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掉的前男友好像又活了》 1. 梦境 or 现实 今晚,我又做了那个梦。 我跪在修道院的最深的房间里,一遍遍念着几乎要背下来的祷词:“愿您怜悯世人的苦难,渡引迷途的灵魂,使污秽止步,亡者安息……” 房间两侧的烛台上,烛光摇曳不定,明暗交错,落在潮湿的墙壁上。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我一个人。我却分明感受到了一股又一股的视线落在我身上。 在烛火中,在天花板上,在高台的神像上。 随着时间的流逝,那被注视的感觉也越来越强烈,那些视线也越来越放肆,它们落在我的头上、脖颈上、衣领里…… 那恐惧又毛骨悚然的感觉一遍又一遍凌迟着我的神经。 我蓦地站了起来,今晚我一定要弄个明白。 “啪嗒、啪嗒、啪嗒……” 外面却传了靴子落地的声音。 “吱呀——”身后的门忽然被开了。 来人的面容隐藏在门外的阴影中:“埃兰大人,边境的一个小村中出现了异常,主教大人让你带领着同伴去看看。” 来人见我不说话,便又顿了顿:“这也是神的旨意。” 神……? 他话音刚落,那无时无刻不在注视我的视线,忽然变得火热起来。 恍惚间,我似乎看见了屋子里神像的唇角向上勾了起来。 …… 转眼间,我到了一片阴森森的林子里。 一个穿着修士服的男人说:“再走二十里,我们就能到太阳小镇了。那里是离石头村最近的地方,但是今晚我们恐怕到不了那里了。” 我听见自己说:“林恩修士,你说得对,天色已经黑了,为了安全,我们在原地驻营吧。” 和我一起同行的还有四个人,我又对其中那位身材最高大的骑士问:“塞勒斯大人,可以麻烦您去砍些柴吗?” 对方却大声抱怨道:“我和同伴也走了一天的路了,现在您动动嘴皮子,就让我们去干这种累活儿。” 听到他这样说,他旁边的见习骑士有些不安地拽了拽他的袖子。 他不耐烦地甩开手:“怎么了,巴特?我说得不对吗?” 我叹了一口气,平静地抬起头:“作为骑士,夜里火源的重要程度您比我更清楚,拜托您去拾些柴火吧,就当是为了所有人。” 他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不情不愿地转过身:“谨遵您的命令,援经俱义的神官大人。” 我们很快就搭好了帐篷,但是塞勒斯和巴特一直没有回来。 地上不知何时慢吞吞地游起了白雾,冰冷的水汽附在衣服上,冻得人打了一个哆嗦。 林恩冲着手哈了一口气:“真冷啊。” 一直安静的见习神官洛克忽然问:“你知道这次任务是怎么回事吗?” 林恩说:“在荒芜的边境上,有一个小村子叫石头村。在上个月底的时候,村里忽然被大雾封锁了。” “一开始众人只是以为单纯的起雾了,可谁也没想到,那片雾却越来越浓,怎么也散不了。有人好奇,曾踏进去想一探究竟。然而,进去的人却再也没出来过。” “众人只能看见那白雾安安静静地停在那,里面什么也没有,直到现在,那场雾都没散呢。” 洛克嘟囔着说了什么,我没听清。他却忽然抬起头问我:“大人,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我摇了摇头。 “是【污染】。”他说。 林恩打断他:“不要胡说。【污染】并不常见。” 洛克坚定地说:“我见过那种雾。我很确定。” “大概是在三年前的秋天,佃北的霜枫谷也是这样,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雾封锁了整个村庄,从此再没有人出来过。” 他不停抠着衣服上的纽扣,“直到大约一个月后,那场雾才慢慢地散去,我的老师带着我进去探查。你们猜,我们看到了什么?” “村子里什么东西都没有了。”他的声音忽然激动地放大了,死死地掐着纽扣,指甲几乎都用力到翻卷,“人、猪、牛、羊,甚至是蚂蚁、蜘蛛,都凭空消失了。只要是活的、活的、活的东西都消失了!只有,只有……” “洛克!”林恩大声打断他的话。 洛克僵硬地抬起头,一双眼睛突兀地瞪着,红色血丝像虫子一样爬满了整个眼球:“只有一层发白的灰,就像大火焚烧后□□中的油脂与血液被燃烧殆尽后糊在地上的腻子。” “从那里出来后,我的老师就疯了。他是一个虔诚的修士,解决过无数邪祟,可是在他生命的最后,他伸出宛如骷髅的手抓住我,说‘祂在看我、祂在看我、祂在笑、祂在哭、祂在说话,洛克,你帮帮我,你遮住我的身体,救救我,不要让祂再看我了。’” “老师死后,我开始做噩梦。我梦见自己又回到了那个村子。这次,在火光中人影幢幢,我看见他们在哀嚎,他们在哭泣,他们在大笑。” “我穿过拥挤的人群,看见一个母亲抱着她的孩子跪在路边哭泣,她拉住我的手,乞求我救救她的孩子。” “我顺着她打开的襁褓望去,只剩下骨头和一层乌黑干瘪皮囊的婴儿瞪着没有眼白的眼球恶狠狠地看着我。母亲却笑盈盈地问:‘我的孩子可爱吗?’我惊骇后退,那黑漆漆的婴儿却猛地伸出了烧焦的指骨,抓住了我的手。” 洛克的呼吸骤然急促,语速也越来越快,“那婴儿裂开了嘴,无数的眼球转动着,从黑洞洞的嘴中钻了出来,密密麻麻地游动在腐烂的皮肉之上,它们看着我,齐声问道——” “洛克!”我半蹲在他面前,按住了他发抖的手,“事情已经结束了。” 他定定地看着我,垩白的齿列从裂开的嘴角后冒出:“不,大人,祂一直都在。” 我蹙起眉:“这次回去,我会请求主教大人为你……” “啊———”林子中忽然传来一声惨叫,那声音来得突兀,又很快戛然而止。 我不由惊觉站起身。 林恩却忽然指着天上大喊:“雾!周围的雾怎么忽然这么大了?!” 是啊,这周围的雾怎么忽然这么大? 白茫茫的一片,就像是浓稠的牛奶把我们包裹在一起,连半米外的景象都看不到了。 洛克抱着头开始哀嚎起来:“祂又来了,祂在看着我们、祂在哭,祂在笑,不要再说话了!我不想听!不想听!” 我抱住他的脖子,将脖子上的吊坠贴在他的额头上:“至高无上的神,祈求您的光照亮此地,愿迷惘者得见归途……” 林恩也跪了下来,和我一起大声念着祷词,项链慢慢发出白光,那光和雾交织在一起,逐渐分不清你我。 洛克依旧痛苦,但他挣扎的力度却慢慢变小了。 身后的浓雾中,一下一下错落有致地响起脚步声。 “嘿,你们在干什么?” 塞勒斯带着巴特终于回来了。 他不在乎地将手中的木柴捆扔到地上:“我在林子里遇到了几头狼,和它们打了一架,你们倒好,在这里抱起来了。” 我放开洛克的脖子,松了一口气:“骑士长大人,慎言。” 塞勒斯不满道:“你们抱都抱了,还不让我说一句吗?” 巴特始终垂着头跟在他身后,沉默地堆起篝火。 气氛变得有些尴尬,我咳嗽一声:“我们收拾一下,准备休息吧。” 众人按照顺序轮流守夜。 我看着跳动的篝火发呆。我后面应该是塞勒斯,但是时间早就已经到了,他却一直没出来。 他一直不太喜欢我,这我知道。 毕竟王都的贵妇们都偏爱我温柔白净的脸蛋,对于他那种威武英俊的样貌不太感兴趣。 如果可以,我也不想和他打交道。但我真的很累了。 犹豫了一下,我最终还是拉开了他的帐篷:“塞勒斯大人?” 他并没有在床上睡觉,而是蹲在床边。帐篷的角落里,蛰伏着一团黑漆漆的影子。 塞勒斯没有说话,似乎没有听到我的声音。 我谨慎地又向前走了两步,看见他低着头,手上不停地在地上画着圈。 好吧,他应当是在梦游。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终于醒了过来,没好气地站起身:“你想干什么?” “到您守夜了,大人。” “知道了!”他不耐烦地撞开我,向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又转过身,语气归于沉敛:“埃兰大人,世上有神吗?” 这是什么话? 我毫不犹豫地回答:“当然。” “那神在哪呢?” 我双手握住脖颈上的项链,这是一件神物,也是我一直笃信的信仰:“神无处不在,祂永远在注视着我们。” 塞勒斯听了,忽然高兴起来,裂开了猩红的嘴:“亲爱的埃兰大人,那真是太棒了!” 回到帐篷里后,我出乎意料地失眠了。 不知怎的,我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回忆起塞勒斯刚刚梦游时画的圈来。 那些圈层层叠叠地交在一起,没有开始,也没有尽头。它们旋转着,拉扯着我,把我拉入一场无间梦境。 天空是暗红的,云层中有无数个漩涡在转,黑泥从里面涌出来,顺着天往下流。 那些泥溅到地上,冒起灰色的泡,气泡破了,里面又长出眼。 白色的、浑浊的、带着血丝的。 那些眼睛挤在一起看着我。 有温热的液体从我的眼睛、耳朵、鼻孔中流了出来。我的骨头深处冒出一种令人胆寒的疼痛。 骨头上一层又一层的冒出令人胆寒的疼痛,我迫切地想要大声尖叫,却惊恐地发现嘴不知何时已经不翼而飞了。 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 ———————————— 我大口喘着气,享受着这来之不易的自由。 真好,我的嘴还在。 虽然头颅中的疼痛依旧嚣张地折磨着我的神经,但我至少还活着,没有被那种疼痛彻底吞噬掉。 我艰难地睁开半只眼,直起上半身,摸索着床头的药瓶。 瓶口在我掌心撞了两下,却只留下了一点点碎末。 “唔!”我痛苦地呻//吟出声。 怎么会呢,我记得瓶子里明明还有七八片药! 我不死心,又狠狠摇晃了两下,里面当然一片药也没倒出来。 真是倒霉的一天。 我捏了捏眉间,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自从两年前我从那里出来后,噩梦就一直纠缠着我不放。我实在不明白,那位【埃兰神官】为什么一直出现在我的梦里。 医生说,梦境是大脑收集记忆中的碎片,拼凑出来的感知残响。 但是我很确定,我从来没有在任何书籍、电影中看到过有关神官与修道院的内容,更不要说是真实见过了。 “那或许,您应该去看看心理医生。”医生委婉地劝导。 我扶着墙去了浴室,洗了一把冷水脸。 灯光下,镜子中的男人长着一副很好的相貌。皮肤白皙,五官立体,蓬松的亚麻长发散在双肩。 一双淡紫色的眸子中,总是蕴盈着淡淡的水光,这让他的神情间总是萦绕着一股病态的虚弱,只有那艳色的红唇添了一些鲜活。 可又无端地加了一些变态的妖冶。 我冷冷地冲着镜子笑了一声。镜子里的男人却微微挑眉,安静而礼貌地冲我垂下了头。 我确定,我的心理很健康。 我把头发梳成辫子,穿好大衣,带好钥匙和钱,离开了公寓。 我得去买点止痛药。 黑市的巷道错综复杂,但我刚从药店出来,就觉得有人悄悄地跟上了我。 我不动声色地加快了脚步,向人堆里扎去。 这里的空气中永远充斥着醉汉身上臭烘烘的味道。 “先生,小心一点。”我礼貌地将一个醉汉往身后一推。 那人晕晕乎乎地抬起头,一把揪住了眼前人的领子:“推什么推?你把老子头都推晕了,赔钱!” 三个。 小岔路里只有两盏被打破的路灯,从来没有人打扫过的地上布满青苔和沼洼。 虽然是黑市,但听说这里的税是一直是按时缴纳的,那至少应该派市政的人来维修一下吧? 我用力跳过一个里面至少有半米高的泥潭,右拐到一个小巷子里。 至少这样就不会每天都有不知深浅的蠢货掉下去了。 听着后面传来的叫骂声,我叹了一口气。 两个。 不仅是地面不平,连围墙也不太对劲。巷子尽头那个看起来黑洞洞的入口,其实是小孩随便画的涂鸦。 我蹲下身子,从那个像狗洞的地方挪了过去。 对于一个腿长的人来说,这真不友好。 对于一个眼神不太好的人来讲,这也不友好。 不过听起来,这个人的肺活量不错。 最后一个。 我嘴角上扬,脚步轻快起来,拐进了最后一个死胡同。 轻车熟路地将几个箱子和木板叠在一起,腹部微微用力,双手便攀上了墙沿,只要踹掉脚底下的梯子,翻过墙,文明的世界就会重新回来。 一个皮质的手套却握住了我的脚踝,我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拽了下去。 “啊!”后背砸在箱子上传来火辣辣的疼。 该死的! 我咬着牙,屈腿踹向那人的下巴,对方抬手接住,用力一撇,欺身挤进我的□□,牢牢压住我的下半身。 我借着他的力度起身砸向他的太阳穴,他伸手轻松抓住用力一扭,趁我吃痛,又抓住另一双手,将一双手腕合拢反剪在身后。 最后我被他整个人拎了起来,摁在了墙上,一点也动弹不得。 我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扭过头看这到底是什么人。 他身材高大,皮肤被太阳晒成了浅蜜色,眉骨很高,眉毛像两条粗利的刀,唇线很薄,有一点冷漠的刻薄。 我保证绝没见过他。 那他抓我做什么? 我垂一下眼睛,看着斑驳的地面,轻声说道:“这位先生,我身上没带多少钱,您放开我,我愿意带您一起去银行取。” 他没说话,戴着黑皮套的手捏住了我的后颈,然后顺着脊骨一路往下滑。 手枪、匕首、钱币、钥匙……被一个一个扔到了地上。 “嘁。”男人嗤笑了一声。 我舔了舔嘴唇,将态度放得更低:“先生,这里是黑市,我总得带点东西防身的。” 那人没说话,手却开始顺着衬衣的缝隙往里伸。 先是胸口,然后是小腹…… 说起来这人虽然力气大,弄得我有点疼,但动作说起来……有点怪。 我身上陡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对方的手却还放肆地往下,伸到了裤子里…… 这人居然还想劫色! 感受着tun不得不和他的手挤在一起的感觉。我咬牙狠狠撩起腿向他两腿中间踹去:“先生,您想要钱的话,我会给您去取的!” 那人猝不及防被我踹了个正着,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 我转身就跑,但没跑两步,又被他狠狠拽了回来,掐着脖子摁到了墙上。 强烈的窒息让眼睛蒙上了一层水光,那男人的力气稍稍松了点,他磨着牙,这次利索地伸进了我裤子里,在大腿根上摩挲了几下,然后一把扯下了胶带。 我身上最后一把匕首被他扯了下来。 他用刀柄轻轻拍了拍我的脸颊:“教授先生,您这么娇贵,在腿上绑这么危险的东西可不好,我先替您取下来了。” 教授? 他知道我是谁? 我抿了抿嘴,试探地问道:“请问我们在哪见过吗?我听闻您的口音来自密加州……” 话还没说完,巷子口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一道傲慢的声音响起:“休·奎因,好久不见。或者我应该叫你,斯蒂芬·图拉德?” 2. 失灵的味觉 来人个头不高,身形有点圆,身上穿着讲究的大衣,嘴上叼着一根雪茄,看起来像是一个烧着了的矮冬瓜。 烧冬瓜走了过来,十分没素质地拽住了我的辫子。 “坎特·科波菲尔。”他皮笑肉不笑道,“我想这个名字,你应该不陌生吧?” “凯奇·科波菲尔先生……” “是的,我那可怜的堂兄。”他手上的力气陡然加重了,“你哄骗他花了大价钱投资你的课题组,直到他把命也丢到你手上。” 我似乎听见头发在头皮上被迫分离的惨叫,于是不得不顺着坎特的力度伸长了脖子。 但不得不说,他实在是有点矮,那样歪着头,脊椎难受的厉害。 他将雪茄的烟气吐在我的脸上:“现在,说说吧。我那可怜的堂哥凯奇是怎么折在那里的?” “我曾经在克莱登大学教授神秘学,五年前,我无意中发现了一个从未被人发现过的古神遗址,我将这个遗址作为了我的课题。” “恰巧凯奇·科波菲尔和戴维斯·万哈特两位先生也对神秘学十分有研究,于是他们便成了我课题组的投资人。” “我很感谢他们,为了回报他们的慷慨,在两年前,我研究出古神遗址的位置和进入方法后,便邀请他们和我一起进入遗址中探秘。” “所有人都以为那将是一场非常愉快的旅程,但是我们没想到,我没有想到……” 我咽了咽口水,眼前似乎又浮现出当年那可怕的一幕一幕。 “那里有鬼怪、不,是神,那里真的有神、是神的力量,不,是祂的意志在诅咒我们。” “在第二扇门的时候,戴维斯先生的下属死了,后来贝拉也失踪了。理查德想离开,我们被锁在了那里,他举枪自杀了,再后来,凯奇先生也死了,戴维斯先生被断裂的房梁压断了脊椎,所有人都死了,他们都死了……” “哈哈,所有人都死了,只有你还活着,改名换姓,到了一个小镇上隐居,还真是了不起啊。” 坎特狞笑着将雪茄按在了我的肩头,听着我的惨叫,他冷冷说道:“听着,休,不,斯蒂芬,我不是来听你讲这个糊弄警察的版本的。我要确切的知道,我堂哥的死因。” 剧烈的灼痛从肩膀上传来,我眼前一黑,只能拼命解释:“我真的没有说谎,那里,那里真的很危险,啊——” 坎特不耐烦地拽着我的头发,将我狠磕到了墙壁上:“恺撒把他带回去,撬出他嘴里的实话。” “五、四、三、二、一。”恺撒翘着腿坐在水箱旁按下秒表,“行了,抬起来吧。” “哗啦啦——” 随着掉在手腕上的绳索划动,我被拽出了水面。 我趴在水箱的玻璃边缘,贪婪地呼吸着新鲜的空气。 早就听闻那些恶劣的佣兵手段残忍。如今这水刑落到了我身上,才真的感受到其中的恐怖。 “咳咳咳……”我咳嗽得浑身痉挛,眼前一片模糊的水光,我分不清到底是水还是泪。 恺撒看起来心情不错,他从椅子上起身,走到水箱前,轻佻地将我湿透的碎发别到耳后:“怎么样?还不肯说吗?” 我无力地摇了摇头:“我知道的,都已经说了,真的。” 他抬起我的下巴。粗糙的手指抚摸着我的唇瓣,这种过于亲密的动作让我心生厌恶。 “先生……” 他的手指粗鲁地插*进了我的嘴里,在我的舌头间肆意搅动。 “呕……”我压制住反呕的欲望,慢慢握紧了玻璃边缘。 迟早有一天、迟早有一天…… 恺撒拽住我的头发,鼻尖若有若无地蹭着我的耳廓:“大教授,你这样真的很不乖哦。” 那灼热的呼吸喷在我的耳畔,我腰间发麻,身上起了一层又一层的鸡皮疙瘩。 我实在讨厌别人在我耳边说话,忍不住挣扎着想往后撤。他却直接一把把我推到了水里。 冰凉的水倒灌进鼻腔,呛得大脑中的神经又发起疯来,扥着髓鞘耀武扬威地乱撞,搅得脑花都破碎了。 水波拖着我,费了好大力气才重新攀上了水箱边缘,我已经到了极限,只能颤抖着伸出手哀求他:“大人,拜托您,把止痛药给我好吗?” 恺撒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脸上没有任何神情。 我咬牙,再次放低了声音:“大人,我的头真的很痛,再不吃药,我真的会死的。” 终于,他掏出了药瓶。 拧开盖子,将所有的药片都倒在掌心,嗅了嗅:“半甲奥氟沙呋喃片?这东西是违、禁、品吧?” 我点头:“因为要走、私过来,所以政/府管控的很严,所以我才来黑市买。” 他笑了:“可是一个遵纪守法的大教授,可不能用这些东西哦。” 说完,他合起手掌,将所有药片碾碎,洒进了水箱中。 该死的混蛋! 我不管不顾地向着药片融化的地方冲了过去,想要从融化的水里捞出最后一点渣滓。 只是,这样的动作注定是徒劳的。 我眼睁睁地看见那些粉末融化在水中,我张开嘴,疯狂地想吃到最后一点残渣,哪怕仅仅只有一点也好。 我不能再这样发病下去,实在是太痛苦了。 水箱中的水有着淡淡的苦味,我分不清到底是消毒水的味道,还是融化的药,我只能感觉到它们涌进我的鼻腔,呛进我的喉咙,钻进我的肺里,想要我变成一条搁浅的鱼。 最终,我丧失了力气,软绵绵地滑到了水箱底。 头顶的水波荡漾着,发着淡淡的光,耳朵中嗡嗡作响。 在视线的最后,我看见有一团黑色的影子出现在了水波纹之上。水箱中传来轰响,有人抱起了我的腰。 世界彻底安静了。 ————————— 大雾弥漫,笼罩着世界。我们走了许久,却始终不见尽头。 这里的水汽很重,我吸了一口气,只觉得鼻子像被堵住了一样,难受极了。 林恩抱怨道:“真是见鬼,按照地图,我们明明早就应该走到太阳小镇了,怎么还在林子里打转?” 话音刚落,洛克就兴奋地举起双臂,指着前面:“我们到了,你们看,那就是太阳小镇吧?” 林恩踮起脚尖四处张望:“哪呢?在哪呢?我怎么没看见?” “洛柯,你是不是看错了?”我也没有看到。 洛克却转过头,抬手直直地指向左面,他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就在那儿啊,你们看。” 一直沉默着的巴特也松了一口气,看着那边,附和道:“真好,我们终于到了。” 林恩脸上也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是那里,没错。” 塞勒斯举起剑,率先迈开步子:“大家加快脚步,天知道这鬼天气还要冷到什么时候。” 我看着他们精神一振,往那片空荡荡的雾中走去,茫然地跟在他们后面。 难道是我的眼睛出现了问题不成? 同伴们的身影在雾中消失了一会,我心头一紧,赶紧快走了两步,眼前的白雾却像是窗纱一样,忽然被人扯掉了。 他们的身影出现了。在他们之前,我也看到了那座白色的小镇。 或许是这里远离王庭的缘故吧,这里的建筑风格实在是有些特别。每一间屋子上都顶着一个像蘑菇盖似的大圆顶。 这里看起来挺整洁的,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所有的房子外面都涂上了一种白色的灰,那灰里弥漫着一股奇怪的甜腥味儿。 不太好闻,闻久了有点头晕。 镇长是个极为热情的中年男人,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得到了消息,竟然早早地就在门口等我们。 一见到我们出现,便夸张地张开双臂迎了过来,一把抱住了我,陶醉地在我耳边呢喃:“尊贵的斯蒂芬殿下,我终于见到您了。” “呃,您好。” 但是能不能离我的耳朵远一点? 我下意识往后撤,但很不幸地没躲开。 镇长死死地握住了我的手,眼神中散发着一种巨龙看到金山的喜悦:“殿下不愧是神最爱的孩子,您的美貌足以让任何事物黯然失色。” “……” 作为一个神官,他这样的赞美真的很冒犯。 作为一个镇长,他也真的是异常没有眼色。 他像是完全没发现我的不悦,依旧握住我的手,喋喋不休地从我亚麻色的头发赞美到我淡紫色的眼眸。 “镇长先生,我们已经很累了。”直到塞勒斯强行挤到我们中间。 他这才如梦初醒地拍了拍自己的脑门:“哦哦哦,对。尊贵的几位大人,请和我来。” 塞勒斯转过头,调笑道:“神官大人,你柔弱得就像一朵无时无刻不需要被人保护的花朵。” “无论如何,塞勒斯大人,感谢您的相助。” 塞勒斯哼笑一声,转身跟上了镇长的步伐。 镇长把我们带到了一座有些破败的城堡中:“这里曾是一位贵族度假用的庄园,但是后来那位大人因为,嗯……一些大家都知道的原因,被国王陛下请到王宫里喝茶了。这附近没有别的贵族可以接收,便一直空了下来,如今正好来招待各位大人真是再好不过了。” 城堡的墙壁上已经有些斑驳,连廊上挂着历任主人的画像,也开始模糊,五官模糊不清,扭曲成一个怪异的黑团。 连廊尽头的天井上,镶着一块巨大的彩色琉璃,上面刻着螺旋一样的图案,线条首尾相连,层层叠叠,看两眼便觉得头晕。 “几位大人,安心住在这里吧 ,我已经为各位安排好了一位管家,有什么事情告知他就行了。” 一个干瘪得如骷髅般的男人忽然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在此之前,我从未发现那里居然还站了一个人,此刻不禁被吓了一跳。 管家沉默地把我们依次带到了房间里。 这里的房间也有些破旧,屋子里萦绕着一股说不出来的味道。 我叹了一口气,但是出门在外,生活条件总是比不了王城的。 将行李安顿好后,我便出门,想和伙伴们商讨一下关于石头村的事情。没想到其余人的门却怎么也敲不开。 难道是大家都睡着了吗?也许吧,这两天的路程确实太累了。 于是我也转身回了房间。 晚餐是由管家送进房间里的,那干瘪的白饼实在让人没胃口。 我叹了一口气,问:“先生,听说石头村发生了一些异常,请问您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管家的眼球动了动:“恩赐的、圆圈在……转永恒而、雾气……大家都、石头睡了……油脂旋转、伟大的神!” 我不死心,再次询问:“石头村,您知道吗?据说被雾笼罩了。” “是灰鸽的、蝴蝶翅、扇动着……终点,哭泣,注视、火在烧,灰烬,醒来……” 我终于死心了,挥手让他离开。 面饼捏起来干干巴巴的,咬了一口,我发现我对难吃的理解还是有些太过低级了。 我很难想象,为什么有人可以把面做成一块没有味道、糊嗓子的土。 那些土在我的唾液作用下化开,变成一股黏黏糊糊的膏体,骺在我的上颚,上不去也咽不下来。 我呲着牙给自己赶紧倒了一杯水,没想到这水也难喝的紧。 完全没有普通井水的清甜,反而带着一股滑腻腻、油乎乎的口感。它和那坨奇怪的面饼糕混合在一起,几乎在我的喉咙里变成了一坨冒着泡的沼泽地。 历尽千辛万苦,终于把这坨不明物体咽了下去,但是看着眼前这两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食物,我却怎么也吃不下去了。 我站起身,把自己摔到床上,没想到床垫却出乎意料的柔软。 蓬松的鹅绒垫轻柔地托住了我的身体,把我拥进一片无限的柔软中。 我下意识打了个哈欠,昏昏沉沉地闭上了眼睛。 “沙沙,沙沙……” 半睡半醒之间,我却忽然听见天花板上传来细小的虫子爬动的声音。 我抱着枕头翻了个身,想要堵住耳朵。 没想到那声音却也越来越近。 “沙沙、沙沙。”那虫子好像从天花板上爬了下来,顺着房梁爬到枕头上,又爬上我的发丝,钻进我的耳朵中。 是白蚁吗?我模模糊糊地想。 天上乌黑的云朵旋转着,就像是白蚁的眼睛。我看着那漩涡,自己也旋转着落了下去。 一层一层的白灰接住了我,又包裹住我的躯壳。就像是一个结了茧的蚕,被困在那一层层的白灰之中。 我在茧之中,被祂拥抱、挤压、吞噬。 祂爱着我,也啃食着我。 “沙沙……” “沙沙……” ———————— 我慢慢眨了眨眼,脑中那股剧烈的痛似乎已经过去了,只是在里面留下一些残留的钝痛。 手腕依旧被粗糙的麻绳紧紧捆绑着,我动了动身体,忽然发现自己的姿势似乎非常糟糕。 头顶的空间在晃,我应该是躺在一辆越野车的后面,脑袋下枕着一条硬邦邦的大腿。 忽然,车身颠簸了一下,我也跟着被颠了起来,脸向上顶,蹭到了…… 我他妈迟早要杀了他! 我弹起身子,迅速挪到座椅的另一边。 恺撒饶有兴致地看着我动作,没说话,只是脸上的笑看起来愈发不像是个好东西。 我咬着牙,努力让脸上的笑变得更真诚无害:“请问我们现在是要去哪儿?” 恺撒一下一下按着打火机开关,火苗一忽一闪,弹在他的脸上忽明忽暗。 此刻听到问话,他轻笑一声:“猜猜看?” 我猜你大爷! 我握住拳头,深吸一口气。迟早有一天、迟早有一天…… 恺撒忽然欺身上前,圈住我身后的椅背。 我警惕地看着他。 他果真也不负我的期待,轻佻地用打火机外壳拍了拍我的脸。 贱人! 他捏起我的下巴,强迫我转头:“大教授,这条路你看着眼不眼熟?” 熟。 很熟。 完全不出所料的熟悉。 他同样靠了过来,把下巴放到我的肩窝上蹭了蹭:“没错,咱们这就是要回到老地方了。” 3. 遗址、曾经、雷德蒙 车门被打开了,我被直接拽了下去。 对方也是个粗鲁的混蛋,我被他的力道拽得踉跄几步,差点跪下。还好恺撒眼疾手快,搂住了我的腰。 我低声对他道了声谢。他只是瞥了我一眼。 我看着眼前这片乱石岗,心中暗叹,坎特找的这个位置可不太对。 他看着这片层层叠叠的灰白石头,可能也知道自己下错了地方。 不过高贵的有钱人是不会承认自己错误的。他撇了撇嘴,直接吩咐下属:“开始吧。” 我冷眼瞧着他带着的几个人各自拿了一块金属仪器,在周围走走停停。用了比我们当时更长的时间,终于在其中一块金属板上发出了微弱的“滴滴”声。 坎特耷拉着眉,掐灭手里的雪茄:“就是在这里?” “是的,老板就应该在这下面,误差不会超过十五码。” 坎特终于舒了一口气。他走到我身边,一把拽住了我的辫子,强迫我低下头,与他视线平行:“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我看着他的脸,明明也就才三十来岁,但他扬眉时,额头上的皱纹已经像巴哥犬一样的。 他见我不说话,又拿灭掉的雪茄头点了点我的脸:“在我拆穿你可笑的谎言之前?” 我冷静道:“我说的都是真的。” 他被我不识趣的样子搞烦了一把推开我,冲着后面大吼:“把路给我炸开。” 我被他推得一个趔趄踩到了恺撒的脚上,撞到了恺撒硬邦邦的胸膛。连忙低声道歉:“抱歉。” 恺撒看着远处几个人忙忙碌碌地搬炸药没说话,倒是揽着我腰的手没放开,又一下一下在上面拍着。 这让我感觉自己像是一只被顺毛的狗。 真讨厌! 外面的石头很快就被炸开,露出了里面的路,只是入口还比较窄,至少不能让坎特从容通过。 于是他再次挥手:“再炸一次!” 我扬起脖子冲那边高喊:“不能再炸了,里边的通道很脆弱,可能会被炸塌方。” 自然没人理我,甚至还有个搬炸药的男人,被我吵到了,杵了我一肘子:“安静点!” 我揉着肚子,苦苦劝阻:“真的不能再炸了!我没说谎,听我一句劝吧……” 恺撒忽然拔出了一把刀。 我蓦然住嘴。 不……,不是吧…… 我悄悄向后退两步,却被他抓住手一把拽了回来。 冰冷的刀锋贴着腕上的经脉,“嗖”地一下划过,绑着我的绳子掉在地上,我毫发无伤。 “呼。”我揉着手腕,松了一口气,下巴却被抬了起来。 恺撒棱角分明的大脸凑了过来,又凑到我耳边说话:“接下来的路,还要麻烦大教授操心了。” 能不能学会什么叫做和陌生人保持边界感? “强行走进去的代价你们未必可以承受。” 恺撒瞎勾八笑了一下:“是吗?” 通往遗址的甬道终于被彻底炸开了,我被推搡到了最前面。 坎特举起手枪,戳了戳我的额头:“你先进。” 看着黑洞洞的枪口,我微笑着点了点头。 洞中不知道从哪吹来一股冷风,冻得我打了个喷嚏。 坎特见我忽然冲着他浑身一激灵,手一哆嗦,枪差点走火。 恺撒站在我正身后,险些被他双杀,一把推开我把坎特的枪夺了过来。 我连忙冲坎特微微低头:“咱们赶紧走吧,我这就开路。” 地下自然没有灯光,众人戴着头顶探路灯,将前路勉强照亮。 坎特看着惨白灯光下斯蒂芬那双水盈盈的紫色眸子,心里忽然泛起一阵发毛。 他不由咽了一口口水,对恺撒说:“我总觉得他看起来不太对劲,你说呢?” 恺撒没有答话。 坎特不满地抬起头,就见恺撒望着斯蒂芬的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冷哼一声。 【“没错,就是这儿了。”我拿着罗盘站在入口,“传说中的循环与枯萎之神,在枯萎中诞生,又在新生中死去,周而复始,首尾相连,没有尽头。” “能找到这处遗址,离不开凯奇先生与戴维斯先生的鼎力相助。” 我看着眼前这两个男人,眼中甚至含起了泪光,“你们能来参与这个项目,实在是太好了。” 凯奇·科波菲尔今年三十八岁,他出身大家族,一举一动都带着体面。即使是在这荒郊野岭,也穿着极为考究的猎装,将扣子一丝不苟地系到了最上。 在他的生活中,听过无数或真诚或虚伪的马屁,此刻听了我的话,也只是微微一笑,催促道:“希望我们可以尽快进去。” 戴维斯是个老绅士,看起来面容很和蔼,此刻拄着一根黑木手杖,用他那副左面漆黑右面透亮的眼镜打量我:“休教授实在是太客气了,能率先踏入一处从未被开垦过的古神遗址,是我的荣幸,我要感谢您才对。” 他是一位神秘学爱好者,在业内很有名望,资助过许多神秘学研究者。不过讲真的,在我们这行,大部分的资助都像是在打水漂玩。 戴维斯继续说道:“不过有一件事我一直很好奇,许多神秘学者穷极一生,也只能在一些文献里学得一点皮毛。我没想到教授您如此年轻,竟然就能独自发现这种完整的遗址,如此天赋实在令人惊叹。” 我笑了笑:“因为神秘学从来不是靠着死读文本就能掌握的知识,解读神秘,是神赐予的资格。” “所以……?” “啊?我没说过吗?”我拍了拍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幼时无意间受过神明的注视,从那时开始,我便正式获得了神秘学的入场券。” 戴维斯听了,即使很克制,眼睛中也不由自主地流露出羡慕:“被神明注视过后,没有陷入癫狂,也没发生异变,反而被赋予了资格,您真的很受神的喜爱。” 凯奇听了也忍不住问:“你是因为什么被神明注视的呢?” 我摇了摇头:“那时候年纪太小了,有很多事情我都记不太清了。” 他拉下脸,看着远处哼了一声。 我耸了耸肩,他可能以为我在说谎,故意隐瞒,但这次我真没有。 每当我想回忆起当时发生的事情,脑海里都像是翻滚蒸腾的热海,模模糊糊的,将脑袋烧得生疼。 按照我说的法子,众人很快就打开了门。 戴维斯和凯奇各带了两名手下,不过为了能保证两位金主能顺利抵达终点,我对着跟在我身后的两个学生说:“贝拉、理查德,你们两个跟着戴维斯和凯奇先生,路上遇到有什么不懂的,及时问我。” 贝拉响亮地应了一声,抱着本子跑到了戴维斯那边,而理查德则沉默地走到凯奇身后。 只剩雷德蒙慢悠悠地晃在我身后,凑到我耳边询问:“老师,那我呢?” 他呼出的热气弄得我耳朵发痒,我忍不住在他脑门上拍了一巴掌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你当然是跟着我。” 他接过我手里的背包,都背到了自己身上,趁着大家都没注意,偷偷在我脸上亲了一下:“遵命。” 是的,雷德蒙是我收的第一个学生,他是我在课题组最忠心的助手,也是我生活中最密不可分的爱侣。 我们是一对密不可分的情人。 …… “不要踩左边第三块石板。” “灯熄掉,这里的机关会被火焰惊醒。” “贝拉,不要去摸那个蘑菇,上面有毒。” “理查德,我怎么教你的,遇到陌生的雕像,不可以直视它的眼睛。” “贝拉,把凯奇先生身上的镜子砸掉,光会把你们的影子折到神的视线中……” “谢谢你雷德蒙,我只是不小心踩到了一个水坑,我没事。” “真的吗?那要不要我背你?” “好了,安静点,大家都看着呢。” 在我的指挥下,第一扇门的进程简直顺利得如同奇迹。 走过狭窄的甬道,穿越一间堆满灰色石卵的耳室,终于看到了一扇宏伟的大门。 “你们让开,我来操作。”我走在门前,掏出几样东西捣鼓了一阵,石门便轰隆隆地发出低鸣,自己打开了。 门后的空间不大,但是高得不可思议,墙壁极尽力量向上伸展,探照灯的光都照不到尽头。穹顶之上寸寸刻满复杂的几何雕绘,那些精美的线条在视野中彼此穿插,错落交叠在视网膜中映出不同的景色。 这样的迤逦,很难想象可以出现在人间。 我忍不住伸手摸着其中一条雕绘,喃喃道:“看来真的是这里……” 我舒了一口气,转过身:“今天就到这里吧。贝拉,你去拿本子记录西侧墙面的图案。理查德,你从入口拓印铭文。雷德蒙,你和我检查中央石台。” 戴维斯和凯奇也吩咐手下开始清理地面,将帐篷和物资搬进前殿。 每个人都开始忙碌起来,做自己的事情。 不过,这忙碌之间似乎又加了点别的东西。 戴维斯走到贝拉身边,询问她记的内容是什么,贝拉兴致勃勃地和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解释。 偶尔理查德也会在换拓印纸的时候经过凯奇身边,和他聊两句。 雷德蒙微微皱起眉。 终于,他挡在理查德面前:“从入口到这里只有十几步,我不想再看见你又‘意外’绕一个圈子从凯奇先生身边经过。” 他压低声音警告道:“你和贝拉最好收拾一下自己的小心思,导师带你们过来,不是让你们替别人做事的。” 理查德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慢吞吞地说:“导师不喜欢话太密的学生,你说的话多了,没准自己的秘密也会暴露出来,大管事。” 说完,他撞开雷德蒙的肩膀。 雷德蒙下意识地转过头—— 休仍在原地,低头写写画画,似乎对外面的世界一切都不在意。贝拉和戴维斯凑在一起光明正大地交头接耳。 整理完今天的东西,我便去休息了,刚躺下没多久,帐篷便被打开了。 雷德蒙从背后贴了上来,抱住我的腰,硬生生把我从被子里拔了出来,拖到他怀里。 有一点像偷东西回自己窝的坏狗,我不满地转过身,用力推了推他:“松开一点。” 他慢慢放松手臂,把脸埋进我的颈窝乱蹭。 我被他的发尾蹭得发痒,忍不住拽着他的头发往后扯:“雷德蒙,你今天怎么了?” 他没说话,只是像急于吃饭的幼犬一样焦躁地喘着气亲着我的耳边,又低下头啃咬我的脖颈。 我忍不住给了他一巴掌,坚定地拒绝了:“雷德蒙不可以。” 于是他便不再动作了,只把我抱得更紧,闷闷地把脸埋进我的胸口。 我感受着,他鼻尖呼出的热气喷在我的胸口,也能听见他脖子中跳动的脉搏。 一下一下,滚烫的,鲜活的,就如同他这个人一样。 他出身中产家庭,家境优渥,父母恩爱,性格阳光开朗,待人友善,成绩优异,和我是完全相反 的存在。 我会喜欢上他,一点也不奇怪。 只是知道我们关系的人,都会对他会喜欢我感到不可思议,就像他拿着大好的绩点,不去学医学或法律,一头扎进了他一点天赋也没有的神秘学一样。 我抚摸着他柔软的发顶,一下又一下,不过还好,知道我们关系的人并不多。 很久后,雷德蒙才瓮声瓮气地说:“老师。” “嗯?” “不要相信任何人,这队伍里所有人都不可靠。” 我挑眉反问:“怎么?也包括你吗?” 雷德蒙沉默不语,只是加大了手上的力气。 接下来的整个晚上,他都没有再说话,直到天亮,我继续带着贝拉和理查德采集数据。 “贝拉,注意,这里不是‘归来’,而是‘蜕变’,这两个词语长相相似,但是最后一笔画是完全相反的。” “理查德,注意你拓印的图腾,翅膀歪了三公分,重做……” “我们来看这幅图像,祂的手臂从躯体的层层裂缝中伸出,托起布满眼睛的肉块,在肉块上方接连的神经中枢向上飞,这就是羽化的翅膀……” “在古神的故事里,一直存在着□□羽化与长生永恒的设想。凡人的□□会衰老腐烂,但如果将低等的身体摧毁,在高阶意识中重塑,就会摆脱死亡的桎梏,得到永生。” 贝拉问:“就像是化茧成蝶?” “不太一样。蝴蝶从虫蛹中出来后,虫蛹就失去了价值,而祂会让每一块血肉继续活着,只是赋予了它新的职能与形态。” 戴维斯听了这些话,若有所思地打量着石壁。 而凯奇则不耐烦地站起身,催促:“休教授,我已经听够这些故事了。你应该清楚,我扔下那么多的钱替你准备车辆、器械和人手,可不是为了陪你拓印这些无聊的图画的。” 我听着他的不满,满脸茫然。 他周围应该很少有像我这么不识趣的人,当即脸色阴了下来:“科波菲尔家不缺古董更不缺故事,如果我只是想要这些拓印与数据,我完全可以去博物馆里慢慢欣赏。” 我的眼睛里依旧写满了“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凯奇看起来生气极了,当场就要发飙。 这时贝拉忽然一脸天真地开口:“原来永生在神的世界里真的这么简单啊?那遗址里有故事里说的那些宝藏应该也是真的吧?” 戴维斯也附和道:“贝拉小姐说的没错,一个未开发的古神遗址,必然有常人无法想象的宝藏。” “不过在真正的宝藏中,黄金不值一提,而那些伟大的神秘学物品才是最令人着迷的真实。” 他不禁抚上了自己的左侧镜片:“我年轻时也是因为得到过一些神秘学物品,才踏入这个领域。那些东西看起来很普通,每一个却都有着超乎寻常的力量。不过很可惜,他们往往会索取比金钱更昂贵的代价。” 戴维斯说完,轻轻叹了一口气,抬头,却发现休用一种奇异的目光盯着自己。 “额,请问我是说错什么话了吗?” “不。”我冲他笑了笑,“您果真是一位对神秘学很有研究的先生。” 戴维斯也笑了起来:“能得到您的认同,我很荣幸。” “嘘。”我伸出手,遥遥点了点虚空,众人看不见天上有什么,只能听见我的声音变得轻忽缥缈,“黄金在之前也只能买凡人创造的东西,而神真正的价值绝非黄金能衡量。” 雷德蒙好奇地问:“比如呢?” “那些承载着高阶意志的物品,可以改变血肉、扭转时间,甚至将人类认定的事实推翻反转。” “哪怕是死亡?” “当然。死亡也不过是另一种事实。” 看着众人明显更加异动的神色,我终于松了口:“好了,这里的内容收集得差不多了,我们继续探索下一扇门吧。” 第二扇门离得并不远。】 坎特看着眼前这扇普通的黑色重门:“凯奇就是死在这里面的?” 他这话的语气让我实在分不出他是想听是还是不是,干脆选择沉默。 凯撒站在我身后,我梳好的辫子已经开始松了,他用枪管挑起一缕侧发别到我耳后:“醒醒,大教授,坎特问你话呢。” “不……”我虚弱地说道。 坎特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不’是什么意思?我就问你,是还是不是?” 我摇摇头,闭上了眼睛:“不能打开,这里,这里不能进去。” “又在玩这套小把戏。”坎特一把抓住我的衣领:“听着,杂种,你那套荒谬的小把戏对我没用,明白吗?今天我一定会拆穿你的谎言,然后带走我可怜堂哥的骸骨,让他的灵魂得以安息。” 他用力甩开我,对着后面的人吼道:“埋炸药。” 我冲着他大喊:“在这里你不能再炸了,你们会把祂吵醒的。” 恺撒抱住我的腰:“好了,大教授,乖一点儿,你阻止不了他的。” 哦,当然。 巨响之后,火药的硝烟味弥漫开来,溅起的尘土让我一阵咳嗽。 坎特率先走了进去,很快,他又走回到我跟前抬起下巴,语气难掩疑惑:“里面怎么什么也没有?” “咳咳咳……”我咳得惊天动地,靠着恺撒才能站稳。恺撒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着我的背,一下一下给我顺着气。 倒是坎特很不满,又拽住了我的辫子:“喂,我问你话呢。” 我虚弱地抬起眼:“因为凯奇没有死在这里。” 4. 虔诚的信徒 【打开门后,空气中飘散着洋洋洒洒的灰,众人不住地捂着口鼻扇,然而那些灰烬没被扇散,反而弯弯曲曲地飘了起来。 雷德蒙一手捂着自己的鼻子,一手捂住了我的脸,一把把我拉到他身后去。 我拍了拍他的肩:“放心,没事儿。” 这扇门后面看起来很荒凉,地面向下陷,裂出许多孔洞,隧道互相连着,弯弯曲曲地钻进深处。灰烬从洞中飘出来,落在人的身上,带着一股骨头烧焦的腥味。 我随手拈起一点粉,在指尖捻了捻,嗅了嗅。然后顺手伸进雷德蒙兜里,从里面掏出一个手帕。 看着他也想去沾点粉的样子,嘱咐道:“不要碰这些灰。” 雷德蒙听话地站起身:“我在上面闻到了一种烧焦的骨头的味道,这难道是骨灰?” “不是人的骨灰。有可能是神的,不过神的遗骸和人的可不一样,我用肉眼分辨不出来。好了,继续向前走吧。” 戴维斯问:“我们走哪一条道?” 我掏出罗盘:“哦哦哦,这上面显示着每一条隧道的异常都差不多,那我们挑一个稍微大点的好了,至少走起来会轻松点。” 隧道里面的灰就不在天上飘了,都厚厚的覆在地上。 他们走过去,地上就留下脚印。 我扶着墙壁走在前面:“神的墓室一般会建在最里面,我们现在走的路叫做孵茧巢窟,一般属于墓室最外层的防御墙,一般来说,它有很多弯岔路口,像是迷宫一样,迷惑外人的眼线,但只要我们扶着墙一直向右走、通常就能找到正确的路了。” 众人听了都赶紧伸出手扶着墙壁一路向右。 这里的墙上也沾着一些油腻腻的灰,我听见坎奇摸着墙的时候忍不住低声骂了几句,他不太开心。 但是我没开口安慰,毕竟那些灰尘会钻进人的鼻腔里,弄得人鼻子痒痒的,想打喷嚏,然后激起更多的灰,那灰吸的多了,头就会晕晕的。 贝拉忍不住和理查德抱怨道:“我当时说要带一些口罩的,老师还说不用。” 我们扶着墙走了很久,但是前面的路依旧看起来和刚刚没有任何区别。 戴维斯年老体衰,第一个走不动了。 连脚下的坑也没看见,一脚踩空,踉跄着,差不点跌倒。还好贝拉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和手下把他扶了起来。 贝拉紧张地问:“您还好吗?” 戴维斯扶着石壁喘气,摇了摇头:“不,不行。” 见后面的异动,整个队伍都停了下来。凯奇的耐心已经所剩无几,如今不耐烦地回头催促:“都干嘛呢?赶紧跟上啊!” 戴维斯站在原地,摘下眼镜,擦了擦右侧透明的镜片:“休教授,我可以问您一点事情吗?” 我礼貌地询问:“您是想休息一会吗?” “不,我需要知道,咱们到底还需要走多久?” “暂时还不清楚。” 戴维斯听了这话,一向和善的形象终于维持不住了,他用木杖用力敲打地面,厉声质问:“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教授,我一直很信任你,但现在,你的表现让我觉得,我似乎浪费了时间,信错了人。” “好吧,我来看一看。”我掏出指南针还有怀表。 看着一会指着西一会指着东的指南针,还有一动不动的怀表,我终于皱起了眉:“这里不对劲。” 雷德蒙也凑过来:“怎么了?” 我凝重地说道:“祂在干扰规则,时间和空间的法则在这里都失效了。” 凯奇沉声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叹了口气:“简单来说,就是我们迷路了。” 贝拉忽然大声尖叫起来。 我吓了一跳:“可以走出来的,别害怕。” 她疯狂摇头,颤抖着指向后面:“不是啊老师,你们看那边。” 雷德蒙抬起手灯,我们清晰看到地上留下的脚印竟然都倒了过来。 足尖向后,脚跟朝前,就好像我们不知何时将身体转了一百八十度,背着身倒着走一样。】 话音的余韵还未散去。不知道从哪里刮来一阵冷风,墙上的灰尘打了个寒颤,洋洋洒洒地落了下来。 坎特的一个手下忽然发出了像公鸡打鸣一样的惨叫:“啊!” 见我们都回头,他便颤抖着指向后面:“你刚刚说的……说的,是不是……,是不是就是这样?” 在抖动的灯光下,地上的白色粉尘中,每一个脚印都是倒着来的。 坎特僵在原地。 “老,老板。”他身后有人咽了咽口水,“要不然,咱们还是先出去吧。” “闭嘴!” 他暴喝一声,一把揪住了我的领子:“你早知道会发生这种事情,对不对?” “对啊。”我点了点头。 坎特瞪大了眼睛。 “所以我一直劝你不要进来,你不听,进不来还要用炸药。” 他松开我的领子,改像鹰一样抓住我的肩膀,使劲摇晃:“赶紧说,这些脚印是怎么回事?是不是你在搞鬼?” 他怕是真急了,力气大得要命。 我被他晃得头晕,脑海里的神经又开始一突一突的疼:“停一下,我得先看看这里——” 他不听,继续用力晃荡:“你不是都来过一次了吗?你们当年怎么离开的?我堂哥又在哪?” 他这手劲,和我去坐发了疯的旋转木马也没什么区别。我当即脸色煞白,胃里也隐隐翻涌。 恺撒皱眉,一把握住了他的手:“坎特。” 他却愤愤地把我向后推:“快点回答我!” 我被他推得不稳,向后踉跄,脑袋正好撞在石头上。 挷! 我晕了。 ———————— 我艰难地睁开眼睛,从床上坐了起来。 明明床是那么的柔软,我也睡了那么深沉的一觉,可我一点都没感到放松,反而整个人更累了。眼皮昏沉沉的,手脚也没力气。 我在床上靠了好一会,才缓过来。 当我走下楼的时候,其余人都已经围在桌边坐好了。 他们看起来精神都很好。 管家默不作声地送上了早餐,是黑面包和清水。 面包有点硌牙,水也有些凉胃。但至少能入口,比起昨晚那种黏糊齁嗓子的面饼和粘稠的腥水,已经强太多了。 我拿起面包刚咬了一口,就听到洛克不满的声音:“这都是什么东西?” 我刚想劝劝他,出门在外不要这么任性,就听到他抱怨道:“为什么不再给我们上昨晚那种美味的饼和水了?” 昨晚的饼和水……很美味吗? 我不敢置信地停住嘴,刚抬起头,就看到林恩和巴特也附和道:“就是啊,为什么不给我们上那个东西?”“今天的东西一点都没法吃。” 啊? 大家……都这么觉得吗? 难不成是由于太累了,导致我味觉失灵了? “真高兴各位大人喜欢我们的特产。”镇长热情地和我们打了招呼。 “既然这样,那就请大家留下来一起参加我们的庆典吧。” 他兴致勃勃地冲我邀请道:“尤其是您,尊敬的埃兰大人,我们要为神举办一场巨大的庆典,由您这位神最宠爱的孩子亲自主持,那就太棒了。” “……不,谢谢。我们来是为了调查石头村的异常,时间很紧迫。” “石头村?”镇长想了想恍然大悟,“哦,我知道那里,那里也是一群非常虔诚的信徒,为了即将来临的庆典,他们也付出了许多,想必如果是为了他们的话,大人留在这里,他们才会感到真的满足。” 这是在说什么荒唐的话?! 我简直要被气笑了:“现在他们被困在雾里,生死不知,生命当然会比庆典更重要啊!” 镇长听了却大惊失色:“吾主在上,您怎么能说这种话呢?” 虽然我虔诚地信仰着神,但是对于这种偏执到病态的狂热,我依旧理解无能。 “我们不可能就为一个庆典留下来的,您离开吧,我们马上也要走了。” 镇长对我的拒绝看起来失望极了,他也不开心地离开了。 我忍不住和同伴们抱怨:“这人是不是脑子不正常?居然这么理直气壮地说这种荒唐的话。” 没人理我,洛克一脸陶醉地和巴特讲着昨晚的面饼有多好吃,林恩拉住管家,强迫这个脑子有问题的人教他面饼怎么做。 说实在的,我现在觉得我的同伴脑子也有点不太正常了。 倒是塞勒斯看了看我,忽然问:“埃兰大人,我可以请求您在出发前为我做场弥撒吗?” 塞勒斯的房间比我要小上很多,窗户被厚木板钉住,只留下两条缝。外面的阳光从缝里挤进来,落下两道细窄的隙光,亮得人眼晕。 “你的房间就像是个仓库,应该和管家说说换一下的。” 恺撒点起了香,那香料闻着像是修道院常用的,只是在这狭窄的房间里,闻起来却有点头痛、胸闷。 塞勒斯走到我身前单膝跪下,牵起我的手放在额头:“现在就请开始吧。” “仁慈无悲度的主,您是万物的起点也是终点……” 祷词很长,我念了一会就觉得口干舌燥,屋里的那种香料味越来越重,越来越苦,苦到最后又泛出一股甜腥味儿。 连整个空气都变得闷稠起来,我听见我的声音变得越来越轻,越来越模糊,这不是因为我说话的力气变小了。而是周围的空气就像羊水一样包裹着我,也隔绝了那种声音。 我恍惚抬起头,发现周围不知何时变成了一片空荡荡的黑,只有从木板缝隙中挤出来的隙光,亮堂得耀人眼。 在我的注视下,那光仿佛活了起来,它抖了抖身体,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最后将我整个人吞了进去。 ———————————— 我睁开眼的时候,看见恺撒正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探照灯被他放在不远处,惨白色的光从他肩后照了过来,将那张轮廓深刻的脸,割出一半阴影。 他揉了揉我的下颌:“醒了?” 耳朵里像是塞了一团湿漉漉的棉花,我听不清恺撒说什么,只能看见他嘴唇在动。 见我不理他,他突然生气了,改揉为掐双手用力:“清醒一点吧,大教授,我怀里就那么好睡吗?” 我站起身,轻吸一口冷气。 臼齿被他捏得疼死了。 恺撒忽然开口:“神有那么可怕吗?” 他的腔调似笑非笑,听起来 古怪极了。 我说:“古老的神明是高维度的意志,我们无法猜测祂的思维,但即使是一群普通人看见有人擅闯进自己的卧室都会生气,何况是神呢?” “我不想挑战祂的权威。” 我刚说完,坎特就举起拳头冲过来要打我。 不过很可惜,他刚跑到恺撒那儿,就被抓住了手腕。 坎特涨红了脸,想把手抽出来,却一点用都没有。 “放开!”坎特冲着他大吼。 恺撒没松手,只是平静地看着他:“老板,你刚刚已经把人弄晕过去一次了,不要总是把时间浪费在这上面。” 坎特五官扭曲了一下,我觉得他应当是很想咆哮,但出乎意料的是,他忍住了:“我知道了。” 他缩回手,试图用眼神揍死我:“既然这么危险,你非要来这做什么?” 我说:“坎特先生,是你把我绑过来的,我早就和你说了,这里很危险,你不听,非要进。” 我可是一直都在阻止他。即使是坎特也不能否认这个,于是他又咆哮道:“那你为什么非要研究这种鬼东西?还要拉着投资人和你一起来送死?” 我望着地面,又想起了许多年前:“因为我年幼时就受到了神明的注视,在我还不知道什么叫神的时候,祂就已经标记了我。” “与祂相望,是我的终身宿命。” “至于其他人嘛……”我笑了起来,“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坎特看着斯蒂芬,他紫色的眸子蒙着一层水汽,即使是在阴暗的地底下,也依旧熠熠生辉。 他的声音变得空灵,就像是洞穴里飘来的风:“神明使用过的东西,哪怕仅仅是一把指甲刀,对于凡人而言也是触不可及的神物。” “凡人的指甲刀只能剪指甲,但是祂的指甲刀却能切开寿命、距离,甚至是血缘。那些我们终其一生追寻却碰不到的边界,在他那里只是轻轻抬手就可以跨越的涧流。” “所有对神秘学有研究的人,都很清楚这点。” 坎特听见了自己牙齿磨出的咯吱声,他紧紧盯着那双紫色的眼:“我堂哥到底想要什么东西?” “我也不知道。” 斯蒂芬又轻快地继续说:“这里是一个从未被打开过的古神遗址,谁也不敢揣测这里到底有多少惊世绝伦的神物。” 他伸出一根纤细的手指,轻轻在坎特眼前摇了摇,“说起来,我们上次进来的时候并没有真正找到底,想必它们还在这里安眠着呢。” 坎特的眼睛跟着那根手指上下转,斯蒂芬的声音变得更加轻柔,就像在他耳朵里不断骚动的小羽毛:“但我确定,那东西会比我们以往接触到的所有神秘学物品都要强大。” “说起来,您难道没见过凯奇先生使用过那些非凡的、神奇的东西吗?” 坎特听见自己的呼吸加重了,他含含糊糊地说:“其实我堂哥只是家族里一个不怎么受重视的小分支。直到他拿下了某个赌场的地皮,后来那个地皮价值翻了十倍,才在家族中崭露头角。” “后来他所有的投资几乎都没有失手过,他就像是一个完美的天才,大爷爷很看重他的能力,强行把他立为了家族继承人。” 斯蒂芬看起来很笃定:“我想他的这个能力应当就是依靠神物了,他感受过神物的魅力,所以才会花大价钱追寻神秘学,甚至投资我、追随我,和我一起来到这里。” 坎特听见他一字一顿地说:“因为他很清楚,这里的神物会比他以前使用过的所有东西都强大。” 坎特没有再说话。 他神情复杂,但那纠结的神色却单单吞噬掉了以往对我的所有愤怒和仇恨。就好像他那亲爱的堂哥忽然复活了,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亲爱的弟弟,放下仇恨吧,爱和美好才是人间主旋律呀!” 一直安静的恺撒忽然开口:“强大的力量人人都想要,可没人会想付出生命做代价,再好的东西,死人也带不出去。” “所以这才会有我们这样研究神秘学的人出现啊?” 坎特看到斯蒂芬笑着点了点头,一直苍白病弱的脸上忽然焕发出一种诱人心魄的美,他说:“我们不就是为了探寻祂的行事规则,找到能安全从祂指缝中接到金屑法子的人吗?” “凡人当然不配从神的手中抢夺东西,但是只要足够了解祂,趁祂垂眼之际得到一点点恩赐,就足够了。” 坎特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最后的理智让他问道:“既然你可以研究出这里的规则,为什么上次除了你以外,所有人都死了?” 斯蒂芬轻轻点了点自己的下唇,冲他眨了一下眼:“可能因为神不想让他们得到那些东西吧。我还站在这里,就说明祂并未太过生气,或许祂只是想指引我,让我在这一次成功。” 坎特激动得像头公牛,一把抓住了我的肩:“那就找到它。你必须带着我找到它!” 我看着他。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语气不太对,又松开手,理了理自己的衣领,恶狠狠地强调:“不管怎么样,你杀了我们科波菲尔家族的继承人,这件事你必须给一个说法。当然,如果你能帮我找到宝物,那勉强可以算你将功补过。不然……” 他冷笑,“你绝不会想挑战科波菲尔家族的权威的。” 我顺从地低下头:“我不会违背神的旨意。” 5. 神奇的鱼线 【“老板,我觉得这里不对劲,要不然咱们先退回去吧。”凯奇的一个下属忍不住说。 “退回去?”凯奇咬牙重复了一遍,然后骤然拔出了手枪,怼着我的额头。 雷德蒙一把把我拽到他身后:“凯奇先生,把枪放下来。” 凯奇利落地打开保险栓:“让开。” 雷德蒙没让,甚至握住了他的枪管:“然后让你用子弹打穿老师的脑袋,让所有人和你一起陪葬在这吗?” 他淡淡勾唇,漫出一声轻嗤:“毕竟我猜神可能不太欢迎你们。” 凯奇厉声警告:“你真以为我不敢开枪吗?” “雷德蒙!” 戴维斯强行将木杖插到两人之中:“我相信凯奇先生只是太着急了,并不是想真的伤害教授。” 他温声对凯奇说,“您说我说的对吗?先生,先把枪收起来吧,您这样,无论对谁都太危险了。” 雷德蒙依旧牢牢地把我护在身后,坚决不肯挪开半步,凯奇神色莫测,最后咬咬牙,顺着戴维斯给的台阶下了。 他面无表情地收回枪:“我只是觉得,休教授得给我们一个说法。” 戴维斯看向我:“这是当然的。休教授,我和凯奇先生在您的建议下筹备了这么久,投入了那么多的金钱和人手,如今反倒是陷进这个僵局来,我觉得您应该和我们解释一下,这到底是个什么情况才对。” 他这话说得很体面,连雷德蒙也转过身看向我:“老师?” 我抬头看着众人,他们每一个人也都看着我。 他们每个人的脸上都是毫不掩饰的期待和疑惑,偶尔还夹杂着一点焦虑。我知道在那些复杂神色的背后,是他们的野心和欲望。 “说法?”我咀嚼着这两个字。 在众人耐心要耗尽之际,终于反问:“我要给你们什么说法?” “关于这里……” “这是一处古神遗址,凯奇先生。”我高声打断他,“这件事难道您不知道吗?难道各位在进来之前,从来不知道这里有多危险吗?从来没有做好遇到这些危险的准备吗?” 他拉下脸:“我当然知道!但是教授你知道吗?你又有准备做什么?” “这只是一些很简单的事情。”我平静地说。 贝拉忍不住开口:“可是老师,这里,这里的脚印看起来,就像是……就像是一群鬼在走。” “是的,我看到了。冷静一点,我教过你们的,你感知到的不一定是真实的,可能只是祂将来路和去路调换了。我们以为自己一直在前进,但可能只是在围着一个柱子打转而已。” 我拍了拍雷德蒙的肩膀:“把背包里的鱼线掏出来。” 雷德蒙在里面翻了翻,最后掏出来几个线轴:“是这个吗,老师?” 理查德看着手里那一卷卷发着蓝光的鱼线轴,疑惑:“这是什么?我们好像从来没见过。” 我随便找了根棍子,插在我们中间,把每个线轴的线头拴在上面:“在高维之水里浸泡了七个月的真实鱼线轴,一个伟大的神秘学物品。” “拿好了,先生女士们。”我把线轴依次递给众人,“听着,在这里,我们的眼睛可能会被迷梦蒙乱,我们的脚掌可能会被神秘的力量吞噬,但是真实的鱼线不会受到祂力量的干扰。无论我们看到什么,它都会留在原本的位置,用光指引方向。” “这鱼线要怎么用?”戴维斯推了推眼镜,问道。 “不要再挤在一起转圈了。”我望着他们,“我们分个组吧。” “我们要分开吗?”戴维斯有些疑惑。 我点了点头:“这里入口太多了,既然我们不能通过一条路走到终点,那我们就需要多试探一下,哪条路才是正确的。让我来看一看……” “嗯……就按我刚刚发线轴的组别来分,贝拉和理查德,你们两个就继续跟在戴维斯和凯奇身边。不过现在可能要劳烦两位带来的先生们先和你们分开一下,单独去探路,正好两人一组。至于雷德蒙……” 我冲他笑了笑,“你和我一组,把对讲机给大家分好。” 于是他便也冲我笑了笑。 “好了,各位,大家拿好对讲机,准备出发吧。记住了,找到了要在对讲机通知其他人一声,千万不要擅自行动。”】 坎特听完我的叙述,打量着四周:“所以现在是需要那个鱼线,对吗?但是我们怎么才能把那东西弄到手?” 他也知道我是被他绑过来的,手上大概率没这东西,只是不想承认自己的错误,又开始发脾气,拽住了我的领子:“赶紧给我想办法,弄出可以代替的东西。” 我被他勒得难受,拼命挣扎:“先,先放开我……我快喘不过气了……” 坎特咬牙切齿地掐着我的脖子:“我不管,总之你赶紧想办法。” 恺撒似乎看不过去,一把把他推开了。坎特踉踉跄跄地撞到后面的石头上。 他恼羞成怒地扶着墙壁低吼:“恺撒,你想干什么?!” 恺撒替我理了理衣领,又用指尖摩挲了一下被坎特勒红的脖颈。 我不太喜欢他那种奇怪的眼神和奇怪的动作,忍不住向后退了两步。 恺撒“嗤”了一声,随即没什么诚意地对着坎特堆起满脸假笑:“老板,我只是想让您冷静一点,先听听咱们大教授想说什么,不行吗?” 坎特死死地盯着他:“你最好清楚是谁在付钱给你。” 恺撒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当然是能了,所以我这才努力地替您保护财产安全。毕竟万一教授要是出了事,我一个人可不能把您带出去。” 坎特拿他无可奈何,只能怒道:“你知道就好!” “咳咳咳。”我终于把气咳得顺了,“先不用吵了,这里有鱼线。” 我带着他们转了三个弯,在一个石壁角落蹲下,从几个石坷垃后面,挖出来三个亮晶晶的蓝色线轴:“就是这个。” 我把另外两个鱼线分给恺撒以及坎特:“上次我害怕有什么意外,便多准备了几个,没想到这次用上了。” 坎特摆弄着手中的鱼线轴,脸色终于好看了些:“看来你还蛮细心的。” 我告诉他:“这样只要把线头固定在这里,无论我们走多远,都能按照线原路返回了。这里还有三卷,我们正好可以分成三组。” 不过现场一共七个人。 恺撒和坎特各带了两名下属。 我在他们身上划了一圈,老老实实地询问:“请问我要和谁一起走?” “你当然是和我一起。”还没等恺撒提出异议,他又忽然看了自己的两个下属一圈,不满意地开口,“等等,你也和我一起。” 他指向恺撒,“我们三个一块走。” 坎特又看了一下斯蒂芬和恺撒,愈发觉得自己这个想法好。 斯蒂芬是这里唯一一个熟知神秘学的人,恺撒武力值高,跟着他们两个一起走,安全性才最高。 斯蒂芬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恺撒微微挑眉,也没有提出异议。 只是坎特看着剩下的四个人,又觉得不太满意。恺撒带的那两个雇佣兵武力值高,万一中途在一起商量想要反水,把自己带的那两个不机灵的下属杀了,可就麻烦了。 到时候自己一个人对上恺撒三个人,一点胜算也没有。 于是他说:“皮特,你去和黑鹰一起,罗格你和白豹一组。” 说完,他又生怕恺撒不同意似的,强调:“这样我们可以分成三组,效率更高。” 恺撒不知道有没有看穿他的小心思,总之他懒洋洋地抱着手臂靠在墙上:“随便您。” 其余两组很快拿着各自的鱼线轴进到了隧道里。 只是等我们这组要进去的时候,坎特又有了幺蛾子。 坎特看向恺撒:“你走在最前面。” 他是雇佣兵,武力值最高,走在前边开路好。 坎特又看向我:“斯蒂芬,你走在最后面。” 这样如果后面出了什么事,也有人替他拦着。 还真是懦弱呀,比起他堂哥来讲差远了。 我将线轴递给恺撒:“没问题。” 恺撒接过线轴,意味不明地打量我两眼,然后拉长了声音:“那希望身娇体弱的大教授千万要跟紧点,我可不想刚走两步就发现你‘意外’掉了队。” 我怎么可能会在这里“意外掉队”呢?这里全是他们的人,我身体素质那么差,随便跑两步就会被抓住了。 他真是想太多了,可能是当雇佣兵当得时间久了,心里比较阴暗了吧。 我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抬头冲他笑了笑:“您真是多心了。” 恺撒选了一条看起来有点窄的隧道,等走进去之后才发现,这隧道里面比外边更窄。 他们鞋底碾过灰烬的声音渐渐发闷,恺撒和斯蒂芬自从进了隧道之后都很安静,坎特听着自己的呼吸声,总觉得大得有些突兀。 他心里忽然有点没着没落的,忍不住清了清嗓子,问:“我们只要按照这条鱼线的方向走,就不会迷路了,对吗?” “当然。”斯蒂芬的声音从后面传来,“鱼线会带我们感知到正确的方向,即使是走到死路,也可以安全退回来。” 坎特略微松了一口气。 就听见斯蒂芬似笑非笑的声音再次传来:“不过我们现在可是在擅闯神的卧室,即使做好了准备,也不一定全身而退,就像当初一样。” 坎特后颈骤然发紧,他猛地转过头。 在探照灯的余光中,照出了斯蒂芬的半边侧影。淡紫色的眸子与艳色的红唇,在那惨白的光中露出一种鬼气森森的诡谲。 灰尘慢慢从他身侧飘过,斯蒂芬勾唇:“怎么了?坎特先生?” 【我一点点放着线。线轴每转过一圈,就会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咔哒、咔哒…… 雷德蒙跟在我后面,始终与我隔着一步的距离。 “雷德蒙,注意你脚下的路,不要总是盯着我看。”斯蒂芬提醒道。 他懒洋 洋地说道:“老师,我在看路。” “路在脚下,不在我的背上。”我将一条错位的鱼线捻开,随口说道。 身后忽然安静了一下,然后我便被雷德蒙抱住了,他把头埋进我的颈窝蹭了蹭:“可是老师在这,我看不到别处。” 我叹了口气,转过身无奈地抱住雷德蒙的头,去呼噜他蓬松的头发:“好了,别撒娇了,咱们还有正事要做呢。” “老师,我……”雷德蒙抬起头,忽然想说点什么。 他的对讲机却忽然响了。 “喂喂喂,能听得到吗?”一向沉默少言的理查德此刻异常兴奋,“我和凯奇先生找到了下一扇门!” 我拿过对讲机:“可以听见,理查德先不要碰门,我们这就过去。” 我又换了另外一个频道:“贝拉,你和戴维斯先生还好吗?理查德,找到了第二扇门,现在我们按照线的方向原路回去,回到理查德的隧道里,我记得那应该是……第三个隧道?” “是的,老师,我们这就过去。” “先生,你们听到了吗?” “收到,我们这就赶过去。” “沙沙……嘶,沙沙……” 直到我联系到最后一组,对讲机忽然像坏了一样发出沙沙的声音,我在上面拍了拍:“先生们,你们听到了吗?喂?我们现在要原路折返,从第三道隧道再进去。” “听,沙沙,听见,我们……” “这组应该是谁?” 雷德蒙皱眉思索片刻后说:“应该是戴维斯先生带进来的那两个人。” “我们……听见……回,回来。”对讲机里他们的声音就像是被潮湿的棉布裹住了一样,沉闷得有些失真。 我对雷德蒙说:“真奇怪,我记得出发前我是将所有的设备都检查好了呀。怎么会出问题呢?不过幸好没出什么大事。” 一切看起来都很顺利。 雷德蒙搂住我的腰,掏出手帕轻轻为我拭汗:“老师出了很多汗。” 我对他道谢:“谢谢你,雷德蒙。” 他却轻轻在我唇上啄了一下:“不客气,报酬我自己拿走了。” 我抬眼,只看到他墨绿的眸子充满愉悦的笑意,他得意地晃了晃自己的低马尾:“怎么了,老师?” 我拽住他的马尾梢,微微用力,强迫他低下头,踮起脚尖吻了上去。 直到两人都有些喘才分开。 “行了,回去吧。” 雷德蒙摸着嘴角,露出了一个傻兮兮的笑:“老师今天好主动。” 我在心里叹了一口气:“行了,我们赶紧走吧。” 我们顺着蓝色的线往第三个隧道口走,越靠近贝拉的位置,隧道越窄,两侧凸起的棱角不断擦过衣服。雷德蒙走在前面,遇到过于尖锐的石头便侧身挡一下,等我通过再继续向前。 前面终于出现了两束晃动的光。 理查德举起了手:“老师,这里!” 强光从他手里的探照灯里晃了过来。雷德蒙偏头躲开,顺势把我挡在身后。 “啊,对不起,我太高兴了。”他手忙脚乱地把灯压低。 第二扇门看起来和第一扇门的华丽完全不同。它朴素得几乎就是在山壁上凿出了一扇门,门框一直向上伸,隐没在探照灯无法照清的黑暗中。 理查德指着大门上一行铭文问:“老师,这上面写了什么?” “这是古神的用语,一般在祭祀与信徒祈祷中使用。” 凯奇看着上面那串扭曲的红色字,好奇地询问:“这上边写的到底是什么?” 休教授微笑:“只是一些警告的语言。” 这话听着敷衍,凯奇很不满意:“到底写的是什么!” 休沉默了一下,他艳色的唇微微嚅动,缓缓念道:“神说,擅闯我室者——死!” “啊——” 随着他话音落下,一声惨叫忽然从隧道中传了过来。 凯奇猛地转身,拔出手枪,指向黑暗深处。 很快里面又传来一些惊呼和咒骂。 雷德蒙脸色一变,把我拽到身后。 “笃!笃!笃!”有节奏的木杖敲击声响起。 接着贝拉扶着戴维斯从后面一瘸一拐地走了出来。 众人都松了一口气。 雷德蒙问:“刚刚是怎么回事?” 贝拉说:“刚刚戴维斯先生没看清地上的陷阱,踩空摔了进去,不过我很快就把他扶起来了。” 想必刚刚的尖叫和咒骂也是因为他不小心摔倒发出的声音了。 只是没想到戴维斯看上去是那么一个体面有教养的老绅士,在遇到事情时也会失控。 雷德蒙舒了一口气,看起来放松不少:“您没事就好。” 戴维斯也看到了门上的那串鲜红铭文:“看来在我们不在的时候,你们已经发现了什么?” 凯奇终于放下了枪,他冷笑着点了点门上的铭文:“神说——” “擅、闯、者、死!” 6. 失踪的人惨烈死状 戴维斯听了,却并不感到惊慌:“没有人喜欢被打扰安眠,祂自然更不喜欢。” 他将自己的眼镜扶正,在右侧透明的镜片下,在他那一向和善慈祥的脸上第一次露出冰冷与狠辣:“但我们既然费了这么大力气来到这里,就绝没有空手而归的道理。” 凯奇听了也很满意:“你有这个觉悟就好。” 很快,凯奇的两个下属也回来了,现在只剩戴维斯的下属一组。 然而我们等了很久,隧道里始终没传来他们回来的声音。 凯奇抬起手想看时间,忽然想起手表在这里失效,又不耐烦地甩了甩手腕:“你那两个人还要多久才能过来?” 戴维斯也有些不悦,但面对凯奇的质疑,他还是说:“这里岔路多,也许他们走远了一些。” “就算是再远也该回来了,他们刚刚不是已经回答,听见集合的消息了吗!赶紧把人叫回来,我没有时间在这里等两个废物散步。” 戴维斯沉下脸,冷冷地看着他。 贝拉在旁边开口,轻快地说:“我来联系他们一下。” 她拨到之前的频道,“喂,先生们可以听到吗?我们都已经在第二扇门前集合了,请马上回来!” “沙——沙。”对讲机里响出两声滋哑的电流声。 贝拉奇怪地拍了拍对讲机:“是坏了吗?” 理查德掏出自己的对讲机:“我来试试。” “喂!请问可以听到吗?你们现在在哪里?” 理查德的对讲机里没有回音。 “沙——沙——是你们吗!”倒是贝拉的对讲机里,又是两声电流声响起,后面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有些失真的声音。 那声音大得险些让贝拉将对讲机扔出去。 她惊疑不定地看着对讲机上的屏幕:“怎么回事,真坏了?” “沙……沙……沙……”又是一阵杂音电流响起。 接着,是一阵奇怪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贴着收音孔,湿漉漉地贴着外壳凑了过来。 “赫、赫……”最后,里面传来两声粗重的喘息声。 这声音,太奇怪了…… 贝拉咽了下口水,再次问:“你们能听见吗?请回答。你们现在在哪里?” “&#%@、沙、沙……”一阵含糊的咕哝顺着杂音挤了出来,那所有的音节粘成一团,分不清里面到底说了什么。 对讲机又突然挂断了。 “这是怎么回事?”理查德抿了抿嘴。 雷德蒙说:“我们得回去找找他们。” 凯奇想也没想,直接拒绝了:“不行。” 雷德蒙皱起眉:“他们现在失联了!” “所以呢?”凯奇反问,“我们已经耽搁太多时间了,难道现在还要放下已经找到的门,再多浪费一些时间吗?我的时间可没那么不值钱。” 雷德蒙反驳:“但是这里很危险,刚刚才那声音不正常。” “那就更不能去了。作为下属没有完成工作已经是废物了,这种废物居然还要我们浪费时间,甚至是冒着生命危险去救,别开玩笑了!” 雷德蒙望了眼戴维斯:“没有人指望您这种身娇体贵的大少爷去救人,既然你不想去,那就在这里待着。” 凯奇也不和他多说:“今天我们已经走太久了,就在这里扎营休息吧,等睡一觉,养足了精神,再把这门打开。” “至于那两个废物,你们愿意去找就找,不愿意就让他们沿着鱼线爬回来。” “啊——救我!救命——”理查德的对讲机忽然猛地震了一下,接着,惨烈而绝望的呼救声从里面传了过来。 那声音就是戴维斯那两个下属的。 不仅是我听出来了,在场所有人都听出来了。虽然刚刚有不少人都猜测他们是否遇到了危险,但是这声绝望惨烈的尖叫,却让所有人一时间都噤若寒蝉,僵在原地。 我把对讲机从理查德手里抢了过来:“你们现在在哪?都遇见什么了?快和我说!” 对讲机那边的声音却又消失了。 “沙、沙、沙沙沙……”只剩一串嘈杂的电流杂音。 “——”对讲机又突兀地安静下来,连嘈杂的电流声都没了。 “喂?喂?”我拍着对讲机,冲那边大喊,“还能听见吗?” “沙沙嘟——沙沙嘟——” 我摆弄对讲机半天,众人才听见那边又传来微弱的电流声,紧接着,刚刚那人的声音又响起: “救、救、命。” “我、们、在。” “这、里。” “救、救、命。” “我、们、在。” “这、里……” 我关上对讲机,沉重地对众人说道:“我想他们恐怕已经遇到事了。” 雷德蒙握起线轴,转身就想往外走:“我去看看。” 好吧,雷德蒙一直是个面冷内热的好小伙,我喜欢他的善良勇敢。但我也得说,他对神秘学一无所知。 于是我跟上他的步伐:“我和你一起。” 雷德蒙转过头,神情犹豫,似乎很想让我留下。我按住了他的嘴:“行了,赶紧走吧。” 戴维斯看了看我们的背影,也探出了手杖。贝拉紧随其后。 理查德有些犹豫,他看向凯奇:“我们要不要……” 凯奇脸色阴沉不定。 戴维斯站在岔口转身,温和地冲他笑了笑:“凯奇先生,你们也跟上吧。那声音听着很不对劲,在这里分散恐怕会更加危险,还是跟着休教授一起,比较有保证。” 最终,凯奇也默不作声地跟上。 我们在隧道里跟着线回去,不知道是走得太累了,还是刚刚的声音太过诡异,总之,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 只能听见沉重不齐的脚步声在隧道里咚咚地回响。 直到贝拉忽然反呕:“呕……” 理查德问:“你怎么了?” “我闻到了一股好恶心的味道,不行,呕……” 凯奇不耐烦地问:“又怎么了?” “一股沉闷的铁腥味、还有一点闷浊的臭,好恶心,你们真的没闻到吗?” “是尸体的味道。”雷德蒙停了下来。 他举起探照灯,惨白的灯光照亮了他铁青的脸,“我们到地方了。”】 走在最前面的恺撒突然停住了脚,坎特听故事听得入迷,一个没留神,结结实实地撞到了他的背上。 这可给他吓了一大跳,他捂着鼻梁大叫:“干嘛呀?突然停这不走了,想吓死谁啊?” 恺撒转过身,默不作声地看了他一眼,然后侧过身,提起手中的灯晃了晃,示意坎特看前边。 坎特揉着险些撞断的鼻子,恼怒地抬头,紧接着发出了杀猪般的惨叫:“啊———啊———!” 我见他张牙舞爪的背影,忍不住垫脚向前望:“怎么了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坎特双腿像面条似的瘫软发抖,踉跄着往后退,哆哆嗦嗦地说:“血血血血血!” 血? 这里吗? 我心头一跳,一把推开了他。 地上,猩红的血液还没彻底干涸,在低洼凹陷处,甚至聚起了一小汪血泊,血泊表面泛着一层发黑的油光,几块碎石泡在里面,露出尖尖的角。 蓝色的鱼线被血浸透,却还用最后的力气发着淡淡的光,顺着光再往前走,凌乱的碎肉与内脏铺了一地。 一条白骨突兀地立在墙壁,与它骨肉粘连的大腿扭曲着被扔到远处,渗出星星斑斑的血痕。 碎裂的骨头末与扯散的组织纤维纠缠着,扭曲地托举起黄色的油脂与白色漂浮物。 我努力告诉自己,不要去想那像脂膏般的白色漂浮物是什么,但我怎么也想不通,两个活生生的大男人遭遇了什么事情,才能像炸鸡一样被撕成碎末? 我用力把喉咙里冒出的酸压下去,可胃囊里却像是长出了一只黑色的手,拽住了贲门狠狠往下扯。胃酸被搅得翻天覆地,一个劲儿地向上冲,无论我怎么压也压不下去。 恺撒转过头,幽幽地问道:“大教授,你们那时候见到的,也是这样吗?” “我……我……”我提着腮,努力想保持微笑的表情,但牙齿却不住地上下撞,“不……” 不是的。 当然不是这样。 怎么可能会这样呢? 无数的思绪沾上了血,变得粘稠不堪,搅在一起一层一层把我吞没。 大脑沉甸甸的,膝盖猛地软了下去。 恺撒揪住了我的后领,免得我跌进那泼污秽的血中。 “谢谢。”我靠在他的怀里,鼻尖萦绕着皮革、火药与烟草的味道。 但这依旧压不住四周浓郁的血腥气。 “小心点儿。”恺撒拍了拍我的脸,咕囔着,“要是你也摔进去了,我可不知道先捞哪一块了。” 我狠狠抖了一下。 恺撒戏谑的声音变低了:“怎么样?还能站稳吗?” 我揪着恺撒的衣服,望着那片血肉苦海。 一节手指断在鱼线上,指甲上落的血迹已经发黑,鱼线从指根穿进去,又从指尖穿出,像是吊在鱼线上的饵。鱼线的光被血污压得发暗,落在远处的地上,又重新亮起,又像是虬曲的青筋。 浓烈的血腥味,像是贪婪的水蛭疯狂蠕动着钻进我的鼻腔,太阳穴像是被扎了一坛响鼓,随着心跳一下下鼓动,在耳朵里响起绵长的嗡鸣。 我顾不上别的了,把头埋进恺撒的怀里,缓解呼吸碱中毒带来的不适。过了一会,那种晕厥的感觉消退了些。 可当我抬起头时,我发现一切都没有好,甚至出现了幻觉。 四周的墙壁忽然被血完全浸透了,猩红的很,我想再闭上眼,可这次眼皮也像被胶带牢牢固定住一样,怎么合也合不上。 坎特不知道在干什么,忽然跌进了那片血肉泥中,这把他吓惨了,吼出了一声更比一声凄厉的惨叫。 那刺耳的叫声,似乎让整个石室都嗡动起来,这让我觉得自己好像置身于某种动物的内脏中。 【晃悠悠的光束从探照灯的前镜中射了出来,照着空中颤巍巍的两双脚。 这里只是 一个藏在岩层里的空洞,高度不高。我勉强还能站直身子,雷德蒙就必须得低着头了。 但那两个比雷德蒙矮不了多少的人,硬生生在这里吊死了。 在我们前面角落的那个,个子更高一点,他的死状也更惨烈些。 脖子套在一根细麻绳上转了两圈,颈部的软组织不断向内收缩,溢沟比上下沟缘要细了一大半。看起来就像是一只被拔了脖子的长颈鹿人。 我们不知道他临死前到底想了什么,只能看见直到现在,他仍不甘心地瞪着我们。他瞪的力气很大,充血肿胀的眼球几乎要从眼眶里挤出来,眼神凶狠怨毒,仿佛在质问为什么死的不是你们? 我们后边挂着的那个人,应当是个子矮了一点,尸体看起来体面一些,但也仅仅只有一点。 他死前应当是挣扎过许久,食指紧紧地拽着脖间的绳子,指甲翻飞,露出鲜血与甲床。 贝拉捂住嘴中的尖叫,踉跄着往后撤:“怎么会?这里、怎么会……死、死人?” 是啊,这里怎么会死人呢? 毕竟这里的高度实在是太矮了,矮到即使他们把自己的脖子挂在了绳子上,脚依旧不能完全离开地面。 即使弯搂着身子,强行把脖子挂到绳子上,脚尖也只能擦着地面,一点点蹭过地上的对讲机: “沙、沙。” “沙、沙。” 雷德蒙面色凝重,提着灯照过尸体的脸,又仔细看了看绳索下的缢沟:“他们死的时间不算短。” 哦,这是当然,毕竟我们从入口走到这的距离并不算长。 “但是他们身上已经出现了尸斑,眼球也开始变得浑浊,你们看到他脖颈上的皮肤了吗?已经开始干缩了。这里面的温度要比外面低一些,所以具体的死亡时间不好判断。” 我问:“那大概呢?” 雷德蒙说:“只能看出来不是刚死。” “不会是刚刚?”理查德忽然失态地叫出声。 他站在门口,哆哆嗦嗦地掏出自己的对讲机:“贝拉,那,刚刚和我们通话的人,是谁?” “……” 是啊,是谁呢? 我的目光慢慢从周围人脸上掠过,他们每个人看起来都害怕极了。 “沙、沙沙……” 对讲机忽然又响了起来,里面冒出嘈杂的电流声。 “嘟——”终于,在一串忙音后,众人再次听见了那个熟悉的声音: “救、救、命。” “我们。” “在、这、里。”】 坎特双肘杵着墙壁,两手死死拽住自己的头发,他的眼球像是失控的滚珠,不停歇地在眼眶中弹转,疯狂地扫过周围的每一个角落,生怕有哪里也蹦出来一条绳子,死死地勒住他的脖子。 “我讲完了,我不记得他们进的到底是哪个隧道了,但当时他们吊死在一个低矮的空洞里,绝不是这里,更不会是……不会是被……” 在我讲述两年前经历的时候,地上的血已经发黑干涸了,我只要看一下就隐隐作呕。 坎特抬起头,先是恶狠狠地看了我一眼,咽了咽唾沫,仿佛是下了重大决定一样,对着恺撒说:“不行,这里太邪门了,我要出去。恺撒,你现在赶紧把我带出去。” 恺撒神情冷漠:“再等等,咱们还有两个人呢。” 坎特冲着他大吼:“现在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他们?我付了你钱的,你现在必须带我出去。你放心,等我出去了,我会再付你一倍的钱,不,两倍!” 恺撒不理他,只是低头看着我,神色高深莫测:“教授先生,我想你应该给我们一个解释才对,毕竟从进来到现在,所有的故事都是你在讲,所有的要求我们也都按你的吩咐做了。但是现在……” 他抬手指向那片血肉海,“你瞧瞧,这都是怎么回事?” 我也想知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可是我,我…… “我真的不知道。” 我摇着头向后缩,不小心踩到了一块石头。 恺撒一把把我捞了回来:“又来?” 他搂住我的腰,低下头贴近我的耳朵,蹭了蹭:“教授得锻炼锻炼身体了,要不是我刚刚手快,你现在就得和他们躺在一块了。” 耳边的热气让我起了一层又一层的鸡皮疙瘩,我很想躲开,可腿不争气一点也动不了。 恺撒扶住我的腰:“站不住就老老实实地待在这吧,别乱动。” 我靠在他的怀里,闭上了眼睛。可脑海里依旧止不住地想起眼前那片血肉泥浆的模样。 无尽的雪水顺着岩石的凹陷慢慢下淌,最上面嶙峋的石头上结出薄薄的岸壳,下面的洼地中泛着柔润的湿光。冷色的探照灯似乎要没电了,一闪一灭,像是某种生物湿润的口腔,一张一合。 我用力掐住自己的喉咙,好像那样就能锁住鼻腔闻不到那恶心的味道,让纷杂愚钝的大脑清醒一点。 “教授?”恺撒抓住我的手,强行将自己的手指一根根插进我的指根中间。 他摩挲着我冰冷的手背嘟囔着,“真是娇贵。” 7. 嘘!不可谵语。 坎特被晾在旁边,忽然像疯狗一样扑了过来,抓住我的头发咆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你,就是你在这里搞鬼是不是?赶紧说话!” 恺撒替我按住了他的肩膀,但我依旧被他抓着头磕到了石头上。 闷痛像是惊雷劈开了头骨,骨髓中咕噜噜地冒起尖叫着的泡泡,那些泡泡沸腾着、膨胀着、破裂后变成黑色的刺在每一根骨头上哀嚎。 “你说话啊!” “啊啊啊啊!过来啊!” “救救我!!!谁来救救我?” “求求你了。滚开!” “妈妈!好疼,我好疼!!” “救命啊!!!” “斯……” “斯蒂芬……” “斯蒂芬!!” 那些刺扭曲着、尖叫着,最后化成一个个黑色举着尖刺的小人在骨头上奔跑。 他们拔下我的肋骨坐船,用手中的尖刺做桨,尖叫着在血骨中溯游。那骨船飞速地碾过静脉,逡巡在心壁,硌顶住血管,最后被脂肪弹荡开,重新跌入血海中。 他们举着双手和尖刺,大声呼唤着我的名字: “斯蒂芬!!” “斯蒂芬!!” “斯蒂芬!!” 我捂住耳朵,不想听那砭耳的惨嗥。探照灯却开始闪烁得越来越快。 惨白的光带将坎特的脸无限拉长,他的嘴开开合合,湿润的粉色牙床上陡然伫立着森白的尖齿,白齿下血丝蜿蜒胀出。 那血丝中又分裂出无数的神经末梢,它们像那群挥舞着尖刺的小人一样张牙舞爪地向我袭来。 我想往后躲,它们却揪住了我的耳朵,抓住了我的头发,荡进了耳廓。它们顺着鼓膜溜坠到颞叶,挖出了我的脑髓,吮吸着汁液。 我在心里尖叫着哀求着他们停下,它们不为所动,又嬉笑着荡着声带向下,扒开了我的脾。 那些黑色的小人也顺着脾被膜爬了上来,洪水上的人越来越多,后面的人嬉笑着把前面的推下血海,血海里晃悠悠冒出白骨船。 白骨船嘎吱嘎吱地浮泛进肝,又揪着肠子陨堕入胃海。 滚开! 从我的身体里滚出去啊! 我张开嘴想大声尖叫,可嘴里却没露出一点声音,恍惚间,有人高坐云端之上,戏谑地拿起真空的罩子罩住了我。 祂说:“嘘!不可谵语。”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好疼啊,救救我。 我颤抖着揪住头发,想把头皮扯下来,然后一个个抓住那些在我身体里翻腾倒海的东西。 有人把我的手抓了下来:“别揪了,头发该疼了。” 头……疼? 对,我是有头疼药的。我的药呢? 我颤抖插入大衣外兜,衣兜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药呢?药去哪了? 我不敢置信地又摸向大衣内兜。 里面也没有。 药呢?我的药呢? 去哪了?我好疼啊!去哪了呀?去哪了呀?疼、疼、疼疼死我了!药!赶紧给我药!药去哪里了?为什么哪里都没有啊?好疼啊!我想要药,药去哪了呀?去哪了?赶紧给我!好疼! 它们叫喊的声音越来越大,我的每一根骨头似乎都被拆了下来,被驾驶着渡过血海,直达胃部。 我忍不住低头看向自己的胃,它们在那里,它们都在那里,只要我,我,我掏开腹腔就能见到它们,这样,这样一切都能结束了。 我抬起手…… 手腕却被牢牢钳制住了。无论我怎样用力,都没有办法从那只手里挣脱出来。 我愤怒地抬起头,看见恺撒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那闪烁不定的探照灯从他下侧方照过来,将他半张脸都浸在浓重的阴影中。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那深如寒潭的黑眸深邃得令人心悸。 “放开我。”我“嗬嗬”喘着气说道。 只说了这三个字,就用尽了我的力气。现在我的胸口仿佛已经变成了一团发酵的面团,糊在被那些小人在血管中撞烂的每一个洞中。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从那烂乎乎面团中挤出来的气泡。 恺撒平静地说道:“……” 我艰难地问:“你在说什么?” 恺撒叹了一口气,低下头凑在我的耳边说:“……” 身体里的声音忽然拔高,悲嗥像海浪一样把我淹没,我被像刀片似的海啸捧起,灵魂在跌宕中撕裂。 光越来越亮,惨白铺满了视野,连恺撒的轮廓也被那白光吞没了,我的世界白茫茫一片。 最后,光也熄灭了。 —————————— 荒野中没有风。 黑压压的天空沉甸甸地压在头顶,上面没有星星,也看不见月亮。 我只能看到连绵起伏的荒草与枯败的树叶交叠,在脚底下铺成一片模糊的灰。 身下是不稳的晃动,肩膀、腰背上都泛着沉重的酸痛,连带着耳朵与头颅也在嗡嗡作响。 “咳咳咳……”我痛苦地干咳几声,想把喉咙里那股黏住的东西吐出来。 但除了一股铁锈般的腥气外,什么也没有。 身下还在一下颠簸着,我想直起身子,却险些栽到地上。 “别动。”有人托住了我的屁股,还用力拍了拍。 啊? 我不安地动了动。 发现自己像是在冰块里待了至少一年以上的老冰,浑身都僵硬地散发着寒湿的冷意。只有屁股上那一点暖,让我有一种还晃在人世的感觉。 嗯,那寒冷与不安让我感觉那更像是一种错觉。 “喂!”身下再次传来声音。 我终于意识到了现在的情况——我好像在某个人的背上。 他背着我在走,一手搂住我的腰,一手托住我的屁股。我抱着他的脖子,双腿环在他的腰上。 我下意识用力拔起了身子,但那脑海中却传来一阵眩晕,眼前一黑,不自主地向旁边歪去。 那人又拍了拍我的屁股,不满地说道:“神官大人,请安分一点好吗?别在我的背上乱晃,我又不是马!”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请您把手从我的脖子上松开,我想我应该没得罪过您,好吧,至少,不至于让您把我掐死,对吧?” 我眨了眨眼睛,不确定地问:“塞、塞勒斯……骑士长大人?” “是的,没错。如果我侥幸没有被您掐死,修道院也不用给我加封的话。” “哦,抱歉。”我不好意思地缩回手,但不好掌握的平衡又差不点儿让我栽下去,只能又抱住了他的脖子。 塞勒斯这次没有提出异议。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即使是在寒冷的荒野中,也降不下上面的热气。但幸好,这是一个黑漆漆的夜,无人能看到。 我松了一口气:“发生了什么?我们不是在太阳小镇里吗?” 为什么会在荒野里走?他还背着我走? “是的,我们曾经在。”塞勒斯微微侧头,我只能看见他阴影中的鼻梁与一小片侧脸,“您不记得了吗?” “记得什么?” “您在做弥撒的时候睡着了,我怎么叫也叫不醒。我记得您之前一再强调,要尽快赶到目的地,不能耽搁计划。所以,我就亲自背着您上路了。” 什么叫我做弥撒的时候睡着了? 我可是修道院里最年轻、最优秀的神官,怎么可能会发生这种事情? 但我确实是在他的背上醒来的。在睡着前发生了什么? 我茫然地挠了挠自己的下巴,发现对于太阳小镇里发生的事情,居然都模模糊糊的记不清了。 嗯…… 我好像是遇到了一个说话奇奇怪怪的管家,他给我拿来难吃的面饼和水。 我从来没吃过那么难吃的东西,于是我便去睡了。 然后呢?又发生了什么?我怎么一点印象也没有了? 我知道,应该是发生了一些事情的。 为什么我们就离开了呢? 为了不耽搁时间,干脆就背着我上路这话也是越想越荒唐。 可荒唐在哪呢?我又说不出。 我只觉得脑海里萦绕着百般思绪,理不清堵得难受,我想大声地反驳塞勒斯,可偏偏又不知道要从哪说起。 塞勒斯还诚恳地表示:“都是些小事,您不用在意。” 他或许以为我的沉默,是想组织语言对他表达谢意。 好吧……或许是我想多了。 身上总隐隐泛着疼,让我刚说了几句话便感到疲惫,最后我只能又趴回塞勒斯身上问:“我们还要多久才能到石头村?” 塞勒斯颠了颠背,想让我趴得更舒服些:“快到了。” 不知怎的,在这空旷的黑夜中,他的声音听起来忽然有些飘远,“您再睡一会吧,到了我会叫您的。” 塞勒斯的盔甲上透出源源不断的寒意,在夜色中冒出一种长久不见光日的冷。 我被那种冷包裹,又感受到了刚醒来时那种被冻僵直的痛。 前方的人型影影绰绰,依稀可见同伴们的身影。我勉强从他们身上的轮廓辨出了他们的身份。 只是我醒了这么久,竟然始终没有一个人停下来问候我一声。 那种怪异感又出现了。 “我想下去。”我对塞勒斯说道。 塞勒斯没说话,只是默默加重了手里的力道。tun上的温度已经热得惊人了。 “……塞勒斯,放我下来。”我第一次用命令的语气说。 “那好吧。”他异常轻快地说道。 腰和屁股上的手毫无预兆地松开了,我猝不及防地跌了下去,摔到荒地上。 碎石一下子割破了我的手,鲜血和疼痛一起涌了出来。 塞勒斯站在我身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都说了让你再睡一会,急什么?” 我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只能怔怔地重复:“我们要去、我们要去石头村……对的!那里有异常,得赶紧去看看!” 塞勒斯似乎发出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他指向前方浓重的夜色:“可我们不是已经到了吗?” 我们……到了? 我恍惚地抬起头,便见前面本该一路沉浸深夜里的灰草戛然而止,一片灰白的房屋悄无声息地立在那里。 那片屋子和太阳小镇的风格极为相似,就像是把太阳小镇的房子拆下来,重新拼好的一样。尤其是那层墙壁上涂抹的白色灰,在这没有月光的夜中,露出一种像骨灰一样刺眼的白。 刚刚那里有东西吗? 没有。 我听见自己心里肯定地说道。 我记得很清楚,前面是一片在黑夜里蛰 伏的荒原,黑漆漆的,就像是野兽的嘴,没有任何声音,也没有任何东西。 而现在,那座村庄就像是迎风见长的杂草,在我摔了个跤的功夫便悄然滋生。 不对!这不对! 绝对有哪里出了问题! 塞勒斯问:“你说什么?” “我说,这里,不对劲……” 我话音刚落,前面本来在整齐划一安静走路的同伴们,忽然停住了脚。 他们所有人齐齐地转过身望着我,异口同声地问道:“不对?” “……我,这里,……”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喃喃地嘟囔。 他们不依不饶,又问道:“哪里不对?” 哪里都不对!就连你们也不对! 我心里发毛,干涩地问:“你、你们……到底怎么了?” 所有人都奇怪地看着我,仿佛我问了一个天真可笑的问题。 或许是这里没有任何的光亮,我发现他们的眼睛黑漆漆的,就像是凝固的暗影,他们盯着我,那暗影也想把我吞噬掉。 塞勒斯问:“你怎么了?为什么不走?” 我摇摇头:“不……” 所有人又异口同声地问:“石头村已经到了,你为什么不走?” 他们所有人都紧紧地盯着我,每一只黑色的瞳孔表面都映出一个很小的我,十几个我站在他们眼睛里,面色苍白,嘴唇发抖。 我被那毛骨悚然的眼神看得汗毛直立,皮肉上泛起一层又一层的寒栗:“你们什么时候看见那里有村庄的?” “它一直就在那里。” “它一直就在那里。” “它一直就在那里。” 每个人都这样张口说道,我看着他们的嘴张张合合,一句贴着一句,到最后已经分不清到底是谁在张嘴说话。 我打了个寒颤,我下意识抱起胳膊,手掌下凝起寒栗的凸起异常明显。它们一层层从皮肤上耸立,抓住我的寒毛,像虫子一样爬了出来。 不!!! 就是虫子!!!! 我惊骇地低下头,看见密密麻麻的虫子从毛孔中挤了出来,它们足尖勾住寒毛,顺着我衣服纤维向上爬。 从小腿爬到胯骨,从锁骨爬到肩膀,又从脊椎重新钻回肋骨。我听到它们脚步和牙齿的声音重叠,它们攒动足肢、它们启张啮齿。 它们举起螯器,张开嘴撕扯住我的皮肉。 被虫群撕咬的疼痛再次袭来,我似乎记起了那个梦。 祂们啃食着我的血肉、祂们咀嚼着我的骨骼、祂们吞噬着我的一切。 我惊恐地低下头,我的皮肤依旧好端端的,细腻白皙一如往昔,但是我却清楚地知道,自己已经被撕碎成了很多块。 肩膀飞到了荒草上,手臂坠到了石缝中,它们咬着我的头皮,拖着我的脑袋爬向那片灰白的村庄,双腿还留在原地。 我的同伴们就站在旁边,安静地注视着我,他们黑色的眼神中溢满着着迷,贪婪和欲望的目光一遍遍扫过我凌乱的□□。 “救……” “救救我……” 我的头颅距离村庄越来越近,那灰白的墙壁离我越来越近,我几乎能触碰到它身上发出的光。 我知道,我就要死了。 祂吞噬了我。 □□与灵魂都被啃食殆尽。 我的眼角落下无力的泪水。 蓦地,那些虫子忽然消失了,我的头发散落在原地,头颅倏然滞止。 刺眼的白变成了塞勒斯黑色的眼睛。他面无表情地俯视着我所有的无力恐惧:“哭什么?” 我知道,他阻止了那些虫子,但这并不值得欢喜。 看着那双黑色的眼睛,我听见灵魂深处每一根神经都在扯着嗓子恐惧地哀嚎。 我猛地打了一个激灵。 ————————— 睁开眼睛,天旋地转。 胸口闷痛得发紧,我大口大口地吸气,喉咙却忘了怎么作用,那团气卡在气管里,逼出一阵剧烈的咳嗽。 旁边有人叹了一口气,一下一下拍着我的背。 过了好久,我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儿。 肺里的空气又干又浊,头顶的探照灯停止了闪烁,斜光歪歪斜斜地落到石壁上,把每一道缝都照得很清晰。 这里是遗址。 我还在“我的遗址”里。 虽然刚睡醒的眼睛还有些模糊,但是这里至少是安全的,有一个结实温暖的胸抱着我。 恺撒耐心地拍着斯蒂芬的背,看着他缩在自己怀里,就像是一只落水的小鸡仔一样发抖。 这里的温度并不高,但是也不低,但他的牙齿却一下又一下地打着冷颤,脸色苍白得像纸一样,身上冒了一层又一层的冷汗。 真可怜。 恺撒在心里暗喟。 他轻轻地将被冷汗打湿的头发别到耳后,凑到斯蒂芬耳边问:“怎么?做噩梦了?” 我猛地惊惶抬头。 这个声音…… 有一瞬间和梦里那句“哭什么?”重叠在一起。 梦中深入骨髓的恐惧几乎条件反射地让我站立起来。 我恍惚地看着恺撒的眉眼,梦中的记忆却开始消褪。 那个声音真的像吗?或许只是我刚刚还没睡醒而已。 我舒了一口气,终于彻底清醒了过来。 8. 我在这里注视着你。 我问:“现在是什么情况?” 恺撒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又看了看我的眼睛,好像是在确定我不会再次昏过去,这才松开揽在我腰间的手:“你晕过去的时候,我沿着鱼线找到下一扇门。”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咱们的隧道好像是连在一起的,我沿着鱼线找到了皮特他们……的尸体,后来又找到了罗格,最后我们一起走到底,就发现这扇门了。” 他抬起手。 所有的隧道……是连在一起的吗? 太阳穴下有什么东西在突突跳动,我舔了舔嘴唇,恍惚抬头。 前面是一扇几乎和石壁融在一起的门,既没有把手,也没有孔洞。门缝细的只剩下一条漆黑的线,仿佛有人曾经用刀尖切开石头,又将切口重新推回原位。 没错了,就是这里。 我看着那条门缝,心中堵的那口气忽然就散了。 不管怎么样,至少这里还是正确的。 我起身走到门框右侧,这里离地面半人高的位置,有一道不起眼的刻痕,边缘参差不齐,就像是有人用指甲在石头上用力抓了一把。 探照灯没有直接照到这里,我不得不俯下身,用指腹一点点摸索过去。 一道。 两道。 第三道向右偏斜,末端有一个向下的斜钩。 位置、方向和深浅都没有变化。我摸着那道冰凉的凹槽,终于缓缓松了一口气,没错了,这扇门就是“我的门”。 坎特面色不善地盯着我,显然刚刚在等待我“苏醒”的时间里已经耐心耗尽。 “这是什么?”他问。 “什么也不是,只是确认我们没有走错而已。” 坎特冷哼一声。 我不计较他的无礼,反而很有礼貌地指着前面的大门和他介绍道:“这里是第二扇大门,一般来说,这后面是神的中堂,我们可以看到,这扇大门上依旧刻着铭文,上面说——” 我骤然收声,不敢置信地看着石壁上镌刻的铭文。 坎特不耐烦道:“说什么呢?你哑巴啦?” 我没搭理他,而是又仔仔细细地将上面每一个文字的纹路都看个清楚。 没有错,第一个符号有一条细长的竖线,竖线行至中路,向左一撇,接着向右画个半弧,围住一枚代表眼睛的花纹,这代表“我”。 不是“打扰我安眠者”的“打”,而是…… 我僵硬着舌尖,颤抖地念着:“我在这里注视着你。” 这是一句写得很标准的古神文字,没有任何错别字,也没有任何失效的语法。它标准得可以进入神秘学的教材。 所以,它绝对不可能出现在这里才对。 因为我很确定,在这片石壁上出现的文字,绝绝对对不可能是这八个字。 我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离这扇门远了一点。 门缝里平整的黑线却忽然像是激活了一样,忽然不安地动了一下,它也下意识向前,努力想从门缝里挤出来,睁大眼睛窥视着我。 我屏住呼吸,也瞪大了眼睛看向它。 门还好端端地立在那里,它后面也是安静的黑暗,什么也没有,一切似乎都只是错觉。 但墙壁上那被篡改的铭文却用实际告诉着我可能不是。 我掐着指根,咬着舌尖,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 斯蒂芬,清醒一点。 看到的不一定是真实,也有可能是别有心机的陷阱。 门上的铭文可能只是被人篡改了。有人故意想要利用恐惧来影响你。你应该很清楚这一点才对。 坎特是个蠢货,他做不了这些事情。那两个我记不清名字的下属没有立场和资格来做这些事,那剩下的就只有…… 我转头看向恺撒,他正靠在不远处的石壁上,双臂交叠在胸前。探照灯从他的靴尖向上照,将长腿与腰腹都隐在光线边缘,只有轮廓深刻的脸被照亮了一半。 恺撒察觉到我的注视,微微歪过头,看起来异常无辜地问道:“怎么了?” 我盯着他看了半天,没有在那张英俊而陌生的脸上找到任何的心虚或是恶意,最终只能收回视线。 “没什么。” 恺撒没有追问,他站直身体,目光从斯蒂芬的脸上滑到门楣,又重新落回到斯蒂芬身上。 斯蒂芬身后,门上的文字似乎轻轻蠕动了一下。 刻痕里的污垢沿着字符边缘慢慢舒缓。最后一个“你”字悄悄裂开一条细缝,缓缓张开半阖着的眼睛,偷偷看了一眼那道俊秀的身影。 坎特对我那遮遮掩掩的态度异常不满,他大步走到我面前,扬高了下巴:“你又在装神弄鬼什么?从进入到这里开始,你就不对劲,总是装作一副疯疯癫癫可怜兮兮的样子,现在你又装出那副模样,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做什么了?” “别和我装傻!”坎特的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我脸上,“你认识这里的路,也知道哪里有门,还知道这些鬼画符是什么意思。在这里,你说什么我们都不知道真假。我们听了你的话,但是皮特却死了,变成一滩肉泥。我猜两年前凯奇也是这么死的吧?就是因为他乖乖听了你的话!” 再次清醒后,虽然那种深入骨髓的疼痛消失了不少,但那种想要把脑袋撬开,把头骨拿出来上一层止痛药的感觉依旧还在。 此刻听着坎特像疯狗一样的尖声质问,我第一次丧失了耐心:“坎特!” 他似乎没想到我会直接叫他的名字,气焰忽然短了一截:“叫我做什么?” 我冷冷地盯着他:“是你绑架了我,坎特。我早就警告过你,不止一次!” “你……”坎特阴晴不定地看着我。 我继续说道:“如果你不是聋子的话,就应该能听到,我不止一次地告诉过你,这里很危险。如果你真的想乖乖听我话的话,现在你早就滚回到自己家里了,而不是在这里,像个疯子一样把所有责任推给唯一认路的人。” 坎特被我戳中了痛处,脸色骤然阴沉了下来。他抓住了我的衣领,抬起了拳头。 只是恺撒却先一步横在了我们俩中间,单手扣住了坎特的手腕。他动作看起来并不算快,甚至称得上是随意,但坎特的胳膊却僵在了半空,无论怎样用力都不能向前再挪动半寸。 坎特阴着脸低吼:“放开我!” 恺撒垂着眼,好像没听见。 坎特的额角清晰地浮出一条鼓胀的血管:“我叫你让开,你听到了没有?别忘了谁才是付你钱的雇主!” 恺撒终于抬起了头,他面无表情地盯着坎特一言不发。他那双黑色的眸子看起来冷淡极了,既没有怒气,也没有想要替我主持公道的正直。 他就那么平淡地看着坎特,却看得坎特心里发毛,下意识缩起肩膀。 但很快他就意识到了自己的退缩,他更加恼羞成怒地吼了起来:“你拿着我的钱,却为了他和我动手?你还记不记得当时你是怎么低三下四地在我面前求着我让我雇你的?” 恺撒还是没说话,就跟突然哑巴了一样。 还好,我终于恢复了冷静。 我把领子从坎特手里夺了回来,整理好:“这里是出了一些小问题,但是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现在确实走在正确的道路上,眼前的这扇门就是最好的证明。” 我直视着坎特的眼睛,“所以说,只要按照计划走,找到出口,甚至是发现宝藏,都是意料之内的事情。” 说起“宝藏”,坎特的怒火成功消减了大半。 他问我:“那我们接下来该干什么?” 我想了想:“今天大家都走得差不多了,先在这里休息一晚吧,等明天体力恢复了,再开启下一扇门。” 恺撒卸下背包,安排众人原地扎营。 他撑开帐篷,将地钉牢牢固定在地上。 不远处无人留意的门上,偷偷眨着眼的铭文又在悄悄舒展着笔画—— 你终于看见我了。 …… 有两个帐篷随着皮特他们二人的死亡,也不幸牺牲了,现在我们还剩下3顶帐篷。 理论上,我认为恺撒和坎特可以各带着一名下属住在一起,这样比较方便。但很显然,愚蠢的坎特绝不会这样想。 “我要住那个帐篷,其余的你们随便。”他大摇大摆地钻进了那个最大的帐篷。 不幸的是,恺撒也没有想和另两个人挤一挤的意图,他异常理所当然地走进了我旁边的帐篷。 “……” 见我还呆在原地,他探出头:“进来呀,在外边待着干嘛?” 我遗憾地看了一眼最后的那顶帐篷,我不想三个人挤在一起,但他们应当也不会愿意为我一个人在外面受冷风吹。 我遗憾地叹了一口气,认命地钻进帐篷里。 帐篷里,恺撒已经生好了暖炉。热气一上来,紧绷的身体便慢慢松懈了下来,但太阳穴的抽痛反而变得愈加清晰。 我下意识摸遍大衣内侧的口袋,指尖却只有一片空白,直到黑斑在眼前开始晃动,才想起来止痛药早就被恺撒那个混蛋扔了。 混蛋、疯子、杀人犯、该被吊死的畜生! 我在心里把他从头到脚骂了一个遍,随后背过身,用胳膊枕着头,死死按住抽痛的太阳穴。 恺撒在旁边沉默地整理着自己的装备,始终没看我一眼,也许他根本没发现我的不对劲。 过了一会,他忽然起身 走到我跟前。我立刻闭上眼睛,假装自己已经睡着了。 他轻轻抬起了我的头,将一件叠好的外套塞进背包里,放到我的颈下。 这个特制的枕头对于我来说刚刚好,我喜欢这个高度。太高会让后颈发酸,太低则会压迫呼吸,我一向只用这种高度的枕头。 恺撒又把水壶放在枕头左边,既能让我伸手就能碰到,又不会随意碰倒洒出来。 他说:“渴了,水在这儿。” 我摸了摸壶身,温度透过金属传到掌心,不凉也不热,是我平常最喜欢的那种温吞吞的水感。 说完这句话后,他就再也没开口了,但手上动作一直没停。我看到他蹲在帐篷门口,将探照灯转开。帐篷里刺眼的光消失了,但还留下一圈儿昏白。 最后,他又把一条薄毯轻轻地搭在我的腰间。 疼痛确实缓解了很多,可我的眼皮却跳得厉害。 这些事情每一件看起来都不值一提,可偏偏每一处都恰好符合我的习惯。除非有人长久地照料过我,否则不可能知道得这么清楚。 而在我的人生中,只出现过这样一个人。 ……雷德蒙。 这个久违的名字从记忆深处浮上来,我猛地坐直了身子。 我看着恺撒的背影,雷德蒙比恺撒要瘦很多,他是精壮的身材,线条流畅有力,有肌肉,但只有脱下衣服才能看到,和恺撒这种粗犷健壮的男人完全不同。 雷德蒙出身优越,养尊处优的生活让他皮肤细腻,身上几乎没有留下过任何疤痕,恺撒这身粗犷的蜜色皮肤完全不符合他的审美。而且恺撒手上有一道明显的伤疤,这绝不是两年时间就能形成的。 他们除了性别以外,没有相似的地方。可是…… 我试探地问道:“你之前见过我吗?” 恺撒的动作顿了顿:“为什么这么问?” “你看起来似乎很了解我。” 他没有抬头,将最后一件装备放进了背包里:“一个优秀的雇佣兵,理所应当擅长观察。” 擅长观察?怎么观察? 难道恺撒通过对我用水刑,发现了我喝水时需要的温度?他绑住了我的手,所以发现我习惯用左手喝水? 还是从我昏迷时的呓语中,听出了我睡觉时怕黑,但又接受不了太亮? 当然也可能是因为我曾在他怀里睡过两次,所以连枕枕头喜欢的高度也能摸清了。 别开玩笑了! 恺撒看起来完全没有想和我探讨这个话题的意思,他抽出一把刀,自顾自地打磨起来。 帐篷外,传来坎特骂骂咧咧的声音,他似乎是遇到了什么事情,在大骂着自己的那个下属,只是隔着帆布,我听不清具体内容。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慢慢变得模糊起来,我闭上眼睛。 “卅卅——” 帐篷外面忽然传来轻轻的摩擦声。 就像有什么东西贴着帆布外侧缓慢爬行,它围着帐篷走了一圈,将布面压出一道弧面。最后,它停在了帐篷口,伸出爪子…… “卅卅——” “卅卅——” 我屏住呼吸,紧紧盯着帐篷口,帆布微微起伏,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用爪尖轻轻在外面剐蹭。 “恺撒。”我不禁叫他的名字。 恺撒回头:“怎么了?” “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我拽紧了地上的布料,“在外面、就在门口那里、有声音,是什么东西?” 恺撒侧耳倾听片刻,最后摇了摇头:“没有声音,也没有东西。” “不、真的有,你再听听!”我说。 于是他竟真的放下了手中的东西,认真转过头听了半天,最终他说:“外面很安静,什么也没有。” “可是……可是……”我看着还在微微晃动的帐篷门,不知所措。 “斯蒂芬,你精神可能太紧绷,听错了。” “我……”是这样吗? 他叹了一口气,走到我身边坐下,伸出手,一下一下拍着我的背:“睡吧,斯蒂芬,睡吧,你太累了,我会守着你的。睡醒了,一切就都会好了。” 他的语气和动作都很温柔。 虽然他过去所做的一切,都让我觉得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都不安好心,但在这一刻,在他那有规律的拍打中,困意还是一点点压了下来。 耳边的摩擦声变得模糊遥远,我沉沉睡去。 ——————— “埃兰大人?埃兰大人?” 视线中,塞勒斯模糊的身影在昏暗里慢吞吞地摇晃。 见我终于睁开眼,他松了一口气:“埃兰大人,您终于醒了,我们已经到石头村了。” 9. 神像看着我恺撒的试探 这里和太阳小镇的风格果真如出一辙,房屋外沿刷着一层惨白的灰,只是没有小镇上那种巨大的蘑菇顶。 村子里很安静,没有人,也没有声音。不,是连虫鸣鸟鱼,甚至是风吹过空屋时应有的呜咽声都没有。 如果非要说有什么特殊的,就是有一层薄薄的黑灰覆盖了村庄的每一寸土地。无论是墙面、墙根还是屋檐,它们的身影无处不在。 天色黄蒙蒙的,像是要刮一场巨大的沙尘暴。惨白的房屋发出一种刺眼的光,脚下黑色的灰又泛着一股油脂般的光泽。 我一不小心踩到了一层厚厚的黑灰中,抬起脚,发现鞋底拉扯出几缕细长的黑丝,仿佛腐烂的蜘蛛网,有点恶心。好吧,可能并不仅仅只是“般的光泽”。 咬牙后撤,结果脚上踩到了一个稍显柔软的脚背,后背撞上了一个坚实的胸膛。 塞勒斯无奈:“埃兰大人?” 我不好意思地向他道歉。 他问:“大人发现什么了吗?” 我蹲下身,撕下一小片布蒯起一点黑灰,发现这些油腻的黑灰中,居然还夹杂着无数细小的白色颗粒。 只是它们太小了,比起那些黑灰数量又少,所以我没有一下子就发现。 我扒出几颗白色颗粒,在指尖捻了捻,像烧碎后又细细研磨的人骨。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可怕的念头忽然无端地在我脑海中冒了出来。 怎么会忽然想起这种恐怖的比喻? 我下意识打了个寒颤,把这些灰弹掉。 我起身,将指尖上的痕迹在衣服上蹭掉:“你们觉得这些灰是什么?和村子的异常有关系吗?” 林恩和巴特都摇摇头:“不知道。”“以前从未见过这种灰尘。” 塞勒斯沉吟片刻,也毫无头绪:“我不擅长这种探秘,一切听您的就好。” “洛克?”我不抱希望地看向最后一个人。 他眼神紧盯着那片黑灰,不知道在想什么。见我叫他的名字,忽然抬起头,露出了一个神经质的笑。 他神神叨叨地冲我摇了摇手指:“这不是灰,而是物质。它们在安睡着,等待一场流动的风。流动是物质的沉默转换,它们焕醒死亡,让生命重回到它的宿命中。” “……”我觉得洛克的精神状态越来越不对劲了,等这次回去,一定要请修道院里资质最高的牧师给他看看。 这样想着,我微笑着冲他点了点头:“很有诗意的说法。” 我冲众人挥了挥手:“好了各位,既然这里没有人,那我们干脆打开门,进到屋子里看看吧。” 没想到屋子里面更奇怪,里面也是空荡荡的,桌椅床柜这些常见的摆设,屋子里竟然一个也没有。 唯一特别的就是,每一间屋子里都摆着一个木头牌子,上面雕着神像。 “这里简直就像是一个被遗弃的蜗牛壳!”林恩说道。 我又推开了一扇门,里面的摆设和上一间别无二致,看着木牌上的神像,我不禁说道:“原来太阳小镇的镇长说这里很虔诚的事情是真的。” 光看着这些用心雕刻的神像木牌,我就能感受到他们那真挚的信仰了。 林恩收走了那个木牌:“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既然他们如此虔诚,我们就帮他们把供奉的神像带回修道院里吧。” 他指着木牌后面的图案说,“你们看,这后边还画着圣徽呢。” “这里真奇怪,但是除了奇怪以外,又什么都没有。”洛克说,“不过这里的神像木牌雕得不错。” 巴特也道:“我们几乎已经把整个村子走完了,什么东西也没找到。” “哎,就算我们知道这里有问题,但是什么东西也没有,也只能回去了。” “就是说呀……” 塞勒斯见我一直没说话,便问:“埃兰大人,您在想什么?” “我……”我犹豫着抬起头,微微蹙起眉,打量四周。 我总觉得,这里有些不对,但又说不上来到底是哪里。 塞勒斯说:“这里是不太对劲,空荡荡的,我们都知道。” 我摇了摇头。 不,问题没有出现在这儿。 还有一个奇怪的地方,好像被我忽视掉了。 但是在哪儿呢? 诡异的村庄,空无一人的房屋,惨白的墙壁,油腻的黑灰……一切都充满了违和感,尤其是林恩,以及他还在把玩着的那个木牌神像。 我的眼神落在那个木牌上。牌上雕刻的神像面容温和慈悲,他微微扬眉,悲悯地望着我。 我躲过他的目光,微微垂首。 地上白色颗粒在黑色灰烬中微微闪烁,我骤然脸色煞白! “把它扔掉!”我冲过去,一把夺过林恩手里的木牌,狠狠地摔在地上。 所有人被我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大跳,林恩更是目瞪口呆地望着我:“您这是做什么?那是神像!” “那真的是吗?!”我厉声质问道,“你们忘了《圣诫》中是怎么说的吗?” 【祂荣光至圣、不可以人相相之、众生不可直视。】 这是铁律! 任何与神相关的塑像、绘画、雕刻都不可以刻画出五官,否则就是渎神! 一个真诚地信奉神的小镇,怎么可能会犯下如此基本的错误? 更令人胆战心惊的,是我。 就连我自己直到刚才为止,都没有注意到这个致命的问题。我好像很平静地就接受了刻着五官的神像木牌,理所当然地认为这是正常的,甚至赞同洛克的赞美。 而且是什么时候,这些神像有了五官的? 我惊恐地回忆着,却发现好像从我们推开第一扇门、进到第一间屋子里开始,见到的每一个神像都是有五官的。 甚至那些五官还不一样,有的眉眼间开心大笑、有的嘴角生气下撇、有的眉头紧皱思索、有的怒目而视凶狠威严、有的闭目养神平静淡然…… 但是每一个神像的五官都是活生生的,仿佛有血有肉。记忆中那些神像忽然同时咧开了嘴大笑,齐声呼唤着我的名字: “埃兰!”“埃兰!”“埃兰!”…… 我惊惶地捂住脑袋,拼命想把那些画面从脑子里驱逐出去。 不要再想了,把所有的记忆、图像全都忘掉!!!! 可脑海里的木雕神像反而变得越来越清晰,我甚至能抬头看到他们额头上的细纹、眼球中的瞳孔、嘴唇上的绒毛…… 最后,我看到了那枚被我丢掉的木牌神像。 他躺在油腻的黑灰里,被雕刻出来的眼球缓缓在眼眶中转了过来,他斜觑着我,似笑非笑地张开了嘴: “埃兰——” 白昼毫无过渡地熄灭了,浓稠的黑暗吞噬了整个天空,最后一滴昏沉的光亮被彻底驱除了出去。 空中刮起了流动的风。 浓稠的灰被轻松吹了起来,漫天纷纷扬扬,如蝗虫蔽日,翅膀互相碰撞摩擦,发出细密啮合的声响。 脖颈上挂的圣物项链骤然发烫发出白色的光,但那些光很快便被黑灰压灭了。 层层叠叠的黑灰争先恐后地扑了过来,顺着我的鼻腔、眼睛、耳朵向里钻,就像是饥渴发疯的虫子,妄图钻进我的血肉里生根发芽。 我感受到了剧烈的窒息与像是被活生生撕裂的剧痛。 啊!!!! 在我痛苦不堪,几乎要昏厥之际。一双手臂环住了我,塞勒斯将我的头用力按到他怀里。 他坚实的怀抱隔绝了那些疯狂的黑灰,我听见那些灰撞到他的铠甲上,发出了卅、卅卅卅、卅、卅卅的摩擦声。 我心有余悸地倚在他的怀里良久,外面的一切被隔绝了,我的世界似乎只剩下了他。 直到那惊魂未定的感觉消退,我才有精力开始思考现在的一切。 空荡荡的村庄、被雕刻五官的神像、恐怖的黑灰龙卷风…… 是邪神的诅咒吗?还是别的什么? 我想抬起头和塞勒斯商量一下。忽然,我感到了奇怪。 他抱住了我的头,紧紧锁在他的怀里,可是……我为什么听不到他的心跳声? “塞勒斯?”连续的波折让我宛若惊弓之鸟,我心惊肉跳地唤着他的名字,挣扎着想从他的怀里挣脱出来。 但抱着我的手臂并没有松开,反而收得更紧了,我感觉到自己几乎要被他镶嵌进怀里。 ———————— 我在那股几乎要被勒死的窒息中睁开眼睛。恺撒一只手按着我的后脑勺,另一只手环过我的腰间,将我整个人摁在他的胸膛上。 我听着他胸膛里传来的心跳: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恺撒在用几乎和塞勒斯完全相同的姿势抱着我,而我觉得他的心跳,似乎与梦境中的那些摩擦声重叠了。 我茫然抬起头,看见恺撒深不见底的黑色眼睛。 他没有睡,正在一动不动地注视着我。 睡醒后,塞勒斯的面容在我的脑海中飞速消褪,但有那么一个恍惚的瞬间,他和恺撒的脸重叠到一起,我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现实的帐篷里,还是仍被困在那场永无止境的黑风中。 恺撒缓慢地擦过我的眼角,因为常年握枪,他的指腹上带着粗糙的硬茧从我眼角压过去时,我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流了眼泪。 我眨了眨眼,推开他的手:“现在是什么时候?” 他说:“五点四十九。”他的语气很自然,就好像刚刚看了表一样。 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我问他时间只是想打断他对我的触碰,并没有想好知道时间要做什么。 他或许也是这样。说完时间之后,我们两个都安静了下来,谁也没再说话。 帐篷里的炉火不知道何时已经烧完了,我只能听见我们彼此交错的呼吸声。 一下、又一下。 等等?!这不对! 我忽然意识到,进了这里之后,所有的现代化产物,无论是手表还是指南针,都应该失灵才对。 他是怎么那么准确地告诉我时间的? 睡醒后,每次梦里经历过的一切事情,都会在我睁眼后的几个呼吸间迅速褪色,我不记得我究竟做了什么梦,但是此刻,那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却从心底被唤醒了。 我抿了抿 嘴唇,不动声色地试探:“你怎么知道现在几点的?是看了表吗?” 没想到他毫不在乎地说道:“我不知道啊,你问我,我就随口蒙了一个。” “……” 恺撒似乎觉得我的反应很有意思,眼睛里浮现出一点笑。他忽然直起上半身,凑了过来,低声说:“教授难道就没有想过,为什么手表会在这里失灵吗?” 我不想和他讨论这些东西,只是侧过头敷衍道:“可能是神不喜欢这些东西吧,所以在他的寝室里,这些东西都会失灵。” 恺撒鼻腔里闷出一声笑:“我倒是曾经去过弗莱德大学旁听过,那里的教授讲的课很有意思,大部分我都忘了,只有其中一个知识,我觉得很有意思,教授想听听吗?” 我无所谓地点点头:“随便你。” 于是恺撒继续说道:“那个老头说,在我们的脚底下有一种看不见的东西,叫做磁场。磁场虽然看不到摸不着,却会影响到我们的生活,在某些磁场很强的地方,会影响金属和电流,指南针和手表会失效。有些骗子喜欢用磁场假装神技忽悠人,比如在白纸上撒一些铁末,手指在下面操作,可以凭空吸出一些图案。” 他讲的并不专业,甚至在很多地方出现了模糊和失误。但我的心里却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恺撒忽然抬眼,认真地看向我:“教授,你觉得我说的对吗?” 我下意识握紧了手,含糊地说道:“我不太清楚,我不是教这个的。” “那真是遗憾。”他叹了一口气,“毕竟教授可是我结交的第一个这么有文化的人呢。” 他的表情看起来倒是很真诚,可是语气却很奇怪,就像是在逗弄一只被揪着脖子捏起来的短腿猫。 我实在听不出来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只能把心里的震动压下去,试探道:“你不是雇佣兵吗?去大学里旁听做什么?” “大学里又不是只能有教授和学生,谁都进得去。” “除了磁场,你还听过什么?” “记不太清了,可能以后再碰到什么之后,又忽然想起来了吧。” “你的这些猜测和谁说过?” “只和教授你说过,其他人都不知道。毕竟我觉得只有教授这种文化人才能知道这个。” “哦,那我觉得可能不是。” “是吗?说起来我也很好奇,教授为什么一定要学习神秘学呢?我不想冒犯,但是我见到的骗子实在太多了,他们比我们更聪明,却喜欢利用我们的愚钝,把我们不知道的东西叫做神迹。” 我冷下脸:“你在质疑什么?” “我只是随口一说,我当然相信教授你绝不会是骗子。”他摆摆手。 他到底想要干什么?是在暗示我,他知道什么东西,还是单纯的想诈一诈我? 我不知道。 他避重就轻,我什么也没试探出来,只被他激起了一肚子火气。 最后我烦躁地说:“既然你对学习那么感兴趣,不如出去以后绑几个教授回来,专门给你上课。” 他听了竟然一脸欢喜地点了点头:“教授,还是你懂我。” 我拉下脸,就听见他继续说道:“不过我觉得你讲的课就不错。” 我简直被他气得七窍生烟,扭过头,决心在接下来不再和他说一句话。 恰巧帐篷外面传来了一些声音,应当是坎特和恺撒带来的那最后两个下属出来了。 “这外边还有点儿冷。” “白豹,你快点,别磨磨蹭蹭的。” “行了,知道了……” 我从他们的交谈中可以听出来,他们应当是一前一后出了帐篷。可不知道为什么,从始至终我只听到了一个人的脚步声,而那脚步一轻一重,听起来就像是某种有规律的非人类。 我没多想,只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们谈话的声音稍微大了些,我大概听明白了,他们要去干什么。 只是对他们谈话间“撒尿”“比谁尿得远”“看看大小”这类粗鄙的词语,感到非常不适。 虽然我知道他们肯定不会在我们附近尿,但还是下意识地离斗篷边缘远了一些。 恺撒贴在我身后,忍不住问:“教授你要不要出去解决一下?我可以陪着你。” 这话听起来倒是很贴心。 只是我转过头,看见他眼睛从我脸上往下落,停在腰腹的位置,又往下扫了一眼。瞬间联想到他之前动不动就对我进行的一些肉.体骚/扰。 我严重怀疑他这句话其实也充满了不怀好意的暗示。 于是我十分严肃地拒绝了他:“不用了,你要是想的话,你可以自己去。” 果不其然,他听了竟然面露遗憾,咂摸了一下嘴,然后懒洋洋地冲我展开双臂:“既然不想去,那就回来这儿继续睡一会吧。” 他就是又在明目张胆地骚/扰我! 可我现在又不能对他做什么,只能冷着脸侧过身,给了他一个拒绝交流的背影。 他没再烦我,我松了一口气。 趁着这个空当,我终于可以盘算一下整个局面。 10. 墙上的男人白骨幻听 坎特一口一个堂哥,口口声声要调查凯奇死亡的真相。可我知道,他大概率是妄想通过调查出凯奇这位家族继承人的死因,好让自己名正言顺地取而代之。 不过这分量并不够。 所以他会对凯奇都想要的古神遗迹宝藏动心。庞大的财富与神秘的力量,是通往家族至高权力的阶梯。 像他一样贪婪地索求这些东西的人,我见得太多了。 更妙的是,即使是在这么多人里,坎特的脑子也愚钝得出奇。 相比之下,恺撒就有点让我琢磨不透了。 通过这几天的相处,我发现他和坎特仅仅只是雇佣关系,可又偏偏不像是简单的受雇者。 很多时候,他不在乎坎特是怎么想的,而坎特甚至会害怕他。 虽然我不明白这种畏惧从何而来,但是这对于我而言是个好消息。 恺撒对我有一种明显的兴趣,这种兴趣显然不是来自任务需求,甚至他对于我口中神秘学、古神宝藏也没有任何好奇。 如果非要说,我怀疑那可能出自情/欲。 我知道自己长得还不错,在一些人眼里甚至称得上是相当漂亮。 虽然我还摸不准恺撒对我到底是个什么想法,但是必要的时候,我不介意利用他对于我的这种觊觎。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不是吗? 我垂下眼,看着掌心被掐出来的月牙血痕,冷笑一声。 理清所有事情,我准备抓紧时间再睡一会,只有清醒的头脑和充沛的精力才能帮助我更好地打完接下来的硬仗。 只是我刚翻过身,就撞进了恺撒近在咫尺的眼睛里。 他一只手垫在脑后,另一只手搭在腰间,正饶有兴致地欣赏着我的神色,不知道在旁边看了多久。 我被他吓了一大跳,刚刚脑海里所有构思出来的什么计划、盘算,全都忘到了脑后。 自进入遗址后,我第一次丧失了理智,对着他破口大骂:“你是不是神经病啊?没事盯着我看干什么?” 他听了,眨了眨眼,一脸无辜地说:“我只是提醒你该起床了,现在已经到时间了。” 哈! 我继续骂道:“你刚才还说自己不知道时间,一切都是瞎猜的呢,现在怎么又突然知道时间,告诉我该起床了?” 他指了指帐篷外:“因为我们的老板、伟大的金主大人——亲爱的坎特先生已经起来了。” 不用他说,适才我的声音刚落下,就听见了坎特骂骂咧咧的声音:“人都死哪去了?我花了那么多钱雇你们,可不是为了让你们在这度假的。” 我刚走出帐篷,迎面就砸来了一个黑不拉几的东西。 我还没反应过来,恺撒拽着我的手腕往后一扯,带着我一起躲了过去。 我定神一看,居然是一个沉重的行军锅。 坎特这人平日里看起来废物,只有到发起脾气来,才算得上是天赋异禀。 这样想着,他又搬起了我们隔壁的帐篷,狠狠摔在地上。 听他骂了半天,我才大概拼凑出原委。昨晚他没吃好,胃痛了一宿,却因为忌惮外面的危险硬生生憋在帐篷里。 没想到第二天早晨他让罗格给他做饭的时候,却发现他们的帐篷里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他反而还被帐篷里的地钉狠狠地痛击了一下。 这下他那点少爷脾气彻底炸了,开始无差别地狂吠。 一个人骂了半天独角戏无人回应,此刻见我们出来,才算是有了观众。他火气便更旺盛了。 只是他的那个火却一点儿也不敢向恺撒去发泄,只能将一腔愤懑都撒到了我身上:“为什么所有人都不在了?你说是不是你动了手脚?” 啊,没错,是我!是我动的手脚! 从被他绑架过来的第一天开始,我就在动手,我又在动脚,我对这个遗址动手动脚! 虽然他绑着我的手,虽然他固住我的脚,但是一出事一定是我动的手脚! 这套逻辑简直和我以前在大学教书时遇到的那些无耻的主任、愚蠢的校长一模一样,无论是学生还是课题出了什么事,第一反应永远是:“休,是不是你没教好?” “安静点,坎特先生。”我忍不住嘲弄道,“你的钱只买了他们的命,没买他们的膀胱,人总有三急。” 他狐疑地看着我:“你知道他们去干什么了?” 我抱着胸,尽量平静地说:“比如说手拉手去撒个尿,然后比比谁更尿得远之类的。” 没想到坎特想也不想地否认了:“这不可能!” 我皱起眉,看着他咬牙说:“他们两个关系僵得要命。昨天在甬道里吵了一架,甚至还动起手。罗格亲口告诉我,要不是白豹是恺撒的手下,绝对会一枪崩了他。” “我猜白豹也是这么想的吧?”他看向恺撒。 没想到恺撒竟然认同了:“是这样的,没错。” 我看着恺撒满不在乎的样子,心里又觉得荒唐极了。 他明明听见了、明明和我一起都听到了…… “听到什么?”没想到他却疑惑地问。 “他们两个一起离开的声音,你还问我要不要一起去。”我没好气地说。 恺撒看着我:“我只是看着你一直盯着帐篷,以为你想去方便,但不好意思说,所以才问你的。” “……” 我不敢置信地看着他的脸,觉得这一切都荒唐极了。 如果他们说的是真的,那我听到的那两个人,语气亲密,像是要手拉手一起走的幼儿园好朋友的声音是什么? 我又想起来那个一轻一重,只有一个人的脚步声。 从我听到声音到现在,我们站在这里又说了很久的话,已经过去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但是始终没有见到他们回来的影子。 恺撒在营地看了一圈,最后找到了一串深浅不一的痕迹,他摸了摸地上只有一半的灰:“这里看起来像是他们的脚印。” 但那看起来不像是完整直立行走的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拖着脖子拽走了。 他顺着那串可能是他们痕迹的脚印往回走,一直走回了隧道深处,过了一会儿才回来:“他们走得很深,没有回来的痕迹。” 我紧紧盯着地上那串痕迹看。 他们为什么要进隧道?昨天隧道里才死了两个人,他们的尸体变成了血浆,永远地留在了黑暗里。没有人能鼓起勇气把他们带出来,罗格和白豹就算再愚蠢,也不至于在没有任何人跟随的情况下,主动走到那条隧道里。 坎特忽然拔出了枪,对准了我:“我不会再相信你任何的谎言了。” 他像条疯狗一样咆哮道,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我的脸上:“就是你动的手,对不对?你杀了凯奇,又弄死了皮特,现在罗格也失踪了,马上就要轮到我了,是吧?!” 我本来很欣赏他的愚蠢,但此刻也被他无休止的纠缠耗尽了耐心。 我冷笑着问:“我一直都在你的眼皮子底下,一步也没离开过。如果真是我干的,那你在干什么?” “你就眼睁睁地看着我把你们玩弄于股掌之中吗?哈,那我觉得他们离开可能只是单纯觉得你懦弱无能,跟着你毫无前途,于是想中途撤离抛弃你而已。” 他涨红了脸,扣下扳机:“恶魔杂种,去死吧!” 子弹擦着我的肩膀在身后的岩壁间炸开,震得我耳膜一阵刺痛,我眼前一花,恺撒就冲了过去。 他抬腿踢中了坎特的手腕,将枪踢飞。坎特还没来得及痛呼出声,便被恺撒抬膝踹到腹部,接着整个人被摁在地上。 “放开我,恺撒,你他妈到底是站在哪一边的?”坎特大叫。 恺撒单膝压住他的背,手掌按在他的后颈,像是摁王八一样,把他牢牢摁在地上。 坎特奋力挣扎,但一点也撼动不了恺撒的力气,只能用双臂徒劳地在地上滑了两下,更像是一个翻盖的王八了。 他涨红了脸,努力吼道:“我知道了,你和斯蒂芬那个杂种是一伙的,你和他商量好了,要杀掉我,独吞宝藏!” 恺撒一句话也没说,看起来是懒得搭理他。 我严重怀疑这是坎特自己心里阴暗的盘算,在夜里琢磨了无数回,现在全扣到了恺撒头上。 我叹了一口气,刚刚一直激动的心情忽然平复了下来。 我把坎特的枪捡了起来,走到坎特面前,他一下子就紧绷起了背。 “坎特先生,如果你想杀我,现在已经错过机会了。”我将枪口抵向他的脑袋。 看着他目眦欲裂,想要装作不在意,但腿已经抖得像电动机一样的模样,笑着关上了保险栓:“但是我不会杀你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罗格和白豹不是我杀的,包括昨天死的那两个人也一样。他们的失踪和死亡从不在我的计划里。所以我不会杀你。” “但是我希望你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学会克制一下自己的脾气。毕竟在这种危机四伏的地方,我们不是你的下属,不会去听你那些不着四六的话。不然别说找到宝藏,我们可能死得会比他们还惨。” 坎特脸色铁青,神情阴晴不定,但最终还是屈辱地低下了头,恺撒这才松开了手。 他从地上爬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看着幽黑的甬道深处说:“现在开下一扇门吧,我们不要再等了。” 我内心隐隐觉得有些不妥,但那两人不在,局势才能更有利于我,于是便没有出言反驳。 至于恺撒,他放开坎特后便一言不发,一直看着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我提醒他:“恺撒,你觉得呢?” 他听了,像是终于缓过神一样,对我笑了一下:“可以。” 我在第二扇门侧面的凹槽处按下第三块砖,嘴里念念有词道:“您是注视,也是聆听,我乞求您的垂怜……” 坎特在后面对恺撒说:“也不知道他念的那些鬼东西到底是什么,我总觉得古里古怪的,虽然他总说自己老实本分,但我觉得不见得。” 我念的是正经的古神语,即使是真神降临,也挑不出 任何错处。我不会在这些细枝末节处糊弄。毕竟凯奇和戴维斯可不是他这种脑袋空空的废柴。 “……我在这里,请求您回应。” 【好。】 冥冥之中,我听见有人答应了我。 那声音离我很近,就在我耳畔,似乎那人就贴在我耳后吐息,冷得我半边脖颈都泛起了细小鸡皮。 我猛地转过头。 坎特捂着鼻子,一脸嫌弃地拍打着前面的灰,恺撒提着灯望着我,眉梢轻抬:“怎么了?” 我盯着他:“你刚才说话了吗?” “没有。” “那坎特呢?” 坎特立刻骂道:“你他妈是不是有毛病?我就站在这里,说没说话你听不出来吗?” 那是谁在说话? 这时,被我按着的开关终于起作用了,整扇门震动了起来,隆隆地向两侧展开。 坎特也顾不上骂我了,欣喜地从我身边挤了进去。 那个声音也消失了。 难道是幻觉吗? 这扇门后面是一间方正的石室,石室中央摆着一张黑色长桌。桌面两侧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两列白色头骨,他们似乎已经死了多年,头颅顶上泛着一层陈旧的黄,空荡荡的眼窝全部看着正前方。 看到这熟悉恐怖的场景,我胸口堵的那股气终于散了。 恺撒忽然幽幽道:“怎么?这地方,教授觉得很熟悉?” 他语气又开始怪里怪气,不知道在抽什么风。 不过我还是和善地点了点头,也算是对坎特介绍:“没错,就是这里,我们两年前进来的也是这,所有东西都一模一样,放心吧,这里应该挺安全的。” 坎特听了也长长舒了一口气,胆子大了起来,举着探照灯开始四处晃悠。 忽然他停了下来,指着旁边一片墙,疑惑地问我:“斯蒂芬,这里是什么东西?我怎么觉得这墙上的男人有点像你?” 墙上的……男人? 墙上哪有什么男人? 我疑惑:“你在墙上看见什么了?” “过来看啊,这不就是你吗?” 他说着往墙边挪了一步,拿着探照灯照在墙上,惨白的光束晃悠悠地打在墙上,照出墙壁上暗色的污迹。 那颜色像血,又像灰。 我离得越近,就能越看清那滩“污迹”,从模糊的色块,到显露出人的轮廓。 最后,我看着那清晰的人脸与熟悉的五官不知所措。 坎特说的没错,画上的人确实很像我。 同样消瘦的身体、亚麻色的长发,以及那张我每天都能看到的脸。只是他穿着一件奇怪的长袍,有点像中世纪的牧师。 我确定自己从来没穿过那样的衣服。 他的神情很惊恐,瞳孔放大到极致,仿佛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双手捂着脖颈,指尖渗出血迹。 他张皇地向后看,在他后面,有比人的轮廓更深的一团污迹——无数细小的颗粒凝聚在一起,形成了一团深色的雾。 我窥望着雾团,时间久了,竟觉得它蠕动着、扭曲着、伸出一根根长长的触须伸向画中人的肩膀,从他腰间和衣摆下穿过,又紧紧缠绕在他的胸口…… 他看起来更惊恐了。 他绝望地抬起头,我看到了那双盈盈的紫色眼眸。 那眸子中的痛苦和祈求似乎通过画面传递给了我,我的胸口骤然也像被捏住了般发疼窒息。 疼,太疼了…… 我捂住胸口眼前一黑,喃喃自语:“这到底是什么?” “这到底是什么——?”我的耳畔响起一道回音。 那声音是那样的整齐,虽然像是许许多多的人同时开口说话,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清晰到像许许多多的人贴着我的耳畔一起说话一样。 我倏然侧过脸,坎特站在墙边,离我足足有几步远,恺撒更是一直留在石门附近,看起来从没动过。 坎特见我东张西望,不耐烦道:“又怎么了?” 我蹭掉头上的冷汗,额头后面神经钝钝地疼,一直没有好过的头痛现在反而让我感受到了清醒。 我说:“我的头痛又犯了,刚才好像出现了幻听。” “出现了幻听——?”那声音紧跟着我,又整齐地响了起来。 不等我再开口,坎特便皱着眉头说:“你说的是这个声音吗?” 他莫名其妙地看着我,就好像我忽然郑重其事地和他强调“是的,白日会有一个太阳,天上挂着的不是三个月亮”一样。 他抬起手指向我身后的长桌,很自然地说道:“没出现幻听啊,不就是它们在说话吗?” 咔、咔。 我听见自己僵硬地扭过脖子,发出“咔咔”的声响。 桌面上,原本朝着正前方的十八颗头骨,此刻已全部转过了脑袋。三十六只空洞洞的眼窝,死死地看着我。 它们整齐地张开嘴,上下颌骨一上一下地碰撞着: “斯蒂芬,你想要干什么?” 11. 1 “你听见了?坎特,你听见它们说话了?”我颤抖着伸出手指向前面,试图和他强调,“这是骷髅!骷髅在说话!!” 坎特皱起眉,一脸不耐烦:“你在说什么胡话?骷髅会说话有什么大惊小怪的?你家骷髅头不会说话吗?” 恺撒扬起半根眉毛看着我,看起来也不太意外。 在场三个人,好像只有我一个人对骷髅会说话感到不正常。 头颅中的疼痛感又清晰了起来,我听见脑浆在沸腾,咕噜咕噜地冒着泡。 我几乎尖叫起来:“可它们是骷髅头,一堆死掉的骨头,一群死掉的骨头在说话,你们都不觉得奇怪吗?” 坎特被我吼出了火气,他也挺起腰板,不甘示弱大声质问:“骷髅会说话到底有什么可奇怪的?况且从进来开始,一直说话的不都是你吗?不信你看啊?” 他这是什么意思? 我顺着他的指尖转过头。 桌面上的白骨骷髅头不知何时变了模样,他们张着大嘴尖叫,咧着嘴唇大笑,有的怒目圆睁,愤怒地看着我,有的伸出舌尖舔着嘴唇…… 每一个都是我、都是我断掉的头颅。 见我看到了它们,它们兴奋地在桌面上蹦蹦跳跳,头骨对碰着发出清脆的声响。它们齐声高呼我的名字:“斯蒂芬!”“斯蒂芬!”…… 我再也承受不住这诡异的场景,眼前像接收不良的信号灯一样闪烁,世界昏沉了下去。 ————————— 我在塞勒斯的怀里睁开了眼睛,恐怖的黑旋风不知何时已经平息了。 见我醒了,他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又捏了捏我的后颈:“还行,没傻。” 我还是有点反应不过来,茫然地倚在他胸膛上。 他点了点我的脸颊:“好了,神官大人,清醒一点,我的怀里就那么好睡吗?” 【清醒一点吧,大教授,我怀里就那么好睡吗?】 同样戏谑的腔调、同样调侃的语气,恺撒的身影逐渐和他重叠在一起,让我分不清他们两个谁是谁。 只是恺撒长着、长着、长着……等等,恺撒长什么样子来的?我回想着恺撒的样子。 他的皮肤是蜜色的,身材很结实,手上有一条疤,好像和塞勒斯完全不一样…… 等等,谁和塞勒斯不一样?他为什么不一样? 不对,我刚刚在想什么来着? 有一个人说了话……然后呢?我为什么会忽然想起他?他是谁? 我努力想把那个人的影子从我的记忆里扒出来一点痕迹,可他却像是阳光下的泡沫,忽然就碎掉了,连最后一点痕迹也立刻随风消失了。 塞勒斯勾起我的下巴,在颏下软肉上挠了挠:“怎么了,忽然傻了一样。” “我……”我看着他的眼睛,喃喃道,“塞勒斯,我总觉得……你,我和你,不,我是说……” 我努力想用语言表达出那种奇怪的感觉,身后的村子深处却忽然传来一阵鬼哭狼嚎的惨叫: “啊啊啊啊啊啊——” “好疼,救救我。” “虫子,好多的虫子。” “疼啊,真的好疼啊。” “神呐,救救我们吧。” “妈妈,我好痛……” 我听见了许许多多的声音,男人、女人、老人、小孩,他们每一个人都正在扯着嗓子哭诉:有的人在痛哭疼痛,有的人在乞求神明,还有的在复诵着我的名字: “埃兰。” “埃兰!” “埃兰!!!” 那些尖锐的声音轰然撞在我的鼓膜上,耳道中传来轰然回响,不断地耳鸣让颅腔跟着阵阵发颤,眩晕让眼前不断发黑。 我咬紧牙,喘着气问:“发生了什么?这个声音是怎么回事?” 我们刚刚明明已经探查过了,这个村子一个人都没有。那现在这些惨叫是从哪里传出来的呢? 没想到,洛克却茫然问道:“声音?什么声音?” 我捂着耳朵:“就是这些惨叫声啊,很大。” 林恩道:“大人,我什么都没听到。” 巴特也跟着点头:“是啊,这里很安静,连个人都没有,哪来的声音呢?” 我不死心地看向塞勒斯,努力做最后的尝试:“塞勒斯,你听到了吗?那个惨烈的叫声,声音很大的。” 塞勒斯担忧地望着我:“埃兰,你是不是被污染了?” 被污染? 我? 这怎么可能? 我是修道院最年轻最厉害的神官,神最钟爱我,我的脖子上挂着神赐的圣物,我从来没有接触过污染源,怎么就会被污染了呢? 我嘴唇抿紧,刚想否认。 却听见所有的同伴都此起彼伏地说着:“埃兰,你被污染了。”“你可能被污染了。”“你被污染了。” 在那一声声肯定的重复中,我终于变得唐皇起来:难道我真的被污染了? 塞勒斯握住我的肩膀:“为了你的安全,不然,我们还是回去吧。” 回去? 我的脑海里依旧混沌一片,但是看着那双黑色的眼睛,却脱口而出:“不成!” 塞勒斯扬起眉。 我嗫嚅重复着:“我们要去石头村,那里有异常,异常需要调查……这是修道院的要求,也是神……神说,要我去。” 对。 不能回去。 神说,我得去。 塞勒斯看了我许久,最终叹了一口气:“成吧,真拿你没办法。” “拖—拖—沓、拖—沓—沓……” 我们身后的村子深处,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那声音听起来有点怪,像人的鞋子落地的声音,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一轻一重。 当然,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我们明明已经把整个村子里里外外查了个遍,村里没有一个活物,那现在这个像人的脚步声是从哪里传出来的? 我胳膊上竖起了一层寒毛。 塞勒斯也听到了,他跨到我前面,这种保护意味太浓了,我有点不好意思。 “塞勒斯。”我拽了拽他袖子。 他没回头,只说:“神官站在骑士后面,天经地义。” 昏黄的提灯光晃晃悠悠地从拐角的 雾里透了出来,在墙壁上投下扭曲的影子。 佝偻的老人走到了我们面前。 他一见到我,便瞪大了眼睛:“您,您是……” 他张大了嘴,半天也合不上,整张脸胀得通红,狂热的光在眼睛中闪烁,比昏黄的提灯要明亮多了。 “额,我们是……”我的自我介绍还没说完,便被这老人一把攥住了手。 他的力气大到不符合年龄和神态,攥得我指骨生疼。 他的声线抖得厉害,眼泪和鼻涕一起流了下来:“埃兰大人,我没看错吧?竟然真的是您亲自过来了?” “……” 说实在的,我挺震惊的。 被人一眼认出来,并高呼我的名字,这件事并不罕见。毕竟我是修道院最年轻的神官,也是近百年来唯一一个可以使用圣物的人。 有数不清的信道者赞美着我的天赋和美貌,说我是神最爱的孩子,神明亲手在我的眼睛上落下了烙印。 可这些事情大多发生在王都及其附近的城镇。这里离王都隔了三座大山和两条河,偏远得连一道正经的修道院都没有,如果想起神,至少还要走上几十里路。 他是怎么做到只看了一眼就叫出我的名字的? 塞勒斯费了点力气,把我的手从老人手里抽了出来:“是的,这位就是王都最厉害的埃兰神官,我们是守护他的骑士和牧师,是一起来调查石头村异常的,你是什么人?” 听到肯定答案,他更加激动,浑身的肌肉都在颤抖:“我就知道,我就知道神还在爱着我们,神没有抛弃我们!” 他声音嘶哑,看起来有些癫狂。 我努力保持着修道院最佳神官的模样,微笑着点了点头:“是的先生,神没有抛弃你们,可以把村子里其余人叫出来吗?” 他说:“我叫托马斯,就是这个村的村长。现在这个村子里只剩我了。” 我舔了舔干涩的嘴唇:“请问,村子里只剩您是什么意思?” “其余人都死了。”他说,“我们本来是要为神举办一场庆典的,准备了好久,结果,灾难忽然降临了。不,那不是简单的灾难,是污染!很多人都受到了污染。” “他们忽然对神大不敬,他们不仅想要毁掉庆典,甚至还想渎神。我当然不可能让他们干这种事,没办法,只能组织剩下的人反击,后来……除了我以外,就都死了。” 我问:“为什么会受到污染?” 托马斯说:“我不知道。” “那在这之前,你们有没有发现一些异常?” 我第一反应是那个刻画了五官的木牌神像。 没想到托马斯却茫然地摇了摇头:“没有啊,一切都很正常,那些人就是忽然举起了刀,想要把我们杀掉。” 我心情沉重,拍了拍他的肩膀,想要安慰。 没想到,托马斯忽然又兴奋起来,抓住了我的手:“不过真是太好了,您竟然来了。” 他眼睛亮的就像是黑暗中的烛火,“我们为神准备的庆典很用心呢,本以为要泡汤了,这下您来了,我们的准备就不会白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