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明珠》 1. 第 1 章 第一章 白露下时,秋风将柞树树叶一夜间染黄,与太子殿下及冠的消息一起裹挟了闾阎坊巷。 街上每家每户都在津津乐道地讨论这事儿: “诸位可知,东宫举京遴选太子妃,公公特意遣了女官给各家贵女画像呢!” “听闻殿下丰神俊朗,实乃神仙般的人物,可是真的?说起来,我家甜丫儿正好及笄……” “你净痴心妄想吧!我相公在衙门当差,听上头说圣上似乎已有瞩意人选,便是中书令府家的长女……” …… 崇礼坊,中书令府。 仆婢们捧着时新花色的布匹从超手游廊上走过,掌事嬷嬷在前头肃声交代道: “近日府上会有宫中来的贵客登门。这些都是给大姑娘挑选打扮的料子,切勿马虎了!” 此番细碎声音传进一墙之隔的幽静小院里,坐在屋里的江稚玉却好似没听见,睫毛都没眨,神态专注,一动不动地捧着个空碗。 隔一会,她便忍不住往厨房方向望去一眼。 丫鬟察觉到动静皱了下眉,掀帘跨出去,很快远处传来几声争吵,过了会儿她压着火气回来,对江稚玉道: “大早上的搅人清净!问她们发生了何事,不肯实话告知也就罢了,就连道歉也不说,匆匆忙忙就走开,生怕我追问似的,也太无礼了!” 话罢她又想起另一桩事,抱怨道:“这个月绣房送来的衣衫料子仍然千篇一律,瞧着针脚细密,却俱是去年的款样,还净是秋香色,根本不衬姑娘的相貌和肤色。” “还有秋时新收的鲜果,只给咱们一小篮,余下都一筐筐地送到大姑娘院里了……” 她说了一箩筐,扭头一看江稚玉像是在神游,喊了一声:“姑娘?” 江稚玉被喊回过神,“噢”了一声,满脸期待地问道:“锦心,厨房的山鸡栗子羹何时能熬好呀?” 她摸了摸肚子,饿了。 江稚玉仰起脸,一双圆润杏眸直勾勾地望着锦心。 她生得精致,瓷白的面庞上,一双瞳仁黑漆漆的,像是浸了浓墨的玉。熹光透过窗棂打在她脸廓上,照出耳颊上的细小绒毛。 十五岁的少女尚未完全长开,却已初显肌骨莹润,澄澈透净。更加上一口清甜绵软的好嗓音,让人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锦心噎了一下,无可奈何地叹气,转身欲要去厨房,忽见方才的其一婢女去而复返,站在院子外面道: “请二姑娘随婢子来趟瑞景堂,主母唤您有事。” - 瑞景堂在主院的隔壁,是全家平时一起用膳的地方,耳房是个小花厅,偶尔主母喊人来问话或议事就在这里。 江稚玉去往瑞景堂,沿途可见草木渐茂,景致秀美。来回走动的下人渐多起来,与她的清幽小院是截然相反的热闹。 当朝中书令府家底颇丰,由此假山叠嶂、曲径幽廊可见一斑。只是她常年遭人遗忘,甚少体会过高门朱户出身的宠渥和优待。 除了每月三旬初,其余日子也不需要江稚玉去主院请安。 她是个恬淡安然的性子,凡事都要慢个半拍,心眼少,不太能听懂旁人绵里藏针的话。长到这么大,她早已习惯偏安一隅,自得其乐。 不知这回主母唤她是有何事。 江稚玉迈入正屋里,看到长姐也在,坐在太师椅上的主母孟氏与江婉仪正在低声讨论着什么: “……未婚小娘子的画像都会陆陆续续送至东宫,而太子殿下你先前在宫宴上远远见过一面,实乃龙章凤姿,通身贵气。你出身才情样样拔尖,我们只需稍作贿赂……” 看到江稚玉到来,两人倏然住了口。 江稚玉规矩地站定,拢袖行礼:“主母,长姐。” 江婉仪随意地瞥她一眼,抬手轻抚鬓间的凤蝶钗,裙裾轻旋,款款离去。 待屋里没人,孟氏示意婢女把门扉拴上,笑望向江稚玉,先问了几句近况,而后道: “你去年岁末及笄,如今到了说亲的年龄。我这个当母亲的,素来都上心帮你打听着,正好寻到一门合适的亲事……” 江稚玉微微一愣,眼眸睁圆了,似是没从这突然而来的消息中缓过神。 孟氏坐在上首看着她,唇角微掀,道:“那位是京城响当当的人物,位列侯爵,地位赫然,职掌军监,听着不显,却是实打实的兵权,据传他明面上的月俸禄米就近百石,更有职田千亩。若你嫁过去,便是风光无限的侯夫人……不知你意见如何?” 她与其说是询问意见,更像是走个过场。 江稚玉半晌未作反应。 孟氏微微皱眉,复又说了一遍,江稚玉才抬了抬眼睫,说: “主母,您所言可是靖安侯?女儿听闻靖安侯年逾不惑……” 孟氏顿了一下,这才笑道:“靖安侯确实年纪大了些,年前丧妻,留下几个儿女……然他虽是鳏夫,却财富斐然,职务机要,多有可取之处,京城不知多少女子想嫁给他作续弦。我念你生母早逝,你自小可怜,才生生从那些贵妇人们手里抢来这门亲事予你。” 声音温和,亦有耐心,好似处处替人考虑的宽厚主母。 江稚玉抿了下唇,垂在两侧的手指一点点攥紧了裙摆。好半晌,她抿了下唇,略带忐忑地说道: “主母,女儿愚笨,女儿觉得靖安侯不适合结亲……” 孟氏抬起手,打量着指尖的护甲,漫不经心地截断她: “江稚玉,我记得你娘曾留下一些嫁妆,相爷交由我管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看你是江家嫡出女儿的份上,我不计较你顶嘴的事,但若你执意不懂事,归还嫁妆铺面的事情就休要再提。你长姐当初还是庶出,因我而受了不少委屈,如今我终能掌家,自然要先顾着她,只是你的嫁妆恐怕难以丰厚,难保府里有手脚不干净的下人以次充好……” 稍顿,她看着江稚玉,轻声暗示道:“若你懂事,愿为我与你父亲分忧,你娘的嫁妆铺子不仅能悉数交给你,且能从库房再添三成嫁妆,叫你风光出嫁。” 江稚玉倏然止了口,欲要拒绝的话语在喉咙里打转,却始终没说出来。 她缓缓垂下了眼,盯着地面,浓黑长睫遮住眼眸,脚下光洁青砖映出少女纯稚柔美的面颊。 屋子沉寂下来。 她一直没说话,安静了良久。 孟氏没在意她的沉默,当她是答应了,重新露出微笑:“我择日便命人去准备定亲事宜,你安心等着成亲便好。你素来让人省心,我自然不会亏待了你。” 她叮嘱了些定亲前的规矩,琐碎繁杂,说了很多,大意便是让江稚玉乖乖待嫁。闻此滔滔言辞,毫无停顿,像是早已打好腹稿。 话末,孟氏又想起什么,淡淡道:“这几日你待在院里勿要出门,府上会来客人,你避着点。” 江稚玉其实已经没在听了,在孟氏冗长的嘱咐里,思绪渐渐飘到厨房。 那蛊正在熬炖的山鸡栗子羹让她更在意。 不知烧好了么? 耽搁这么久,没糊没凉吧? - 白露过去,秋日慢慢临近。 接下来的几日,府里开始准备江稚玉跟靖安侯的亲事,虽然江家并未明说,但私下已经有风声传到其他高门贵妇耳里,关起门来议论纷纭。 有人啧啧叹惋,亦有人旁观热闹,但更多人却是不知晓江稚玉的名号的——江相公的原配夫人去得太早,留下一个没什么存在感的女孩,大家早已将她淡忘。 清幽小院里,江稚玉捧着碎金饭,口中回味着前几日那山鸡栗子羹的味道。 锦心却已急得团团转,焦灼地道: “姑娘,婢子这几日出去采买顺道打听了,那靖安侯名号听着威风,实际就是一个老鳏夫,脾性暴戾古怪,而且尤其好色,府里有一堆嫡庶儿女。主母说您嫁过去不用经受生子之痛,可不是嘛!那老鳏夫的长子比您都大了!” 江稚玉对着墙角狗洞“嘬”了两声,一只黄毛流浪狗探进脑袋,一只前爪半提在胸脯前,似乎有点跛,一双黑亮的眼珠望过来。 她扭头看了一眼锦心。锦心还在唠叨,从“老鳏夫”说到了“比她还年长的儿女们”,满面愁容的模样。 她趁锦心不注意,眼疾手快地把碗里新鲜出锅的碎金饭撒过去,小狗欢欣地埋头吃饭,尾巴翘起来一摇一摇的。 江稚玉轻轻弯起唇角,收回目光,迅速把剩余一半米饭扣进自己碗里,试图毁尸灭迹。 锦心终于说完,没等来回音,转头看了一眼,失声惊叫道:“姑娘!您吃的这是甚么?!” 江稚玉慌忙用袖摆掩住,抬眸无辜地道:“没什么!是新出锅的白米饭呀!” 锦心感到狐疑:“是吗?” 江稚玉捣蒜般点着脑袋:“是呀是呀!” 锦心半信半疑地打量着江稚玉。 江稚玉不明所以,于是弯了弯眸子,朝她卖乖的笑。 锦心:“……” 锦心强行把话题拐回去,压着一股子火气,道:“姑娘,这门亲事咱决计不能答应!那靖安侯都半截入土 了,您嫁过去就是守活寡,还要替别人养儿子!” 江稚玉捧起饭碗,三两口咽完了米饭。 “姑娘年方十五,如花似玉,那女人居然威胁您嫁一个糟老头子!” 江稚玉擦了擦嘴,拾掇干净桌案,然后将画架摆好,又将手边香喷喷的栗子糕摆在案角。 她进屋拿了笔墨来,重新坐在画架前,目光微微放空,一边攥着笔杆思索着画点什么,一边捏起糕点塞进嘴里,把双腮撑得鼓鼓的。 “她女儿嫁给太子的事八字还没一撇呢,就想着替东宫拉拢靖安侯了……” 话音微顿,锦心倏然盯向江稚玉,叉着腰,气骂道:“姑娘,我说的这些您听见了吗!” 江稚玉被她吼得一哆嗦,糕点掉在案上。她从碟中拿了个新的,讨好似的递给锦心。 可是锦心被她这一举动搞得更生气,甚至隐隐委屈要哭。 江稚玉有点手忙脚乱,笨拙地安慰道:“你别生气了……” 她绞尽脑汁地宽慰道:“只要应付掉那个老鳏夫,我不就是侯府女主人了吗?坐拥金山银山,余生顺遂不愁,还不用绵延后嗣。” 锦心擦了擦眼角的泪。 其实她也知道没有办法,孝字压在头上,主母的话就是女儿的天,自家姑娘哪有选择的余地。 锦心越想越气,朝着主院的方向呸了一声:“这个毒妇,这般欺辱姑娘!待姑娘某日走了运道,嫁个大人物,比方说什么当朝太子!届时有人给姑娘撑腰,吓死那母女俩!” 江稚玉松了口气,重新坐回去。 她拿起毫笔蘸墨,青烟墨在白纸上勾勒出青灰色的线条,笔尖一顿,她忽而想到长姐。 那日她们说话没说完,她只听到零星几句,关于太子什么的……长姐是要嫁去东宫吗? 江稚玉偏头问锦心:“主母可有说订亲是何日?” 锦心道:“下月初就过聘,三个月后您满十六岁就成亲。” 她哦了声,没再问了。 锦心没法像江稚玉一样淡定,着急得不行,跨出院门打听消息,转眼就消失在院门口。 江稚玉没来得及喊住她,只好任由她去了。 她低眸看向画纸。白纸上画着一个少女,寥寥几笔遍勾勒出窈窕姝丽的身影,正捧着山鸡栗子羹,喝得很开心。分明是简洁至极的白描画,却生生被笔功渲染出几分淡墨青山似的意境。 江稚玉看着画,心里有点失落。她以后大抵喝不到这样好喝的羹汤了。 下一秒,她心情又好起来。她至少还能吃三个月的鲜羹。 江稚玉画得简单,很快就画完了。等墨迹晾干,她起身进屋,在拔步床边的箱笼里拿出一本日录手札,把画纸叠好夹进去。 谁料锦心突然从院门外面跑回来了,气喘吁吁地道:“姑娘!方才府里来了个模样陌生的姑姑,问家里有几个未婚姑娘。” 她惊疑不定地道:“那姑姑是谁啊?该不会是替那老鳏夫来定亲的吧!” 江稚玉把手扎放回箱笼里,闻言抬起眸子,疑惑道:“这般快?” 这个时候前院掌事嬷嬷走了过来,站在院门口,躬身道:“二姑娘,府外来客,需要您也过去一趟。” 看到江稚玉面容上的疑惑,嬷嬷轻轻抬起下巴:“您不必费神打扮什么,随便去去即可。” 锦心不想让江稚玉过去:“姑娘,他们靖安侯府提前来订亲,根本不合规矩,咱们以这个理由先回绝了。” 江稚玉微微抿唇,一时没应声。 掌事嬷嬷瞧出那丫鬟神色间的拒绝之意,隐隐松了口气,眉目间带着轻松地说:“既然姑娘不愿,那老身先回去复命了。” 思及前院那穿着女官朝服的妇人是来做什么的,掌事嬷嬷唇边笑意扩大。左不过大姑娘入主东宫是十拿九稳的事,二姑娘不去不去都不打紧。 遂敛了笑,淡淡道:“二姑娘且安心等着侯府来下聘。” 掌事嬷嬷合掌行礼,转身欲走时,江稚玉开口叫住了她,道:“嬷嬷且等等。” 江稚玉小声安慰锦心:“没事的。” 话罢,她看向掌事嬷嬷,身上花骨朵似的裙褶儿随着起身的动作如纹波般漾开。白瓷似的面颊上,一双娇俏眼尾微微弯起。 她嗓音温温和和的:“嬷嬷,走吧。我随你过去。” - 江稚玉日录手札: “秋时,风疏露白,运势平。 山鸡栗子羹,尝之。好喝,下回还要喝。 ——黄历八月初六。” 2. 第 2 章 嬷嬷出了院门,朝着瑞景堂的方向走。 江稚玉落后了几步,听到前头院外游廊里有人声,抬头瞧了一眼。 远远的一张乌鬓柳眉的姣好面容映入眼帘,发髻间一根鸾翎钗在初秋日头下细光流转。竟然是江婉仪。 江稚玉的目光在江婉仪身上顿了几顿。 她今儿个打扮得尤其华贵,鬓上是一套崭新的鸾鸟攥珠金头面,雪白交衽的领口绣着银丝纹,石榴红织金的绫裙上是栩栩如生的芙蓉花,走动间裙摆上漾开的花叶都浮动着光影。 她本就生得美艳,这厢比以往更显得雍容了。 江稚玉眼底露出几分疑惑。 给自己定亲还要长姐亲自来一趟?以往怎的没见长姐这般重视她。 嬷嬷转了个弯儿,江稚玉跟着走上游廊,跟江婉仪打了个照面。 江婉仪眉尖微微蹙起:“她怎的也来了?” 话罢,她目光转过来,在江稚玉身上打量几眼,骄矜面上带着几分不屑,启唇道:“小妹这身旧裙打扮,等会叫人瞧见了怕是要嘲笑咱们中书令府寒碜呢,连一身新衣裳都不给自家女儿裁。也罢,我知晓你素来乖觉,不愿今日出风头。我记着你这一回的细心,下次在母亲面前替你说几句好话。” 江稚玉感到有些莫名。 下人送来的新衣她不太喜欢穿,以往也不是没穿过旧衣,不知江婉仪今日突然明里暗里的奚落是因为什么。 听闻江婉仪都要嫁给东宫太子了,难道是喜极而泣吗? 江稚玉干巴巴回了句:“长姐说笑了。” 稍顿,她指了指江婉仪的发钗,善心提醒:“长姐鬓间的发钗掉了一颗白玉珠子。” 本来两颗白玉珠镶嵌在鸾鸟的眼眶上,现在掉了一颗,看起来像一只独眼鸟。 江婉仪的注意力果真被发钗吸引了去,带着薄怒欲要斥责婢女,江稚玉移开目光,趁此喊上嬷嬷抓紧离开了。 - 一盏茶过后,江稚玉来到瑞景堂院门口。 嬷嬷转身便走了,江稚玉站在原地等了片刻,江婉仪很快就到了,顿时十多个候着的下人将她团团围住,簇拥着进去。 江稚玉看向江婉仪的鬓发,她换掉了那个独眼鸾鸟发钗,戴了一根新的金钗,比之前更金光闪闪的。 江稚玉被挤到角落,等众人都进去了,她跟在后面走进去。 这个时候江稚玉才看见瑞景堂里不仅站满了府内的嬷嬷、婢女,还多了几个陌生的侍女。为首是个穿着女官服饰、模样陌生的女子。 整个屋子里并没有什么靖安侯府的人。 江稚玉迟缓地察觉到几分不对劲。 那女官抬了抬眼皮,屋里便安静了。 她生着瘦长脸,眉毛细长,面容上隐隐带着几分倨傲和持重。只见她面向孟氏合掌作礼,道:“在下姓周,乃宫中御前画师,此番奉旨为贵府姑娘们绘摹仪容画像。” 孟氏面上带了笑意,手臂探过去虚虚一扶,像是早已知晓此事。两人客套几句,女官目光落向静立一旁的江婉仪,一张稍显刻薄的脸上终于露出和缓的笑容,道: “这位便是贵府嫡出长女罢?当真如传闻一般,容色明艳,仪态端雅,自有储妃气度。若是一朝得选,堪为坤宫表率。” 孟氏唇边的笑容真切了几分:“周大人谬赞了。稍后作画之事,便有劳大人费心。” 听着他们的寒暄,见到屋内旁人也都明白的模样,江稚玉眸中困惑愈深。 她犹豫一瞬,拢袖扯了扯画师身后一个侍女,轻声问:“侍女姐姐,您可否给我解惑,这作画是怎么一回事?” 一枚串了金珠的流苏穗子被捏在少女柔软的指尖,轻轻地递了过去。 侍女瞥她一眼,接了金珠穗子,大抵是嫌她无知,语气有些傲慢:“京中从四品以上官员家中的未婚女子都要作画,以便太子殿下选妃呐!” 说罢,画师和孟氏一行人就进了花厅,只隔着纱帘窗子能看到模糊的影子,留下一众嬷嬷、婢女和一直都不甚有存在感的江稚玉在花厅外面。 江稚玉听闻此话,吃惊地睁大眼睛,小声喃喃道: “太子……选妃?” - 太子将要遴选太子妃,此消息宫中和礼部初次敲定,朝野上下便沸沸扬扬地讨论起来。 上月二十,太子甫一及冠,各位众臣便迫不及待地开始催了。但是大缙朝的这位太子是出了名的性情矜傲,眼高于顶,轻易不肯纡尊降贵。 直白地说,那是京城贵女一个都瞧不上。 他越不想娶,众臣就越是想叫他娶,往年便频繁上朝闹过,只是被圣上一力压下了而已。 今年太子及冠前,众臣依旧在老生常谈地提起要给东宫择选储妃的事儿。 太子殿下向来不近女色,圣上还不太着急,本来打算如以往一般将此事糊弄过去就罢。然而不知怎的,太子过去一年频频倒霉,经年不利,被御史抓住不少无关痛痒的小纰漏上朝抨击。 钦天监说,东宫气运冲犯太岁,须得引来祥瑞之物改善风水。 帝后终于有些坐不住了,两厢一合计,拍板决定给太子挑个合眼缘的太子妃来娶配安宅。 选妃方式也很粗暴简单——搜罗京中未婚女子画像,令太子一个个地看。 …… 江相爷尚未下朝,他的亲信、也就是中书令府的管事邹叔,带着茶点亲自来了一趟,代表江相爷向周女官问了话才离去。 花厅里,周女官正在给江婉仪作画。 江稚玉坐在外面等着,旁边有几个婢女侯着,小声咬耳朵议论着这件事。 江稚玉安静地听着,从她们细碎言语中一点点拼凑出事情全貌。 原来是东宫选妃。 因为江中书令是朝中重臣,所以这事情刚在朝廷上敲定,尚宫局的画师很快就来到江家了。 “太子殿下不是不愿意吗?没想到宫中真派姑姑来画了呀……” “太子不愿又有何用?大家都觉得他该娶妻了。皇长子殿下的王府后院都纳多少美妾了,太子依然多年不沾女色……” “上能安邦治国,下能躬身百姓,生得丰姿俊秀,又如此洁身自好,这京城里哪个女子不想嫁给太子殿下呀?” 小婢女说到兴奋处,脸颊微微泛了红,声音虽然压得低,但江稚玉还是听了个七七八八。 江稚玉默默地听她们讨论着太子。 这是她这段时间第二次听到这个名号。上次是被主母喊过去,在瑞景堂门口听到几句。 她对太子殿下很陌生。 江稚玉不同于江婉仪。娘亲去了后,爹爹把青梅竹马的孟姨娘扶正,成了江家新的主母。 孟氏喜欢带着江婉仪出门应酬,结交其他世家贵女。而江稚玉自己本身不爱出门,又不太懂得讨好孟氏这样的继母。孟氏不爱带着她,她也懵懵懂懂不明白如何钻营争抢,整日蜷缩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里,逐渐沦为京城世家贵女中无足轻重的小陪衬。 江稚玉对当朝太子的了解着实有限,只知他是帝后唯一的嫡子,皇子中排行第二,自小衔着金汤匙长大,颇得圣人偏宠,被圣人赋予厚望。 天家麒麟,琳琅玉树般的人物。偌大的京城里,除了皇上,没有比太子殿下更出身尊贵的人了。 这样的男子,也要看画像来择妃吗? …… 江稚玉不知坐了多久,花厅的门扉终于打开,江婉仪抚着鬓发从屋里走出来,打断了小婢女们意犹未尽的谈话。 周女官紧随其后而出,将手上的画卷交与侍女卷好装匣。 她性子有些矜傲,不轻易对人露出笑面,此刻面对江婉仪却快要把脸颊上的褶子都笑出来。 侯着的婢女们纷纷围上去,端茶倒水,揉肩伺候,察言观色地夸赞,不乏刻意的阿谀奉承: “咱们大姑娘这身锦绣气度,真是享尽荣华的贵人命呐!听闻东宫那位向来对女色避而远之,恐怕就是在等我们家大姑娘呢。” “谁不知太子殿下丰神俊朗,贵气威仪,与大姑娘定是珠联璧合的佳配!” 江婉仪抬袖掩在颊边,压下嘴角笑意,嗔怪道:“尚未有 定论,不得胡言。” 江稚玉将这一幕看进眼底,轻轻地呼出口气。 她明白了,她只是来走个程式的,太子妃应当是内定了长姐。 侍女进花厅整理桌案和木椅,江稚玉看到孟氏唤走了周女官,两人走到旁边侧间,不知私下说了什么。远远望过去,孟氏噙着和煦的笑,周女官也点了点头。 江稚玉不确定她们的余光是不是朝自己瞥了一眼。 是错觉吗? 周女官很快就走出来,站在花厅门口道:“江二姑娘尚未定亲,那便随我来吧。” 江稚玉微微怔了下,顺从地提了提稍长的裙摆,起身走过去。 - 花厅里摆着一张桌案,两张木椅,一张屏风,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江稚玉看到木椅,伸手用袖摆擦了擦,坐下来。 周女官抬起头,目光落了过去,在她身上顿了几顿。只见周女官随意的神色缓缓收敛起来,变得警惕。 她低头看了看名册,又抬头道:“你是江二姑娘,江稚玉?” 江稚玉老实地答道:“回周大人,小女是江稚玉。” 周女官微微拧眉,沉晦地打量着她。 小姑娘瞧着不过及笄的年龄,脸蛋儿只有巴掌大,人却过分漂亮,脸上肌肤白得近乎透明,杏子眼像是氤氲着雾气的黑葡萄,小翘唇微微弯出弧度,软和纯善的模样。 脸颊边有软软的腮肉,尚带着几分深闺稚气,却不难瞧出细腻精致的五官轮廓,像是谁家贵夫人精心捏制的瓷娃娃。 京城何时出过这般漂亮的人儿了? 此前周女官从没见过江家二姑娘,京城世家宴会里也鲜少出现过此人的身影,她也没在意过江相爷的小女儿生得什么模样。 这见过之后,她才惊觉世间竟然还有这般眉目如画的小女娘。周女官感到惊讶和疑惑,这等精致姿容的小姑娘,不该默默无闻才是。 在宫中做女官,周女官还是很敏锐的。她神色严肃,眉头微微皱起来。 江稚玉被周女官打量半晌,有些紧张地把裙摆下的鞋尖并拢在一起,问道:“周大人,怎么了?” 周女官淡淡道了句“无事”,却想起方才孟夫人说的话,叫她等会画得敷衍些,还道自家小女儿已经要定亲了。 周女官捏着袖摆里被塞的银票票据,心里陷入犹豫。 本来以为是个好差事,没想到这江二姑娘生得如此姝色。既担心自己画丑了,担一个“失责”的名头,却又不想得罪中书令。 正当周女官心头难定时,孟氏身边的大丫鬟碧珍推门而入,将糕点和茶水放在案角,温声道: “我家夫人和大姑娘忧心周大人作画辛劳,特遣婢子送进来。” 江稚玉坐得有些累了,口也渴,她看了看案角的茶水,没送她的份儿进来,她撇开头没再看了。 转开目光,她低头看到鞋尖绣花珠子歪了,弯腰伸手把花芯珠串给拨正。 周女官抬眼一瞥,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小姑娘生得好看,却好似没丁点儿心眼,竟然还有心思捯饬自己的打扮,摸约也是个中看不中用的。 而江家长女灵慧聪敏,心思玲珑,堪为东宫正妃的良选。 两厢对比,江二姑娘委实不能选进东宫里! 周女官瞬间就做了选择。 婢女放下茶点就推门离开了。 待侍女说要开始作画,江稚玉靠着木椅椅背,连忙坐直身子。 周女官手持墨笔,等着侍女研墨,心中构思起来。 听闻太子殿下见惯了美人,但江二姑娘这般好看的她也是头一次见,那干脆就往粗糙了画、往怪异了画! 若“一不小心”往画上泼点墨水,再在脸上点个大痦子,导致画像不够美观,或是模糊不清,届时遭到太子嫌恶,瞧都不愿意瞧一眼,可就怪不得她了。 周女官掀了掀唇,心中暗嗤,呵,且看她如何用妙绝丹青,鬼斧神工的技艺,展示出一张浑然天成的“劣画”! 周女官抬手蘸取了墨,自信从容地下笔了。 3. 第 3 章 周女官先是在画纸上描摹出少女上半身的轮廓。 画像自是不可能偏差太多的,否则便是欺君之罪了。但像或不像,美貌能画出几分,以及稍作一些修改便会显得粗鄙,那便需要细微的作画技巧了。 周女官朝画纸上定睛看去,这勾勒得外形轮廓显得少女纤细,似乎瘦了些……既如此,不妨再胖些吧! 于是提笔勾了个肉乎乎的圆脸,看了看,又觉得太有福相,不妥不妥……她笔尖一顿,画至脸颊处下笔一歪,少女脸颊的颧骨便凹下去了些。这便不算好看了。 嘶,不过这颧骨,跟江二姑娘的相比,好像凹凸得过分了! 周女官拧眉打量着这张歪斜的脸,思忖几秒,多蘸了些墨,用粗粗的墨线将凹凸过头的颧骨给画圆了些。东拆西补的,画作略显潦草。 这脸颊确实不够美观,目的已经达成,便不再管了! 周女官微微点头,补齐脸颊发丝,顺带勾勒几笔,增添了些许的“凌乱感”,正好挡在那怪异的颧骨上。 江二姑娘的发饰、耳珰本身就不如江大姑娘,没必要敷衍了画,皆是原样描摹下来。 这般看上去,江二姑娘脸颊轮廓变化不大,却“粗糙”不少,不算美观。 周女官略感满意。 接下来,便是画脸了。 周女官抬头打量了下少女的面容。 江二姑娘五官生得好,必然不能原样画下来,那便是凹凸不平的脸颊也不算什么。 周女官沉吟片刻,先画出两道弯月眉,刻意蘸墨补了两道粗线,又将那双圆润的杏子眼画得无神了些,细密卷翘的睫毛也有意忽视。 虽然眉眼未变,但整体看上去,却不再精致,滑稽了许多,像是没长大的小孩。 但这还不够,依旧显得很可爱。万一太子就喜欢这种圆乎乎可爱的呢? 想到那些银票票据的数额,周女官暗暗狠了心,在一侧眼角加了道疤痕似的横疤,又在脖颈上画了一道蜈蚣疤。 嗯……既然画都画了,那就干脆在下颌角点个大黑痦子! 周女官画罢收笔,这张胖乎的小脸上多了几道丑陋的疤痕,却由于少女五官底子出众,反倒显得诙谐可爱,比她原本想象里美观许多。 这可不行!东宫什么都有,去疤痕的药自然也有,这对于太子来说都不是什么事儿。 不行,还不行!必须得再改! 周女官的眉头紧拧,暗自思索起来。 笔尖悬在画纸上,缓缓地滴下墨水,啪地一声朝着纸张坠落下去,滴在少女秀气挺翘的鼻子上。由于画纸背后木板架微微倾斜放着,一大团墨水还有继续往下蔓延的趋势。 周女官面色微微一变。 - 江稚玉坐在木椅上,看到周女官的画笔很突兀地挺住了。 只见她眼底泛着惊骇,死死盯着画纸,手指攥紧了笔杆,好一会都没再继续下笔。 她攥了下膝盖上的裙摆褶皱,犹豫了几秒,有些惴惴不安地问道:“周大人,您这是怎么了?” “无事。” 周女官神色不改,心中却思索着补救的法子。 见少女的眸光依然落在自己身上,以免被瞧出端倪,周女官迅速清了清嗓子,生硬地岔开话题,道: “听孟夫人说江二姑娘快要定亲了,不知是哪家的公子?” “不是公子……”江稚玉有几分不自在,小声地说,“是要跟靖安侯府定亲。” 一大团墨水摇摇欲坠地洇在画纸上,周女官欲补画成半帘面纱,闻言忽诧异:“靖安侯府的长子?” “也不是……”江稚玉不知作何解释,老老实实地说,“是靖安侯爷。” “那位年过半百的靖安侯?!” 周女官饶是一个向来都冷静沉着的人,听到这个答案也不禁大吃一惊,手中笔尖顿时用力。 她的震惊太明显,连江稚玉这般迟钝的人都察觉到不对劲,迟缓地点了下头: “靖安侯……不能嫁吗?” 周女官呼吸微滞。若是旁人,她早就劈头盖脸地骂上去了,可偏偏此人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江二姑娘。经过这短短半日的接触,她也差不多摸清了江二姑娘什么脾性。 简直是……让人想骂她笨都觉得无从骂起! 周女官深呼吸,看向画纸——墨水方才被笔尖用力晕染开来,在画纸上糊成一团,成了一块大黑疙瘩,将少女的半边脸颊涂画得模糊难辨。 她不动声色地拧起眉头,动笔勉强将墨团改画成面纱状,却已经有些无力回天,显得有些滑稽粗劣。 啧……罢了,罢了! 就当是面纱坏了,破了个洞罢! 少女还在隐含殷切地望着她,但周女官打心眼里不想再答话,故而没有回答她的疑问。 周女官目光落在纸张上,笔尖往下,开始画少女的衣衫和身型。 当下时朝民风开放,女子以丰韵为美,纵然是未出嫁的闺阁姑娘,也不会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前襟会露出一点点锁骨,显得身形康健,骨肉有致。 但江二姑娘却穿着系到脖颈的素白缎子上衫,配了圆领的柳黄色缠枝纹半袖褙子,胸脯微圆,腰间系着赭红的丝绦,依稀可见腰肢纤细。下身的膝裤是松松肥肥的,在脚踝收紧,又在裤子外头罩了件缃杏色的裙衫。 总之,与当下京城姑娘时兴的打扮相差甚远。 少女脖颈白皙修长,透过一层又一层的衣料隐隐可见身子骨纤瘦,不显丰韵,像是娇养在深闺的,安静恬淡。 但听闻她并不受宠,这大抵是天生的体态。 周女官微微沉了眉,江二姑娘体态并不丰韵,画得胖了那是欺君。 可若是画得纤瘦,那般不及盈盈一握的轻盈之姿也是颇受王孙公子喜爱的。 画成什么模样才好呢? 周女官沉思之时,江稚玉有些忐忑难安。 她询问周女官靖安侯可否能嫁,大人却不答了,这是何意? 江稚玉心底猜来猜去,好半晌,还是鼓起勇气再次问道:“周大人,您认识靖安侯吗?” 少女忽闪着眼睫,一双尚未褪去天真的双眸认真地望过来。 她眼珠很黑,也亮,水润润的,凝望着一个人的时候,好似很郑重。 “靖安侯乃一介鳏夫,在朝中名声狼藉,原配去了不到一年便要续娶。” 周女官思量片刻,终是婉言暗示,“你以为他是何种人?” 江稚玉有些迟疑,低声问道:“是……很残暴吗?” 周女官道:“残暴也非至于,不过我曾听闻有人唾骂其为‘贪涎好色的老不修’。” 江稚玉不说话了。少顷,又垂下眼睫,弱声说:“亲事是主母定的……” 周女官画了一笔衫裙,忍不住拧起了眉头。 江稚玉想起自己方才提及主母,若是传出去不忠不孝的罪名就糟了,她着急得脸皮微微泛红,连忙打补丁说: “我、我自己也是愿意了的。” 周女官瞪着眼睛,眉头紧拧,气得呼吸急剧起伏。 鲜少有这般被气到的时刻,笔尖不慎重重一歪,画纸上垂顺的裙摆蜿蜒成了诡谲的波浪,朝着画纸外面延伸出去。 她忍无可忍,猛地撂了笔,墨点溅在画纸上,在裙衫上晕出墨花。 这画着实画不下去了! 江稚玉吓得眼睫轻颤:“周大人!您这是怎么了?” 周女官心火愈旺,同时陡然生出一股无力感。她嘴唇抖了抖,还是忍不住骂: “你这妮子也忒笨了!” 江稚玉被斥责得一脸茫然,本想辩解两句,瞧见周女官勃然隐怒的脸色,最终嘴唇嚅嗫着,还是没有辩解出口。 她脖颈轻轻缩起来,不知如何回答才好,有些讷讷,最终闷不吭声了。 周女官不再理睬她,沉着脸,提笔在画纸空白处用力写下一个“笨”。 仍觉不够,又添了个“甚笨”! 写罢,心口闷堵的郁火终于散去一些。 周女官稍稍冷静下来,定睛去瞧这张画像,只觉依稀能瞧出个人样,其余的便不能多求了。 可谓画风清奇,惨不忍睹矣! 她额间青筋一跳,撂下笔,用力抚撑了下额头。 这可是要拿给太子的画! 这可如何是好! 周女官坐在桌案边静默半晌,吐出一口浊气。 罢了……罢了! 这般女子如何配得上太子殿下?若知晓真情,圣上亦不会怪罪她的。 她动作匆匆寥寥地画完最后几笔,待墨痕晾干后,侍女收画装匣,一众人走出花厅。 拜别邹管事,周女官被中书令府的仆从送至府门口。 临去前,孟氏携江婉仪出来送了送,周女官淡淡地回首朝孟夫人颔首。 孟氏唇边的笑意扩大了些。 若不出意外,中书令的嫡长女就是东宫太子妃了。 两人遥遥对视一瞬,很快错开目光,一切尽在不言中。 - 夏末初秋,京城在霜风中渐渐转凉。 摸约一旬日,京城中从四品以上官员家的未婚女子画像悉数完成,被掌事太监亲自送至皇宫中。 这日,宫中下了早朝,朝臣们却都没走,待在朝堂上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着什么。 待宣政殿门口出现一道绛朱滚金革带蟒袍的身影,大殿众人安静下来,纷纷朝他看去。 远远观之,其眉深骨秀,容仪矜肆,贵姿玉相,走路间自带一股沉威恣意的气场,不是太子又是谁? “见过太子殿下。” 众臣皆是俯首行礼。 太子的眉眼透着一股低压情绪,缓步走进大殿,立刻有太监请他上座。但他未作理会,眼皮都懒得掀。 分明是剑眉凤目的俊逸面孔,此时却无端显得冷戾而怠倦。 身后内侍带了笑脸:“殿下在东宫丽正殿处理了一早上的公务,突兀地被叫来,难免心绪不高。不知诸位大人有何要事?” 既是给众臣台阶下,亦是给太子做解释。 众人暗里互相瞥一眼,最终还是礼部尚书巩大人上前一步,道:“殿下,京城诸府贵女画像现已描摹完毕,悉数呈进,不知殿下意欲何时观画择选?” 有人开了头,余下大臣们纷纷加入劝谏中,话里话外都是为社稷安定着想,娶妻为东宫开枝散叶,等等。 李璟祈眉眼间带着一股厌沉感,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上一枚朱砂珠串,拇指摁压在那饱满温润的砂珠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缓慢摩挲。 大抵是他没有立即开口,让众臣误 以为这是沉默的放任,胆子愈发大了,言辞也跟着激昂慷慨起来,仿佛他若是娶了妻,那整个大缙的百姓都能沐浴天家恩泽似的。 终于,巩大人以一句“殿下哪怕不为了自己,也要想想江山社稷!”和一口喷到太子脸上的吐沫星子,结束了这场朝臣围谏。 甚至因为太过激动,险些一口气背过去,捂着胸口咳嗽连连。 旁侧内侍吓得心惊肉跳,一个去搀扶巩大人,一个拿了帕子想给太子擦脸。 李璟祈缓缓捏住帕子,抬起眼皮,眼底透着冷光。 众人纷纷垂下目光,掩住内心思量,避开与他对视。 好似一心为国的忠臣,实则高帽子往他脑袋上一扣,故意将人高高架起。 他忽而冷笑一声,将帕子用力一掷扔到巩尚书下巴上,沉沉地道: “照巩大人这般说,孤不娶妻,这百姓就食不果腹,疾苦万分了是罢?孤为父皇分担朝政数年,未曾想今朝成了大缙的千古罪人。” 巩大人捏下帕子,不敢扔,梗着脖子道:“然殿下东宫内苑至今空寂无人,微臣内心何安?殿下若知事理,便当广择淑女,多多充盈内宫、绵延皇嗣才是!” 李璟祈听闻这番话后怒极反笑,连连给他鼓掌,反讽道: “妃妃妃,择满一整个内苑的妃,每日御幸一个,是罢!老牛都没孤更犁,水田都没孤更能浇,如当是那金光雨露一般广施大地。” 此话也太难听,众臣脸上青红交加,也有种微妙的好笑,但众人俱是绷着脸,压根儿没人敢吭声。 因为若是与他争辩,太子还能说得更难听。 满殿寂静,就这般大眼瞪小眼,无一人主动开口。 直到殿外传唤皇后娘娘到的声音,众臣像是终于得了赦令般松口气,齐齐给宣政殿门口让出一条道来。 皇后是坐着轿辇过来的。被内侍着急上火地请过来,她赶得匆忙,并未踏进殿门。她性子温婉,讲话嗓音也潺潺柔和,说了几句和稀泥的劝,似是给众人一个台阶。 话末,她道:“朝臣们进言皆为宗庙社稷,不必过多苛责。而你乃东宫太子,今已及冠,你父皇与本宫不欲强压于你,只愿你能挑个合心合意、琴瑟扶持的妻子,婚后能够举案齐眉足矣。” 皇后出言相劝,李璟祈眼眸冰冷,终是没有当场婉拒,缓声道: “孤且考虑一下。” 皇后心底暗松口气,他既如此说了,那便是答应的希望很大。 …… 待皇后乘坐轿辇离去,宣政殿的臣子们也三三两两告退。 李璟祈不喜乘坐步舆,缓步走在回东宫的路上。 绛朱色蟒纹袖摆之下,在他掌腕间戴着一枚朱砂珠串,色浓醇厚,像是凝了沉木灼烧的烈火,与他白皙修长的手指骨配在一起,有种矜贵的好看。 宫墙间的径道上寂静无人,他边走边抛起珠串,再轻松接住,动作带着几分肆意散漫。 突然这时候,一个腿脚半跛的太监迈着碎步飞快地奔袭过来,在李璟祈的鹿靴边咚地一声跪下来,动作流畅如行云流水,娴熟地奉承吹卖道: “哎呦喂,不过区区选妃,殿下何必动怒?要奴才说,我们殿下气宇轩昂、貌比潘安、卓然玉树,哪家女子配得上?奴才观殿下肤若凝脂,吹弹可破……” 说到一半,一阵袭来的烈风险些将他闪了舌头,小太监呸呸两声,又坚持不懈地道:“奴才斗胆妄言,那群庸脂俗粉的女子只配给殿下提鞋!” 甚至嗓音说得劈叉,堪称声嘶力竭。 话落又想起了什么,小太监忙不迭从袖兜里摸出一面小小的方菱镜,递到太子面前,给他照一照眉目,再照一照额冠: “殿下今儿个的鬓发也一丝不苟……” 李璟祈忍无可忍地抬脚踹过去,道:“说正事!” 刘承喜连忙收了镜子,露出谄媚的笑,小心翼翼道: “殿下,遴选贵女的画像都堆在东宫案头,地上垒了数十摞,宫人们都无处下脚……看数量么,实乃浩重任役,您看……” 李璟祈微微蹙眉,道:“多浩大的繁役?” 刘承喜道:“粗略估算……呃,您至少要看三个日夜……” 李璟祈冷冷地朝他瞥去一眼。 刘承喜赶忙打补丁:“若是遴筛一下出身家世,余下的压裁在一日内足矣!” 李璟祈不耐烦地思忖,少顷,他沉声道: “既如此,那便明日。不正逢中秋宴么?去告诉父皇和礼部,孤决意在明日中秋宴上当众批责选妃画像,请诸位勋臣定要准时进宫赴宴。” 话罢,李璟祈抬步向前而去。 东宫接壤皇宫的朱墙间一株青松树后面,远远看见不知是哪个主子的狗奴才,正在仗势欺训一个怕得发抖的小宫女。 李璟祈踏进东宫,随手捏起腕间朱砂串,扯了一枚沉甸甸的砂珠,猛然朝着那狗奴才弹过去。 只见那奴才捂住膝骨“哎呦”一声,径直跪在青石板路上,浑身近乎瘫软。 刘承喜目睹这一幕,当即额间沁出冷汗,战战兢兢地磕头在地板上。 李璟祈放下朱砂串,冷笑道: “你即刻去告诉他们,明日孤在宴会席首处等着诸卿,过期不候。” 既各怀鬼胎,届时休怪他心狠无情。 4. 第 4 章 黄历八月十五,皇宫中秋宴筹办起来,只不过以往都是在哺时举行,而今日未至午时,宫中就渐渐热闹起来了。 麟德殿主殿已经摆好了屏风和案几,案上摆了香炉、果盘、八珍糕、玉酒壶等,宫女内侍垂首静候两侧,等待满朝客臣将至。 此时的东宫内,太监们也忙碌起来,为太子当众批责画像打发漫长时间而做准备,譬如朱砂笔、砚台、镇纸、把玩的珠串等等。 “殿下的蟠螭纹朱漆椅可备着了?旁的椅座殿下不愿坐……” “这是殿下要用的一套青花莲纹茶盏,你去拿到正殿去,小心些,不能磕着。” “瓜果蜜饯速速备齐,动作麻利些,莫偷懒!” 众人拂拭椅座,布设案台,匆忙而有序。 - 中书令府也在筹备中秋节,府中提前一晚悬灯挂彩,清扫内堂,瑞景堂的长席铺了月白色缎面,还摆了石榴花纹古铜香炉。 厨子早早备了月饼和小食,往主母和长女的院里各送一碟。 自从周女官画完画像,江稚玉就窝在院子里没出来。 她从小库房寻了个素色秋幔挂在檐下,又花了六七日的功夫,折了个精巧的纸玉兔摆在窗台。 她不觉有什么冷清的,倒是锦心一边做活儿一边频频朝她的方向望去,眼底是欲言又止的神色,带着几分自哀,又带着几分愤然无奈。 锦心总觉得自家姑娘很可怜,过得也惨,可是看江稚玉这模样,又说不出话来。 思及那日女官来作画的事情,锦心抱着一点天真的幻想,又觉得这简直是在异想天开。一边扫着树下飘落的叶子,一边轻轻叹气。 中秋节前一日是个晴好的天,晚上夜幕万里,星云垂布。 江稚玉将纸玉兔和其他纸元宝一起拿到院子角落,蹲在地上,看着它们被火舌燃烧,又给地下的娘亲烧了一封中秋诗。 待烧罢,锦心去扫灰,江稚玉站在庭院里,抬眸看到夜空明亮,安静地观了一会星象。 她不是看得很懂,只依稀能辨认出这似乎是祥瑞的星盘,乃少见的吉兆。 江稚玉眼睫低垂,双手掌心合拢,默默许了个愿望。 明日是中秋团圆佳节,她今夜想要做一个美梦。 …… 直至中秋节当日,中书令府宴方摆席,江相爷被从府邸里紧急传唤到皇宫里。 是东宫的常掌事公公亲自来请的,其他朝臣们也被请出府邸,纷纷穿戴齐整官袍、佩好乌纱帽,匆忙赶赴宫中。 太子殿下将要在中秋宴上当众选妃了。 …… 东宫,李璟祈已经戴冠披袍、佩绶纳履,衣冠齐整,只等时辰将至便准时赴宴。 因是中秋宫宴,又逢广选太子妃,李璟祈穿得隆重,制式齐全,通身沉肃矜贵。 只见他乌发戴了金镶黑玉束冠,将一头墨发高高竖起,身穿着一袭玄朱绣蟒滚云锦袍,前胸、袖口和袍摆都以金线勾绣蟒龙图样,腰佩有赤金麒麟绶带,革带正中缀着一枚青白如羊脂细润的玉钩?,与玄朱蟒袍相得益彰。袍衣摆下可见脚踏鹿皮靴,连靴面都被擦拭得整洁干净。 刘承喜掏了随身携带的小菱镜出来,搁到太子的面前道:“殿下这身打扮当真俊美非凡,威仪如天神降世!若让那京城贵女们瞧见,必得双目亮星;让朝臣们拜见,必得心甘臣服在殿下的脚底下……” 一通口若悬河的夸捧,不带停顿与重复,堪称辞藻斐然,说到最后仿佛窥见什么万国来朝的辉煌前景,让他脸上都不禁泛起激动的红晕。 李璟祈被镜面挡住了路。 菱镜里的男子眉骨很是俊美硬挺,却因情绪不佳,显得眸子有些冷戾,叫人不敢轻易接近。他随意瞥一眼,抬起手指缓缓夹住眼前的小菱镜,旋即将人连带物件一起踹扔到身后。 “言行失责,自行去寻常进忠领罚。” 话罢,李璟祈一边把玩着掌腕间的朱砂串,一边大步迈出东宫正门重明门,往麟德殿而去。 - 正午时分,麟德殿内满朝臣子齐聚一堂,近千张筵席并列,座无虚地。 然,整个主殿未见丝竹,未听伶舞,唯有几碟糕点摆上来叫众人充饥,其余不见丝毫开宴的迹象。 众人不禁议论纷纷,低声交谈着,琢磨着太子殿下突然来这一出的用意,莫不是下马威? 恰时,主殿门口太监突传一声:“太子殿下到——” 众臣纷纷起身行礼,问太子殿下安。 只见那道玄朱蟒袍的身影不疾不徐地走进殿中,嗓音低沉道:“诸公免礼。孤请众卿来赴宴,想必各位也知晓是为了什么。” 李璟祈掀袍坐在席首,拇指上的一枚墨玉扳指划过细润流光。他扫视一眼殿内众人,沉声道: “常进忠,呈上画像来。” 话罢,旁侧候着的以常掌事公公为首的内侍们,分批捧着画像走进殿内,将一摞摞待选画像搁在桌案上。 众人没想到太子居然当真要选妃,一个个神色各异,或震惊,或窃喜,嘈杂议论声渐起。 李璟祈用扳指轻轻叩击两下桌案,殿内瞬时安静下来。 众多隐晦殷切的目光投过来,他神色冷肃地扫视众人,平静地道: “储君适龄娶妻,乃孤分内之责。既然诸公频频劝谏,那么孤便在今日中秋宴上当众批择未来储妃的人选。孤丑话说在前面——” 他抬眼环视殿内众臣,语气漠然,毫不留情地道: “凡面颊有瑕者,黜;五官平俗者,黜;珠髻散乱者,黜;肤生斑驳者,黜;身肌臃肿者,黜;骨相纤弱者,黜;衣冠不整者,黜;神色欠雅者,黜;仪态无状者,黜。” 稍顿,他冷冷道:“令孤入眼生烦者,亦皆黜。” 话落,大殿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众人尚未从如此繁多苛刻的条件中缓过来神,面面相觑,消化着这番话。 而作于上首蟠螭纹朱漆椅上的太子殿下在话音落下后,神情未再收敛。他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上的墨玉扳指,黑如点漆似的眸底透着矜傲无谓的神情。 他是尊贵的太子,一国储君,作为上位者天生拥有掌夺权利的自由,从骨子里浸出几分凌驾于人的倨傲不恭。 李璟祈从高处俯视着眼底下方的朝臣,大殿中,众人神色各异,像是有什么气氛在暗中涌动。他仿佛没有看见,或许是根本不在意,冷淡道: “诸公可考虑清楚了,此刻退出还来得及。” 一炷香过去后,除去寥寥几个大臣表明无意参与东宫选妃,余下朝臣皆是眼观鼻鼻观心,兀自保持沉默。 “好。既然众卿决意参选,那么选妃之典即刻启行。” 李璟祈随意摘掉手里的朱砂串,扔在桌案上发出闷闷一声响,旁侧太监上前来研墨,他折袖提笔,道: “常进忠,将画像呈上来。” 常进忠扬声应是,两个太监合力抬起第一摞,小心整齐地摆在太子面前的桌案上。 画卷徐徐展开,露出世家贵女端正姣好的面庞。 常进忠将备好的茶叶全部拆开,顾渚紫笋、龙凤团茶、阳羡茶、碧螺春、蒙顶石花、雪芽、霍山黄芽、西山白露……国库库存的顶级贡茶,或是世家贵族喜爱的天下名茶全都汇聚于此。 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将茶叶分开沏好,分别倒入数个青花白瓷茶盏中,像流水筵席似的整齐铺平摆在桌案案头,一盏盏地布满了小半张桌案,只给桌案中间的画像留出一小块地方,直至最后搁不下了才停手。 数十种茶叶清香混掺在一起飘出来,钻入底下朝臣鼻子中,令大家眼睛都瞪直了。 有些臣子还以为瞧见了幻觉,不可置信地揉揉眼,然后眼睁睁看着太子殿下仿佛吃席一般,捞起第一杯顾渚紫笋茶盏,递到唇边轻轻呷了一口。 常进忠适时地扬声念道:“少府少监嫡长女,年十六,通琴棋。” 李璟祈掀眸看了一眼,在众臣紧张的屏气凝神中,挥袖提起朱砂笔,像是那考科举罢黜考卷,又像是城楼门将居高临下指点兵士一般,随心所欲地在画卷空白处批斥道: “素颜寡淡,眼神柔弱,形神俱怯。黜!” 两道声音一唱一批,不过眨眼的功夫,那画像就画上一个鲜艳巨大的红叉,迅速被丢了下去,撂了名牌。 效率之快,简直令众人瞠目结舌。 然而这还只是个开始。 太子所言“当众批责”还真没有谦虚,只听那上首接着道—— “忠武将军嫡长女,年十七,通刀枪匕戟,习骑射。” “身板如此清瘦,一阵风便刮起来,如何习武?这叫美观?您既眼盲,不如捐了吧。黜。” “翰林院编修嫡次女,年十六,擅音律、通经史。” “眼睛占去整张 脸一半大,孤未曾见过这般模样女子,是孤浅见薄识,惧怕有朝一日被瞪去了地府。黜。” “工部侍郎嫡长女,年十六,精女红。” “贵府嫡长女的嘴角何时长了一颗痣?故意画上去的?这是何意?” 李璟祈捻起这张画卷,望着那故意画上去而显得笑容更温柔的小痣,喉间哼出一声冷笑: “这是挑衅孤?嫌孤脸上没长痣?有痣显得了不起?工部侍郎大人,您说呢?您摇头否认,那此乃何意味,欺君?哦,也不是?是想勾引孤?哦,侍郎大人,您别跪啊,起来说。孤想听侍郎大人的解释。” 底下工部侍郎却因为这张画耍的小小心机而冷汗涔涔地跪在地上,额头磕到地板上。 太子殿下最厌仗着小聪明而耍弄自己之人,工部侍郎想到此处,连汗都不敢擦,脸色微微发白,心底升起惧怕。 这怕是惹了太子动怒了! 李璟祈淡淡瞥他一眼,提笔朱砂笔,在这张脸上画了个大红叉,扔给了常进忠。 工部侍郎见太子没有追究,劫后余生一般长松口气,叩首谢恩,迅速退到角落里去。 很快一摞画像就悉数批罢,一个选中的都没有。 常进忠又搬上来一摞,递到太子殿下的案头,又将那一批茶水换成新茶。 李璟祈抬起茶盏,饮一口雪芽,苦甘清香在唇舌间回荡,抚平他心底几分不耐和烦躁。 他搁下茶盏,随意地往后倚在座上,提笔朱砂笔,继续看向桌案上的画像。 “鸿胪寺卿嫡三女,年十五,精刺绣。” “敷粉过甚,浓妆艳抹,衣衫薄泄,故作媚眼,夸浮不端。孤瞧着不像大缙朝的储妃,只比那秦楼楚馆里舞袖唱戏的伶人稍逊色三分。常进忠,你去给鸿胪寺卿大人派几个宫中的典仪嬷嬷,在府中好生招待。黜。” “中书侍郎嫡长女,年十八,善弈棋。” “年十八?孤瞧着令爱翻年十九了吧?孤不喜‘八’,像是在骂孤是龟王八。年岁不小,八字不合,与孤犯冲。黜。” “户部尚书嫡次女,年十六,通女戒、掌持家、晓礼仪。” 李璟祈凝眸端详几秒,指腹轻捻手边朱砂串,浓眉轻轻一抬,道:“眉黛过粗过黑,贵府还是给大缙朝省点黛石吧。不过……这眉黛色,孤怎么瞧着不对?常进忠,派人去查,这等黛色,莫不是贪污了?听说贵府在泉阳县正好有个矿场,似乎两年未曾上报详细账目……沈尚书大人,你说呢?” 户部尚书已然额沁冷汗,眼眸瞳孔惊骇散大,两股战战,身子都如糠筛,险些当场跪在地上。 不对、不对……泉阳县的矿场利润巨大,以防消息走漏,沈家明明是在私下进行,太子怎会发现……他究竟何时发现的?! “等等!老臣可以解释!殿下、殿下……!” 然而不等他开口求饶,或是绞尽脑汁先糊弄过去,隐匿在主殿暗处的太子近侍已然一跃而出,两道黑衣身影来到他面前,以抹布堵住他的嘴唇,绳子将他双手绑在背后,强硬地拖了下去。 只留下呜咽挣扎的声音越行越远,消失在檐下拐角。 众人神色各异地旁观着这一幕,有人感同身受,亦有人幸灾乐祸,但皆是垂首,对高坐于上的那个人生不出敢违逆的心情,一时寂静无声。 这反而让李璟祈看画像批得更快了,愈看愈能察觉到这些人隐藏在画像中的小心思和不怀好意。 他眼底带着讥讽,噙着几分冷笑,批阅画像的言辞也愈发直白,不给不怀好意的大臣留一丁点余地。 然而大多数朝臣都是内心怀揣小九九,对他严苛的批责心知肚明,不敢争辩,只得打着哈哈陪着笑脸。 反倒是东宫的下人们对太子殿下今日这副敌我不分似的架势感到心惊,暗自倒吸凉气,生怕他把整个朝堂都得罪死了。 常进忠甚至破天荒地给太子殿下倒了一盏消火的菊花茶,低声道: “殿下,您歇息片刻罢。” 漏刻一点一滴地走完,转眼已经申时过半。 不知不觉间,落榜的画像就堆满了桌案,垒成一摞小山丘,玲琅满目的茶水也皆凉透。 剩下的画卷还剩寥寥几张。 很快,常进忠将最后一摞画像呈上桌案,这其中都是朝中老臣,各有功绩在身,不可再轻易撂牌。 翻开第一卷,俨然是中书令府家的画像。 5. 第 5 章 常进忠高声念道:“中书令嫡长女,年十六,精琴棋,晓礼仪,仪态雍容,端华静雅。” 大殿转瞬静了下来,大臣们暗暗瞥一眼敛身肃立在最前头,身行凛正的江相公。 这位嫡长女……可是近来朝中探讨的储妃人选之一呢。 只见上首的太子殿下对着画像打量几眼,眉眼带着冷厌,仿佛浑然不知自己在观摩京城中议论得沸沸扬扬的储妃人选之一,挥袖提起朱砂笔地在空白处落下一个大红叉,冷斥道: “自以为容貌妆饰皆精工细作、才情无双,实则娇柔刻意,心气过盛,眼界浅薄,自视甚高。令孤心生烦躁,委实难以入眼。黜!” 在朝堂上任由大厦倾塌都脸色截然不变的江相公,听到这番话,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克制不住的难看。 暗中观望的其余众多臣子,不少都身心舒泰,面上流露出释然之色。 虽然圣上未曾明说,但朝野仍有小部分人猜测,中书令府家的女儿乃圣人私心钦定的太子妃人选之一。圣上向来偏宠太子,太子殿下看似狷狂恣意,实则最为心狠缜密,旁人轻易敷衍不了他。故而,他必然会猜到几分圣人的想法。 但没想到太子仿佛没看到画像的出身姓名一般,毫不委婉地兜头盖脸一顿批骂,一如既往地嘴如毒刀,未留一丁点情面。 甚至有几个未经世面的年轻后生,听到这刻薄之语,没忍住噗嗤一下笑出声。 众人原本敢怒不敢言,但是如今听到连中书令府也被罢黜后,心中生出一股微妙的轻松与快意。 你看,连江相爷都被骂了,如何不算是一视同仁呢? 殿下并非针对自家,而是将所有贵女都看作眼中钉子、脚下顽石,那便无所谓了。 谁叫他是太子呢?随他骂去罢! 大家都被骂得灰头土脸,都入不得东宫,很公平呐! 常进忠收走中书令府嫡长女的画像,沏了新茶。 用茶盖儿将茶沫撇去,揭开,可见青花白瓷的茶盏里盛着琥珀色的茶水,针尖似的茶叶悠悠飘上来,散发出阵阵清香。 他俯身将沏好的茶水端上桌案。 殿内众臣揣着手,耐心地等着太子将余下的画像批完。骂归骂,待太子殿下撒完气,太子妃总归要在这些画像里选的。 常进忠擦净了手,捻起下一张画卷放在桌案上,按压住画纸一角,缓缓翻开。 随着画卷的逐渐展平,一张风格堪称迥异的画像出现在李璟祈、周遭侯着的下人以及前排众臣的眼前。 李璟祈端起茶水抵在唇边,沏好的茶水醇香浓厚。 他品呷入口,掀起眼眸,待看清画像的下一秒,眉心一皱,将一口茶水险些咳出来。 李璟祈搁下茶盏,瓷盏底部碰击案几,发出一声“咚”的脆响。 他稍稍往前倾身,定睛去瞧这张画像,眉头紧拧,道: “这给孤看的是什么?夜香?” - 铺平在桌案上的,是一张依稀能辨认出“人形”的画像。 再仔细看,能勉强辨认出是一个年岁不大的少女。 少女长着时而圆润时而歪斜的脸颊轮廓,凹凸不平的颧骨上面有凌乱的发丝,整体显得极为粗制滥造。 再往下的下颌上长着大黑痦子,脖颈上还有一道近似蜈蚣形状的疤痕。 更要命的是整张脸最中间滴了一大团墨汁,墨水糊住了鼻梁,下滑蔓延至鼻尖,往下留了一道墨痕,看起来像是从鼻孔缓缓流下一道黑乎乎的墨色鼻涕。 少女的衣衫也不甚精美,或者说是瞧不出那是衣衫。 只间画得好好的裙摆下面突然往纸张边角诡异蜿蜒出去,像是什么披风的画法,又像是悬吊在空中的女鬼,裙摆毫无规则地飘飘荡荡。 而裙摆上面溅开星星点点的墨花,使她藏在衣衫里的身材体型变得更加洇然难辨。 总之,此人的外貌风格堪称清奇诡异,给人带来极大的视觉震撼,是一张极为不符合众人审美的画像。 如果仅有这些也就罢了,别人家画像的空白处都是写着“善女工”“温婉娴静”等夸赞之语,但这张画的空白处被墨笔刻意加粗写了个“笨”和“甚笨”,像是画师忍无可忍写上去的,整张画面被批评得一无是处。 与其他精美画像相比,堪称粗糙怪异、不堪入目! 底下一些朝臣也看清了画像,脸上俱是闪过错愕之色——这是什么?好丑的画! 众人小声地相互议论起来。 常进忠唤来侧殿里候着的刘承喜,道:“此画你从哪里得来的?” 刘承喜跛着腿脚走上前来,看清后被震慑住好几秒,愣了愣才挠挠头,纳闷道:“此画是跟其他画像一起送来的!并未有什么特殊的……” 眼看主殿又要变得吵嚷起来,李璟祈将朱砂串丢在桌案上,沉甸甸的珠子与桌案撞击发出一声闷闷的声响,让所有人都在一瞬间闭嘴。 主殿顿时安静下来。 李璟祈在众人注视中,将那画拾起来细细观摩,眉梢轻轻扬起,眼底却深沉浓晦,让人辨不明情绪。 少顷,他指尖点了点颧骨处,道: “刘承喜,你告诉孤这是什么?” 这一部分画像乃刘承喜负责,这种画像交上来,与他有着脱不开的关系。太子殿下若是看不懂画像,自然要找他算账。 刘承喜凑头过来看了看,琢磨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道:“回殿下,奴婢瞧着像是……脸颊边的鬓发?只是轮廓略显粗糙了些……” 李璟祈指向脖颈的蜈蚣疤和下颌的黑痦子,道:“这个是疤痕,那这是何物?” 刘承喜眯眼瞅了半天,绞尽脑汁地道:“这……莫不是胎记一类?市井中的说书先生讲过,很多生来自带异象之奇人,身上大多会有特殊的纹痕。” 李璟祈未答,骨节分明的手指点了点脸颊正中间将五官都糊成一团的墨汁,又道:“那这个呢?” 刘承喜苦思片刻,忽然灵光一现,大着胆子猜测:“这定然是女子别具一格的绣面!此女将‘绣面’涂作漆黑泪泣样,定然是有所苦衷、身怀独特运秘之人!” 李璟祈未答,有些懒散地靠在椅背上,好整以暇的 姿态,漆黑凤眸瞧不出明显的情绪。他指尖点在墨花四溅飘荡若鬼的衣衫上,道: “那这是什么?京城时新兴起的裙子款样?” “回殿下,这或许并非普通的裙衫,而是话本子中一种能够‘飘渺如风、上天遁地’的披袍!” 刘承喜越说越觉得思路顺畅,言辞变得流利,甚至隐隐透着几分激动道:“奴婢听话本子说,有些人为了保持低调,就爱扮作奇形怪状的模样,以此降低世人警惕!譬如那身怀高强武艺的绝世侠女,惯来戴个青面獠牙的面具,身披飘逸袍子,那疤痕便是她英武的勋章!再譬如那身怀预示异梦的红粉佳人,分明肌肉坚实、力大无穷,却以弱不经风之态示人!” 侠女也好,佳人也罢,必定要拥有能折服他们的伟岸英姿,不然凭甚降服得了他们最尊贵的太子殿下? 话本上所言“力拔山兮气盖世,英姿飒爽犹酣战!”,此话便是在预言他们的太子妃罢! 刘承喜想象着太子娶了这等人之后,东宫即将迈入辉煌的美好愿景,整个大缙的蛆虫都无所遁行,被太子殿下踩在脚底。 他忍不住笑出声,内心产生了莫大的期待。 然后,满殿文武大臣就看见座椅上首的太子殿下撩袍起身,缓缓走到刘承喜面前,抬起鹿皮乌靴,当着麟德殿众人的面,将他狠狠踹到了殿门外面数丈之地。 李璟祈放下乌靴,背脊挺拔负手站立,看向呲牙咧嘴一瘸一拐爬起来的刘承喜,道: “去接一桶井水来。” 刘承喜连连跪地点头:“是是是,殿下,然后呢?” “然后?”李璟祈看着他,冷道,“然后好好去洗洗你的脑子!” 刘承喜吓得直磕头,老老实实退下领罪了。 李璟祈转身走回去,却没再坐回木椅,而是在主殿内随意走了几步,所经过之处的臣子都低头默然。 他步伐慢悠悠地转回最前面,拾起桌上朱砂串在掌间摩挲着,漫不经心扫视一眼众臣,道: “常进忠,方才那是谁家的画像?” 麟德殿安静得落针可闻,众人悄悄抬眼看向太子,心底揣摩着,这般难以入眼的画像,太子必定要大发雷霆给人治罪的。? 甚至有部分胆子大的臣子开始上前一步劝谏:“殿下,臣虽然不知此乃哪家千金,但故作丑画来欺瞒殿下,实在包藏祸心,视作朝纲于无物!恳请殿下严惩!” 此话赢得众人一致同意,纷纷附和起来。 主殿暗处的东宫随身侍从已经无声无息地走出来,掌心握住剑鞘,肌肉绷紧蓄力。 常进忠将画像捻起放在众人眼前,高高举起,扬声念道: “中书令嫡次女,年……” 没等他说完,李璟祈就打断了他:“不必了。” 他抬起缠绕着朱砂串的白皙指节,像是没听见众人的话一般,又像是突然起了逆反心似的,对着画像随意一指,不偏不倚正好指在了少女的眉心处。 他唇角轻勾,语气意味不明地道: “就她吧,娶来放在东宫里坐镇辟邪,甚好。” 6. 第 6 章 中秋节这日,江相公被突然喊去宫里赴宴了,半晌没出来。 江家唯一的少爷,也就是江婉仪的亲弟,在松洲书院读书未能放假归家,因此家宴上只有女眷一同用了饭。 用过家宴,江夫人带着江婉仪给京城人情往来的世家贵女备礼。 江稚玉回了自己小院子。 她幼时也曾有过三个闺中亲友,一个是外祖母家的表姑娘,在外祖母去了后,陈表姐嫁了人,虽然婆家也属于京兆府管辖之地,却不在长安城内,两人不能常见面,只在逢年过节互通信笺和礼物。 另一个窦二娘目前待嫁闺中,其父任职工部郎中,家教甚严,被拘着不常出门,两人也大多用信笺来往。 还有一个更是早早随父亲离开京城。因为父亲去了洛阳做官之故,那姑娘也扎根在洛阳,两人前几年还常常会互通信笺,但因为多年不能见面,又距离偏远,近年来逐渐淡了联系。 江稚玉给陈表姐和在京城的窦二娘备了中秋节礼,是一个装得满满当当的食盒。 食盒里有三层,第一层是六个月饼,模子压的缠枝莲纹,馅子是厨房新炒的瓜子仁配桂花糖。 第二层是棱角,煮好晾凉了,用干净荷叶裹着,还带着淡淡的咸水汽。 第三层是蜜渍果品,有桃脯、杏干、糖渍梅子……都是她特意使银子给厨房酿下的。 主母院子里有小厨房,但姑娘们没有。长姐能用主母的小厨房开小灶,她就得自己花银子让厨房做。 每每做好,总是放凉了才匆匆忙忙使人端过来。 江稚玉用绣了碎花的青布将食盒包袱裹起来,又在包袱里各自添了一个扇袋。 她画的图案,但她女红不好,这两个扇袋是锦心做的——一个石青色缎面,绣了一丛秋海棠,上方有一轮浅浅的弯月;另一个是月白色素缎,绣了一枝栀子花,叶子是深深浅浅的绿色,花旁落了一只玲珑精巧的红蜻蜓。 扇袋款样精致,针脚细密,光线下能看出暗纹。 江稚玉使了银子请小厮帮忙跑一趟,去给两家姑娘送去。陈表姐住得远,但如果跑得快些,一日也能回来了。 这事儿瞒不过主母,孟氏得知以后,叫她给靖安侯府也送去一份,道: “过不了几日,你就该定亲了,送去一份显得咱们府上姑娘细心熨帖。” 江稚玉内心不太想送。虽然孟氏对她的态度面露不满,她还是小声道: “主母,女儿贪吃,把余下的月饼和蜜果都吃了……缎子也不够了,绣不了香囊。” 孟氏微微蹙眉,露出几分嫌弃。 又是贪吃,又是挥霍布料,纵然她没有私下补贴过江稚玉,但为了好主母的名声,也不至于连月例和布料都不舍得给。谁知道这小妮子竟然一点不懂持家之道。 此事到底是惹了孟氏不痛快,阴阳怪气地说了一通。江婉仪听到后,大抵是要成为太子妃了,有些骄矜地出言嘲讽: “母亲,你别为她操心了,她这种人也就只能配给那个老头儿了。既能为咱们拉拢靖安侯,也算她物尽其用罢。” 江稚玉有些讷讷,道:“主母,长姐……说笑了。” 孟氏看她的眼神带着隐藏不住的厌烦,终是摆手叫她走了,寻思回头叫公中出钱备一份礼,以江稚玉的名义送去。 这笔花销就记在江稚玉自己的嫁妆上。 江稚玉被赶回去小院,坐在屋子门前的石凳上,有些迷茫地愣了会神。 靖安侯? 她其实……其实不想嫁给靖安侯。 可她常年寄人篱下。 她……没得选。 - 转眼两三个时辰过去,中书令府上的厨房备了晚上的家宴,众人等着江相公回府。 哪知道等啊等,等到日头渐西也没见人从宫中出来。 孟氏终于察觉到几分不对劲,思来想去,唤来前院的小厮道: “你去皇宫西北小门寻个公公打听一下,中秋宫宴过去这般久,为何朝臣们迟迟不出来?到底发生了何事,连相爷都被扣下了?” “是。” 小厮应下,前脚刚要出府,后脚中书令府大门就被打开,江崇明几乎是被两个宫中内侍架着胳膊、面色青白地扶进来。 “相爷!” 小厮连忙上前搀扶,急得话音结巴:“这、这这这是发生了何事?” 门口太监却未进门,持着拂尘立于大门处,道:“还请贵府夫人、姑娘和众多下人一道过来罢,我们常掌事公公等下会带圣旨来宣事。” 小厮听闻,更是不敢耽搁,把相爷交与护卫搀扶,连忙回去通知唤人了。 大门口的动静颇大,闹得孟氏在里头都听得见,连忙唤上江婉仪一同前去大门口,看到太监那板板正正立着的架势,又看到江相爷强撑着一口气候在门口的模样,内心掀起某种预感。 江婉仪戴了薄纱面帘走过来,呼吸急促了些,伏在地上低声问道: “母亲,这可是宫中要宣读东宫选妃圣旨了?” 孟氏也想到了此处,心脏砰砰直跳,握紧她的手腕,跪在大门正中央,激动地低声回道: “怕是错不了!我的囡囡,我的好女儿,宫中要给你送立妃圣旨来了!你是未来太子妃,你真是给娘争气……” 片刻功夫,阖府下人们都到了,中书令府大门处乌泱泱跪了一地的人。 江稚玉小院子位置偏僻,下人通知得也慢,等她手忙脚乱从箱笼里找出一个遮脸面纱戴好,又紧赶慢赶过来的时候,门口都快跪满了。 她左右看了看,几乎没有空地能去,于是走到众人之外的角落,提起裙摆端端正正跪在地上。 这时,承天门街远远地驶来一道马车,缓缓停在中书令府门口。 马车上走来一个肃容直背的掌事太监,手里拿着一卷明黄的圣旨。 他站在府门口处,俯视面前跪满的人,目光在角落一个被面纱遮去大半容貌的女子脸上落了落,开口道: “府上小娘子皆到最前面来。” 江稚玉慢半拍地反应过来,赶忙提起裙摆,穿过众多仆从走到最前面,挨着江婉仪规规矩矩地伏跪下来。 掌事公公收了目光,双手捧起圣旨,腰背挺拔,神色肃穆地道: “请中书令阖府接旨——” 大家纷纷将上半身伏低,额头贴地。 掌事公公用那尖细声音一字一顿地高声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惟帝王统御天下,必先正其家;圣贤治理四方,首重端其本。东宫为天下之本,太子妃为万民之母。朕承天命,欲立储妃。 今有中书令之嫡次女,毓秀高门,含章内映,温良恭俭,礼教素娴,仰承天眷,允合储闱。特遣使持节,立尔为皇太子妃。 尔其恪守妇道,佐理东宫,上奉君上,下延宗嗣。毋负朕意。 钦此!”* 此话一落,中书令府众人都懵了,空气出现暂短的凝滞。 尤以孟氏和江婉仪为甚,听到那句“嫡次女”时险些没控制住神情,满脸不可置信之色: “这怎么可能?!” 常进忠作为东宫大总管,能替圣上宣旨的太监,不用在意任何人的反应。 他抬头看向江二姑娘,哪怕隔着面纱都能看出她满脸懵然之色,还没反应过来当下是什么状况。 他微微扬唇一笑,露出几分友善态度,阖上明黄卷轴交与身旁内侍,然后拿出手中另一份金花素绫轴,展开太子令旨,念道: “皇太子令曰:孤蒙父皇圣恩,慎择贤配,今闻江氏之嫡次女,淑慎柔嘉,素有令仪,实惬孤之心意。 特遣近侍,赍奉令旨,并初备聘礼百台,以玄纁、大璋、乘马、牲酒为仪,其中布帛两百匹,牲畜双十只,米粮酒酿六十六斛。金银三千两,玉珰珠饰百匣,田亩地契若干。从车百乘,纳徵于卿府,聊表孤之心意。 所有礼仪,悉遵礼部旧章。唯愿自今以往,内外同心,勤修内职,上奉慈闱,下绵嗣续。 俟吉日良辰,遣官迎迓。吉期在迩,翘首以待。 右令旨付江氏。 李珣押。”* 江府大门口寂静如针。 所有人都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反复抬眼去看掌事公公是否念错了诏书。 这、这不不可能罢?太子妃怎会变成江二姑娘了? 孟氏和江婉仪更是双双僵住,脸色泛了清白,瞳孔不住地震颤。 若方才的皇上旨意让他们心存疑虑,那太子点名道姓要让江二姑娘听旨,显然是点明了东宫要娶谁做太子妃。 但这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呢?! 太子殿下怎么可能越过江婉仪,偏偏将江稚玉点作太子妃? 她生母早亡,不得家中宠爱,在京城中藉藉无名,甚至连画像都画得…… 这怎么可能呢?! 孟氏掐住自己的手心,看到旁边女儿早已一脸惨白。她身子轻轻哆嗦起来,感觉头晕脑胀,几乎要将牙齿咬碎! 她哪怕怀疑自己的耳朵都不愿相信,明明要该跟靖安侯定亲的江稚玉,怎么被太子点名做太子妃了? 太子不会是看岔了画像罢?! 然而常掌事公公不给众人慢慢接受的时间,捧着圣旨走上前一步,面上带着客气的笑意,道: “恭喜江相公!令爱凤仪出众,得天家看中,圣人望令爱效法古之贤妃,佐太子以成仁德。江相公,请接旨吧!” 这声催促将众人理智拉回,江崇明扶着小厮慢慢地起身,面上已然收敛了神情,除了微微攥紧的手,几乎叫人看不出喜怒。 他接了圣旨,微微躬身道:“谢圣上隆恩。” 常进忠虚虚扶了江崇明一下,又从内侍手中接过金花素绫的太子令旨,向女眷中江二姑娘的方向稍作示意,语气温和地道: “江二姑娘,殿下虽未带来旁的口谕,却叫礼部尚书巩大人拟了聘礼单子,等会就给府上送来。您快快起来吧,往后便是太子妃娘娘了,天家贵胄,母仪天下可期,咱家先行贺过了!” 江稚玉赶忙抬起了眼,却觉得此刻脑袋还是懵的。 她只听到常掌事公公提到自己的名字,后头几乎都没听到耳朵里去,只凭着直觉起身上前去,懵然地去接那张黄纸。 就连谢恩的声音都带着磕绊:“谢、谢皇上圣恩,谢太子殿下恩典。” 阖府众人也一同朝皇宫拜礼谢恩。 常进忠微微一笑,手持拂尘退让至马车旁,给府邸门口让出一条宽敞的道来。 摸约一柱香的工夫,承天门街自皇宫的方向就远远地驶来黑压压数队马车车队。 礼部尚书巩大人携着百辆马车的聘礼,与之一起的还有东宫标徽的仪仗队,同 样驾驶着马车跟在车队旁边,喜人唢呐敲锣地咿呀唱着,一同穿过长长的承天门街,朝着中书令府的方向缓缓驶来。 马车车队加起来一共一百二十二台马车的聘礼,将承天门街都挤占满了,一眼望去都看不到尽头,场面堪称浩荡壮观。 最后巩大人带着聘礼车队停在中书令府门口,他身后跟了几个跟随来下聘的皇宫内侍。 只见巩大人先行同江相公行礼,而后双手缓缓展开聘礼单子,清了清嗓子。 马车卸下一台聘礼,他就跟着念一句名目,嗓音悠悠漫长,抑扬顿挫,宛如铜钟般在整个承天门街敲荡回响开来: “启禀江中书令大人及阖府上下—— 东宫储君,谨遵六礼,恭行聘娶之仪。备下金玉重礼,敬献名门淑媛,列礼呈上,一一唱诵!” 只听从玄纁、大璋到锦帛、玉璧,从牲禽、酒米到山珍、田契,乃至侍女、仪仗……悉数囊括在内,不等江府的人说话便一台一台地往府里搬去。 此番乃太子纳妃的最高规制,其品制丰富,玲琅满目,让见惯了好东西的孟氏脸色铁青,内心不住地骂。 江婉仪更是紧紧攥着帕子,几乎不敢相信眼前一幕。 巩大人宣读完下聘单子,又与众人解释——因着朝臣早有让太子娶妻的想法,故而聘礼都是早早备好的,大雁、金银、绢帛等物件都直接从库府搬出送了过来。 而其余大件,如凤冠、重器、牲畜、马匹、田契、仪仗等,因时间匆忙,暂缺实物,先行列在礼书上,待后补。 他将礼书拿出来,上面盖了太子印玺,交由江相公,道: “今先纳微礼,余物择吉补纳,请江相核验。” 江崇明脸上有一瞬的沉晦,掌心紧紧攥了一下,在巩尚书的注目中,很快敛正神色,平静地接过下聘礼单。 自此,下诏、采纳、问名、纳征都完成了。这场亲事雷厉风行,已是板上钉钉。 轻薄柔软的太子令旨有如实质地落在手中,江稚玉这才后知后觉地如梦初醒,思维迟缓地转动着,心头急促地跳动起来。 她是太子妃,被钦定的太子妃……她怎么就成为太子妃了?她竟然会是太子妃! 江稚玉不自觉紧紧攥住素绫黄纸的边缘,满脑只有“太子妃”三个字,旁的一概都思考不得了。 她有些不敢相信当下发生的事情竟然是真的。她不是要被许配给靖安侯了吗?怎么就成太子妃了…… 周遭的人依然处在不可置信中,但也有仆从见风使舵地上前恭贺她。 她大部分都没听进去,无意识地捏着衣摆,心口茫然又有点鼓噪,像是双脚踩在云端,有种突然中了头筹似的不真实感。 这简直……简直像做梦一样。 她胡乱点头回应着仆从贺喜声,脑中却不住地回想着自己先前的表现,后知后觉感到几分难为情和懊恼。 自己方才好像显得不够稳重,没说错话吧?希望没有给常公公留下什么坏印象才好。 聘礼唱完,一声锣响,巩大人收了单子,江崇明敛身拱手: “有劳巩卿。” 江崇明一张清矜风骨的脸上并未见到太大喜意,这个女儿成了太子妃并非他本意,只是眼下杂人太多,他没有露出明显失望的神色来。 诏书和下聘一前一后来得迅疾,走得也快。除了满当当的聘礼,府邸门口的内侍皆回宫复命。 然而他们走了,承天门街的来人却愈发多了,热闹无比。 这番下旨定妃和下聘敲锣打鼓的动静实在太大,堪称轰轰烈烈,唱礼的声音更是一浪高过一浪,满街左右都能听到回响。 住在周邻的皆是公卿重臣,从方才起便都纷纷出来瞧着。直到宫中来人都走了,他们仍未散去,三三两两议论起来。 而被议论的话题中心,并非是误打误撞成了太子岳家的中书令府,而是被太子亲自选定为正妃的那个人—— 江家二姑娘。 “江二姑娘乃江相的嫡次女,可之前传闻内定人选不是江家嫡长女吗?莫不是诏书搞错了人?” “诏书有圣人亲自过目,自是不会出错。只是不知这江二姑娘是个什么人物?从前怎的从未听说过?” “江相也从未提过他有两个女儿……” 众人的议论声在承天门街响起。 江崇明乃朝中重臣,江家的女儿向来是京城高门世家夫人圈子的中心,但这个女儿在今日之前只限于江婉仪,京城中人们也只了解江婉仪这位嫡长女。 至于江二姑娘这号人物,或许大家以前曾听过孟氏提过一嘴,但她没什么存在感,也不像江婉仪那般处处出挑,大家听说过也就忘记了,且她与靖安侯定亲的事情也只在小范围内流传,大部分人都不知道这件事。 所以江二姑娘的名号像今日这般大张旗鼓地冒出来,还是近几载的头一回。 直到太子殿下与江家嫡次女定亲,京城众臣这才醒悟似的注意到她。 忽然,远处围观人群中有声音道: “这位江二姑娘听起来怎的如此耳熟?莫不是江相公那位原配夫人的女儿?” 此话一出,周遭倏然一静。 众人像是触及到什么默契一般,俱是没开口,眼底划过了然之色。 江中书令的那位原配夫人……说起来,那可是曾经被京城好一阵津津乐道的往事。 7. 第 7 章 大约二十年前,江崇明任职殿中侍御史,在京城根基尚浅。 他很得上官赏识重用,常常能接触到一些职责之外的事务,个人能力强,升官很快,年纪轻轻便有被拔擢为吏部员外郎的架势。 却即将升官的当口,因为朝廷吏部一位大官员的贪墨案子,他遭殃牵连被疑猜是同党。 虽然那桩贪墨案的账目上面有江崇明的名字,但他实际只是打杂的,并未深入参与此事。然而此事朝野风声鹤唳,无人能给他担保清白。 江崇明是家道中落的后辈,在当时并未有家中长辈在朝廷上给排难撑腰,险些进了牢狱。他亦被圣人猜忌是拉帮结派、趋炎附势之辈。 为了自证清廉,江崇明想了很多办法。正逢当时朝中重臣家中举办宴会,他幸能参加,同样也是为了结实贵人,便于洗清身上的污点。 恰巧,在宴会上,他认识了当时的姜拾遗,也就是后来原配夫人的生父,姜大人。 姜拾遗品阶很低,只有从八品,按理来说完全不需要二十六岁便官至从六品的江崇明去纡尊降贵结交。 但姜大人这一官职很特殊,不由吏部选授,而是皇帝亲自遴选,虽为清廉,却是天子近臣,能够随时陪从,亦被召入翰林为学士,实乃品卑位重的典范。* 于当下深陷舆论的江崇明来说,无异于及时甘霖。 然而姜大人出身平民,为人刚正不阿,不为利益折腰,朝廷官员轻易撼动不了他。 本来江崇明也没法子打动姜大人,但正巧的是,姜大人当天吃醉了酒,家中女儿派了仆从来接,江崇明恰好认识了姜书沅。 姜书沅是姜家唯一的千金,正值妙龄,生得温婉恬和,脾性温柔。 因着江崇明不辞辛苦送了姜大人回家,姜书沅愧不敢当,百般感谢,还留江崇明在家用了顿饭。 江崇明彼时也才二十有六,年少有为,尚未婚配。若不是被卷入贪墨案,他本也属于京城中被世家高门榜下捉婿的男子。又生得眉目疏朗,谦谦君子的模样, 才子佳人,一来二去的,互相生了情愫。姜书沅自以为配不上江崇明,然而江崇明放下身段,屡次登门求娶。姜拾遗被这位年轻人的恒心打动,同意将唯一的女儿许配给他。 两家就这般定了亲事。婚事进行的很顺利,姜书沅满心欢喜地嫁给了江崇明。 两人婚后举案齐眉,也算佳配。 得知江崇明被卷入贪墨案很难抽身,姜拾遗听江崇明言称自己乃无辜牵连,于是不顾自身安危,写好谏言去面圣,在其中斡旋,证明江崇明品行端正,乃无罪。 江崇明得了姜拾遗的信任,与姜家结亲,最终靠着姜家的清廉名气而洗清了贪墨案的嫌疑,更是趁此机会入了圣上的眼,进了朝廷六部。 江崇明一跃成了京城有着大好前途的金龟婿,许多人想给他送美人、塞妾室,甚至是劝他和离再娶。 当初与姜拾遗之女结亲,那是没办法的事,可眼下的江崇明官位连连升高,未来眼见能直上青云,出身低微的正妻就显得不够看了。 有官至宰辅潜力的人,怎能有个从八品出身的妻子呢? 也是在这时,姜书沅才得知,江崇明竟然还有个青梅竹马的远房表妹,乃华州刺史的千金,曾经险些就与江崇明定亲了。 江崇明在京城任职,卷入是是非非,在老家的孟家亦遭了难,被叛王牵连而无暇顾及。孟氏一下子就等他等到了二十岁。 后来孟家双亲被俘,孟表妹独木无依,带着盘缠寻到京城,哭得梨花带雨求到江崇明面前,央他给个收留之所。 姜书沅虽然脾气软和,但对感情却是个要求忠贞的,并不赞成江崇明纳妾。 但江崇明心里还有年少的情谊,不忍心放着表妹一人,便对姜书沅说好话,将表妹纳进府后,当个闲人养着便是,也算给她做个姐妹日常聊聊天,打发闲暇了。 姜书沅心中委屈,不肯点头,与江崇明陷入了僵持。 后来……后来,不过一个月,大夫就诊出了孟氏身怀三个月的身孕。 三个月前,那是孟氏初入京城,刚刚寻到江崇明的那一日。 姜书沅记得,那天江崇明回府回得极晚,书信上说公务繁忙。 她还亲自煲了汤,等到深夜,伺候他沐浴更衣才歇下。 有孕在身,孟氏更是扶着小腹哭得肝肠寸断,求着姜书沅给个容身之处。 姜书沅被众人戳脊梁骨,言她善妒,身无所出,德不配位。江崇明又频频避开她,不肯见面。 她没了办法,不得不点头,把孟氏纳入了府中。又在往后的日子里,眼睁睁看着孟氏与江崇明渐渐旧情复燃,郎情妾意。 而风水轮流转,一朝落魄的孟氏却在被江崇明收入府中后,有了为孟家诉冤的靠山和人脉,最终叛王落网,华州刺史孟大人官复原职,还添了更多荣誉头衔。 孟家已然成了江崇明的最大助力,其父也不满自己女儿在江家做妾,想让江崇明将她抬为平妻。 也正是因此,姜大人被气病倒,心口绞痛,没多久就病故西去了。 江崇明极有才能,而立之年便一路官至吏部侍中,江家也跻身京城顶级世家贵族的圈子。他和正妻的关系却愈发僵硬,甚至连当时姜大人力保他的恩情,也一并忘记了。 而江家的原配夫人姜书沅,在诞下一个女儿没过几年便郁心而疾,很快撒手人寰。 再后来……门第高及中书令府的江家,再无温柔纯善的姜氏,多了个妾室扶正的孟继夫人。 那位原配夫人留下的女儿,从中书令府唯一的嫡女,沦落到在继母手下讨生活的的次女,没能在京城掀起丝毫水花。 而原配夫人自己,也成了权倾朝廷的江相公过去一段“年轻时不得不折身娶低户女”的平平往事。 - 江家仆从们将东宫给的聘礼收整在厅堂内。 顾不得江稚玉和那一堆丰厚的聘礼,孟氏抓紧去寻江崇明,焦灼地道: “相爷,这是怎的一回事?为何太子妃成了江稚玉?莫不是弄错……” “没弄错,就是她。” 江崇明在场目睹全过程,忽然想起了什么,眼神倏然冷厉:“江稚玉那副画像,是谁自作聪明给她画成那样的?” 孟氏有一瞬的语塞:“这……” 好歹是做了数年的当家主母,她稳住心神,露出一副哀伤面孔,道:“相爷,我也是为了婉仪着想,叫画师将那丫头稍微画丑了些罢了……可这与她有何干系?莫不是是朝堂上出了什么岔子?” 江崇明看她反应便猜到前因后果,心中感到疲惫,不想说话,摆摆手道: “你自作聪明把她画丑,可唯独那一副画是丑的,一下子便被太子殿下记住了,当场点作太子妃……你莫再说了,自己惹出来的祸端,叫婉仪失去了太子妃的位置!你回去吧,叫我冷 静冷静。” 孟氏没想到真相会是这样,顿时如晴天霹雳般,呆在当场不知作何反应,只有嘴唇哆嗦着,胸口不断起伏,喃喃道: “怎么会这样?那能让婉仪代她出嫁吗?这可是婉仪的婚事呀!” 江崇明狠狠瞪她一眼,道:“你还嫌自己闯的祸不够大么?!” 孟氏鲜少被他吼,一下子愣在了原地,看着江崇明独自离去,她也仿佛失尽了力气,面色泛白,肠子都悔青了。 江崇明回了书房,母女俩也回了院子。 待阖上门,江婉仪脸色难看,道:“娘……娘,那个臭丫头怎能嫁去东宫?娘,现在可怎么办?我怎么办!” 孟氏握住她的手,脑子乱糟糟一片,想掐死江稚玉的心都有了。 这边江府大乱,母女俩哭作一团暂且不提。而另一边引得整个京城措手不及的东宫,却是一派祥和安宁。 太子终于定了太子妃人选,这可谓近年来最好的消息,东宫上下都喜气洋洋的。 大家没见过太子妃,但不妨碍东宫众人根据刘承喜的描述进行想象。虽然据说太子妃脸盘子圆圆大大,但胖脸乃福相,他们就喜欢这样的!虽然据说眼睛嘴巴小小,脸上还长着疤痕,但这说明太子妃不以外貌论人,他们就喜欢这种太子妃! 唯一远远见过太子妃一面的只有常进忠,但常进忠每天都很忙,宣旨过后去向皇上复命,又去库府监督余下聘礼的操办了,东宫上下都没机会打听一下太子妃是什么模样的人。 常进忠本人其实没有看太清楚,江二姑娘的脸被面纱蒙住了,全程都没怎么抬起脸,只记得身形纤瘦玲珑,似乎很灵动的模样。再者说太子殿下也没来问他真实情况,他自然也没主动凑上去禀报。 于是,这就给东宫上下造成了一种美妙的误会——刘承喜作为选妃的见证者,口中描述的“侠女风范”和“神秘佳人”便是太子妃的模样。 这便能解释为何江二姑娘常年足不出户了!原是自身别有风范,不拘一格,不同于与他们这般普通人! 东宫众多仆从悄悄打听了这个消息,顿时更加喜滋滋的,太子妃实在太神秘了,真令人期待! 刘承喜是个嘴碎的,此消息不仅在仆从间传开,甚至传到李璟祈耳中。 太子妃是什么模样,性情如何,本来于他而言委实不重要。只要能管理好后宫,那便是合格的太子妃,他会予她最大的尊荣。 他虽然不欲关心,但耐不住刘承喜每次去丽正殿送茶点时都放在嘴边念叨,一连念叨好几日。 这次说着太子妃怕是有侠女风范,下次又猜测太子妃是身怀秘密才不爱出门的隐士佳人,待进了东宫一定能冲散邪祟之气,给东宫带来福气云云。 其想象力之丰富,简直可以媲美茶馆里的说书先生。 大抵是被刘承喜念叨了太多次,李璟祈笔下批着公务,拧着眉,脑子里罕见地冒出了他的话。 未来太子妃莫不是当真是什么神秘的世外高人?不然为何这么多年在京城宛如一个透明人? 这猜测实在太诡异,李璟祈兀自嘲了一声,感觉自己当真是太忙而魔怔了。 但批完公务,他午间小憩片刻,竟然当真梦见了刘承喜描述的“神秘侠女佳人”穿着大袍子披风从天而降来到东宫的模样。鼻尖上那团模糊不清的黑墨水,竟然隐隐闪着浅金色的圣光。 他眉头紧拧,猛然从梦中醒来了。 8. 第 8 章 李璟祈用掌心撑了下额头,脑筋隐隐钝疼。 受刘承喜影响而做这个梦,他竟然也隐隐生出期待,想瞧瞧未来太子妃长什么模样,这实在太诡异了。 待头疼稍稍缓解,他起身来到丽正殿门口,唤道: “常进忠。” 殿外候着的常进忠迈步进殿,垂首道:“请殿下吩咐。” 李璟祈捻了下掌间的温沉砂珠,随口道:“大婚之事,礼部可有着手安排?” 常进忠道:“回禀殿下,礼部正在推算吉日,拿给圣上过目,想必很快便能定下。” 李璟祈微微颔首,道:“尽快。” 常进忠眼底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调整好了表情,恭敬应道:“是。” 他正欲退下,怎料又被唤住,李璟祈负手于身后,神色平静地道: “另外,告诉江崇明,孤很期待和他嫡次女的见面。” 常进忠拱手道:“是。” - 太子殿下选了江中书令的嫡次女做正妃,此事出乎所有人的预料,在京城被议论了好些日子。 江府一时间被递了好些个拜帖,不乏世家勋贵,俱是想来见一见这位江二姑娘,一是为了提前与未来的太子妃结交,二是想窥探一下这所谓的江二姑娘是何种人物。 真是稀奇了,到底是生的什么模样的天仙,能叫眼高于顶的当朝太子一眼相中? 直到大殿上那副画像的内容慢慢流传出去,众人才知根本不是美若天仙,而是画风清奇,在一众美观的画像中过分突出。 这让众多大臣扼腕叹息,真是太有手段了!早知如此,他们也采用如此另辟蹊径的方式,说不定还能让太子多看几眼。 但无论京城对此有多少猜疑和讨论,都改变不了江府凝滞沉闷的气氛。 江崇明先前暗中筹谋了好些日子,甚至联合朝中其他大臣给圣上和太子施压,就是为了逼迫太子不得不在及冠这年同意选妃。 家中为江婉仪打点好了一切,衣裙珠钗发饰等等,再加上圣人曾经暗示过想让江家做太子日后的岳家。本该一切顺利,本该江婉仪是太子正妃,但没想到临头出了岔子。 画师收了贿赂,将江稚玉画得太过风格清奇,让太子一眼记住。偏偏太子殿下不走寻常之路,那般貌丑的画像也能瞧上,委实出人意料。 这下众人不痛快,江府的人也不痛快。 纵然众多朝臣再上朝进行哭谏施压,太子却不为所动,把玩着墨玉扳指,冷漠沉肃的凤眸里带着淡淡讥诮: “不是诸卿请孤选妃?孤既已选出来,你们还在不满什么?” 这下众人委实无话可说了。 事已至此,哪怕孟氏伏低做小地哭闹,江婉仪摔碎了满屋的瓷器,低咒尖锐地谩骂,一切都没有挽回的余地。 江崇明不得不认清这个现实:他鲜少关注、从未宠爱过,甚至想当作棋子筹码用来拉拢手握兵权的靖安侯的二女儿,竟然成了大缙朝的太子妃。 日后他们进宫朝拜,都要给这个二女儿磕头见礼! 待吉日,礼部将聘礼余下的大件送来江府,请江府的人核验。 东宫下聘自然不可能缺斤少件,江稚玉也被唤去看了一眼。 她还是第一次看见这么丰厚的聘礼,虽然从未见过旁人定亲,但她喜爱看书,多多少少知晓当世家下聘的规格。而眼前东宫给的聘礼,显然是按照最高规格来的。 江稚玉去寻江崇明尽了尽孝,陪他干巴巴地说了会话。 爹爹不怎么想与她讲话,偶尔瞥过来的眼神也是晦暗而深沉的,那情绪太复杂,她看不太明白。 京城中的风言风语,江稚玉也听说了些。 这几日,她去请安,孟氏要么避而不见,要么忍不住对她翻白眼,嘴里是难听的阴阳怪气。 江婉仪见到她时常常面色扭曲,像是恨不得将她活剥了。 但她们都没敢当面再欺负她,因着她已经天差地别的身份。 锦心将外界闲言碎语说与她听的时候很是气愤,偷偷骂道: “那是我们姑娘本就有母仪天下的命!那些碎嘴子,就知道背地里嚼舌根!哼,她们就是嫉妒!待日后来拜见您不还得跪着行礼?” “锦心。”江稚玉有些无奈,嗓音低软,“你私下说说,莫叫旁人听见了。” 锦心吐了吐舌头,眼角眉梢都是舒心的快意,道:“我晓得的,姑娘放心。” 江稚玉没答话,只是傻乎乎的笑,面颊上隐隐露出很浅的小梨涡。 莫说外人了,在此之前,她自己也从未想过竟然能成为太子妃。 江稚玉用了厨房送来的丰盛晚膳,新鲜出锅的鲈鱼味道鲜美,肉质软嫩,没有丝毫放凉的腥气。 她吃罢饭,放下箸,仰头看了看傍晚的天色。 秋日的天气风凉气爽,像是柔软的手抚摸着人的肌肤,也将她鬓间发丝轻轻吹拂起来。 日头渐渐落下,夜幕降临,新的一日就要来了。 江稚玉内心无端生出一丝丝的、微不可查的期待来。 其实她还是感谢那位素未蒙面的太子殿下的。 除了那日下聘,太子未再送来什么,她于他而言只是一位无关痛痒的陌生未婚妻。 但他确确实实惠及了她,能帮她摆脱靖安侯,能让受了委屈的锦心出口恶气,也能让惯来忽视她的江家不敢再怠慢她。 外头说太子殿下刻薄又挑剔,蜚语良多,她却觉得他是个好人。 圣上最偏宠的皇嗣,当之无愧的天家麒麟,他随手的施恩,就轻易地帮她做到了从前无论如何努力都做不到的事情。 她是真的很感谢他的。 那夜的星象她观之乃吉兆。如今想来,确实是个好兆头。 星移斗转,过往皆序。云开雾化,否极泰来。 希望她能和这位素不相识的太子殿下好好相处,也希望那位殿下愿意 和她好好相处。 她心想。 …… 数日后,皇宫尚仪局的女官来了江府,将大婚典礼日子告知江府上下: “九月初一至初六,家中备嫁。九月初七,喜队抬新娘嫁妆入东宫。九月初八,黄昏吉时,东宫行大婚典礼,拜堂成亲。” 江稚玉虽然尚未搞明白为何太子殿下会选自己,但她知晓皇家之人金口玉言,应该不会再反悔。 这些日子,小院子里的婢女们突然对她殷勤了起来,清扫院子、端茶倒水都很积极,连她去换个小衣,婢女们都争抢着帮她穿,像是突然开了灵窍。 以往她使唤她们,这些下人都是在树底下躲懒的。 婢女恭敬地给她递上厨房新出的栗子糕,殷切地道:“二姑娘,您可是未来太子妃,可不能再做任何活儿了!” 话里话外都是她今时不同往日,身份尊贵,要在家中备嫁。 江稚玉安静地任由她们忙前忙后地伺候。 宫中尚仪局的女官并没有多留,倒是说了几句旁话,语气端正肃然,侧面敲打了一番—— 不管江家内部有没有矛盾,在婚事上都要认真督办,莫要耍小聪明、敷衍天家。 就算江二姑娘本身是个麻雀,她既被太子瞧中,那也是飞上了枝头,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麻雀! 江崇明在官场混了多年,早已喜怒不形于色,神情宠辱不惊地应下。 当江崇明将此事告知孟氏,听到江家必须认真办、好好地办、风光地办,不能克扣嫁妆,以次充好之后,孟氏又是脸色泛青,心口绞痛,险些当场唾骂出声。 夫妻俩背地吵了几架,险些闹出去被人看笑话,最后不了了之。 太子快要娶妻一事,终是如烈火灼烧一般,燎遍京城大街小巷。 众人津津乐道,猜测那位能被太子相中的江二姑娘是何等厉害人物。 大婚典礼亦开始筹备了,东宫常掌事公公亲自督办,礼部定了章程,推进格外快,大婚被缩限在一个月内。 也不知太子殿下是真的想娶妻,还是不愿再听群臣的唠叨,所以赶紧娶个吉祥物进来摆着。 大婚典礼所需事物一应由宫中和礼部操办,甚至嫁衣都不用江府准备,尚服局的女官亲自来了一趟,给江稚玉量了身段。 看到江稚玉生得这般精致的五官,还有那温和清澈的杏子眼,与流言夸大其词的猜测相差甚远,女官极为诧异,怀疑流言所说“江二姑娘容色清奇”到底从何而来。 但大抵是宫中来的人都嘴严,女官虽不明事实真相,却默认这是一桩秘密,尚未进行大婚典礼便不能往外说。遂虽然见过未来太子妃的真容,但对外却一概保密。 以至于除了个别人,其他外人仍然没有见过江二姑娘,江府的人也不到处往外说。故而东宫上下仍然对未来太子妃的形象保持着深深的误解。 另外一边,东宫也在筹备九月初八的大婚典礼。 9. 第 9 章 太子大婚,对东宫上下而言乃是重中之重的大事。 常进忠早已告知过宫人,要好好准备,多多上心,勿要惹殿下烦心。 常进忠走后,刘承喜想到一个好主意,悄悄同东宫众人道: “东宫马上就要迎来新的女主人了,我们既然想为殿下排忧解难,又担心殿下动怒,不妨筹办一个欢迎礼节,也好恭迎太子妃的到来。” 此想法甚好,顿时赢得一片附和声。 大家都希望大婚典礼办得风风光光的,想帮太子殿下做点事儿,又战战兢兢害怕最近情绪不佳的太子殿下拿他们撒气。众人纷纷应和刘承喜,七嘴八舌地商讨起来。 “刘公公说得是,殿下既然从千百张画像中挑出这一张,想必心中是喜欢的。我们定要好好准备个惊喜,不能马虎了。” “刘公公,不知我们如何筹办欢迎礼节,才好展现东宫的热情?” 三个俗匠,胜过卧龙,更何况东宫上下有这么多俗匠,不消片刻就共同想出个好主意,拿给刘承喜裁决。 刘承喜听罢感觉甚妙,心中涌出一股万丈豪情,抚掌道: “此招虽险,胜算却大;办法虽俗,好用便可。这些日子咱们偷偷偷偷排演一下,给殿下和太子妃一个惊喜。就这么定了!” 众人皆是被鼓舞到,充满期待和激情地道:“是!” - 整个京城都沸沸扬扬地讨论着太子大婚之事,江府一夕之间被架在火上,丝毫不敢耽搁,忙碌地备婚。 孟氏纵然再不情愿,却也知圣旨不得违逆,咬着牙给江稚玉准备婚器、妆奁、嫁妆……每准备一样,都让她心头剜血一般,恨不得全都夺占了去。 孟氏不是没偷偷动过抢占江稚玉嫁妆的心思,甚至支使丫鬟把姜书沅的嫁妆铺子给克扣下来。 但此事被前来清点的宫女发现了,当着府邸众人的面就揭穿了她,狐疑质问为何缺斤少两。当时江崇明也在,沉着脸骂了她一顿,命令她补齐。 孟氏被说了个没脸,浑身燥得慌,给江稚玉把嫁妆补上,转头就把满屋的下人给骂了,严惩了那个丫鬟。 听说江婉仪知道后,在屋子里怒气冲冲地摔了很多瓷器,闹得鸡犬不宁。 江稚玉去请安时碰见了江婉仪,数日不见,她依旧光彩照人,只是目光看过来时,明艳面容无端显得有些扭曲阴深。 两身相错时,她淡淡地道:“江稚玉,就凭你的心智,在宫中是待不下去的,而尊贵的位子和掌管中宫的大权迟早会落入我手中。不信咱们走着瞧!” 江稚玉回头看她,却见江婉仪穿着华丽的裙裳,背脊挺拔地走远了。 江婉仪向来雍容清高,极爱权贵和名利,这还是头一回失了分寸,当面冷言冷语地嘲讽她。 …… 尚仪局的女官送来了一套女则女戒书和宫中规矩细则,叫江稚玉先行在府中大致看看。 待大婚那日,她会被喜轿提前接走,入宫学习规矩礼仪。 江稚玉被安排得满满的,整日忙得晕头转向,要穿试嫁衣等等。 期间宫中来人询问她要带进宫的陪嫁侍女人选,江稚玉面对小院子里众多婢女暗含期许的眼神,最终只选了锦心。 孟氏倒是送来两个婢女,说是给她的使唤人手,叫她一并带去宫里。但江稚玉没来得及回答,宫中的人就雷厉风行地走了,连看都没看孟氏一眼。 于是最终陪嫁侍女名单只定了一个锦心,气得孟氏也在关在屋里砸瓷盏了。 嫁妆是按规格置办的,虽然没有多添,但也没少斤两,这让江稚玉有些意外。 婚事愈发近了,简直堪称急赶。某日江崇明下朝,江稚玉被他叫了过去。 数日都绷沉着脸、不想多说话的江崇明对她说了好一番敲打之言,没有父亲对女儿临嫁的不舍,唯有简短犀利的告诫。 诸如进宫后要好好行礼,不能惹麻烦,见到太子后要谨小慎微,务必行君臣大礼,以免太子发怒牵连江家,等等。 江稚玉乖顺安静地听训,她对皇宫一无所知,听闻一入宫门深似海,最是无情帝王家,父亲虽然不疼爱她,但所有嘱托句句在理。 她没敢听漏一个字,都深深记在了心底。 时间如流水般倏然即逝。 转眼便来到九月初八,暮秋已至,太子的大婚典礼在众人所盼中来临了。 中书令府,江稚玉寅时便被叫了起来,天色都是漆黑的。 她昨夜在埋头苦背宫中规矩,别的册子都没来得及看便睡着了,此刻困得迷迷糊糊,脑袋一点点的,任由尚服局宫女给她梳洗扮妆。 宫女的手很巧,给她开面描眉,挽了望仙高髻,戴上九翚四凤冠,身上穿了苍绿配朱红的锦罗嫁裙,裙摆绣着金线鸾凤图案,长长逶迤曳地,披上朱红彩帔。腰系玄色大绶,乃太子正妃的装扮。 江稚玉去照了下铜镜,镜中女子杏靥桃腮,乌眸澄净,穿上华贵的嫁衣后,整个人精致宛如天上仙娥。 她没能仔细看一眼,便被宫女戴上珠帘朱面纱,只听外头喜婆唤声和敲锣鼓点混在一起,宫女扶着她出了院门。 拜别父母,去过祠堂后,她顺着出府的路往前走,听到前头喜庆的声音愈发热闹,有种非常不真实的飘忽感。 直到垂花门,她透过面纱看到前方有个不甚熟悉的人影站着,原来是江缜来了,按规矩在大婚这日带领她出府。 江缜在外头求学多年,江稚玉与他不熟,在他眼里,她怕是个抢走他长姐婚事的恶人罢? 江缜一张白秀稚气的脸上未起波澜,遵循礼节唤了声“二姐”,带着她往府外走去。 江稚玉道了声“缜弟”,干巴巴问了句:“你昨晚回来的府上的?书院休沐了吗?” 江缜没有理会她,江稚玉这才察觉自己问了个蠢问题,抿了抿唇没再开口。 江缜送到府门口就回去了,江稚玉看到府外有很多宫人内侍候着,吹着喧天的喇叭,再往外是穿着黑甲的东宫翊卫骑兵。 最中间停着一辆东宫徽记的迎亲凤舆,用珠花、金线、绣纹和翡翠点缀,瞧着非常喜庆气派,马车前站着一个穿着礼制长袍的迎亲礼官。 江稚玉顺利地坐上了凤舆,随着外头响起一声“起架”,凤舆平稳地抬了起来,由层层翊卫护驾出发,尽显皇家威仪。 鼓乐齐鸣和旗帜一同开道,迎亲队往皇宫的方向走去。 江稚玉透过马车小窗,看到外面承天门街景在慢慢后退,沿途站着百姓,她后知后觉摸到手心全是薄汗。 她终于真切地有了成亲的实感,自己竟然成了太子妃。 - 大婚典礼章程繁琐而复杂,上午太子妃去皇宫侧角的钦礼阁学习礼仪,举京宴请百姓吃流水筵席;下午太子妃入东宫正殿行婚礼大典,文武百官祝贺献呈,黄昏吉时拜天地,宫中晚宴正式开席。* 江稚玉坐凤舆去了钦礼阁,一个细眉长目的掌仪嬷嬷立于阁内,神情肃穆,前方摆放着桌椅、书册和戒尺。 江稚玉身上裙摆金珠繁复,沉甸甸的,走动间很是费力,坐下来刚想摘下面纱喘口气,只见嬷嬷眉头一蹙,厉声道: “太子妃!勿要取喜纱,挺起腰杆来!” 江稚玉被她如洪钟般的声音吓了一跳,连忙坐直了身子。 掌仪嬷嬷严肃地将她全身打量一遍,没见如传闻中那般清奇之女,反倒是柔弱绵软的样子,她微微蹙了下眉,却也没多言,开门见山道: “老妇姓秦,乃东宫掌教礼仪的嬷嬷,负责太子妃新婚当日的礼仪学习,日后是娘娘的贴身嬷嬷,管教您平时的言行处事、为人举止。” 江稚玉规矩地唤道:“秦嬷嬷。” 大婚当日时间紧迫,秦嬷嬷直接切入正题: “娘娘可知殿下为何突然要娶妻?” 江稚玉老老实实地说:“我了解不多,嬷嬷请讲。” 秦嬷嬷沉声道:“太子殿下逐年年长,拥有众多能力突出的东宫属臣。本该是好事,然而上一年某位太子党的官员被指出账目出了纰漏,具体情况不便多言,总之虽然与太子殿下无甚干系,却难免被牵连己身,言他纵容臣子中饱私囊。 东宫大祭司给太子卜算观相,称是风水不利,犯了太岁。” 江稚玉惊讶地睁大眼睛,这种朝廷私密之事居然可以直接告诉自己吗? 她不知道的是,此事在朝中本就不属于秘密,是她久居深闺才一无所知。 秦嬷嬷话音一转,道:“然而巧合的是,圣人皇长子在上一年功绩突出,被诸多朝臣称颂,其背后母家薛贵妃亦频频帮其在朝中造势,因此朝中暗地流传出不利于太子殿下的声音,致使殿下屡遭弹劾。纵然皇上立储的圣意明确,却挡不住朝中声音纷乱,民心浮动。殿下决定顺势娶妻,既包含冲喜祈福之意,同时也是为了稳住支持东宫的党羽朝臣。” 江稚玉乖巧地听着。 秦嬷嬷振声道:“您成了太子妃,那便意味着您要担起责任,做好贤内助,与殿下琴瑟和鸣,齐家治国平天下,家和方能万事兴!” 江稚玉似懂非懂,原来此番话是要敲打她,看到秦嬷嬷欲要拧起的眉,她连忙敛正神态,端正回答道: “秦嬷嬷,我会好好做太子妃的!” 秦嬷嬷眉头舒展开来,道:“您既已知晓便好。下面老妇给太子妃娘娘讲讲宫中规矩,请您务必认真记着。” 秦嬷嬷开始细致地讲说礼仪之事,包括见到太子后如何行礼,着重强调不能冒犯殿下,礼数要到位,还讲在宫中行走的规矩等等,条目繁多,规矩冗杂。 她声音平铺直述,很是枯燥,宛如催眠一般。 江稚玉早上起得早,这会儿强撑着精神听课,很快就犯了困,眼皮子直打架。 终于,不知秦嬷嬷讲了多久,江稚玉的脑袋猛然磕到桌上,隐隐痛楚从脑门传来。 她一下子清醒了,懵茫惊慌地抬头。 果不其然,秦嬷嬷皱了皱眉,不痛快地板起了脸:“太子妃!” 她敲了下戒尺,严肃道:“如今时间紧迫,您不仅不认真听讲,还在课上睡着了!这便是您的态度?” 江稚玉愧疚地讷声:“对、对不住,是我之过。” 秦嬷嬷面色仍然不好看,叫宫女送来午膳,等江稚玉用完膳,抓紧时间继续讲规矩。 江稚玉没再敢打瞌睡。 余下的一段时间无事再发生,她也一直没看到传说中的那位太子。 很快晴阳低照,炙炎散去,晡时已至。 宫女进来给她重补了下妆面,重新戴好面纱,又拿来一柄团扇给她遮面。 秦嬷嬷止了讲说,从书架里侧拿出一枚棕皮泛旧的小书册子,迅速地塞到她手里,隐晦道: “来不及了,您先拿着,等会儿抽空悄摸地看上几眼。” 江稚玉还没来得及看清楚是何物,团扇就挡在脸前,遮住了眼前视野,她迷迷糊糊地把册子匆匆塞在嫁衣袖口内。 吉时快到了,江稚玉被带出钦礼阁,坐上进东宫的喜轿。 她想起嬷嬷方才的话,从袖口里拿出册子翻了翻,车厢内光线昏暗,瞧不清上面是什么,只隐约看到一男一女衣衫半解地抱在一起,再翻第二页,一男一女就亲上了嘴。 她呆滞了一秒,啪地一声把册子阖上了, 大婚夜原来就是要做这种事情,她要和太子这种人亲亲抱抱…… 江稚玉迟钝地感到紧张,心跳急促地鼓动,坐得直直的,不断回想着见到太子后的规矩,那册子攥在手里,有些看不进去了。 喜轿外,鼓乐声音长长奏响,轿子摇摇晃晃地抬了起来,往皇宫午门方向走去。 - 而另一边,东宫早已一派喜庆装扮。 宜春宫正殿作为大婚主殿、太子和太子妃圆房的寝殿,门楣上挂着龙凤彩幡,殿内悬吊着朱红色的锦幔,屏门亦贴上了金漆双喜,遍地红锦地衣。檐角还摆了羊角宫灯,灯带垂下赤红色的流苏,处处可见雍雅华贵,天家威仪。* 此刻,侧殿里,刘承喜正在抓紧时间对东宫众仆进行最后的排演,一边捧着一面鼓,踩着拍子地敲,一边用嘶哑的嗓音喊着号子: “一二三四!表情,动作,舞步!再来一遍,气沉丹田!!!” 10. 第 10 章 众人积极响应刘承喜的号召,齐声喊了一声,吹箫唢呐,敲锣打鼓,咚咚锵锵,抑扬顿挫,好不热烈! “大家的步子怎么回事?”刘承喜不甚满意效果,激情澎湃地指挥道,“快拿出咱们即将见到太子妃的激情来!” 大家皆是收到鼓舞,面容隐隐带着红光,手上愈发有劲了,连铜锣都舞得呼呼生风: “是!!!” …… 太子妃的仪仗队从钦礼阁出发,由禁军护送,沿途百官道贺,经午门侧门入宫,来到东宫重明门外。 江稚玉被喜婆搀扶着走下来,由团扇遮面,跨了火盆、踩过马鞍。她裙摆冗坠,步子有些慢,被身旁嬷嬷低声催促了下,叫她走快些。 脚下是朱红毯衣铺就的路面,不用担心走错,她踏进宜春宫庭苑,团扇未完全掩住,露出她在珠帘面纱下隐隐半遮的面容。 透过轻垂的朱珠,依稀可见少女精致如画的眉眼,黛眉轻拢,仿佛从云雾中窥见仙宫娇娥。 周遭视线纷纷落在她脸上,顿然一静,不少人眼底露出诧异之色。 这……太子妃怎么与画像上不太一样? 江稚玉心中紧张生怯,在众多人期待的目光中走进庭苑。 下一刻,眼前突然如筵席流水般涌进来一堆穿着形形色色朱彩舞衣的下人,瞧着像是东宫的太监们。 只见他们迅速在宜春宫庭苑空地摆开了队形,随着一声高亢的敲锣响,鼓点如那天降雨水般愈发激烈地落在地上。太监们挥舞起手中的绸扇,缎带高高飘扬,踩着鼓点进行了一场喜烈欢庆舞蹈动作开场。 江稚玉透过面纱看到这一幕,愣在了原地。 不仅是她,宜春宫主殿内,与太子一起等候许久、欲要出门迎人的常进忠,以及周遭前来参加大婚祝贺的文物百官也都愣在了原地。 刘承喜用高兴虔诚的声音道:“太子妃,请欣赏咱们为您准备的欢迎礼节!奴婢代殿下向您问个好!” 下一秒,激昂有力的丝竹弦乐在整个宜春宫内响了起来! 只见刘承喜带头用力敲着腰间的鼓面,同其他百来号人口中一同喊着号子,随着愈发高昂的鼓点一浪又一浪地敲响,太监们用力扭动腰肢,挥展着手臂,脚步踩在鼓乐喜庆欢快的节拍上,面容带着兴奋的笑容,四周充满快活的空气。 尤其是为首的刘承喜,分明跛了一条腿,却仍然动作利索,同其他人一起整齐划一,舞步激昂。其曲调时兴,场面壮观,堪称震撼人心。 江稚玉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这一幕,怀疑自己瞧错了。 怎么分明是宫廷喜乐,却无端听出一种搞笑诙谐的感觉,像是土村里赶集时的乡歌儿,与这雍容典雅的东宫格格不入,有种很莫名的喜感。 刘承喜沉浸在激昂的舞步中,跳得激动了,他一激动就容易飘,跑到江稚玉面前盛情邀请她也一起来。 江稚玉滞了滞,有些惶然地问:“这、这这,我也要跳吗?” 她细声弱气的话音混在密集的鼓乐里,如烟絮般轻轻飘散开来,转顺便被湮没了。 这场舞礼来得快,走得也快,跳完之后竟然稳稳掐在吉时之内。 待他们散开,前方道路宽敞,礼官暗舒口气,引着继续往里走。 江稚玉走进宜春宫正殿,透过团扇,模糊地看到面前一道颀长俊伟的身影端坐在正位上。 他抬眸看到了她,眉眼间隐隐显出恣意矜贵,从蟠龙朱漆木椅上缓缓站起了身,他身形端正,压着威仪的气场,抬步走了过来。 江稚玉连忙低头,走到主殿中间,与高岸的人影迎面相遇上,两两停步。 她在团扇后微微垂着眼,看到一双朱赤长靴停在自己身前的朱红地衣上,心头愈发紧张。 下一秒,却见身前的人影伸出手,揭开了她遮面的扇子。 江稚玉悄悄抬了抬眼眸,空气好似都变得缓慢,男人的眸光在她皮相上宛如实质般流掠而过,同时,她与太子殿下冷肃沉矜的目光相互撞上。 对视的一刹那,空气明显僵凝了几秒。 太子身形颀长阔岸,比她高许多,江稚玉得仰头才能瞧清他的面容。 太子生着一张棱角清晰的脸廓,鬓下浓眉如剑,压着一双狭长的瑞凤眸,眼尾微挑,眼皮稍薄,窄而细长,且瞳仁是很深邃的黑棕色,让本就偏凌厉的眉眼显得愈发沉冷莫测了。 他五官生得极为优越,除去眉眼,鼻梁高挺如悬胆,嘴唇很薄,微微抿着很淡的弧度,显得不怒自威,让人瞧不出是什么情绪。 太子的衣着亦很有考究,身穿大婚衮冕服制,头鬓以白珠九旒冠束发,肩背宽挺,玄衣纁裳穿得规整不苟,绣有代表储君的九章纹。腰身瘦窄,以金钩革带束紧,系有乌朱绶带,腰上坠着一枚青白蟒纹玉佩。 江稚玉看得呆滞了一秒,又情不自禁去 瞧太子的脸,却对上太子一双矜贵俊美的眼眸。 他自高而下地望过来,神情矜傲,面色疏淡,举手投足间带着几分久居高位的不可一世。 不愧是在天家权欲浸淫里长大的太子殿下。 一身俊骨雍姿,威仪天成,天潢贵胄,唯我独尊。 李璟祈良久未语,沉眉盯着她陌生的面容,片刻,对内侍道: “拿画像来。” 内侍迅速呈上画像来,李璟祈瞥一眼画像,再抬眸看她,再看画像,而后再看她,眉心缓缓拧起,就这般两厢比照了一会,他丢开画像,冷笑道: “胆敢冒充太子妃,你是谁?!” 全然两模两样,这跟画像能是一个人?当他瞎了? 他很好糊弄吗? 江稚玉懵了,愣了下才慌忙解释:“回禀殿下,臣女是江府二姑娘江稚玉。” 内侍公公小跑过来,对李璟祈低语两句,他眉心愈发紧蹙,眸色沉晦难辨,不知在想什么。 分明是大婚典礼,殿内却无人开口,空气却显得冷凝而僵滞。 江稚玉受惊得眼睫直打颤,太子与她想的不一样,他好凶啊! 她想到父亲和秦嬷嬷都百般嘱咐过自己,见到太子后一定要知礼节,懂规矩,行大礼,不能惹了太子殿下不满。 对,行大礼!她记得牢牢的呢! 江稚玉深吸口气,躬下身去,长长一拜做揖礼,小心翼翼又恭敬地道: “臣女参见太子殿下,殿下福如东海,寿祚绵长、睿德昭彰、万事祯祥,顺遂无虞……还有,长乐永康,呃……” 糟了,忘词了,快想啊! 她话音磕绊了下,脑海中极速转动,在眼前人冷厉的眼眸里,紧张得一脑门子地脱口而出: “呃……殿下您您您、您人中翘楚、人中龙凤,凤目含光、剑眉入鬓、悬胆玉鼻、唇若丹砂、齿白唇齐、容颜俊雅、龙章凤姿、器宇轩昂、风神如玉、雍容端肃、英姿卓绝、风骨不凡、贵气凛然、文韬武略样样精通……呃,您、您不仅皮囊俊美出众,而且身长玉立、挺拔魁秀。殿下秉仁怀善,明德宽和、贤明端仁,承蒙殿下厚恩,择选臣女为太子妃,臣女不胜感念。殿下心怀苍生,满朝称颂,得与殿下结为连理,侍殿下左右,乃臣女之幸。臣、臣女在此恭请殿下金安!” 她一口气说完这冗长的拜见辞,没忍住咳了好几声,差点背过气去。 11. 第 11 章 江稚玉再次深深一拜作揖才直起身。 这应当足够有诚意,礼数足够周全了吧! 这般君臣大礼,面面俱到,礼仪做到了最完美,挑不出一丁点错来,她内心松快不少,太子殿下应当极满意吧? 江稚玉怀着微妙期许,悄悄抬眼看他。 她搜罗满肚墨水的行礼词,不知殿下会不会心情舒畅地夸赞她。 谁知道太子眼神很冷淡,负手一字一顿地重复道:“福如东海,人中翘楚,心怀苍生,满朝称颂……” 他缓慢品嚼着这些字眼,哂了一声: “太子妃真是读过不少书,行礼还给人念哀悼词呢。” 江稚玉有些傻眼,眼睛睁得圆圆的,显得有点呆。 怎么会这样,太子怎么又生气了? 她手指紧张地攥住裙子褶皱,赶紧低头赔罪:“臣女知错。” 李璟祈看向她低垂的脑袋,有些不耐,冷声命令道:“抬起脸来。” 江稚玉迟疑无措地抬起了头。 李璟祈打量着她的脸庞,小小的脸蛋,眉眼鼻唇都分布得恰到好处,肤色白得近乎透明,光洁无瑕,脖颈也纤细修长,相貌生得刚刚好,带着几分绵软的娇脆感。 只是比起那印象深刻的出众画像来,却显得这张脸毫无记忆点,失去鲜明特色了。 他不免大失所望,心底那几分期待也消失殆尽,此女不甚合他心意。 平平无奇,泯然众人矣! 这股情绪积压在他眉眼间,语气也透露出不悦和不耐: “江二姑娘与画像判若两人,给你半盏茶时间,给孤一个合情的解释。否则,孤可否认定你欺君?” 周遭俱是一静,礼官和大臣来宾面面相觑,沉默地观望事态发展。 江稚玉脑子嗡鸣一声,立刻跪下来,脸色发白地道:“殿下,您所言画像内容,臣女对此一无所知,兴许是出了什么纰漏,并非是有意欺君……” 话说出口,她才想起自己不能连累江崇明,又笨拙地补了句:“臣女在府中也并未听父亲提起过,请殿下明鉴。” 太监们也跟着跪下来,纷纷让太子息怒。 江稚玉跪在地上,不解又忐忑,此前她竟不知道太子选中她是因为画像与众不同,可画像为何会与她判若两人? 总不能、总不能是…… 殿内有种诡异的安静,众人心里却都清楚——这场太子选妃出现了乌龙! 但是江二姑娘已经乘着凤舆入宫,大婚骑虎难下,可这如何是好? 李璟祈冷笑道:“孤倒要看看谁在糊弄孤!” 他抬了抬手,很快几道黑衣佩刀侍卫出现,只听他低声吩咐了几句,黑影们极快掠出宜春宫,倏然间消失不见。 大臣们纷纷跪地,暗地互换眼神,一小部分人趁机离开宜春宫,寻到在门口等待的家中小厮,令他们回府报信儿。 宜春宫有些乱糟糟的,查人的查人,递信的递信,常进忠喊了一句“肃静”,众人表面恭敬地听候,但私下早已暗流涌动。 大婚出现岔子的消息传出去得非常快,不消一刻钟,皇上知道了此事,皇后和薛贵妃也知道了此事,甚至宫外满朝文武、江中书令和孟氏都知晓了此事。 有不明所以的,有四处打听消息的,也有上折子试探皇上态度的。却也有表面进宫请罪,实则心思不明的江崇明,以及表面稳如泰山,实则关在屋中惊慌不已的孟氏。 画像画的美或丑,无非就是塞钱和没塞钱的区别,只是大家都往美了画,而江二姑娘往丑了画。但本质无甚区别,都在此事上动了手脚。 大家本来心照不宣,周女官也收钱收得理所当然,但谁都没想到太子把那幅画看进了眼,甚至向来有微微“眼盲”的太子殿下会记住那张面孔,如今要当众追责此事! 江稚玉怕得要命,脸色微微泛白,双膝骨跪得僵麻发疼,却不敢动一下,害怕眼前这个能掌控她生死的男人,下一句话就把自己打入牢狱。 众多目光都落在江稚玉身上,心思各异。 殿内中间的女子一袭华贵嫁衣逶迤曳地,在朱红地衣上如鲜血般凌乱地铺开,像是被扎在风中的木偶人,承受着周遭人眼里的刀刃。 一道道目光,如钉子般将她盯在大殿中间,让大婚礼沦为审判现场。 - 东宫黑衣侍卫很快便回来,周女官被绑着进来,扔在地上,面色灰白。 为首的侍卫走上前,把刚查到的信息呈给太子。 真相水落石出,是周女官收了江家主母夫人的贿赂,把江二姑娘画得貌丑了些,故而周女官留下一张被墨点溅上的画像,使江二姑娘的脸廓和、五官和身形都模糊不清。 众人面面相觑,有人站出来提议道:“殿下,既然江二姑娘画像出错,说明她本不该被选作太子妃。事到如今,不妨大婚中止,另择日子重新选妃。” 此话赢得一片赞同,大家都纷纷附和起来:“恳请殿下重新选妃!” 李璟祈负手看着众人请命,眼眸好似饶有兴味,却始终没有出声,让人捉摸不透他是什么情绪。 待众人终于渐渐止了声,李璟祈站起身踱步到殿中央,像是没注意到众人各怀心思的眼神,淡淡道:“众卿说完了?” 众人低头不作声。 李璟祈眼底似讥似讽的笑意倏然一止,寒声道: “传孤谕令,大婚继续。” 众臣皆是露出震惊之色,殿下为何要这般力排众议地娶这位无足轻重的人? 江稚玉也豁地抬头,讶然地看向他。 为首的三朝老臣、已经快要致仕的唐侍中老爷子颤巍巍站出来, 欲要劝说什么,但李璟祈却打断了他的话,不容置喙地道: “江二姑娘乃有福有运之人,众卿勿再多言,孤不换太子妃。” 话音落下,东宫黑衣侍卫拖着呜咽求饶的周女官离去,但还是有臣子不甘心,道: “臣斗胆问殿下,江二姑娘自幼生母离世,在家中亦是不甚受宠,京城中更是透明人,何来有福运之说?” 此话说得冒犯而大胆,但也问出在场众人的心声。 李璟祈眉头轻抬,宛如在说一件情理之中之事,平静从容道: “她能在这么多人里被孤一眼选中,还不够幸运吗?” 众人:? 这话还能这么说吗? 此话让殿内有一刹那的寂静,众人哑口无言不知该作何反应,礼官顺势下台阶,示意嬷嬷去将新嫁娘拉起来。 跪了好半晌的江稚玉慢慢站起身,她常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膝盖又痛又麻,刚站起来就眼前一黑,险些摔倒在地。 秦嬷嬷眼疾手快地伸出手臂搀扶着她,待她缓和一些力气,悄声退开,临走前不忘给她一记暗示的眼神。 江稚玉有注意到秦嬷嬷给自己使眼色,但她有些懵,没弄懂嬷嬷什么意思。 李璟祈眸色冷肃,落下的话音宛如最后的一锤定音: “继续!奏喜乐,吹锣鼓!” 仪仗队愣了一秒,连忙齐齐归位,手忙脚乱地拾起家伙什,继续唢呐拉奏,咿呀弹唱,脸上带着喜庆的笑容,仿佛方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 成婚仪式就这般声势浩大地继续进行了。 - 接下来的大婚章程都未再出差错,礼官唱词,推进着大婚流程。 李璟祈走出去,见她没跟上,压着眉头看去,带着催促之意。 江稚玉这才反应过来,拖着繁重的嫁裙快步跟上去。 殿外天色已近黄昏,薄暮夕时,霞光漫天。 帝后一齐进殿,在众人行礼声中坐在上座,江稚玉悄悄看了一眼,皇上戴着冠冕瞧不清脸,皇后生得好看,唇边勾着浅浅的笑,看起来雍容温柔。 皇上进行献词,声音沉缓而肃穆,来宾们退于殿外,齐齐跪地听词,待话落后进行称颂恭贺。 礼官念了新婚祝词,吉时钟声响,他高声唱道:“一拜天地!” 江稚玉跟着太子的步伐走到座前,心头有些紧张,做了个深呼吸,行了拜礼。 礼官又唱道:“二拜高堂!” 江稚玉向皇上皇后再次拜礼,待上座的帝后赐座受礼方直起身。 礼官最后唱道:“夫妻对拜!” 江稚玉与太子面对面站着,深深弯下腰身,再次拜礼。 一共行三拜九叩大礼,自此终于完成,礼官高声唱道: “礼成!送入寝殿——” 12. 第 12 章 周遭纷纷传来贺喜声,不过没人敢闹洞房,只是象征性地走个步骤。 江稚玉慢慢站直身子,轻轻松了口气,这算是妥了罢?还好她没出什么差错。 殿外传来隐隐丝竹声,是附近宫殿内精致菜肴摆上了喜桌,宫人候在一旁,晚上的喜宴快要开始了。 此乃宫中的重头宴,文武百官都会来参加,江家的人也会过来。 李璟祈在众多官员的恭维中往外走去,他是太子,要去席上吃酒应酬。 江稚玉抬眸,只见他身形被众人淹没,有些看不清了。 喜婆笑着过来搀扶,道:“太子妃,殿下去喜宴了,您先去内殿稍候片刻罢。” 江稚玉应了声好,随着喜婆穿过两道屏门,走进内殿。 这里是宜春宫的寝殿,亦是东宫主子睡觉的地方,屋子陈设贵重,入目朱帐凤幔,大红锦被绣着鸳鸯戏水的图案,上面有花生莲子等物件,满室锦绣生辉,案几上一对鸾凤红烛静静地燃烧着。 天色暗了,殿外众人纷纷走了,屋子静谧,竟有些缱绻意味。 喜婆说了些吉祥话,又明里暗里地叫她准备好,等着殿下的到来。 江稚玉没全然听懂,乖顺地道了声好。 喜婆走了,几个宫女说了句让她有事传唤,也躬身退了下去。 寝屋里只剩她一个人了,安静得过头。 渐暗的屋子里,烛火跳跃着明亮的火光,发出轻微声响。 江稚玉头上凤冠很重,不能随意走动,她安静地坐在床榻边,打量着屋内的摆设。 墙上挂着不知谁人的字画,瞧着很是名贵,案几上摆着八珍果盘,床头放着一盏精致小巧的长明流苏纱灯,角落柱台上金丝石榴花香炉散发着好闻的味道。 江家本已足够富贵,然而东宫内的好几件摆设,她竟然未曾见过,只知晓皆极珍贵。 她摸了摸身下的被褥,织金云锦的料子名贵华美,乃藩国进贡,整个国库都没有几匹,江家也只给家主用,没想到竟然能被东宫当作床被来用。 江稚玉把寝屋内装饰都记住了,便收回目光。 她不敢乱动,锦心不随她一道进来,她没有其他事情做,一时有些困倦,忍不住眯起了眼,打了个哈欠。 也不知道太子殿下何时能回来?她有些困了,想歇下了。 但思及嬷嬷教过她要懂规矩,江稚玉又强撑起精神。 江稚玉无聊地看着自己从裙摆下方伸出的绣鞋鞋尖,上面是一双鸳鸯的绣样,以金丝线缠绕,缀了一圈红珠子,很是精致漂亮。 她今天还未来得及仔细看看这身嫁衣,眼下越看越觉得好看,晃了晃双腿,裙摆荡出波纹,鞋尖上的珠子也跟随着轻轻摇晃。 不知又过去多久,红烛烧了小半截,落下一朵灯花。 江稚玉有些饿了,可是宫女还没来送吃食。 她摸了摸肚子,慢慢扶着立柱走下床榻,来到案几边,从八珍果盘里摸出来几颗蜜饯,撩开珠串面纱,偷偷塞进嘴巴里。 蜜果儿可真甜,江稚玉吃了好几颗,吃完还是有点馋。她看了看这八珍果盘,剩这么多呢,她再吃点,应当发现不了罢? 江稚玉这般想着,又小心翼翼去去拿蜜果,一不小心碰开案几侧边的暗格。她一愣,手臂定在空中,仔细地看去—— 暗格里放着一柄很细很锋利的小刀。 刀身不大,才两掌那么长,刀尖也小,却尖利,在朦胧烛火照耀下闪着森森寒光。 江稚玉犯困的脑袋骤然清醒了,惊骇地瞪着眼睛,手指迅速缩了回来。略略定神,她把暗格原样推回去,赶紧走回床边坐好。 定了定神,她这才察觉自己呼吸急促,心腔跳得厉害。 暗格里竟然有一柄小刀?那是太子殿下的东西吗?他竟然是这般冷厉恣睢之人,放着一柄刀在寝殿里。 更可怕的是,他现在成了她的夫君! 江稚玉心里对这位陌生太子升起几分畏惧,经由这一日粗浅的了解,他似乎与她想象的不一样。 看似矜贵沉威,骄狂恣意,实则内心缜密,说一不二。 终于,宫女拿着饭盒进屋,道:“太子妃,席间那边快结束了,您吃些吧。” 江稚玉道了声谢,接过来用了几口,菜色倒是不错,很精致,没有异味,也不敷衍。 她把肚子填饱后就搁下了饭盒。 宫女又拿了脂粉给江稚玉补了妆面,收走饭盒和金箸,再次退了出去。 寝屋渐暗,窗边烛火落满灯花,远处嘈杂的宴会声音渐渐消失了。 安静中,门外传来沉缓有力的脚步声,下一秒,门扉吱呀一声轻响。 一道颀长挺阔的身影缓步停 在门口。 江稚玉豁然抬眸,望着深夜烛光下那张面如冠玉的俊颜,对上一双沉冷矜贵的瑞凤眸。 微风透过竹纹轩窗吹进来,把殿外廊屋阶上金炉的龙涎袅袅沉香吹进屋里,同时夹杂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凛冽酒香。 是他身上传来的酒香味。 “砰”地一声,门扉被用力地吹阖上了。 “殿、殿下。” 江稚玉坐得太久,浑身僵硬,欲起身行礼,走下床榻时绊住矮踏板,脚步一个踉跄,扶了下床柱才站稳。 李璟祈沉眉打量着她,没理会她冒冒失失的动作,抬步缓缓走进寝屋里,在案几上捏起一盏酒递至她手中,自己手持另一盏酒,眼眸深沉锐利,嗓音如沉厚清醇的琼酿,一字一顿地道: “待饮下婚酒,合卺礼成,你与孤结为连理,即为夫妻。” - 不知是不是大婚典礼快要结束了,众人都走了差不多了,寝屋很是安静。 江稚玉有些紧张,捏着酒盏,看到太子走近了她。 她坐了回去,身下是如意云纹朱漆雕花拔步床,铺着柔软的罗锦朱红被褥,绣有鸾凤和鸣的图样。 太子走到床榻边沿,撩袍跨身坐下,被褥往下微微塌陷几分,一股混着淡淡酒气的龙涎香味争先恐后地钻入她的鼻腔中。 江稚玉感觉心跳有些快,一动都不敢动,浑身很僵硬。 李璟祈手持酒盏抬臂向她弯绕过来,挽过她的臂怀。 见她呆兮兮地没反应,他冷淡掀眸扫来一眼。 江稚玉有些慌乱地配合准备着他的动作,酒盏轻晃,几滴琥珀色清酿不小心滴在他骨节修长的大掌上。 两人的青红袖摆堆积在一起,挤压出料子的褶皱,发出轻微摩擦声音,在安静夜色里引起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淡淡暧昧感。 两人同时饮下合卺酒,李璟祈将酒盏扔在案几上。 江稚玉也搁下酒盏,她从未喝过酒酿,虽然很醇香,但嘴里仍残存一股清酒味,让她不太适应。 她看到太子的眸光肆意地落在自己身上,眼底有些深沉。她心底感到忐忑,想主动说点什么,总不能这么僵持下去。 江稚玉袖摆下的手指攥在一起,鼓起勇气,露出一抹讨好的笑,道: “殿下,天色已晚,您困了吗?我服侍您歇下罢。” 13. 第 13 章 李璟祈似是没想到她会主动提出来,眸中微讶,半晌,他没说话。 江稚玉被他看得有些莫名,傻乎乎地又问了一遍: “殿下,您还有公务要熬夜处理吗?” 话罢,江稚玉没能忍住困倦,捂住嘴唇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打完哈欠,江稚玉才意识到自己行为的不妥,有些懊恼还有些脸热,小心地去瞅他的脸色。 太子殿下自顾自地起身走到墙边的博古架前,摘掉腰间繁复冗赘的玉佩、金钩和绶带,搁在架子上。 他站在架子边,凌厉眉骨间压着几分方应付完宴饮的怠倦,懒得回答她的废话,嗓音微哑地道: “你叫什么名字?” 江稚玉目光追随着他,这般年纪的男子她是第一次近距离接触,瞧着比她高大许多,她看得有些愣。闻言,她温顺地道: “回殿下,臣女唤作江稚玉。稚,容则秀雅,稚朱颜只的稚。玉,玉在山而草木润,渊生珠而崖不枯的玉。”* 李璟祈道:“稚子的稚,珠玉的玉?” 江稚玉微怔,道:“也对。” 只是他这般说,好似有些没文化。堂堂一国储君居然也会没文化吗?但她总不能嘲笑他。 他眼下表现比她先前想象的好接触一些,到现在也没随意发火,也没迁怒她打哈欠。 江稚玉想了想,秉持着礼尚往来,礼貌地道:“那殿下您叫什么名字?” 李璟祈眉头轻蹙,朝她瞥去一眼。 甚少有人会将这种问题反问回来,此为不敬不恭,尤其还是当着他这个太子的面。 他本不欲开口,但看到小姑娘一张懵懵懂懂的脸蛋和一双迷茫的乌黑眸子,呆呆抬着下巴望着他,似是专心等他回答的模样。他略顿几秒,还是随口道: “李珣,表字璟祈。璘珣的珣,腾光吐璟的璟,祈天永命的祈。”* 江稚玉噢了声,那声唤名到了嘴边,又被她赶紧咽下,改口道:“我知晓了,殿下。” 李璟祈的目光在她脸上顿了几顿,眉峰又微微拧了一下,像是从没见过她这般性子的人。 他又摘了束发的头冠,只剩一根簪固定。 待摘完配饰,他把手搁在繁复华美的衣领上,随手扯了下衣领,却没有继续进行动作,停顿了下来。 江稚玉眼巴巴地看着他,她的凤冠也重得很,垂下很多金珠都是实打实的重量,坠得她脖颈僵疼。见他终于要入寝,她心头微喜,大着胆子问道: “殿下,您要歇下了吗?” 李璟祈收了手,沉冷锐利的目光盯着她看了数秒,语气稍显沉晦: “沐浴过了?” 江稚玉乖乖地道:“今早沐浴了。” 话罢,他仍旧没反应,只有目光在她身上落得久了些,像在丈量着什么,带着某些深意。 她早已犯了困,没察觉他的视线,带着几分期待又问一遍: “您要在此安寝了吗?那我睡哪里?” 李璟祈没答,负手站在距离床榻不远不近的位置,淡淡道: “按照宗祠礼法规定,太子大婚会有三日休沐,孤无需上朝,与太子妃同过三夜。因明日九月初九乃重阳,父皇需得遵从祭祀之礼,故而新妇敬茶延至婚后第三日,同见庙礼一日。今朝大婚,今夜乃你与孤婚夜的第一夜。” “殿下,您……什么意思?” 江稚玉终于察觉到不对劲,他话里好像不是要立刻安寝的意思。 她这才迟钝地想起,上午在钦礼阁时,嬷嬷最后似乎隐晦地提到了什么,好像……还塞给她一个册子。 但她太紧张,忘记看了,还把册子落在了凤舆上。 李璟祈眸光直白地打量着她,小姑娘规规矩矩地坐在床边,眼里露出几分超出预料的慌张,身形被层层叠叠厚重的嫁衣包裹,瞧不清轮廓。 这是一张全然陌生的脸,也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人,这般娇气、天真、又稚气。 但今后,她是他的太子妃。 他抬步朝她走过来,朱靴踩在地板上发出声响,目光径直盯着她,沉声道: “孤的意思是……圆房。” - 圆房?圆房……圆房!! 江稚玉愣了下,在钦礼阁学习宫规礼仪时,嬷嬷并未细讲此事,她囫囵看了下要亲亲抱抱,更多的却不知道了。 看到李璟祈缓步走近床榻,江稚玉惊愕地瞪圆眼睛,脸颊上升腾出滚烫的热意。 圆房,对了,大婚之夜是要圆房的! 前方传来朱靴脱掉在地板上的“啪嗒”声音,他缓缓踩上床榻,被褥铺得整齐,但是大婚衮冕服和她的嫁衣裙摆繁复地铺开,有些碍事。 他盯着她的面容,一只手臂撑在她身侧,像是在固定两人的距离,身子缓缓朝她压覆过来。 江稚玉看到李璟祈的身形正在靠近,一张沉矜的俊容在她眼前放大,直到他整个人都上了拔步床,锦红宽大的袖摆撑在她身侧,锢锁住她的左右。 李璟祈停顿了一下,身形再次动了,胸膛缓缓压低,眸光由高俯低,直勾勾地凝视着她。 他身形高大,穿着大婚服制的肩背显得阔岸,一股混了酒味的龙涎气息迎面扑来 ,随着那张俊美脸庞的拉近,淡淡酒味变得浓烈,几乎将她周身都笼罩了。 江稚玉耳畔嗡的一声,脑子几乎要转不动。 不行,太近了……太近了! 江稚玉下意识往后退缩了些,后背急急地撞在被垫得很高的帛枕上,倏然间唤回几分理智。 她惊慌地抬起手,挡在他距她一尺之遥的胸膛前,惊怯地猛然喊出声: “殿下!请等、等一下!” 不知李璟祈是本来就如此打算,还是听到她惊叫的声音,竟然真的在同一时刻停了下来。 他微微拧了眉,神色带了明显的不耐,不予回答,用眼神表示询问。 江稚玉紧张地浑身发麻,乖顺又小心翼翼道:“殿下,我们新婚夜要睡在同一张床榻上,也不是非要这般抱着……能不能,抱一下、亲一下,然后就分开睡?” 话罢,她担心自己这番话会惹他不喜,又忙不迭磕绊地补充:“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不想耽误您的时间。” 话音落下,李璟祈倏然挑抬了下眉,眼底却冷淡平静,没什么笑意。 他好半晌都没开口。 江稚玉这才发觉自己的手还撑在他胸膛上,掌心下是硌人的锦料起伏纹,还有隐隐肌理触感,她倏地一下缩回了手,脸颊羞红,讷讷羞愧道: “对不起,让您看笑话了……” 李璟祈掀眸,华贵的凤冠戴在她挽起的鬓发上,流珠灿然,但也挡住了两人间的距离。 他身子往后稍稍撤了些许,嗓音冷峭地命令道: “自己摘了。” 江稚玉反应慢了半拍,笨拙地脱掉不甚合脚的婚鞋,把穿着白袜的双足藏进被褥里,再去摘鬓发上的凤冠和金簪。 头饰华贵而繁琐,她摸索好半晌才取下来,只留几根发带挽住了发。 从没在陌生男子面前拆过发饰,她有点不自在,脸颊也泛着热意。 但他看起来耐心不佳的样子,她没敢耽搁,把耳坠、颈饰、腰绶一齐取了下来,搁在拔步床床头的矮柜上。 江稚玉做完这些,扬起脸,目光带着几分忐忑看向他。 这便能……安寝了罢? 可她看他的眼神,怎么隐隐感觉不是她想的那样? 总不能,总不能是赤身…… 江稚玉心头莫名有些慌,深黑的夜色里,烛火跳跃着照出微黄的光,让四周景象显得模糊朦胧,也照出眼前男子深沉难辨的眼眸。 她感到几分不安,手指紧紧蜷缩,宛如落入陷地的羊羔,嗓音颤着唤道: “殿、殿下……” 14. 第 14 章 寝间内,烛火昏黄。 李璟祈眸光落在少女惊怯轻颤的眼睫上,抬起手掌,覆在她纤细雪白的脖颈上方,指腹下方的肌肤细嫩而柔软,甚至带着几分蓬勃的稚嫩,像是从未有人触碰过的领地。 他只稍稍用力,便能摁出红印。 他稍顿,随意地往下移了几寸,指腹似揉似抚地落在那交衽的衣领盘扣上,仿佛下一秒就能用力将它勾开。 几息后,他清晰地感受到,少女温热薄薄的肌肤隔着华贵厚重的嫁衣布料,轻轻地抖了起来。 李璟祈的动作是亲昵的,神情却平静,嗓音甚至透着冷然: “大婚之夜,从前没人教过你要怎么做吗?” 江稚玉心头惊惧,喉咙一瞬间发哑,勉强动了动嘴唇,像是在否认,却只呜咽了一下,说不出完整的音节来。 李璟祈没有等她的回答,收回了指尖,手臂撑在她身前,维持着一个刚好处于边界线、又有些暧昧的距离,冷淡嗓音像是在耐心告罄的边缘,道: “把嫁衣褪了,然后来侍奉孤。” 江稚玉诚惶诚恐地道:“殿下,我……” 李璟祈直接打断她:“孤耐心不多。” 江稚玉不敢磨蹭,伸手解开了领口的盘扣,再松开腰间的绶带,用了些力气扯开了嫁衣上衣,露出里面雪白的中衣,玲珑含苞似的曲线映在中衣布料底下,空荡地晃动,显得身子骨很瘦。 他微微撇开了视线,目光落在她旁侧虚空的点上,像是留给她时间。 江稚玉抿了下唇,摸索着去解背后的细带,见他仍未看她,她深吸了口气,缓缓将嫁衣下裙褪去。嫁衣裙摆里面是雪白的中裤,包裹住她纤细的两条腿,覆盖住了脚踝,没露出太多皮肤。 她把繁复沉坠的嫁衣叠好,搁在床头矮柜上,然后怀着视死如归的心情,去瞧李璟祈身上的婚服。 在她颤微微地伸手,去触摸他婚服的那一刻。 李璟祈眼神落回她身上,沉沉地,深暗地打量着,眼神近乎直白,像是利刃般毫不收敛。 江稚玉看得眼花,心头紧张,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来。 男子大婚服制与她的嫁衣不太一样,满是精致的暗纹,针脚裁衣皆严丝合缝,她一时没找到暗扣在哪。 李璟祈缓缓俯下身,手掌重新抚上她颈上那一块纤白脆弱的肌肤,带着隐隐掌控的力道。他顺着脖颈的弧度往上游走,去揉捏她颈后连着后脑勺的软嫩皮肉。 稍稍用了下力,再松开,而后再慢慢用力,像是在摩挲,又像是在提溜逗弄一件惊慌失措的动物。 江稚玉像是被吓到,脸颊由微红变得苍白,在他胸膛前细细摸索的手也变得不稳。她的力道很轻,像是一根羽毛,或是拂过的呼吸。 柔软的手指在他婚服的外衣上徘徊,像是小兔子哆哆嗦嗦地留下细小齿痕。 一刹那,烛火暗影投在昏暗墙壁上,火光摇曳着跳动起来。 李璟祈心底平静了一整晚,终于在此刻,如同湖面涟漪一般泛起细微的痒。 他松开放在她脑后的手,目光往下,指尖精准无误地落在她的中衣衣领处。少女交衽衣领上有条细细的带子,打了个很漂亮的结。他弯了弯修长的指节,捻住带子,拉开—— 中衣衣领松了,白皙蜿蜒的锁骨从少女泛粉的皮肤下面凸起来,隐没进起半敞的雪白里衣,隐约可见其下微微起伏的青涩弧度,在晦昧光影里映出莹润如脂的光泽。 而后,李璟祈薄肌结实的手臂撑在两侧,倾身俯低下颌,薄唇贴上了她的锁骨,不轻不重地用齿关舐咬。 少女肌体莹润,锁骨突出清晰可爱,他唇腔滚烫,在她锁骨上面留下一道微红的齿印。 她闷哼一声,身子绷紧,像是在忍着痛。 李璟祈齿冠松开,抬起了头,神色依旧是冷淡的,瞥一眼那红印,看向她锁骨下方的衣襟。 隐隐约约半露出来的白色一截,像是小衣。 他眸光落下,抬起手,指腹精准地落在那一抹白色上。 隔着一件薄薄布料,温热指尖触及到她的肌肤。而后,用力朝外拉去。 一瞬间,寝间内烛火摇晃。 江稚玉感觉自己脑袋里那根弦,在这一刻,啪地一声断了。 她倏然攥紧了他的朱红衣摆,浑身微僵。 他解开她衣襟的动作毫不拖泥带水,甚至有些没情调的干脆,没有珍重,像是在完成什么必须的任务。 那一双目光深邃锐利,落在她从未暴露出来过的锁骨上,直白地打量着,甚至有更往下看去的趋势。 然而,她没能从他眼里窥见几分温情的爱意,甚至哪怕是一丝一毫的贴心和体恤。 江稚玉倏忽间想到了暗格里那一把小刀,尖细,锋利,在黑夜里闪着寒森森的光,像是能切入她的颈子里,将她穴脉割断,流出汩汩的鲜血来。 她紧张地指尖轻抖,没有人教过她圆房之夜要怎么做,他的动作弄得她分神,根本找不到暗扣在哪,解个朱红婚服却像是难如登天。 李璟祈动作顿住,瞥见自己身上完好无损的婚衣,眉心皱起,看着她苍白没有血色的脸,耐心终于告罄,寒声道: “江氏,你连这也不会?” 江稚玉眼眶泛了薄红,有点想哭,但强行忍住,无措道: “对、对不起……” 李璟祈眉宇间浮起不耐,身躯微微抬起,冷淡道: “行了,松手,孤不想听。” 江稚玉赶紧松开他的衣摆,无助地蜷缩手指,有些讷讷,颤声解释: “殿下,我往常不太出门,不太熟悉您,方才有些害怕,所以没、没做好心理准备……” 李璟祈微微沉着眉,在昏暗夜色里看向她那张彷徨受惊的小脸,像是涉世未深,又或是愚笨不堪,总之是一张稚气笨拙的少女面庞,无甚情调,亦无特别之处。 他方才微微掀起波澜的小腹,转瞬间便平静下去。 本就是互无感情的陌生人,眼下他失了寥寥兴致,今夜必不可能顺利。 江稚玉紧紧攥着胸脯前半敞的中衣,小心地打量着他的神色,嗓音带着歉意: “殿下,现在我 能……” “孤知晓。” 李璟祈打断她,缓缓撑起了身,披着一身朱红婚服走下,一身背影近乎隐入黑暗中,锦绣蟒纹却在烛光跳映中仿佛栩栩如生的活物,俊朗得摄人心魄。 他趿上鞋子站直了身,由高处俯眸看着她,冷淡地道: “你与孤素不相识,初做夫妻,无法专心投入也在情理之中。” 江稚玉却并没有感觉出他有多少体恤之意,抱着锦被挡住自己只穿中衣而显得僵硬不自在的身体,讷讷道: “对不起。” 她怯怯地抬眸看他。 她害怕他生气。 李璟祈没答,只迈步走到案几边,拎起酒壶和茶盏,给自己倒了剩下一点泛凉的酒水。他举起酒盏在唇边,轻呷一口,喉结滑动两下,有些不耐道: “鞋子怎么回事?” 江稚玉愣了一下:“什么?” 李璟祈隔着昏暗夜色和朦胧烛火,一双黑沉眼眸径直看着她,道: “孤问你婚鞋,怎么回事?” 江稚玉嘴唇张合了一下。 原来他注意到了……先前进宫时嬷嬷总是提醒她走快些,并未看出鞋子不合脚,她还以为没有人知道呢。 江稚玉细声解释道:“我在冬日的鞋履会比平时稍大半寸,用来纳厚鞋垫儿,主母记错了我平时的鞋履大小,向宫中报了我冬日的鞋履长度。待我知晓时,婚鞋已经做大了半寸送来了,来不及做新的。我便……便将就着穿上了。除了走路会慢些,其他也无碍。” 谁知道李璟祈皱起眉,冷道:“你们一家主母,连自家女儿穿多大鞋履都不知晓?在大婚上出了如此纰漏?” 江稚玉察觉到他隐隐不满,忐忑地道:“您不要这么生气了…” 但李璟祈没有搭理她,她自觉闭了嘴。 浓夜深长,烛火燃烧得只剩短短一截,有些寂寥。 李璟祈放下酒盏,在寂静空气中发出“嗒”一声响,淡道: “你与孤不甚相熟,贸然圆房并非上策。新婚共有三夜,不妨先熟悉一二,明晚再续。不知太子妃的意见如何?” 江稚玉绷紧的身子舒懈几分,乖顺道: “我听殿下的。” - 江稚玉的新婚当夜是跟李璟祈分榻而睡的。 夜深了,月亮挂上梢头,床榻上只有一床被褥,给夫妻一起安寝用的,但江稚玉感觉与太子还没熟悉到可以睡在一张床榻上,有些紧张地看着他。 大抵太子也是这般想,留下一句“孤去侧殿”便抬步离去,并未留宿主殿。 两人都在宜春宫,尚且算是阖宫而睡,虽然江稚玉不明白太子为何还要偏偏留宿侧殿,但她打心眼里感谢李璟祈。他虽然脾气不甚好,但没有对她提过分的要求,当真认下了她这个太子妃。 他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人。 江稚玉裹进朱红锦被里,仰脸看着陌生的天花板。 她有些认床,以为自己会睡不着,但没想到李璟祈离开后,她很快就困乏了,没一会就睡了过去。 15. 第 15 章 卯时,晨光熹微,窗外枝头传来鸟儿清脆的啼鸣。 今儿个是九月初九,皇上今明需同京城百官百姓共行重阳祭祀礼。 下人们早早开始洒扫庭院,擦净桌案,特意在门楣缝隙里插上茱萸,等待新主子起来。 江稚玉虽然不需要今日敬茶,但醒得尚早,睁眼便看到锦心正候在主殿门边,而侧殿的李璟祈早已没了人影。 锦心快步进来服侍她起床更衣,疑惑地问:“姑娘,您跟太子殿下昨儿个……” 江稚玉小声道:“没事的,你莫多问了。” 锦心闻言便止了声,给她净了脸,伺候她穿上尚服局今早送来的太子妃裙服。虽然颜色和款样都略显老气,但气度显得威严庄重,更衬身份。 侍女们排队整齐地走进来,手中捧着妆奁匣,恭敬地行礼问安:“婢子见过太子妃。” 江稚玉坐在菱花镜前,侍女给她按照太子妃规格挽发戴饰。 这身打扮雍容庄重,贴合身份,江稚玉照了照镜子,很快收了目光。 侍女端来了丰盛的早膳,琳琅满目铺了满桌,有金乳酥、玉露团、水晶龙凤糕、切鲙、醋芹、粟米粥等,但分量不多,瞧着像是给她一个人用的。 宫中膳食鲜美,江稚玉很想多吃些,但又怕仪态不雅,于是克制地停了箸。 侍女收走剩余碟子,在主殿门外领着路,道: “太子妃,请您随婢子来吧。” 江稚玉轻轻应了一声。 刚踏出宜春宫主殿的门,江稚玉便看到前方庭院里站了一排太监,晨光照在大地上,灿然明媚,而太监们站成一排,一个个提着热情的微笑。 江稚余脚步忽地一顿,升起微微的警惕,感觉这个场面似曾相识。 所幸刘承喜并未再做什么出人意料之事,只带领大家齐声喊了一遍“拜见太子妃”便结束了动作,他走上前来,喜气洋洋地道: “太子妃,今日是您第一日来东宫里,让奴婢带您参观一下吧!顺便了解一下殿下的日常生活!” 江稚玉欣然应下:“好,麻烦你了。” 她想到自己等会即将与东宫众人相认识,心底不免紧张,她既不出众,性子又迟钝蠢笨,凭空莫名当上了太子妃,东宫的宫人能认服她吗? 刘承喜走路有些跛脚,在前侧方躬身指路,笑道:“奴婢唤作刘承喜,太子妃可以唤奴婢小喜子,或是唤承喜。” 江稚玉莞尔应了声:“承喜公公。” 刘承喜笑眯眯的,带领着她穿过整个东宫层层重重的宫殿,直到走到重明门入口第一个宫苑才停下,道:“太子妃,您初来东宫,奴婢带您从头逛逛。” 江稚玉跟着刘承喜往前走,穿过三个门和东西廊,看到前方第一个巍峨屹立的宫殿。 远远望去,红墙黛瓦,高檐兽脊,庄重辉煌,主殿两侧皆是站岗的东宫侍卫,五步一岗,十步一哨,皇家的巍然森严之气如千万钧迎面压来。 “进了东宫的三门和东西廊,前方第一座宫院乃明德殿,早上常常会有外朝大臣官员在此处前廷广场拜见殿下,太子妃您可千万莫要来此,否则撞上外臣便不好了。” 刘承喜说罢,引路往前进了二门,道:“进了这二门,外朝大臣便不能轻易进来了,这前头的宫院主殿唤做‘崇教殿’,殿下小时候会在此听课,现在不常来。” 他边讲边往前走,又介绍了前方的丽正殿,此地是太子平时办理朝政的地方,相当于书房,又笑眯眯地补充道: “殿下白日里最长时间便是待在此地,太子妃您若是想过来寻殿下,提前给宫人传话就好。” 江稚玉看到主殿门口有黑衣侍卫把持,大家都垂首不语,严肃庄重的样子。她不免严肃,认真保证道: “公公你放心,我平日里无事绝不来打扰殿下。” 刘承喜闻言噎了一下,嘴唇张张合合,最终也没说出什么话来,只好带着她继续往前走了。 江稚玉跟着刘承喜一路看过光天殿、校场和典膳局等。 刘承喜介绍得详细,带着她周围到处乱转。 江稚玉平时甚少出门,走得眼晕,记得很勉强,再加上现在心里藏着事,思量着等下见到了东宫领事的人,如何才能表现更好。 她性子愚笨,又听不太懂弯弯绕绕的话,心里有点担心宫人不服管教。 一路走来,江稚玉只觉得到处都是金光灿灿,没太认清路。 沿途她倒是瞧见很多白玉底的立长灯柱,上头的灯皆是打造成攒尖的四角面,灯面薄如透明,画着各种瑞兽的图样。 不知夜幕降临后,这些宫灯一盏盏亮起将会是多么漂亮的景象。 刘承喜走到东宫前廷的最后一处宫院,眼睛骤然一亮,浑身都来了劲儿一般激动起来: “太子妃!前面到承恩殿了!也就是太子殿下的主寝殿!” 江稚玉吓了一跳,只听刘承喜洋洋洒洒地道: “我们殿下向来洁身自好,下了朝政就来此处安寝,从未曾带女人来过!莫说女人了,连个宫女都进不来!太子妃,您还是第一位能顺顺当当走到承恩殿门前的女子!只是我们殿下日理万机,新婚第一日便堆积诸多政务,今儿个不能陪您逛东宫了……不过您已经和殿下成亲,以后有的是时间!” 刘承喜说着说着把自己说感动了,眼眶泛了红。 江稚玉觉得太子可真忙,压根儿见不着人,以后可怎么一起生活? 刘承喜带着她往前面挖了一道朱漆圆门的林苑墙荫走去,嘴里滔滔不绝地吹赞: “我们太子殿下就是世间最英明神武的男子,要奴婢来说,偌大皇宫就没有比他更有君王气度的人!娘娘,前面便是东宫内门了!内门在此墙荫的最中间,隔开东宫前廷与后院,日夜都有宫人轮守。进了小圆门便是女眷平时活动之地,外人不得擅自出入。太子尚未纳侧妃,东宫主子目前只有您和太子殿下……” 江稚玉穿过圆门走进后院,前方景致极美,一座座精巧的宫宇和错落有致的亭台楼阁如画卷一般铺开,与前廷的雍容庄重是截然不同的风格。 她试探性地问:“皇宫的人际关系很可怕吗?” 刘承喜嘴上絮絮叨叨说了起来: “娘娘莫担心,旁人不能轻易进来东宫。小圆门墙荫的东侧风 景很好,只有一个宜春宫,除外皆是花园亭子水榭,临窗能看到春兰秋菊之盛景。墙荫往里的西侧便是后妃们居住之所……另外,皇宫里是皇后娘娘掌管后宫,皇后家道中落,出身不敌京中勋贵,与皇上却是真心相爱,还为皇上生下了第二个皇子,也就是咱们殿下。” 他旋即想到了什么,骂骂咧咧地道:“不过皇宫后宫里头还有个惯来仗势欺人的薛贵妃……” 刘承喜边说边把她来到宜春宫,唤来一个小太监道:“你去把大家都叫来,给咱们太子妃见见。” 东宫有诸多掌权管事,都是久经风浪的前辈老人,掌管着东宫的命脉,皆是江稚玉日后要打交道的人。 她要长久地做太子妃,这便要表现好了,既是认人,亦是立威。 等待众人过来的时间,江稚玉坐在上座,有些忐忑,朝刘承喜打听李璟祈去哪了。 这才得知他是因为东宫政务赶得急,被朝臣们唤走了,眼下不会过来。 江稚玉试探地问:“既然殿下这般忙,我是不是平时无法与他相处很久?” 刘承喜拍着胸脯振声解释:“太子妃您放心,虽然目前东宫内忧外患不断,先前那同州出的事儿压根儿不能怪咱们殿下,就是一盆扣在头上的屎盆子!常总管虽然说此事棘手,不过奴婢相信殿下一定能妥善解决!届时奴婢去寻殿下让他日日都陪着您逛皇宫!” 江稚玉呼吸一滞,道:“不、不用了!不是,我的意思是没关系,请殿下务必先处理朝务,我能体恤殿下,不会贸然去寻他的。” 刘承喜深深觉得太子妃大度,感动得眼眶又开始发红,拿帕子携拭眼角泪光: “有太子妃如此,殿下复何求啊!” 一柱香后,东宫众人全都来到了宜春宫主殿殿门前,乌泱泱站了一片,齐声道: “给太子妃问安。” 刘承喜笑着道:“太子妃,这就是咱们所有领事的宫人,亦是东宫最重要的掌事人班底,日后都归您指使呐!” 话罢,他疑惑地咦了一声,查一遍人数,依旧少了最重要的那一个,顿时脸上笑意消散几分,着急地赶紧唤来小太监,道: “那个姑奶奶怎么没请来?!” 小太监吓得跪地解释:“刘师傅,奴才方才亲自去请了的!她说她稍后再来……” 刘承喜脸色变得不好看,谁缺了都能圆过去,偏生那个姑奶奶迟了,这不是明摆的不待见太子妃,故意给太子妃没脸吗? 江稚玉看着刘承喜神情略显焦急,不解地问道:“承喜公公,发生了什么事?” 没等刘承喜开口,宜春宫前苑门口远远地传来一道洪亮尖锐的女声,语气颇有些阴阳怪气,先声夺人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 “哎呦!这不是咱们柔顺怯从的太子妃吗?听闻江二姑娘踩着所有京中贵女叫殿下瞧中,既说叫我来拜见,知情的以为是太子妃很有自信这位子坐得稳当,故而要先立立规矩。那不知情的……” 她话音一顿,细长的眉扬着竖起,语气看似恭谨,却难掩不忿刻薄,扯唇哂笑道: “还以为太子妃这是第一天就给咱们下马威呢。” 16. 第 16 章 在空气噤若寒蝉中,江稚玉抬眸,看到一个陌生的女官走到主殿前。 她长着一张瘦长脸,容色稍显刻薄,停下脚步行了礼,便矜持地抬着下颌,站在众人之首的位置。 江稚玉不解地看向刘承喜。 刘承喜正暗暗给那女官使眼色,看到江稚玉疑问的眼神,赔笑低声道: “太子妃,这位是钱姑姑,乃东宫尚宫局下辖司簿司的女官,掌管内务财务发放,东宫后院女眷的所有账目、金银、器物、库房,凡涉及钱财发放之事,皆由她统管经手。” 江稚玉顿悟地点了点头,原来是这般厉害的姑姑,那她有脾气也是正常的。江稚玉回想她方才那番话,怕自己误解了她的意思,敛正神色,认真地问道: “钱姑姑,您方才的话我没听懂,您能再说一遍吗?” 钱女官眉头一拧,冷眼狐疑地看向江稚玉,思忖着她这是什么对付拿捏自己的办法,表面上神色不改,淡声道: “太子妃说笑了。不过是东宫后院开支头绪繁多,听闻娘娘出阁前从未研习过掌家及治理内宅,又绵软内缄,恐不懂统筹调度,难免令内坊诸人不安,若出了纰漏,更是惹人闲话。既不能服众,如何执掌东宫中馈?既阅历浅薄,又凭何召见咱们?如何坐稳太子妃的位子?” 话落,她好像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道: “是我多嘴了,我性子向来如此直来直去,不善谀辞,娘娘勿怪。” 刘承喜脸色吓得青白,气急地骂道:“钱姑姑今儿个是遇事不顺了,仗着咱们太子妃脾性和善,搁这儿胡乱撒气呢?!” 江稚玉愣了下,不愿把人想得很坏,琢磨了好一会才明白钱女官的意思——钱姑姑掌握权力大,在后院的地位相当于常总管,此番话是暗暗提醒自己日后勿要出错吗? 江稚玉扬起小脸,唇边小梨涡像是甜甜的笑痕,道:“钱姑姑愿意这般考验我,委实一片苦心。我会好好做太子妃的,不让大家失望。” 钱女官对上她乌黑纯粹的杏子眼,顿时一噎,这个太子妃到底是真笨还是假笨,连下马威都听不出来! 反观其它宫人们,因为太子妃这番话而升起隐隐好感,好似显得她多么刻薄,故意为难太子妃似的! 钱女官向来要面子,此刻像是被高高架起,一时间气得欲要撅倒。 眼看这场风波稀里糊涂地圆了过去,刘承喜长松口气,脸上挂着笑寻个由头支开了钱女官,张罗着给江稚玉介绍了一遍东宫掌握要事的宫人和嬷嬷们。 江稚玉仔细地听着,努力把这百来号子人都记住。 刘承喜说了几句场面话,打了圆场,不管众人心底怎么想,表面上都对江稚玉恭恭敬敬的。 秦嬷嬷也在其中,从今以后就长留在宜春宫,负责江稚玉的日常礼仪规矩,以及平日言行教导。 若是江稚玉有什么要求,也可以使唤秦嬷嬷。 秦嬷嬷依旧是那副板着脸的肃然样子,在江稚玉身前行了礼,又提醒道: “太子妃,按理来说还有一位女官负责您私事教导与夫妻房事督促,只是苗姑姑皇宫中俗务繁忙,不能常来,等过几日您会见到她的。” 江稚玉没听太懂“私事”和“夫妻房事”指的什么,是有关于她和殿下的吗?若真如此,那实在太可怕了! 但她有些怕秦嬷嬷,没敢细问,瞧见秦嬷嬷张了张嘴,似乎是要问昨夜的事儿,江稚玉赶紧小声打断她: “嬷嬷,我已经晓得了。” 秦嬷嬷欲要询问昨夜的话头就咽了回去。 东宫众人也算在太子妃面前露了脸,无论如何,这将是以后决定他们未来生活的主子。但太子妃目前的表现,却不尽如人意。 众人压下心底的思量,神色各异。 江稚玉努力将所有人脸都认清了,心里一颗石头终于落下,说出打了许久的腹稿,嗓音轻软: “我初来乍到,诸位皆在东宫当差,今后共事,我期盼诸位多多尽心,若安分行事,我自当厚待大家。” 她的表现总是出人预料,众人没想到这位太子妃是这般性子,不由面面相觑。 不过伸手不打笑脸人,太子妃心性和善,众人也愿意给笑颜,皆是跪地谢恩。 江稚玉也很高兴,东宫的人都很友好,比太子好相处多了,她不禁弯起唇角,露出甜软的笑。 虽然目前尚有生疏,但相信假以时日,大家定能和谐相处。 - 日暮西斜,薄薄的昏黄晕染了天边的云,连绵绯丽。 江稚玉一整日都没见着李璟祈,心头松快不少,晚膳用的是鱼籽汤、水晶蒸卷、毕罗、酱瓜,还有糖莲子茶。 典膳局厨子的手艺好极了,每份一小碟,精致鲜美,她和锦心一起吃,没忍住多用了些,吃完还有些饱。 夜幕临近,江稚玉去净房沐浴洗漱,温热的水拂在身上时,昨晚那场不算愉快的回忆渐渐冒了出来。 新婚之夜要圆房,纵然她昨日不知该如何做,今日也琢磨出来了,应当就是如同那种市井禁掉的图册那般,妻子与夫君要行周公之礼。 可她从前未曾接触过,主母也没有私下与她讲,她真的能行吗? 江稚玉忐忑的同时,脸颊不免泛了热,心底既对李璟祈有畏惧,却又忍不住去琢磨他今晚还会不会过来。 应当会过来罢?他亲口说的“明日再续”。那他几时会来呢?她要不要提前准备着,到时候万一又表现愚笨了该如何是好? 江稚玉也没心情再沐浴,擦净更衣,穿上自己的素裙。 她行囊尚未收拾,几个红贴箱笼堆在棕柜中,素裙也是搁在最外头方便拿。她穿得妥妥贴贴,去照了照菱镜,这才察觉这身衫裙很是单调朴素,一点花纹也没有。 以往她都是用作安寝穿的,不在意裙子好不好看。这拿到新婚夜来穿,显得她像个古板守旧的小老太太,根本没有什么美观和意趣。 江稚玉想到此处,感到几分羞窘和无措。 但是若要让她打扮更华丽些,她又做不出来这种事。 江稚玉犹豫了下,拿了件藕黄色罗绫外帔穿在外面,揽镜照了照,看起来比方才体面了些。 江稚玉心头紧张却不减半分,天色已经黑透了,太子还没过来,她不敢先行歇下,坐在床榻边拿帕子绞着湿发。 轩窗外可见廊上点亮了宫纱灯,橘黄温馨的光源模模糊糊的透进来。 数秒后,静谧无声的廊道上忽而响起脚步声,履靴声响轻微踏地,渐行渐近。随后,一道高大暗影投在窗纸上,随着他的靠近,愈发可见身影清晰立挺。 江稚玉蓦地抬头,看到一个人影在门扉外面停下脚步,下一刻,门被推开,一身玄鸦色蟒纹圆领襕袍的李璟祈走进来,眉骨间积压着烦躁情绪,带着一股俊美的冷戾。 两人视线在空中对视上。 江稚玉心头一颤,手中帕子被惊得松开。 他不知今日去处理什么了,眼神格外凶,虽然没有针对她,却令人胆寒。 她先前打好的腹稿忘了个精光,话音颤颤道:“殿下……” 李璟祈眸光微凝,目光落在她一张陌生稚嫩的苍白小脸上,思绪中断几秒,这才想起她是他新娶的太子妃。 他眼底凶光褪去几分,却没有多少温情,径直走到屏帘前的红檀方桌边坐下,阖上眼眸,揉了揉额心,嗓音有些疲倦的沙哑:“用过晚膳了?” 江稚玉愣了愣,老实地应了一声。 李璟祈未再搭理她,唤来太监吩咐几句。太监连忙应道:“殿下稍等片刻,典膳局将饭菜在灶上温着呢。” 李璟祈颔首,道:“就送这儿吧。” 太监应是,躬身退下。 江稚玉有些诧异,这么晚了,太子还没用晚膳吗? 她还误会想过他莫不是后悔成亲了,如今方知,原来他竟然忙了一整日。 但李璟祈不像想给她解释的样子,江稚玉也没有多问。 不消片刻晚膳就被送到了外间,精致碟子摆了满桌,江稚玉依稀瞧见太监口中的“粗陋简单”是多么丰盛的一桌。 江稚玉缩着坐在屏帘后面,拿了巾帕继续绞发。 待两柱香后,外头传来太监撤碟的声音,李璟祈起身去净房漱口净手,屏帘外面动静低低的窸窣。 很快,外间声音渐弱。 李璟祈迈步走进内间,眼眸沉矜而清明。他换了一身衣物,穿着乌色滚金宽袖蟒袍,冠冕和腰间配饰都摘了,却依旧通身矜贵威仪,整洁不苟。 那张俊美面庞上,一双沉邃锐利目光落在她身上,有几分肆意地缓缓打量着,不带什么情绪和情'欲。 江稚玉身形微僵,攥紧巾帕,迟缓地意识到后面要发生什么事。 李璟祈好似没有察觉江稚玉身子的僵硬,嗓音淡漠,开门见山道: “今夜孤过来,是同太子妃行圆房。” 17. 第 17 章 江稚玉深呼吸一口气,放下手里的巾帕,努力表现得镇定: “我准备好了。” 李璟祈白日应当沐浴过,用过膳也没什么异味,反倒有股混着淡淡书墨的龙涎香,随着他走近而渐浓,钻入她的鼻腔。 几息间,他便走到床榻边,身形颀长挺阔,近乎能将她整个儿笼罩住。 江稚玉往后跌坐了下,双手撑着攥紧了被褥,身子微微僵硬,强忍住心头畏怯,浓黑纤长的眼睫低下来,犹如蝴蝶翅膀般轻轻地扑颤着。 李璟祈身形朝她靠近,掌心慢条斯理地放在腰间金玉革带上。 余光看到他的动作,江稚玉身子轻轻一抖。 李璟祈掀眸瞥了眼,步伐顿住,没再继续靠近,他松开腰带上的手,挺拔地站在床榻边沿外面,对她命令道: “过来,给孤宽衣。” 江稚玉只得再从床榻上站起身。 方才她往后退到榻上,鞋子有些松了,她下榻的动作有些慢。 站稳后,江稚玉抬眸看向他今日的衣袍,好像比昨日的简单些。但金玉革钩的腰带束在最外侧,依旧是她没接触过的衣饰种类。 她在光亮朦胧的屋内抬起手,去摸向他的腰侧,动作有片刻的犹豫。 案台上,烛火轻轻一晃。 在她片刻犹豫的功夫里,李璟祈攥住了她的手,另一手扣在她的腰间,手臂用力收紧,将她圈在怀里,抬腿前倾胸膛,半抱半掼地放在床榻上。 江稚玉后背跌进柔软的被褥上,脑中懵了一瞬。 李璟祈单膝饶过她的身子上了床榻,径直俯身,宽阔胸膛压覆下来,手臂在她身子另一侧撑住。 他玄黑滚金的袍衣垂落下来,手臂的宽大袖摆压在她发髻垂下的红色发绳上,玄黑衣料与绛红色绳带堆挤出褶痕。 旋即,他停了动作,低眸俯下来,目光有如实质一般打量着她。 江稚玉看到李璟祈近在咫尺地的脸,五官轮廓俊美,鼻尖挺拔,在她上方只有两个拳头的距离,近到有些逼仄,四面八方都是他的掌控,空气都似乎稀薄了。 她瞪圆了杏子眼,有一瞬的惊慌,双腿刚要动一下,却碰到了他袍摆下边肌肉流畅结实的小腿,动作一僵。 李璟祈看着她堪称生疏的表现,再次皱了下眉。 江稚玉慌忙地往他身上瞟了眼,男人玄色蟒袍襕边与她身上的藕黄色外帔混缠在一起,像是交叠般微微陷入红鸾锦被里,分明本该是旖旎的画面,却无端让她感到恐惧。 她强行忍住了躲开的冲动,僵硬地攥紧了被褥。 李璟祈身子撑在她上方,没再给她更多时间,开口命令道: “宽衣。” 江稚玉心头跳得有些快,颤着声音应了一声,伸手去解他领口处的盘扣。 这件锦袍比昨夜的婚服要简单些,她摸索着解开了,他脖颈处交衽的玄色锦缎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里面的蟒龙金底纹边的中衣边缘一截。 她缓了一口气,又摸索着去寻找他系在袍领内的衣带,系带不算深,却在外袍里侧。 她从他领口慢慢往下寻找,试着去扯开时,指尖不小心触碰到他的胸膛。 男子肌理块垒的触感软'实'微'弹,很有力气,与女子的柔嫩细软肌肤区别很明显。 江稚玉指尖一僵,动作停顿了几秒。 李璟祈拧着眉头看向她,深夜寝屋内光线昏黄,纵然瞧不清具体情形,他也能俯视察觉到她毫无准备的慌乱和那几分微妙的抵触。 他沉了沉眸,似是有些不悦,嗓音微哑地催促道: “先解腰带。” “啊…哦、哦。” 江稚玉回神,磕绊地应了声,急忙低头去看他的腰带。 李璟祈身子撑在她上方,金玉钩革带样式复杂,她看不太清楚,在昏暗中不太娴熟地去摸索。 他腰带束得很紧,衬出窄瘦有力的腰肌,江稚玉指尖抖得厉害,那金玉革带扣环的触感微凉,将他腰肌在锦袍内束紧。 她不经意的一瞥,便能看见他藏在玄黑绣缎外袍之下的腰侧线条流畅,又被革带牢牢紧扎,延伸到袍裤里。此刻像是在发力撑住身躯,隐隐能瞧见身躯轮廓,瞧着颇有些威仪禁欲的样子。 在她摸索扣环的时间里,避免不了在他身上来回滑动,掌下隔着衣料是热意蓬勃的陌生男子气息,甚至隐约能触及到他腰侧结实硬韧的薄肌块垒。 江稚玉却毫无暧昧的心思,心头跳得极快,极是紧张。 终于,她掌心摸索着捏住他的腰带扣环,用力往外拉,啪嗒一声松开,那金玉钩腰带滑掉在锦被上。 霎时间,他身上束紧的玄金蟒纹衣袍失去了阻挡往下滑,胸膛前面全然倾泻敞开来,露出他里面的白色玄边中衣,透过衣襟缝隙可见一层薄薄的里衣,微微贴着他的上半身,隐隐显露出其下鼓'胀'起'伏的胸'肌'轮廓,块垒如低丘般呼之欲出。 江稚玉蓦地收回手,有些惊慌失措。 李璟祈把锦被上的腰带扔到一旁,低眸,看到她略带婴儿肥的脸颊,像是不知道看哪似的撇向一旁,五官轮廓尚带着几分没长大的稚气,眼睫急颤,像是一只被猎物逼近墙角的兔子。 这副不自觉保护自己的姿态,像是怕得紧,却又有些可怜。 李璟祈压下心底浮起的几分不耐。 他不喜这般幼稚的女子,不甚懂得事理,在房事上像是白纸。 可她天资愚钝,他纵然再苛刻也起到什么大用。 李璟祈沉下了眸,在她外衣上打量一眼,她衫子系得整齐,腰绦垂下来两缕长长的衣带。 他抬手捏住她腰肢处的绦带,像是例行公事一般欲要拉开。 江稚玉一个激灵,身上泛起羽毛似的痒,没忍住躲开了他的触碰。 李璟祈未加思索地欲要继续动作。 江稚玉身子轻抖,再次朝向另一侧躲开。 如此反复几次,李璟祈再无耐心,手心用力欲要直接将她箍在掌下,却听身前小姑娘发出一声惊喊,手指惶急地握住了他的手腕。 她身子绷得紧,喉音呜咽了下,像是要哭了一般: “殿下!殿下……请您慢一些。” 李璟祈再次顿住,若是在朝廷上有人这样对他说话、敢这样攥着他,他必 然会脸色不虞,冷声给那人责罚。 但是眼下这个时刻,他与她正值新婚,寝屋内流淌着月色朦胧,该是最缱绻温存之时,她紧张地浓黑眼睫不断扑颤,像是努力不掉下泪珠似的,与其说是羞涩,不如说是对即将发生未知事物的无措和恐惧。 他皱了皱眉,终究忍下了心头不耐,低下声音命令道: “你须得放松些,勿要抵触孤。” 江稚玉撇开头闭上眼,努力忍住心头的惧怕。 李璟祈没再顾及她,骨节修长的手指捻住她腰间绦带,没有停顿地拉开——藕黄色莲花纹的外帔裳摆如同炙夏池中盛放的花瓣儿一般倾泻散开,露出她里面没什么花纹的素裙。 他看到她一袭素裙裹得严实,只瞧得出身子单薄纤瘦,并未有多少丰腴骨肉。 他很快目光往下,看到素裙下摆露出里面的雪白色罗裤,顺着双腿往下到脚踝处,稍稍扎紧成圈口。 李璟祈手掌欲要掀开她素裙的裙摆,江稚玉慌张地去碰他的手臂,临头又强迫自己止了动作,紧张之下身子有些僵硬。 他手掌稍停,没再继续掀开,慢慢摸索到裙边,探入碰到胯骨处的位置,有一条细细的罗裤系带。 他适时地停下,抬眸瞥一眼她的反应,似乎是紧张,身子僵硬得一动不动。他没拉开罗裤系带,在最后的时刻给她缓和的时间,手掌往下去抚摸她的腿'弯,神色平静,像是不带温情的前戏。 月下落下寝屋的地板,落下清冷的辉泽。 烛火晃动,在墙上投下暗影,然而新婚夜应有的浅浅暧昧情绪,却始终没有在二人间升腾起来,像是等待着任务的完成。 李璟祈的手掌很宽大,而江稚玉却单薄纤瘦,他几乎能用掌心圈握住她的大腿。 他动作虽不是很重,却没有多少暧昧的柔和,亦没有越过那条线,只隔着罗裤覆在大‘腿'到腿'弯之间,用温热粗粝的掌心触碰,浅尝辄止地缓慢地按压一下,接着一下。 那素裙布料很柔软,薄薄地垂落,贴在他的手背上,盖住了他掌背隐隐突起的青筋,映照出那劲峭的骨节,显出几分隐晦的掌控感,画面有些旖旎。 江稚玉感受到腿上传来一阵阵痒意,伴随着他力道的时轻时重,那股痒麻也愈发明显,几乎叫她承受不住。 终于在他打算更进一步时,她受不住地曲腿避开,嗓音带着求饶似的哭腔: “不、不要……” 李璟祈蹙了下眉,猛然捉住她的腿'弯,用膝压住,另一手扯'掉她的罗'裤'系带。 他的手背被布料盖住,触及到那最后一层布料的底部。 他指腹在其上擦过,稍顿,触感让人意外,他眉心微沉,意欲再仔细感受,却被她眸色惊惶地蹬腿躲开了。 方才那是明显的逾矩,从未有人触及之地,虽然只有几秒,却足以她慌张失措。 李璟祈不得已撤开了手,虽然很短暂,却足够他了解清楚——他足足半个晚上的耐心磨合、哄她,她却没有丝毫起兴致。 他眼眸微沉,看着她直白地问道: “你做为太子妃,新婚夜对孤没感觉?” 18. 第 18 章 江稚玉有一瞬间的懵然。 什么叫起感觉? 新婚夫妻行周公之礼,她心中忐忑,这不算感觉吗? 她不解其意,但是看他神色,她也能猜出一二,大抵是嫌她太愚钝。 江稚玉不敢承认,也不敢否认,带着做错事情的无措,讷讷无声。 李璟祈没再有耐心去哄,冷着声音径直问道: “男女之事,会不会调兴?” 江稚玉没听懂何为“调兴”,却隐约感觉他情绪不佳,手指忐忑地攥紧了裙摆边,嘴唇翕动了下,却没发出声音。 李璟祈把她的反应看尽眼底,浓眉间浮起一股烦躁。 他新娶的这位太子妃看似是乖巧老实的人儿,也听话得紧,却比他想象中更加不伶俐。表现得如此木讷,不懂风情,怕是什么婚后知识都不曾学过。 他薄唇紧抿,少顷,缓缓松开了对她的桎梏,起身退至床榻边侧半膝坐下,阖眼稍作冷静。 玄黑宽大的蟒纹锦袍几乎要掉在锦被上,里面的雪白中衣因他坐起身子的动作而解开了些,露出约莫半拳的前襟,隐隐显出胸膛前面薄薄胸肌的轮廓,随着他的呼吸而起伏贲张,而后又没入衣襟里。 江稚玉撑着床榻半坐起身,不安地把锦被抱在身前,囫囵瞥见他身前大敞的前襟,神情微微惊慌,又连忙挪开了视线。 几息后,李璟祈压下心头那股不耐,淡道: “床笫之事上女子服侍男子乃天经地义。纵然你婚前嫁得匆忙,不曾学过,但嬷嬷必然该给你看过画册,亦该私下叮嘱过你如何取悦孤。江氏,你并非小孩子,但凡上心一二都不该对此一无所知。” “对不起…” 江稚玉感到有些难堪,眼眶涌上来酸意,却不敢发出哭腔,努力解释: “我、我会学着做的……” 李璟祈打断道:“房中物件备着了吗?” 江稚玉稍愣:“什么?” 李璟祈屈起指骨轻叩腿膝,略感不耐地问道:“蜜膏呢?”* 江稚玉一脸茫然看着他。 蜜膏…蜜膏是什么? 她撞进他一双幽深沉邃的眼底,呐声解释: “宫人、宫人没告诉我备了这个……” 李璟祈眉头皱了皱,心底有种果然不意外的感觉。 本该感到失望,却看到她一张怯生生的稚气小脸,抱着被子坐在昏暗寝屋里,像是做错事情的神色,那股本该化作薄愠的郁气,又在此刻变为毫无波澜的平静。 虽是十六岁嫁来东宫,却懵懵懂懂的样子,宛如方及十四五的孩子般。如此笨拙,如何堪为太子妃? 月上夜幕高悬,洒进小轩窗内一地银辉,也让寝室落下一片寂静。 廊屋上的宫灯透过门棱上的纱纸照进寝屋,却在余光照到床榻时渐渐淡止,让床榻蒙了层浅浅的阴影。 而分坐在床榻两侧的人俱是静默,中间像是落下了一道阴翳,成为隔开两侧的暗河。 “你与孤之间,尚契合不佳,若无蜜膏,周公之礼恐难成事。” 李璟祈话音在安静的寝屋内响起,一字一顿清晰而缓慢,他将滑落在锦被上的外袍披好,又系上了腰封,走下了床榻,淡淡道: “既然今夜我们皆无兴致,那便明晚再续。你先自行歇下罢。” 话罢,他没等江稚玉答话,抬步离开了主殿,挺阔的背影消失在昏昧里。 - 翌日,晨光从檐下照进寝间内。 江稚玉早上起得晚了一刻钟,因为昨日李璟祈走后她有些失眠,辗转了半个时辰才睡着。 今早被锦心叫起来时,江稚玉困得迷糊不想起,最后还是被强行拉拽起来。 锦心端盆过来给她擦脸,欲言又止:“姑娘,昨儿个您和殿下怎么分开睡了?” 尤其是太子殿下走后,值夜的宫人目睹他离去,私下小声讨论为何殿下没有留宿,已经渐渐传开了。 江稚玉不知该如何去说,苦着一张脸。 待梳洗罢,江稚玉用早膳时,秦嬷嬷来了,本以为也是来质问自己的,谁知秦嬷嬷道: “太子妃,今早常总管来了一趟,因着昨夜殿下突发急务去处理,导致您在新婚第二夜自个儿安寝的,他代殿下向您赔个不是,希望您莫要介怀才是。” 江稚玉吃惊地道:“是那位每日伴在殿下身边的常公公吗?” 秦嬷嬷应了声是,江稚玉很是意外。 众所周知,常公公乃东宫第一大总管,太子殿下的贴身亲信,掌管东宫内外最重要的权柄,他的意思通常就是李璟祈的意思。 所以……太子殿下为何要在外人面前替她遮掩? 江稚玉随即觉得是自己多心,太子应当不会如此体恤,他应当是真去处理朝政了。 这时,宜春宫外的墙荫附近传来隐隐的有节奏律动的管乐鸣奏声音。 江稚玉出门一看,在不远处的墙荫空地处,东宫太监们竟然一大早的在跳欢快有力的大健舞! 只见刘承喜站在最前头做领舞,在欢欣雀跃的曲调中,一边伸臂扭腰一边跨步踢腿,虽然跛了一只脚,却显得灵活极了,充满活力与激情地喊着拍子: “诸位爷,每日晨起来咯!卯末辰初,向朝而立!旦旭东升,大健舞起!为了殿下的宏图大业,咱们弟兄们可不能拖了后腿,都锻炼起来!不许懈怠!” 江稚玉被这一幕震慑在原地。 下一秒,刘承喜眼尖发现了她,扬起惊喜的笑容:“咦!那不是太子妃吗?娘娘,您是来与咱们一起跳大健舞的吗?” 生怕江稚玉看不见他,刘承喜甚至还卖力地招了招手,热情道:“太子妃娘娘!” 江稚玉忙不迭感谢他的好意,婉拒道:“我就不来了罢。” 她硬生生看完了舞操结束才回去,恍惚感觉耳边还萦绕那股强劲有律的管乐声。 京城都流传当朝太子恣睢矜傲,做事罔顾纲常,没想到东宫里竟然是这般画风吗? 刘承喜跳完早操后,捧着紫金色方匣过来,给江稚玉送来了她这个月的月俸,拢共三十一贯钱,另有米和丝绢绸缎等。 江稚玉以前月例不多,过得一向拮据,这还是第一次碰到有人这么慷慨,感慨道: “太子殿下可真有钱呀!” 刘承喜笑眯眯的,道: “待您户籍拿过来,每年还有汤沐邑八百户税钱!殿下私库里还有更多好好宝贝,待您跟殿下感情笃厚,那些宝贝都是娘娘您的!” 江稚玉感到多了几分压力,拜别了刘承喜,回到寝间,默默琢磨着昨夜的事儿。 她是想做好太子妃的,可用于夫妻之间的蜜膏究竟是什么? 江稚玉唤来锦心,面颊微红,小声道: “锦心,我问你一个物件,你莫要同旁人说。” 她踌躇地说出“蜜膏”这个词,道:“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锦心虽然比江稚玉大了两岁,却也没怎么接触男女间的事情,想了一会,从看过的那些话本子里想起这个词,低声道: “姑娘,蜜膏似乎就是采蜜做成的一种香香的脂油,滑滑的,却不能吃,好像是要在夫妻床笫间用的……您问这个作甚?” 江稚玉感觉有点难为情,悄声嘱咐锦心几句,叮嘱: “你回来时藏严实些,莫要叫人瞧见你买什么了!” 锦心神情严肃地领命而去。 所幸一路顺利,待锦心出宫买来蜜膏,回来交给她后,江稚玉长松口气,心里一颗石头落下。 等锦心出去后,江稚玉有些好奇地看了看手心的白瓷瓶,小小一个,瞧不出什么名堂,凑近鼻尖,闻着有股甜腻的淡香,也不知要用在哪里。 她快速将这蜜膏藏进床头的矮柜里。 …… 新婚的第三个夜晚来得很快,恍若骤雨前总要来一阵疾风,大肆刮过,扰得草木纷乱,亦如她的心境一般不够平静,转瞬间便到了天黑。 宜春宫的宫人都安静下来,只有轮值的下人发出轻微声响。 渐深的暗色漫进主殿寝间,透过百花飞鸟门屏的流苏,被切成数道漆黑斑驳的光线。 江稚玉自从吃过晚膳便感到有些焦灼,蜷坐在内间的黄花梨木椅上发呆。 圆房本该在新婚当晚,她却拖到了第三日。而明早嬷嬷就要来收取一个叫“落红帕”的物件,核验过后,她才能去立政殿向皇上和皇后奉茶,她太子妃身份才算真正被皇家认下了。 按理来讲,今夜是一定要成事了,不然何谈礼成? 但是…… 江稚玉有点迷茫,今夜真的能行吗? 她偶尔恍惚间觉得,其实李璟祈也不甚想与她有过多亲密,那些看似撩抚弄情的动作下,都是极尽的生疏和克制,甚至是漠视一般的绝情。 哪怕他昨夜越过边界线的触摸,也是蜻蜓点水似的。 听闻京城素来有传言,当今太子殿下不喜女色,对女子的态度堪称冷漠。 如今想来,好像确实…… 江稚玉把脑海里乱七八糟的想法驱赶出去,看向玉漏,已经戌时三刻了,匆匆去净房沐浴。 思及李璟祈好似有些嫌弃她没情调,又笨拙地唤了宫女进来,请宫女给浴桶里放了香汤。 她润白柔软的身体浸入浴桶里,浮着花瓣儿的水面下,依稀可见小巧玲珑的弧度,肌肤像是瓷釉般泛着淡淡光泽。 这样香雾缭绕,温水氤氲,她好似也浑身都变得香香的了。 待沐浴罢,江稚玉更衣绞发,披上外裳便走出屏帘,站在主殿外间的台阶上,紧张地深呼吸,双手手指不自觉地搅在一起,凝望着漆黑迷蒙的夜色,安静地等着李璟祈的到来。 台阶下的太监默默多点了几盏宫纱灯,给前方的路径照亮一片暖光。 …… 李璟祈来到宜春宫时,夜色寂然,冷月高悬,已然更深露重。 尚未走到门口,宫人便早早地迎上来,欲要给他挑亮提灯。 李璟祈抬手道了句“不必”,走近主殿,复一踏上台阶,猛然察觉到前方黑夜里有一团暗影,似乎是缩坐着一个人。 姿势古怪,身形瘦小,还披着宽大的外衣,不知是刺客,还是一具干尸。 李璟祈眼神骤然一厉,身形迅疾靠近,杀心尚未升起,便看清了眼前的人。 他倏然顿住身子,低眸看去。 一个容颜稍显陌生的小姑娘靠坐在主殿门前的朱漆廊柱上,脑袋轻轻歪向一边,阖眼像是睡着了。 她身上披着外帔,安静地缩成小小的一团,双手环抱在身前,睡相很乖巧,挤出一点婴儿肥的腮肉。却好似梦到了什么,睡得不太踏实,时而睫毛轻颤,时而不自觉地忧心蹙眉。 李璟祈垂睨一眼,认出了人。 这是他新娶的太子妃。 也不知她在此地睡了多久,若是着凉,徒增麻烦。 换做平常,他不至于计较这点,但今晚他与她有要事需做,不能再任由她睡。 李璟祈嗓音冷峭地道:“江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