?” 小弟们嘻嘻哈哈,但每个人都跟狐獴似的抬起头,等待着属于自己的那瓶绿宝砸过来。 毕竟要是接不住,不仅仅会得到兄弟们的嘲笑,还有信一哥的白眼和四仔的暴击。 弄脏医馆地面的后果可不是玩玩而已。 但接住了也逃不过他们多嘴的下场。 因为话多的细佬会收获信一哥随手拿起一旁跌打药酒瓶的敲击。 “饮你嘅,咁多嘢讲。”(喝你的,哪来这么多废话。) 然后蓝信一会放瓶在四仔边上,也不管四仔到底喝不喝。 最后来到门外,从塑料袋里拿出剩下的那瓶。 顺手在门框上磕开,放到正在低头翻书的,门口小板凳专属主人的旁边。 他放下的动作很轻,可他起身的动作又极快。 放好就去找四仔聊天,就好似是汽水自己长了手脚,给自己开了天窗,又偷偷摸摸走过去似的。 在大部分人眼里: 整个屋的人都在喝汽水,这个偶尔出现的女仔也不过是其中一个罢了。 这毫不起眼。 所以蓝信一就这样专注地执行着这套无声的流程。 直到有天,一个不知趣的小弟嘴快问了句。 “信一哥点解净系礼拜四请汽水?” 连四仔都从柜台上抬起头,几个看片的细佬连片放完了都没敢起身有动作,空气仿佛凝固了似的。 蓝信一不为所动地放下给四仔的汽水,依旧是顺手开了最后一瓶汽水的瓶盖,瞥了细佬一眼。 “礼拜四我心情靓。” 说完就转身去了门口,照旧把汽水放下后,起身靠在了门框上,看着憋气到快要窒息才开始呼吸的小弟们七手八脚地动手换录像带。 还有一个缩着头,不知道被旁边兄弟们踹了几脚的蠢细佬。 还是不够忙啊。 资本家的大脑开始盘算。 四仔默默旁观了一会儿,继续低头干活。 - 还有次,白里正在门口练手,工具是四仔给她准备的一小块被割开的猪皮。 毕竟城寨虽然乱,但也没丧心病狂到准备真人皮的地步。 在所有容易得到的材料中,猪皮厚,手感最接近,用盐水泡过后,非常适合新手练手用。 可新手的针脚走得是歪歪斜斜,纵使嘴里还念叨着缝伤的口诀,也对实际效果没什么帮助。 她缝针时的神情严肃到像是在展开一场谈判。 白里:猪皮,你能不能别动? 猪皮:...你要不要看看到底是谁在动。 总之谈判还是失败了。 缝完一看,缝合没完全到位先不提,线更是扭曲地像只千足虫。 拆开线时,猪皮上练习留下来的小针眼已经密密麻麻。 要是猪皮真正的主人能活着看到这一幕,估计也不用杀猪了——因为它自己眼睛一闭就先一步享福去了。 蓝信一在旁看了很久,也忍了很久,但没忍住。 趁着今日人少,干脆回屋拖了张板凳在她旁边坐了下来。 等到白里抬头,蓝信一已经坐了有几分钟了。 还没等问话,他就轻声说了句自己知道怎么做。 然后自然地从白里手中将猪皮和针线接过,刻意放慢着缝了几针。 慢是为了给学生做示范,可这慢也让学生的目光出逃。 从针脚移到眼睛,鼻梁,嘴唇,然后再回到手指。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白里也只是晃了下神,很快就投入到好心老师的教学中去。 老师的进针快,出针稳,每处针脚都恰到好处。 往日的蝴蝶刀能在手指间纷飞得让人眼花缭乱,让敌人闻风丧胆。 那这缝合针在他手里听话得近乎不像话,也是合理的吧? 合理个鬼。 不愿透露姓名的四某暗地里叹了口气,将自己少了许多的缝合线和常用针小心翼翼地换个地方收好。 白里伸手摸过信一缝的那几针,又对比了下自己之前的成果,也没忍住叹了口气。 她不承认是自己实在没天赋,只觉得或许是猪皮还会看人下菜碟。 但她还是打起精神把线抽出,重新开始新一轮的练习。 这一针的角度对了,那一针的力度合适,下一针的手还算稳,又一针出来时位置却偏了。 白里苦大仇深,专注地盯着手里的猪皮。 蓝信一就坐在旁边,歪着头专注地看着她。 从她微垂的睫毛投下的一小片阴影,到抿紧的薄唇嘴角弧度,再到脸颊边轻晃的几缕碎发。 视线柔和又粘稠,可眼前人正在跟猪皮较量高低,一无所觉。 四仔在药柜旁看了一会,回头瞥了眼专注看片的零星一两个龙城帮的小弟。 现在屏幕上正演到剧情的高潮,没人有心思往外看。 门口两人的肩膀都不知不觉间快凑到一起。 这衰仔是故意的。 他们头同时低下去时,额头只隔着几指的距离。 白里低着头是为了看清针脚。 蓝信一也低着头,反正看的不是猪皮。 等到白里重新完成了一次缝合,针脚看起来比上次要进步上不少。 她终于长舒了口气,转头看向坐在一旁的好老师。 满怀着期待,眼睛亮晶晶地等着老师的评价。 却发现老师正襟危坐,在看着前方的石头发呆。 连眼神都没移开,就说了声,“进步咗。” “你睇都唔得闲睇,点知进步咗?” 蓝信一笑了下,没接话,“快啲继续练习啦,未来嘅大医师。” 笑得够靓,白里也被挪移的实在没话讲。 等她重新埋下头,蓝信一的视线才转了回来。 看着白里侧脸上专注的神情,他才敢在心里悄悄回复:我望咗你好耐?啦。 (我看了你好久了。) 啧。 没眼看的四仔换了个站的位置,恰好挡在了细佬们能往门口看的视线。 - 让四仔实在没有借口可找的是蓝信一站的位置。 白里的板凳一般就放在门口靠右的位置,那儿既不挡出入的人,又不影响偶尔路过的街坊。 而四仔的电视机就在屋内,常年都开着,音量也不算小,传出来的声音更算不得体面。 不知道从何时起,蓝信一每回来都会在门框的位置斜倚着。 站的位置精准地把小板凳与电视机之间的视线挡的严严实实。 他就好像板凳上长了钉子似的不愿意坐下来,就保持着站的姿势,在那和四仔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城寨的事。 一开始,四仔都被烦到觉得这衰仔到底为什么要跟自己聊这些事。 可看着他站到腿麻,也不过是换了条腿支撑,另一条腿微微弯着卸力的姿势,四仔又觉得自己实在没话讲。 一般白里就坐在他身后的小板凳上看书,偶尔转身向四仔问题。 这个时候蓝信一也会换侧位置站着,扭头看着白里和四仔交流。 可等四仔说完,白里低头,蓝信一就又把自己放在了她和电视机之间的位置,用自己的身影把那些画面全都挡得严严实实。 于是在每周四的下午,白里的世界被这个靠在门框边的男仔无声无息地压缩成了一小块只有小板凳、书本和绿宝的干净空间。 不仅如此。 有回四仔忙了一天,晚上坐回电视机前的时候,发现自己的电视机不知什么时候被转了个角度,连音量都被调小了。 他沉默着想了几秒,就在心中 抓住了罪魁祸首。 四仔不是多话的人,他知道罪魁祸首也知道。 所以蓝信一才敢每周四来自己的医馆站成一堵墙,把那些或血腥或青色或暴力的画面和声音全都拦在屋里。 可四仔真的感觉无语。 他已经在每周四白里来之前,都把电视机音量从二十调到了十五。 点解这衰仔还不放过可怜的音量键,非要调到七? 怪不得那群龙城帮的细佬们最近都坐的离电视那么近。 四仔还以为是忙多了,压力大。 原来是这衰仔的手笔。 其实四仔每次看到蓝信一斜靠在门框上的身影,他都觉得这衰仔其实没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或许比起没意识,也可能是刻意的忽视。 毕竟医馆里的每个人都知道白里的身份是提子条女,蓝信一的身份是提子大佬。 可他大概只是觉得不该让她污了眼,所以就挡在了那里; 觉得她缝伤实在辛苦,就自己偷偷练习后再去教学; 觉得门外太热,喝汽水会更好,就给屋子内外每个人都买了一瓶。 所有的特别都被他藏在了无意与顺手里。 无声无息,难被察觉。 处处都守着规矩,处处都透着不讲规矩。 - 迷雾拨开后,便处处都是残留的痕迹。 平日里被忽视的细节,在四仔眼中被逐渐放大。 在白里又一次因为忍不住干呕反应而在门口喘气的时候,蓝信一因为有事刚到不久。 刚忙完,在屋内正在准备净手的四仔原本以为他会问,“你系咪见血觉得唔舒服?” 或者说一嘴,“你面色点解这么差?” 任谁听到都不会觉得有问题,更不会出错。 这是最合适不过又妥帖的关心。 最符合蓝信一的风格。 可蓝信一没有。 他照常把绿宝分给屋内的人,又把最后一瓶磕开,放在白里旁边。 一言不发地进屋,也不跟四仔打声招呼,就翻墙倒柜了一通,最后找出了卷透气绷带。 蓝信一默默搬了把椅子坐到了门口,把绷带绕在自己的无名指指节上,固定好了第一圈。 然后剩下的就开始一圈一圈笨拙的缠。 缠来缠去都不得要领,歪歪扭扭,松松垮垮。 可蓝信一愣是不说话,除了按住的最后一圈不打开,整个绷带被他霍霍到不行。 缠松了就拆开,缠歪了就剪掉。 重来,重来,还是重来。 没有医师能看着此情此景无动于衷。 更何况这卷绷带确实花费了四仔不少钱。 四仔皱眉想要上去帮忙。 可他往前走了一步就停住了。 蓝信一怎么可能不会缠绷带? 这衰仔等的不是会缠绷带的医师,等的是她。 等她的视线移过来,等她看见一卷怎么也缠不好的绷带,等她从血腥的画面中走出。 伴随着一声叹气声,白里短暂回过了神,才注意到身旁坐着的家伙。 她面色惨白,声音还是虚飘着的,可眼睛盯着蓝信一的动作看了半天。 实在看不过眼。 “你呢个缠得太松,会漏。” “咁你教教我。” 话音还没落,回应的声音跟鬼一样轻飘飘地缠了上来。 尾音上扬,像藏了把循循善诱的小勾子。 白里没力气多想什么,说做就做。 没用半点力气就一把拉过蓝信一的手,结果差点拉到了怀里。 以为是自己的错,白里晃了下打不起精神的脑袋。 这才握紧了蓝信一的左手,把那缠到歪歪扭扭的绷带从无名指上一圈圈地拆开。 所有的一切都从头来过,但最后一圈被蓝信一之前固定的很紧。 白里尝试着拽了下,发现包裹的刚好,就没再多纠结,继续着自己的包扎。 包扎是身体接触是必然不可避免的。 也是合理到没话讲的。 所以微凉的手指擦过了温度稍高的指节。 往日拿着蝴蝶刀的修长手指,此刻温顺地像只绵羊,予给予求,任人摆布。 无名指的指根被一圈一圈妥帖的缠绕,白色的纱布层层堆叠,最后带着力度压上去的收尾也完成的恰到好处。 蓝信一低头看着阿妹的手在自己身边移动,而自己的指尖就轻轻搭在了她的手心。 这堂短暂又无声的包扎课全程没有受到细佬或者街坊们的注意。 没有提到血液、伤口、呕吐,也没有提她为什么这么虚弱,更没有提问她身体有没有好一点。 可缠完后,听着蓝信一的道谢声,四仔发现白里的脸色确实恢复了一点血色。 她已经能打起精神拿着汽水,开始专心看书了。 蓝信一带着被他折腾到不剩多少的绷带回到了抽屉前。 四仔看着他放了进去,呆了几秒,又把绷带拿了出来,合上了抽屉,揣进兜里。 返回来时,甚至没敢偏头看正瞪大眼睛盯着的[林·监控器成精·杰·满眼不可置信·森]一眼。 蓝信一也不知道自己干嘛要带走那卷所剩无几的绷带。 可他不想让那卷绷带被用在别人身上。 就连他手上被缠好的无名指都好几天没有被拆掉。 他后来想通了。 那是种突然兴起又不讲道理的占有欲。 他想留住的不只是那无名指上缠着的绷带,还有阿妹第一次拉过自己手时的画面。 可四仔想不通。 这衰仔到底做咩发癫? 他站在柜台后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绷带被顺走,恍然间觉得自己像岛国片子里无能的丈夫。 四仔拉开自己空荡荡的抽屉,脑海里当时只有一个想法。 估计连那卷可怜的绷带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要保护什么肉眼不可见的伤口。 扑街黑*会。 可善良黑医也只是起身默默将门合上了些许,将门里门外两个世界隔开,还是什么也没说。 29.城寨生活 白里到底有没有感受到两位头马的不对劲呢? 答案当然是有。 她是在装傻,又不是真傻。 更何况两人自以为隐蔽的窥探也着实热烈。 硬要形容的话, 偶尔会热烈到让白里都觉得如芒在背的程度。 但白里没想回应——至少在境遇没改变前。 因为现在一切都刚刚好。 他们识分寸,没有头脑一热就给白里的生活撞出一地的鸡毛。 虽然现在得到的好处有限,但面临的风险也还在可控范围内。 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 抛开道德不谈,这感觉的确美妙。 - 城寨的街道四通八达,但只有天台容得下两位盛名下的头马。 所以夜晚的天台总是充满了故事。 今天四仔没空,蓝信一和梁俊义也累到懒得跑。 阿柒那没卖完的叉烧,再配上龙哥柜子里的花生,还有士多店的啤酒。 往天台上那摇摇晃晃的折叠桌上一摆,就成了一个今晚的限定小排挡。 虽然除了士多店的老板,其他两位都对自己的东西失窃毫不知情。 但那又怎样? 头马们不在乎。 因为头马们喝得晕晕乎乎。 “我今日喺医馆把脉,佢叮嘱我最近天冻,要好好保重身体,唔好再病。虽然呢句说话佢同来医馆嘅阿婆都系咁讲,但我仲系觉得好开心。”(虽然这话同她对来医馆的阿婆叮嘱的一模一样,但我还是觉得很高兴。) 梁俊义把喝空的啤酒瓶放在脚边,语气听上去漫不经心,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蓝信一剥花生的手顿住,“你同我讲呢个做咩。” 他们是什么话都能说不假,可什么时候这种话也能心平气和的说了? 这衰仔真是喝醉了。 梁俊义没应声,嘿嘿一笑。 伸手拨弄了一下桌上的空酒瓶,像是开启了一局无声的俄罗斯转盘。 头几次转到的要么是空气,要么是梁俊义自己。 等到瓶口第一次转到蓝信一的时候,梁俊义突然开了口。 声音比刚才要轻,大概是从醉意中捞出来的真心话。 “成个香港,呢番说话我净系敢同你讲咋。”(...这番话我只敢同你讲。) 然后抒情点到为止,十二少的燕国地图就是这么短。 “呐,提子都系你手下最得力嘅头马,不如你收手唔好再追阿妹啦?” 蓝信一被气笑了,抬手就朝梁俊义的厚脸皮上扔了颗还没剥完的花生,结果被后者精准叼进了嘴里。 “我仲系你出生入死嘅兄弟,你就当畀个情面,放手唔好追阿妹嘞?”(...你就当给我个面子...) 两人对视一眼。 丢,都没话讲。 其实他们都清楚,彼此间的竞争反而是这场游戏里最微不足道的一点。 可阿妹就像一个有着自己运行规律的胡桃匣子,不容许任何差错。 她不允许,他们也不允许。 而提子信赖的仰望,舆论无处不在的视线,大佬们无意间的垂眸。 牵一发而动全身,哪个都不是好着手的点。 仿佛陷入了死局。 蓝信一伸手把桌子上的烟盒拿出来,摸遍全身上下没找到打火机。 梁俊义冲着桌子上自己的打火机扬了扬下巴,往后靠在了板凳的椅背上,把可怜的木凳变成了摇摇马。 蓝信一迟钝了片刻,没拿起打火机,而是烟盒合上,扔到了桌子上。 在梁俊义不解的眼神中,挑眉伸了个懒腰。 “佢见我日日咳唔停,专登为我执咗几剂中药,仲时时睇住我,再三叮嘱我一定要趁早戒烟。”(她说我咳嗽多,给我专门抓了中药饮...) 最后半句当然是假的。 梁俊义要是清醒着便能想到,这绝不是阿妹会说话的风格。 别说她没理由叫蓝信一戒烟,这太暧昧。 就算有理由,凭什么叫蓝信一,而不是叫他十二少? 但是梁俊义醉着,所以他脑子里来来回回只有三个字在打着圈的转——凭什么? 所以他眼睛都睁不开,说出来的话倒是直接。 “我唔信。” 看着自家兄弟满脸的想不通,还嘴硬到要死的样子,蓝信一笑得更开心了。 醉鬼们的情绪会传染。 梁俊义起初被这笑声吓了一跳,也毫无道理地笑出了声。 旁边楼栋处的一盏窗灯亮了,窗户被吱呀一声的打开。 笑声戛然而止。 天台上,藏蓝色牛仔衬衫红领带男与深棕色磨毛外套吊坠男一同望了过去。 推开窗户的男人本来气势汹汹,但看着正盯着自己没说话的两人,一下子就没了脾气。 城寨谁不认识这两张脸,他以为头马们的表情太阴沉是因为自己的打扰,于是连连赔笑摆手。 实际上只是因为醉鬼们的神经反应比较慢,早就没了往常的伶俐。 窗户又唰的一下关上,两人才慢吞吞地对视了一眼。 又开始无声地笑了起来——这下不用被街坊投诉咯! “我哋两个,唔系都一样戆居咩?” “系啊,不过就算戆居,开心就得。” 此时夜深,启德机场这个时间段已经不会再有飞机的起降。 所以没有什么会打扰正仰头看星落的两戆居。 天台上的空酒瓶乱八七糟地摆着一地,桌上的盘子早就空空如也,周围零星的灯光一盏一盏地熄灭。 周遭全都安静了下来。 - 白里想起那个问题时,是在一个普普通通的悠闲下午。 梁俊义这几日没空来,蓝信一还没到时间,陈伯照旧出门遛弯,街坊们最近身体都康健。 所以她能够得闲在痛经的时候,安然地躺在医馆的摇椅上。 静静地发会呆,享受着片刻的闲暇。 其实她以前身体没这么差,但中药再温和也还是药。 哪怕后来她不惜花上高价,把所抓药材的品质一次次往上提,也改不了寒凉药效的累积。 可现在还不能停。 白里翻了个身,想起了提子。 提子如今每天睡得比狗晚,起的比鸡早。 这两个月来的忙碌给他带来的是逐渐开始掉落的头发,和跟熊猫有的一拼的黑眼圈。 原本她以为是提子受器重,想来这倒也不算错——可也不算准。 直到某天她一边想到他抱怨码头差事苦,一边又一次避开了闲到能在路上骚扰自己的烂仔时,白里明白了过来。 器重是真,惩罚也是真。 龙城帮人并不算少,何必逮着一只羊毛薅? 至于源头。 想起拍拖没多久时,福盛楼与提子住所的两份房租,答案不言自明。 不知不觉间,白里已然在城寨待了快半年的时间: 头两个月在忙着搭上提子,一个月的时间闲逛拍拖,快四十来天的制衣厂打工,然后终于进入了陈伯的医馆。 最近她又在四仔的医馆能够偶尔搭把手——虽然目前也只帮了一次,还是那天伤患实在太多,而大部分的伤势又不至于皮开肉绽的程度。 而身边的三个男仔也全都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衡。 提子忙到消失,十二莽却懂分寸,信一克制又润物细无声。 白里原本像走钢丝一般惴惴不安的心脏,也在这种平衡渐渐安顿了下来。 无论是谁变,打破了这种平衡,对她来说都是麻烦事。 所以现在的一切都刚刚好。 可日子总是在向前过的。 正是这种向前所带来的满足感,让白里觉得自己有些懈怠。 提子是不如两头马好,与他在一起,生活按部就班。 平静,枯燥,劳苦,时不时有点小麻烦。 但他代表着稳定的现在。 稳定,所以白里积累的一切都不会崩塌,城寨阿妹的人设不会破裂,零钱包的余额在一点点增加,手中的筹码在一步步积累。 蓝信一和梁俊义哪个都很好,可无论与谁在一起,白里的生活都会天翻地覆。 波澜,未知,诡谲,指不准哪天就憋个大麻烦。 但他们各自代表着不可见的未来。 不可见,所以想要的一切都被蒙在雾里,在最终的舞台帷幕拉开前,无法预知到后面到底藏着怎样的结局。 要么一招全赢,盆满钵满,要么棋差一着,满盘皆输。 白里确实贪婪,可从来不是赌徒。 她想要的很多,想失去的很少。 对命运如此,对感情也是如此。 她明白提子的忙碌既有对龙城帮规矩的遵从,又有为两人未来争份好家底的谋划。 她看得出蓝信一和梁俊义的停滞又悄然向前里,包裹着不止有对离经叛道的畏惧,还有担心给自己惹麻烦的体贴。 人本就是复杂的,所有的念头交织在一起,谁要分不清到底哪个更重。 可理解并不代表要接受。 在没有看到足以百分之一百二十说服自己的证据前,她永远不会从执旗手的位置上走下。 她要高高在上地占据着不被指摘的位置,耐心等待三枚棋子究竟是谁先献上赤诚,又是谁先犯错。 提子犯了错,她是可怜的受害方。 信一犯了错,她是茫然的无辜者。 十二犯了错,她是被迫牵连的人。 哪一步都稳赚不赔,哪一步都落子无悔。 所以她从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 她是一贯被动的局中人,又在暗地掌控着棋盘上真正的先手。 每个棋子都得在棋盘上她画好的线上移动,他们不被后退,更不被允许擅跃。 可蛰伏的日子确实辛苦,努力得来的东西来得太不容易。 白里伸出自己粗糙的双手,在午后的光线里一寸一寸地细看。 辛辛苦苦谋划了半年,手里的钱才将将攒到了1800蚊,离身份证还遥遥无期。 原本脑海里有的诸多念头都被一张薄薄的证件禁锢在了城寨中,成了一纸空谈。 日子再这样过下去,她都怕真的忘了自己的来路,只记得自己是城寨里的阿妹。 其实她也不是没想过走捷径。 在梁俊义又一次故意把自己折腾生病,来医馆问诊的时候,白里就兴起过念头。 既然能把自己的健康都当做筹码,那是不是也可以借他的喜欢来无息贷款一张微不足道的身份证? 白里在火炉边煎着药,旁边坐着热到冒汗还装作若无其事的梁俊义。 想说的话在喉咙里转了好几个来回。 可在马上要说出口的那一刻,又被新的疑问打散。 这张身份证拿到手,是不是就意味着架势堂的门路被一刀斩断? 白里知道这可能性虚无缥缈,可她不愿承受哪怕百分之一的可能性。 如果Tiger哥发现梁俊义的动作,发现是在为提子条女买身份证,他会怎么看白里在其中扮演的角色? 而话风一旦传到了龙城帮,龙卷风又怎么看这个引起信一兴趣,却身为提子条女又搭上十二的女仔? 在手里筹码攒的够多之前,白里还不想引起上面两位的注意。 所以,当梁俊义疑惑地看过来时,她只是按捺住心中翻涌的念头,摇头说没事。 念头又一次抬头,是在蓝信一的汽水又一次放在凳子边的时候。 既然都敢在龙城帮细佬面前暗度陈仓,那是不是可以借助他的渠道来托九龙区的警察办上一张证? 可道理是相通的。 蓝信一的手笔瞒不过龙卷风的眼。 白里实在不知道他的克制与爱意到底是怎样的配比。 他表现出二分,她就只敢信一分。 如果龙卷风第一印象起了恶感,她连筹谋回转的余地都没有。 跟大佬们耍心眼,结局显而易见: 之前的一切全都付诸东流,也别妄想着再接触到城寨核心,她还不如趁早打包行李偷渡回内地。 想来想去,算来算去。 还是现在的一切刚刚好。 在真正进入大佬们视线之前,她要做一只怯懦温顺的伶鼬,耐心等待着兔子们先动。 白里不是广撒网的赌徒。 她是潜心等待时机的猎手。 所有的棋子都摆在了棋盘之上,她没有打算先动任何一枚。 等该犯错的人去犯 错,让该献诚的人来献诚。 她只需要坐在摇椅上,等火炉烧到恰到好处,等药慢慢煎好。 - 理发铺门外已经挂上了歇业的牌子,门口却守着几个面生细佬,还有几个龙城帮的小弟。 两帮的人各站一边,牢牢站定位置,虽姿态各异,却没一个人敢交头接耳。 屋内是截然不同的另一番光景。 Tiger哥把墨镜往沙发上一扔,熟门熟路从柜子里摸出个杯子,拎起茶壶给自己倒水。 “咦?你几时开始钟意饮熟普洱??”(...喜欢喝熟普洱茶啊?) 洗手盆处的水声停滞了一瞬,龙卷风的声音从架子后传了过来。 “系啊,呢啲普洱系信一新送畀我嘅,佢话饮咗对身体好,快啲尝尝啦。”(...信一新给我买的,说喝了对身体好...) Tiger哥也没多想,最近也不知道是不是被十二那衰仔传染得有点感冒,鼻子都不怎么通。 来的路上早就渴了,于是端起杯子一仰头,满满一杯“普洱”就灌了进去。 然后老虎的脸色说变就变。 他的脸色霎时间从红润到了铁青。 Tiger哥刚要往外吐,龙卷风的话语已经先一步飘了过来。 “边个呕,就要当着班细路仔嘅面打扫。”(谁吐谁当着小弟面打扫卫生啊。) 大佬的面子比天大。 Tiger哥硬生生把嘴里的东西又咽了回去,黑了脸。 “攞中药当茶咁饮……信一呢个衰仔,唔系条舌坏咗,就系最近手痕脚痕,想挨揍回味下童年咋?”(拿中药当茶饮...信一这小子是舌头坏了,还是最近想重返童年啊?) 他扭头就给自己重新拿了个新杯子,用来漱口。 龙卷风面不改色地端起自己那杯喝了一口,屏住气一口喝完,又把Tiger哥刚搁下的杯子重新满上,往对面推了下。 “对食烟佬好?。都系后生一番心意,唔好嘥。”(对吸烟佬好的。都是小辈们一片心意,别浪费啦。) Tiger哥沙哑的声音满是不解与疑惑,“呢剂药点解咁难饮??你点饮得落?”(这药味道怎么这么恶心。你是怎么喝得下去这心意的?) “戒咗烟自然就饮得落?啦。”(不抽烟就喝得下去咯。) “你点可能戒得甩烟??冇理由?。”(你怎么可能戒得了烟,没理由啊。) “食烟就要睇住个头马日日灌三份药。我惊自己仲未走,信一就先畀啲药灌到顶唔顺。”(抽烟就得看头马每日喝三份药啊,我都怕我还没死,信一就被药淹死了。) 龙卷风语气平平,Tiger哥却听出来了几分老兄弟对细路仔的控诉。 还没等Tiger哥笑着打趣说这都是小辈们的一番心意,下一秒他就笑不出来了。 “唔好净系讲我啦,而家道上都传紧有只病老虎,仲养住个体弱多病嘅头马,你点睇?” (别光说我啊,我听说最近道上多了只病老虎,还养了个多病的头马,你怎么看啊?) “十二条命系佢自己嘅。病老虎都仲打得,谣言嘛。”(十二的身体他自己说了算咯。病老虎也还算能打,谣言嘛。) 末了又补了句,“佢呢个衰仔要捱病,公事又从来冇甩底,我又点拦得住佢啊?”(他那个衰仔非要生病,又没耽误过做事...) 龙卷风听到了老兄弟对头马的控诉,内心也舒服了一点。 两个大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读到了同样的东西,于是相视一笑。 龙卷风把自己的那杯“茶”举起来,Tiger哥把自己的水迎了上去。 叮—— 茶杯相碰的清脆声音伴着话音一起落下。 “细路仔嘅事,由佢哋自己搞掂。”(小孩子的事,让他们自己搞定啦。) 闲话说几句,话题就转到了最近道上的事。 大佬们就是这样,话不用多,眼一对视就知道黄纸兄弟彼此的意思。 龙卷风和Tiger哥都是从这条路上走过来的,年轻时也为义气打过架,闷头喝过不知多少闷酒,把妹或被妹把。 他们自然清楚这种事就该让年轻人自己去撞。 撞痛了就醒,撞通了就定。 信一和十二到目前都没有越界,也没有闹出不该有的事,更没有耽误过正经事。 两个细路仔都在守着规矩,虽然各有各的狼狈。 可规矩就是规矩,守住了,就没道理要挨骂。 - 提子最近心情颇好。 因为码头的事情顺利了不少,进度突飞猛进。 往常总要让他盯着,才肯安分干活的小弟们,现在天没亮就各自纷纷上工; 曾经交接货物的时候,哪个都要在城寨磨蹭上大半天,现在回来跑的比兔子都快; 就连平日最爱躲懒的阿强,都专门从赌场跑到码头来帮了好几天的忙。 提子也就是随口问了一嘴,结果阿强一把鼻涕一把泪,痛诉了实情。 “城寨呢排做嘢做到癫,而家每日返去都觉得对唔住自己张床。”(城寨最近做事情忙到癫,现在每日回去都觉得对不起自己那张床铺。) 提子在心里琢磨了半天,将前后因果穿成一串。 大概是之前码头的那批货出了岔子,所以信一哥变相在给自己打配合,整治了次底下那帮不服管的细佬们。 这么一想,他干脆专门跑了趟理发铺,当面给自家大佬道了谢。 蓝信一当时还在埋头对账,忙得昏天暗地。 毕竟细佬们忙起来,也就意味着他所要处理的事也成倍的增加。 各种账本堆积在一起,蓝信一连抬头看的功夫豆没有,下意识随口回了句,“佢哋一得闲,就容易胡思乱想,生出事端。” 提子深以为然。 信一哥说的当然对,细佬们就是得压着,闲下来就容易出事。 他现在纯陷在高兴的情绪里。 码头的事情现在告了一段落,各个方面都稳定了下来。 自己之前分润零头的事情也算是因此功过相抵,彻底掀了篇。 这两个多月起早贪黑的苦没有白吃,全都作了数。 他也终于能回家好好陪下阿凤,把空白都一点一滴地填补回来。 30.阿凤提子 蓝信一决定改回原来排班频次的那天,城寨里不知有多少细佬高兴得手舞足蹈。 毕竟这一个月来,龙城帮的细佬们□□练得苦不堪言。 多处后巷老早前被打碎的砖,全都一一被修好。 笼屋那边的巡逻加了人手,又增了频次,搞得街坊们最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以为城寨要来什么大人物。 就连庙街的货对接人手都翻了好几倍,连梁俊义都没忍住过来开玩笑,“喂,你哋使唔使搏到咁尽啊?唔通偷偷哋谋紧大计,想连架势堂都一口吞埋落肚?” (你们干什么这么努力,是不是想吞掉架势堂啊?) 蓝信一果断使出一记投掷攻击,可惜被梁俊义的闪避miss掉了。 龙卷风是有天把信一叫过来刮脸的时候,顺道提起这件事的。 “点解最近社团班细佬乖到咁反常?个个都安安静静唔搞事嘅?”(社团里的小弟怎么最近都这么安分?) 当时蓝信一半张脸都是泡沫,本来还在心底勾画着接下来还能从哪里找出些活来。 闻言愣了下,下意识地想到大佬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他还没想好怎么回答,就听见龙哥边笑着打趣。 “再咁‘安分’落去,佢哋恐怕会误以为去码头扛货先系份轻松差事。”(再这样‘安分’下去,人人都觉得还是去码头扛包轻松啦。) 罪魁祸首提起的心又落了下去。 现在还不是让龙哥知道自己心思的时候。 但好在事情还没有发展到最坏的地步。 至于排班,老大发话,自己就要做事。 蓝信一把脑海里的安排重新整理了一遍。 有点可惜地发现,确实扒拉不出来合理的活可安排。 于是作罢,当天晚上就改好了排工。 小弟们奔走相告,喜气洋洋,就差没在理发铺门前放鞭炮庆祝好日子回来。 至少去四仔那看片终于不需要挤成一团了。 毕竟大家能闲下来的就那么几个时间段,旱的旱死,涝的涝死。 人挤人体验太差不说,那气味就连四仔的电视机都有些受不了。 没人说得清这刚刚过去的一个月到底是因何缘由变得这么忙。 只有不愿透露姓名的善良黑医在大致估摸了下时间线后,心底有了答案。 - 提子提早下班回来的那天确实是高兴的。 他专门跑了趟街市,买了鱼、虾、猪肉还有各种菜。 走回家的路上就已经想好了今日的菜单,最近天气冷了,用来打边炉再好不过。 毕竟阿凤现在也忙,得好好补补。 可等把所有的菜都准备好摆在桌子上,家中的女主人却迟迟没能下班。 提子一开始有点着急,但转念想到了阿凤这些天的忙碌,心里也有了底。 他告诉自己没事,兴许是医馆又来了难缠的病人。 七点。 门口每传来的一阵脚步声,提子就会从床铺上站起来,伸手整了整头发。 可翘首以盼后,脚步声没有停留,迎来的仍不是自己的阿凤。 八点。 天早就黑了下来,提子挥手赶着桌子旁围绕的蚊子,拿了几个罩网暂时护着。 无聊地躺倒在床上翻来覆去,脑海里排练着待会要跟阿凤说的话。 九点。 提子从不自觉的睡梦中醒来,肚子已经饿的咕噜叫。 他懵着担心是不是路上出了什么事。 各种纷至沓来的念头充斥着脑海,整个人开始变的有些焦躁。 九点一刻。 白里终于推门进来,看到了在屋里走来走去的焦急毒蘑菇。 她扬起了一个疲惫的微笑。 笑容很浅,看上去像是连牵动嘴角的力气都没剩多少。 “你终于返嚟啦,路上发生咗咩事吗?点解耽搁到咁夜先翻到?”(...怎么耽搁到这么晚才回来?) “...嗯。” 白里在门口换好拖鞋,动作慢吞吞地像个树懒。 连提子一连串的关切都没能听进去,因为整个人已经累到了极致,眼皮都在努力地撑着。 她洗了手,坐在桌边草草吃了几口白饭。 提子转身去厨房拿肉的功夫,回来时就发现她已经扑倒在床上,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 “阿凤?” “好攰...”(好累啊...) 白里的声音闷闷地透过被子传了出来,含糊到尾音都几不可闻。 提子无奈可看得出她的疲惫,于是也不再催什么。 提子简单吃了点饭,将所有一切都妥帖地收拾好。 等他关灯上床的时候,发觉阿凤已经睡着了。 所以他侧躺在床上,一只手撑着脸,安静地借着昏暗的灯光描摹着阿凤的眉眼。 他想阿凤应该是累的太狠,连在睡梦中眼睛都在不停的转动,像是在忙什么一样。 但她脸上比以往多了些肉,连嘴唇也添了一层淡淡的血色,变得比以前更好看了。 看着自己从城寨泥地里侥幸捡回来的珍宝,提子脸上的笑容溢了出来。 可紧接着就想到阿凤回来时累到连话都不想说的样子,嘴角又按平了。 他知道阿凤这么忙是想要过上更好的生活。 他也在为此努力着,只不过是之前的方式出了差错,才导致了两个多月的疏忽与忙碌。 努力虽然累,但他知道这是通往更好未来的必经之路。 所以他看着阿凤在梦中也会蹙起的眉毛,看了很久。 轻轻用手指抚平,可下一秒又会皱起。 提子不再较劲。 他把手收了回来,自己翻了个身,平躺着看着黑暗中已经熄灭的灯泡。 他在想。 以后就好了。 - 其实白里还没有完全睡着。 她一向警醒,在提子关灯上床的时候,短暂地醒了片刻。 她在意识模糊的边缘,感觉到了提子的手指从自己额前轻轻划过。 恍惚间白里还以为自己回到了在制衣厂工作的日子,那时偶尔被扎破手指回来,提子也是会笨拙但尽可能轻地触碰,帮她贴创口贴。 白里想开口说句,“我食咗饭啦,你唔使担心。” 可眼皮实在是挂了千斤秤砣,重到她根本睁不开眼。 动作停下来后,她隐约能感受到提子安静描摹的视线。 白里回来时也想多问一句,问他今天在码头辛苦吗,事情办得怎么样。 可她真的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 今天在四仔医馆,她第一次独立完成了一例清创。 那是跟第一次看到的伤口大差不差的境况——都是玻璃渣深埋进血肉模糊的伤口。 伤患被运来的时候,血液顺着手腕往下流淌,可她硬是按捺住了自己第一波反胃。 她没有吐,至少在手术的整个过程没有吐。 处理完,休息好,她成功收获了四仔难得的夸赞。 “伤口缝得就麻麻哋,好在清创处理得唔错。”(伤口缝合的一般般...) 可就是这句简单的评价,就足以让她回来的路上心情雀跃到想跳起来。 倒不是因为什么医术精进,纯粹是因为自己又朝着目标迈了一小步。 一小步也是第一步。 等未来的第二三四次手术过后,她会一次比一次做的更好,直到做到能真正给四仔打帮手。 白里几乎能看到自己在未来抓住时机,走进那间飞发铺时的场景。 这一切的开心与激动,她本想与提子分享。 可当喜悦褪去,力气耗竭到近乎虚脱的时候,身体唯一支持的就是倒头就睡。 在模模糊糊彻底睡死过去之前,她脑海里最后的念头还在发亮。 明天。 明天一定找机会跟提子讲。 - 接下来的日子,两人还是聚少离多。 毕竟提子是闲下来了,可他却发现阿凤现在比他要忙的多。 以前在制衣厂的时候,他还偶尔能去接她下班,两人一起去街市逛,然后走回福盛楼。 可现在她在陈伯医馆帮工,上下班没个定数,每天早晨天刚蒙蒙亮就要去上班,下午有时碰见病人难处理还得加上很久的班,趁着夜色才将将回家。 偶尔晚上好不容易有了空闲时间,也不怎么爱出去玩,更喜欢待在家里看看书和报纸,专注到经常叫几声都没有回应。 提子大部分闲着的时间都是一个人坐在屋里,透过走廊的窄窗,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 炉子上早就炒好的饭菜热了又凉,房间外静悄悄地没一点脚步声响。 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兄弟们喝酒吹嘘时,总是偶尔会抱怨家中老婆多管闲事。 老实说,他现在就觉得自己分外像一个怨夫。 而怨夫的本能是多想。 - 今日难得白里下班的早,两人坐在桌前有说有笑地吃了顿轻松饭。 洗漱完毕,白里打开了床头的灯,靠在床头开始温习那本外伤 手册。 提子躺在她旁边的床铺上,盯着天花板上的灯泡发呆。 耳边是白里嘟嘟囔囔默念着的几句他听不太懂的话。 他在床上有限的空间里翻来翻去,像条铁板上的咸鱼,怎么呆都不自在。 于是终于把脑袋蹭到白里腿边,想要引起些注意。 可看白里总是敷衍着回复,就干脆闹着把她手里的书拉下去,连声音都软着拉长。 “阿凤——你睇下我——” 白里垂眸看了眼,笑着随手揉了揉提子的脑袋,然后重新把书换了只手,继续看。 提子安静了片刻,还是不死心。 索性坐起身,手臂从腰间穿过,下巴搁在头顶,把她整个人都圈进怀里。 这动作太迅速,又太突然。 白里被吓了一跳,抱怨着说她在看书。 提子倒也无赖,“你睇你嘅,我揽我嘅。” 他力道很轻,像是在抱住一只正在专心干自己事情的小鸟。 所以白里只是调整了下拿书的姿势,往后靠在胸膛上,侧过脸蹭了下以作安抚,又继续看着手里的书。 提子安分地闻着阿凤头发上的中药味,感受着小鸟在自己怀里呼吸。 她此刻就待在他的怀里,这是提子能想到最踏实的姿势。 这下躁动不安的心彻底安静了下来。 可每次听到书页翻动的声音,提子总是会觉得不得劲,仿佛听见了小鸟翅膀振翅欲飞的声音。 大概是因为那手册上密密麻麻的文字,他压根就看不懂分毫。 龙城帮教的是劈友打架,城寨靠的是拳头和脑瓜。 没有一处需要用到知识教育。 其实信一也不是没催提子去读点书,可身边的兄弟们没一个爱读,提子自然也不例外。 但对着他眼里的天书,一旁的阿凤就能认真地看着,咬着笔杆,蹙着眉沉思着想来想去。 最后才恍然大悟般点了点头,自言自语,“难怪四仔话呢一类嘅伤口,先要将碎骨清理剔除干净才得...” 提子僵了下,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一阵子,书翻了几页,不知道阿凤又看到了什么,发出了零星的赞叹声。 她看的津津有味,提子呆的味如嚼蜡。 提子这段时间对阿凤的生活知道的也算清楚。 毕竟他人缘好,哪怕不在城寨内做事,也不曾远离城寨的事情。 阿凤会在医馆给十二少接诊,给信一哥配药,也会在给四仔送药的时候,学一点外伤。 但提子当时没觉得有什么,把兄弟们的风言风语都关在了耳后。 主要是因为阿凤从没有对他们有什么特别的表现,就连在自己面前偶尔提到他们的名字时也很自然。 自然到像是她日常生活里最普通的一部分。 就好像不管是龙城第一刀,还是庙街十二少,亦或者是打黑拳治外伤都一流的四仔,都跟街市上的凉茶铺师奶,鸡蛋仔阿婆没什么两样。 可提子这一刻突然意识到他们其实不一样。 他们无一不是城寨里能够呼风唤雨的人物,放到道上都是数一数一二的角色。 但师奶阿婆们不是,提子更不是。 可他们几个男仔又共处于阿凤的世界里。 纵然提子知道是因为阿凤工作的原因,可他还是会觉得有些不自在。 提子的眼睛在黑暗里睁得锃亮。 坦白讲,医馆的工作比制衣厂要体面许多,阿凤薪金高,自己压力也小。 终于不用顶着被老大发现的压力去抹账面上的零头,手头也宽松到可以请细佬们偶尔吃顿饭。 就连这些日子走在街市上,街坊们都会热情地跟他打招呼,再顺嘴问下阿凤的近况。 起初提子还有几分惊讶,慢慢就习以为常。 她从一无所有的北姑阿凤,变成了城寨里大部分街坊都知道的医馆阿妹。 她知道的人越来越多,世界越来越大。 这些都很好,越来越好。 提子就是有些怅然,那种感觉说不清道不明。 阿凤有了自己的生活,日程安排得很满,可他越来越不知道自己该站在哪个位置了。 有时候提子看着阿凤在灯下翻书时沉静的眉眼,内心抑制不住地发慌。 在独自一人躺在房间床上等阿凤回来的时候,他心底渐渐冒出了一个自己也觉得荒谬的念头:她是不是不需要他了? 提子努力将水从脑子里晃出。 念头能轻易被打消,可念头从不容易被打掉。 31.医馆相遇 提子第二天出门的时候,叫住了白里。 她当时还在桌前吃粥,头发乱糟糟的像个炸毛球。 “我今日落班早,过去接你得唔得?” 白里愣了一下,旋即笑着说好。 眼睛弯成月牙的笑容,让提子心中不知怎的放松了很多。 就好像是原本堵在那的东西被推开了一点。 提子决定不仅要今天提早收工,去医馆接阿凤回家。 他明天,后天,大后天都要这样做。 他要把这一幕变成习惯,就像从前在制衣厂门口等她时一样。 提子出门的脚步比平日要轻快许多。 - 人有了盼头,就会觉得时间变得又长又短,那个以往习以为常的时间都变得格外与众不同。 提子在收工的路上已经想好了待会要说什么。 最近荣记又出了新的甜品,他们可以去尝尝,回来的路上兴许还能在街市再逛一圈,买上点小东西。 推门的时候,铜铃声响的清脆入耳。 可映入眼帘的不是自己的阿凤。 十二少正坐在候诊的椅子上翻着漫画,闲适地半躺着,把腿伸得很长。 “留意下脚下,唔好整污糟咗。阿妹上去楼上攞药,落嚟好快?。”(注意脚下卫生,阿妹去楼上拿药,很快回来。) 没听见来人发出声音,十二少不舍地从漫画中抬起头,看到了有些发愣的提子。 四目相对的瞬间,提子从十二少的脸上清晰看到了一种名为意外的情绪。 他好像下意识地想从椅子上站起来,可又硬生生把自己按在了原地。 但那变化得很快,转瞬即逝。 十二少很快恢复了往日爽朗的样子。 他把手中的漫画放下,开口招呼着提子坐下。 “咳咳,提子!嚟接阿妹收工呀?少见喎。” 提子注意到了十二少开口时咳嗽的声音,又看见了旁边放着还有一半药的碗。 原本茫然的情绪找到了落点,扬起笑容跟着插科打诨。 两人当然对彼此不陌生。 一个是信一的头马,一个是信一的兄弟,往日偶尔聚在一起吃饭吹水也是常有的事情。 过了会儿,楼上木梯传来脚步声,白里拎着包好的药走了下来。 看到提子时,倒也不惊讶,弯眼笑了下,“你等阵。” 然后又转身去到了药柜边,将拿下的药材分门别类地整好。 等提子回过神,十二少已经仰头喝完了中药,将药碗放在一旁。 “阿妹,唔该。” 又冲提子摆了摆手,算是告别,推开门就出去了。 铜铃响过,医馆重新安静了下来。 提子接过白里忙里抽空递来的水,喝了一口,便在旁放下。 他看着药柜前忙碌的背影,本来应该为阿凤的独当一面而感到骄傲欣喜,但内心想的却是对视时十二少惊讶的那一眼。 可还没等纷乱的念头纠缠出个思绪,门口的铜铃声又响了。 “提子?” 听着自己再熟悉不过的声音,提子抬头看到了自家大佬转着摩托车钥匙走进了医馆。 “码头啲嘢搞掂咗啦?”(你码头事情忙完了?) 提子应声,简单说了几句码头的进展。 蓝信一点头,走到柜台前,拿起早就摆在台子上的药包。 他拿药包时跟白里打了声招呼,白里则叮嘱了几句煎药的注意事项。 蓝信一准备走时又冲提子摆了下手,从进门到出去,几乎没怎么停留。 也没有任何多余的眼神或停顿,甚至连对话都精简地不能再精简。 摩托车的发动的声音在门口响起,随后远去。 医馆又安静了下来,提子脑海里却在反复想着一句话。 点解佢哋见到我会咁惊讶?? (为什么他们见到我会惊讶呢?) 十二少的眼神,信一哥的语气... 他们好像都在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是阿凤帮工的医馆,他当然应该来这里接她下班。 可提子低头,看见了自己还沾着码头做事时蹭的灰土,他突然觉得自己今天不应该来。 提子知道自己不该这么想。 但他耳边回响起了这段时间每个人见他时会打趣地挪移。 “...阿妹咁能干,你真系执到宝啦。” “哇,提子哥,你边度揾到咁标致嘅阿嫂??” “...你运气真系冇得顶,我真系羡慕死...” 他每次面对兄弟街坊们的打趣,都是笑眯眯地应下,说系系系,我命好嘛。 他当时笑得很自然。 可他现在垂着头坐了很久。 一直到旁边接的水都已经放凉,提子也没再开口说过一句话。 - 此时的梁俊义正骑着摩托车在回架势堂的路上。 他把油门拧到底,没带头盔,任由风直愣愣地灌进领口。 好像这样就能把刚才的一切从脑海里吹出去。 梁俊义想起刚才提子推门而入的时候,自己当时的反应。 想要站起来是本能,把自己按回去是清醒。 人家正牌男友来接条女下班,天经地义,他梁俊义有什么资格反应那么大? 丢,提子不是在码头做事做的好好的吗? 那活刚开始准备安排给提子时,恰巧他也在理发铺待着。 所以梁俊义知道信一的安排是对提子贪墨的小惩大诫,而且龙城帮确实也没几个小辈能把这事拎起来。 码头的活少说也得干上三四个月,这也是梁俊义为什么这段时间每日来医馆也不怕撞见人的原因。 可今天提子来的太突然,梁俊义确实没做好心理准备。 心气实在不顺。 梁俊义把车停在了路边,看着后视镜里那个头发被吹炸到像鸟窝的男人,怎么想都不是滋味。 他伸手熟门熟路地从皮衣内兜掏出了一小沓纸。 纸的边缘都已经起了毛边,连折痕处都格外明显,显然是被主人经常拿出来细看。 这一叠都是阿妹给他看病留下的药方或是服药叮嘱。 上面的字迹不算好看,但他就是喜欢每次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拿出来再看一遍。 一张张都被他按照时间顺序仔细排好,每看一次,都仿佛能看到那天阿妹的神情。 上面的字没有丝毫的逾矩,可语句越来越短,字里行间慢慢透出了熟稔。 梁俊义一边摩挲着,一边又止不住想起了自己刚才的反应。 他想站起来的那瞬间,其实是下意识想躲。 他讨厌自己当时的那个动作。 梁俊义把纸张整理好,叠起来妥帖地收进了怀里。 提子回来了,这本来就是他该在的位置。 天杀的。 可是梁俊义真的不想。 - 铜铃作为提醒有人进门的工具,本就能把声音传的很远。 远到哪怕在二楼整理药材的白里也听得见。 她当时已经整理完了,正拿着包好的药准备下楼。 可听见下面梁俊义懒洋洋的招呼声,白里的脚步反而止住了。 她几乎能想到下一秒梁俊义抬头看向提子后的表情。 果不其然,听到了接下来那声透露着尴尬与刻意的打招呼。 白里当时在想,这种拙劣的演技可能也只会有眼瞎的人看不出 不对劲。 她没有急着下楼。 因为现在这个场面不需要她的出场。 下去反而会让所有人都觉得无措又尴尬。 其实今天梁俊义走进医馆的时候,她本来是有机会提醒的。 他今天穿了件浅棕色的皮衣,头发每一缕都用发胶精心抓过,耳边的碎发也被妥帖地收拾好。 依白里做造型的经验来看,这一套装扮少说也得折腾大半个小时。 她心底对今日的奇迹小梁点了个赞,面上仍是不动声色地招呼小梁开始今日份的工作。 是的,梁俊义已经在她这进化为庙街小梁了。 还是干活很好用的那种。 药柜顶的灰尘,白里拿久了会有点费劲的大扫帚,成袋的新到货药材... 反正医馆没别人的时候,白里就会把用力气的活安排给小梁。 小梁也没什么怨言,看起来干活也挺高兴。 白里也挺高兴,感觉工作强度在小梁出现的日子成指数型下降。 所以看在小梁忙前忙后的份上,她语焉不详地提了一句,“你唔使返庙街咩?” 这是她往常绝不会说的话,可埋头苦干的小梁并没有往深处想。 他头也没抬,说Tiger哥今天待在堂口,自己没什么事情做。 这话听起来可真理直气壮。 白里发现梁俊义现在是演都不演了,连个合适的借口都懒得找。 Tiger哥在堂口,他一个头马反而闲到没事做? 老虎听了都有种想看见眼泪的冲突——也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十二的。 白里也没再多说什么,她不打算提醒他们,因为她想看他们到底是什么反应。 这个念头在早上提子跟自己讲时,就曾一闪而过。 她当时没多想。 因为这是在用提子的出现,去测试另外两个人的反应。 她知道这样做不太厚道,所以她下意识地没去多想。 白里觉得自己也没道理要主动提。 提子是她男友,来接下班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她不需要为此跟任何人报备。 她下楼后,与提子的互动简单但自然。 可她转身去忙剩余的工作时,注意力始终有一部分落在了梁俊义的身上。 她知道梁俊义在想什么,但她希望他能自己想明白。 白里不仅仅是城寨的阿妹,更是提子条女。 这个在这段时间内刻意被他们忽视掉的身份,更是他们必须要去面对的问题。 蓝信一来的时候,反应要更平常一些。 这可能并不是因为他演技好,白里猜是因为他大概对这件事心底有预料。 毕竟提子码头的事告一段落,排班表只会是他亲自调的。 虽然白里没想通他为什么会这样做。 但那有什么所谓呢? 蓝信一是三个人中唯一的一个,不需要任何人提醒,自己就会守好边界的人。 从进门到出门,他在医馆待了约莫只有两三分钟。 这家伙连撤退都比梁俊义要快。 不过白里很清楚,蓝信一和梁俊义会在出门后想到同一件事。 今晚她会和提子一同归家。 她知道这念头会是扎进他们心底的一根刺。 但阿妹不可以是一根刺,她必须是一味药,对城寨的大部分来说都有用,也都无色无毒。 白里将看诊的器材一一消毒后收好,然后招呼着笑眯眯的提子一起回家。 今天下午的医馆满打满算就只来了三个人。 每个人都带着想法来,每个人都带了想法走。 好的也行,坏的也罢。 她就是要看到他们行动起来。 32.冲突伤口 可能是快要下雨的缘故,天台上晾着的衣服被吹得东倒西歪。 角落里还摆着上回跟十二喝完酒没来得及收走的啤酒瓶。 蓝信一撑在栏杆上,看着远处发呆。 他以前也在这里站过很多次。 在墙上当壁虎后站过,雨夜之后站过,十二在酒桌上问如果时站过。 但每次站上来的时候,无外乎就是在跟自己讲:佢系提子条女,你唔准打佢主意。 蓝信一用几个月的时间反复讲,把这句话从命令变成习惯,最后成为了刻入骨血的本能。 可在今晚切切实实看到提子回来站在医馆的那瞬间,这句话从本能变成了废纸。 刚才在处理账本时,蓝信一偶然翻出来了码头这个月的排班表。 老实说,在看到提子站到医馆前,他完全没想到是因为自己改了排班的原因。 各方面的事情已经步上了正轨,提子接下来的工作会比以前轻松得多。 蓝信一盯着排班表上提子的名字看了许久。 然后不假思索地拿笔在空白处写了几行字。 下周深水埗会运去一批货,旺角的货单还在增加,铜锣湾那边有几宗小生意要谈。 这些都需要人去忙碌,去对接。 笔在对接人那一栏的上方悬停了许久。 蓝信一当然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把提子再调出去,让他忙起来,那医馆和周四都会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没有人会来医馆碍眼地等阿妹下班,没有人会以正牌男友的身份让他觉得自己像个外人。 提子会得到不菲的抽水,还有独当一面的交涉经验。 这不好吗? 他当然可以把笔落下去,只需要一个名字,几行字和一个完全合理的轮值安排。 可这不对。 内心涌起的是对自己的深深厌弃。 犹如当头棒喝,打的蓝信一头晕目眩,坐定在那许久。 他发了一会呆,什么都没想。 最后写上去的是三个字。 那是最近龙城帮颇为出位的小弟,也该给别人次锻炼的机会。 提子刚开始时,面对这些事情也是胆怯到不愿接手。 可在后来一次次的事情中,渐渐成长到了如今的模样。 蓝信一回想起了刚开始看见提子想着阿妹傻笑时的样子。 他当时想的是,这傻仔被人卖了都得替人数钱。 可现在他站在天台上,觉得其实他也把自己卖进了同一艘船上。 船开了,可他发现自己没有船票。 但提子有。 即使他知道阿妹没喜欢上提子又如何? 他这段时间几乎要忘记了这个事实——不管阿妹喜不喜欢,提子还是阿妹的提子。 而他可以是龙城帮的头马,可以是信一哥,可以是来拿药的病人。 可他唯独不是那个有资格站在阿妹旁边,等她一起收工回家的人。 这个认知,在看到提子出现在医馆的那一刻,清清楚楚地刻在脑海里。 他以前是在告诫自己不能,现在是在克制自己不要。 不要做那些让她有可能受伤害,有可能会为难的事情。 可这“不要”蹦跶地一天比一天难按住。 蓝信一从来就没想过会输,但他怕的是,赢了之后要面对镜子里面的自己。 阻碍有很多,理由有千万。 可他还是不想放手。 - 那天提子和白里一同去荣记吃了新出的摩摩喳喳,据说是从马来西亚传过来的。 热着吃起来还挺有新鲜感。 他们就坐在那个初遇时角落的小桌子。 提子兴致很高,聊起了最近码头上的事情: 最近阿强说来码头帮忙,结果偷懒又被他抓到了,那小子叫苦连天,还是没逃过扛包一日游; 码头这批新到的货能支撑整个城寨一个来月的用度,光抽成就多上几百蚊; 他今天偶遇到了几个蛇头来卸货,有不少越南战乱偷渡来的不漏洞拉,被蛇头们坑的那叫一个惨... 白里隔一会儿应一声,有时候是在听,有时候是在走神。 但她还是第一次听不漏洞拉这个称呼,提起来了几分兴致。 提子解释说那是对越南偷渡客的戏称,就好比大圈是用来称呼内地偷渡客一样。 不漏洞拉往往要给蛇头支付高额的偷渡费,毕竟越南那个情况大家也都知道,交的这笔钱某种程度上就是买命钱。 大概是到了提子熟悉的领域,他越讲越兴奋,口若悬河地开始跟白里分享那些不漏洞拉来港岛后的遭遇还有闹出的笑话。 白里听着又慢慢开始走神。 她想起了同为城寨四子,但现在还没来到港岛的陈洛军,电影里的主角。 生病的妈,消失的爸,破碎又欠债的他。 要是这样来看,陈洛军也是不漏洞拉。 怪不得他来到港岛,明明愿意踏踏实实地打份工,找个地方安心待下,却一开始出场就在暴力团的场子打黑拳。 现在的时间已经是八三年底,距离电影帷幕的拉开剩下不到一年的时间。 留给白里的时间也没剩多少,她迫切地需要进入到龙卷风的视线中,至少建立起最基本的信任盘。 “阿凤,听到我讲嘅说话未啊?” “今日医馆好多琐碎嘢要忙,我唔小心分咗神,原谅我啦好不好?你头先讲到边一截呀?” 提子被妥帖的安抚顺毛,带着些羞涩的笑意,重新开始讲他最近遇到的趣事。 白里听着,轻晃着提子的手,点头,笑。 再在合适的位置接上一句“点会咁??”或是“你真系捱得好辛苦啦。” 两人就这样走在回福盛楼的路上。 其实今日白里在医馆的事情确实多,哪怕是有奇迹小梁的帮助,她仍是结结实实地忙了一天,腿酸手疼地只想快点回去躺下。 但她没有拒绝这场邀约,更没有催促提子走快一点,也没有打断提子绵绵不休的故事。 因为这是她该做的事,或者说,是提子女仔该做的事。 白里吹着已经有些凉意的晚风,呼吸间都是城寨的独特味道。 她在想的是今晚回家还得把脏衣服泡上,明天还得问下陈伯之前李阿婆家的细路仔高烧到底是怎么处理,还有下周四仔就会教自己骨折要用到的夹板类型。 她不知道自己这样走神算不算冷落提子。 但她工作了一天,精神早就被掏空。 她也知道,她的事情比男仔们难以捉摸的情绪重要得多。 无论他们谁会留,谁要先走,她的安全感只会是她自己才能给的东西。 白里真的不想再放慢脚步,听什么码头扑街仔们口耳相传的烂笑话。 她只想回家。 - 那天是周四,提子刚从街市买完菜准备回家做饭。 青菜是阿凤爱吃的,鱼他打算煎一下,等阿凤回来一起吃。 但在刚走过福勒道拐角的时候,提子听见有人阴阳怪气地笑了一声。 “哎哟,提子哥,买菜煮饭呀?真系好男人喎。你条女呢?仲喺四仔嗰度陪人睇片?”(是不是在四仔那陪人看片啊?) 提子看了眼歪靠在墙边的烂仔。 这人是刀疤荣,一向跟他不对付。 曾抢码头 的事没抢过,所以更加不服。 刀疤荣的嘴没停,提子脚步停了。 嘴仍在不依不饶,“我话你傍到个好女...” 提子没说话,在所有人都在看他会怎么应对时。 他把塑料袋的提手缠了一圈,一拳就砸了过去。 龙城帮一向不准小弟们在拳台以外的地方动手,更不准见血。 刀疤荣没想到提子在城寨真的敢动。 所以躲闪不及,连牙签都被扎进了口腔壁里。 疼痛混杂着鲜血彻底激发了怒气。 演变成了一场街头不遗余力的互殴。 最后还是巡逻的小弟发现不对,连忙拉开了两人。 刀疤荣因为嘴上的伤,被拉去了最近的医院。 可他毕竟是红棍出身,纵使他挑衅嘴贱在先,提子先手也没占到便宜。 身上各处的伤样子可怖,脸上的伤更是肿胀淤青,连买的东西都散落了一地。 提子笑着婉拒了小弟们要送医馆的话,推搡走了他们。 一个人等小弟们走了后,才蹲在巷子里把散落的青菜一根根捡回来。 鱼头已经被踩烂了,也没多余袋子可以装,提子干脆就直接抱在怀里。 他躲着人,走回福盛楼,在家里坐了很久。 身上的伤要命的疼,可心底的烦乱更是恼人。 四仔,四仔,又是四仔。 提子当然相信阿凤。 可那阴阳怪气的声音仿佛着了魔一样,在他耳边反复回放。 信她和愿意从别人嘴里听到那些不堪入耳的话是两回事。 提子接了点水,简单擦了一下伤口,又换了身衣服。 站起身去赌馆找了阿强。 阿强看见提子的伤吓了一跳,气的连声问发生咩事,要替提子报仇。 可提子一句话没多说,更没解释,只是问了嘴最近生意怎么样。 得到回复后,就径直出了门。 其实提子来找阿强,只是想要接下来这段路,表面上能有个妥帖的理由。 他没去陈伯医馆,他知道阿凤这个时候会在哪里。 往四仔医馆的路有一段跟以前去制衣厂的路相同。 这条路他也算走过无数次,可这是他觉得最差的一次。 他以前是去接阿凤上下工,后来他忙了起来没空,再后来阿凤换到了医馆,所以这条路已经很久没有走过了。 林杰森医馆的招牌一如往常般在那挂着。 门口多了张提子从没见过的小板凳,阿凤就坐在那里侧着脸专注地听四仔讲话,腿上放了本摊开的书,脚边放着磨了一半的药碾子。 四仔就坐在旁边的另一张板凳上,正边处理着手中的药材,边嘴上说着什么,边时不时抬起手比划着。 但提子远远看过去,第一眼看到的却是在门框上靠着的人。 那个人背对着巷口,肩膀依靠在门框上,此时正专注地看着屋内。 他站在那里好像站了很久,因为提子看到他换了个支撑的主力腿。 那背影是提子再熟悉不过的。 提子有些犹豫,摸了下脸上的明显被揍出来的伤。 本来他以为来只会碰上些细佬,还有四仔。 没想到信一哥也在这里。 可身上的伤口还在疼,疼痛催促着他向前走。 提子仍迈不动脚,站在了原地,因为他觉得眼前这个画面刺眼的和谐。 门框就像是画框。 画面内有三个人,各自做着各自的事,而提子就站在画框外边,静静地看了一会儿。 他们都没有任何越界的动作或神情。 可提子反而觉得更刺眼了。 33.深巷请求 提子还是走了过去。 脚步声比平时重,但闷闷的响声在巷子里仍不起眼。 白里无意间抬起头,手上的动作骤然停住。 提子脸上的伤直愣愣地撞进眼底,她整个人都愣住了。 旁边的四仔慢半拍地注意到白里的神情,目光落在了提子肿胀的那处伤口。 常年看伤的人,只需一眼就知道那是练家子的拳头多次砸出来的。 接着是蓝信一听见身后戛然而止的动静,疑惑地转过了身。 结果看见了自家狼狈的细佬,皱起了眉头。 “提子,你块面...”(你的脸...) 话没能说完。 提子没敢看蓝信一的眼睛,他兀自低头打了声招呼。 “信一哥。四仔哥。” 这声招呼打断了蓝信一的话,也堵回了四仔原本打算的问询。 现在倒真的像一幅画了,因为大家都陷入了莫名的沉默。 “同我返去。” 提子声音听起来没什么异常,就像是来接女友回家一般自然。 可他在所有人有反应前,弯下了腰,一把拉起白里的手腕就往外走。 白里被拽得向前踉跄了两步,膝盖撞到了药碾子,也带倒了原本坐着的板凳。 板凳翻倒在了污水滩里,砸出一滩水渍。 她回过神站稳,将手腕从提子手里抽出来。 提子握得力道并不大,轻轻一挣脱就松开了。 她下意识回头看了眼。 四仔眉眼压得很低,已经有了要站起来的姿势。 信一没靠在门框上,他身体站直,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在一寸寸地收紧。 白里不了解前因后果,根本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但眼下她必须得出声。 “你做咩?我还未做完。” 声音不大,但明显强压着被弄疼的愠怒。 提子没回答。 他就站在那里,脸上被打破的伤口还没完全结痂,右边颧骨处更是被打的隆起来,青紫色交杂。 他就看着白里的眼睛,不说话,也不走,直挺挺地站着,像是整个人被钉在医馆门口的这块地上,连被挣脱的手都没有落下。 屋内的声音不知何时起已然变得死寂般安静。 白里本来该生气的。 可她看见了提子的眼睛。 那是种在拼命忍着情绪的时候,眼尾慢慢泛起的红。 她知道他不愿意在旁人面前露出脆弱,尤其是他认识的人。 如果要把这些人排个序,他最不想的就是被蓝信一看到。 可他现在惨兮兮地站在这里,脸上挂着一看就疼痛难忍的伤,再不走的话,可能情绪就压不住了。 提子一句话都没有说,但他的眼睛在倔强地恳求般的询问。 你可唔可以同我返去? 白里轻轻地把提子停滞在半空的手放回了他的身侧。 转过身,努力扮作平静,“唔好意思。药未磨完,我下次嚟再磨。”(...我下次再来磨药。) 四仔沉默着点了下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蓝信一没说话,仍是皱眉站在原地没动,化作了一尊石像。 提子站在原地,也没动,更没有看蓝信一或是四仔。 他看着她把东西一件件整理好——散落在旁边的书和跑出来的已经浸染了污水的笔记纸、被带倒的药碾子和泼洒了一半的药粉、倒在污水滩里的小板凳... 一片狼藉。 提子看着阿凤跟四仔和信一道别,然后一步步朝着自己走过来。 可阿凤走到他面前,没有拉他的手。 她从他身旁走过,只轻声说了句,“返去。” 提子觉得自己大概走了步错棋。 阿凤确实回来了。 可她走在前面,一次都没有回头看自己。 提子在原地停了几秒,仍没敢看四仔和信一的眼睛,只丢下句,“我走先。” 便转身跟了上去。 两道人影一前一后消失在了巷子里。 四仔低下头继续处理着药材,蓝信一僵在门沿上。 屋内的电视声迟疑了半刻,窸窸窣窣地响起。 好像刚才那几分钟只是一个小插曲,谁都没有出声打破这一局。 - 白里在前面大步地走着,提子在后面紧跟着。 两人走出医馆巷子了,在白里正要往主路走的时候,被提子叫住了。 于是白里跟着提子拐进了侧巷。 几盏微弱的窗灯能给与一点零星的光亮,剩下的光源则是楼房间隙透过来的主路灯。 两边看起来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白里从没有在晚上走过这样的窄巷。 实际上,纵然是白天,这里也是光线昏暗的地方,窝藏着未知,绝非白里会选择的路。 越往里走越黑。 脚下的路面变得模糊难辨,看不清到底是积水还是垃圾使得鞋底不住的打滑。 白里的步伐越来越慢,心跳却在寂静中越来越快。 眼看要走进更深的黑暗,白里伸手轻拉住了提子的衣摆。 他立即停了下来了。 这里至少还能看到窄巷入口处的路灯灯光。 旁边恰有一处楼房间隙投来的灯光,让两人能够看清彼此的神情。 提子脸上伤在这近乎半明半暗的光线中,看起来愈发可怖。 但他的眼神比刚才要平静了一些,那种虽不出声,但汹涌到让人难以喘息的紧绷感渐渐褪去。 这让白里提起的心稍稍放了下去。 “...你而家好忙。”(你现在好忙) 刚才在医馆门口被他生生咽下去的话语,在这条昏暗的窄巷中,一点点又鼓起勇气冒了出来。 提子的声音比刚才更哑,还隐隐带了些也许他自己都没能察觉的委屈控诉。 “每日都唔见人,返嚟就系睇书。我等咗你好耐。”(每天都见不到人,回来就在看书,我等了你很久了。) 提子说话的时候,没有看白里,只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子。 白里没有急着解释。 刚才在医馆前,提子突然伸手抓手腕的动作确实吓到了白里。 但这个神情又把白里拽回了舒适区,因为她对这个动作太熟悉了。 每次提子想说又不敢说的时候,都会这样子纠结半天。 所以白里没有接起提子的问话。 她选择抬起手,虚虚地抚上了提子脸上尚且完好的地方。 然后顺着淤青的轮廓,若即若离地触碰,却又在马上碰到时收手。 “呢个点解会咁?”(这怎么会这样?) 提子整个人突然紧绷了一瞬,就像是走到绝路的人突然从悬崖边被拽回来一样。 她的询问很轻很柔,好像瞬间把他拉回了福盛楼,拉回了荣记糖水铺,拉回了过往的日日夜夜。 提子缓慢摇头,闷闷地说了句没事。 但头低了下去,轻抵在了白里肩膀上。 白里的手也就顺势轻搭在了提子后脖颈的位置,顺着头发往下轻抚。 等感受到提子的背脊放松下来后,才继续开口。 “我学外伤,系谂住以后可以帮你。”(...是想着以后能帮你) “你成日同人打交,受咗伤又唔肯去睇四仔。我识咗,就唔使你挨痛。”(你总是同人打架受伤,受了伤也不肯去看四仔。我学会了,就不用你硬扛着疼痛。)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哄一个摔倒在地正在哭泣的细路仔。 以后。 多么好又含糊的词汇。 他以后还会受很多伤,她会一一把伤口缝上,看着伤疤慢慢愈合。 他们还会有很远的以后。 可提子仍是沉默着。 良久的沉默。 白里轻抚的动作一直到提子重新抬起头才停。 她看见了提子红着眼眶,看见了他的嘴唇颤抖着仍在犹豫良久后,将话说出了口。 “你可唔可以...唔好再去四仔嗰度?”(...不要再去四仔那里?) 明明是近在咫尺的距离,提子说话时眼睛却移开了视线,没敢看白里的眼睛。 其实很多话最难开口的是第一句。 可只要开了口,后面的话就如同被连带出来的珍珠,一颗接着一颗地吐露。 “我唔使你学外伤,我唔会再受伤?啦...”(...我不会再受伤啦...) 提子的眼睛仍是红的,湿漉漉的,但却渐渐转回看向了白里。 眼神满是哀求,尾音却在发颤。 “嗰度……嗰度好辛苦,磨药磨到手指起茧,仲要日日面对血淋淋嘅伤口,你从前边捱过呢啲苦??” (那里实在太辛苦,磨药会磨到手指上长茧,还要整天看血淋漓的伤口,你从前哪受过这样的苦呢?) 两个人都听得出这借口有多单薄。 白里脸上的表情凝固住了。 温柔渐渐化成了蜡液,所以人也变成了蜡像。 她看着提子哀求的眼睛,内心霎时间翻起了巨浪。 她没受过这样的苦吗? 愤怒,心疼,失望,无奈 ,质疑,无言... 全都被拢在了一起,放进了名为理智的盒子,然后关紧了盖子,一把塞进了胸腔里。 然后脑海里一片清明。 白里知道提子想说的话有很多,最后只变成了这几句带着谎言的哀求。 可是知道也仅仅只会是知道。 这回她没有犹豫。 “唔可以哦。” 她的语气还是温柔的,就像是在哄一个犯脾气的细路仔。 但哪个字都清晰可闻,没有退让的余地。 提子猛地攥住了白里的双手,热烘烘的手心全是汗,动作急切到像是溺水的人碰到了目光所及范围内唯一的浮木。 “我唔想你喺度受苦。”(我不想你在那受苦。) 提子又轻轻地重复了一遍,尾音已经彻底垮了下去。 从哀求变成了更复杂的,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情绪。 白里低头看了眼他锢在自己手腕上粗壮的手指,上面还带着应是今日新鲜的擦伤。 她没有挣脱,站在原地。 她也没有回避提子哀求的目光,只是静静地回视着,眼神与刚才没有丝毫的差别。 提子努力在阿凤的眼神里探寻。 那眼神仍是温柔的,安静的,像一潭池水。 但里面找不到半点的躲闪,退让,更没有丝毫的松动,更遑论妥协。 她就在那里静静地等提子自己看完眼中的答案。 提子在对视中,慢慢低下了头。 他颓然地承认了一个事实——这是他最熟悉的目光,所以他不可能看错。 阿凤温柔的眼睛里清楚地倒映出自己狼狈的倒影。 完好的右眼发红,左边的眼睛肿成了仿佛被蜜蜂蛰过的一条缝,脸上的表情扭曲到可笑,连嘴角都留着还没完全结痂的伤疤。 提子的手颓然地松开了,指节从白里的手腕上滑落,整个人像是一条断弦,彻底没了声响。 窄巷安静了下来,只有隔壁街道的嘈杂声飘进来,两人之间的沉默像是被调皮的细路仔撒上了一把不可见的碎玻璃。 往前或往后一步,都是难以忍受的疼痛。 “提子?” 一道熟悉的声音穿透了黑暗,从远处打破了这尴尬恼人的沉默。 提子咽下了想要说的话,忙擦了擦脸,手指擦过伤口处时疼的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飞快地抹了下眼睛,这才转身看去。 蓝信一就站在窄巷入口处的那盏路灯下。 昏黄的光从他背后打了下来,他双手插在裤兜里,姿态随意自然。 整张脸都被笼在了阴影里,柔和却又看不清表情,身形轮廓也被灯光勾勒出一圈模糊的边。 他冲提子招了招手,动作随意,语气跟平日里交代公事没什么两样。 “过嚟,有事同你讲。” 窄巷中有一部分全然漆黑的路段。 等到提子走到信一面前的时候,他已经整理好了表情,脸上已经扬起了那个惯常会露出来的笑容。 好像只要他笑得够灿烂,现在这副狼狈的样子就能被抹去; 好像只要他装的有够若无其事,刚才在巷子里哀求的自己就从没存在过。 “信一哥,咩事?” 蓝信一原本准备说的是他想了半天才找出的合情合理并且不会让提子多想的事。 可在看到提子脸上的笑容时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那种带着傻气在自己身后追着跑了快十年的笑容,蓝信一怎么会不熟悉? 十六岁的细佬劈友时被打断了右腿,他拄着拐走到自己面前,笑着说是他技不如人。 二十岁的细佬收数被大圈仔套了麻袋,被打的快丢了半条命时,他看见自己赶到时眼里亮起了光,脸上挂起了笑。 二十四岁的细佬在黑拳场暴乱时,拼了命跟自己追了闹事者两条街险些炸肺后,他喘不上气还在气恼着砸墙,勉强笑着承诺自己回头就带着小弟们练跑步。 此刻细佬勉强撑起的笑在脸上的伤疤对比下,显得滑稽,更让蓝信一失语。 然后他看到了阿妹从提子身后走了出来。 她平静地冲着在场的两个男人点了下头,算是打过了招呼。 礼貌。体面。不含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拐到主路上时,走路的步伐和平日里一样的稳。 可蓝信一也看到了她捏着书的手指尖泛白。 她正在竭力控制着自己。 那是她刚才一场无声的消耗战中走出来,此刻撑着最后一点力气的证据。 头晕目眩。 失语,还是失语。 34.深夜排挡 蓝信一在医馆门口听到提子声音的时候,第一反应是以为自己幻听。 紧接着就是心虚。 倒不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迄今为止,他自觉没有逾矩一步,做的任何事情都经得起推敲,经得住盘问。 但他自己知道,那些都不是巧合,自己每周四站在四仔医馆门口的选择不是巧合。 提子当然不会知道,但提子的不知道并不能让蓝信一对此心安理得。 可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先看到的是提子身上的伤口。 眉头先疑问一步皱了起来。 嘴角,眼睛,胳膊,弓起的背部,蹒跚的腿... 这些伤的位置和形状他太熟悉了。 打提子的人是个练家子,路数看起来也是颇为熟悉。 还没等蓝信一在脑海里把人对上号,眼前的景象就刺眼地撞了过来。 他看见提子猛地拽起了阿妹,攥着的手腕用力,将阿妹拽得踉跄了几步。 那个动作让信一的手指在口袋里骤然收紧,身体已经从倚靠门框变得微微前倾,已经做好了制止的准备。 但蓝信一停住了,把动作又摁了回去。 因为身后屋内的狐獴们已经按停了电视。 因为阿妹已经从提子手里挣脱。 因为提子站定在原地,没有进一步的动作。 那股怒气从胸口直冲向脑门,可还没来得及呵止,他看到了提子的眼睛。 那双眼睛红红的,里面的情绪是憋了很多话想说但却不知道从何说起的委屈与急迫。 那是他从没见过提子脸上浮出的神情。 那是他亲手带了快十年的细佬。 于是怒气在最顶端停住,演变成了一种陌生又复杂的情绪,静静地悬在那里,然后随着白里的动作慢慢回落。 蓝信一沉默地看着阿妹把所有东西一一放好,跟四仔打过招呼,然后站起身跟着提子走了。 她是自愿跟提子走的。 她走的时候,没有回头。 提子和阿妹就站在天平的两边。 而蓝信一就站在那里,看着两人的身影一前一后的走远。 等了片刻,等到屋内的声音再次响起,确保身后的细佬们不至于跟上去凑热闹,听墙角。 他迈开了脚步。 可刚走了一步就被四仔低声叫住了。 “信一,你知唔知自己系咩身份?” 这句话他不是第一次听到。 上一次还是在大排档的酒桌上,是他对梁俊义说的。 现在四仔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了他。 “我知。” 蓝信一抬起脚朝着二人消失的方向走去。 他没回头,因为没办法对上四仔那双冷静到看透一切的眼睛。 因为知道和做到是两回事。 提子和阿妹走的路,对于蓝信一来说并不难找。 从四仔医馆出去往福盛楼有两条最短的巷子。 自己细佬受了伤,会走的只有上次自己走的那条。 蓝信一走到巷口的时候,果不其然看到了在巷子深处昏暗的灯光下,正站定的两个人。 他没有刻意隐瞒自己的脚步声,更没有遮掩自己的身形。 可对话中的两人都太投入,没有一人注意到自己这不速之客。 他看见了提子的肩膀在颤抖,听见了阿妹那句不可以,也听见了那句言不由衷的“我唔想你受苦”。 那股堵在心口的怒气再一次升腾。 在医馆门前时,他想过这也许是提子第一次知道自己要失去什么东西时的无措、难过与委屈。 可现在这句不想让阿妹受苦,反而将怒火彻底点燃。 蓝信一真想冲前去,问个一清二楚。 你到底知不知道她怎么样是受苦? 她受了那么多苦,好不容易现在终于爬到了现在的位置,有了点点空闲,脸上也有了些许气色。 在她正为未来,或许是你们两人的未来在努力的时候。 你不帮手就算了,你还在这里扯她的后腿? 什么“唔使你咁辛苦”? 真正的意思是“我唔想你喺嗰度”。 可这些话一句蓝信一都没有说出口。 因为他没有资格。 因为他的出面说话只会把事情引向更糟的地步。 更让他无法开口的是,提子的不安与委屈,或许也是他导致的。 但那阵巷子里的沉默让蓝信一必须开口。 那一段沉默被拉得太长,长到他觉得如果自己再不开口,阿妹就要在冷风里站很久。 他不想让阿妹再站在这里了。 她已经累了一天,不该再听男人无能的抱怨。 他也需要搞清楚,提子身上的伤到底是怎么来的。 为什么他的头马会在城寨里被人打成这幅样子,而他一无所知。 - 蓝信一把目光从阿妹离开的背影上收了回来。 “你块面点解?”(你脸上怎么了?) 提子挠了下头,装作若无其事,咧嘴笑得时候扯到了嘴角的伤口,疼的差点没维持住表情。 “冇嘢,同人嘈咗两句。信一哥你搵我咩事?”(没事,跟人拌了几句嘴,信一哥你找我什么事啊?) 蓝信一刚才叫住提子的时候,脑袋里找好了借口。 可现在他看着提子看向自己的眼神,还有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伤,忽然不想提了。 “同边个嘈?”(跟谁拌嘴?) 蓝信一在怀里没摸到烟,收回了手,插进了口袋。 提子眼睛向上抬,小心翼翼地看了眼蓝信一。 他没想到大佬会追问这种事情。 打架打输了算技不如人,没有大佬会插手这种小事。 他低下头,像个做错事被逮住的细路仔,支支吾吾了半天,才在蓝信一作势欲踹的催促下开了口。 “刀疤荣。佢讲咗啲嘢,我听唔过,就打咗。”(...他说了些难听的话,我听不下去,就动手打起来了。) 蓝信一知道那个细佬,出了名的人烂嘴贱。 至于说了什么,看提子今日来医馆时的态度,他就已经猜的七七八八。 他扯起嘴角笑了笑,抬起手拍了拍提子的肩膀,力道很轻。 “听日去揾四仔睇下伤先,等阵再揾机会搵佢算账。” (明天去找四仔看下伤,之后再找机会找他算账。) 蓝信一的声音和姿态很平常,压根没提医馆前的事,就像根本没发现自己细佬今日的失态。 提子连忙低头应了声。 两人在路灯下静静地站了片刻。 先是沉默。 然后被打破。 “听讲东区新开咗间大排档,味道相当正。” 蓝信一看到提子的眼睛亮了起来。 他的表情是刻意掩盖后强装的轻松,这很提子。 “咁我叫埋阿强,信一哥你要唔要叫埋四仔一齐去?”(那我去叫阿强,信一哥你要不要叫四仔一起去?) 蓝信一自然知道他的言外之意。 “得啊,一齐热闹下。” 头马带着自己的细佬,一前一后,朝来时的路走去。 - 四仔忙完医馆的收工,来到大排档时,蓝信一还没到。 提子和阿强已经坐在那聊天,上了几盘简单的下酒菜,脚边摆了两三瓶已经空了的啤酒。 提子在看到四仔到了一瞬间,立马站了起来。 原本好好坐在那,冲着四仔招手示意的阿强懵着脸,不明所以地跟着站了起来。 四仔脚步停滞了一瞬,看见了提子的手在裤边蹭了蹭。 提子弯腰把旁边的塑料凳拉开,手上握着的啤酒瓶还没来得及放下。 四仔知道他要说什么。 但他既然来了,就没打算生气。 “四仔哥...” 提子把啤酒瓶放下,张嘴了半天,才艰难地说出了口。 “今日喺你医馆门口...对唔住。”(今天在你医馆门口,对不起。) 四仔坐定,分心看着桌子上的下酒菜——椒盐九肚鱼、卤水拼盘、韭菜炒猪红、盐焗花生米。 这还真的出了回血。 “我一时冲动,冇搞清楚就冲入去拉人。” “我今日发癫,我知道你同阿凤冇嘢,系我自己乱谂。你帮佢好多,我知?。我唔应该咁样冲你医馆。” (今天是我发癫,我知道你和阿凤没什么,都是我自己胡思乱想。你帮了她很多,我心里都明白。我不应该那样冲到你医馆去闹。)四仔沉默了几秒,没想好要怎么说。 但站在一旁的阿强明显坐立难安,仿佛煎板上的鱿鱼,察觉到四仔的视线,露出了一个尴尬的微笑。 大排档后厨师傅的爆炒声伴随着香味传来,铺满了整个大排档。 周围喝多了的男人们嘴炮吹水,一声比一声高。 “坐低啦。”(坐下吧。) 提子没动,但拿着啤酒瓶的手指紧了又紧,咽了下口水,大概是还准备再说什么。 四仔拿了瓶啤酒,利落地开了瓶口,迎头灌了一口。 他看向提子,扬了下酒瓶,“冇嘢。下次唔好咁冲。”(没事,下次不要这么冲。) 提子也将啤酒冲四仔举了下,然后一口气干完了一瓶。 仰头长灌后,将瓶口朝下晃了晃,没一滴啤酒掉出来。 他抬手抹去了嘴边溢出的酒水,整个人这才松了口气,终于坐下。 “唔该晒四仔哥。”(多谢。) 阿强咽了下口水,也跟着在一旁坐下,数了下脚下的酒瓶,嘿嘿一笑,挠了挠脸。 “提子。” 刚坐下的两个人瞬间就紧绷在了原地。 “顾掂你自己先。”(先把自己顾好。) 提子愣了下,咧着嘴笑着应下。 “知啦,我...” “信一哥!呢度!”(这里!) 阿强突然冲外面大力挥了挥手,活跃地就差蹦起来了。 大排档外,姗姗来迟的蓝信一笑着摆了下手,走了过来。 他换掉了白日穿的衫,改穿了一件深灰色亚麻质地的polo衫,但领口松松垮垮,露出了锁骨处来自夏天的分界线。 头发大概是刚洗过,没有做什么造型,随着他行走的步调晃来晃去。 笑起来的样子倒不像是龙城帮的头马,更像是一个刚下了班的普通靓仔。 蓝信一走进来,顺手拍了下阿强的脑袋,冲四仔和提子扬了下头。 然后坐在了专门给他留好的靠墙位置。 “嗌咗未?”(点菜了吗?) “等紧你!”(一直在等你呢!) 大抵是看到了气氛的救星,阿强欢快地抢答。 “台上面都摆满餸啦,当我盲??衰仔!”(桌子上都摆满了,当我看不见啊?) 蓝信一笑骂了句,然后抬起手招呼着老板。 “阿叔,炒牛河走葱,加多个辣炒花甲。啤酒再拎一打过嚟。” “今晚饮得咁狠??唔系呀信一哥,我同提子喺你哋嚟之前,已经饮咗好几支啦。” (今晚喝这么猛吗?不至于吧信一哥,我和提子在你们过来之前,就已经喝了好几瓶酒了。) 提子眼睛亮了起来,对此有着不同的意见。 “信一哥请客?” 他今晚是真的想喝酒,也是真的需要喝醉。 因为喝醉了就不用回去面对阿凤。 他今天冲到四仔那儿拉走了她,现在想来,是后悔的。 不仅仅是因为冲撞了四仔,更是因为他看到阿凤眼里的神情。 他宁愿阿凤冲他发脾气,或是哭着揍他一顿。 那温柔的平静比任何激烈的情绪都让他由衷的害怕。 所以他拜托信一哥喊了四仔,除了特地赔罪外,他也想大醉一场。 “我边次唔请?”(我哪次没请?) 蓝信一挑了下眉,调侃的语气懒散又自然,“你饮啦,今晚唔好返去烦阿妹。” 提子愣了下,他咧开嘴笑着,开心地应了下来。 “得!” 好像蓝信一说了什么让人放心的话似的。 多好。 还替兄弟着想。 四仔放下筷子看了眼蓝信一。 蓝信一坦然回视,然后笑着移开视线看向了细佬们,听着阿强在手舞足蹈地唠起码头的八卦。 他当然知道四仔看他是什么意思。 他刚才说的那句话,可以解释成为提子好,也可以解释成为阿妹好。 提子理解是前者,四仔理解是后者。 而阿强惊到转移话题的手法都夸张到拙劣。 可只要他蓝信一不解释。 城寨里除龙哥外,没人会朝他要一个解释。 他从来欠得只是给自己一个解释。 35.醉鬼与烟 蓝信一掏出一包新买的555金装放在了桌子上。 顺手拿出了从四仔医馆那顺来的打火机,笑着朝着正吃花生米的四仔扬了下下。 四仔专注着吃眼前的菜,目光确实有看到,但又收了回来,放在一颗颗花生米上,仿佛上面有什么宇宙未解之谜。 于是笑容转瞬即逝,蓝信一垂眸夹了口菜,送了口啤酒,听着自己的两个细佬在那吹水。 不论阿强讲什么八卦,提子都能接过话头讲起白里。 醉鬼想说的话简直没人阻止得了。 “阿凤真系叻,你知唔知?你知唔知佢睇嗰啲医书?” (阿凤真的很厉害,你知不知道她看过的那些医书?) 阿强应了声,很明显在敷衍。 没什么兴趣,但还是捧了个场,并试图转移话题。 “系咩?哦,对咗,我哋从前仲有个兄弟...” (是吗?哦对了,我以前有个兄弟...) “我未讲完!” 被打断的提子没有放弃。“佢叻!陈伯话...” (我还没讲完。她超厉害!陈伯说...) 阿强给他塞了瓶啤酒,意图堵住他喋喋不休的嘴,半敷衍半求饶。 “得啦得啦。” 笑嘻嘻地又补了句。 “你都讲过好多次啦,成个城寨都知你条女叻。你睇紧啲啦,咁叻嘅女人,好多人争住要?。” (...整个城寨都知道你女朋友厉害,你看紧点啦,那么厉害的女人,大把人争着追求啊。) 蓝信一笑了下。 他看了眼阿强,果不其然收获了一只像兔子一样惊慌的细佬。 阿强下意识地想站起来,却被蓝信一在桌子下按住了腿。 只轻轻一下的动作,就让他僵在了原地。 蓝信一没说话,收回手又给开了瓶啤酒。 推到阿强面前,扬了扬下巴示意。 然后也没在意细佬的动静,自顾自地打开了那盒新买的烟。 噌。 火苗窜起来的瞬间,险些被风熄灭。 蓝信一用手掌半拢着火,低下头凑近点烟。 点烟的火光为他半张脸都增添了些许的暖色。 他唇抿着烟,下巴上还能看到部分新冒出来的青色胡茬,还有一处刮胡刀新割伤的口子。 如果提子还清醒,他就会发现,然后细心询问一嘴。 “咦?早排见面嘅时候你块面仲冇伤?,信一哥,几时你剃鬚功夫變得咁差??” (我们早些见面的时候你脸上还没伤啊。信一哥你刮胡子技术什么时候这么差了?) 还能是为什么。 心烦意乱的人做什么都会出差错。 蓝信一把烟送到嘴边,这曾经再熟悉不过的动作,对现在的他来说竟然感到有些陌生。 他觉得这烟抽起来有些恶心,但他没有摁灭。 蓝信一已经戒了有一阵子。 阿妹给他配的药饮也喝了很久,虽然苦,但是喝下去后会有一阵回甘——虽然这阵回甘除了蓝信一,几乎理发铺没人尝得出来。 他味觉因此变得极为敏感,压住了所有想抽烟的念头。 原本入口时应该觉得顺滑服帖的香烟,现在涩得发苦,让人从胃中翻涌出一股不算明显的呕吐感。 他低头细心打量了下自己买的烟。 555金装,金色底,蓝色条纹,右上角那个皇冠标志印得清清楚楚。 士多店的老板不敢骗他,这确实是之前自己常抽的款没错。 怎么这么恶心? 舌根泛酸,连喉咙深处都涌起了一股生理性的排斥。 但蓝信一抽了第一口,停顿了片刻,强压下去了恶心。 接着是第二口,第三口... 他的身体还待在这里,待在大排档最靠里的位置,背靠着墙,面对着整个大排档的人。 他的眼睛藏在了烟雾后面,在昏黄灯光的遮掩下,谁也看不清。 但他的意识已经随着腾起的烟雾,从身体中抽出,飘在了灯泡周围,俯视着下面这群神态各异的人。 提子还在讲话。 “...佢呢几日睇书睇到两三点?,我起身屙尿佢仲喺度揭页,嗰本书咁厚...” 他张开手臂比了个夸张的尺寸,险些打到了一旁上菜的老板,但他没在意。 (她这几天看书经常看到凌晨两三点,我起夜拉尿的时候她还在翻书,那本书有这么厚...) 提子转头看向四仔,眼神中带着些真诚,带着点讨好,声音已然有些大舌头。 “四仔哥,你话系咪好叻?”(...你说是不是好厉害?) “...系。” 蓝信一听见提子跟四仔搭话的时候,内心已经有了预感。 他接下来会说什么话? 无非就是为今日的事情再次道歉,希望四仔不要放进心里,再拜托四仔帮他多多照顾阿妹,说他不希望阿妹一直受苦,想给阿妹更好的生活。 那股恶心又翻上来了。 药饮的余威与尼古丁焦油的冲撞,正在蓝信一的胃里开仗。 药饮让戒烟,焦油举了下场的红牌; 阿妹叫着信一哥的名,提子朝她说跟他回家; 四仔问他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阿强旁敲侧击地说提子条女好多人都争着要。 这些感觉和幻听把蓝信一的胃搅得天翻地覆。 可他听着提子喋喋不休的话,又深深地吸了口烟。 烟过肺的时候,带来了作呕的苦味。 生理性排斥反应在不停地发出警报。 蓝信一垂着眼睛,把那口烟吐了出去。 烟雾裹着油腻的空气往上飘,然后散去。 他静静地感受着灼热从胸腔到肺里散开。 恶心是确定的,清晰的。 他需要这股恶心。 这股恶心让他还能保持着清醒。 让蓝信一还能安生地坐在大排档的塑料凳上,听细佬讲他的女朋友,自己喜欢的人。 可提子的声音仍能穿过烟雾,透过恶心的生理反应,扎进蓝信一的耳膜。 “你知唔知佢之前喺陈伯嗰边就识得号脉啦?咩咩咩经络,咩咩咩穴位,我就识得打打杀杀,佢嗰双手係救人?。” (你知不知道她之前跟着陈伯就学会号脉了?什么经络、穴位她都清楚。我就只知道打打杀杀,但她的手是用来救人的。) 耳旁的声音顿住,喧闹嘈杂的环境声一下子将他最后那句压低的话挤到不知何处去。 “佢真係好叻,阿强。佢叻到我有啲心惊。” (她真的好厉害。阿强,她厉害到让我有点害怕。) 阿强可能没听清,也可能听清了不知道要怎么接话,但蓝信一听清了。 他给提子又开了瓶啤酒,语气随意地像随口一问。 “惊乜嘢?你惊佢飞咗你?” (怕什么?你怕她把你踹了?) 提子愣了下,摇头又点头,半笑不笑的样子比哭还难看。 他张嘴大概是想要说些什么,但醉鬼的注意力堪比一只成年香蕉。 原本要说的话,在看到蓝信一吞云吐雾时,转了个话头。 声音是显而易见的疑惑。 “阿凤唔系话你戒烟??”(阿凤不是说你戒烟吗?) 蓝信一瞥了一眼提子,吐出的烟雾成了阻隔他们视线交汇的点。 这根烟抽到了尽头,他把烟头丢在地上,脚尖轻踩,碾灭。 然后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戒紧。偷一支啫。” 然后在细佬们心照不宣的哄笑声一同挂上笑容。 提子哈哈大笑,用自己手里的酒瓶轻碰了下蓝信一的,继续转头跟阿强讲话。 蓝信一又抽出根烟,把烟送到了嘴边。 提子还在讲。 他在讲他第一次看到阿妹时的事情。 说她当时穿着件普通的黄衬衫,全程没有看他一眼。 讲他当时的心跳得有多快,他才明了一见钟情的滋味。 “你知唔知啊信一哥?” 蓝信一吐出烟雾,假笑着没说话。 提子大概是说到兴头上,大脑找不到合适的词,卡壳了一瞬。 “...我嗰晚返到去,成晚瞓唔着。我喺度谂,呢个女仔我一定要追到佢!我都唔知点解,就系觉得佢同其他女仔唔同。就算佢唔讲嘢,你都会觉得佢好可爱。你明唔明?” ( 那天晚上我回去后,一整晚都睡不着觉,我心里暗暗打定了注意,那个女孩子我一定要追到。我也不知道怎么了,就是觉得她和别的女人不一样。哪怕她安安静静地不说话,你也会觉得她好可爱,你们明不明白这种感觉?) “喂,唔好讲呢啲嘢。”(别再说这些了。) 阿强拍了拍醉鬼的肩膀想要打断。 醉鬼意志坚定,脸上带着傻笑,势必要在今晚跟自己兄弟和大佬分享。 “我讲真?。我真係...” 四仔拿起啤酒跟他碰了一下,这下醉鬼的话被堵了回去。 提子忙喝了口酒,带有几分心虚地跟四仔聊起其他的事。 蓝信一把酒瓶扬了起来,借着喝酒的动作挡住自己下半张脸。 他的眼睛在半垂间直勾勾地环视了一圈桌边人的神情,最后目光静静地落在提子的身上。 看了一会儿,等啤酒喝完放下时已然收回了视线。 蓝信一把烟拿起来时,发现又快抽完了。 干脆怼在桌子上的水渍里按灭。 努力挣扎的微弱火苗只坚持了不到一瞬,还没来得及再亮一下,就彻底熄灭。 最后一缕烟雾从灭掉的烟头上升起,才飘起了一根线,就被大排档哄闹的环境冲散,再也了无痕迹。 脚边的烟头已经散落了一地。 在两三个小时前,他才刚在理发铺喝完药饮。 而现在烟盒里只剩下了一小半。 蓝信一准备再拿一根的动作被四仔啤酒瓶磕在桌子上的声音打断。 他抬眼看向四仔。 四仔没看他,而是转头去叫了老板,又给桌子上加了两碟小菜。 小菜送上来后,他把碟子往信一那顺手推了推,然后开了瓶啤酒放在了那熄灭的烟头上。 两人对视,谁都没说话。 四仔今晚的沉默和以往的截然不同。 他以前是因为没话想说,今天是因为有话不能说。 等到一打啤酒喝完,大排档几乎只剩下了这一桌。 四仔走前,拍了下蓝信一的肩膀。 那边提子还在跟阿强说着,但他已经醉得七七八八。 蓝信一起身去把账结了,回来路过提子身边时,被拽住了手腕。 力气太轻,醉意太重。 提子的头埋在桌子上看不清表情,但他的声音里还带着笑。 “信一...” “信一哥,你话我知。” “我系唔系好彩?”(我是不是很幸运?) 阿强还在那边努力的拍着脸醒酒,招呼着来帮忙的小弟。 蓝信一沉默地垂眸看着抓住自己的手。 “系。你好彩。” 醉鬼心满意足地垂下了手,含含糊糊地被阿强和小弟搂着肩膀架起来。 阿强问要把提子送到哪里。 蓝信一深吸了口烟雾,忍着反胃缓缓吐出。 烟雾升起,没人看得清他脸上的神情。 他想了下,说让阿强或者小弟就近带回家照顾。 新来的小弟不懂事,以为是大佬不记得。 “提子哥唔係住喺福盛楼?咩?”(...不是住在福盛楼吗?) 阿强有些命苦地抹了把脸,没敢动,更没敢抬头。 蓝信一垂眼看了下已经醉到不省人事的提子,又看着正不明所以看向自己的小弟,还有一旁阿强时不时小心翼翼抬眼的神情。 语气坦然又平静,“佢醉到咁,返去打扰阿妹做乜?听朝醒咗自己再返去。” (他都醉成这样子了,回去打扰阿妹干什么?等明天酒醒了再自己回去就好。) 阿强点了点头,和小弟一左一右架起提子往远处走。 蓝信一把烟叼回了嘴里,又吸了口。 舌尖抵着烟嘴,他喉咙反射性地收缩了一下。 更恶心了。 抽了一晚上,还没习惯。 但蓝信一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 这件事给他带来了一种类似于自虐般的满足感。 恶心说明他的身体还在排斥,而排斥说明阿妹给他的东西还在起作用。 他越难受,越能证明阿妹在他身体里扎下了根。 这是阿妹给他的东西。 36.发生变故 四仔来的那天很突然。 时间是周四的中午。 陈伯去外面订药材,大中午也没人会来医馆看诊。 药材已经被白里打包好,下午去四仔那时就会像往常一样顺带过去。 所以白里在看到四仔的时候,有些意外。 但她也没多想,往药柜旁让了让。 “四仔哥,而家有冇边味药材急需补货?你如果急用嘅话,我可以...” (...今天有什么药材是急需的吗...) “...阿妹。” 白里的声音被打断了。 心里已经隐隐有了预感。 这是四仔第一次这样叫她。 他平日里压根不怎么称呼她,有话往往就直说。 而今天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迟疑。 白里转过身,看向了四仔。 他今日还是裹着那件旧外套,弓着背,整个人看起来要比往日里局促。 白里静静地听着四仔说自己以后不用去送药了。 他会亲自来取。 现在烂仔们也不会来骚扰,简单的外伤处理她也学得差不多。 止血、消毒、清创、缝合,她学得比他见过的人都要快,该会的都会了。 如果再有什么问题,可以到时候等他来取药时问。 四仔说话时,声音放的很轻,带着那种彪形大汉哄小孩时的别扭感。 但他的话说的也干脆利落,没有什么回转的余地,更没有征求意见的意思。 话已经落地,他来也只是通知。 四仔站在那等白里反应时,移开了视线。 仔细打量着被整理得干净整洁的药柜,然后是抽屉上的每一行字签,继而是研磨药材用的工具,甚至到柜台上摆放整齐的油纸。 哪儿都看,就是不落在她的身上。 白里下意识想要争取,但紧接着就闭上了嘴。 在那短暂的停顿瞬间,她把所有的可能性都想了一遍。 是提子去找四仔说了什么吗? 是信一?是其他龙城帮的小弟?还是龙卷风听说了什么? 思绪已经进行不下去。 因为白里想完了所有的可能性,却发现哪一个都不重要了。 结果已经摆在面前。 白里愣怔地站在原地,应了一声。 四仔拎着药包走到门口的时候,白里缓过神,叫住了他。 “四仔哥。” “嗰堆田七粉放喺最顶格左数第二格。未打磨嘅厚片我已经用油纸包妥,最近湿气重,记得定时攞出嚟透下风,唔好发霉。” (那堆田七粉放在最上面左边第二格,没磨好的厚片我用油纸包好了,最近湿气重,记得定时拿出来透风,不要发霉。) 声音又快又稳,这叮嘱过于平常。 四仔僵硬地应了一声。 他没回头,推开门走了。 铜铃声在空荡的医馆响着。 白里静静地站在药柜前,直到铃声偃旗息鼓都没再有动作。 下午陈伯来到医馆,看到白里还惊讶了一瞬,但也没多问。 他一向不多问,见有人守着,便放心的出门溜达。 一整个下午都很安静。 梁俊义也已经有一段时间不会在周四下午来。 因为他知道这个时候的医馆只有陈伯。 可从今天起,这个时间的医馆也同其他日子一样,只会有白里一个人守着。 她表情平静地过完了这一天。 等到下午早早收工,回到了福盛楼。 提子应该还在忙,这还不到他下班的时间点。 白里静静地躺在床上发了会呆。 她从四仔走后,就几乎没怎么开口说过话。 脑海里反反复复地重播着那一句“以后唔使嚟啦”。 是因为城寨里的风已经吹起来了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这不会是因为提子去找四仔说了什么。 他会在医馆门口拉走她,会在巷子深处求她别再去,但他的要求终究是向内的,不会向外。 他不会也不敢去找四仔施压。 不会是因为他自己,不敢是因为四仔。 可他有想过他去医馆门口后的事情吗? 理智告诉白里,他只是一时冲动。 他一向冲动,他没想过。 但情感在叫嚣。 他不是草鞋吗?他是真的没想过吗? 提子又不是那种只懂得挥拳的愣头青,他在龙城帮混得开,城寨的街坊邻居也要夸他一句会做人。 白里侧过身,闭眼半蜷缩在床上。 她又想起四仔叫阿妹时的神情。 这个名字城寨里人人都在叫,但四仔之前从没叫过。 他叫她阿妹是因为什么? 疏远又拉近。 他拒绝她再进入四仔的医馆,可又拉她进入了“自己人”的地界。 白里能想明白四仔的心思。 街坊间的风言风语她也能想得到。 有人会说她在医馆待了太久,说她认得药材还会治伤救人肯定是因为傍上了四仔。 有人会说她一个北姑整日抛头露面,见谁都是副笑脸,说不定是在背地里做暗娼。 有人会在到四仔医馆包扎时,倚老卖老地调笑一句,“你门口那个女徒弟看起来好叻哦。” 可这些风言风语在之前就已经存在。 城寨里的人一向多,声音也杂。 有街坊对她好,跟有街坊看不惯她并不冲突。 这里从不是非黑即白的地方,任何事都可以同时存在,谁也抵消不了谁。 她已经习惯,四仔更是早就习惯了。 所以这从来没影响到四仔的决定,也没影响过白里的行动。 可如今她真的很难忍住不去想,是不是提子在某个地方说了什么话,被有心人听到,然后在城寨里发酵成了冲鼻的舆论。 可能是房间里的霉菌味太重吧。 白里觉得这往日再寻常不过的味道如今竟有些刺鼻,索性把脑袋深埋在枕头里。 提子拉走她那天动静不小,屋内肯定有烂仔看到。 侧巷虽然隐秘,但任何一扇窗后面都可能站着一个人。 他们在自己离开后,一夜未回。 又是在哪里聊着兄弟义气,进行着那种男人之间的“我兄弟为条女搞成这鬼样”的谈论? 白里不知道他们那晚吹水时都聊了什么,但她能猜到今天四仔的决定大抵是那晚的延续。 他看到了什么,或者听到了什么,想了快一周,然后做出了这个决定。 现在想来,白里其实不应该觉得意外。 如果她不想再往上爬一个台阶,内心没肖想过龙城帮的势力,没盘算过城寨清拆的巨大利益,那四仔替她做的这个决定确确实实是对她好的。 “城寨嘅女人,最紧要就係搵个靠得住嘅男人。如果跟错人,靠唔住,往后嘅日子就会好多麻烦。” (城寨女人最重要的是找一个靠得住的男人,如果跟错人,靠不住,以后的日子就会有好多麻烦。) 这句话她从不同人嘴里,以不同的口吻听过无数次。 每个人都在给这句话做上大抵相同的诠释与注脚。 城寨的规矩就是这样。 女人是挂靠在男人身上的附属品——谁的女儿、谁的女人、谁的阿妈、谁的阿婆。 她的地位首先取决于她身后的男人是谁,其次才是她本身的价值。 如果没有这个男人,那就是可以被任何人咬一口的肥肉,推之即倒的危墙。 他们甚至不需要为此而道歉。 其实不管是靠得住,还是靠不住,现在白里看来:男仔都一样麻烦。 他们爱一个人的方式,就是把她变成一个需要被保护且只能被他保护的人,然后再拼了命地去保护。 这是爱吗? 一开始遮风挡雨的伞正在一寸寸地压到头上,压到肩膀上,压到她再也直不起腰,看不清路。 她又不是冲着哪个男仔才来到城寨的。 她做的一切,受的苦,走的路,都是为了能在这片肮脏混乱三不管的飞地里活出来个样来。 但别人不知道也没打算知道。 所以四仔不想看到提子同她因为医馆再起争执,不想看到提子被不安与恐惧压垮,不想看到好不容易成长起来的医馆阿妹因为他不好的名声而被裹挟。 四仔是在用推开她的方式在维护她,所以他说以后不用送药材了。 她应该感激他。 她都知道,但她的路被堵死了。 枕头隔绝了一切外界的声音,连空气都变得稀薄。 白里仍一动不动。 四仔医馆是整个城寨最接近暴力与血腥的地方,如果她能在那证明自己有用——不可替代的那种有用。 那她就不必再维持着跟提子的关系 ,甚至不需要再在陈伯医馆里当帮工。 她将从一个可以被任何男人轻易抹掉的标签,变成一个真真正正独立的人——有自己的名字,有自己的位置,有不可替代又不可磨灭的价值。 因为城寨可以不尊重一个女人,但不会不尊重一个能救命的医师。 白里原本以为自己可以通过再多几次的帮忙,在清创缝合治伤上的一次又一次精进,就能让四仔看到她的努力,看到她的价值不仅仅只是打下手。 再等到某天一个偶然的时机,遇到一个恰巧需要被救治的龙城帮的细佬,然后龙卷风就会在理发铺里听说她的名字,再说上三言两语的有关她的认可。 不。 不需要三言两语,一句话就够了。 她只要有那句话,身份证和后面方方面面的好处都会纷至沓来的。 白里原本以为自己可以一步步走过去,从制衣厂走到陈伯医馆,从医馆走到四仔那儿,再走到龙卷风的理发铺门口。 她原本以为这条路可以走通。 只要她够努力,再努力,拼了命的努力。 可她现在连四仔的门口都不能去了。 她只能退回到陈伯的药铺里,守着那些中药柜,当一个街坊邻居都笑眯眯地叫声阿妹的“好女仔”。 那下一次再发生这样的事呢? 下一次她要被退到哪里去? 被退到福盛楼的那间小房间里吗? 白里爬起身,拉开了床头柜抽屉,在深处摸索了半天,才摸到了那支提子送的口红。 塑料外壳在灯光下闪着廉价的光,扭曲地映出了白里的脸。 从进入医馆的那天起,她就已经把吸引男仔注意力这一项从生存策略里删掉了。 当时的白里把口红收起来放进抽屉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有一天她会用到的。 等她在城寨站稳,等她有了自己给的依仗,等她不需要避开任何人,能正大光明地走在港岛的这片土地上时,她会把这支口红拿出来用。 白里把口红拧出来,大红色的膏体如同第一次看到时一样。 它当时是十多蚊,现在还是,样子质地与价格一样一成不变。 可白里不是。 她与当时收到口红时的自己已然天差地别。 白里原本正在一步步地向前走着。 现在一切都被按下了停止键。 是谁的错? 提子? 严格来说,他也没做什么。 他只是爱然后感到了失去的恐慌,所以想抓得更紧,做出了一些尝试。 但在白里拒绝后,没有再提过一次。 四仔? 在他的认知中,他是想保护她。 烂仔不会再骚扰,外伤已经入了门道,他认下了白里阿妹这个身份,每周还会来医馆取药给她答疑。 这已经很好了,他只是不想让白里裹挟在争执与流言蜚语中。 信一? 他现在可能还不知道这件事。 他一直都在默默地在内心纠葛拉扯,没有莽撞地给她添麻烦。 两三个月的时间就能与过去的十年放在同一架天平上,已经出乎白里意料了。 城寨? 城寨就是城寨,它不是一个该被指摘的对象。 每个城寨人的脚下都长着看不见的根系,一个人的位置动了,就会通过末梢枝节牵扯到其他人。 没有人在针对她,但所有人都在提醒她: 走到这里已经很好,你不能再往前,你该知足了。 提子对她的好是真的。 所以她不能怪他。 四仔对她的保护是真的。 所以她不能怪他。 信一对她的体贴是真的。 所以她不能怪他。 城寨给了她容身之所。 所以她也不能怪它。 那如果所有的一切都不该抱怨,所有的对象都不该指摘; 如果所有对她好的人都是真的在为她好,所有给她保护的人都是真的在保护她; 那她到底应该去怪谁? 在这个原本以为自己已经站稳了的城寨夜晚。 白里意识到自己已经做了所有她能做的事情,却被一场因男仔而起的风浪又拍了回来。 白里安静地坐在福盛楼昏暗的小屋里,却感觉自己的“以后”正在被人从日历上一页一页地撕掉。 她很难过。 她不甘心。 37.边个惹佢 昨天一整天都没见到阿妹,梁俊义今日起了个大早。 兴奋地绕着架势堂跑了几圈,又练拳打的虎虎生威,差点收到了一则街坊阿婆的投诉。 悻悻然收手,先是去各个场地转了一圈,叫醒并痛批了一顿睡眼惺忪的看场小弟,顺手推掉了消息不灵通的细佬们凑上来的玩耍邀约。 回到架势堂打开账本,看了没一会儿,就发现自己算出了个离谱的数字。 梁俊义皱眉苦想,宣告放弃,给旁边夹了张纸条——以防Tiger哥以为是自己算过的就忽略过去。 忙了能忙的,选择性忽略了不想忙的。 抬眼一看时间,还没过早上十点。 梁俊义已然自觉完成了今日份头马的工作,便高高兴兴地回房,开始为去城寨见阿妹做准备。 原本就那么几件的衣柜已经被各式各样新买的衣服所填满。 花花绿绿,潮流到连Tiger哥都多少有点看不过眼,问过一次他整天干嘛打扮的这么花里胡哨。 梁俊义当时嘿嘿一笑,没说什么。 毕竟他总不能如实相告,是因为发现阿妹每次看见他打扮好看一点的时候,眼睛都会亮上几分吧? 纠结选了半天,目光落在了服装店老板推荐给他的红色花衬衫上。 梁俊义是没看出来这过于鲜艳的颜色和夸张的图案到底有哪里能被称为靓女最爱。 但是回想起五十多岁的地中海阿伯拍着胸口跟他保证时说的话,他还是犹犹豫豫地穿上,对着镜子里看了半天。 确实穿上感觉跟往常的自己不太一样... 临出门时,梁俊义还是觉得有几分不自在。 看了眼外面的天气,于是又套上了一件皮衣。 黑色的旧皮衣遮住了红色新衬衫的绝大部分,只在领口处露出了一小截。 看上去就像是特意被藏起来的样子,只是偶尔会随着主人剧烈的动作而若隐若现。 梁俊义没注意到,略微调整了下,觉得这刚刚好。 得咗。 对着镜子里的十二少亮出了招牌笑容,梁俊义骑上机车朝着城寨赶赴一场单人的约会。 - 梁俊义今天没有直接冲进医馆,而是靠在门外摆好了一个超绝不经意的姿势——侧过身,一手插进皮衣口袋,再将领口的红衬衫的纽扣再解开两颗。 等阿妹抬头发现,他再进去显摆一下今日份的穿着。 台词都已经想好了:“冇乜特别事,偶然行过嚟咋。哦呢件衫?而家最hit嘅潮流款嚟?。”(...偶然路过而已。哦,这件衫啊?最新潮流款啦。) 语气要随意,但不能显得轻佻,最好再收获一枚阿妹亮晶晶的眼神。 想法很美好,可当梁俊义倚靠在医馆门边往里看时,他觉得有些不太对劲。 医馆内还是如往常一样,只有阿妹一人。 她此时正坐在小板凳上,一下又一下地锤捣着药碾子里的药材。 脸恰好有半边隐匿在阴影里,眼睛低垂着,就连嘴唇都无意识地抿成了一条线。 磨药的动作机械又重复,看上去不像是在想着什么,浑身的低气压连梁俊义还没进屋都感觉的到。 梁俊义在门口静静地看了一会。 内心升起了几分焦躁。 扑街,边个惹佢? (...哪个惹她了?) 梁俊义本能地想冲进去,可又硬生生地往后撤了几步。 这段时间在医馆的相处,让他熟悉了阿妹的性子,也让他学会了不把莽撞带到阿妹的身边。 阿妹的不开心不是他一句帮忙出气就能解决的。 解决不了她的情绪先不谈,要是阿妹因此后退上半步,梁俊义就得头疼上一礼拜要怎么办。 梁俊义低头看了看,突然觉得今天自己穿的有些不合时宜。 阿妹心情不好,自己却穿的像个花枝招展的孔雀算怎么回事? 可下一秒,心底又无赖似的重新鼓起了劲。 反正他来就是为了让阿妹开心的,她心情不好,那他就更要想办法让她笑一笑。 梁俊义走进医馆时脚步刻意放重了几分,给阿妹留下充足的调整时间。 他知道她不喜欢莽撞,更不喜欢被突如其来的打扰。 快进门时,他先是探进来半个脑袋,露出了被庙街到城寨的风吹得乱糟糟的头发——哪怕是被主人提前整理了几下,额前的头发还是翘起了神奇的弧度。 梁俊义的眼睛刻意在屋内扫视了一圈,这才把整个人塞进医馆。 “阿妹——” 他声音拉长,尾音都快拐出了九曲十八弯。 等和疑惑抬头的白里四目相对时,梁俊义更加确信了自己的猜测。 他自然地凑到了阿妹面前半蹲着。 “阿妹,你今日心情唔好。点解?” 白里抬头看到的第一眼,是梁俊义那双微微上挑还正在发亮的眼睛。 在逆光中瞳孔微微收缩,又长又密的睫毛都被光线染成了橘棕色,还真有几分像老虎的样子。 男仔黑皮衣下露出的衬衫,红的很正。 尤其是在黑皮衣的压制下,只露出了领口处的一角,不张扬,但就是能让人第一眼就注意到。 他正歪着头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连额前翘起的碎发都随着微弱的气流在眉间晃晃悠悠,而他浑然不觉。 好吧。 白里承认自己心底的郁气稍稍消散了一点。 但她不想回答,更清楚怎么才能转移话题。 于是避重就轻,把问题又扔了回去,扔得毫不客气。 “做咩嘢?今日又病啊?” “冇病唔嚟得啊?”(没病不能来吗?) 对于对抗性语气的反应几乎是下意识的,梁俊义的回答在话音还未落地时就接了上去。 他说的理直气壮,但下一秒就意识到自己的失误,于是心虚地移开了视线。 梁俊义连忙溜溜达达地起身,走到了柜台旁,往木椅上一倒。 太过刻意的随意,以至于坐下去的力道没掌握好,让椅子猛地撞上了后面的柜台,发出了一声闷响。 台面上的玻璃瓶险些被撞掉,还有两个滚了一圈才停。 大件事,而家罪加一等! (完蛋了,这下罪加一等。) 自觉做错事的梁俊义,小心翼翼地看了眼已经眯起眼睛的白里,连忙把椅子往前搬了半步,干咳了几声。 带着几分欲盖弥彰的拙劣演技开始生效。 “咳咳...我嚟买药。止咳嘅。咳...” 梁俊义咳得干干巴巴,比起第一次装病咳嗽的细路仔还要更生疏一些。 不对。 细路仔都不会像他一样,连装可怜都装不彻底。 白里心底叹了口气,扫了眼柜台没什么影响,就干脆收回了视线,继续做事。 梁俊义这边咳了半天,才敢抬头看,白里已经继续在磨药了。 装病有用! 梁俊义心底长舒了一口气,却又愈发肯定了内心的猜测:阿妹果真今日心情不好。 于是心中也不得劲。 拼尽全力也只是安安分分地待了一会儿。 “阿妹~” “...” “阿妹,你睇下我。” “...睇你做咩?” “你睇下先。” 亮眼的红色刺入眼帘,白里看着梁俊义不知何时已然脱掉了黑皮衣,正站在柜台前展示着今日的新衣。 刚才只露出衣领的红衫算是展露了全貌,大片棕榈树的绿,配上了扎眼的红,仿佛这不是冬季的九龙城寨,而是热情如火的夏威夷。 梁俊义张开手臂全方位展示了一下,转回来时还刻意扬了扬下巴。 “点样?” 白里哽住了,脾气如同奶油般化开。 谁家动物园里会说话的红鹦鹉跑出来了? 如果抛开脸和身材不谈,白里可以给到负分的地步。 可偏偏抛不开,始作俑者的肌肉线条连带着腰线都确实完美。 “啧。” 暴殄天物。 白里将视线从敞开的领口处拔开,低下头继续磨药。 “阿妹?” 老虎仔向来开朗的声音也带了几分不自信的迟疑。 “边个撺掇你买??呢件衫真系一言难尽。” “...仲特别显肥添。” 梁俊义不可置信地偏头看了下自己的肩膀,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腰。 “边度肥?你话我边度肥?成个城寨入面...” “好好好,你话唔系就唔系啦。” 语气敷衍,态度绝杀。 梁俊义的手捂着胸口,表情痛心疾首,夸张到像被捅了一刀。 白里没搭理,嘴角隐隐有些上翘。 梁俊义保持安静了没过多久——连白里手下正碾着的药都没多大的变化。 “妹——” 狗狗祟祟的声音试探性地响起。 “...又点?” “我咳,我喉咙唔舒服。” 患者可怜巴巴,还伴随着几声刻意的咳嗽声。 白里磨药的动作停了,盯着作妖的梁俊义看了几秒,硬生生看得让他把后半截准备好的台词又咽了回去。 她起身拍了拍手,沾上的药粉碎末从指缝簌簌落下。 一边走,一边把袖子挽起,露出了已经锻炼出的有着紧实线条的小臂,不紧不慢地朝着梁俊义走了过来。 看着阿妹没带任何表情的脸,梁俊义梗着脖子,硬着头皮咳得更厉害了,试图装病以讨得一丁点赦免。 可成效甚微。 经常遭台风的人都知道,台风眼往往是最平静的地方。 咕嘟。 梁俊义咽了下口水。 阿妹就站在自己面前。 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下,结果脑袋又磕上了椅背,发出又一声闷响。 “我唔系故意?!”(我不是故意的。) “条脷伸出嚟。”(把舌头伸出来。) 两种声音一高一低同时响起。 看着梁俊义脸上呆滞的神情,好心医师歪着脑袋,假笑着做了补充。 “伸脷。睇舌苔。你话你咳的嘛。”(...看看舌苔,你说你咳的嘛。) 梁俊义身体先服从了指令,大脑才后知后觉地开始后悔。 这一阵子的频繁到访,让梁俊义切身领 会了久病成医的道理。 他知道什么样的舌苔才是生病该有的,今日当然没顾上伪装。 所以看着阿妹认真的样子,他开始心虚。 心虚没过几瞬,思绪就开始跑偏。 梁俊义呼吸间都是阿妹身上的独特药材香气,仿佛开辟了一处截然不同他处的新天地,而这新天地里只有彼此。 阿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望着自己的时候,琥珀色的眼睛更显得盛满了焦糖的甜蜜,像一处旋涡牢牢吸引着视线。 曾经的他会害羞地移开视线,如今的他眼神牢牢地盯着认真看着自己的阿妹,脑海里的想法只有让阿妹近一点,再近一点。 可梁俊义身体仍是老老实实地坐在原地,等待着最终的宣判。 手肘搭在柜台边上,离阿妹的手臂不过几指的距离,他没有靠的更近。 倒不是他天生圣人君子,也绝非心中坦荡无求,而是因为他还没有收到阿妹允许靠近的信号。 梁俊义的分寸感是在每一次的相处中,每一句的交谈中,在医馆这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空间里慢慢生长出来的。 他以前追女仔不是这样的,喜欢就告白,拒绝了就冷静,怎么会傻到连天把自己搞到病恹恹,再不辞劳苦地躲着众人的视线跑来城寨的医馆? 可阿妹就是梁俊义遇到过的人中,独一份的存在。 从初见时就是,相处久了更是如此。 这很没道理,但梁俊义知道,世间上很多事情就是不讲道理的。 就像他打地盘靠的也不是讲道理,所以他对此接受度很高。 在这个医馆里,在阿妹身边,他不可以那么莽撞,不可以什么都不顾地想做就做。 他不可以在想好之前就擅自行动。 他必须得到许可,哪怕只是一个细微的眼神。 声音打断了视线,梁俊义敛起放肆的眼神,准备硬着头皮接受接下来的批评。 “舌淡红,苔薄白。冇痰冇喘冇鼻塞,你唔係咳,你係话多。”(...你不是咳嗽,你是话多。) 医师的诊断毫不客气地揭开了拙劣的谎言。 其实往日都算是心照不宣,但今日心情不好,她连路过的石头都想踢一脚,可又得碍于人设作罢。 所以在这僻静的医馆,遇到送上门的家伙,她偏要找点事做做。 梁俊义愣了一下,听着直白戳破的话语,觉得阿妹与自己的距离又拉近了一步——她终于把他当成了一个可以刻薄的人。 以往虽也会开玩笑,但他能看得出阿妹的眼神中还带着小心的试探,像是怕他生气所以时刻观察着,随时准备收回触角的蜗牛。 可这次不同。 于是眼睛逐渐弯起了弧度,笑容从胸腔向外震,开心到像冒泡的喷泉泉眼。 “畀你识穿咗。大医师。”(被你看出来啦...) 笑声太有穿透力,以至于连白里原本假装严肃的神情都没维持好,嘴角也不自觉地扬起了几个像素点。 就只有一瞬,但很精准地被梁俊义捕捉到。 他的眼睛蹭的亮了起来,“差一啖。” 白里很快压住了表情,没搭理梁俊义到底要说些什么,转身回了小板凳旁。 梁俊义像只黏人的猫一样,期期艾艾地跟了过去,蹲在了白里的面前。 白里换了个方向,他也跟着挪动了脚步,只将距离维持在一个不会触碰但又面对面的程度停住。 伸出大拇指和食指,在她面前有模有样的比划着测量的动作。 “差咁多。”(差这么多。) 这下白里是避无可避,面前的障碍物存在感太过强烈。 索性抬眼看向表演中的梁俊义,歪着头挑眉的意味清晰又明显。 得到了关注的家伙对此很满意。 梁俊义目光炯炯地盯着白里,好像变魔术一样。 一眨眼的时间,手腕一翻,原本用来比划的手指中间就多了一样东西。 白里视线连同笑容一起凝固,愣在了原地。 “庙街新开一间卖糖嘅铺头,老板讲呢啲系上海落船运返嚟嘅新鲜货。上海你有冇去过...”(庙街新开了家糖果铺,老板说这是上海运过来的新鲜玩意...) 梁俊义的声音还在继续,但仿佛被包了层薄膜,闷闷地响着。 白里已经没在听耳边在说些什么,她的注意力被完全吸引。 梁俊义的手指很长,指节分明但遍布了伤疤,此刻他的食指与大拇指之间捏着一枚糖果。 糖纸是蓝白红配色,还有一只蓝色线条勾勒的小兔子端坐在糖果的中央。 上面用简体字写的招牌名称,她再熟悉不过。 那是颗大白兔奶糖。 有多久没见过了? 从白里在码头醒来那刻开始,所接触到的一切都是陌生的。 说的听的是粤语,看的都是繁体。 她想要活命,想要融入,就得用粤语说话,得用九龙城寨的规矩生存。 这颗熟悉又陌生的糖果与简体字几乎是白里上辈子的东西。 可现在它就不可思议地待在一个庙街男仔的手指间。 蓝色的小兔子安安静静地端坐在糖纸的中央,隔着一整个时空的记忆冲她微笑。 38.咩都肯做 梁俊义没注意到白里的异常,他将糖果晃了晃,收获了一只眼神会跟着糖果转的呆呆妹。 好可爱啊... 他笑着拉过白里还握着药碾子的手,将奶糖轻轻地放在了手中央,然后自觉地将手收回。 半撑着脸,歪头试图从下往上地看清阿妹垂眸看向奶糖的眼神。 “我谂住你系福建嚟,应该会钟意大陆出产嘅糖果。试下?” 奶糖在梁俊义的口袋里捂得有些皱,大概是从庙街出发时糖就一直贴在心口处。 白里低头看了会这颗掌心中有些皱巴巴的奶糖。 糖纸剥开后,露出了已经有几分软的奶白色糖块。 上面裹着的糯米纸随着气流小小地颤动着,每一次呼吸都能看到糯米纸的起伏。 好像是在跟她打招呼似的。 白里手指下意识地收紧,嘴里说出来的却是言不由衷。 “我唔中意食甜。” “鬼先信你。” 梁俊义不假思索地反驳,理直气壮地问责。 也许是他的嘴巴在这方面有着独立于大脑的意志,总是会在起步枪发射前就抢跑。 “去荣记食红豆沙仲要再加糖,成个甜到漏。”(你骗鬼。你在荣记饮糖水,还要在红豆沙里额外放糖。) 荣记?放糖的红豆沙? 那是才刚到城寨没多久的时候,提子会做的事情。 可她和梁俊义真正认识更是不知道往后多久的事。 所以他又怎么会知道的? “你几时见到??” 梁俊义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 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攀上红意,几乎要与他今日着的红衬衫领口融为了一体。 他把头扭到一边,声音变得没了底气,模模糊糊。 “唔记得边日嘞,冇乜印象。”(不记得是哪天了,也没什么印象。) 看在大白兔奶糖的份上。 白里没有刨根问底,更没有吝惜于解释自己从没对提子说过的真实想法。 “我一向唔会额外落糖落红豆沙,讲老实我本身唔太钟意食。次次拣呢款,纯粹系价钱最抵。” (我从来不爱往红豆沙里放糖,实际上也不爱吃红豆沙。之前每次去糖水铺点它,是因为它最便宜。) 白里没在意梁俊义愣怔又纠结到复杂的神情。 她的眼神盯着这颗曾经她以为再也吃不到,只会存在于记忆中然后慢慢褪色的奶糖。 奶糖已经被体温捂了太久。 她不打算硬要剥开那层已经有地方粘连在奶糖上的糯米纸,而是直接吃掉了这颗大白兔奶糖。 人真是一种很奇怪的东西。 在能随手可得的时候,从来不会注意手边的事物是怎样的味道。 可当熟悉的味蕾被唤醒,回忆、感觉、经历都如同潮水一般涌来。 冲刷着灵魂,然后发出令人心颤的共鸣。 “好甜。” 白里眉头皱着,努力压下了想要溢出眼眶的水光。 睫毛飞速眨了几下,就把所有没来得及跑出来的记忆全都堵了回去,掩盖好了一切的情绪。 梁俊义只察觉到了阿妹身上的阴霾好似被什么冲淡了几分,连言语中的关于甜度的抱怨都是软乎乎的。 他觉得自己为了这颗奶糖快几乎跑遍了港岛大大小小士多店的力气没白费。 庙街士多店的老板是提过大白兔奶糖不假。 但港岛卖这种糖果的店铺实在太有限,大部分港岛人不是偏爱本地产的口味,就是喜欢留洋过海来的新鲜玩意。 哪会为了内地的糖果买单? 但梁俊义从听到的时候,就觉得阿妹会喜欢。 没有缘由,没有推理,这是种直觉,而他一向有好运气。 梁俊义的声音中满是明知故问,连尾音都是飘起来的。 “系咪好食?” 白里嚼嚼嚼,“冇话好食。” 嚼嚼嚼。 一边嚼嚼嚼,一边将糖纸展开,她对着光线认真看了几眼上面那只蓝色的兔子,然后夹到了最近时常翻阅的外伤手册中——那是她目前最珍贵的东西。 然后白里埋着头,恢复了起先的节奏,继续坐在板凳上磨药。 他捕捉到了此刻氛围的和缓。 梁俊义蹲在了白里面前待了一会儿,整个人都被镜子中反射出来的夕阳镶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他想说些什么,但犹豫了半天,最后只是挠了挠脑袋,安静地走回了椅子旁。 像往常一样拿起份柜台边的报纸,有模有样地读了起来。 说是读,其实也没读多久。 报纸能吸引他注意力的长短,约莫可以等同于它能使细路仔安静的时间。 坐了一会梁俊义便不安分地趴在柜台上,目光扫视了整个医馆,最后将目标锁定在了不远处的那个属于白里的杯子上。 其实以他的臂展,只需要站起来走一两步便能够拿到。 可这个距离对于一个百无聊赖又不想站起来的人来说,属实是难以跨越的天堑。 梁俊义将手中的报纸卷成筒,伸长了手臂,隔着老远努力尝试去碰。 连趴着的位置都懒得挪动,样子倒像极了一只闲到爪痒,试图扒拉东西的大猫。 白里当然有发觉,但没出声。 毕竟她嘴巴还在忙着嚼有些粘牙的奶糖。 他在那里待着自娱自乐就已经算乖了,柜台上的东西都被收拾得七七八八,这还能闯什么祸呢? 事实证明,还是能的。 因为梁俊义终于用报纸卷够到了她装满水的杯子。 他脸上胜利的笑容还没持续上几秒钟,就看到杯子被拨得朝他的方向倒了下去。 手忙脚乱地跳起来去接,又在手中炒了几个来回——毕竟白里习惯于喝热水。 于是热水毫不意外地撒到了身上。 “我叼...” 嘴里的脏话冒了个头又被生生咽了回去。 因为梁俊义想起自己现在正在医馆,阿妹就待在这里。 白里扶额,将药碾子放回原位。 转过身看着梁俊义龇牙咧嘴地扇着自己湿了一大片的裤子,脸上带着那种又闯祸了的窘迫笑容。 位置还很尴尬,恰好是左边大腿根到膝盖的位置。 “讲老实,你今日系咪特登过嚟报复我??”(...你今天是不是故意来报复我的?) 梁俊义老实地摇了摇头。 但努力揪着打湿裤子的神情太过滑稽。 白里叹了口气。 叮嘱他去后屋那有个帮工临时过夜的小房间里取衣服,木柜里的最大码他或许能穿。 梁俊义不敢吱声,更不敢多问,老老实实地照做。 白里给自己重新倒杯水的功夫,梁俊义穿着亚麻色刚好到膝盖上几指的裤子走了出来。 整个人都安静了许多,神情有些羞涩又带着些高兴。 挺好,虽然更像夏威夷度假风,但至少比刚才长裤的搭配和谐了许多。 可这个家伙看她的眼神真是从不会拐弯。 高兴就是高兴,喜欢就是喜欢,澄澈地一眼就看的到底。 白里靠在柜台边,边小口啜饮着,边手指不自觉地轻扣着台面。 内心开始咕嘟嘟地冒着黑水。 “你真系想我开心?” “梗系。”(那当然啦。) “咩都肯做?” 梁俊义的大脑短暂上了下线,警觉地眯起了眼睛,像察觉到危险突然竖起尾巴的猫,往后退了半步。 “...做咩先?” “过嚟。”(过来。) 于是小猫变成了小狗。 - “乜嘢?” 梁俊义不可置信地扭头看了眼通往地下室的门,又张开手臂展示了下自己今日限定新上岗的花衬衫。 “我件衫咁靓,你而家叫我去搬橘?”(我这件衣服这么好看,你现在让我去搬橘子?) 语气中隐隐透露出一种诡异的被负心女辜负的委屈感。 梁俊义抗拒的话说到一半,就看到了白里双手抱胸,眉眼微微下压,露出了一个警告的眼神。 那个眼神说是凶,也不尽然。 作为被凶的对象,梁俊义只觉得那眼神反而带着一点点说不清的暧昧。 就像是阿妹知道自己可以对他发号施令,而他也一定会听。 梁俊义的脑袋开始晕晕乎乎。 他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在放着慢动作,唯独心跳却在怦怦地加速。 脑海里自动给阿妹加上了滤镜,连说话的声音都只挑自己爱听的入耳。 “你件衫本身就已经系一场灾难,溅到啲橘汁上去,都算系改良下佢添。” (你的衣服本身都很灾难了,哪怕溅一些橘汁上去,都算是在改善下啦。) 是要晒陈皮,但不是非得今天。 但白里今天就是不想让这个男仔好过。 当然不是因为他做错了什么大事,只是因为她从昨天到今天憋了一肚子闷气,而他正正好撞了上来。 这没什么道理,她也不想讲道理。 原本带有几分刻薄的回怼,却没有收获预想之中的跳脚。 白里莫名其妙地看着梁俊义老老实实地去柜台边拿了地下室的钥匙,然后像只工蚁一样勤勤恳恳地开始搬运橘子。 不是很喜欢这件新衣服吗? 白里只觉得自己好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穿着大红色花衬衫的工蚁将盛满橘子的三个竹筐接连搬了上来。 放在柜台边时,身上的衣服已经被竹筐的灰和橘子被挤烂的汁水沾染的深一块浅一块,简直脏的不像样子。 连裸露在外的蜜色肌肉上都沾着水渍,未能幸免。 可他就是不生气。梁俊义拍了拍手上的灰,往后退了半步,眼神直白地期待,等着被白里的表扬。 工蚁没有得到夸奖,反而等到了下一句差遣。 这三筐都是陈伯专程从广东订来的茶枝柑,是最适合做陈皮的橘子。 白里从竹筐里挑挑拣拣,拿起一个最饱满的橘子,轻嗅了下,递给了还在喘着粗气的梁俊义。 视线从他剧烈起伏的胸肌上略过,指令简单又直接。 “剥开。” 还没等梁俊义说话,就紧接着跟上了句难以被拒绝的解释。 “我磨药磨到手软。” 怎么能这么理直气壮。 汗津津到几乎湿身的梁俊义内心咏叹着,动作倒是诚实又利落地接过。 只庆幸这不是动漫,所以自己的眼睛不会不知羞地冒起荡漾的心型圆圈。 梁俊义搬了个椅子过来就开始闷头剥橘子皮。 旁边歪着头盯着他脸上神情的阿妹大概是正在费脑筋地猜测着到底哪里是他的底线。 答案当然是——没有底线。 梁俊义按捺住想要翘起的嘴角,剥橘子皮的手又快又稳。 他的手指灵活,指甲沿着橘皮划下去,橘络也大部分都被顺手摘掉丢在一边。 橘子汁水四溅,医馆空气中的药材苦香渐渐被一股清冽的酸甜味所取代。 没多时,左边摆着一颗颗被剥好的光溜溜的橘子,右边摆着一片片几乎每个都完整的橘子皮。 白里就坐在一旁,拿着洗干净的竹筐,偶尔在台面快摆满时,慢悠悠地起身挨个装着剥好的橘子还有橘皮。 如果再在一旁的录音机里放上粤剧小曲,这可真能称得上是医馆早期资本家压榨无辜患者的实况记录。 眼看着一筐茶枝柑都要见底,白里看着闷头苦干的梁俊义,内心有些苦恼。 她今天真的很想找他吵一架,或者至少看他生气发脾气。 这样她就能给自己找到新的借口。 眼睛滴溜一转,找茬的办法已经出现。 白里专门挑了颗个头圆的橘子,举在掌心里看了又看,轻咳了几声后才开口。 “呢粒橘剥得好核突啊。”(...剥的好丑啊) 梁俊义抬头看了眼自己的作品。 分明剥的很完美,连上面的橘络都被挑得几乎算得上干净。 他正要抗议,余光看到了白里带着几分期待的眼神,思绪便拐了个弯。 橙黄色的橘子和阿妹偏白的手心所构成的奇妙色彩对比鲜明直接地冲进视线。 梁俊义的注意力却分散到了其他地方。 他低头对比了下自己手中正剥着的橘子的大小。 明明是个头差不多的橘子,怎么在阿妹手中就显得这么大? 即使学业成绩欠佳的梁俊义,也是懂得参照物的关系。 阿妹的手好小啊... 比起为自己剥好的完美橘子正名,先一步出现在脑海里的念头膨胀然后占据了全部的注意。 梁俊义没说话,闷闷地应了声。 耳朵尖尖开始发红,从耳廓烧到了耳垂,又接着蔓延到了脖子根。 毫不走心地含含糊糊小声辩解了句,“核突都冇所谓,最紧要...甜就得。” (丑也没关系啊,好...甜就可以了。) 显然两人的脑回路不在同一频道上。 说话磕绊也就算了,关键是这家伙今天圣人转世吗? 庙街十二少脾气好成这样,白里简直都想抓住梁俊义的肩膀狠狠晃一晃,看能不能从中听到什么水声。 但话都说到这了,白里干脆把橘子掰开。 拿起其中一瓣对着光看了看,橘肉透着晶莹的光,饱满多汁,连果肉都显得格外细腻。 她试着咬了一口,眉头下一秒就紧皱了起来。 “边度甜啊?呢粒点解酸到咁滞??”(哪里甜了,这为什么这么酸啊?) “酸咩?畀我试下。”(...让我试下。) 看着阿妹的神情,梁俊义也心痒着有些好奇,索性停下手中的活,伸出手来。 掰开的橘子连带着咬了一口的橘肉被避之不及地一同推了过去。 连白里原本打算趁机恶趣味逗弄一下的想法都被酸到了九霄云外。 梁俊义接的时候,只觉得已经有些麻木的手指好像触碰到了阿妹的指尖。 橘子的汁水顺着阿妹的指缝往下流淌,沾到了他的掌心。 又凉又黏。 梁俊义低头看了眼自己手中散落的橘瓣,又抬头看了眼阿妹急匆匆着去找水的背影。 他歪头打量了一会儿,然后挑中了那瓣自己看了许久的,咬进了嘴里。 “唔酸啊。” 梁俊义咀嚼了一番后的声音比刚才哑了一点。 他活动了下自己的手指。 上面沾满了水淋漓的橘汁,正在缓缓从指尖滴落。 39.Back hug 好不容易喝了一大杯水,才冲散了嘴中的酸涩。 白里转过身看着已经老实巴交开始继续剥第二筐橘子的梁俊义。 奇迹小梁今日怎么这么好用? 邪恶白里眼睛滴溜溜地转,一计不成又生一计。 原本因为不顺利而导致的郁气现在已然转换成了对梁俊义到底怎样会生气的好奇。 这段时间的相处所积累的熟悉,让白里从厚重的壳子中悄咪咪地伸出了魔爪。 “梁俊义。” “乜嘢?” 剥橘工头都没抬,对全名的叫法丝滑如水般的接受了。 暗自疑惑的白里没注意到剥橘工努力压下去的嘴角,试图再度试探。 “梁俊义!” “乜嘢?” “你今日仲未扫地。” “等我剥晒呢啲橘就去。”(等我剥完橘子就去。) 干脆倒反天罡,靠在椅背上休息的白里摸了摸下巴。 “俊义啊~” 剥橘工的动作迟滞了一瞬,“咩呀?” “药柜仲未擦。” “等扫完地就去擦。” 就算是喜欢,一向重面子的古惑仔也不该像只温顺的绵羊。 无论对待什么样的称呼,都只会乜嘢咩呀地回应。 难道是他有什么把柄犯在自己手里了? 白里感觉自己正在某种危险的边缘来回试探,有股奇妙的刺激感。 理智告诉她该见好就收,他们的关系还没到能够肆无忌惮的地步。 感性则热烈地挥舞着小旗,吹响了发起试探进攻的号角声。 “俊义仔?” 梁俊义抬头似笑非笑地看着白里,手中的动作没停,嘴上还是答应着。 “咩呀?” 要到了,要到了,要生气的那个点了。 白里心中反而有种看到希望的诡异踏实感。 “...你去帮我磨低放喺度未磨完嘅田七。”(你去把我放那没磨完的田七磨一下。) 白里双手撑在椅面上,低头看自己欢快摇晃着的脚,嘴里却进一步发出了严肃又毫不客气的吩咐。 “妹妹仔,阿哥做嘢都要一件一件嚟?。”(...阿哥做事也得一件一件做啊。) 梁俊义无奈,剥完了手中的橘子,扭头估摸了下剩余的工作。 “哦,唔愿意做就算啦。” 白里语气中的兴奋藏得七七八八,可还偷偷露出了条小尾巴。 面上一本正经,实际上尾音已经在上扬了。 其实别说什么俊义,俊义仔这类的称呼,他这些年没怎么听过。 就连梁俊义的大名,自从他成名后,哪怕是Tiger哥那也鲜少再有听到过。 今天倒是一整套听了个遍。 称呼也是越来越大胆。 ...要是能再大胆一点就更好了。 梁俊义看着越来越孩子气的阿妹,明明心喜,语气却带了些故意装出来的勉强妥协。 “边个够胆话唔做啊?成间铺都系阿妹你话事,你吩咐落嘅事,点都帮你搅掂。”(谁敢说不做啊?整个药铺现在都是你话事的嘛,你吩咐的事情,怎样都帮你搞定啦。) 所有的刁难与找茬都被丝滑如水般全盘接收。 这下轮到白里久违的安静了下来。 挠了挠头,然后搬了个凳子过来一起剥剩下的橘子。 需要额外请帮工耗上两三天的工作量,在梁俊义的神速下,两人用了大半个下午就处理的干干净净。 忙到最后,就连半路加入的白里都不禁觉得手指已然离家出走。 看着梁俊义微微颤抖还强装无事的神情,资本家的良心还是痛了几秒。 白里起身去药柜前,抓配一些泡手舒缓的劳损酸痛方。 等抓好药,写好煎药使用小纸条,再抬头时,白里就已然看到梁俊义挥舞着抹布在医馆里擦得那叫一个虎虎生风。 这下是真的没那么生气了。 毕竟梁俊义这一下午的功夫,几乎做完了白里未来三五天的工作量。 相当于无痛得到一份带薪的坐班假期。 白里将药包放在了梁俊义的黑皮衣旁边,自己跑到了躺椅上摇摇晃晃。 不知不觉眯了一小会,醒来时发现梁俊义搬了个凳子坐在她旁边看漫画。 察觉到阿妹睡眼惺忪,梁俊义放慢了语速,温声道。 “地扫晒,药柜亦都抹干净啦,田七我实在唔识磨,要你醒下教下我先得。”(...田七我不会磨,要等你醒来教我。) 白里点头,但还坐在原地没动作。 梁俊义实在疑心她到底是睡醒了,还是仍处于半梦半醒间。 但睡懵懵的样子着实罕见,于是他没催,半撑着脸在旁看了片刻。 等到白里伸了个懒腰,梁俊义才回过神再次询问。 “做咩啊?寻晚走去做贼咩?今日黑眼圈重到咁滞,到底系咩事搅到你冇睡好?” 套话失败。 日常版阿妹一键启动。 “开工啦开工啦!唔好偷懶,亦都唔好亂打聽老細嘅事,快啲去磨藥!”(...更别打听老板的事情,快去磨药啦。) 得咗。 这下是彻底醒过神来了。 有点可惜的梁俊义拍拍手,站起身走到药碾子前。 因为腿长手长,蹲在地上磨实在局促,他干脆在柜台上垫了块湿布,将磨药用的东西都原模原样地照搬了上去。 继续笨手笨脚地开始尝试。 磨药这件事,梁俊义看过阿妹做了很多次,所以他从未觉得是什么难事。 可真到自己手上才发觉并不简单。 顶着阿妹在躺椅上侧躺着看热闹的眼神,梁俊义硬着头皮开始磨药。 第一下就没掌握好力度,把药材怼出来了一部分。 幸好下面提前铺了层油纸。 整理好后又捣了几下,结果不是用力太猛导致整个柜台都跟着震,就是找不准位置,又戳到了外边。 这一下倒是找准了位置,结果药杵弹了起来,差点砸到他的手指。 梁俊义倒是极快地缩回了手,不至于受伤都没办法跟Tiger哥解释到底是因为什么。 他若无其事地把药杵捡起来,对准位置,试图把失败的经历从记忆里抹去。 但那边阿妹强忍着的笑声以及摇椅都被带着摇晃吱呀作响的声音实在太难忽略。 梁俊义窘迫地停下动作,额前的头发都已汗湿到软塌塌,疲惫地服帖着,再无往日的神气。 “你点解净系瘫喺度睇我笑话?行过嚟教下我啦。”(你就光躺在那边笑我嘛?过来示范一下嘛。) 白里估摸着再笑下去,眼前的家伙就要炸毛了。 于是强忍着笑意,站在了梁俊义的旁边,伸手接过了药杵开始示范。 刚才在梁俊义手中怎么都不好用的药杵,现在反而变得如指臂使。 白里的动作娴熟,碾出来的药粉细腻又均匀,药碾子发出了沉闷有节奏的咚咚声。 梁俊义蹙眉认真看了会,接过药杵后的动作果然要比之前好上不少。 虽然节奏还是乱八七糟,但是至少没有弹飞,更没有误伤到什么。 原本有节奏的捣药声时而变成了骤然加速的木鱼声,时而变成了老爷爷过马路时的拐杖声。 白里靠在药柜边,双手抱胸,袖子挽到了手肘的位置,露出一小截肌肉线条漂亮又紧实的小臂。 脸颊的碎发被随意拨到耳后,却仍有不听话的几缕逃脱了出来,缀在脸边随着微风在细细亲吻。 她看着梁俊义捣药时认真的神情,低头时下颌线仍清晰流畅的线条,还有因为过分紧张小心而导致动作时手臂暴起的条条青筋。 再往下是花衬衫勾勒出的宽窄合度的腰线,不合身的亚麻短裤带出的一看就手感会很好的弧度。 白里收回了放肆的视线,重新回到了梁俊义的脸上。 汗珠从鬓角滑下,滴进了敞开的领口然后消失不见踪迹。 他脸上的神情与往日里开朗嬉笑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 所以白里心里突然涌起了一个不是很好的念头。 那念头是从脚下陈旧腐朽的木地板渗上来的,是在城寨无时无刻不在发酵的气味中腌透的,是在密密麻麻数不清逃不掉的人情百态中生长出来的。 带着与生俱来的潮湿与阴暗。 白里往前贴近了几步,明显感觉到梁俊义的身体紧绷了起来。 她先是站到了他的身侧,距离近到会偶尔因为梁俊义捣药的动作而碰到彼此的肌肤。 医馆内只有梁俊义喘着的呼吸声在作响。 气氛在无声无息中悄然转变。 白里斜靠在柜台边,有模有样地看了会他手上的动作,然后叹着气摇头。 “唔系咁样?。手。”(不是这样的...) 梁俊义下意识地将药杵递过去,可白里没接。 她从柜台边起身,绕到了梁俊义的身后。 “揸实。”(握紧) 梁俊义感受到自己腰间伸出了一双手,轻柔地覆在了他的手背上,带着他的手腕调整了角度。 阿妹的手指很凉,大拇指压在他的指节,虎口抵着他的虎口,动作轻缓地好像没用多少力气,但不容置疑的动作让梁俊义没有丝毫反抗的念头。 她带着他的手腕往下落。 角度准,力度正,节奏不快不慢地刚刚好。 手臂在动作时不可避免的产生了摩擦。 这感觉太过微妙。 梁俊义丝毫不敢动,连呼吸都屏住,生怕自己呼吸起伏的动作会撞到阿妹。 怎么突然这么近... 这算是拥抱吗? 他要不要告白啊? 脑海里的念头已然被搅成了浆糊,粘稠到令人发头晕。 明明是穿着整齐的衬衫,梁俊义却恍然觉得自己的肩胛骨切切实实地被微风扫过。 脊背绷起,仿佛每一处都在隔着那层薄棉布被阿妹的呼吸所触碰。 连带着鼻间闻到了阿妹身上属于医馆的冷香,他总是说不清那到底是什么味道,他只知道自己想多闻一点,想转身埋进阿妹的颈窝,想直白地问她可不可以。 可梁俊义动作是机械地被阿妹带着动,身体僵到发硬,却怎么也想不明白阿妹突然靠近的意味。 喉结滚动了几次,愣是一个字都没能说出口。 “要咁样。” 阿妹的声音比以往任何一次听起来都要清晰,仿佛就贴在自己的面颊,启唇间带动的气流让梁俊义感到了酥酥麻麻的痒意顺着脊髓向上缠绕攀爬。 “唔系笃,系磨。力度要匀,唔好时大时细。” 手腕带动着手腕吝惜着力道打圈,手指却紧紧交握着,药碾子里的药材乖顺又听话,随着动作慢慢地变成颗粒,再变成更细的粉末。 梁俊义的后颈开始发红,蔓延,烧起连片的红意。 身体也紧紧贴着柜台,他不敢转身,怕转身的动作唐突地撞到阿妹。 感知被无限的放大,他怕阿妹松手,更怕她不松。 “知...知啦。” 应承的声音都飘忽在空气里,完全没了往日的中气十足。 白里手上动作着,眼睛落在了梁俊义红透的后颈处,上面已经覆着一层细密的汗珠。 教学的时间已经有些超时了。 她心中那个带着恶意的冲动的念头慢慢退潮,内心重新恢复了理智。 可老实讲,潮水褪去之后,留下的也不是痛快的凉意。 就像是一个人打算捧起水泼别人,可把他人弄得湿漉漉的同时,转过身才发现自己身上也变得潮湿。 她不该这样的。 她在做什么? 她故意握住了他的手,用若有似无的触碰,用清晰又含糊的语气说话。 她是在把昨晚辗转反侧的烦闷,把对四仔决定的气恼,对提子行为的不满,全都加总在一起,变成了对梁俊义的一点越界又出格的行为。 她是在用梁俊义的反应,用他或许即将产生的辗转反侧与迷茫来弥补自己被城寨一切推着走的憋屈与遗憾。 她是在报复,并且不打算为此收场。 可梁俊义什么都没有做错。 他只是在她心情不好的时候恰好推开了医馆的门,刚好愿意使劲浑身解数地逗她笑,照单全收了她内心不舒服的宣泄,然后期盼着两人的关系会更近一点。 刚才靠近时,她脑海里想的念头倒也算得上纯粹: 就让梁俊义今天在这待久一点好了。 让提子来接她回家时,恰好看到十二少的衣服还搭在木椅上,注意到他们俩人的距离比平时任何时候都要靠近,再听见医馆内响着他听不懂的话语和交谈。 说到底,她没想跟梁俊义发生什么,她只想让提子那根绷得太紧的心弦再紧一点。 可下一步呢? 提子脆弱又敏感的神经会断掉,梁俊义以为得到了许可,会开心雀跃地向前迈进,蓝信一会压抑再压抑直到做出难以预料的行 为。 而她就会不得不承受着非议和铺天盖地的舆论,再被迫吃掉并咽下某种未知的坏果。 太糟糕了。 一切都太糟糕了。 白里看着那层薄汗,还有梁俊义脸红着却偏偏专注到近乎虔诚的侧脸,在内心深处的小人近乎绝望地闭上了眼。 别玩火了。 她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顺手拿起一旁的湿抹布,简单处理了一下柜台上因为大力动作而洒出来的药粉。 “十二少。” “嗯?” 梁俊义转过身,脸上的红意和专注的神情都没变。 可他接着听见了阿妹让他磨好后就放在那,手酸了就歇一歇,待会她会处理。 也听见了阿妹温和又带着恰到好处的客气道谢。 他眨了眨眼睛,没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但确实感觉到了阿妹语气的转变。 是他哪里又做错了吗? 梁俊义摇了摇头,敛眸说自己会处理好。 医馆重新恢复了安静,只剩下了梁俊义生疏的捣药声。 白里松了口气,心不在焉地处理着手头的药材。 外面光线在一点点的由明亮变暗,虽然看不见天空,但也能感知到已经快到了夕阳西下的时间。 “阿妹!” 白里抬头,才恍然发觉捣药声不知何时已然停了下来。 梁俊义正端着一罐装好的田七粉,脸上还狼狈沾着白色的粉末以及几根不知为何出现的药草,眼睛亮晶晶地蹲在近在咫尺的面前。 距离太近了。 白里心中再次为自己之前的莽撞又叹了口气。 “阿妹,田七粉已经磨晒,柜台我亦都收拾妥当。头先你又唔开心,系我边度做得唔好咩?”(...刚才你又不开心了。是我做错什么了吗?) 白里被这直白的发问攻击到,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 “冇啊...” 借口还没找到,梁俊义的话就接上了上来,挥散了她的语塞。 “我今日忙足成日?,当畀我啲酬劳啦,听日陪我出去行下得唔好嘛?”(那作为我今天忙了这么久的酬谢。要不要明天一起出去玩?) 白里愣在了原地。 第一时间想的不是拒绝,“但我冇身份证?...” “唔使惊,差人唔系个个都查?,你咁靓,放晒心交畀我,实唔会有事。”(没事的,他们也不是每个人都要查,你这么靓,放心交给我啦,不会有事的。) 老虎仔的话实在令人动心。 可白里此刻实在是冷静,垂眸沉思了片刻。 又念及可能会有的麻烦,还是做好了决定——摇头拒绝。 看得出梁俊义想要进一步争取,在她正准备开口解释时,门外的巷子突然传来的动静。 “信一哥——嚟攞药啊?” 声音倒是还远,但一听就知道是提子的声音。 看来也算是天意不作美,白里收起了所有的念头。 那一瞬间白里视线中梁俊义的表情发生了清晰的变化。 惊讶,紧张,心虚,还带几分狼狈。 他捞起了黑皮衣,还有放在上面的药包,却慌忙中撞到了腿上的麻筋以至于疼到龇牙咧嘴。 单腿蹦着往门口跳了好几步,又反应此路不通。 于是四处找寻着医馆内能方便躲藏的地方。 急切又慌乱,像是只被天敌追到洞穴口不知如何是好的兔子。 白里追寻刺激的血液骤然翻涌,恶趣味又一次占据了上风。 她朝梁俊义招了招手,“块面过嚟。”(把脸凑过来。) 纵然慌到六神无主,急到想即刻钻地,梁俊义还是条件反射似地单腿蹦着凑了过来。 闭上眼的眼珠仍在不安地乱动,耳边留心听着门外的动静,引颈受戮般地把脸扬起。 也许两人此刻的都是一样的念头。 门外的交谈声已经近了许多,总让人疑心下一秒是否就会听到脚步声。 白里不急不慢地用袖子在梁俊义脸颊上擦了擦,另一只手扶正梁俊义的下巴,将粘上去的药草一一拿开。 纵使自己的心脏也在刺激中怦怦乱跳,但愚弄眼前人的念头更胜一筹。 两人的距离近到白里能看到梁俊义脸上焦急惊慌与心动杂糅在一起的神情。 简直像个三流画家的调色盘。 巷子里两人的脚步声已经变得明显,交谈声更是清晰可闻。 看着老虎仔下意识想逃跑的举动和不安颤动着恍若翩飞蝴蝶的睫毛, 被愉悦到的白里大发慈悲地指了明路。 “后便有扇窗?。” 梁俊义迈开腿几步就跨到了窗边。 好在这窗户虽然不常打开,但窗轴保养得很好,不至于发出吱呀的叫声。 要么怎么说是练家子,翻窗的动作都干净利落。 外面的光线带着室外的风,穿过窗户闯进了医馆。 门口两人的身影已经映在了门帘上,可梁俊义却在窗沿上停住了动作。 这家伙要干什么?? 眼看着提子已经伸出了撩门帘的手,白里下意识站起身试图遮挡一二。 只见梁俊义蹲在窗沿上,卷毛被风吹拂着微动,他回头看了眼白里。 胆大包天地冲她眨了眨眼睛,无声地张开嘴说了几个字。 在门帘掀开的前一秒,梁俊义笑着挥挥手,跳了下去。 这下轮到她头晕目眩了。 铜铃声在医馆内叮铃响起。 聊着龙城帮杂事的蓝信一和提子并肩走了进来。 两人的穿着一看便知是都花了不少的心思,可医馆内唯一站着的人却没心思欣赏。 白里愣在原地,手里还拿着没处理完的药草。 脑海里努力辨认着刚才口型代表的意思,却被怦怦直跳的心脏扰的集中不了思绪。 险些变成共犯的家伙已然逃脱,整座医馆和她自己都算是惊险又刺激地平安落地。 应该没什么疏漏,白里长松了一口气。 看着蓝信一环视了一圈周围的视线,还有提子迷茫的眼神,白里勉强打起精神,招呼过后便去拿药做事。 两人坐在椅子上你一言我一语的闲谈。 可在抓药的时候,白里的心脏骤然惊到几乎停滞——因为她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梁俊义被水打湿而换下来的长裤... 应该不会还搭在自己休息的屋子里吧? 丢! 扑街黑*会!! 40.一日出逃 白里昨天收工前找机会跟陈伯请了假,说自己有点事要处理。 虽然拒绝了梁俊义,但这话也不算借口。 谁说想让自己喘口气不算是件亟待处理的大事? 所以今日白里特意起了个大早。 也不是想着非要避开谁,单纯是不想浪费这假期的每一秒。 她只是想给自己放个假。 今日她想走远一点,哪怕只是沿着城寨的周边随意逛逛。 穿上了不出错的白衫黑裤,背上帆布包,在即将出门时,白里又停下了脚步。 屋内的提子还在呼呼大睡,她回头看着床头犹豫了半天,还是去最下层的抽屉深处取了想带的东西放进包里。 此时城寨的天也才蒙蒙亮,白里站在福盛楼的门口陷入了短暂的迷茫。 左拐是往天后庙去的方向,右拐是制衣厂的旧路,直着往前走就能走出城寨,去医馆的方向自动被大脑从选项里剔除。 今天是她第一次不知道要去哪里,因为东西南北哪哪都是方向。 那就干脆交给两枚硬币来决定。 硬币抛起,白里试图像电视剧里那样拍在手背上去接。 “阿妹!阿妹!” 旁边巷子口传来了小声呼喊。 白里分神的功夫,价值两蚊的钱就掉在了地上,叮叮咚咚地一路飞进了路边的下水沟。 美好的一天从损失财富开始。 耳畔的声音还在,挥之不去。“阿妹!这边这边~” 眼看收回财富无望,白里觉得自己大概是失去了一些美好的品德,眯着眼睛看向那边巷口冒出个头的家伙,然后愣在了原地。 工装短檐帽配上黑墨镜,一身驼色的磨毛飞行员夹克,在如此昏暗的光线下,几乎只能看见一副大白牙在笑着。 梁俊义眼看着阿妹注意到了自己,于是住嘴,但大力挥手到像要起飞。 明明周围一片寂静,白里却觉得自己的眼睛有被吵到。 于是赶在又一次催促前,赶紧凑了过去。 还没来得及开口,一顶同款短檐帽就稳稳地扣在了头上。 帽围大了一圈,塌下来几乎遮住了她大部分的视线,感觉跟戴上了个头套也没差多少。 现在别说是谁想看出她身份了,就连她自己都只能看清脚下的几步路。 “快啲啦,今日同你溜出城寨过港岛威下!” 白里懵圈地看着焕发新装的梁俊义扔下一句话,就摩拳擦掌地开始往前走。 自己的脑袋还没转过弯,脚步已然跟了上去。 她其实真的有很多问题想问,脑海里滚着颗有无数线头的毛线团。 比如梁俊义什么时候到的,他们今天要去哪里?等下...她答应了吗? 所以提子昨晚突然接到安排,也是梁俊义做的?可他又是怎么瞒过蓝信一的... 而且明明有宽敞的直路不走,为什么要七扭八歪地在小巷里乱窜啊? 哦...他们好像也不是能被街坊看见的关系。这样的路线蛮好的! 偏僻巷子的路窄到只能侧身走,头顶不是密密麻麻的电线,就是连天蔽日的各式招牌和屋檐。 梁俊义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确认白里有没有跟上。 两人还不是能够牵手的关系,所以梁俊义特意将外套后摆递到了白里手中,遇到水洼垃圾处还会小声提醒。 梁俊义每到一个路口都要探头探脑,仔细打量下有无早起的阿婆,弯腰躲过商铺后窗可能的视线,再侧身避开街坊放的湿拖把,确认无误后才小心翼翼地往后勾勾手。 于是他的小跟班也难免狗狗祟祟地缩起头,亦步亦趋地拽着衣角跟在身后。 白里从刚开始的磕磕绊绊,到后面已经能发展到轻松领悟到梁俊义每一次停顿的意思。 两人从生疏到默契地像一对潜行的史密斯夫妇,其实中间也只差了几次险些被街坊迎面撞上的惊险时刻。 城寨清晨的风吹过两只狗狗祟祟地在迷宫中穿行的小老鼠。 老鼠们时走时停,偶尔绕路,间歇窸窸窣窣地小声交流,在差点被发现时一同僵在原地,屏住呼吸,然后在危机解除后飞速逃之夭夭。 在城寨这座庞然巨兽醒来之前,白里终于看到了不知是哪路巷口的光线,仿佛游戏中的通关点,在视野中几乎要带上一小片白亮的圣光。 还没等她担心守巷口的龙城帮小弟,只见梁俊义猫着腰停了下来,回头做了个停下的手势。 他往前走了几步,看了下大致的情况后就缩了回来。 白里扶起帽檐,实在看不清他墨镜后的眼神,但能看到他嘴角扬起的弧度。 梁俊义将她安排躲在了一堆杂物的后面,而后果断地捡起块地上的石头就往前扔去。 在龙城帮小弟骂骂咧咧地回头查看的前一秒,梁俊义猛地躲回了白里的身边。 他的背撞在了墙上,肩膀贴着她的肩膀,与白里惊诧目光对视的时候,还开朗地笑了下。 ...到底在开朗些什么? 我只是想放个假,不是要叛出城寨啊... 白里看着黑墨镜上映出来自己绝望到目瞪口呆的脸。 脑海里已经出现了神奇的画面: 自己和梁俊义跪在理发铺认错,龙卷风全程黑着脸,旁边被砸伤的小弟捂着头控诉。 然后Tiger哥前来领走了梁俊义,提子在外面进不来,徒留自己跪在原地,只有蓝信一恨铁不成钢地瞪了眼自己,在跟龙卷风求情。 怎一个凄惨了得。 好在石头弹了两下,带出不小的动静,最后落在了巷子口外。 此时巷口恰好有人叫住小弟打招呼寒暄。 不一会儿,二人拉扯交谈的声音渐行渐远。 梁俊义压低声音,“快跟我行,吉祥兜唔住场面,佢哋唔算老友,好快就瞒唔住。” (快走啦,吉祥拖不了多久,他们没多熟。) 身体总是先思绪一步。 白里跟着梁俊义跑出了城寨,慌忙间连绑头发用的皮绳掉落在了中途都恍然未觉,马尾已然散成了一头披肩长发。 终于是气喘吁吁地坐上黑色机车的后座。 天光大亮,机车的轰鸣声唤醒了看着周围愣神的白里。 长发如同海藻般随风乱作一团,每一缕都在往不同的方向乱飞。 白里回头看着密密麻麻的层叠楼房逐渐变远,九龙城寨那些所有在近处看都格外粗糙、混乱、令人窒息的建筑,在距离的作用下都成为了模糊的色块,继而慢慢缩小成一个点,最后消失在远方。 冬日清晨机车上的风带着冷意,吹透了白衫,粗暴地灌进领口里。 白里收回视线,下意识地抱紧了梁俊义。 手臂环住了紧实的腰,十指在他的上腹交扣,掌心贴着磨毛夹克的绒毛,能 感受到呼吸时腹部的起伏。 侧脸靠在带着暖意的背上,昨天若即若离的触碰和想象已然变成了现实,他的背比白里想象中更宽。 梁俊义的身形僵硬了一瞬,随后便是机车骤然的加速 短檐帽早就不知道何时掉到了何处,白里任由发丝在身后与风共舞。 机车驶进了港岛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里。 这是一场意料之外的出逃。 - 现实要是和一样浪漫就好了。 被风吹到炸毛,加之冷到骨髓里,二者怨念都汇集到一处,站在天星码头的白里看起来跟女鬼有的一拼。 可还没缓过神,甚至没来得及生气。 白里刚把嘴里的头发丝扯出来,梁俊义就买好了票,回身抓住她的手臂就往远处的绿白色小轮那边跑。 “快啲行啦阿妹,小轮即刻就开?!”(快走啦阿妹,船马上要开啦。) 兴奋的声音被嘈杂的环境音和码头的风吹得断断续续。 梁俊义像只挣脱主人的二哈,而此刻的白里既不是绝望的主人,也不是开心的小狗友。 她只是一根被二哈拽着的,身不由己的可怜牵引绳。 面前的人群熙熙攘攘,每个人都有着自己迫切要去的地方。 要去上班的港岛青年,赶去买菜的阿婆阿伯,着急去开摊的市井小贩,哪一个都比白里要深谙在拥挤人流中穿行的道理。 她被人群裹挟着往前推,可没几步又被逆向的人潮撞了回来。 身体已然不是自己的,白里淹没在人堆中,挤来挤去地快成一块夹心饼干。 但陌生的人群之中伸出来了一只熟悉的手——是梁俊义连声说着唔该借过,从人流中逆行而来。 她实在搞不清他是怎么做到的,但他额头上冒着薄汗,连墨镜都被挤歪,却能穿过人群的缝隙,紧紧抓住了她的手臂。 然后半揽进怀里,用肩膀挡开了拥挤的人潮。 身后的胸膛传递着暖意,肩膀也远离了人群嵌在他的臂弯里,后脑勺偶尔会碰到下巴,挨着的每一处肌肤都似乎在发烫。 喧哗和拥挤都被隔在了外边,等传递到白里这儿只剩下了一层被削弱的背景音。 呼吸间都是梁俊义身上淡淡的机油味,白里努力迈着步伐往前走去,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在前方,努力保持着身形的稳定,但背后的人形暖炉存在感太强。 天星小轮已经在鸣笛催客。 下船的人流与想要上船的人流挤作一团。 梁俊义连声说着抱歉,伸出手臂拨开前面僵持的人群,中间还抽空将被挤远的行李箱推回到它主人的身旁。 不知从何时起,他紧紧握着白里的手,在人潮中朝着闸口的方向前进。 两人在人潮中左冲右突,梁俊义还不忘回头确认阿妹有没有被挤散。 终于是赶着最后几秒冲上了甲板。 成群的红嘴鸥被发船惊到起飞,雪白色的翅膀与灰蓝色的水面遥遥相应。 船工拉上铁链,哐啷的声响为这一轮的冒险画上了句号。 身后的闸口处还有好几位没赶上船而着急懊悔的行人。 梁俊义和白里都撑着膝盖喘了好一会,才有力气抬起头看向彼此。 头发乱七八糟的程度不相上下,衣服也在人潮中挤得不像话,实在狼狈。 可对视的那一刻,两人都没忍住笑出了声。 41.中环漫步 二层的甲板人流要少上许多。 两人头上的短檐帽早就被风吹到不知道哪里。 可即便冷,白里也不愿错过眼前景。 她站在陈旧的栏杆边,静静地看着朝霞布满了整片天空,将灰蓝色的水面都染上了颜色。 空气中的混杂气味逐渐被一阵冷冽咸腥所取代,这里的一切都与经年不改的城寨不同。 远处中环的高楼已经依稀可见,桩桩件件皆是熟悉又陌生。 豁然后的茫然被一件搭在肩上的驼色大衣打断。 白里回过神,看向了梁俊义。 他的手才刚从大衣上收了回去,插回了夹克口兜里,背靠在栏杆上看着二层来往的乘客。 “Tiger哥前女友嘅,佢哋都散咗水咯,反正冇人要。” “今日拎出嚟挡下差人啱晒,用完我攞返去洗干净挂返好就得。” (...他们都分手了,没人要。今天拿来挡下警察,用完我拿回去洗好挂那就行。) 白里摸了下衣领内侧的标签。 Tiger哥知道自己多了个前女友吗? 但被冬日晨风吹了一早上,不仅让她确信梁俊义在谈恋爱上已经通了六窍,也让她脑海里“怎么没穿厚一点”的念头一再放大。 驼色大衣的料子厚实,在朝阳下泛着细细的光泽,一看就散发着温暖的光环。 白里没推辞,将大衣拢紧,体温被包裹着渐渐回温,她没忍住吸了下鼻子。 “...搞咩啊。” 梁俊义紧绷的情绪在看到白里裹紧大衣时就放松了下来,听到这声柔软的抱怨更是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头先一心净系想快啲走,好怕你半途话要返城寨,其他嘢一时之间全部忘晒。”(起先忙着赶路,怕慢一点你就要回城寨,其他的事情都忘得干净。) 白里心底也有些别扭,应了一声就不再讲话。 两人并肩站在栏杆旁,外套的颜色搭配成对。 晨光、海鸥与远处的高楼都成了他们的背景板。 在马上下船的时候,白里忽然开了口,“我原先以为,你今日唔会出现?。” 梁俊义没有回看,而是盯着越来越近的岸边,语气轻巧随意。 “纯粹搏下运气,唔试过点知。” 凌晨五点半福盛楼下未约好的碰面,是真的需要很多时间和运气去填。 他没提,白里也就装作不知。 岸上钟楼刚好敲响七下,天星小轮抵达中环码头,船笛呜呜了两三声。 白里走在前,梁俊义跟在后,他们在晨光中安静地同行了很远。 - 白里在街角的茶餐厅买了两套菠萝包配热奶茶。 两个人走在中环的街头边走边吃,白里连面包屑沾到嘴角都只是随意拿手背擦下,鼓起腮帮子的吃相实在不算优雅。 但那又怎样呢? 她和他都不在乎。 来往的路人时不时会把目光落在这对年轻人身上。 因为他们走的太慢,也太悠闲,逆行在匆忙赶路的西装和套裙之间过于格格不入。 也有不少看向白里的目光,落点很有趣,顺序都大差不差: 先是注意到那件裁剪得体的驼色大衣,从下摆扫到了腰身,再到胸前,最后往上看到了脸颊。 然后目光往往停顿了片刻,带上了几分欲言又止的失望,若无其事的移开。 白里视若无物,但走在一旁的梁俊义不同。 他起先是莫名其妙,后来就不高兴了起来,生气到就连吃菠萝包都像是在啖肉饮血。 眉压眼,眼尾上挑,瞳仁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攻击性,瞪回每一道看来的目光,将不算礼貌的视线一一驱赶。 到最后别说有人看,就连拥挤忙碌的人潮都自发地绕开了两人。 白里垂眸,掩下笑意。 那些视线其实不会影响白里的情绪,她对自己要做的事情一清二楚。 如今太子行的外墙还没翻新,置地广场已经建成,可原本应该已经建起来的天桥没了踪影,曾享誉海内外的汇丰总行大厦坐址上是一栋陌生的高楼。 每一栋建筑都像是被谁偷偷挪过位置,时间对不上,记忆对不齐。 白里有些茫然,但仍打起精神,仔细留心着路过的每一处。 梁俊义注意到了阿妹在看某些普通的建筑的时候会稍微放慢脚步,却在新建成的高大楼宇前毫无波澜。 他没有问阿妹在看什么,只是静静地陪在旁边,挡住某些恼人的视线。 其实他的口袋里此时就放着昨晚熬夜安排好的行程单,但在阿妹迟疑了片刻就选定了方向大步往前走的时候,他就没打算再拿出来。 - 就这样走走停停,两人逛到砵甸乍街附近的时候,阿妹的脚步突然停了下来。 街对面围挡出了一片区域,此时正在拍文戏,周围有不少正在围观的人在看热闹。 “不如行过去睇睇?” 梁俊义注意到了阿妹这回驻足的时间有些长,索性顺势提议。 一辆道具车就停在不远处,场务正在忙碌着调度,穿着光鲜得体的演员正在对戏,导演则在跟灯光师和摄影师交流着什么。 白里对这一切都过分的熟悉,看着忙碌的剧组一时间竟有些失神。 梁俊义注意到有个穿格子衫,挂着工作证的中年男人在拍摄间隙回头了好几次。 倒不带什么恶意,看了自己几眼,更多的时候目光落在了阿妹身上,像是在评估着什么。 梁俊义皱起眉,但看着阿妹静静望向拍摄的侧脸,他停住了动作没再动。 白里当然也注意到了那个监视器后面的男人。 不是副导演,就该是选角导演,编剧的可能性小很多。 看向他们二人的缘由也很好猜,两人都身形高挑,只是站在围挡边都能吸引一部分人的注意。 无论是签下做演员,还是去跑龙套都是不错的投资。 但白里期待的不是这个。 她看着男人冲他们微笑着起身,走了几步像是要过来交谈。 可在中途就被导演叫住。 大概是拍摄出了差错,他们站在原地争论。 皱起的眉头和肢体动作都无一不说明事情的难缠。 在去忙之前,那男人又回头看了一眼,犹豫片刻但还是选择了离开。 白里看着身影从视线中消失,轻叹了口气。 “走啦,我哋再到处逛逛。” 梁俊义看着阿妹已经迈步朝前走的身影,又回头看了眼忙忙碌碌的拍摄现场,快步跟了上去。 气温已经在太阳的持久照耀下渐渐回升,白里解开了大衣扣子,双手插在口袋里低头往前走着。 她情绪现在确实有些低落,但不是因为那副导演没上来搭话。 实际上她从看清拍摄现场器械上的电影公司名时,便陷入了沉默。 那家公司她曾听过,出手阔绰,拍出过不少卖座叫好的片子。 所以在她陷入绝境,迫切需要金钱改善生活的时候,真的很难不起一些念头。 那时白里才刚进制衣厂工作,是不至于饿肚子,但缝纫机踩半天就能给手指上扎满针眼,身体连带着精气神都急速下降。 思前想后,白里借来了提子的身份证,寄出了那份投稿。 当时她想的很好,只要能得到一笔稿费,哪怕是被剥削后的一部分,她都不用再熬在制衣厂里受苦。 为了避免被洗稿,她还特地往里面加了很多无伤大雅的小毛病。 从寄出信的那一天起,她就在等。 每日都满怀期待地等,发呆的时候都在想那边到底是什么进展。 结果就是等到了报纸上电影大卖的新闻,编剧署名还是原来的编剧,导演也还是那个导演。 白里特地去了戏院,发现他们把她的版本改掉了大部分毛病之后拍了出来。 没有人是傻瓜,更何况那是他们端着的饭碗。 他们知道怎么砍掉腐烂水果上的烂肉,将剩下的重新装盘上桌。 票房是比上一世差上一些,但也能够赚到盆满钵满。 那天从戏院回来后,白里把报纸叠好,放进了抽屉里。 发了会呆后,又取出来,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堆。 然后继续去制衣厂上班。 所以在看清电影公司名的时候,她真的很想与那位副导演交谈上几句。 她没资格去追究,只是想旁敲侧击地问问那位编剧最近在干什么,听听他们口中的剧本是怎么创造出来的。 但副导演被人叫走,她也没了想追问的念头。 白里继续往前走。 其实在之前的无数个日夜里,她已经逐渐想通了。 她化用了别人的剧本骨架,别人连她的血肉一同端走。 这不是很自然的事情吗? 大家都是在做坏事,谁也没比谁更高尚。 这世上本就没有那么多捷径可走。 她只是个普通人,就该找对方向再往前走。 当初寄剧本的初衷太贪婪,太急迫,所以摔了一跤,不能全怪他人。 但她也没想就这么算了,所有的一切都被归档在内心深处,等待来日再启封。 - 午饭是在一家名为兰芳园冰室的招牌老店。 就餐人很多,与他们拼桌的看样子应该是中环白领,正边吃边聊。 梁俊义没在意,他看着吃饭时脸上总算带点笑意的阿妹,心情也不觉松快了许多。 于是胃口大开,连吃了两份猪扒包,还叫了份蛋牛治和餐蛋面。 白里叹为观止,在拼桌人略带惊诧的目光下默默在心中辩解。 能吃是福嘛。 等着结账走人的功夫,白领们的话题已经从无良老板一路拐到了近期上映的《少林小子》。 “银都拍武打片有一套嘅,我听舅父讲佢哋最近喺跑马地开新戏...”(...他们在跑马地拍新戏...) 等结完账出来,冬日正午的阳光暖洋洋地铺在威灵顿街上。 两人站在街头发着饭懵,相对无言。 “不如去睇下?” 虽然没有主语,但白里很快领会了意思。 迟疑了一瞬,就下定了决心似的抬起眼。 “走!” “但喺去之前,有件事想你帮帮我,得唔得?” 梁俊义拍了拍胸脯,应得格外爽快,“上刀山下火海,你开口就得。” 42.是她独赢 “我情愿真系上刀山下火海...” 梁俊义万般不自在地想要摸脸,却被阿妹头也不回地一把抓住了蠢蠢欲动的手。 哪有古惑仔还化妆的? 生平第一次脸上糊了腻子,连半夜精心做的发型都被重新梳成了夸张的造型。 坐在叮叮电车上,梁俊义觉得周围都是异样的目光,被看得实在想发脾气。 但转头看了眼正看向窗外风景,比画框里的人还要好看的阿妹,脾气就如奶油般化开。 电车上看过来的视线更多了。 坐在斜对面的细路仔睁着亮晶晶的葡萄眼,自以为小声地童言童语,“阿妈你睇,个睇落黑口黑面嘅大哥哥,而家面红红?!”(...阿妈你看,那个看起来好凶的大哥哥脸红了诶。) 然后被站在一旁的老豆一把捂住了嘴,连忙挡住了梁俊义羞愤看过来的视线。 十二少自然是不会跟细路仔计较。 他眼神直勾勾地看着面前的栏杆半天,又像被磁石吸引一般移到了阿妹的身上。 人靠衣装马靠鞍,其实梁俊义也不知道阿妹要做什么事,如此隆重。 不光是他,阿妹也趁着他做造型的时候,对着旁边的镜子化了妆。 细细描摹的远山眉下,是一双眼波流转的含情眼。 变得犹如珍珠般完美无瑕的肌肤,白里透红,带着由内而外的好气色。 嘴唇上点缀的颜色让他不敢多看,却又不愿移开视线。 阿妹的头发高高盘起,露出了纤细的后颈,还有那颗梁俊义日思夜想的颈后痣。 驼色贝雷帽与大衣相配,仿佛天然就该是一套成品,用来陪衬着阿妹的好颜色。 所以当阿妹和他一起坐上去跑马地的叮叮电车时,感受到那些惊叹又艳羡的目光,梁俊义骄傲地挺起了胸膛。 这才是他们该看阿妹的眼神。 没有打量,没有僭越,只有纯粹的欣赏与赞叹。 可是阿妹真的好好看啊... 梁俊义看着阿妹仔细望向窗外的侧脸,第一次领会到了眉目如画的含义。 心脏早就在失速地乱跳,可他忽然感觉有些不自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今日的穿着,又瞥了眼布满了深深浅浅伤疤的手,默默地插进口袋里。 要是这趟车能一直开下去就好了。 - 车是会停的,剧组是了无踪迹的。 两个小苦瓜顶着太阳在跑马地找了半天,除了收获了几次搭讪和工作邀约外,几乎一无所获。 实在是累到走不动,白里找了块干净的路边坐着歇脚,声音虚弱又颓废。 “我就知?啦,行运呢啲事从来唔关我事...”(我就知道,我运气一向很差。) 苦心想出的安慰话还没说,梁俊义瞥了眼路过的人群,脑海里突然有了主意。 “既然出都出咗门,不如去马场散下心啦。讲唔定你今次时来运转,赢返一大笔添!” 话说出口才觉得有些不妥,担心会给阿妹留下坏印象的梁俊义小心翼翼地抬起眼。 结果与阿妹亮晶晶的眼睛对视上,里面充满了兴趣盎然。 ? 阿妹是隐藏款! - 马场在日光下乱而无序,人声鼎沸的喧闹嘈杂,空气里各种气味混杂在一起,仿佛催动着体内血液在奔腾。 白里站在公众看台的高处,还能看到位于跑道内侧草地中的露天站台,一块巨型的岩石上面挤挤攘攘地蹲着不少穿着各异的男人。 那就是被俗称大石鼓的地方,聚集着整个跑马地生活最为贫苦,却也在赌马上最为狂热的人群。 她和梁俊义站在公众看台,只需支付十蚊便能入场,但仍能闻到浓重的马粪与干草混合的腥气。 显然他们俩人今日的打扮都与这里格格不入。 光站在这没一会儿的功夫,周遭路过的每个人都行了长时间的“瞩目礼”。 但也实在没办法,再往上的会员看台区需要有马会的会员证,或者购买一百港币的游客证,无论哪一项都不是白里能选择的方式。而高层私人包厢更是在难以企及的位置。 梁俊义早已神游天外,因为阿妹的手正挽在他的臂弯。 为了避免麻烦,他们今天要进行一场角色扮演。 离经叛道的大小姐与苦苦相恋的打手保镖,这才配得上这身装扮。 都能扮演情侣了,那下一步还远吗? 于是打起了十二分精神,努力黑着脸看向每一个长时间注视的路人。 跑马的规则也算简单。 买注十蚊起,公众看台区绝大部分都集中在十蚊到二十蚊左右的档,五十蚊已是罕见。 赔率越低,证明马的热度越高。 买的方式也有三种:独赢,连赢,位置。分别对应着跑进一二三名。 第一场跑马的信息已经在大板上写了出来,梁俊义凭借过人的眼力,边看边跟白里分析。 讲完还有些意犹未尽,但那边投注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 白里点了点头,然后将刚才听到的一股脑地抛之脑后,从大衣口袋里掏出来了五十蚊递给了梁俊义。 “你买边只?” “赔率最高嘅,独赢。” 梁俊义以为自己听错,凑到阿妹耳边解释,说那赔率高的老马一般跑进前三都难,放出来就是为了收割一波赌徒。 白里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她确实不知道这场跑马谁会赢,上面的名字都实在陌生,在后世都有名的赛马自然不会在第一场就跑。 但她有必须这么做的理由。 如果后面真的出了那场号称赛马历史上的最大爆冷门,她至少得给自己投注增加一些合理性。 一直如一地买赔率最高的马,任谁来看都觉得这不过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大小姐。 哪怕她不确定是今天。 但想赢哪能没风险?这代价她输得起。 梁俊义见阿妹拿定了注意,就不再多说,将外套脱下来垫在台子上,理直气壮地扮好男友的身份。 第一场马跑起来的时候,几乎每个人都站起来往前拥挤,呐喊声从四面八方涌向跑道,将空气都震得嗡嗡作响。 白里被这声浪推得往后靠了靠,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太过于原始与野性,仿佛一切秩序都濒临失控。 但她有点理解了为什么会有人为此倾家荡产。 她偏头看了眼梁俊义。 他也目光炯炯地盯着自己买的马,但注意到阿妹的视线后,很快低下头来,贴在耳边询问情况。 看起来还具备清醒的神智,不是烂赌的家伙。 白里摇了摇头说没事,心里也松了口气。 结果不算出乎意料。 赔率高自然是有它的原因,发挥异常稳定。 梁俊义买的马倒是跑了个第二,小赚了一笔。 但他也没高兴太久,因为又一次的劝说仍以失败告终。 白里将大衣拢紧,和他一起去窗口下了注。 第二场,五十蚊,独赢,全赔。 第三场,一百蚊,独赢,全赔。 等到第四场时,梁俊义已经不敢再神气,看向阿妹的眼神都带了点小心翼翼。 他这几场都是小赚,可阿妹那攒了一堆作废的马票,脸上的表情平静到让人分不清到底是在生气还是无所谓。 这笔投注的钱对大小姐来说不过分毫,但对阿妹来说应当是一笔不匪的花销。 老实讲,梁俊义有些后悔来马场的提议。 主要是怎么阿妹玩的比自己还疯啊... 周围人已经在纷纷讨论着下一场的马匹,梁俊义则是在绞尽脑汁地想怎么劝阿妹不要上头。 可还没等他想好措辞,就先听到了阿妹分不清是冷静还是已经失去理智的声音。 “梁俊义,你信唔信我?” 糟了。 梁俊义觉得自己额头上几乎要冒冷汗,僵硬地扭头看着阿妹望向跑道的神情。 又低头看了眼阿妹手里攥着的一叠废马票。 买三赢三到底要不要信买三赔三呢... 梁俊义颤颤巍巍地从兜里掏出了钱包,抽出二十蚊,犹豫了半天 ,又放进去了十蚊。 不能再少了,毕竟再少就不给投注了。 阿妹拿出了一百五十蚊,静静地眨着眼睛看梁俊义的动作。 动作一僵,梁俊义有些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他把十蚊谨慎地放进夹克的内兜,将钱包往阿妹的方向一递。 “梗系信啦!中意边只就尽情落,我净留十蚊做车费翻去就得。”(当然信了,你想买什么全投吧,我留十蚊给咱们做回去的路费就行。) 白里抿紧嘴唇,接过钱包,数了下里面的金额——三千六百七十五蚊。 看着有零有整的数字,还有一旁已经有些出神地看向远方的梁俊义,白里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 梁俊义猛地回过头,带着以为某人迷途知返,而自己劫后余生的喜悦。 “...阿妹?” 白里笑着抽出了一百五十蚊,将钱包拍了回去。 “你信唔信?虽然我成日运气差,但只要我开口话赢,就实一定会赢!” “梗系信啦...” 梁俊义强撑着捧场的表情太过好懂。 白里双手捧住了梁俊义的脸,将脸颊肉都托了起来。 庙街十二少变成了毫无威慑力的害羞男仔,还知道顶着几乎要冒出脑门的热意,顺从地低下头。 瞳仁中清晰地映出了彼此的模样。 “咁估下今次你会拣边一匹?” (那猜猜你这次要买哪个?) “七号?” “Goodboy。” 脑袋被放开,阿妹拉着梁俊义就往投注点走。 脚步轻快,一看就知道高兴非常。 刚才的距离太近以至于梁俊义脑袋都有些发晕,但阿妹想要买的号码他还是一清二楚。 全场也就那一匹老马:浑身的病痛,连场的败绩,以及高达七十二倍的大冷门赔率。 纵使有阿妹的滤镜在,梁俊义还是觉得买这匹马简直是纯粹做慈善。 但阿妹已经这么贴心了,不是吗? 竟然还愿意将钱包给他... 梁俊义的心情也莫名随之高昂起来。 投! 投的就是七号! 就连投注桌的工作人员都纳闷地抬眼看了下两人。 哦... 是那个脑子不好使的大小姐和她看起来就不好惹的男友啊? 于是连多个字都不问,便按照要求各递出了三张五十蚊的独赢马票。 梁俊义乐呵呵地拿着马票,跟白里一同返回了原来的位置。 有些人还在站在这里,目视着前方,实际上内心已经在思考着下一场的赛马信息了。 白里压根没在意身旁的家伙到底在想些什么。 她正聚精会神地看着场内的比赛,手里攥紧了那三张马票。 上一场和上上一场,她其实以为自己会赢。 因为她记得就在八三年底的一场日马里,连爆了两次史上难遇的冷门。 原本她以为是自己运气差,来错了场次。 可在这一场的马王名字出来的那一刻,白里确信不是记忆出了错,是现实发生了改变。 同德,港岛史上第一匹十连捷的马王,赔率最高也没超过2倍。 可在这场日马中,因为乏力而爆冷垫底,取而代之的是一匹即将退役的老马。 72倍的胜率创下了当年跑马地的最高记录。 这一场的信息放出来的那一刻,白里就屏住了呼吸。 如果想赢,这是她最为确信的机会。 如果输,那就说明连后世频频谈起的新闻都发生了改变,她认栽。 随着发令枪响,各色的马匹在跑道上驰骋。 白里眼神死死地盯着那匹起步疲软的七号老马。 追赶。超越。 落后...拉开距离... 加速!超越!再加速!闯线! 整个跑马地的嘘声和质疑声沸腾到要顶破天际。 白里狠狠地掐了梁俊义的手臂。 这不是做梦! 一万零八百蚊,是她独赢! 43.体验到期 “哇...阿妹,哇...” 梁俊义摸着怀里的钱,暂时丧失了语言能力。 两人刚分头去小额兑奖点取了钱,即刻溜之夭夭。 在跑马地七扭八绕,确认没人跟上后,这才敢挤挤挨挨地凑在街头喘口气。 白里心情大好,眼睛都弯成了月牙,脸上的笑从拿到钱开始,就没消失过。 72倍独赢,她手里的三张马票加起来就一共有一万八百蚊。 也不是她不想再博大一点。 但单张马票派彩在五千以下的,可以直接在小额兑奖点领,现场结清。 要是再高一些,就需要去主楼的兑奖室,身份证与好奇的打探都是麻烦事。 饶是兑奖只看单张马票的金额,白里还是特地排了两次队,分窗口领的奖。 只是为了最大限度地降低被盯上的风险,避开一些不必要的纠纷。 旁边的梁俊义还在呜啊呜啊地发出感叹。 白里毫无坐姿地盘腿坐在路边,双手撑着身后的地面上,仰头闭着眼。 可笑容怎么也藏不住,索性给大白牙也做个日光浴。 - 好事总是相伴而来。 梁俊义去买个冻柠茶的功夫,回来就兴致冲冲,说附近确实有个剧组在拍戏。 也没有镜子,于是两人像小动物舔舐毛发一样,互相给对方整了整衣冠穿着。 梁俊义的穿着很好打理,再加上白里手巧,完成的很快。 但白里感受着脑袋上的贝雷帽被移来移去地找不好位置,没忍住赏了梁俊义一个拳头,自己气呼呼地站起来重新盘好被弄乱的头发。 等到两人到拍摄现场时,已经又是标准的富家大小姐与混混男友的造型了。 银都,这个名字目前港岛上下都不陌生。 民众们是因为多多少少都看过去年少林寺的火爆新闻,娱乐圈则是因为某些原因各有各的想法。 银都给的稿酬有限,但更为关键的是有着内部严格的收稿体系,在外部也有几乎固定的合作人选。 再加之去年新合并,各个未完成的老项目挤占了不少排期和资源。 所以并不算是新手投稿的好地方,更何况银都现在最为出名的就是眼前正在拍的武打片。 这是与早上所见到的红男绿女完全不同的氛围,跑来跑去的武指不少都是练家子。 为了摄影呈现效果,交起手来也是拳拳到肉,真刀实干。 反正梁俊义明显瞪大了眼睛,看的那叫一个津津有味。 白里看了眼电影拍摄时打斗的激烈,突然福至心灵。 她戳了戳梁俊义,清了清嗓子后带有几分憧憬地开口。 “你话真系有人好似戏入面咁刀枪不入??实在太有型啦...” 梁俊义猛地回过头,连热闹也顾不上看了。 满是不能让阿妹被这些花架子骗到的着急,暗搓搓地说来说去,主打一个上眼药。 可阿妹眼神都没移开过里面的打戏,完全没注意他说什么。 “真系好威风啊...” 于是围挡边少了一个兴致勃勃观影的男仔,多了一只板着脸,若有所思的梁俊义。 两人站立在旁围观了一会,连场内的工作人员都犯嘀咕。 难道是哪笔外部投资的老板派来看看进度的? 上面也没通知啊... 但总归是涉及饭碗的事情,各个都打起了精神,没事也要硬找些事做。 诡异的氛围不多时就被在跟场的编剧陈英注意到了。 要说也实在是巧,陈英不负责这部武打片。 但因为原本的出了点差池,作为剧本组的老资历,她只能出来帮帮场子。 当视线移到场边的女仔时,陈英心底的灵感犹如井喷一般涌了出来。 将手里的活囫囵扔给旁边的助手,迈开步子就直愣愣地冲那边走了过去。 虽然周身的气度看起来不像是愿意进娱乐圈的,但好苗子不多见,有枣没枣总得打两杆子试试。 - “...你哋系话,屋企人唔钟意,所以走埋一齐私奔??”(你是说,你们因为家里人不同意,所以出来私奔的?) 陈英神情古怪地看一眼坐在一旁有些局促的梁俊义,又看了眼泰然自若的白里。 这怎么像是霸道大小姐强行诱拐无辜良家古惑仔呢? 好怪,不确定再看一眼。 还是好怪啊... 老辈子被新青年狠狠地震撼住了,连原本因为被拒绝而打算即刻离开的想法都淡了许多。 “系咁嘅,所以而家手头有啲紧。我以前读文学系,写咗个剧本,想请您帮忙睇下。” 白里脸上带着微笑,将早已准备好的剧本从帆布袋里拿出递了过去,桌子底下的脚还不忘轻踢了下梁俊义的小腿。 梁俊义回过神,尽职尽责地本色出演着混混男友。 (* ̄︿ ̄) 陈英已经很久没有接过这种纯“野生”投稿了。 但看着眼前女仔笃定的神情,可能还有几分被刚才听的故事哽到的原因,总之她打算看几页,再找个理由回绝。 白里偏过头,状似依恋地蹭了蹭恋人的肩膀。 结果梁俊义险些破功,她赶忙把手绕到腰后,精准拧上一圈。 于是由???变成了(*T︿T) 还好陈英正皱着眉头看剧本,没注意到眼前苦命鸳鸯的动静。 白里松了口气,将他刚才喉咙里压扁扁的呜咽声抛之脑后。 其实她小动作多也是因为心中也没底。 银都可能价格不是最高的,可胜在信誉好,风险低。 判词很快下达。 “...你呢份剧本底子太浅,人物立唔起,场与场之间衔接太突兀,对白都未打磨好...” 对此白里其实不意外,她要是有编剧的才能,上辈子经纪公司怎么着都会想办法蹭个大的。 可心底说不失落是假的,她面色不变,等着陈英接下来的话。 陈英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没等到眼前人脸上出现任何神情变化。 于是心下叹了口气,也没了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心思。 “一般新人剧本就四千港币买断,难得投契,我再加两千落去,唔知你接唔接受?” “一万二...” 白里话刚开个头,就看见陈英已经站起身作势要走了。 便心知这种在其他公司都算顶格的价格,在这是绝对行不通的,于是丝滑地改了口。 “...呢个系大牌编剧先拿到嘅价钱,我明白自己仲有距离。不过份稿我揾做电影嘅Uncle睇过。” “佢话题材好新鲜,后生仔钟意。投资细、拍得快,风险好低,好难亏本。” 陈英重新坐下,端起茶杯喝了口,也抬手给对面的白里续上。 虽然骗不了见多识广的大小姐,剧本也粗糙到看第一段就想婉拒,可读完整本后就能发现优势实在明显。 她也不想放手。 有的谈。 - 等一切都谈好,已经到了下午饭的时间。 最后的结果双方都还算满意。 白里婉拒了开车相送的建议,挽着梁俊义的手说两人还要再逛逛。 徒留陈英站在原地看着这对私奔的小情侣,欲言又止。 等拐过了街角,梁俊义憋了 半个下午的话终于是有了说出口的余地。 “哇...阿妹,薄薄几页纸都有七千港币落袋,你仲留喺医馆捱苦做咩?” “搬来庙街啦,到时合同、信件都唔使经我手转交,你单靠写稿赚多阵,分分钟搬去半山别墅住都得。” 白里一边将盘了一天的头发松开,一边瞥了眼梁俊义,惊叹于他竟然还深谙三明治交流法的精髓。 只回复了他真正想要说的话,“唔去。” 但这是一次快钱,并不是能持续做下去的事情。 她不吝啬于教教学生,就多解释了几句。 “今次真系撞好运,遇到有决定权又正直嘅编辑,先卖得出稿,收到钱,只不过冇埋署名。” “换其他人,两三千都未必有,好多人倾完行出去,份稿就变咗人哋嘅创作。”(...好多人谈完走出去,那份稿都会变成其他人创作的。) 察觉到阿妹的情绪低落,梁俊义心情也随之差了起来,抬头看了眼已然布满天空的夕阳。 “不如...我哋去太平山睇夜景?” 白里抬起头。 夕阳下,梁俊义的头发都被染上了暖色,眼神在温柔的问询,手却不自觉地收紧。 她能读懂得不只是这些,却也只能是这些。 于是迈步往前走去,背对着他,手在空中懒散地晃了晃。 “快啲翻啦,迟咗搭唔到渡轮就弊家伙。”(快回啦,待会赶不上轮渡就糟糕了。) 散开的长发自然卷成了波浪,在背后轻轻摇晃。 梁俊义垂眸笑了下,快步跟上了步伐。 - 原以为回程的路途应不短,转瞬间城寨就已经到了眼前。 已经无聊到数蚂蚁的吉祥猛地起身,避开龙城帮小弟的视线,欢快地跑了过来。 梁俊义头都没转,伸手捏紧了自家细佬正准备呱呱直叫的嘴。 他手里搭着阿妹脱下的驼色大衣,夹克内揣着贝雷帽,静静地看着已经卸掉装扮的阿妹。 阿妹看着城寨的神情很平静,穿着那件单薄的白衬衫。 梁俊义却觉得她身上的壳子正在无声的生长,变得越来越厚重。 身后不远处公交车的喇叭声打断了白里的凝视。 她回想起早晨码头的钟声,竟然觉得二者也有几分相似。 一日出逃的体验卡到期了。 人总归还是得回到脚踏实地的生活里。 但摸了摸帆布袋里的东西由薄变厚,心情也稍微好了起来。 挥手告别了梁俊义和他好奇的细佬,白里走在了回福盛楼的路上。 这一趟出行也算是收获颇丰。 一万零八百的马票派彩已经收入囊中。 七千蚊的剧本还在等合同,就等梁俊义传消息。 还有那些中环的律所,她再看看报纸就能确定要联系的对象。 白里一一盘算着,踩着狭窄的楼梯往上走。 脚步是疲惫的,但内心轻松。 医馆还暂时不打算辞,有了马票派彩的钱,身份证也该提上日程。 所有的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用钥匙拧开门,毫不意外是漆黑的房间。 白里将包随手扔到了地上,卸去了浑身的力气,连洗漱都懒得去。 就将自己砸进了那片柔软,安全,不需要对任何人解释的黑暗里。 可这触感实在奇怪,于是迟疑着摸索开了床头灯。 昏黄灯光亮起的瞬间。 原本应该在码头的男人半支着脸,斜躺在床内侧。 他安安静静地看着她,眼神清明,温柔地笑着不带一丝攻击性。 “阿凤,你返嚟啦?” 44.模范情侣 那天晚上什么都没有发生。 白里已经忘记自己回了句什么,只记得是随便找了个借口。 提子笑着边起身去厨房给她倒了杯温水,边简单说了几句今天做的事。 回来时还浸湿了毛巾,帮她细细擦拭干净了脸上的灰尘。 事情就这么过去了。 他一句话都没有多问。 - 最近这周白里的生活很充实。 各方面都在正轨上: 她在医馆已经能独当一面,哪怕陈伯三五天不来都不会有影响; 蓝信一照旧每日来拿药,偶尔闲聊间也会提及连大佬都说药饮效果不错; 四仔每周来时,也会顺道看下她最近的进展,耐心解答几个问题; 梁俊义照旧隔三差五地来医馆报道,但不再用蹩脚的病症当做借口。 生活中的一切都平静而祥和。 也可能是有了钱的缘故,白里不再时时刻刻地逼迫着自己连轴转,偶尔也会跟陈伯请个假,在福盛楼睡个懒觉。 除了有一件事,令她稍微有些苦恼。 提子最近黏人的程度几乎是直线式上升。 具体想来,应该是从四仔医馆那的冲突开始就有的苗头。 他觉得自己做错了事,所以分外努力地想弥补。 以前是偶尔下班后会来医馆找白里,渐渐地频次提高了不少。 最近差不多是每天都会来。 他最开始的时候,并不直接来医馆。 只是靠在医馆巷口边的墙上,抽着烟静静地等待,等白里收拾好东西出来再迎上前问今天想吃什么。 那个时候白里并不知道这一切。 还是遛弯回来的陈伯招呼着,“后生仔,专程嚟揾阿凤??做咩企喺门口唔入去?”(来找阿凤,怎么不进去?) 后来为了避免陈伯多想,提子会搬个板凳在最靠近白里却又不会打扰到的角落坐着。 存在感低,但又无处不在。 只要是提子在医馆的时候,白里每回忙完,手边都是不凉不烫的温水。 偶尔想起来看几眼提子在干嘛时,总是能与一双问询的眼睛对视。 扫帚等打扫工具她已经不沾手了,因为他每天下午来会接手。 搬重物杂物等活计更是不需多言。 可他明明也是累的。 因为白里已经不止一回撞见他眼睛都支撑不住地合上。 他垂着头靠在墙上的时候,垂下的头发会遮住半边脸,待在墙角的位置还真有几分像朵累坏了的蘑菇。 白里有一次实在看不过去。 在他强打精神还要抢过她手里的扫帚去扫地的时候,拒绝过。 “我自己得?,你攰嘅话先翻屋企休息,唔使日日都嚟接我。”(我来就可以啦,你累就先回家休息一下,不用每天都来接我的。) 提子听话地放下了扫帚,后退了半步。 顿在原地带着不知所措的神情,像是只被主人轻轻推开的宠物,尾巴慢慢垂了下来,但眼睛还在望着,却不敢往前凑。 然后移开视线,慢慢地往一旁走,又慢又轻,在等着他的阿凤改变主意。 白里看着他的神情,无奈地叹了口气。 最终还是将他按在了一旁的椅子上,随手递过去了一叠药单,让他简单分拣下。 但他哪怕睡的时候都没有好好休息。 有一次白里趁着他在打瞌睡,蹑手蹑脚地想整理下药材柜。 在没注意碰翻最顶上的草药篮时,已经来不及躲避,只能本能地抬手护住头部。 可预想中的碰撞并没有出现。 提子及时冲了过来,撑在了她头顶的药柜边缘。 另一只手没能接住篮筐,里面的药材劈头盖脸地砸了他满身,但落在白里身上的不过少少。 他只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狼藉,就看向了白里,笑着说了声,“冇事啦。有咩要做同我讲声就得。” 然后专注地讲篮筐放好,弯腰捡拾着地上药材,捡的很仔细。 白里懵站在原地,甚至怀疑自己刚才看到他在打瞌睡的样子会不会是自己的幻觉。 黏人自然不会单单是在医馆。 下班后,两人会一同去街市买菜。 凉茶摊师奶、卖菜佬、卖菜婆、猪肉佬、鸡蛋仔阿婆... 每个路过时都会打声招呼,笑眯眯地聊上几句。 渐渐地,连街头的细路仔都会夸提子哥哥和阿凤姐姐感情好,然后迎来一阵街坊邻居善意的笑声。 白里从最开始的不自在,到如今的坦然点头,也不过短短四五天的时间。 对她来说,这样刚好能在买菜时挑上一些合胃口的菜。 比之前回去开盲盒要好上许多。 偶尔医馆不忙下班早的时候,晚上他们还是会去荣记糖水铺。 有次白里红豆沙都吃了一半了,察觉到对面太过安静。 等抬头就发现提子正撑着脸看着她。 “点解糖水放住唔饮呀?”(为什么不吃糖水啊?) 提子摇头,笑着说是,最近有点发胖,觉得糖水太甜了。 白里没有追问,可她记得阿强他们曾经笑称杏仁糊是提子第二个老婆。 奇怪的地方太多,白里想不明白,但也没再纠结。 因为她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自从手里多了一万余钱,她就开始筹谋身份证的事情。 把身边的几人盘算了个遍,各有各的缺点,都不算是合适的好人选。 可再找其他人又偏偏没有门路。 陈伯等街坊压根不会接触这种业务,白里需要的也不简简单单只是一个□□的中介。 她希望能找到一个帮她绕过绝大部分坑,同时风险小,隐蔽性强的方式。 但也不是没好消息。 除了这些藏在阴暗地的门路,她通过中环一间收费相对合理的律所,了解到一个新的途径,俗称绿皮书。 现在港岛还是鼓励外来的小额投资的。 所以哪怕是非法入境的人,只要能拿出足额资金注册合法的小生意,就能拿到入境处签发的绿色临时居留证。 等续签满七年,就能直接换成身份证。 全程档案合规,也正规合法。 撇开金钱和时间不谈,算得上是一劳永逸的办法。 不会被黑市中间人拿捏,没有暴露出身的风险,保密性比其他方式强上不少不说,全部证件都可随意核验。 白里之前没听过这种办法,但中环律师再三核实了要求。 入境处只关注三点:商铺、资金来源以及雇佣本地劳工。 费用也比预期要少上一些。 就拿小型药材铺为例,租金押金、牌照、基础工具最低能压到一万八港币。 只要等剧本的钱到账,白里手头的钱就能负担得起。 除此之外,还有律师代办和入境处的人情疏通,大概需要额外的六千港币。 就算白里这半年积攒的家底全压上,还有不小的缺口。 所以白里倒是还在犹豫,在尽量避开熟识的人,找些黑市门路来对比一番。 这几乎牵扯了她全部的额外精力。 - 蓝信一自从阿妹不再去四仔医馆后,就觉得自己陷入了一种很奇怪的状态。 他当时事后有问过四仔,结果反而被四仔说服。 骚扰的烂仔们已经消失。 外伤阿妹也已经上手,四仔还会去答疑解惑。 那他为什么要冒着将阿妹暴露在舆论以及矛盾中的风险,坚持让阿妹来四仔的医馆呢? 只是为了自己能和阿妹更轻松相处的丁点私心,这也太令人不齿了。 但不可否认的是,他隐隐感觉到自那之后,有些找不到靠近阿妹的方式。 不是那种单纯物理上的靠近,他每天还是会去找阿妹拿药饮,然后给理发铺里各个师傅以及龙哥的杯子里泡上。 可每次去也只不过是几句日常的对白,他有想过找更多的话题,却收效甚微。 更何况如今他会在医馆碰到提子。 他每日取药饮的时间跟阿妹下班的时间接近,本来是为了能碰到机会有更多的接触。 现在却成为了每日见证两人故事的旁观者。 本就艰难的追求更是雪上加霜,他觉得自己简直成了个彻头彻尾的懦夫。 刚从医馆出来,蓝信一沉默地拎着药饮去燕芬姐那买鱼蛋。 后面的阿婆腿脚不利索,加上他也不着急,索性就坐在店内静静等待。 等了一会,燕芬姐终于将他买的几份鱼蛋打包好递了过来。 脸上挂着那种自诩年长者特有的姨母笑,冲巷口扬了扬下巴。 “你睇佢哋几恩爱,日日下昼都一齐落街市买餸,真系模范情侣嚟?。”(你看他们好恩爱啊,天天下午都一同来街市买菜,简直是模范情侣。) “信一你话系咪?”(信一你说是不是?) 蓝信一没回答,顺着燕芬姐的视线看去,那是阿妹被提子拉着手,耳鬓厮磨地在菜摊面前说话。 他顶着燕芬姐疑惑的目光,接过鱼蛋笑了下。 “系咩?唔倾住啦,我要快啲翻去畀大佬送饭。” (是吗?先不聊了,我得赶紧回去给大哥送饭。) 离开的脚步声遮住了几声脆响,燕芬姐也没留意,颇为感叹地看着巷口毫无所觉的恩爱情侣。 蓝信一特地选了相反的方向,垂眸没敢回头多看一眼。 异常平静地走过了拐角,走出了巷子,走了很远。 路过垃圾投放点的时候,蓝信一停下了脚步,低头看向了自己握着一次性筷子的左手。 五指缓缓张开,木筷从中间断开,各分一边弯折。 几滴血珠缓缓滴落在了垃圾堆上。 被浸湿的木刺有几根插在掌心,有几根插在指节,更多的则是被按歪在了木筷上。 眼前又一次闪过了阿妹听提子说话时的神情。 蓝信一回过神定定看了几秒木刺,模仿着同款的笑容。 缓慢地,用力地,将手指一节一节收拢,攥进了手心。 燕芬姐这次买的木筷质量真不错。 回头要多来吃几次鱼蛋才好。 心里这般想着,他重新迈开了脚步。 45.太子爷? 人一天的时间就只有二十四个小时,被一个人占据了,留给其他人的势必少上许多。 如此“深奥”的道理,是梁俊义最近才深恶痛绝地领悟出来的。 明明在中环的茶餐厅,在跑马地的咖啡店,两人的关系有了飞跃式的进步。 可也没人告诉他,飞跃后就会啪嗒一声落在地上。 他现在想找阿妹却发现比飞跃前要难上许多。 也不是阿妹的问题,主要是提子总会出现在阿妹的身边。 他还记得那天他兴致冲冲地来医馆,取走自己上次遗落的长裤。 老实讲,其实回去后,他也曾为这条裤子担忧过。 但想来想去,最后还是决定破罐子破摔——要是被人发现,那就干脆被Tiger哥揍一顿,然后与阿妹告白好了。 所想的一切都没有发生,好的结果,坏的结果通通变成了平淡的现实。 没有tvb里的狗血情节,裤子好好地在医馆待了四天,然后等到了它的主人。 梁俊义拿完裤子,本来想顺手帮阿妹打扫下医馆的卫生,却被拒绝了。 说是得放着。 垃圾为什么还要放着? 梁俊义不解,但很快迎来了答案。 提子推门走了进来,看到他后打了声招呼,然后自然地去拿清扫工具。 一边打扫卫生,一边还不忘跟他寒暄。 “十二少,好耐冇见啦。近排去信一哥度,好少撞到你。”(...好久没见啦,最近去信一那也好少见到你。) 梁俊义笑着说自己在忙。 提子笑了下,也不再应声。 医馆安静了下来,可氛围却让梁俊义如坐针毡。 今天也没有中药碗等待晾凉。 他看着提子在打扫卫生,阿妹在柜台处理药材。 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多余。 等起身要走的时候,提子相送,笑着打趣道,“十二少,唔坐多阵再行咩?睇你个样,好事近啦系咪?” (不再多坐一会吗?看你的样子,是不是好事将近啦?) 梁俊义有些莫名其妙,但看着提子的眼神又好像是在单纯八卦。 他抑制住自己下意识想看向阿妹的眼神,胡乱摆了摆手,径直离开了。 白里听着铜铃声响的声音抬起头时,看到的就只有已经低头在打扫卫生的提子。 心底以为是自己不知道的八卦,还有几分好奇,“佢有咩喜事呀?快啲讲畀我听下。”(...讲给我听下。) 提子连头都没抬,声音压低小声了许多。 “十二少呢排成日往城寨跑。大家都话佢肯定系追紧边个女仔,好事近啦。不过佢呢种太子爷...” (他天天往城寨跑,大家都说他肯定在追哪家女仔。不过他那种太子爷...) 话欲言又止,但大概又觉得此刻没旁人,没什么别的不能说,于是又继续开口。 “兄弟仲笑佢哋,话‘你睇住啦,呢啲太子爷换女快过换衫,追到手唔够两个月就厌?啦’。” (兄弟们笑话他们,说‘你看好了,那种太子爷换女朋友比换衣服都快,追到手不够两个月就厌倦了。’) “佢哋仲开盘口赌佢几耐会飞咗个女仔。几多岁人啦,仲咁幼稚。” (他们还开盘口赌他几时会甩掉那个女仔。一群都几岁的人了,还这么幼稚。) 白里安静地听着,问了句,“你冇落注赌嘢啊?”(你没赌吧?) 提子笑眯眯地摇了下头,三两下扫完地,凑了过去,分享着兄弟们的点评和想法。 “就算嗰太子爷有几钟意,大佬一句话落嚟,佢连企出嚟为嗰女仔讲句说话都未必敢。” (就算太子爷确实喜欢,大佬一句话落下来,他连出来为女仔讲句话都不一定敢。) “讲到底,佢享受紧嘅所有嘢都系大佬畀嘅。车系大佬嘅,钱系大佬嘅,连条命都系大佬嘅。佢有咩资格同大佬讲条件?” (说到底,他享受的所有的东西都是大佬给的。车是大佬的,钱是大佬的,连自己的命都是大佬的。他有什么资格和大佬讲条件啊?) 白里看着提子脸上的神情,没发现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他这么说,是因为真真切切的这么想。 “我仲以为你哋个个都好敬重十二少,估唔到私底下系咁评价佢??”(我还以为你们个个都敬重十二少,结果私底下这么评价啊?) 提子耸了下肩,拍了拍手上的灰,顺手拿起一旁的抹布,边打扫边讲。 “讲穿嗮,古惑仔都只系一份差事,我哋无非都系揾啖饭食。中环啲光鲜体面人,唔一样要当面恭恭敬敬对住老细?”(说白了,古惑仔也只是份工作,我们也只是为了吃口饭。那些在中环工作的体面人,不也得表面上敬重老板吗?) “你哋都系咁睇信一哥??”(你们也是这样看信一哥的啊?) 白里是真的好奇。 她从前以为底下的小弟对于城寨四少都是纳头就拜的,没想到其实也有着自己的评价和心思。 想来也是,这里是城寨,不是庙街。 真以为两龙头关系好,头马关系也好,底下的小弟们就得跟木偶一样也觉得好吗? 提子原本脸上八卦着的轻松表情消失不见,连连摆手地凑过来,慌张但认真的解释。 “信一哥够晒重情重义,边个都比唔上佢。我...”(信一哥重情重义,哪个都比不上他。我...) 于是,原本八卦的话题,变成了从提子这儿听他吹嘘蓝信一的十八般武艺。 白里听到最后都想捂住耳朵。 “得啦得啦,知你同大佬最老友,收声啦提子师傅。” (知道啦知道啦,知道你和你大佬关系好啦,别念了,提子师傅。) 提子这才意犹未尽地住嘴。 临了还不忘补了脚,“庙街嗰边仲有人话,虎哥已经听到风声,但未出声住。因为知佢个性格,三分钟热度,唔使阻佢,过几日自己就厌啦。” (庙街那边有消息传,虎哥已经听到了这件事,但没叫停。因为知道太子爷的性格啦,三分钟热度,不用阻挡他,过几天自己就厌弃了。) 八十年代的九龙城寨也有毒唯啊? 表情管理从来都是拿A+的白里笑了下。 这个问题多聊多错,她也没心思想这件事。 于是转到了这几日的行程,问提子能不能下班后不去街市买菜,她想直接回屋休息。 提子放下抹布,想了想解释说家里的菜不多了。 然后看着白里抿嘴不说话的神情,沉默片刻后叹了口气。 “再挨多几日就得,好唔好?” 还没等白里回答,陈伯推门 走了进来。 医馆又重新恢复了忙碌。 - 梁俊义出了门,犹豫了会儿,还是决定去找信一和四仔打牌。 可折腾了半天,总是三缺一,实在是凑不齐人。 三个人坐在麻将桌旁面面相觑。 “唔好叫阿强过嚟顶脚?”(不如让阿强过来?) 梁俊义拒绝:“唔得,条仔一见到我哋就偷偷喂牌,打起身冇瘾。”(那小子一见你们就暗戳戳喂牌,打的不尽兴。) “咁烧腊铺李伯咧?” 蓝信一拒绝:“唔得,佢打牌劲到爆,我哋三个夹埋都赢唔到佢。”(他打牌太厉害,咱们三连手都打不过。) “咁提子?” 蓝信一/梁俊义:“唔得。” 四仔骂骂咧咧地走了。 徒留下两人各自摸了摸鼻子,相顾无言。 闲着也是闲着,蓝信一便抓梁俊义一同去黑拳场巡逻,顺带看看有没有好苗子。 龙城帮对城寨的管辖力度不需多言,而城寨里的偷渡客也是卧虎藏龙,所以这地方纷争一向激烈。 但好在今日无事,两头马找了个无人的好位置,看着下面的猪笼擂。 拳拳到肉,以血还血,以牙还牙。 但也毕竟不是死擂,看着看着就容易觉得无聊。 “近排听讲果栏嗰边黑拳场出价好高,仲拉拢咗几个蛇头,你就任由佢哋抢晒城寨嘅生意啊?” (最近听说果栏的黑拳场出价很高,还拉拢了几个蛇头,你就任由他们抢城寨生意?) 蓝信一头都没回,显然早就对此事了解。 “嗰便大老板根本唔将打仔当人,碎玻璃、阴招样样都唔禁止。打拳唔讲规矩,龙哥话佢哋迟早闯出大祸。” (大老板不把打手当人,阴招都不禁止。打拳不讲规矩,龙哥说他们迟早闯大祸。) “都系。诶,对咗,城寨入面有冇人识神打??” (也是,对了,城寨里面有没有人会神打的啊?) 蓝信一挑眉,有些不解地看了过去。 “冇听讲过。你而家先谂住转打法,唔系太迟咗?点解唔去问Tiger哥?”(没听过,你现在转打法,是不是太迟了?怎么不去问大佬啊?) 然后看着梁俊义欲言又止的衰样,笑着应了下来。 “好啦,迟啲我帮你留意下。个窗口好跳唔好跳啊?” 话风转换太快,连脸上的笑容都还没收起来。 ? 梁俊义猛地回头,眉毛都拧在了一起,“丢,你系鬼嚟??呢啲你都知...” 回答还没说完,下一句话就已经像鬼一样缠了上来。 “带阿妹去边度玩?” 梁俊义沉默,梁俊义疑惑,梁俊义不解。 “中环...俾人撞见咗?”(...被人看见了?) “估到嘅。巷口睇水手足话冇。”(猜到的。守巷口的小弟说没有见到。) 蓝信一看了眼时间,起身伸了个懒腰。 “唔倾啦,到我搵阿妹攞药嘅时候,你一齐去?”(不聊了,到我去找阿妹拿药的时候。你要不要一起去?) 收获了梁俊义的一根中指。 蓝信一笑着,没多时就离开了拳场。 徒留梁俊义站在原地,沉默地看着底下仍热火朝天的拳赛。 46.各怀心事 其实发现十二和阿妹出去玩的事情后,蓝信一的心情就一直不算好。 事情不算难猜。 他耳朵灵,能听到有人那天有人从窗口跳出后大概是碰到了什么杂物,传出了一丁点声响。 再加上阿妹当时站起身脸上略惊慌的表情,以及陈伯医馆那扇很久没开的窗户。 一切不言自明。 于是取完药,在跟阿妹与提子告别后,蓝信一没有第一时间回理发铺。 而是大概绕到了陈伯后窗通向的窄巷,窗户已经关上,但那鲜少有人走过的路面上却出现了几个不算明显的脚印。 蓝信一蹲下看了眼鞋码,再比较了下踩上去时的力度,心底的答案已经清晰。 他看着脚印消失的方向,没有选择追上去。 那天晚上他喝了点酒,站在天台上吹风。 其实想了很多事情。 但所有的念头都被他一一压下去,他告诉自己那只是意外。 而第二天阿妹不在医馆,十二没来城寨。 蓝信一巡逻时几乎留意了大大小小阿妹可能出没的地方,一无所获。 城寨说大不算大,可要细细巡逻起来想找一个人也实在不算小。 他花费了大半天的时间,然后在听到守巷口的小弟说今天看到了吉祥。 于是,所有的线索都被穿成了串。 蓝信一发现他没办法再自欺欺人下去。 而这不算好的心情,在街市听到燕芬姐打趣阿妹时就更是糟到了谷底。 这些街坊都没看到阿妹不是真心在笑吗? 他们都没看到提子揽在阿妹肩上的手,没看见过阿妹放松专注看书的样子,没看到阿妹其实并不喜欢提子... 咔嚓 木筷在掌心断裂,蓝信一不能表露出任何异样,只能脸上若无其事,手却攥的愈发紧。 他那天晚上坐在房间里,面前摆着医疗箱。 却简单消了下毒后,就静静地看了许久。 自然是痛的,再能打的也是个普通的人。 他感觉自己快要疯掉了。 可理智却清醒的守在旁边。 木刺扎的位置都还好,简单消毒后,哪怕放一晚上也不会影响什么。 留在里面,他就有了光明正大的借口,这样明天可以去见阿妹了。 可为什么只有他需要找一个理由,找一个借口? 城寨街坊不用,提子不用,甚至现在连梁俊义都不用。 蓝信一总是告诫自己,不要让提子伤心阿妹受伤,不要让龙哥难做,不要让场面发展到难堪的地步。 可如果他们注定要分开,如果事情注定要往糟糕的方向进展... 如果他可以,那凭什么他不行? 这里是城寨。 城寨大大小小的事物,他管了无数年。 所以城寨的人也该归他管,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阿妹从踏进城寨的那一刻起,就合该是属于他的。 不对吗? - 白里那天晚上没怎么睡好。 一晚上都在做梦,梦见一只黑色的怪兽跟在自己的后面。 她走它也走,她停它也停。 逃又逃不脱,偏偏更不能看它。 只要视线对视,它就会逐渐缩短彼此的距离。 直到被赶到墙角的那一刻,她吓醒了。 迷迷糊糊地洗漱完,趁着未完全亮起的天色,就气闷着往医馆走。 陈伯早就把钥匙交给了她,以便于自己能睡个懒觉。 大早上的医馆就已经有一堆待处理的工作,白里拍了拍还有些睡意的脸,撸起袖子开始挨个处理。 还没等忙完,门口铜铃响起的声音就吓了她一跳。 谁这么早来看病? 循着声音,她看到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信一哥?” 蓝信一穿着他那件墨绿色的夹克,衬衫、领带和腰链齐全,就连头顶的发型都精致到一丝不苟。 他提着街市上新买的早餐递了过来,笑着打招呼。 “早晨,阿妹。” 白里觉得自己大抵是见鬼了。 蓝信一的到访时间比时钟还要固定,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来。 原本发散到已经开始在内心造谣的思想,在看到蓝信一张开已经有些发白的手时,全都被抛在了脑后。 白里努力咽下口中的早餐包,支吾不清连连询问。 “唔使慌张,痛觉淡咗不少。昨日整理家私唔小心整伤自己,太迟就冇入医馆。”(别慌,没那么痛了。昨天收拾的时候不小心伤到了。太晚就没去医馆。) 蓝信一看着阿妹嘴巴还在努力嚼着,就已经开始连忙找器械消毒的身影,沉闷的心情好上不少。 “四仔讲你疗伤手艺长进好大,不妨攞我个伤口练下手都得。”(...拿我练练手啦。) 白里没多想,完成准备工作后,便凑过来准备处理伤口。 可却发现蓝信一没规规矩矩地待在诊疗椅上,破天荒的坐在了靠近躺椅的小板凳上。 白里左右看了下,实在没找到第三个高度合适的凳子,也就只能走了过去。 托盘放在刚被打扫干净的地上,伤患的手只能放在腿上进行处理。 可蓝信一坐在小板凳上实在太局促,手摆在膝盖上有些太高。 白里也没多想,将手干脆拉了过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低下头打量着手上的伤口。 原本好看的手掌扎着几根伤口形状奇怪的木刺,有几根快要被挤出,有几根则是深深地嵌在肉里。 手心上有好几处已经凝固了的暗褐色,伤口周围的皮肤却因为长时间的异物而发白发胀。 白里已经有阵子没见过伤口了,原本以为自己想要呕吐的生理反应又会冒头。 也许是蓝信一身上的味道干净,不像四仔医馆里那样血腥难闻。 也许是创伤比较轻,不至于到皮开肉绽的程度。 总之,从生理到心理,一切都很平静。 过程很顺利,伤患很配合。 白里全神贯注,只是在拔最后一根的时候,安慰地说了句,“忍下啦,会痛嘅,呢根插得好深。” 蓝信一也只是应了一声,便继续默不作声。 清创,取出异物,消毒,缝... 白里默默地将心底念的步骤甩到一旁,放下了已经拿起针和缝合线的手。 转而拿起了几个创可贴。 原本掌心的血痂都被清理的干净,歪歪斜斜地贴了不少创可贴,有普通的黄色,也有透明的,甚至还有一两个卡通彩色的。 察觉到蓝信一凝固的视线,白里镇定自若地收拾着托盘,理直气壮地消毒摆放器具。 想要看龙城第一刀带着卡通创可贴巡逻,怎么不算一种恶趣味呢? 往常都是给细路仔用的超珍贵稀有品,用在头马身上是他赚大啦。 蓝信一活动了下手指,恰好碰到陈伯也来 到了医馆。 “咦,信一,今日咁早??” “系啊,整亲咗,嚟搵阿妹帮手包扎下。早晨啊陈伯。”(是啊,擦伤了,来找阿妹包扎下。) 陈伯点点头,走过来拍了拍信一的肩膀,“几好啊,睇嚟我间医馆嘅生意范围又扩阔咗。”(好啊,看来我这医馆生意范围又扩张咯。) 跟白里也打完招呼,陈伯目光在医馆环视了一圈,慢悠悠地去地下室找东西去了。 医馆内又剩下了已经无事的蓝信一,以及开始忙碌医馆卫生的白里。 蓝信一安静地坐了片刻,临走前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久到白里都注意到,停下了手中的活,抬起了头。 还没等她开口询问,略微有些哑的声音犹犹豫豫地传了过来。 “阿妹,有解决唔到嘅事,记得嚟揾我。”(有解决不了的事情,就来找我。) 又把尾音吞掉,补了句,“...或者四仔都得” ? 谁又刺激他啦? 满腹疑惑的白里脸上维持着微笑,“唔该,信一哥。” - 梁俊义又一次因为提子的到来而提早出了医馆。 也不想去找信一,更不打算去四仔那看片,于是想了半天,最后选择站在城寨的巷口吹风冷静。 心底怎么想都不得劲。 每回提子的寒暄招呼越自然,越热切,他就越心虚。 他知道自己在做的事情不算多正当。 如果提子对他冷嘲热讽,愤恨他,怪他骂他,他都能忍下来,也不会觉得有什么。 可偏偏是这种对待好兄弟好大哥的态度。 梁俊义每次都说自己算是半个城寨人。 出身对于他而言,不单单是嘴上的只言片语。 提子在信一身后跑了多久,他也几乎算认识了多久。 少年的情谊来的很容易,几场架,几次惹祸。再到成年后的几次喝酒吹水,几回相互遮掩。 只不过是因为他常年待在庙街,后面事情多了,记忆也就渐渐成了回忆。 吉祥那次回去后就劝过他。 身份太尴尬,要是有什么风言风语,老顶会不高兴。 梁俊义回了他一个板栗。 放弃的念头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哪怕一刻,都没有再在梁俊义的脑海里出现过。 就连现在,他蹲在巷口跟守这儿的小弟一起抽烟时,心里想的都是怎么让这种不对劲的感觉减少一些。 可无解又无果。 难搞。 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梁俊义突然想到了在拳场时信一说的话。 于是便顺嘴问了下旁边的小弟。 “你哋信一哥日日都要过问巷口出入动静??” “冇...冇?。” 烂仔嘴磕巴了一下,猛吸了口烟。 梁俊义头扭了过去,打量了下身旁小弟神情。 继续着刚才闲聊的话题,直到吸完烟才起身出了巷口,骑上了回庙街的机车。 回到架势堂,就抓来了刚正在和靓女搭讪的吉祥,却怎么也没问出最近的异常。 梁俊义没好气地踹了一脚吉祥,“你上次喺城寨外便睇水,俾人撞见咗?”(你上回去城寨外面守着,被人撞见了?) “唔会嘅,我专登戴实兜帽先敢蹲守?。”(不会啊,我专门带着兜帽才敢在那蹲守的。) 吉祥挠了挠自己新染的红毛,跟自己明显心情不好的老大面面相觑。 47.暗流涌动 今晚福盛楼真的好闷。 提子前不久被人叫出去了,说有点事情要聊。 白里翻来覆去的有些睡不着。 看了眼时间,白里下床随便披了件外套,打算去最近的士多店买点甜食吃吃。 兴许能让自己的心情好一些。 现在她已经不再害怕于夜晚出门了,当然,还只限在相对宽敞明亮的主路上。 城寨的街坊邻居基本都与她混了个脸熟,龙城帮的小弟们见到她也会客客气气地打声招呼,其余的烂仔就更不必多提。 在士多店买了几包凉果,还有芝麻软糕,又与老板娘聊了几句家常,这才慢悠悠地抱着零食往家走。 夜风吹过,白里缩了缩脖子,加快了步伐。 等快走到福盛楼下时,她看到了巷子口的路灯下站着两个熟悉的人影。 阿强叼着烟,边活动着手腕,边言辞激烈地说着什么,看上去心情很差。 而另一边的人白里更为熟悉。 提子靠在路灯柱上,垂下的左手夹着烟,另一只插在裤兜里。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几乎是空白的,但又不是在发呆。 提子正在听着阿强说话,没有半点想开口的意思。 时不时地抬手抽口烟,然后像只水母般缓慢地,一口一口地吐着烟雾。 他视线的落点在斜上方的缝隙,那与旁边的黑暗中的楼宇几乎融为了一体的,没有星星点点的寂静夜空。 偶尔在阿强动作较大时,会皱起眉头,留下一个浸满冷意的侧脸。 在他脸上常有的羞涩内敛全都看不见半点踪影。 白里觉得眼前的提子分外的陌生,于是没忍住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还没等她想清楚自己要做什么,阿强已经注意到了她。 原本愠怒的神情骤然收敛,语气恢复了往日里熟悉的那样大大咧咧。 “阿嫂!” 提子在转头看到白里前,就已经条件反射似的把烟从嘴里拿出来,扔到了脚下。 用脚尖慢慢的碾碎,然后才往前走了几步。 冷脸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白里熟悉的那个温柔中带些傻气的笑容。 “阿凤,咁夜仲唔去瞓?我啱啱准备翻屋企?。”(这么晚还不睡觉,我正打算回去啦。) 提子自然地迎上了白里还带着些许错愕的目光,为她拢了拢快滑落下肩头的外套,顺手接过了几袋快掉下来的凉果。 在思绪反应过来前,闻到了熟悉的气息,白里就已然开口。 “我个肚空空哋唔舒服,根本瞓唔到。于是落士多买咗啲嘢食,谂住等你返嚟一齐食。” (我肚子空睡不着,所以去士多店买了点吃的,等你回来一起吃。) 提子笑了下,拎着凉果的样子与刚才路灯下的判若两人。 想要抬手,却又反应过来自己刚在抽烟,于是只是自然的垂在身旁,然后絮絮叨叨地嘱咐。 “下次唔好三更半夜走出去啦,你喺楼下门口叫我一声就得?。我净系同阿强倾几句偈,唔会行得太远。”(...我只是和阿强聊几句,不会走远的。) 这下子的既视感更强了。 白里有些茫然地看了眼站在提子身后不远处的阿强,得到了一个极为用力的笑容。 提子说话的时候,嘴角带着微笑,语气自然又熟稔到无可挑剔。 可现在的提子越正常,就显得刚刚的神情越不寻常。 看着发呆的白里,提子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又提起自己的衣服前襟,皱起鼻尖嗅了下。 那动作和以前并无差别,笨拙,认真,又怕她生气。 他往后退了几步,用手轻轻地扇了下风。 “成身烟味好刺鼻,你先行上楼食啦,我喺度吹阵风散下味道就翻上去。”(身上烟味有些刺鼻,你先上楼吃啦,我在下面散散味就回去。) 白里点了点头,接过了提子手中的凉果,转身走进了福盛楼。 楼梯间黑漆漆的,看来是又停电了,她慢慢地靠着扶手辨别位置,往上走。 走到一半时,突然想起往楼梯间的窗外看下。 巷口的路灯下已然没有了提子和阿强的身影,可楼梯间也没有脚步声。 白里往四周环视了圈,看到了巷子深处的黑暗里有两点微弱的红光。 大约是烟头的红点在黑暗中交替明灭。 亮,暗,亮,暗。 竟隐约有几分像黑暗里的野兽红瞳。 窗口缝隙处吹来了股冷风,白里打了个寒颤,重新打起精神摸黑往家走。 - 理发铺里的灯管该修了,正在嗡嗡作响。 今天最后来了个要求烫发的师奶,全部忙完就已经很晚。 龙卷风终于得闲坐在沙发上看看杂志,正巧看见蓝信一从房间走出来洗手擦脸。 “信一啊。” 蓝信一脸上还挂着水珠,就已经应了声,回头看了过来。 “你有冇发觉,呢排理发铺啲烟灰缸干净咗好多?”(你有没有发现,最近理发铺的烟灰缸干净了好多啊。) 龙卷风说话的时候,视线还在杂志上,但他面前茶几上摆着的确实是一个已经有些日子没人使用的老伙计。 也不等蓝信一回答,下一句话就慢悠悠地冒了出来。 “近排各人都好少抽烟啦。烟都戒咗,你成日饮嘅药汤不如停咗佢啦?”(...烟都戒了,那你总泡的药饮不如停了吧?) 语气温和,像是在征求自家细路仔的意见,也像是随口间的闲谈。 蓝信一用毛巾擦脸的动作停顿了下。 “我搵日抽空过去问诊先,咳总系断唔清,估唔到系入面烟毒仲未排干净。”(那我找时间去问问医师,总感觉咳嗽还没好全,说不定是烟毒没排干净。) “个医师医术点样?”龙卷风看了过来,沉思了片刻,语气中也带了几分无奈,“好使嘅话帮我都开一帖,唔使日日死磕啲药饮。” (你那医师怎么样?好的话帮我也开服药,也不用成天死磕药饮了。) 蓝信一不好意思地笑了下。 转过身将手浸入水盆里,回答的语气平常,但格外流畅。 介绍说那医师其实是陈伯医馆里帮工的阿妹,但抓药开方子都很认真得当,连陈伯都夸过几次。 他接触了一段时间,觉得人挺好的,性格立场都正,也无依无靠,还是提子的女朋友。 四仔那边有时候忙不过来,他想着如果能培养一个医师,以后社团小弟有什么头疼脑热的也能多个地方看。 培养医师啊。 龙城帮还有这业务呢?也不知道四仔那小子知不知道。 但 这一长段的话讲得头头是道,各方各面都考虑的清楚,应该是打了很久的腹稿。 说起来这还是他第一次从自家崽嘴里听到阿妹这个称呼。 内心盘算着城寨里开一家医馆的花费。 咂舌。 不知为何觉得有点膝盖痛的龙卷风翻了页杂志,表面上仍应得漫不经心。 “咁就最好啦,三姑之前都同我讲过阿妹?,你话事就得。” 蓝信一利落地应了声,坐了没一会就说自己要去夜巡。 龙卷风不在意地摆了摆手,内心在想着其他事情。 等人从门口消失后,龙卷风转身与一旁正磨剪刀的师傅对视了一眼,耸了下肩。 “冇计啦,都系要饮?,权当养下身体咯。”(没办法,都要饮得,就当是养身体咯。) 师傅笑着埋怨了几句,低头继续磨刀,做着下班前的最后工作。 龙卷风端起桌子上的杯子灌了口,苦味顺着舌根往内爬。 他叹了口气,突然觉得有点对不起自己的舌头。 - 巧合发生上许多次,哪怕是再蠢的人也会意识到不对劲。 梁俊义这几天尝试了好几个不同的时间点来医馆找阿妹。 可每每坐上没多久,提子就会出现。 借口都很妥帖,以至于梁俊义前几次都只是以为自己运气差,恰好碰到了。 大早上那次,是提子说自己在街市恰好碰到了好吃的早餐,想着阿妹早上没吃多少,所以特地送过来。 “十二少,你周身唔舒服?过嚟食啲早餐啦。”(你不舒服的话,来吃点早餐啦。) 饶是梁俊义确实来得急,没顾上吃早餐,也实在不会在此时有胃口。 于是就在旁边等着两人吃完早餐,等着阿妹过来给自己把了把脉,又开了点药。 等到了实在没借口再逗留,梁俊义不得不走的时候,提子还待在那里。 中午午休时间那次,梁俊义想着这个时候不会有街坊来,他兴许能给阿妹带点庙街新出的糕点,闲聊几句。 结果去的时候,阿妹在躺椅上已然陷入了午睡,但在她旁边的小板凳上正坐着一个低头打盹的提子。 于是梁俊义门都没进,硬生生拐去了理发铺,糕点孝敬了龙哥,也便宜了信一那小子。 “咦,十二,你最近口味转变咗好多?,钟意食甜口?” 面对龙哥的问题,梁俊义还能说什么?只能笑着应下。 结果隔天大佬聚会的时候,信一那衰仔就给他面前专门上了份甜糯米饭。 害得他被一众兄弟嘲笑。 今天是因为银都最近新上了电影。 梁俊义好不容易抢到了两张票,想着阿妹可能会喜欢。 刚把电影票送了出去,还没约定好时间,提子就拎着糖水走了进来。 丢,这家伙是在城寨安了监控? 看着阿妹尴尬着冲自己摇了摇头的神情,梁俊义简直气不打一处来。 可要离开城寨的时候,他突然反应过来了不对劲。 怎么会有这么多巧合? 察觉到最近进城寨时,巷口小弟的异样表现,还有总是能察觉到的若有似无的视线。 刚骑上机车的梁俊义回过头,看见了巷口的细佬正在往城寨里走。 现在还不该到换班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