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裁她每天都在恋爱脑》 第1页 [GL百合] 《<a href=tuijian/haomenzongcai/ target=_blank >总裁</a>她每天都在恋爱脑<a href=gl/ target=_blank >gl</a>》作者:肖雨棠【完结+番外】 文案 初入职那天,李衡收到了一个奇怪的问题。 “你觉得土味是什么?” 提问者,是陆氏集团最年轻的继承人:陆铭昕。 陆铭昕出身<a href=tuijian/haomenzongcai/ target=_blank >豪门</a>,形貌昳丽,年纪轻轻就脱离集团自立门户,众人以为她要搞资本游戏,结果……她要卖搪瓷珐琅,花色复古。 “这样喜庆。”陆总一本正经道。 “这丑爆了。”李衡心中吐槽不息。 李衡身为总助,学历漂亮,履历优异,是被陆铭昕母亲派来的眼线,目标明确:搞垮这间注定失败的公司。 可让她没想到的是,这位“土味总裁”,不仅审美成谜,还意外地认真执着,仿佛只靠热爱就能撑起一切,最重要是…… 花香萦绕着烛光,李衡只觉得天旋地转,陆铭昕的吻笨拙却又火热。 两人跌跌撞撞,齐齐倒向床面,就在李衡即将解开陆铭昕<a href=Tags_Nan/MaJiaWen.html target=_blank >马甲</a>最后一个扣子的瞬间。 李衡却清晰听见陆铭昕在自己耳畔问: “阿衡,今天是我们的第一天,对吗?” 最重要是,总裁她是个恋爱脑。 非典型土味总裁×高冷毒舌总助 阅读须知: 1. HE,慢热; 2. 有职场线有恋爱线,工作时并不“恋爱脑”; 3. 一切情节纯属虚构,请勿代入现实。 内容标签:强强 <a href=Tags_Nan/QingYouDuZhong.html target=_blank >情有独钟</a> 天作之合 职场 <a href=tuijiaiaarget=_blank >甜文</a> HE 主角:李衡,陆铭昕;配角:叶彩垣,Lisa;其它:都市情缘;豪门世家;励志人生; 一句话简介:非典型总裁老追着我跑 立意:生命情感的力量能传递爱,人只需存在就拥有价值 第1章 Lily,过来一下 “Lily,过来一下。” 手机震动跳出消息,李衡快速从面前的纸质文件中挑出几张重点,夹入文件夹方便查阅,她合上文件夹就迅速走向总裁办公室。 不一会到了门前,李衡轻推了一下眼镜,深呼吸后敲门。 “进来。” 得到回应后李衡推门而入,这是个诺大的办公室,空荡却富有格调。 透过玻璃放眼望去视野极好,可惜有的人根本没这个心思欣赏,或者说,根本没那个品味去欣赏。 办公桌选用黑色木材,厚重而清冷,后面坐着一位女人,她身着西装,内搭白色衬衫及灰色马甲,剪裁挺阔、线条冷峻而贴合,勾勒出肩宽腰窄、有力紧致的身形。黑发如瀑,垂落在肩颈。 年纪看起来不大,眉眼甚至还有几分孩子气,然而她此刻眉头紧皱,又因面部略微有些反颌,一旦神情认真就总有种说不上来的倔。听到李衡走进后随即颇为严肃地望过来。 李衡心头一紧,不由得有些紧张,往前几步正要发问,却听对方开口。 “Lily,我看有家公司茶歇会发瓜子,我们要不要也发?” 她问得认真,甚至带着点小困扰。 李衡噎住,再问不出“陆总,是项目出问题了吗?” 良好的职业素养令她迅速调整后回复:“不行,陆总。” 一群人坐在茶歇区嗑瓜子,简直是误入土拨鼠之家好吗。 被叫做陆总的女孩有些探究地挑了挑眉,李衡接着解释,“我能理解您大气,能够照顾到员工的不同偏好,但茶歇时间赶,瓜子壳不好收拾,还易上火。” 眼看陆总不再说话,李衡补上解决方案,“附近有点心铺能做定制茶歇,我会让秘书叫人去准备的。” 对方沉吟片刻,补上一句“那不要太甜的”,李衡应下后递过文件夹,开始为女孩汇报当期项目收益等工作内容,简短而精确。 等到一切结束,陆总赞许地点点头,大手一挥,就先这样吧,Lily。 从办公室出来以后,李衡先是惯性走了几步,随后定在原地。 曾经有人说:“只要有了名牌大学毕业生的身份,你就等于叩开了好公司的大门。”李衡毕业于Q大,学的金融。从山里的泥路到脚下的瓷砖,都是靠母亲卖菜的一毛一块供起来的。 她实在是没想到,自己简历上写的那么多内容,到头来只是让她叩开了富N代公司的大门进来当炮灰。 动辄就是听公司总裁说一些根本不着调的话,来公司十多天了,李衡不是听她问“这个设计图你觉得怎么样?我想把这玩意弄成花的。”,就是“你听过《老鼠爱大米》没有?” 最最可气是她还走不了,只能在这个公司待着。 回想起刚刚总裁全程的样子,这根本就不专业、不在乎工作,李衡平生最恨就是天<a href=Tags_Nan/Dragon.html target=_blank >龙</a>人。不过是生长在好的城市,恰巧有着好家世,挥霍着几个臭钱就能把普通人耍得团团转。 而这些天龙人里,最最叫人恨铁不成钢的就是——陆铭昕,明明是陆家的二女儿,陆氏集团那么大的集团偏偏不要,趁乱成一团的时候自己溜出来创业,做的还是什么怀旧轻工业产品... 手机震动让李衡回到现实,把方才心里的惊涛骇浪压下去。上面是来自朋友的消息,“晚饭不见不散噢。” 李衡淡淡回复一个嗯后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方才散在桌上的文件都被秘书收整好了,桌面文件和物件分门别类,整整齐齐。李衡刚一坐下就忍不住脱下眼镜,两指按压眉心,交代秘书茶歇事项后默念几句“我爱工作”,再度投入其中。 六点一到,《Going home》的音乐声响起,李衡又捏了捏眉心。 苍天,这到底是谁的品味?到底是谁会在公司安装音响后播放这种东西啊。 秘书来打招呼说有事先下班了,李衡点头示意后也开始收拾东西,她拿起交通卡后犹豫一瞬,随后又塞回包里。现在回家换衣服肯定是来不及了,不如直接吃完饭再回去。 推门走出自己办公室的瞬间,灯光从屋内打出去,来人正巧是陆铭昕。 冤家路窄,李衡心一横,笑容满面迎上来人。“陆总。” 陆铭昕露出笑容,没有半点架子,李衡寒暄着就打算帮领导打车,却被叫住了。 “不用,别在意我。你今天好靓啊,下班了就去忙自己的吧。” 什么?李衡愣住,但嘴上还是立刻接住后抛回去:“哪里哪里,陆总过奖了...我帮您打个车吧。” 陆铭昕笑得更灿烂,本因反颌而拥有的凌厉因为爱笑而冲淡了不少,眯起眼睛时卧蚕饱满地鼓起来,弧度刚刚好,“李姐,真不用,我家有专车接我。” 好啊,最后就为了炫富呗。李衡陪着笑脸又说上几句客套话,有来有回地和领导周旋到下电梯,专属司机把领导接走的那个瞬间,李衡终于松了一口气。但一想到这等富人作态,气得李衡打车不用券直达目的地——那当然是不太可能,李衡一口气坐地铁到的目的地。 李衡跟着侍者进入餐厅,就看到朋友在挥手打招呼,这是她的大学朋友林耀,毕业后先做了自媒体。林耀穿着新潮,下面穿得极长,上衣穿得极短,这样看来,布料也算是在一个人身上找到了平衡。 两人先是说起些皮肤换季过敏、小区路灯坏了不方便、雨伞又丢了…诸如此类的日常话题,在聊到公司这一环的时候李衡长叹一声。 “怎么了?” 得到的只有无声苦笑,林耀晃着一头羊毛卷凑近继续问,“欸,不过你不是总助吗?算升官了,总比之前你一个人管一个部门要好吧,就当好好休息休息嘛。” 是啊,我不是总助吗?不是二把手吗? 李衡有苦难言,笑得更苦了,林耀拍上她肩膀,“没事,实在不行你以后来给我当助手!” “那我可要和博主同吃同住咯。”李衡笑着揶揄,林耀拍拍胸口示意包在自己身上。 两人吃饱喝足,林耀手机一亮,嘴巴就撅起来了。原来是商务电话,她连连给李衡道歉,说是有个商单没拍,甲方今天就要,只得打车走了,还打算顺便帮李衡打车。 李衡工作这么多年了,自尊心很足,把林耀送上车就说不用管自己了,想再散散步。正打算消食,再走一会,形形色色的人交错而过。 她就这么无目的地闲逛,直到开始找个合适的打车点,跟着导航打算往前一步的时候突然感觉后跟好像被灼烧了一样,刺痛随之而来,抬脚才发现后跟被磨破了。该死,下班时候忘记换鞋了。 这附近是金融中心,来来往往都是加班的人群,在路中间干站着也不好。 认栽蹲下打算在鞋跟垫张纸的时候,李衡突然听到有脚步声越来越近,她低着头下意识往路边挪了挪,对方跟过来了。 李衡打算再挪动,结果余光瞥到了一双黑色鞋尖,对方真的是朝着自己走过来。抬头却对上了一张熟悉的脸,陆铭昕关切地开口: “李姐,怎么了?” 想不通,真的想不通。 出丑的时候遇到领导,下班了还得强行社交,为什么命会这么苦啊。 第2页 “没想到李姐下班还会到这边来吃饭。” “碰巧嘛,能和陆总刚好在一个地方吃饭才是我的荣幸。” 李衡端正坐在副驾驶上,神游天外,然而嘴上还是行云流水地应和着陆铭昕,无意义的寒暄来回了几轮,终于在这句明显的奉承后暂停。 陆铭昕浅浅一笑后没再说什么,单手打方向盘,转过弯后又稳稳行驶几百米,车载导航提醒已到达目的地。 李衡恨不得马上下车,又说上几句诸如谢谢、太感谢陆总了的话,正打算解开安全带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没反应,发出疑惑的一声“咦?” 陆铭昕闻声凑过来,“怎么了?” 李衡连忙说,“没事没事,领导,我自己来就好。” 陆铭昕随手先把车内顶灯打开,气氛尴尬而沉默,李衡试着又按了按按钮,但安全带确实没有松动,反倒因为她的拉扯锁住了,正打算悻然作罢之时陆铭昕开口了。 “我可以帮你吗?” 陆铭昕讲话时候很尊重人,总是认真而探究地望向对方眉间,她的眼型本来就略圆,眼角有着恰到好处的下垂弧度,睫毛浓密,在顶灯的照射下眼睑处形成了淡淡的扇形阴影。 这样离近了,不知怎的,那个瞬间,李衡想起来了老家的小土狗,无辜又乖巧地凑过来,虽然不像赛级犬毛色纯正、天生引人注目,但圆润的眼这样看过来就是...让人有些不忍拒绝。于是李衡下意识点了点头。 陆铭昕得到允许,这才解开自己的安全带,伸手为李衡捋顺身前的安全带。她做得很有礼貌,先将安全带拉开一定距离,再接过处理,尽量避开触碰到李衡的身体。 陆铭昕垂下眼侧头靠近,手指握住一段,上下轻轻提拉,借拉力让卡槽复位,按钮应声弹开,“咔”一声安全带解开了。 车门拉开后,一道银色四环图案投射在地面,李衡下车合上车门后再次道谢,陆铭昕毫不在意地挥挥手,又嘱咐几句注意安全。 春夏正换季,夜晚还是稍微有些凉。李衡转身看见一片漆黑,心下犯怵又无语,这路灯到底什么时候才能修好,郁闷着正打算鼓起勇气迈步回家。 却发现侧边突然亮堂起来,李衡回头,原来是陆铭昕把车的近光灯打开了,照得路面很清楚。 李衡脚跟实在是疼,只好朝着车那边挥手示意以后尽快往自己住的单元楼走去。 到家脱下鞋,只见后跟红了一片,脚趾外侧和脚背前端也红了,李衡用生理盐水处理又娴熟地擦上药膏。 她洗干净手将棉片贴住脸,终于躺到沙发上,拿起手机正打算买几个后跟贴,却发现陆铭昕十几分钟前的消息,定睛一看。 “Lily,发个通知说以后上班不强制穿高跟鞋。” 第2章 下属不可以驳上司嘴 “好的,感谢陆总今晚的顺风车。您的通知我会转达到公司群。” 李衡一时间有些五味杂陈,入职十二天,这位陆总裁除了脑回路清奇、品味俗套以外好像也不是一个坏人。 要是只当作富人家出来的大小姐看待,她心地也不坏,能够把路边遇到的下属顺道送回家,为人很是低调,没什么架子,只是这些都不太符合一个领导的身份罢了。 叹气后李衡重新措辞发送通知到公司群内,众人都很高兴,欢欢喜喜讨论了十几条,玫瑰花和鼓掌emoji连着出现。切换到私人号,林耀问到家没有的消息弹出来,李衡报了个平安后就起身去卸妆洗澡。 一切都结束后,李衡安心躺到床上,昏暗的房间内就亮着一盏橘黄色的小夜灯。 她闭上眼翻过身,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是陆铭昕的眼眸,因顶光而出现的亮点落在茶色眼眸,随着睫毛扑闪而时隐时现,靠近时身上似乎只有淡淡的洗涤剂味道。 李衡回身拿起在床头充电的手机,打开私人号中置顶的某个账号,随后将陆铭昕公司内的行程一一报上。对面没有回应,无所谓,反正传达到就好。 在检查闹钟后,李衡按熄手机屏幕睡去。 第二天。 到了公司刷卡准备坐电梯上楼,听到脚步声,李衡下意识按住留门。员工进来后先是认真说了好几句谢谢,她穿得颇为时尚,下身是一双运动鞋,也是个人精,察觉到李衡视线后立刻接上:"副总,陆总真好!都不强制要求着装的,穿运动鞋太爽啦!" 奉承也好真心也罢,李衡淡淡一笑后回应,不置可否。 到了市场部的楼层,员工挥挥手下梯,“副总慢走,辛苦啦。” 平心而论,陆铭昕绝不是一个坏领导,她颇具人文关怀,甚至能够看到员工的难处,但也因此,在工作上她有着绝对的随性,总是剑走偏锋。 李衡到了自己的楼层,刚坐上办公椅,秘书就进门把准备好的材料都一字排开介绍。 “山货良品”系列本身没有问题,也请了业内有名的设计师,按理来说,选择与低价高能的传统产区进行合作,再进行标准化、视觉、价格等一系列规划后,不愁卖不出去。 甚至还可以与许多企业做联名,不论是线上直营还是开设快闪店都可以,然而总裁的选品…… 李衡一看到这里就头疼,老搪瓷杯、水彩花布……这些东西为什么会越来越少见,是因为人们有了更好的材质、更快捷的技术,才会逐渐淘汰这些落伍而老土的东西。 人们需要向前看,需要新潮,而不是这些老掉牙的东西。 更何况,回忆、民俗有千百种,做出这种东西就想要直接变现,这不是等着被网友骂吗。富二代换个包装就敢把老土的东西卖高价,营销肯定会翻车。 电脑上弹出新消息:“Lily,过来一下。” 来得好。 李衡拿起文件夹,做了几处简洁的标记后走向办公室,她正好也写完了目前对策划案的建议和考虑,针对供应链成本、用户数据等方面进行了详细的分析,想要再劝劝陆铭昕。 敲门等到回应再进入,陆铭昕正在看着面前的屏幕,若有所思。 李衡礼貌地轻唤一声:“陆总”,陆铭昕笑着转过来,调出刚刚传过来的几版方案。 “Lily,A版还不错,但是不够美观,我想听下你的想法。你觉得呢?” 李衡先不否认,赞同陆铭昕想法后继续接上个人想法:“嗯,陆总,A版确实美观不足,B版可能更好,但是....” 陆铭昕认真在听,李衡看她耐心还不错,就从怀里抽出刚刚的文件夹摊开放在她面前,试探性开口:“这是产品A/B测试数据,如果按照目前的产品制造成本来看,回收周期上或许会有问题。” 李衡正打算继续下去,陆铭昕却直接打断了,“你做的这个测试是在什么阶段进行的?” 李衡回复:“设计阶段,目前……” 陆铭昕抢断话头:“嗯,我知道了。设计方面我觉得美观就好。成本回收问题是漏掉了什么环节,还是你觉得支出比想象中多?” 李衡一时有点噎住,但缓过来后迅速跟上,“我可以补充一张表格,列出不同销量下的回本周期,供您参考。” 陆铭昕轻哼一声,笑得有些开怀,“嗯,总助的意思是我选的东西很可能落地后没人买,投入的钱也会收不回来呗。” 嗯,不然呢。 李衡心里默默应和。 社会经验让李衡下意识带上笑容,睁眼说瞎话:“哪里有,陆总,您的选择当然是好的。” “选择这些...满怀记忆和民俗的东西,恰好能够兼具美观与实用。因为您的选择好,我们做下属的才需要更上心。测试和周期报告我会让秘书传达下去,等做完后再来找您汇报,您觉得如何呢?” 眼见陆铭昕没有回应,李衡正盘算着要不要开口,却见陆铭昕拿起旁边的老搪瓷杯喝了口咖啡,放下的时候,她清晰地看见上面写着几个大红字“劳动最光荣”。 纵使是李衡这种职场老油条也险些没办法管理好自己的表情,只好狠狠闭上眼又睁开。如果富二代现在大喝一声你算个屁,这地方是姥子的公司,用得着你在这废话。 她也只能认命,继续做这些好像突然拍脑袋生出来的灵感,等到落地的时候亏损,最终被痛骂一顿“无能”。 她预想中的狂风暴雨没有来临,只见陆铭昕把指尖放在桌子上,如同弹钢琴那样轻轻敲击片刻,最后妥协,“结果出来尽快说。A版方案让她们重新调整一下。” 孩子气,但好在听劝。李衡满意了,这就收拾文件打算走了。接下来推进测试,不如先投放广告看看点击率... “那我先走了,陆总,等有结果...” “脚还疼吗?” 李衡下意识望向自己今天穿的平底鞋,没想到陆铭昕会问这个。“好多了,谢谢陆总。” 陆铭昕满意点点头,“等有结果让别人来汇报吧,免得你再跑一趟。” 李衡立刻说:“没事,我来吧。” 第3页 陆铭昕抬眼,颇为疑惑歪了一下脑袋,李衡也意识到自己这样有点不给领导面子,回复道,“没有,我这个人比较负责,喜欢把事情跟进到最后,交给别人我不太放心。” 走出办公室,李衡这才松了一口气。 还好没有因为受伤而轻易让贤,跟工作项目最重要的就是详略得当,面对老板,要学会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关键是要让老板看到自己做了什么,而非等待老板道听途说,机会都是自己争取的。 下达命令后李衡想再怎么也要来回给个几版,估计等下面送上方案也要第二天了,结果快下班的时候产品方案已经送达邮箱。李衡点开,另手撑住脑袋,已经做好了验收的架势。 《Going home》的曲子响起了,李衡坐在办公椅上没有动。 秘书敲门后只见李衡盯着电脑屏幕没说话,正打算悄悄合上门、不打扰副总,李衡却正好发现了,于是便招呼她打印发过去的文件。 据说副总刚刚表情很不好,秘书也去加班了,一时间办公室的员工不知道能不能走,铃声一共响两遍,谁也不肯当出头鸟先走出办公室,心猿意马坐在座位摸鱼。 从走廊那头传来了脚步声,接着是一声略带疑惑的“嗯?”打破了尴尬,陆铭昕伸着懒腰路过员工区,旁边还跟着生活秘书。 她没想到公司里还有那么多的人。 一个有眼色的员工走近解释起来,说是副总和您都还没走,我们怎么能提前走呢。 几个员工脸色微变,仿佛在恶狠狠痛斥方才发言的人是“工贼”。 陆铭昕一听,明白了是怎么回事,直接说下班吧。 所有人激动起来,似乎不敢相信是真的,陆铭昕笑了,“不加班的,现在方案都没定下来,强行加班有什么用?” “陆总,我正想找你说这事呢。”陆铭昕回过头,李衡已经拿好建议的方案在等候了。 员工们突然之间忙碌起来,没事找事做,有事更加忙。 陆铭昕理了理领子,拿过生活秘书手臂上收好的西装,无奈开口:“言出法随啊。不过...” 员工们打字的声音都略微大声了点,像是无声的抗议。 “其她人先下班吧,我和副总还有点事情要谈。” 打字声停止了,员工们交错说着谢谢陆总,陆总辛苦了。 陆铭昕看着员工都收拾下班,回身关上李衡办公室的门,等坐到办公椅后她认真浏览起界面上的文字和数据,李衡见状开始汇报。 “陆总,这些产品我们打算先....” “为什么删掉搪瓷杯?” 李衡一顿,接住问题:“搪瓷杯设计太老旧,定位群体也窄,可能需要增加功能性产品...” “先做快闪看看。” 陆铭昕拒绝得很快,直接绕过了李衡的建议,做出推进的决定。 共事这么一段时间,李衡也逐渐摸清楚她的脾气了,能就能,不能就不能,不想让步的事情就这样直接要求推进,再继续说下去,两个人肯定会闹得不愉快。 大小姐没受到过市场的毒打,以为做什么只靠情怀就可以撑下去吗? 不过做不成也没什么,反正工资照发不误,谁叫富二代就是有钱呢。 李衡默默吐槽,面不改色地点了点头,不再给建议了,不卑不亢回答:“明白了,明天我让产品部的人去做。” 陆铭昕这下被哄开心了,肉眼可见地面色<a href=Tags_Nan/QingSong.html target=_blank >轻松</a>,嘴角带笑。 不过也是,大学刚毕业的孩子能懂什么,当然是想怎么来就怎么……李衡细不可闻地叹气,原来小土狗也没那么讨喜。 在群里通知下去,明天估计也就是让人去打样,快闪店还得选址。 李衡收拾好了和陆铭昕一起进电梯,脑子里还全是工作的事情,毕竟这也算是进入公司的第一个项目。 她正闭眼缓神,却听到身边传来关切的问候:“李姐,没事吧?” 这家伙,一下班就不叫Lily,反而恭敬地喊李姐,不知道的还以为自己真是陆总很亲近的长辈,其实两人年龄相差也不过五岁罢了。 李衡不露声色:“没事,不过陆总,你私下喊我Lily也可以的。” 陆铭昕好像真的有些困扰,“下班有下班的叫法,李姐,不喜欢我这样叫吗?” 李衡噎住,眼前又闪过那晚离近了看到的狗狗眼,只是电梯内灯火通明,此刻陆铭昕的眼睛更亮了。 陆铭昕长得高,平时李衡踩着高跟鞋,她也比李衡高出一个头。 她穿了件简单的藏蓝色衬衫,下身配一条白色西装裤,说话时候略微侧身,脖子上的白贝母项链也轻轻一晃,眼神无害而有礼地望过来。 …原来她鼻梁侧有一颗淡淡的痣。 李衡心神荡漾,差点色令智昏,但是她猛地回神深呼吸。 “陆总。” “嗯?” “这个称呼...还是公事公办好些。” 电梯内的空气凝固了一瞬,李衡觉得这电梯似乎比平时慢得多。 电梯终于到了F1,李衡正打算再为陆铭昕找个台阶下,却听到身侧传来轻笑声。 原来是走出电梯的陆铭昕在笑,李衡不明所以地跟上,看着面前的人很夸张地沉吟半响,然后开口:“我也觉得,姐啊姐的,好像把你架得太高了,得让着我似的。” 李衡哪敢让自己顶头上司说这种话,不字刚到嘴边,就听到陆铭昕笑盈盈喊她:“阿衡,以后喊你阿衡吧。就我们两个人时候喊,怎么样?” 第3章 为什么不高兴了? 李衡进地铁时候还是有些恍惚。 这算什么?算职场色诱吗? 起亲密昵称倒也不是不行,比起从前在职场上被叫“小李”“小衡”看轻倒是好多了。然而问题是,李衡喜欢女人。 从小到大,她只要和女孩牵手就浑身刺挠,总觉得气血上涌,不知不觉就面红耳赤。 时代在进步,虽然职场上大家彼此对性向都很包容,但是也保不准.... 李衡认真思考了半响,这种事情,认真就输了。 她只能得出一个结论:这是拉拢下属的必要条件罢了。 出了地铁口再往小区走,晚风带着樱花飞舞,月亮盈盈地挂在星空。 楼下的路灯修好了,光圈不大,有只飞蛾就这样一次次扑上灯罩,鬼使神差地,陆铭昕的神情又浮现在脑海,李衡不自在地理了理风中有些凌乱的长发,加快步伐回家。 一通流程走完,敷着面膜呈大字躺到床上,四肢舒展。李衡顺势抬起腿在床上晃悠,不像之前穿一天高跟鞋那样难受了。 产品有趣是好,然而定位人群太窄,现在这一批东西根本不适合规模生产。 上司长得赏心悦目、关心下属,但在关键决策上丝毫不打算让步。年轻又理直气壮,颇有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劲。 叹气后摘下面膜,李衡擦干净手拿起手机切换到个人号,点开置顶名为“青山”的账号,简单汇报了公司的项目进程。 那边居然秒回:随她。 李衡愣了一会编辑回复,表示明天就会去推进。但对方没有进一步回复了。 划出去对话窗,李衡又大致经营了下人际关系,点入朋友圈,李衡突然顿住。 有个大学同学转发了“尤家独女回国投资圈密切关注”的消息,还@了一个账号,说欢迎尤姐回国,最后跟着一颗红心。 李衡冷笑一声直接点进主页把同学账号删除,随后把手机甩到一边,一个二个的,都这样。有点钱,全世界都要舔着。 明天还有工作,她整理好情绪后果断关灯睡觉。 第二天到了公司,李衡进了电梯看门没关上,正按关闭键的时候听到了脚步声,又迅速帮忙按上开门键。 “谢谢。”熟悉的声音响起,李衡抬头就和陆铭昕对上目光。 陆铭昕身穿白色长裙,长度刚刚好,领口略开露出明显的锁骨。 细长脖颈叠戴银色蛇骨链和月白蝴蝶,错落有致,腰间配卡其色腰封,脚踏白色的尖头平底鞋,鞋带镶嵌着粒粒珍珠,温柔又衬得气质出尘。 方才似乎是跑过来的,她抬手理了理侧发别到耳后,随着动作散发出淡淡的木质香,Tiffany蓝的腕表相得益彰。 电梯门合起后上行,李衡这才缓缓收回视线。陆铭昕进门时候还在哼着歌,见到李衡眼睛就笑得弯弯,还不忘带上一句:“阿衡,早。” 看起来是要去约会的行头。李衡更加确信昨晚下的定义,淡然回应,“陆总早,今天心情看起来不错?” 陆铭昕嘴巴一撇,对这个回应似乎不太满意,但不打算深究:“嗯,今天有个朋友过来,我中午会外出。” 李衡点头,随后将产品实物推进的计划大致为陆铭昕汇报了一下。 两人就这么并排着进入公司,迎面经过的员工都会打招呼,陆铭昕笑得很亲切,见到谁都微微点头示意。 第4页 与之相比,李衡则是淡淡一笑,很少有别的动作。她在产品部停下脚步,“陆总,那我之后把做好的样品拿过去。” 陆铭昕头也不回,只留下一句“行”。 …为什么不高兴了?李衡感到有些莫名其妙。 李衡忙了一个早上,反复确认样品没有问题后,她选择了比较完美的几个,让秘书过来帮忙一起拿过去办公室。 快到陆铭昕办公室,却见门口站了个保镖,李衡定睛一看,只隐约觉得这个女人有些熟悉。既然如此,估计办公室内已经有访客,李衡正要打道回府,却听见门开了。 “铭昕,你都不知道,我有多想你们!等吃完饭我也去趟医院看看铭曈。” 未见其人,但这声音让李衡立刻愣在原地。 从陆铭昕办公室走出来一个身着风衣,棕红发梢带卷的女人。风衣裁剪得好,下摆垂得利落,内里穿了白色修身衬衫和牛仔裤,优雅又偏紧身,拢出姣好的身材。脖子上戴着一条双环扣在一起的项链,环面满钻,在灯光下细闪连连。 是尤雍奇。 尤雍奇眨巴几下桃花眼,颇有兴致地高声开口:“哎呀,这是谁呀?不会是李衡吧。” 陆铭昕正要送客,闻言走出来,有些疑惑但还是为李衡解围,引荐道:“这位是李衡。我公司副总,也是我的总助。我一般工作时候叫她Lily…你们认识?” 李衡强迫自己迅速冷静下来,先是让下属接过样品,接着换上一副工作的正式语气,熨帖又谦逊:“您好。我是李衡。”理智占上风,李衡伸出手。 尤雍奇上下打量得很慢,如同看到猎物的豹。许久才伸出手,然而略带轻薄地握上李衡的手,不露声色抚摸手背。李衡咬咬牙,忍住没生气,脸上依旧笑着。 “是呀,我和小衡是大学同学…还是同班呢,好久没见啦。” 尤雍奇手上微微用力,正打算走近些,李衡心里火得不行,又碍于场面不好发作,只能由着尤雍奇胡闹。 “医院的探视时间快到了,雍奇姐。” 尤雍奇闻言松开手,转身亲昵地挽住陆铭昕,“哎呀,我见到小衡太激动了!走吧,我们先去陪铭曈。下次再见,小衡。”她把再见咬得略微重了些,边走还边回头对李衡挥手示意。 已经到了下午茶歇的时间,然而李衡整个人靠在办公椅中,十指交叉放在桌上。 面前的电脑屏幕显示着以前的新闻,陆氏集团与尤华达成战略合作、尤华公司独女尤雍奇海外求学、陆家长女陆铭曈突遭车祸,陆家二公主陆铭昕收购老牌搪瓷厂…… 她完全不知道,原来尤雍奇和陆铭昕是朋友。 怪不得今天自己看那个保镖眼熟,大学时候就见过她待在尤雍奇身边。 也不奇怪,人以群分,有钱人就和有钱人是好朋友。 李衡一时间受冲击,尤雍奇和自己的事情历历在目。 李衡进入大学后遵循优等生惯性,从不逃课,重视绩点,当上了班里的学习委员。虽说是学委,但其实连班里大半人的脸都压根认不全,然而那个学期,不知怎得严抓逃课,记名字的活计居然落到李衡头上。 系主任的必修课,有一个人的名字跃然纸上数次,尤雍奇。 那天是最后一次必修,如果尤雍奇再不出现,缺课占比就会大于三分之二,会取消考试资格。李衡都有些好奇了,毕竟有的人只是偶尔出现在这张记名字的纸上,然而尤雍奇次次不落。 快要下课了,李衡等着把名单交上去,结果突然有人从背后戳了戳她的后背。 是个女孩,笑得张扬,“学委,把我的名字划掉吧?我是尤雍奇。” 李衡立刻回答:“不行。” 刚刚自己背后没有坐着人,她是趁机会溜进来的吗? 尤雍奇不恼,反倒笑嘻嘻说了一声“死脑筋。”就低头给别人发消息。 下课铃响了,李衡把名单交上去,尤雍奇也跟着走上讲台。李衡暗自腹诽,系主任是出了名的严格,想要在系主任面前浑水摸鱼,那根本就不可能。没想到尤雍奇站上讲台直接称呼系主任为姨姨。 ……搞半天,原来是富二代来展示人脉来了。 系主任笑得眼角皱纹炸成鱼尾,就这么慈爱地抚摸尤雍奇脑袋,说下次可不准这样了,起笔一划就免去了所有的缺勤。 李衡一步两回头走到教室门口,心里不是滋味,总觉得这对所有人来说不太公平,正犹豫着要怎么办时,肩膀被人轻拍了一下。 转头就对上了尤雍奇的脸庞,她鼻子高挺,桃花眼熠熠,五官极为惹眼。 红色四叶草状的项链衬得她更白了。最重要是通身萦绕着香气,李衡不懂香水,只觉得这香味有些像是花团锦簇。 “学委,你叫什么呀?我是尤雍奇。” 直觉告诉李衡,应当离这个人远一些。然而李衡犹豫了一瞬,还是告诉了她自己的名字。 “李衡。” “小衡,我能这么叫你吗?小衡。” 李衡回忆得有些出神,连办公室来人了都没注意到,秘书见状用指尖轻叩办公室的门,有意提醒里面的人:“陆总,您稍等,我去给您倒杯水。” 听到这话,李衡如梦初醒,这才起身迎上,一瞥门外的时钟,居然已经快下班了。 “陆总,样品我让她们去拿过来。” 一时间摸不清陆铭昕想法,李衡只好先说起样品,刚刚真是失误了,居然被领导抓包自己在上班时间魂不守舍。 好在陆铭昕也没说什么,还是坐怀不乱地等她讲解。 背部舒展而挺拔,双腿并拢后交叠,立腰端坐在办公室的待客沙发上,很有耐心地凝望过来。 时间一久,李衡却突然感觉,陆铭昕与其说是在看她手里的样品,不如说是紧紧盯着自己的脸。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Going Home》的铃声响起,此刻这铃声于李衡而言,简直是如听仙乐耳暂明。陆铭昕轻轻端起茶杯抿一口,等待铃声过去,随后告知一旁的秘书可以下班了,目光再度回转到李衡身上。 李衡实在是有些受不住,她是直来直去的性子,先开口,“陆总,那就先把这批样品送去快闪?选址的话我先列了几个CBD…” “我知道,市场部刚刚跟我大致汇报过了。” …… 那现在是?李衡行云流水接上,“陆总业精于勤,没想到您忙完还到公司来,我们也该向您学习…” “你和尤雍奇是什么关系?” 第4章 private resort 方才的紧张立刻烟消云散,这个问题实在是有些荒谬,也有些过于越界了。 但职场上哪来那么多隐私,老板问就得答。 李衡没有表现出半分不耐烦,“尤雍奇和我是大学同班同学,不过大学毕业以后就没联系了,没想到她和陆总还认识。” 脑袋里闪过方才两人的亲密举动,李衡心中无语凝噎,要不是看在陆铭昕是自己老板的份上,自己才更是想问个明白。 陆铭昕沉默片刻,神色缓和了不少,“尤雍奇和我姐姐是朋友,刚从国外回来,叫上我一起去探视姐姐而已。” ……这解释似乎有些微妙。李衡方才升起的不满被压下去了。 “没想到还有这样的渊源,今天见面确实意外。希望陆总姐姐能早日康复。” “早日康复吗?”陆铭昕重复后浅浅一笑,“是啊,我也希望她能够早日康复。下班了,我送你回家吧,今天我自己开车来的。” 李衡当机立断:“不用,陆总。我这个月地铁刷够70了,坐地铁可以九折。” 没想到对方会拒绝得这么干脆,陆铭昕眼里闪过一瞬的错愕,但基于尊重,她还是让出一步,“嗯,那先下班吧,阿衡。” 两人一同乘电梯到一楼,李衡礼貌道别后就走出电梯。 陆铭昕望着电梯指示灯往下,怔怔发呆。到了B2,等到外面的人进来,她才猛然回神想起来已经到地方了。 走入车库,陆铭昕打开车门靠在驾驶位,脑袋里闪过尤雍奇下午说的话。 “我和小衡大学时候还谈过恋爱呢,那时候,别提有多开心了。” 车里弥漫着肉桂和玫瑰的味道,香气深沉,尤雍奇一贯喜欢这样的味道。 从前尤雍奇和陆铭曈玩得近,她大陆铭曈五岁,轻轻松松就把陆铭曈玩得团团转。陆铭昕看着自己姐姐追着尤雍奇跑,直到尤雍奇把所有事情甩到脑后出国。 陆铭昕拨通电话,对着那边嘱咐几句后报上位置,电话那边全都应下来。 “嗯,车让人拖走吧。换辆新的。” 不一会就来了一辆车,车身通体银色,车头立着可升降的 B 字车标,稳稳停留到陆铭昕一侧,车门在陆铭昕面前自动打开,待到她坐稳后再轻轻合上。 “林姨。”陆铭昕等司机坐下后更改目的地,“先不回家,回趟本宅吧。” 第5页 司机很有分寸,“小陆总,陆女士说家里今天有客人…您看?” “客人?” “是。” 陆铭昕闻言抬头,从车内后视镜与司机四目相对,被叫做林姨的司机顺势熨帖地解释:“陆女士说是今天和朋友聚聚。” 算了。陆铭昕捏了捏眉心,“回家吧。” 虽说早有准备,但是当李衡按照导航走出地铁站却发现距离目的地还有两公里的路要走,她一时间无语凝噎。 越往导航的方向走,越是只有高耸的墙面和郁郁葱葱的大树,人迹罕至,周围一栋高楼都没有,放眼望去只有天空。 绕着走了将近半小时才看到门口赫然写着一串金色英文Cedarwood,下面还跟着一行小字private resort,大门紧闭。 李衡下意识抬手轻擦额头冒出的汗,总算是到了,正打算看看去哪登记一下进门,一位身着西装、慈眉善目的阿姨走近,礼貌询问:“请问是李衡女士吗?” 李衡点了点头,阿姨先是拨通了电话,轻言细语汇报后两侧的保安这才推开大门。阿姨欠身伸手做出一个请的姿势。 李衡这才发现原来门后还有一辆车在等着,上车后阿姨先是递过来手帕,略带歉意开口:“不好意思,李女士,我以为您会开车过来,没主动去接您,是我的失误。” “…没事。“那也得先拍卖到牌,还得有钱买车,才能开车过来啊。 李衡接过手帕,用料极好,握在手里柔软又温润,她轻轻擦拭额头。 原以为几分钟后就可以到了,结果十多分钟过去了,车子像是在迷宫似的绕来绕去,途中路过波光粼粼的人工湖,绿化倒是做得不错,看久了相同的景象,她已经有些昏昏沉沉,此时车子总算穿过大门进入了庭院一侧。 门后开阔得惊人,一幢米白色的欧式建筑矗立其中,红棕色屋顶形成恰到好处的坡面,房身在夕阳下泛着细腻光泽。罗马立柱高耸,对称而立,支撑起半圆拱门窗,肉眼可见地精致而优雅。 除去专门的车道和岩石铺设的步行道外全是绿茵铺就,中央喷泉水柱喷薄,两侧小型喷泉对称,交织间水雾连连,晚霞映照水面,于波点涟漪中晕得圈圈点点,空气中隐约传来青草和泥土混合的湿润味道。 车辆平稳驶入地下车库,已经有人等候在车位旁。 侍者为李衡打开车门,主动接过包引导她来到电梯区域,方才为她提包的人跟着进入电梯。 其余人都在电梯门外鞠躬示意后离去。 李衡沉默看着电梯上行的标识。 刚刚她用手机搜了下这地方,六十万元一平米。 小时候第一次学“金碧辉煌”,李衡一直以为是单元楼。 自小,她就一直和妈妈住在拥挤的平房里,农具堆在一边,沾着泥土的味道,一直以为金碧辉煌是能住进没有泥土味的地方。 母亲强壮而有力的身躯,扛着锄头和农药,不论刮风下雨、酷晒严寒都会定时定点出门到田里。 人的一生太漫长,抬起锄头,挥下,弯腰,撒种,背着农药桶,一点点喷洒,望不到头的日子里总是有着做不完的农活,六十天或许只是叶菜的生长期,春去秋来,更替后又有新的六十天。 可人这一辈子,或许只会经历六十个收获的金秋。 六十个金秋的收获,总数能够得上这套别墅的一个零头吗? 电梯到了,门打开后踏入长廊,墙面以米色石材为主,配以璧柱浮雕,地面由大理石铺设,图案典雅,以对称的花环与太阳为主题,一侧的落地长窗镶嵌于石墙之间,边缘石矿雕刻得精致又考究,整体布局严谨而对称。 走到尽头,仆人等候着为李衡换鞋。 待到李衡换鞋站起,又被引着往客厅走去,随着深入这栋建筑,李衡抬头望见天花板离得很远,庞大而繁复的水晶灯悬挂于上,灯光层层折射,衬托得整个<a href=tuijian/kongjiaarget=_blank >空间</a>通透又华丽。 李衡走得有些累了,甚至是视觉上也有些累了。 还好今天穿的是平底鞋,要是穿着高跟鞋一路走来,再在这么大个建筑里绕来绕去,不知道会累成什么样。 引路的仆人在一扇金属雕饰的黑门前停下脚步,细声提醒:“李女士,到了。” 随后轻敲房门,门由内开启。 屋内以暖色调为主,两侧高耸的落地窗由米白色窗帘装饰,地毯踩上去极为柔软,中央的实木圆桌雕工繁复,上附圆盘可以转动,座旁只放了两把红色高背木椅。 主位已经有人等候多时,体态厚而结实,身形深陷高背木椅之中,她简单穿了一件白色长裙,更显得肩背宽阔,臂膀粗壮,腰部丰盈,但不显臃肿,手肘自然搭在椅子扶手上,却隐隐流露出一种沉稳蓄力的张力,如同静伏等待的母狮。 她看见李衡后挥手示意身边的人开始上菜。 李衡礼貌笑着走近后坐下,“陆总,感谢您今天邀请我来。“ 被叫做陆总的女人笑了,她是陆周执,陆氏集团的董事长。但这种笑同她的女儿陆铭昕完全相反,更像是走个过场的伪装。 “小李,去铭昕公司也有半月了,你觉得怎么样?” “小陆总为人亲和,团队凝聚力强。我在工作中也在努力适应不同的管理风格…小陆总应该会将公司发展得更好。” “是吗?那也多亏了你帮她把关。” 李衡闻言正要自谦,却听到对方口风一转:“你觉得铭昕还有什么问题?” 李衡心中狐疑,但面上带笑,“小陆总毕竟年轻,还在成长中…现在是创业关键期,随着经验积累,未来发展会更稳。” 各色菜品端上桌,仆人轻转圆盘将菜式交错而放,随后俯首:“菜齐了,陆女士。” 陆周执大手一挥,除了桌边位置上的两个人,其余人都退出去,门也随即关上。 “辛苦你了,小李,但是铭昕这个公司倒了更好。” “陆总,您的意思是?” “她捣鼓那些东西,赚钱也是三瓜两枣罢了,还是要走回正轨才行。” 陆周执颧骨高,额头饱满,下巴方圆,又因体型较大,讲话时候不怒自威。 李衡不敢轻易动筷,陆周执接着说道:“小李工作这么多年,先前在新加坡做得也不错,应当知道我是什么意思吧?” 李衡目光停滞一瞬,脑子里闪过陆铭昕坚持要留下搪瓷杯设计的样子,但还是尽快回应:“陆总,小陆总现在的产品也只是在天使轮,只要活不到A轮融资的话,应该是走不下去的。” 陆周执缓慢点头:“天使轮的钱就让她随意花吧,拿不到融资自然也就散了。 ” 富N代也必须回家啊,好可怜,这种痛苦我也想感受一下。 李衡和陆周执有来有回地又聊了一会,等到陆周执说:”我老了,忘记说动筷了。吃吧,小李。” 李衡说着哪里哪里,能跟您交流是我的荣幸云云,正拿起筷子要夹菜,却听到对方说:“小李,等铭昕这孩子回来了,新加坡那边的业务就交给你负责吧。” 这话太直白,李衡一时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下意识放好筷子站起,顺手举起身前的玻璃杯。 “陆总,这杯我敬你。” 第5章 启明星 两人交谈到中途,有人推门而入,轻声说一句“打扰了”,随后走到陆周执身侧,俯身耳语。 陆周执:“换车?” 那人点点头,又继续耳语几句,陆周执一挥手:“换就换吧。” 等到汇报的人退出去,陆周执也不掩饰,说起陆铭昕换车的事情:“铭昕要换新车,以前开的那辆直接让人去公司下面拖走了。” 明贬实褒。李衡有时候也受不了自己看眼色的能力,闭眼迅速调整状态后带笑:“陆总做事果断,小陆总这风格也是干脆利落,若是能重回陆氏,衣钵相传不知该有多好。” 陆周执笑了,这回是真的。 她信佛,本就爱听这些,当初陆家长女出事,她想要归入山林的愿望这才作罢。这些李衡今天才在电脑上看过。 一餐结束,李衡又陪着陆周执聊了聊近期投资圈里的现状。 眼见天色晚了,李衡也不方便久留,回租房还需要大致一小时。 道别后起身,陆周执唤来方才接李衡进来的阿姨,“把小李送回去。” 李衡跟着阿姨又按照来时路走回去,换鞋、乘电梯,坐上车的那个瞬间李衡感觉终于解脱了。 阿姨坐上驾驶座,开口询问:“李女士,您的家庭住址是?” 李衡大骇,连忙摆手说:“送到地铁站口就可以了。” 阿姨:“李女士,没事的,今天就当我提前熟悉下您家的路线,日后如果陆总想找您商量事情,我也方便去接您。” 李衡心想怎么可能还有下次。正要再次拒绝,玻璃窗传来雨点敲击的声音,这回真是无法拒绝了。 报上地址后李衡拿出手机查看工作消息,名为“启明星”的置顶账号在刚刚发来消息:“雨下好大,阿衡,你到家了吗?” 第6页 “快到了,谢谢陆总关心。” 刚刚我还在和你妈妈悄悄讨论怎么把你公司弄垮让你早点回家呢。 看着消息,李衡忽地想起今日陆铭昕今天穿的白色裙摆,走入电梯时,似乎跑得有些急,那裙摆顺着陆铭昕的步伐,轻盈地飘动,随着她进入电梯,淡而迷人的木质香随即包裹住了自己。 刚刚的紧张逐渐烟消云散,李衡望向窗外,大雨倾盆。 今天陆铭昕叠戴的项链里,那一条细细的锁骨链若隐若现,衬得锁骨愈发明显。若是雨水顺着她脖颈流下,说不定会在锁骨处留下一汪小小水洼… 李衡回过神来,耳朵有些发烫。 但方才陆周执说的话回响在脑海,李衡有些发闷,或许是因雨天心口有些不舒服,她不再看手机,将手机塞进手提包里。 终于到了小区门口,李衡实在不希望自己的住址彻底暴露到门牌号,于是就说送到这里即可。 司机回身从后座抽出一把黑色长柄雨伞,打横双手递过来,“李女士,您慢走,雨天路滑注意脚下。” 李衡接过道了几声谢谢,便急忙回家了。 等到她洗完澡换上家居服,李衡打开社交软件,先注意到通讯录处多了一个红点。 一个新的好友申请。 来自… Michelle。 这是尤雍奇的英文名,账号头像是尤雍奇的自拍,看小图似乎是她在暗处的一张自拍。 李衡长按好友申请直接删除。 眼不见为净。 退出去查看信息,才看到启明星一小时前发过来消息,点进去是一个动画表情。 一只小狐狸在晃尾巴。 李衡忍俊不禁,嘴角不自觉上扬。点进陆铭昕主页,又点开了头像。 陆铭昕的头像是个七八岁大的小孩,应当是小时候的陆铭昕,眉眼和她现在差别不大,眼睛圆滚滚的,在草地中央抱着有自己半个人大的萨克斯开怀大笑。 朋友圈没什么内容,只显示“仅展示最近三天的朋友圈”。签名是“一闪一闪亮晶晶” 有些幼稚,不过也蛮符合她的就是了… 李衡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到底在干什么,立刻反手把手机倒扣在床上。 她起身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看最近项目的进展,确认明天工作任务,梳理走向。只是忍不住摸了摸热腾腾的耳尖,再轻轻叹息。 陆铭昕盯着手机看了良久,对面的没有回复,划出对话框又点开下属发来的汇报。 “李女士是被一辆黑色卡宴送回家的,车牌是…” 黑色卡宴? 陆铭昕手握紧又松开,今天出了医院,来接尤雍奇的就是一辆黑色卡宴。 她整个人后躺在沙发上,实在不愿细想。 今天在医院,望着床上昏迷的姐姐,尤雍奇也不过说了些体己话,听起来怪贴心,然而细究起来,她整整一年都没有来探望过姐姐。 如果只是合作伙伴,当然只需公司负责人出面探视,或是送出礼金表达心意就结束了。 然而姐姐和尤雍奇… 陆铭昕合上双眼,在沙发上静坐半响,直到一切思绪都开始远离,这才起身回房间睡觉。 第二天一早,李衡梳洗好正走出家门,却感受到莫名的沉闷,空气湿润而潮热。又下雨了,回家却没有找见折叠雨伞,她这才想起来前不久雨伞刚丢,忘记买新的了。只好顺手拿起昨天司机给的那把黑伞出门。 到了公司,李衡随手把伞放在门口伞架,员工问好时有个眼尖的,想奉承几句,“李副总也用Fox umbrellas啊?” 李衡有些困惑,什么Fox? 员工说:“陆总也用的这个牌子。” “这么巧啊?”一个清亮的女声从背后传来。 说曹操,曹操就到。 陆铭昕今天身穿米白色西服套装,内里是一件白色衬衣,脖颈上佩戴一条项链,金色边框点缀红珐琅底纹的花瓣。李衡不得不承认,很适合陆铭昕。 陆铭昕走近门前,略微抬手也将雨伞放到架上。 除了陆铭昕伞柄处有只银色的动物雕像,两人的伞几乎一模一样。 李衡定睛一看,似乎是只狐狸,精致而灵巧。她不愿露怯,遂笑道:“朋友送的,确实巧。” 陆铭昕罕见得没有回应,只是一笑了之。 她怎么是这个反应?李衡坐上办公椅,一时间也没有打开电脑,越想越不对劲。 秘书携带着文件夹敲门,李衡抬头应许:“进来。” 文件一字排开,李衡越是看下去,眉头越发紧皱。秘书在一旁不敢说话,只是欠身等待。 这几天做出来的产品测试太糟糕了,成本回收周期确实存在问题…这下有得忙了。 李衡先安抚秘书情绪,“没事,你先出去吧。告诉产品部今天先考虑下改良方案。陆总在办公室吗?” 秘书收拾好排开的文件,稳妥放在桌上,点点头,“在的,副总。有事您再叫我。” 得到肯定回复,李衡重新在电脑上确认一遍数据,拿起文件夹直冲陆铭昕办公室,正欲敲门,却在门口停住了。 公司产品出问题,不是正好加速了公司倒闭的进程吗? 李衡意识到这一点,正犹豫该不该继续。门突然从内打开,两个人撞了个照面。 陆铭昕原先皱起眉头,似乎有些不满,看清来人后脸色好了不少,几乎是下意识欣喜得眉梢上扬,“怎么了?Lily” 她笑起来确实和不笑时候判若两人,眼睛弯弯,卧蚕略微鼓起,然而眉眼骨相深邃,当她笑着望过来时是那般吸睛,似乎这世上就这么一个人吸引了她,其余的一切都了无生趣。 李衡有些微微晃神,抬手将右侧鬓发别到耳后,“产品测试出来了,陆总,我来找您汇报。” 陆铭昕完后退让出位置,方便李衡进门,随后往办公室待客茶几走去,“你汇报还自己来一趟啊?” 结果李衡直接向办公桌旁走去,陆铭昕一顿,随后也跟着走到办公桌。李衡等到陆铭昕坐下,方才的顾虑就全都抛到脑后,放下文件夹排开就立刻开始讲解。 数据清晰明了,可以看出李衡对手下的教育做得不错,分析也很充足。目前产品测试可以看出,许多产品在线上测试后效果并不好,数据远远不达标。这样下去到了融资,一定会被筛下去,除非能找到人投资,否则这个公司几乎不可能存活。 陆铭昕面上不显,然而指尖却轻轻敲击桌面,李衡见状继续说:“不如先把一部分产品取消,只保留测试中比较好的产品,我已经让下面的人在想方案了。” 对方只挥挥手,道:“你先回去,我会想办法。” 李衡听到后半句,走出半步又回来了。 要是走了还怎么确认陆铭昕接下来的想法,怎么跟陆周执交代她女儿的公司运营进程? 陆铭昕看李衡还没走,以为是还有什么担心的,便出言安慰:“别担心,我会解决的,阿衡。” “这是公司的挑战,我要和陆总您一同面对。” 李衡站得笔直,窗外雨后初晴,阳光刚刚好,为她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柔光,黑色全框眼镜戴在她脸上,矩形窄镜框衬得整个人很有书卷气。 头发略微有些杂乱,发尾稍稍外翘,长度刚刚到锁骨处,顺着她的动作略微晃动,身上除了手表几乎没有任何配饰。 陆铭昕闻到一股清爽的柑橘味,下意识转头用食指指节轻轻蹭了一下鼻尖,“那…你把信息发给生活助理吧。” 李衡听完一愣,随后问:“什么信息?” “护照和其它材料。我会让人和你对接的,别担心。” 陆铭昕将方才散在桌上的文件整合好递给李衡,李衡伸出手接过又问:“陆总这是要我去哪里?” “不是你一个人,是‘我们’一起去法国。” 第6章 好的前女友应该当作互不相识 “不是你一个人,是‘我们’一起去法国。“ 李衡听了下意识想摸眼角却被挡住,这才发现今天自己是直接戴着框架出门的,生理期没办法戴隐形。只好改成扶了扶镜框,重新确认面前这位玩世不恭的老板下达的命令。 “陆总,我跟你去法国?” 陆铭昕很骄傲地点点头,甚至有一种邀功请赏的意味,像是只等待着主人夸奖的小狗。 虽然很可爱,但李衡是真的笑不出来,公司老板和一把手都出门去了,那公司怎么办?再说了,这个节骨眼去法国做什么? 陆铭昕看出来李衡的犹豫,竟然调出电脑上的画面,给她大致看了下电子地图上的位置,光标指向法国中部,“我会做好安排的。去利摩日看下珐琅工艺,我有个朋友在那边。” 利摩日,欧洲景德镇? 李衡大致猜到了陆铭昕的想法,但她并不认为在此时引入什么高大上的技艺或艺术就能够拯救这一系列轻工业产品。然而哪有不听命令的兵,当然是上司指哪打哪,李衡只能应下后保证会发送材料和老板一起办理法签。 第7页 事情都说完了,李衡收拾好正要往外走,身后传来陆铭昕的声音:“你昨晚没淋到雨吧?” 李衡动作顿在原地,行云流水接过话头,“没淋雨,陆总。还好公司是准点下班,不允许加班,否则晚高峰真是堵死人了。”她转过身,佯装困惑地看向陆铭昕,“陆总,怎么了吗?” 为什么在意这种事情?这无厘头的问题让李衡不知该从何吐槽,但心里也有些打鼓,毕竟昨天下午自己确实去和陆周执吃了一顿饭。 然而陆铭昕没有深究,只是用手习惯性往后撩了下头发,起身拿起桌边一本册子走近。 陆铭昕的手腕纤细却不瘦弱,指节分明而细长,捏着册子递过来的时候隐约能看到手背青筋。 李衡接过,看封面是一本艺术风尚的杂志,明了这是让自己做好工作准备。一时间有些感动,毕竟陆铭昕并没有必要做这些事情。 李衡:“谢谢你,陆总,我会认真阅读的。” 陆铭昕嘴角上扬,又露出那种光彩非凡的笑容,李衡没做好准备,一时间受到冲击,只好找借口离开办公室:“陆总,产品部好像还有事情要汇报,我先回去了。” 闻言陆铭昕轻轻撇了撇嘴,视线和李衡对上后,神色又恢复如初,大手一挥示意知道了。 李衡坐到自己的办公椅上,回想起刚刚在总裁办公室陆铭昕的表现,一时间竟然觉得可爱极了,就好像曾经自己养过的小狗,说了要不带它出去的时候,眼睛大大地、尾巴摇个不停,不满地哼哼。这样的画面让李衡心情不错,工作效率也显著提高了。 等到她翻开刚刚那本杂志,却发现杂志侧边已经有人用便利贴帮她标注了重点,还指出了要注意哪些部分。具体在介绍一个搪瓷厂的历史,似乎还是个老牌子,不过后来倒闭了,并提到在此之后,珐琅和搪瓷做区分,珐琅以艺术品为主,搪瓷以实用品为主等等内容,阅读完以后,李衡收获颇丰。 在下班前她还收到了产品部发来的解决方案,浏览过后给出了建议,同时还应付了几个小单子,但销售量远不及预期。 等到熟悉的音乐声响起,李衡也自觉收拾包准备回家了。 不得不说,自从有了下班铃声,大家几乎都是准点下班,很少有谁会待在办公室不走。有了充足的休息时间,反而所有人都卯足了劲儿在工作上,通常自己布置下去的任务,反馈都很快。比起从前在投行做事,一天到晚连轴转,参加箭雨如雪的会议相比,其实这样的工作环境既健康又高效,李衡很满意。 从小到大都在不断地争抢第一,面对这样大家各司其职团结一致的环境,于李衡而言很难得。 李衡背着包走到电梯口,有几个员工也跟着进门,和她打招呼后就安静待着。 电梯到了一楼,能看出来员工们都松了一口气,寒暄后离开。李衡也慢慢走出电梯,刷员工卡过闸口,却突然觉得一股馥郁芬芳的玫瑰花香弥漫在空气之中,这味道让李衡有些恶心,往昔的回忆涌上心头。 大学时候女生宿舍楼有好几幢,每一幢都有人脸识别,尤雍奇大学时候为了追李衡,总是找人刷脸进女寝,后来索性要求住校,和李衡恰好上下楼层。按时送花给李衡,往往都是一束包好的玫瑰,混合着尤雍奇身上的花调香水,在那时于李衡而言是新奇的、惊艳的。 然而此刻,李衡抬眼望向公司大门口撑着黑伞的女人,她穿了一袭黑色长裙,然而领口大开,几乎是深v,勾勒出姣好的曲线,胸部圆挺,自信又张扬,戴着红色四叶草状的项链。 怀里是一簇娇艳欲滴的玫瑰,层层叠叠挤在一起,宛如张开血盆大口的食人花。 反胃的感觉越发强烈,李衡加快步伐要走,却被人拦在身前——是那天见过的保镖。 保镖身型高大,她一个人站在李衡前面就跟堵墙似的,李衡一时间也没办法,虽然出来得比较晚,但后面也不是没有员工在刷卡出闸。 李衡冷脸道:“靠边,有事说事。” 尤雍奇笑着从保镖身后走出来,往前几步,走得摇曳生姿,悠然自得地单手拉住李衡,“小衡,我都想你啦…你想不想我?”她将鲜花递过来,不容拒绝。“我以前总送你玫瑰,你还记得吗?” 李衡最讨厌别人莫名其妙上手碰自己,下意识甩开了尤雍奇的手。 路过的员工有几个看过来,然后又快步走开,边走低头拿出手机打字。 尤雍奇不恼,声音放柔了些,“小衡,对不起,以前是我不好嘛…” 她越说越委屈,倒像是真要哭出来了,轻轻揪住李衡西装外套袖角。 李衡只是眉头紧锁,这回没有甩开,只是又赶快说了一句,“换个地方。” 尤雍奇眉头轻挑,让保镖去把车开过来,顺势要拉着李衡往公司侧面走,李衡突然感觉手臂被人握住,一股力量将她定在原地。 “阿衡,去哪里?” 是陆铭昕。 陆铭昕隔着李衡衬衫,稳稳握住她的手臂,让方才还在往前走的李衡停了下来。 尤雍奇有些好奇地回望,但手也没有松开李衡的袖子。李衡眼见是陆铭昕拉住自己,立刻将尤雍奇的手再次甩开了。 喔?尤雍奇咬了咬后槽牙,又换上一副玉面桃花,和和气气的样子。 “铭昕,我邀请小衡去吃饭呢…”尤雍奇边说着,边暧昧地靠近李衡。“我跟她好久没见了嘛,有很多话想聊聊。你说对不对?小衡…” 李衡眼前闪回诸多画面,一会是大学时的尤雍奇笑得睫毛弯弯送上一捧玫瑰,一会是尤雍奇和别人言笑晏晏,牵手漫步,羡煞旁人,都和如今的尤雍奇恍惚间重合又交错开。 正处于生理期,李衡烦闷不已,此刻又因闪回和身体不适更加头疼,一时间无法从尤雍奇身边离开。 李衡沉默的时间有些反常,陆铭昕毫不犹豫直接开口:“雍奇姐,不好意思,阿衡今晚跟我约好去和客户吃饭的。” 尤雍奇听明白了,但不打算让步,紧随其后敲打陆铭昕道,“既然去和客户吃饭,怎么能让小衡从正门走呀,铭昕。” 陆铭昕点头,倒真有几分谦逊的样子,“雍奇姐说得没错。”接着陆铭昕往前几步,又离李衡近了些,手也不曾放开,继续说道:“我刚换新车,还没去提,先让家里车接送,就没让阿衡去地下车库等我。” “那是我今天来得不巧了。“尤雍奇笑得有些咬牙切齿,但还是拿过花递给李衡。 那捧鲜红的花束又一次摆到面前,李衡胃里翻腾,本想要逃避,却转头对上了陆铭昕明亮又关切的双眸。 烦闷、不安荡然无存,就连握着自己手臂的掌心都是温暖的,李衡一时间感觉好多了,调整呼吸后她笑着回应:“尤总,您太客气了。但我们公司有规定,员工不能收受客户礼物,我要是收下了还得走报备流程,反而给您添麻烦,这花太漂亮了,放在您办公室肯定更合适。“ 黑色劳斯莱斯此时缓缓驶来停在一侧,尤雍奇听完李衡的回复,毫不在意,耸耸肩反将鲜花递给陆铭昕:“铭昕,我倒觉得这花放在你办公室或许会不错。” 陆铭昕亲手接过,正打算送尤雍奇上车,不料尤雍奇双手抱在胸前,一脸玩味,话锋一转:“神奇,没想到还有总裁替总助接东西的道理。” 李衡闻言一僵,正要回话。陆铭昕却不以为意,竟直接上前一步为尤雍奇开门,“雍奇姐,今天不巧了,下回再一起聚聚。” 尤雍奇的视线在李衡和陆铭昕之间来回打量,最终撩起棕红色的发丝往后一甩,笑容不减半分,上车后飞个飞吻,留下一句“Later.”后扬长而去。 等到车开远了,两个人站在原地,气氛微妙。 陆铭昕松开李衡手臂,很不好意思地笑笑,“对不起,阿衡,刚刚我有点着急。” 方才陆铭昕握住的那块地方被掌心捂得有了体温,李衡愣了一瞬,随后摆摆手:“没事…为什么道歉?” 陆铭昕眨巴眼,指了指方才捏过的地方:“你不喜欢别人随便碰你,对吧?” 第7章 小狐狸牌暖宝宝 难道自己平时表现得很明显吗?李衡有些纳闷。 陆铭昕没说错,李衡确实不喜欢别人莫名其妙上手,她始终觉得人与人之间应当保有一定的边界,直接上手很冒犯也毫无边界感。 李衡:“是不怎么喜欢,陆总真是观察入微。” 陆铭昕学着她虚弱地摆摆手:“没事…” 李衡意识到她是在学自己,两个人对视后忍俊不禁,方才和尤雍奇之间剑拔弩张的氛围早已半分不剩。 一辆车从侧边驶近,车门和后备箱自动打开,李衡正打算和陆铭昕告别:“陆总,那我就先…” 陆铭昕边把花递给司机边说:“上车吧,阿衡,顺路送你回去了。” 顺路?可是陆家本宅应该和自己家不是一个方向吧。 第8页 李衡思想斗争一番,还是打算自己回去,正要开口拒绝。 陆铭昕却先从车内储物拿出来一个卡通暖宝宝,上面印着小狐狸图案,她撕开背后的贴纸后对折递给李衡。 李衡下意识接住了,今天她穿了条纹衬衫和黑色薄外套,下身是黑色西装裤,脚上是一双黑白帆布鞋。确实不太方便把这个暖宝宝贴在裤子上,看起来调性不搭,拿在手里却刚刚好能用上。 她最终还是上了陆铭昕的接送车,陆铭昕对司机报出地址后说先送人,车子启动后陆铭昕递过来瓶装水,李衡已经将对折好的暖宝宝捂在自己小腹,连道谢谢。 陆铭昕转头查看了药箱,却突然问李衡:“阿衡,你晚饭吃过了吗?” 李衡小腹又有些疼起来,眉头拧在一起,她一时间有点恍惚,勉强回应,“还没。”,这话说完后她猛地意识到陆铭昕的意图,连忙继续说道:“不用,陆总,我回去点个外卖就…” 司机从内视镜往后看一眼,和陆铭昕对视后她心领神会,接上话茬:“小陆总,饿了吧?荣记顺路的。” “嗯,我饿了。阿衡,你陪我吃个饭吧。”陆铭昕从善如流接过林姨的话。 李衡才逐渐感觉自己被这对主仆耍了,只好咬咬牙答应。 陪领导吃个饭的事情,自己豁出去了,钱包也豁出去了。 等她坐上餐桌,盖上服务员递过来的小毯子,打开菜单的那个瞬间,李衡已经感受不到痛经,而是感觉钱包也一起在流血。 一连翻了几页单品菜价都很高,李衡想着舍命陪君子,象征性点了两个菜,陆铭昕又加上几个菜。 等待上菜的时候,陆铭昕还让服务员帮忙把水换成热的,李衡刚道谢完,手机却在此刻不合时宜地响起来,拿起来一看,是林耀打来的电话。 李衡先是按掉,随后发消息:在和领导吃饭,一会回去说。 林耀:妈呀,我不知道。好,那你先吃。 李衡熄屏反扣手机在餐桌上,略带歉意笑笑:“不好意思,陆总。” 陆铭昕却毫不在意:“没事,你不用有负担。而且现在不是工作时间,不用喊我陆总。” “谢谢领导,我……” “阿衡喊我全名就好,或者直接喊我铭昕也可以。” 谁敢直接喊自己领导全名,李衡还想挣扎一番,却见陆铭昕眉眼带笑,满脸期待。她只好认命,无奈呼唤道:“铭昕。” 出乎意料的,陆铭昕并没有什么大的反应,反而像是微微怔愣,随后轻轻地嗯一声回应。 但这样的反应反而让气氛变得暧昧起来,李衡有些无措,自从大学和尤雍奇分手后,她一直拼命工作,鲜少考虑这方面的事情。 即使如今李衡已经距离30岁不远了,但她统共的恋爱次数一只手就数得过来。恋爱经验中除了尤雍奇,大部分都是偶然接触到的女孩。但由于自己先前工作太忙,聚少离多,又经常两地跑,几乎都谈成异地恋,自然而然感情无法维系,最终没有一次是真的成功继续下去的。 两个人继续有来有回地闲聊,然而李衡的思绪早已纷飞。 她对这个小自己五六岁的领导不是没有兴趣,平心而论,陆铭昕长得漂亮,性格也极好,但李衡也真的不敢动这种心思。 且不说陆周执的命令在前,自己又如何确定陆铭昕就是真的喜欢呢,万一她只是年纪小,第一次被人关照辅佐,分不清依赖和爱呢? 李衡扶着额头轻揉,菜开始上来了,陆铭昕起身说要去一下卫生间,李衡抬头正要说“我等您来了一起用餐”,却看到陆铭昕下意识地将发丝别到耳后。 她生得白净,皮肤一红就异常明显。原先遮挡耳朵的发丝撩开后,耳廊一片绯红,就连本来白嫩的耳垂也仿佛染上玫瑰色,叫人移不开视线。转身往外走的时候还能发现耳根也全红了,宛如一抹粉红烟霞,就这样在李衡的面前飘忽,又随着陆铭昕走了。 陆铭昕走出包厢后过了几分钟,一位服务员最后端上汤,略微躬身说:“女士,这边菜都给您上齐了。” 李衡闻言才回神,片刻后才回应:“好。” 陆铭昕进门后手里还拿着一盒药,到了座位坐下。她扫一眼,看菜品齐了,张罗着动筷,指节分明的手握住筷子,随后开始为李衡夹菜,大部分都是肉。 李衡有些应接不暇,她很少在饭局上被照顾,从前光是在饭局上,大家听说她年纪小又没什么背景,一步步靠自己走上来,不会觉得敬佩,只会想要尽力在这方小小的饭桌上给她点颜色看看。李衡大部分时候都不会在饭局时候直言自己生理期到了,否则别人只会变本加厉地要她敬酒。直到她年岁渐长,位置越来越高,这种现象才好一些。 等到吃得差不多,陆铭昕向服务员示意,对方点头后不一会端来一碗冒着热气的水,旁边还附上一双筷子,陆铭昕把方才的药打开,随后自然而然拿出一包颗粒撕开倒入热水并用筷子搅拌,等到颗粒融化,随后竟然将碗轻轻放到李衡前侧。 她做得很认真,没有半分邀功请赏的意思,也不觉得这有什么奇怪的,像是一种自然而然的关心,点到为止。 李衡正欲道谢,陆铭昕却道歉:“阿衡,我觉得止痛药空腹吃不太好,这才绑着你过来和我吃饭,先把药喝了吧。这盒药你带回去,就当我给你道歉了。” 她讲得很认真,包厢灯光打下来,睫毛又长,垂下眼时在灯光下形成浅浅的阴影。她就这样坦荡地讲这些话。 你道歉什么呢?李衡心里一时间不是滋味,像是被人攥紧了以后浇上柠檬汁,又因陆铭昕这模样,整颗心都软了:“没事,陆总,今天这顿我…” 陆铭昕:“先喝药,我结过账了。” 李衡不好再拒绝,端起小碗试探性喝了一口,薄荷味弥漫整个口腔,竟然还略微有点甜。水温刚刚好,缓慢喝下止痛药后身体也暖和了不少,虽然不会立刻起效,但心里总泛起暖洋洋的涟漪。按照年纪来看,应当是她来照顾对方,没想到陆铭昕毫无孩子气,反而周全又妥帖。 用餐结束,两人到了地下车库,方才被陆铭昕称为“林姨”的司机开着车过来,车门开启,陆铭昕很有礼貌地邀请李衡入座,等两人坐上皮革车座后车缓慢行驶起来。 药效似乎开始了,方才的疼痛被舒缓了不少,心里却不如身体这么舒坦。 李衡心乱如麻,在心头不由地默念二五仔守则,以至于一路无言。 陆铭昕竟也没有找话,似乎默认了李衡生理期不舒服,应当少费心力在讲话上。 总算是到了小区门口,李衡正要下车,起身时磕到头,一时间包没拿稳,东西散落一地,连带着手机掉出。 陆铭昕立刻俯身帮她捡起东西,李衡连忙说着不用不用,自己来捡就好,谁知对方却说:“生理期就不要做弯腰之类的动作了,没事的。” 李衡只好先乖乖下车,等待陆铭昕把东西收好递过来,钥匙、卡包、发绳、药盒…却不见手机的踪影。 李衡翻开包找了找,却没有看见手机。就在此时,干净纤长的手握着手机递过来。 接过手机后李衡送了一口气,正道谢:“谢谢陆总…” 却见陆铭昕面色不虞。她只要不笑,看起来就跟另外一个人似的,冷若冰霜。 李衡猛地意识到自己又把她叫做“陆总”,赶快改口过来:“铭昕,谢谢你,东西齐了。” 谁知陆铭昕只是点点头,附带一句“不用,回去注意安全。” 这家伙又怎么了?李衡对这忽冷忽热的态度摸不着脑袋,但也只能接受,说上几句谢谢你送我回家之类的客套话,陆铭昕终于微微一笑应付过去。 等到车门合上,渐渐驶离,李衡才转身往家里走。 换好鞋和衣服后李衡把自己摔上沙发,按开手机屏幕一看。 除了一片绿色的微信消息以外,在最顶上的是19分钟前的一条新短信: “小衡,我好想你。” 莫名其妙。 李衡解锁先点进微信,置顶是林耀发来的消息: 衡姐,尤雍奇一直问同学和你相关的消息,还问到我这里来了,好吓人! 妈呀,衡姐,她在朋友圈发什么疯! [图片] 点进去一看,Michelle发了一条朋友圈:“回国猛追前女友,送花第一天大失败。[哭泣]”后面还跟了两张图片,一张玫瑰花束,一张李衡的照片。很明显是偷拍的,还刚好拍的是李衡坐上陆铭昕车的瞬间。 整张图只看得见陆铭昕那辆宾利的一侧,不见车牌,也不见车内的人。只能看见有一个人伸手扶住李衡。李衡的侧脸清晰而明确,在微暗的天色下也不难辨认就是她。 李衡瞬间鲤鱼打挺坐起。 第8章 午夜梦回 李衡瞬间明了刚才的陌生短信是从哪里来的,她感觉血液直冲大脑,双手发抖到握不住手机。 第9页 她正要打字质问,却大拇指一顿。 尤雍奇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疯子,若是她选中挑衅的人因她而产生任何情绪波动,都等于正中她的下怀。 对待这种人,最好的办法就是冷眼相对,何必浪费感情。李衡正要直接拉黑这个账号,对方却又发来一条信息。 你已读了,小衡。 该死,忘了手机点进短信对方会知道消息已读。 对方不依不饶,继续发。消息框开始一条条蹦出来。 :小衡,你知道铭昕还有个姐姐吧?她没办法回去继承公司的。 :你如果对钱有兴趣的话,找我也可以呀。 :你知道,我最疼你了。 李衡冷笑一声,这简直就是故技重施。大学时候自己已经栽过跟头,何必又在这里浪费时间。 她最终没有回应,将尤雍奇的手机号拉入黑名单。 微信却突然开始冒消息冒个不停,好友申请几乎是几分钟一个。全是以前的同学,甚至是高中同学也开始发起好友申请。 这绝对是尤雍奇的手笔,她这个人从大学时候就是如此,不达目的不罢休。 那时候李衡不愿收花,她就天天请李衡的室友吃饭,时不时就请喝东西,久而久之,尤雍奇已经越来越正当地出现在李衡宿舍,几乎成为李衡的室友之一,室友彼此之间开玩笑,还会说:“李衡,怎么今天我们的新室友不来找你了?喔~应该是你的,女朋友~” 李衡只好笑骂:“别瞎说。” 但不知道怎的,自从李衡和尤雍奇在一起之后,室友们又突然形成了自己的联盟,宿舍内似乎蒙上了一层天然的屏障,不再接纳李衡了。 以至于后来李衡做任何事情都和尤雍奇绑定在一起。 尤雍奇其人,不在一起时只觉得种种行径浪漫不羁,鲜花礼物收到手软,李衡也学着开始给她准备礼物,暧昧时期两人似乎成了所有人祝福和羡慕的一对爱侣。然而在一起后李衡却逐渐意识到诸多不善。 一次,寝室出去吃饭没有叫李衡,她学习回到宿舍发现没人。本来是一件小事,她随口跟尤雍奇提了一嘴:“挺奇怪的,以前宿舍聚餐都是一起的。” 结果平日里柔情蜜意的女友听完后,用手指绞住李衡的长发轻柔缠绕把玩,接着整个人靠在她肩头,手好似毒蛇攀住大树,森森地缠绕:“是呀…小衡你随便伤害我无所谓,我都能包容你,但是你这个性格上了社会是不行的。你看,连你室友她们都…” 李衡听完视线直接对上,“我伤害你?你在说什么?” 尤雍奇却突然变得楚楚可怜,“小衡,你怎么这样凶。” 她一贯爱用这样的说辞,一旦李衡抓到了一点她话中的异样,就会立刻被这样的行径掩盖过去。 然而李衡早已被她这样长久的反复折磨得快要崩溃,咬咬牙又问:“尤雍奇,我只是在问你问题。你刚刚说的伤害是指什么?” 尤雍奇极为敏锐,立刻意识到李衡此番是认真的,李衡曾对自己有的怜惜和顺从竟然敢就这样消失?她如同毒蛇吐信露出獠牙那般转换态度,几乎是瞬间就开启了自我保卫:“你现在不就是在伤害我吗?我对你还不够百依百顺吗?你到底要我怎么做才满意啊?” 李衡愣住了,她从来没想过自己的一个问题会伤到恋人,她长久以来的世界全靠尤雍奇构建,尤雍奇说往北她绝不会往南。此刻她甚至都怀疑起自己来了,难道真的自己对尤雍奇就那么坏?就那样不堪? 尤雍奇一看策略起效,更是声泪俱下:“一直都是我在付出呀,小衡,你有没有在乎过我喜欢什么?我本来是很善良很温柔的人,和你在一起以后我都变成这样了…你还要怎么折磨我才够?”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此时恰好下课,铃声一响,学生、职工纷纷从教学楼实验楼走出,有不少人好奇地望过来。 李衡感觉大脑轰鸣不止,室友中的两人恰好路过,她们似乎有些犹豫,又在瞬息间彼此对视后下定决心走过来。眼见她们靠近,李衡下意识想要求救。 求救。李衡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就在这思绪差池之间,尤雍奇已经被室友安慰起来了。 室友中一位女生是寝室长,竟反过来教育李衡:“尤雍奇对你这么好,你怎么还三番两次这样伤她啊?” 李衡:“我没有…” 寝室长打断她:“你们的事情我们也不好说太多,你还是想想怎么给尤雍奇道歉吧。” 李衡愣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滴滴滴—— 李衡猛地睁眼按掉闹钟。 她一如既往地起床洗漱,却在最后望向镜子时停顿。 褪去稚气的脸庞,却在五年后仍然会因为那时的事情午夜梦回而惊醒。李衡带上框架眼镜,收拾好出门。 摇晃的地铁上她打开社交软件,置顶的林耀关心道:衡姐,公证都做好了。要不然今天请个假吧? 李衡回复:没事。 昨晚多亏了林耀,两人商讨后决定将朋友圈公证,并交由法律渠道要求尤雍奇删除朋友圈。这样既不需要和尤雍奇有过多的瓜葛,也能保证那条好友圈最终会删除。 昨晚的梦境太过真实,她能够回想起当时的风声,路边的枝叶伴着湖水的潮气轻轻晃动,<a href=tuijian/xiaoyuan/ target=_blank >校园</a>内的湖水倒映着蓝天白云,偏偏鸟雀掠过后泛起阵阵涟漪,叫人看不清晰水中的景象。路人带着或探究或好奇的目光看过来,而李衡无从解释,这一切都让她感到无措。室友的行为又更是叫人如坠冰窟。 地铁上的人群上上下下,人们冰冷而麻木地凝视着面前的手机,不交谈也不看向旁侧,就这样一厢一厢向城市输送着运行的血液。 李衡靠着车厢角落微微出神,尤雍奇的出现如同鬼魅,烦人而神出鬼没,专为吓人而来。然而细想起两人是为什么分手,却并不模糊。 自那天尤雍奇哭着被室友带走后,两人的关系如同一辆失速的列车,冲向无人知晓的尽头。李衡时常感觉自己如同被蛇层层缠绕,每当她想要求救之时,就会发现所有人都站在了尤雍奇身边,她只能识时务地闭上嘴,随后人们似乎又回归到原本的状态。只要忽视这些不舒服的感觉就好了,只要不讲话,一切都会过去的。 尤雍奇总是不厌其烦地用柔情似水的语调说着“小衡,你呀,就是太不懂了…”,随后教导她在恋爱中该如何做,有时李衡明知是尤雍奇错了,却将错误全都揽到自己身上。这世界上的一切都无意义而无目的,只要抛弃一切想法,只要无尽地赞美、追捧这位如同太阳般夺目耀眼的女朋友就好。 她开始整夜地失眠,有时会莫名地头疼。但只要待在尤雍奇这里就是安全的,只要不说自己的想法就没关系,只要不吵架就可以再继续下去。 只有在尤雍奇身边才是安全,只有尤雍奇,唯有…尤雍奇。 直到一个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一天,李衡照常陪着尤雍奇逛街。从前李衡根本没有兴趣踏入的高档商场,如今她也习以为常,却对琳琅满目的商品视若无睹。 尤雍奇还在选香水,她等待着sales将试香卡片喷好后递上,随后笑颜如花,捻着卡片往李衡面前轻轻一晃。 香气扑鼻,李衡眼前似乎又出现了怀抱着玫瑰花束、站在宿舍门口等待的尤雍奇。 层层叠叠、娇艳欲滴的玫瑰席卷而来,无尽的红携带着难以言喻的重压几乎要将李衡整个吞噬,咚咚咚,心跳越来越快,心跳声震耳欲聋,几乎如同警报声拉响一般,她马上就会在这片红海中溺亡。 她胸口起伏,猛然大口喘气,是身体方才忘记了呼吸。 尤雍奇只是扫她一眼,嗔怪道:“小衡,你好没品位呀…” Sales察觉出李衡脸色苍白得有些过分,关切地递过来一瓶水,李衡没有接,只问:“卫生间在哪里?” Sales一给出具体方位,李衡转头夺门而出,丝毫没有顾虑到尤雍奇。 李衡猛地推开隔间的门,猛地躬下身去,喉间挤压出呕吐物:“呕——” 她满头大汗,无法控制异物涌出的感觉,只能张开嘴让一切倾泻而出,手摸索着让自己勉强扶住马桶后面的石台才不会倒下去,她想:我还没有和雍奇说我要离开一下,我还没有… 尤雍奇要求李衡不论去哪里都要报备,更不允许李衡擅自离开。 然而耳鸣随之而来,李衡颤抖到无法停止,天旋地转。她一阵脚软,最终跌坐在隔间,抱着商场马桶继续吐下去。她什么都听不到了,似乎有人搀扶,又似乎没有。 但是她听到了。 她听到了来自尤雍奇的声音,那声音轻轻的,忽远又忽近。 “小衡,你这样脏脏的,我一点都不喜欢了。” “前方到站是…” 李衡如梦初醒,一切意识都回来了,她在倒数最后十秒才想起来到站,连忙挤到门口下地铁,方才已经上车的人们不得不让开,纷纷报以白眼和咋舌。 第10页 李衡口干舌燥,逃似地离开了地铁站,面色惨白地进入公司,到了办公室后坐下就开始喝水,直到把杯子里的水都一饮而尽,呼吸似乎才真正回到了这具身躯。她这才意识到,办公室里原来还有一个人。 陆铭昕略有些担忧地看向她,手里握着一个包装可爱的保温杯,并没有贸然说话,似乎在等待李衡缓过来。 李衡下意识开口:”我……” 陆铭昕先是随后贴心地帮她关上办公室门,随后把杯子放到李衡桌上,不问缘由,只是认真开口:“先喝点热的吧,你刚刚喝的好像还是昨天的茶水,都凉了。” 第9章 哭吧,没事的 李衡打开盖子,香甜又温暖的味道扑面而来。 是一杯红糖姜茶,热气腾腾。 抬起来试探着喝一口,本以为入口会很甜,然而甜度刚刚好,不腻。 一口热茶下去,李衡感觉全身都缓慢地热腾起来。她抬头和陆铭昕对上视线,陆铭昕没说话,一直都稳稳看着她。 见她尝试,陆铭昕略微前倾身子,随后开口,语气轻松又关切:“我不知道你的口味,红糖放得少。” 她今天穿着正式,通体黑色的定制西装,穿在身上显得利落又合身。随着往前倾的动作,发丝也略微往前一送,好像柔软又华丽的流苏轻轻摇曳,带着好闻的木质调香悠悠萦绕。 李衡正要应答,却突然有一种想要落泪的冲动。方才她直接进门,二话不说就冲到桌边喝水,这样狼狈的样子,陆铭昕不可能不知道。然而陆铭昕这样的表现,却好似对刚刚的一切都没看到。 这样的体贴,对李衡来说刚刚好。 她只好侧过头往下看:“欸,我的胸针好像掉了。陆总,你稍等我一下。” 陆铭昕:“没事,我先走了。” “陆总,我送你…” 李衡正要送她,陆铭昕却走得比平时都快,头都不回地摆摆手示意不用送。 终于有了独处的空间,方才打转的眼泪终于落下来,李衡伸手正要抽出纸巾,却见纸巾盒旁边放了一块整齐的手帕。一角绣了一只小狐狸脑袋,拿在手里触感极好。 她最终没有舍得用这手帕,而是用纸巾轻轻拭去眼角的泪。 李衡看了一眼时钟,随后心中默念:十分钟,你可以哭十分钟。 她就这样让眼泪决堤后倾泻而下,没有一丝掩饰,全然地放松,视线一片模糊。泪水打湿了桌面,但她无暇顾及。 不知道是陆铭昕关门的举动,还是真的就那么巧,李衡哭的时间里,这间办公室无人打扰。 安静的、全然属于李衡的哭泣空间。 十分钟过去,李衡擦干净眼泪,正打算出门去补个打底,听见脚步声后有些困惑,她生怕是有人偷听。然而打开门却只和秘书对上眼。秘书的表情略有些微妙,李衡以为有什么事,没想到秘书却主动让开。 秘书:“领导,陆总刚往办公室走了,走得还挺快……您要过去吗?” 李衡一愣,原来方才的脚步声是陆铭昕帮她守了一会门后离开的声音? 随后李衡应答:“不用,我眼睛刚刚有点过敏,我去下卫生间。” 她尽快回到办公室,秘书已经准备好了今日会议需要讲的重点,带着平板走入会议室。陆铭昕静静望向李衡,那眼神稳定而温情,燃烧着难以言喻的关切。 李衡竟因这样的眼神怔愣一瞬。她耳尖发烫,只好避开陆铭昕的眼神,佯装认真听汇报。时间过得极慢,李衡心猿意马地听完了半场会议。 陆铭昕突然打断会议:“精简一下,后面的内容讲重点。” 李衡感觉会议室内的人们都略微放松了下来,人们似乎更加好奇接下来汇报的人会说什么,效率无形之中变高了,没有无聊而漫长的PPT,只有创新想法的对撞。 然而李衡心中的疑问却越来越大,这个公司虽然在做轻工业,却没有在工厂附近设立分部,按理来说也要确保客户来了能够见到实物。公司虽然命名叫做启明星,但李衡此前在看一些策划书之时,却发现了名为彩垣的项目。每次会议大家都默认了这个企划,并没有人提出异议。李衡在刚进入公司之时就问过陆铭昕,陆铭昕也只是一笑了之,说是做着玩玩,当时李衡也只是惊诧于她的无所谓。老板都无所谓,员工又何必一直提呢? 会议结束,李衡给出几个建议,主要在保留目前的品类和加紧联名快闪合作等,并直接提出了之后会和陆铭昕外出的消息,要求内部团结一心。 陆铭昕投来赞许的目光,不一会两人一同讨论着方才的内容回到陆铭昕办公室,就在此时,手机提示音响起。 原来是两个人都收到了收到护照转交使馆的邮件,陆铭昕笑着问:“其实也算是旅游了,阿衡有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 李衡指节曲起,抵住下颚认真思索。 陆铭昕很是期待,好奇又探究地贴近了些,却又因为分寸感,保持着一定的社交距离。李衡忍俊不禁,却突然闪过一个声音:陆铭昕只是在装作喜欢你罢了。 李衡呼吸一滞,方才的喜悦全然消散,随后她开口:“陆总,现在是工作时间,还是喊我Lily吧。” 陆铭昕没有反问为什么,很快就答应了。李衡有些惊讶,她讶异于自己的扫兴,也对陆铭昕的迅速同意有点疑惑。 “Lily,你状态不好的时候,眼睛会这样。”陆铭昕将手抬到脸颊旁边,五指像花一样张开又迅速合拢。 “瞳孔像猫咪紧张的时候那样,会微微放大一些。我不想让你紧张。” 李衡被这形容和陆铭昕的动作弄得有些害羞,抬手将右侧发丝别到耳后,随后转头强装镇定道:“法国我还没有去过,都听陆总的。” 陆铭昕听完也没有对这随波逐流的回复感到不满,反而开朗地笑起来:“那就包在我身上吧,阿…Lily。“ 和陆铭昕的相处总是那么的愉悦,陆铭昕风趣又真诚,也能在细节处照顾到李衡。两人的交谈从不会有一方落到地上。 但李衡却在过程中慢慢地、慢慢地感觉自己飘远了。 她似乎只是一个旁观者,站在了两人中间一侧,毫无感情地平视这场景。声音越来越远了,好像一位演员接替了她,学着“李衡”说话。 说话,必须要说话,要赶快接上。 必须应对一切,必须完美,必须保卫自己,必须保住工作…… 快说话,马上说话。 “那我就先回去了,陆总,不打扰您办公。“ 陆铭昕被抢断话题,一时间露出有些受伤的神情,嘴巴略微撇了撇。但她极为敏锐,定睛一看,不出片刻便意识到李衡的状态不对,犹豫后不再继续话题:“嗯,你先回去吧。“ 她回到办公室,方才的热茶已经喝完,宽大而厚重的办公桌上还摆放着刚才陆铭昕留下的手帕。 李衡将手帕拿在手里,料子柔软又清凉,讨人喜欢。然而李衡却犹豫起来,要不要现在就去把手帕还给陆铭昕。 方才和陆铭昕说话时,脑内冒出来的声音陌生又熟悉,直叫人全身颤抖。她不明白为什么,难道自己是在恐惧什么吗? 手机在裤袋连连震动,李衡拿起手机一看。 是林耀的消息连连发来。 :咦?衡姐,尤雍奇删掉了那条朋友圈! :好神奇啊,我们才刚刚要找律师欸! :衡姐,你还好吗? 李衡不由得暗自舒一口气,却又再次地紧张起来。尤雍奇可以这么堂而皇之地叫人偷拍自己的照片,看到了这条朋友圈而重新添加自己好友的人里面又有几个是好人? 无力感弥漫上李衡的四肢百骸,凭什么要为尤雍奇的错误买单? 过去的回忆又开始闪回,议论、诬陷、造谣…李衡开始深呼吸,安慰自己没事的,这只是一件小事罢了,但于事无补。 与此同时,李衡全身越发紧绷,她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的手帕。那声音再度出现了,攀附在李衡身侧,环绕着吐出蛇信喃喃道:所有亲密关系最终都会走向伤害,不论再怎么样,和上司的办公室恋情是不可能的,你简直是痴心妄想,这可是陆铭昕……万一她是有目的呢?万一你误会了呢?万一你又一次爱错了人呢? 仿佛有一只莫名的双手推动着李衡尽快断掉对陆铭昕的念想,把这手帕还回去,也没有必要再做白日梦。她在这些想法的驱使下,竟迈步准备出门。 门却在此时被敲响,来人还嘱咐了门外的秘书一句:“我有点事情要和副总讨论。” 等把门认真合上,陆铭昕站在办公室内,似乎现在才开始思考要说什么。 “我……“陆铭昕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后脑勺,她分明比一般人高大又挺拔,却面对李衡犯难,反差极大。 她犹豫片刻,还是走近了些。 “我放心不下你,阿衡。你今天瞳孔扩大的次数太多了。” 第11页 李衡站在原地没了动作,脑中只有一个选项,“陆总,您就别开玩笑了。我没事,这是您的手帕……”李衡边说着,边抬手递出方才的手帕。 然而陆铭昕握上她的手腕,不等李衡拒绝,便猛地将她整个抱进怀里。 陆铭昕方才开会已经将西装外套脱掉,只留下里面的衬衫,两侧衣袖用袖箍绑在大臂以便活动。怀中既暖和,又有着淡淡的香味。她抱李衡抱得很认真,几乎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出于一种安抚的目的,掌心拢住李衡后就没有再动弹。 李衡再也握不住手帕,只整个人僵在陆铭昕怀中。 手帕轻飘飘地落到冰冷的地板上,然而陆铭昕的怀抱却是那么地温暖又令人安心,背后的双手似乎开始轻拍她的后背,李衡感受着这热乎又前所未有的感觉,在这怀抱中一切好像都安静下来。陆铭昕的声音终于传进了她的耳朵里,又因离得太近而有些闷闷的。 “阿衡,你在发抖。” “对不起,擅自碰你。等你好了,怎么骂我都可以。 ” “你看起来快要……快要消失了。阿衡。” 第10章 软肋 巨大的生态鱼缸立在尤家别墅客厅,里面用于观赏的热带鱼类来回游动,可爱又灵动。“碰!”一声巨响后,鱼缸一侧的玻璃被砸出裂纹,紧接着又是一阵骚乱,鱼缸一侧承受各种各样的攻击,直到鱼儿都开始顺着裂开的玻璃往外流出。仆人们站在一侧,不敢说话。 鱼缸水都流干,尤雍奇才如梦初醒般开始流眼泪:“我的小鱼……” 她哭得真切,仆人们这才开始帮忙打扫卫生。地上躺着方才扔过去的砚台、花瓶、杯子碎片,常待在她身边的保镖走过来,将刚刚砸向鱼缸的手机双手奉上。 她递过来的手机早就面目全非,屏幕全碎了。 尤雍奇哭得很伤心,问:“几点了……?” 保镖收手,恭敬地回复:“正好3点出头,尤女士。要去医院吗?” “去医院?”尤雍奇恶声恶气重复一遍,抬手就给了保镖一耳光。旁边的佣人做事手脚麻利了不少。保镖面无表情,只回复:“是的。” 尤雍奇动作停顿,又重复一遍:“去医院,对。小曈还在等我呢。”她却转头看向一侧的玻璃橱窗,那上面映照出她的脸。华美,又因落泪平添几分娇艳。 她用方才扇巴掌的手轻轻将碎发别到耳后。 我是完美的,没有人会不喜欢我,没有人。 “我要收拾一下再去,怎么能让小曈看见我这样……都不好看了。”她满腹柔情,看着橱窗欣赏自己片刻。 尤雍奇从来都相信,自己是这个世界制定规则的人,所有人应该都如同万物围绕着太阳那般围绕着自己。李衡已经是所有的玩物中最不听话的那一个,那时候居然敢提分手。当初自己可是用尽手段,让李衡在同学圈子里名声狼藉后才出国的,就让这种自己没兴趣玩的东西永远活在过去的阴影里吧。尤雍奇不需要李衡这种人,家境差、空有拼劲,除了爱一无所有的好学生、好女儿。 是的,我把李衡抛弃了。可是谁允许陆铭昕也来掺和了? 陆铭昕比起自己的姐姐陆铭曈,简直连一根手指头都不如。庸俗、低等,拿了自己的钱来开这样的初创公司,简直是从集团继承人跌落成了厂老板……不对,她连陆氏继承人都不够格,顶多算个从乡村回来的落难小丑罢了。 这条朋友圈本该是自己和李衡的事情,陆铭昕又来插什么手? 就在刚才,尤雍奇原本拿着手机,正在回复朋友圈的诸多留言,不少人都在嘘寒问暖,问自己为什么还要去找渣女复合。 此时却接到来电,尤雍奇接起,对面是陆铭昕。她先是寒暄几句,随后快速进入正题:“雍奇姐,李衡是我公司副总,我这初创公司才刚开没多久,还是要以稳定为主,我们两家也是这么多年的交情了,还是不希望和你走法律途径。” 尤雍奇怔愣一瞬,随即怒气上涌:“小昕,你对这个副总倒是很上心啊?不知道她用了什么手段,我可告诉你,她大学时候可是……” “雍奇姐,那是你们的事情。但这张照片在我公司门口拍的。”陆铭昕抢断话头,语速略快,在电话那头听起来更添几分认真。 尤雍奇知道没有转圜的余地了,便快速回复:“这种小事,怎么麻烦小昕亲自来说嘛。我删掉就好。不过李衡她呀,大学时候可是脚踏好几条船呢,小昕你可千万要小心……” 陆铭昕只笑笑,随后说有空一起吃饭,先去忙了。 一挂电话,怒火突然裹胁住尤雍奇的全身,她完美的计划就这么被打乱了。 原本只要李衡发火和自己有交集,就又可以玩之前的游戏了。一切都是因为陆铭昕,是陆铭昕毁了这一切。 尤雍奇盯着方才自己回复评论的界面,网上一滑,点击垃圾桶图标,又在【删除该朋友圈?】的提示下点击了【确认】。随即她抬手猛地将手机往某个方向狠狠甩出去,随后又觉得不过瘾似的,抓起桌面上所有的东西同个方向扔去。她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投掷和砸摔,直到热带小鱼都开始在地上扑腾,她的神智才恢复些许。 保镖通知好的形象设计师上门,尤雍奇这才收敛起来,看起来有个人样,眼神不再似看非看、飘忽而富有欺骗性,反而乖顺又富有亲和力地坐到镜子前。 设计师面对这位看似随和,实则暴戾的客户早有准备,询问道:“尤女士,和往常一样吗?” 尤雍奇面前好似出现了陆铭曈漂亮而充满朝气的脸庞,却又在一瞬间变成了因病消瘦、脸颊略微凹陷的样子。尤雍奇沉吟片刻,开口:“不,我要看起来很清淡、很乖巧,长辈会喜欢的那种。” 设计师不多问,开始上手,保镖站在化妆间门内,已经为尤雍奇备好了另外一部手机。 “联系陆周执,把之前项目合资的估值和意向文件发过去。”尤雍奇下令,保镖自然闻风而动,开始编辑信息。尤雍奇又加上一句:“告诉陆周执,我有一个关于陆二的新发现,想来能帮陆总分忧。” 尤雍奇勾起嘴角,李衡确实变了不少,然而再怎么变,也不过是一个被拎出来利用的棋子罢了,顶多算是陆周执派进陆铭昕公司的小跟班、小摄像头。陆铭昕越是在意李衡,就越暴露出自己的软肋,这次也不算是毫无收获。 那天之后,陆铭昕和李衡一切如常。 李衡没有因为突如其来的拥抱而生气,陆铭昕也没有多加解释,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彼此都默契地不再提及那天的事情。 李衡依旧准时上下班,伴着《Going Home》的曲调走出公司,日常工作中认真投入,严谨而稳重。陆铭昕则依旧考虑着那些土得要命的设计,思考如何开拓产品渠道。 只有当李衡单独去汇报时,陆铭昕会一只手撑住下巴,就那样抬眼看着她,眼里几乎溢满水亮的星星,随着她缓慢而暧昧地眨眼闪烁不已。 李衡不反感,甚至她明白自己对此还算喜欢……甚至称得上享受,她没办法对自己撒谎。所以她也只能认真回看过去,然后带着打趣:“陆总,我今天哪里不得体吗?” 陆铭昕惊讶于她并未躲开视线,反而笑得更灿烂:“没有。你很好,阿衡。” 李衡这几天都被陆铭昕这么喊,陆铭昕总是趁她不注意就这样喊,就为了等她说这句:“陆总,上班时间……” 今天不太一样,李衡还没说完,陆铭昕学着她板起脸,语调也一模一样地接上后半句:“上班时间还是公事公办比较好。” 李衡耳尖发烫,只强装镇定道:“我哪里这样讲话。” 陆铭昕略微歪头确认李衡只是有些害羞、并非真的生气后眼睛笑得弯弯。 办公室外传来叩门声,陆铭昕收起了笑容:“进来吧。” 外面的人得了允许,这才进门,原来是陆铭昕的生活助理小王,她手里拿着两个文件袋,一个先放在陆铭昕面前,另一个双手为李衡递上。 打开一看,原来是法签和相关的文件都办好了,甚至还包括一张机票和地图。小王等两人都打开材料后直接掏出一个平板为两人讲解大概的行程。 “我可以录音吗?”李衡问。 小王一愣,先看向领导,陆铭昕直接回应:“可以。” 李衡争取同意后打开手机录音,小王工作能力不错,讲解中详略得当,只要两人提出问题,她都能很好的应对,说不上来的就对着陆铭昕致歉,表示会查清楚再汇报一次。 最后她加上李衡微信,并将文字版发过去,略微欠身鞠躬后笑着表示:“希望我真的讲清楚了,副总有什么不懂的可以再问我!” 小王倒是一个很积极向上的年轻人,认真又青涩。这种工作态度十分讨喜,不卑不亢,李衡这才意识到,她就是那天在电梯上遇到的人精员工。细心周到,效率极高,这种人跟着陆铭昕,一定能很好地辅佐小陆总。 第12页 李衡对小王欣赏极了。即使李衡年龄比她大,李衡也没什么架子,反而求真问切,又多向小王求证了几个问题,比如进入欧洲需要带转接头吗?去机场前要怎么提前报自己的电子产品避免被在机场被罚款等等,小王听完点点头,细致地给李衡解释具体情况。 两人越说越起劲,小王原先还对这位副总有些畏惧,此刻却发现对于工作的尽责和与人交往的谦逊并不冲突。 想到这里,小王不由得有些庆幸:从这一点来看,似乎总裁和副总是同一种人呢。 陆铭昕看着眼前两人的交流,不再占据主场,反而让出一定的言语空间,很自然地听着,不定时给出一些建议。等到两人都讨论完了以后,再给出几个需要继续完善的点。 小王也是个有眼力见的,看见陆铭昕目光就没从李衡身上移开过,她的脑袋瓜运转起来:“那今天就到这,我再去和酒店确认一下。如果副总还有什么问题,陆总以前经常出去,我肯定比不上陆总了解的。” 话说得滴水不漏,小王迅速收好用不上的文件,拿着平板就出去了。 “陆总,多谢你,帮我把签证和航班酒店都办好了。有任何需要调整的地方随时通知,我一定全力配合。”李衡抱着文件袋,说得有礼又疏远。 陆铭昕往后靠在办公椅上,单手抱胸,另一只手摸着下巴,突然神秘地说,“Lily,你还少了一个动作。” “什么动作?”李衡一头雾水。 陆铭昕学着电视剧里面演的那样,打开右手掌心,随后抬到头侧定住:“Yes, Madam!” 李衡明了,忍俊不禁后学着陆铭昕道:“Yes, Madam Luk.” 第11章 彩垣 晚上出发飞了十来个小时后,陆铭昕和李衡抵达戴高乐机场。此时已是清晨,只见皮革长椅配上黄铜立柱,地面铺设绿色的地毯,整体氛围迷人而优雅。 李衡正要往行李转盘发方向走,然而陆铭昕轻轻拉了一下李衡衣角:“不用,已经让人取了。” 李衡有些困惑,但还是回身跟上陆铭昕,一辆接驳车停在身侧,随后将两人送到贵宾楼。 贵宾楼内,李衡和陆铭昕的箱子都被推车送到了等候室,两个人在贵宾室休息,地勤以近乎仪式感的礼貌递上传统法式点心与新鲜果汁。过了十来分钟,有人推门而入,门口处站着两个人,一个金发碧眼,一个棕发戴墨镜。 戴墨镜的女人见到陆铭昕兴奋不已,进房间大喊:“启明星!” 陆铭昕笑着取下女人的墨镜,两个人不一会就打闹起来。 “叶彩垣,你嗓门还是这么大。” “谁叫你这么久了一直不出来找我玩?你怎么坐普通航班过来的,没申请到私人航线啊?” “太想你了,等不到申请就飞过来了。” 闻言,被叫做叶彩垣的人豪爽大笑几声,拍着陆铭昕肩头:“骗人,刚刚我进来时候还有人和我确认一会去利摩日的Jetfly呢。” 陆铭昕耸肩,一笑而过。 来回说上几句,这下叶彩垣注意到陆铭昕身后站着的李衡。 李衡今天身穿白色衬衫和黑色西裤,穿着方才从飞机上下来才换的白色平底鞋,素面朝天却为整张脸更添几分记忆点。 她皮肤白净,面部五官清晰,左眼眼尾带着一颗泪痣。眉毛不算高,略微有点眉压眼,不笑的时候就是扑克脸,仿佛拒人于千里之外。 叶彩垣一时间有些摸不准对方的身份,后退了一步。 不等叶彩垣开口询问,陆铭昕就略微侧身向她引荐李衡:“这位是李衡,我公司的副总,这次她和我一起谈生意。” “阿衡,这是我朋友叶彩垣,她在法国利摩日留学。” 两人握手寒暄后,叶彩垣回头带过来方才站在一旁的女孩。 柔软的金发和白里透红的脸庞,这女孩略微有些害羞,只用英语介绍了下自己,说自己叫Lisa。叶彩垣却在旁边加上一句:“Elle est ma fiancée.”(她是我未婚妻) Lisa方才还白皙的脸蛋现在变得红扑扑,前面李衡没听懂,然而未婚妻的外文单词发音倒是全球通用,陆铭昕笑着回复:“Félicitations à vous deux !”(祝贺你们!) 李衡也礼貌地给上“gratulations.”,Lisa听到祝贺,显然还没有完全习惯,泪眼汪汪地抱住叶彩垣,两个人用法语叽叽喳喳说起情话。 叶彩垣是自来熟,这就和李衡介绍上自己:“我本来在利摩日念书的,今年毕业。这两天陪Lisa回家见下母父,顺便说一下我们打算结婚的事情。谁知道你们来得这么巧,刚好一起顺路去利摩日吧!” “Lisa她呀特别可爱,我们其实打算在巴黎办婚礼……” Lisa虽然听不懂全部,却也能感受到自己的恋人说个不停,Lisa来Lisa去的,于是她上手捂住叶彩垣的嘴巴,小情侣言语打闹一番,最终叶彩垣抱住Lisa小声哄了起来。 李衡无意中和陆铭昕对上视线,陆铭昕略微靠她近了些,低声问:“怎么了?” “没怎么,你朋友……很好,她们看起来很幸福。” 李衡没说谎,她已经不再年轻了,这不是说年龄,而是说心态。她没办法想象自己和自己的同性恋人在街上漫步,两个人这样嬉笑打闹。 大学以后,她几乎没谈过恋爱。即使被追求,她也总觉得工作忙碌,几乎没办法陪伴对方,在一起也是互相耽误。 刚从大学毕业的时候,母亲就病倒了,因常年的劳作和浸泡,关节全部都肿大起来,查出来是类风湿性关节炎。 李衡又是家中独女,父亲早年开货车过劳去世,她只能咬咬牙在大城市奋斗,不停加班,最终转正,用积攒下来的工资填补上医药费。 所幸两周后母亲出院,姨妈还可以在家里帮忙照顾母亲。 就在事业略有起色的时候,姨妈却说起来母亲总是会低热、浑身乏力,最重要的是膝关节又开始肿大起来。 工作几年李衡终于有钱买机票回家了,回去后,她陪着母亲上上下下,在医院不停做检查,最终医生看了所有的ct,得出结核性关节炎的诊断。 李衡把母亲接到自己工作的城市,攒下的积蓄全部投入手术和后续用药。 只要一攒了钱就全部拿出来,抗结核药物需要长期服用,在出现耐药性之后,并发症也找上门来,母亲又不得不再度入院。 一有钱就全部交到医院的日子,李衡过了两年。 公司背靠陆氏集团,发展壮大,mentor要李衡和自己一起去新加坡加入项目,李衡本想拒绝,却在医院思索的时候被母亲看出来了。 母亲还在病床上抱住自己,说一切都会没事的,这样的机会好难得。乖崽,你去吧,妈妈没事的。 直到姨妈的电话打过来,说是母亲病危,现在姨妈已经帮忙签字,进去手术了。 李衡买了最近的航班赶回去,西装都来不及换下,马不停蹄赶到,却还是迟了。 那天李衡从医院出来,阳光很好,一切都如常。 可是她再也没有妈妈了。 她专门请了年假,回家乡处理一切材料,每到一个地方,她都不得不重复一遍“我妈妈去世了。” 偶尔,在窗口处的工作人员没听清,李衡又只能再重复一遍:“我妈妈去世了。” 她不知道自己说了多少次,又跑了多少地方。这好像是一种服从性测试,一直说、一直说,就会彻底习惯和麻木。 这么多年来,她一直拼了命地工作,从不让自己闲下来,一个项目接着一个项目地继续,就是为了让自己没空回忆,这样埋着头继续往前走。 如今到了陆铭昕身边,短短半个月,却像是被强制按下了暂停键,她有了大把的时间来思考,母亲的面容、大学的过往再度清晰起来。 曾经李衡也想过,假如某一天自己有了恋人,就可以带着她到妈妈面前介绍给妈妈,自豪地说:“妈妈,这是我的女朋友。” 就像今天叶彩垣这么自豪,这么自然地说出这些话,然后说不定自己也会和女友一起羞红了脸,就这么在妈妈面前打闹,但如今都不可能了。 “你也会这么幸福的。” 李衡被这回复拉出回忆,她转头看向方才说话的人,陆铭昕眼神认真而笃定:“你会幸福的,阿衡,你是很好的人。” 李衡本下意识想要反驳,说上几句“这种事情谁说得准呢”“多谢陆总”之类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她被面前这个女人溢满真诚、炽热无比的眼神所灼伤,只好回以缄默。 地勤恰好在此时敲门,进门告知可以登机,随后又跟上几个侍者推行李。四人就这么跟着地勤走过专用通道后乘车前往停机坪。 安检极快,只是再确认了护照,随后就在舱口空乘的欢迎下进入飞机内部,舱内有着六座真皮座椅,递上铺陈着地毯,鞋底踩上去安静又舒适。 落座后空姐递上饮品和点心,其中一位在和陆铭昕确认起降细节。 第13页 李衡拿出电脑,确认此次行程需要的文件,陆铭昕在出行前告知她,这次来法国利摩日,是要拜访一位珐琅工艺的传承人——容华。 她早年家中有搪瓷厂,还开发了另外的珐琅生产线。却因为别的厂做担保而导致资金链断裂,最终将全部身家卖出后补给员工薪水,举债倒闭。 这样的人,应该很难找到,难道是陆铭昕从前的朋友吗? “小李,你们这次过来是要谈什么生意啊?”叶彩垣边问,边为Lisa递水。 李衡摸不准对方的意图,于是只说一半:“陆总品味极好,一直在为公司生产线费心。这次过来,是想拜访一位可能的生意伙伴……” “那你们来利摩日来对了,那边不缺大师。”叶彩垣说完,Lisa就有些好奇,看着李衡问道:“tes-vous un couple Elle varde différemment.”(你们是一对吗?她看你的眼神很不一样) 叶彩垣在中间充当翻译,听完后李衡心跳声越来越大,却强装镇定,下意识用英语否认。 Lisa也换成英语,向她道歉:“Im sorry, I misuood. You guys really do look good together.”(我误会了,你们看起来真的很般配) 般配吗?李衡笑着摆摆手表示没关系,空乘已经从陆铭昕处离开,陆续为客人送上毯子。 陆铭昕和小情侣聊起天,李衡继续处理工作,她准备了一些新闻报道,打算在去的路上看完。 并且列出了利摩日的几家工厂,到时候陆铭昕提起来就可以去逛逛。 然而她的心神动荡,却难掩方才一瞬的慌乱,自己和陆铭昕般配吗? 陆铭昕的眼神确实太明显了,她简直就像是一个手里握着金币的孩子,每一次看向李衡的时候,这个秘密都昭然若揭。 可是陆铭昕并没有主动表达过任何心思,万一她只是对自己满怀感激呢?又或者,自己会错意了?更重要的是,这种事情是禁止的。李衡脑子越发混乱,却又在一团乱麻中回忆起陆周执的话,只好紧急将脑中的内容全部按下暂停键。 恰好开始上餐,四人又闲聊片刻。 用餐结束后李衡点开电脑网页《彩垣无声:容华珐琅的最后一代——容华专访》缓慢浏览着这篇报道,报道很详尽。 大致回忆了珐琅工艺传承和彩华搪瓷厂的兴衰,还说到因为家中不想让女孩传承技艺,容华尽力争取。容华有个很粘自己的女儿,自小就不怕火,还喜欢做饰品。 飞机轻轻震动,空姐过来提醒李衡收起电脑,快要落地了。李衡只得加快速度,却在结尾处看到一段编者注: “据本刊了解,容华女士目前已在法国和自己的女儿叶彩垣定居,当初不怕火的小女孩如今已成年,正在ENSAD Limoges学习珐琅工艺,女承母业。” 作者有话说: 非法语专业,只学过一点法语,有错可指出。 第12章 我喜欢你 一下飞机,叶彩垣就热情招呼着大家跟着自己走,相比起戴高乐的繁华,此处看起来只是一片空旷的草坪,不过恰好在利摩日罢了。 行李让酒店先接过去,私人结伴在小镇上漫步,一切都仿佛油画中走出来的那样,天空蓝得清透,路边建筑多以白色和黄色为主,仿佛进入童话世界。 大部分商店都摆放着陶瓷和首饰,工艺精巧,不同的店面做了别出心裁的陶瓷贴片装饰,纷纷彰显着法国陶瓷之都的地位。 她们走进一家酒馆,门口有些窄小,然而进去后别有洞天。 整个酒馆装饰着各式各样的瓷器和古董,古着首饰项链如同瀑布般从墙边柜子倾泻而下,琳琅满目的戒指只是套在裹有丝绒布的雕刻木杆上,在吧台边的金色灯光下熠熠生辉,柜台上是数不清的陶瓷雕塑,人物、动物栩栩如生,一侧又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小画框,多是些动物的写实画,小巧逼真。 四人分别点了吃的,李衡又因叶彩垣就是容华的女儿而有些胃口不佳,对非油即腻的肉菜毫无兴趣,只点了一份沙拉。陆铭昕注意到,便询问店员,又上了一份面包加奶酪。 闲聊中讲到利摩日的陶瓷,叶彩垣又讲了几个知名的牌子,陆铭昕说等会去买几份送妈妈,李衡则是在心里悄悄计算了下价格,随后打消念头,只不咸不淡地将这提议推回去,让陆铭昕买她自己的份就好,不必考虑自己。 叶彩垣只觉得这两人好笑,看起来是上司和下属,实则家属感都快溢出来了。随即打岔道:“说起来,你们知道欧洲是谁先发现了高岭土吗?” 李衡早早看过资料,便回复:“貌似是一个外科医生发现的。” Lisa没有听到预想中的人名,也没有听到中文的那两个字,学着一旁的叶彩垣摇摇头。李衡有些疑惑地望向陆铭昕。 陆铭昕笑了:“是外科医生的爱人黛莱特。” 旁边的未婚妻妻这下欢呼起来,Lisa用法语说着:“没错,是女人,只有女人才会这么厉害!”叶彩垣笑着捏捏她的脸颊,继续接上:“是她最先发现白色粘土可以增白,还用于洗衣。” 李衡为陆铭昕答上来了感到高兴,但还是好奇:“是吗?”但是我找到的资料里面都没有提到。 “嗯,18世纪的时候,女人社会地位低,人们会牢记她的丈夫,却将这个女人遗忘在脑后。”陆铭昕说着对李衡一笑:“但是现在,有我们来铭记这个女人的名字,她不会再被忘记了。” 李衡在这珠光宝气的店里,被陆铭昕这语气轻轻一晃,她原本听到前半句时有些不是滋味,甚至有些烦闷,但却在陆铭昕说完之后心神荡漾,生出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受。 她早就发现了,陆铭昕其人,只要和她待在一起,就能感受到她有一种介于轻佻和严阵以待之间的矜贵,舒缓而安全感充沛,在她身边似乎总是那么安全,无忧无虑。 叶彩垣对老朋友很好奇,聊来聊去,讲到口干舌燥,不一会就又要点酒。 李衡极少喝酒,她在职场混迹多年,早就对酒毫无兴趣。于她而言,酒只是开启话匣子钱匣子的工具,日常并没有任何兴趣饮用。 轮到李衡了,那菜单递过来,李衡暗叹,又要看这全是法文的菜单,方才她只需要跟着陆铭昕说我也要一样的就好,但现在总不能再和领导一样。 她正要伸手去接菜单,陆铭昕却替她接过,大致浏览了一下,询问道:“偏甜的可以吗?” 李衡:“可以。” 陆铭昕又向服务员说了几句法语,顺便让服务员收走了菜单。 叶彩垣和未婚妻一副了然于胸的表情,意识到面前这两人关系确实不简单,Lisa侧头贴近叶彩垣轻轻用法语呢喃:“她们看起来真的好可爱,要是能成一对就好了。”叶彩垣听完点点头,两人对视笑了,仿佛两个纯真的孩童。 酒上桌后喝到末尾。叶彩垣问道:“所以你和小李过来要找的生意人是谁啊?说不定我还能帮上什么忙。” 李衡闻言不动声色,陆铭昕既然和叶彩垣是发小,怎么可能不知道容华是叶彩垣的母亲?这次的出行实在是太奇怪,她静待陆铭昕的回应。 陆铭昕:“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叶彩垣一愣,却突然沉默了。Lisa敏锐地察觉到自己伴侣的状态,朝叶彩垣贴近了些,以示保护和支持。 李衡面对这情况也有些猝不及防,但还是下意识帮陆铭昕说话:“叶女士,目前我们公司正打算发展一条新的生产线……” 叶彩垣打断李衡:“我不会帮你们做这些的。” 陆铭昕:“彩垣,我知道你现在可能……” 叶彩垣:“陆铭昕,我现在没办法回去了。我去了你公司,一旦债追上来,我也只会给你添麻烦。” 一顿饭吃得不欢而散,叶彩垣说是要送未婚妻回学校,便先走了。 和叶彩垣挥别后李衡心事重重,顾不上入住时候怎么两个人只预订了一个房间,刚进门她就双手抱胸看向陆铭昕。 陆铭昕今天穿了一身白色西装,里面穿了同色的马甲,有些好奇望向她。身后的侍者把行李放进房间后关门走了,房间内安静下来。 “叶彩垣是容华的女儿?” 陆铭昕点头,“对。” 李衡对她这态度有些不满,冷冰冰质问道:“那我们到底来是要做什么?我们是和容华谈合作,还是和她的女儿谈合作?而且叶彩垣家的工厂是怎么回事?” 陆铭昕信步往前,略微俯身贴近了些,她身上有着淡淡的木质香,对着李衡轻声说:“阿衡,别着急。没事的。” 李衡不说话,两人僵持不下。 “彩垣家的工厂你很熟悉呀,阿衡。” 李衡的脑袋里突然想起来那个名为“彩垣”的项目,之前看过的资料和现在的信息全部整合在一起。 她猛地有一个猜测:“现在我们的生产线用的那家工厂,就是叶彩垣家的工厂?” 陆铭昕点点头,“阿衡,我不告诉你,是因为你要是知道了,肯定就不准我亲自来法国了。” 第14页 陆铭昕漂亮而极具冲击力的脸就这么靠近,李衡默念色即是空空即是色,随后她睁眼和陆铭昕对上,陆铭昕反而兴致更浓,就这么大张旗鼓地和她对视。 最终李衡败下阵来,“陆总,我哪里能拦得住你。” 谁知陆铭昕听完就笑了,赞许地点点头:“是呀,拦不住。”但她又眉头一紧,问道:“你叫我什么?” 李衡无语凝噎,她根本想不到陆铭昕能这么不着调!丢下公司跑到法国来玩,纨绔也不过如此了,又是包下公务用机又是让专车接送。还好最终目的是好的,只是想让朋友回国和她一起做事业。 李衡幽幽改口:“铭昕。” 陆铭昕又露出那种光彩非凡的笑容,仿佛全世界就在自己眼前。 两人本就离得很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酒精的作用,李衡听到自己的心跳声,震耳欲聋。 四目相对间,两人的距离似乎越来越近,李衡感知到陆铭昕的鼻息,微热而痒痒的。李衡下意识闭上眼,将嘴唇微张。 预想中的亲吻没有到来,反而是头顶传来细微的触感。李衡轻轻睁开眼,只见到面红耳赤的陆铭昕手里捏着一片叶子。 “阿衡,你……” 李衡只觉得自己脸上火辣辣地烫,原来是自己误会了,简直是尴尬到无地自容。她正下意识要迈步逃走,却被一股力量往前一拉,随后腰肢被对方紧紧环抱住。 吻上来的唇瓣温热而柔软,陆铭昕双手用力,紧紧抱着她,呼吸急促而恳切。李衡比起陆铭昕差了半个头,一时间无法逃脱桎梏,她被吻得双腿发软,抬着头同陆铭昕交换呼吸,隐隐往后退去,陆铭昕也随之前倾。 李衡退无可退,只好整个人靠住墙面,陆铭昕一只手撑墙,另一只手转而捧住她的脸庞再度吻上。 陆铭昕吻得动情,逐渐回过神来,轻轻贴吻后正打算扶住李衡站稳,身子站直了,头略微往后拉开距离,正想说点什么。 却见李衡眼神迷离,她循着陆铭昕细微的后撤而轻轻往前,缓慢而轻柔地在陆铭昕下唇处贴吻,因陆铭昕僵住而缓慢地回过味来,眼神开始逐渐清明。 陆铭昕根本不舍得结束,她因太过喜悦而几乎嗫嚅着呢喃:“我喜欢你、我喜欢你……阿衡,我喜欢你。”她伸出手臂将李衡捞进怀里,几乎将李衡整个抱起,又再次吻得难舍难分。两人一路踉踉跄跄吻至床边,直到两人纷纷摔倒在床面。 李衡只觉得天旋地转,陆铭昕的吻笨拙却又火热。她在这如同落雨般急切的吻中几乎要晕过去了,除了被动承受外,也下意识抚摸陆铭昕的身躯,就在她即将解开陆铭昕马甲最后一个扣子的瞬间,她却清晰听见陆铭昕在自己耳畔问: “今天是我们的第一天,对吗?” 李衡的理智一瞬间回归了,她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一手推住陆铭昕的肩膀,一手撑住身体,直到两个人在床上面对面坐正了。 陆铭昕头发在方才弄得有些凌乱,此刻双眼湿漉漉的,嘴唇吻得有些发肿,带着些微的光泽,满脸是仍未褪去的欲望和渴求。 李衡深呼吸后发问:“……你说什么?” 第13章 做客 陆铭昕以为李衡是不满意自己的表白,有些委屈地撇嘴:“对不起,今天实在太匆忙,我本来想要之后再表白的。你不高兴也很正常,没有花也没有礼物……” 李衡隐隐有些头疼,眉骨几乎是压迫性的发痛,抬手做出一个stop的手势:“你是说,我们现在亲一下就算交往了吗?” 陆铭昕愣住,反问:“难道不是吗?” 李衡被问住了,她无法否认自己对陆铭昕有感情,但陆周执说的话还历历在目。陆铭昕是陆氏继承人之一,按照陆周执的说法,陆铭昕必然是要“走上正轨”的,现在如果对陆铭昕动心,完全就是自掘坟墓。 两人僵持不下。陆铭昕对沉默太过熟悉,但她感情经历极少,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情况,难以抑制自己的急切:“阿衡?你为什么不讲话,你不喜欢我吗?” 李衡百感交集,脑袋一片空白。 她很想问,什么是喜欢呢?喜欢是现在的吻吗?还是你每一次叫人招架不住的眼神?我们能够互相喜欢吗?你知道是谁把我送到你的身边吗? 她不敢说出口,只好用借口:“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我可能还需要一点时间。” 陆铭昕又恢复了光彩,这下乖乖坐远了,眼中带着些许期待:“那……我等你的回复,阿衡。” 两人各自去洗漱,好在床很大,两人各睡一边。李衡心乱如麻,一夜无眠。 第二天一早,陆铭昕和李衡正在酒店吃早餐,陆铭昕却接到一个电话。 来人一接通,快意直问:“囡囡啊,还记不记得干妈啊?“ 陆铭昕笑着打趣:“记不得了,干妈太久不跟我联系,我都以为干妈不要我了。“ “噢哟,瞎讲八讲。当年个桩事体之后,干妈没办法的呀,带了妹妹就跑特了……侬中饭过来屋里厢吃饭伐?妹妹也勒屋里,还有伊谈个小女朋友……“(哎呀,瞎讲,当年的事情之后,干妈没办法的呀,带着妹妹就走了……你今天中午过来家里吃饭吧?妹妹也在家,还有她交的小女朋友……) 叶彩垣的声音传过来:“是未婚妻呀,妈妈!阿拉都订婚了呀!侬伐要瞎讲,Lisa要伤心的。“(是未婚妻,妈妈!我们都订婚了,你不要乱讲,Lisa会伤心的。) 陆铭昕:“好呀,干妈,我带上……“ 她看一眼李衡,转成方言说道:“欢喜额人一道过来哦。“(喜欢的人一起过来) 她说得很快,李衡没听太明白,只听到电话那头炸开了花,容华母女音调都高,此起彼伏说上一会,陆铭昕纷纷应下。 挂掉电话后,陆铭昕伸个懒腰:“嗯——我们中午去彩垣家吃饭。“ 陆铭昕界限感极强,昨晚说了等待回复,今天就真的当作没事人一样。然而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的心意已经讲出,她的行为越发大胆而肆意,李衡不至于读不懂刚刚的空气。她既对这种小小的宣誓主权感到奇异的快乐,却又在心里反问自己:这样真的可以吗? 她就好像一个踌躇的旅客,在不属于自己的地方得到了认可,却深刻地明白,一旦自己全都应下,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两人结伴前来,引入眼帘的竟然是一栋小而美的别墅,叶彩垣过来为她们开门,陆铭昕和叶彩垣对上视线,叶彩垣虽然略微有些尴尬,但还是立刻邀请她们进门。室内布置得<a href=Tags_Nan/WenXiml target=_blank >温馨</a>又舒适,客厅角落放置了吊篮,旁边的柜子中放了不少珐琅艺术品,精妙绝伦,竟有一种隐隐的吸引力,叫人忍不住驻足观赏。 “囡囡,来了?“ 音调高昂的女声传来,一位身着黑色旗袍的中年女性从屋内走来,身高不低,身型挺拔,但也苗条到有些消瘦。她见到陆铭昕和身侧的李衡就两眼放光,热情招呼着两人往里面走。李衡暗叹不愧是母女,两人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就连爱招呼人这一点都一样。 越过客厅往外走,是一个庭院,种满月季和绿植,中间放了一张长桌。桌上多为中西混合菜式,蟹炒年糕、薄荷排骨有,火腿、奶酪、面包也有。 容华和报道中完全不一样,许多报道热衷于把她塑造成一个可怜的女人,空有手艺,没有脑子,竟然为朋友公司担保,后来出事,互保链断裂,导致负债百亿,最终自己变卖家产补上工人工资和客户损失。然而眼前的这个女人大方又幽默风趣,江湖气重,每次李衡一说什么,她的反应都很热烈,从不会让餐桌冷场,她一笑起来就笑得坐不稳,扶住自己女儿的肩膀放声大笑,眼尾炸开鱼尾一般的纹路,感染力极强。 李衡的紧张被这场景极大地舒缓了,她无知无觉地用手臂撑住脸颊,沉浸在这初夏的午后,淡淡笑着,眉眼如画。 陆铭昕看在眼里,不愿打扰,就这么闲聊着,总是适当地递出话头,让李衡不会受到冷遇,也会自然而然为李衡解围。 容华啧啧赞叹,随后用手肘轻轻碰了碰叶彩垣的胳膊肘,叶彩垣这才开口:“铭昕,对不住,昨天我有点着急了,讲话……” 陆铭昕摆摆手:“没事,我明白。” 叶彩垣同陆铭昕已是多年的好友,自然知道此时客套话不必多说,但少不了最重要的那句话:“对不起,铭昕。你的提议我只能拒绝。” 李衡面不改色,却见陆铭昕眉头微皱,随即抬手轻拍陆铭昕肩头,陆铭昕回神对她微微一笑以示感谢,眉头舒展开来。 容华没想到自己女儿居然反悔,昨晚真是白谈心了!但也拿自己的女儿没办法,只好无奈地看向陆铭昕,接收到容华的信号,陆铭昕懂事地轻轻点头回应。 饭后,叶彩垣和Lisa主动收拾叉勺盘子。容华和陆铭昕、李衡坐在院里,容华拿出一根烟点燃,随后递过去,陆铭昕摇头: 第15页 “不用,干妈,阿衡也不抽。” 容华觉得新奇,含住香烟,拿起打火机一按,火光一闪,不一会烟雾悠然飘散,“现在个年轻人才勿吃香烟啦,老早阿拉一班人凑一道,烟雾缭绕啊,格辰光真叫是……” 她说到一半却沉吟半响,又笑了笑,“老早个事体么才过去了呀。旧事重提,完全没必要呀。” 李衡大致能猜到,当年彩垣搪瓷厂出现问题,容华似乎向陆家求助过,但最终不了了之。容华与陆周执年岁相差不大,或许从前也曾是好友。但实在是难以想象年轻的陆周执和容华就这么坐在一起抽烟的场面。 容华换回普通话,带着点吴语的腔调,郑重对陆铭昕说道:“囡囡,彩垣不可能一直待在这里,这里不属于她。” 陆铭昕察觉到容华的态度,李衡自然也接受到讯息,和陆铭昕对视后起身说去厨房帮忙。 待到李衡走后,容华指了指自己,继续说道:“乳腺癌,三期了。” 陆铭昕眼睛睁大,立刻反问:“彩垣她……?” “大病勿看,小病瞎跑。”容华笑得豁达,“我根本没告诉伊。” 陆铭昕沉默了,这是一个重大的消息。她不是不能理解干妈的想法,然而,尊重容华的豁达,也意味着需要欺骗叶彩垣。 容华用筷子夹住烟头,最后抽完一口,便将香烟按到烟灰缸内。她的眉眼与性情相反,淡淡的描出细柳一般的眉梢,安静下来问话的时候,反而增添几分愁绪。她眼中关切满溢,柔声问道:“囡囡,周执她还好吗?” 陆铭昕深深地看了容华一眼:“我妈妈她……很好,只是姐姐出事后她一直有些焦虑。” “她肯定又要逼着你成材,赶快回去继承她大大的、威风的陆氏集团,干妈说的对不对?”容华一语道破。 陆铭昕无奈道:“对的。但我现在有自己的公司了。” “那很好呀,囡囡,你长大了。“容华颇为欣慰,又补上一句,”但你妈妈还是老样子,她真是一点都没变……” 陆铭昕看着容华,一字一句认真道:“干妈,其实我把彩垣搪瓷厂买回来了。” 李衡帮忙把所有餐盘归位的时候,Lisa抬起手腕看了看时间,贴上叶彩垣轻轻吻别。 “Lisa家里还有事,她要先回去了。“叶彩垣解释后,Lisa先是到院子里打招呼,随后又到厨房里和李衡挥手道别。 Lisa走出去没两步又回身和叶彩垣吻上,小情侣订<a href=Tags_Nan/HunHouWen.html target=_blank >婚后</a>,几乎是如胶似漆。 李衡看得有些脸热,别过脸透过窗看向院中。容华似乎和陆铭昕聊得极为动容,一直在拭去泪水,餐桌上的纸巾方才收回来了,李衡回头小情侣已经依依惜别到门口,便拿了纸巾往院子过去。 李衡先是在离桌子有一段距离的地方站了一会,确保陆铭昕看到她,两人对视后心意相通。她这才拿着纸巾靠近,递向容华。 容华泪眼模糊,抽出纸巾拭去眼泪。三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院中,直到容华情绪缓解了些,门外的叶彩垣也送走了女友。叶彩垣才一踏进院子,就立刻察觉到气氛不对,抬腿跑过来问:“妈妈,怎么了?” 容华没有回答她的提问,反而是轻轻搂住自己的女儿后抹去眼泪,“没事,妈妈没事。” 陆铭昕见状,和李衡交换眼神后两人就站起来道别,“彩垣,我们就先回去了,干妈可能是聊到过去的事情有点情绪,我想你们需要点时间单独相处。” 李衡在陆铭昕身侧轻轻鞠躬示意,叶彩垣也不好再说什么,点头答应后说:“那我就先不送你们了,门直接关上就行。” 第14章 我不想回去上班 从叶彩垣家出来后气氛有些沉重,两人都很默契地保持沉默,李衡不知道陆铭昕和容华究竟说了些什么,但她能感受到陆铭昕心情不太好。 回到酒店,陆铭昕查看手机后又联系了几个人,通话结束后却让李衡收拾收拾。 李衡听完还没问出口要去哪里,却听陆铭昕直白说道:“我不想回去上班。” 李衡被这么一句话砸晕了,“那陆总你……” 陆铭昕:“我们去南法那一片待几天。” 李衡:? 陆铭昕解释道:“要给她们一些时间,也要给我一点时间……我们不如先去南法到处逛逛。” 太荒谬了。李衡本来还想以工作伦理劝说几句,却转念一想到陆周执的命令,陆铭昕的公司倒闭也只会是时间的问题。她自然也就不多说什么,但她想起来自己没有带那么多衣服,便以此为由头表达了自己不想去的意愿。 谁知陆铭昕听到李衡的顾虑后眼睛一亮,似乎是终于有了一个机会为李衡展示自己的能力,两人一抵达普罗旺斯,陆铭昕就安排得井井有条。 李衡原以为是要住酒店,谁知道刚出火车站,一辆黑色专车就将两人接送至一栋别墅。 陆铭昕随后又是让几个品牌直接将试衣环节搬到家里,让李衡随意挑选;又是直接将名厨请到家中,吃起豪华而浪漫的烛光晚餐;两人白日就外出游玩,热门的景点都去过一趟,晚上累了,还能一同在客厅观看网飞的剧集。 不知不觉就这么过去了三四天,起初,李衡的心就如同摇曳的烛光一般动荡,她因这财力权力所带来的便利、舒适而深受震撼,又忍不住在心中逐渐衡量,这一切到底值得吗,自己值得被这么对待吗?这样真的好吗? 逐渐地,她越来越无法忽视这些示好背后的那双溢满真情的眼眸,有时两人闲聊说到共鸣处,四目相对间,陆铭昕那赤裸裸的倾慕与爱几乎将李衡整个人都紧紧包裹住。 偶尔,陆铭昕会随意靠住椅子坐在花园里,风有些大,当她端起桌上的瓷白茶杯,茶包上附带的纸片也会在风中跳动,好像一只轻盈的蝴蝶。画面是那样和谐,陆铭昕穿着一袭乳白色的长裙,如同童话故事中的森林之女,竟然真有几只真的蝴蝶围绕在她身侧。 李衡站在回廊远远望着,并未走近。只要和陆铭昕在一起,她感受到这个世界前所未有地鲜活,并非是钱堆砌起来的便利那么简单,而是陆铭昕的存在本身就仿佛在和这个世界谈恋爱。世界宠爱她,为她献上最美好的一切。但她绝不会因此而骄纵,甚至变得贪婪,她仍然纯真,甚至偶尔有些幼稚。 陆铭昕看她站在门口,以为是自己开着门,穿堂风叫李衡受凉了。便拿了桌上的花束开始往回走。 到了门口,她带着小孩似的神气,却又止不住得有些腼腆,将花束献上说:“阿衡,我早上给你采了点花。” 是一捧粉白相间的芍药。 娇嫩、含蓄,花香四溢。 李衡心想,原来被爱的世界如此美丽。 这引起她下意识的反应,她想去吻陆铭昕的脸庞,吻陆铭昕神气的、满怀爱意的眼眸,吻她裙身因随意坐姿而皱了的部分。仅仅是收下这份花束,李衡的心中就泛起一种暖融融的感受。 她们午饭后会出门散散步,走到一家萨克斯店铺门前。 陆铭昕看着店面犹豫片刻,还是推门进去,随后与店家闲聊片刻。 店家是一位老奶奶,头发花白却精神矍铄,眼周皱纹掩不住眼中的兴奋,竟然也同意了让陆铭昕使用其中一个萨克斯,还为她们让出空间。 陆铭昕拿起萨克斯,问李衡想听什么,李衡绞尽脑汁,想不出来一首能够在此刻说出来够大气有品位、不会被人轻看的曲子,因为似乎哪一首都不够好,似乎很难取到一个中间值,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那你吹个《梁祝》怎么样?” 陆铭昕轻轻一笑,真的就开始吹奏起来,还很贴心,从国人都最熟悉的那一段开始。 一曲悠扬而缠绵悱恻。 演奏结束后,余音绕梁,李衡这才回过神鼓掌,说很好听。 陆铭昕眼睛笑得弯弯,“那你再听我吹一段,猜猜是什么曲子里的间奏怎么样?” 李衡本想摆摆手说自己不懂音乐,不了解这些...但看向陆铭昕干净又湿润的双眸,李衡实在无法抵抗,只好妥协。 那是一段很缱绻的乐曲,旋律简单却叫人记忆深刻。 一曲结束,李衡实在不知道这是什么曲子,或许是爵士?又或许是什么时兴的曲子? 陆铭昕却开口说:“这是《老鼠爱大米》的间奏。” 李衡笑了,“真的假的?” 陆铭昕得意起来,“当然啦。有些曲子其实不错的,只是时过境迁,人们就会觉得很土。毕竟这曲子反应的是21世纪之初的流行文化,现在都什么时候了。不过我觉得这也算是审美边界的拓展?一个人要既能够欣赏阳春白雪,也要能够欣赏下里巴人嘛。” 李衡却从这话中捕捉到了别的讯息,她问:“这也是你一直要做复古轻工业的原因?” 陆铭昕似乎没想到李衡能够这样解读自己的话,但她沉吟片刻后点点头,“总有人会喜欢的。我不希望有人感觉到被时代抛下了。” 第16页 陆铭昕的世界就是这样,理想化,甚至还尤其理直气壮。 李衡听罢,却不再有从前在公司的那种愤懑和不满,只是默默回应一句:“原来如此。” 陆铭昕从皮夹中取出几个硬币,随后递给从开始就坐在店内的老奶奶,对方摆摆手,意为方才的音乐已然支付了费用。 店门的风铃随着两人走出叮铃作响,李衡问道:“陆总,你有没有想过回家?” 陆铭昕本打算纠正李衡对自己的称呼,却见李衡神色不似开玩笑,于是认真思考起来,“你是回国还是?” 李衡的精明和游刃有余在此刻通通停止运作,她清晰听见自己问道:“回陆氏集团,我在入职前就听说过,规模巨大,或许陆总你回家,能够更好地完成自己的理想。” “阿衡,其实我也不是真的完全不恋家。但我一直不喜欢跟人抢。”陆铭昕笑得有些无奈, “我姐姐能力那么强,她才应该是陆氏集团的继承人。” 陆铭昕的姐姐——陆铭曈确实一直是陆周执钦定的继承人,陆铭昕每次提到自己的姐姐,似乎总是和“抢”有关,李衡对此有些摸不着头脑,却也认真倾听着:“可是陆总,你的能力并不算差,你也是继承人之一。” “是啊。但我不是和姐姐一起长大的,姐姐一直都接受的是继承人教育。但现在就很好啊?阿衡,我有了一家自己的公司,用自己的私人信托出资弄出来的,只属于我。” “所有的员工都是我和团队一起挑选出来的。所有的装潢,哪怕是那个土土的,每天就为了放《Going Home》的广播也是我选的。就算是小到最不起眼的一株绿植也是我挑的,我还专门找人规划了公司动线,方便大家上下班,这个公司只属于我。” “我希望大家来上班都有更多的创造力,让这个公司能够做更多有趣的、有意思的事情。” 陆铭昕说得真切,说到公司的部分,她的眼里止不住流露出自豪,却深深地刺痛了李衡。陆铭昕看过来,风吹起她的长发,在阳光下竟然呈现出金棕色的光彩,眼中只有李衡一个人。 “阿衡,你知道吗?以前我根本不信一见钟情的。原本我想,不管做什么事情,都是做了选择就不要去求后果。” “可是我比谁都怕,怕你觉得我是一个很差劲的领导。等我意识到自己有些脱线的时候,我还在想你会不会觉得我很老土、很无聊之类的。” 她们就这样说着话往回走,李衡亦步亦趋,两人的影子在地上交织又分开,柔而缓慢的风轻轻拂过李衡的脸庞,她却觉得身体热一阵冷一阵,心头热着,手却冰冷得不行。嘴唇竟然些微地在发抖,上下牙打颤。 李衡:“你……” “你很好,铭昕。你比我遇到的很多领导都要好。可是,我……” 陆铭昕听到这里一顿,正对这话中的认可感到欢喜,但也同时注意到李衡的状态,她略微靠近了些,正打算发问,却被自己的手机振动声打断了。 陆铭昕接起电话,面色有些凝重。似乎是叶彩垣那边有了新的进展,陆铭昕向李衡略微歪头示意,随后走到一旁继续通话。 在微风吹拂之下,李衡才缓慢回过神来,她意识到自己刚才竟然犯傻到想要直接告诉陆铭昕真相,这让她不由得心慌,没想到自己会如此失控。 兜里的手机也振动两下,打开后引入眼帘的是来自陌生号码的消息。 网络一般,图片正在加载中。李衡下意识想要划出对话,然而对面开始发送消息。 :小衡,你怎么这样天真? 图片加载出来,是一张接吻照。 两个女人动情拥吻着,画质虽然模糊,却不难分辨出其中一个是李衡。照片似乎是从对面楼顶拍下的,正正好将她和陆铭昕透过窗台拍得一清二楚。 李衡浑身发冷,彻底定在原地。 :明明都被我派人拍过一次了,怎么还能这样犯傻? :我们好好聊聊,怎么样? :不然,我可不能保证这张照片会不会到陆周执手上。 第15章 恐婚 陆周执一拍桌子,脸色乌青,接着不容置喙地开口。 “李衡,公司依照法律尽快和你解除劳动关系。我现在作为陆铭昕的母亲,要求你立即断绝和陆铭昕的所有私人联系,否则后果你承担不起。” 李衡猛地睁开眼,大口呼吸。 陆铭昕为她递过来水,“阿衡,怎么了?” 李衡接过水喝下,才逐渐将感知恢复。眼前的陆铭昕面色有些憔悴,眼白处红血丝不少,李衡心里猛地揪紧了,安抚陆铭昕说自己没事。 那天陆铭昕接到叶彩垣电话后,两人就尽快坐上专机赶回利摩日,因时间匆忙,两人来不及休整,收拾好就开始往回赶。 容华的病终究还是瞒不住了,前天夜里突然发起高热,吃了抗生素也没有用。叶彩垣第二天送她去医院,坚持要她住院,但容华严正拒绝了,反让叶彩垣重新联系陆铭昕。叶彩垣拗不过自己的妈妈,只好打电话搬救兵。 再次踏入这座小别墅,恍如隔世,似乎因为争吵碰碎了几个陶瓷,许多展示柜的灯都关上了,空出来的部分寂寥又突兀。 容华已然在房间内等陆铭昕,她的癌症加重,贫血乏力,只能在床上见人了,但她看起来依然满怀期待,眉眼间满是豁达。 李衡默送陆铭昕进入房间后,自然而然为陆铭昕和容华母女关上门,她回到客厅坐下。几个小时前收到的消息让她心有余悸,她没想到尤雍奇能那么丧心病狂,也没想到自己竟然能那么掉以轻心。 那照片绝对不可以让陆周执看到,不仅仅是自己不想失去奋斗了那么多年的工作,更重要的是,李衡明白一旦陆铭昕和陆周执硬碰硬毫无胜算,陆铭昕的公司就算是私人信托基金弄出来的,但在权财滔天的陆氏集团面前,不亚于鸡蛋碰石头。 更重要的是,李衡无法否认,她已经对陆铭昕动心了。 越是了解,就越难以远离。 越是想要远离,就越发后劲汹涌,李衡必须开始重新评估这一切值不值当,符不符合投入产出比,但越是思考,答案就越发清晰。 门外突然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似乎是有人在门外踌躇踱步,李衡正想着,会不会是谁来拜访,便好心去开门。 门打开,却是金发碧眼的白皙面庞,Lisa没想到是李衡来开门,她仿佛被抓包了一样愣住。 李衡尝试理解Lisa在做什么,为她用英文解释道:“彩垣她们都在楼上房间,可能有重要的事情要说,你进来坐坐吧,我刚刚不知道是你来了。” Lisa却脸色煞白,她抱住自己两边的手臂,有些犹豫,最终还是进门了。李衡和Lisa一起坐在客厅,Lisa一会起身为她泡茶,一会又拿出甜点招待李衡。 李衡一边满口感谢,一边觉得违和:既然Lisa对这个家这么熟悉,刚刚又在门口犹豫什么? Lisa明显心不在焉,她无意识地抠弄指甲,几乎将甲面划得乱七八糟。 李衡礼貌性地询问:“发生什么事了吗?” Lisa闻言一顿,她嘴唇抿起,咬了又咬。最终开口:“你有没有……你结过婚吗?” 李衡正要下意识否认,却见Lisa的状态,安抚性地回复:“我还没有结过婚,虽然还没有真的遇到爱的人,但我日后或许会和爱的人到国外结婚。” Lisa听到最后,眼里多了不少晦涩的感情,“我、我一直也这样以为的,可是结婚好像不是这样的。” 她似乎终于有了一个出口,语速略快,带着法语口音的英语此刻无法阻挡地从她口中倾泻而出。 “万一结婚了之后,我们再也不会像恋爱那样呢?万一我们失去新鲜感之后,我们不再彼此相爱了呢?Yuan她这几天忙起来以后,我……” “我突然感到前所未有的害怕。” 李衡听到这里,原本还以为Lisa和叶彩垣这对小情侣的感情相当稳定,然而似乎她高估了两人的成熟度,而所有人低估了进入婚姻需要做的心理准备。 Lisa终于能够把这些话讲出口,不由得眼圈泛红:“我们都还太年轻,我、我甚至没办法想象如果容女士去世后我和Yuan要怎么相处,我们才21岁,我们还什么都不懂。癌症好可怕,我不希望失去容女士,我也不希望失去Yuan,可我就是害怕。” “我没办法……和Yuan一起面对这一切,我一定是一个很坏、很坏的未婚妻。” Lisa的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一粒粒往下不停滚落。李衡只好拿起纸递过去,Lisa接过纸张,随后反手把一整盒纸巾抱到怀里,哭得停不下来。 李衡一边安慰她,一边说这是正常的。 眼看Lisa情绪失控,李衡轻轻拍着她的肩膀:“你和彩垣是大学在一起的吧?” Lisa哭着点了点脑袋。 “大学时候的恋爱其实算是最后的净土了,等日后走入社会,或许心境也会有许多不同。你们能够在大学相恋,想到要携手一生,至少做决定的瞬间,我相信你们都是很爱彼此的。” 第17页 Lisa深受触动,一连对着李衡说了好几次Merci来表达感谢,却被人从沙发背后轻轻拢住肩膀,她转过头却看到了爱人明亮的双眸,眼泪再次决堤而出。 陆铭昕和李衡到院子里找位置坐下,想着让叶彩垣和Lisa有独处的空间。 李衡讲述了方才的来龙去脉,陆铭昕听完,眼神却有些闪烁。 “大学时候的恋爱,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李衡听完一愣,随即继续说:“相比起在社会染缸里浸泡过之后的职场恋爱,校园恋爱天然就有着纯真的特性……陆总不觉得吗?” 陆铭昕深深地看着李衡,轻轻应和一声。 自此,两人相对无言,静坐了好一会。 李衡因尤雍奇的短信而头疼不已,静坐下来,短信内容就会不断闪回。刚才Lisa的哭诉更是火上浇油,恍惚间她好像在脑中又听到自己的声音:“你真的以为把一切都告诉陆铭昕之后就会好了?” “陆铭昕真的会毫无保留地站在你这边吗?” 李衡希望这些声音停下,却无能为力,只好上手按住额头。这动作太过明显,陆铭昕有些担忧,正要发问:“阿衡,你……” 房子内传来摔碎东西的声音,两人对视一眼就起身赶去,却只见客厅里只站着叶彩垣一个人,地上是碎裂的画珐琅,不难从碎片看出是一对蓝色的爱情鸟,品相极好,李衡记得自己初到这里就注意到了,它做工精巧,仿佛两只小鸟在旁边点缀的花束下为爱情时而引吭高歌,时而柔情细语。现在却碎裂成几块,小鸟不再灵动,彻底成了死物。大门敞开,Lisa已不见踪影。 叶彩垣明显哭过,她见陆铭昕进门,快步靠近,伸手直接揪住陆铭昕领子就开始往外走,李衡伸手阻拦,却被陆铭昕口头制止了:“没事,阿衡,你先去陪下容华。” 李衡根本放心不下,陆铭昕却挥挥手,让她别跟过去了。李衡犹豫间,叶彩垣已经抬手一个巴掌扇到陆铭昕脸上。 不等李衡反应过来,她已经直接冲到了两个人中间:“叶小姐,有话好好说,怎么能打人。” 叶彩垣眼神越过李衡,死死盯住陆铭昕:“有时候我真怀疑到底谁才是我妈的女儿。” 陆铭昕来不及摸上自己的脸,反而先把李衡拉到身后护住:“彩垣,你心情不好,对我发泄就可以。阿衡她……” 叶彩垣冷笑一声,左右开弓,又要补上一巴掌,李衡却眼疾手快越过陆铭昕拉住了叶彩垣。 “叶小姐,你先冷静一点。” “我冷静个屁!”叶彩垣甩开李衡的手,狠狠推了陆铭昕一下,陆铭昕踉跄几步,站稳了。 “陆铭昕,为什么你一来就没好事?当初我妈妈找上你家,你家也没见帮忙,看在这都只是上一辈的恩怨,我已经对你足够好了!” “我妈妈病了,叫我第一个找的人居然是你。” “现在你满意了吧?我的妈妈更像是你的妈妈,她不要我了,我的未婚妻也不和我结婚了。这都怪你,陆铭昕,都怪你。都怪你……对不起、对不起,铭昕。” 叶彩垣也知道自己说得有多么荒谬,她说着说着就道歉起来,泪水顺着她的脸庞往下滴落。陆铭昕没有回话,只是从口袋里抽出纸张递过去,随后抬头向李衡示意。 方才的动静容华不可能不知道,现在应当有个人去陪陪她。 李衡自然明白,点头表明收到后开始往回走。在门框处,李衡回头,竟隐约觉得这场景似曾相识,就好像那天午后,容华也这样对着陆铭昕哭泣,母女俩真是一模一样。 国内。 林耀正拍完一天的素材,和助理一起大包小包拎着回到家,她一想到今天的钱只要到账,距离自己开宠物店的理想就又近了一步,就开心得哼起歌来。 等到助理回房后,林耀换上睡衣,直接蹦到床上,心里喜不自胜。想着刷会手机,保持网感,却看到新闻赫然挂着:“尤华与陆氏集团再达成合作,直击剪彩现场。” 林耀点进去,就看见笑得灿烂的尤雍奇站在彩带的一边,照片拍了好几张,尤雍奇脸上是止不住的得意与神气。 林耀猛地意识到,陆氏集团不是李衡的老东家吗?怎么尤雍奇还成了李衡老东家的一份子? 她正要直接转发消息,助理却敲门了,“小林姐,甲方说这个广告要改,咱们重录一段口播吧?” 林耀应上一声,忙着过去和助理一起调试灯光。 手机屏幕暗下后又一亮,是微信消息通知。 衡姐:我下周就回来了,我有事想跟你说。 第16章 往事初醒 李衡发完消息,随后轻叩房门再开门进入。 容华见是李衡来了,招呼她过去,李衡坐上一旁的椅子,容华笑了:“这么见外?你是铭昕喜欢的小姑娘,坐过来点。”随后大方地拍拍自己床边。 也不怪叶彩垣因此而嫉妒,容华对待陆铭昕确实很好,是打从心底里把她当作自己亲女儿一样去对待。 李衡也不过多扭捏,就这么自然地挪过去坐在床边。看着容华消瘦的面庞,和自己的母亲重合在一起,病气缠身所导致的萎靡令容华和初见面时简直判若两人。李衡才想起来第一天见面,容华的旗袍袖口就有些空,当时她还以为是裁剪问题,没想到是因病体重快速下降而出现的不合身。 容华试探性地问:“刚刚……是怎么了?我好像听到Lisa的声音了,哦哟,我跟你讲,这个小姑娘人很不错的嘞。” 李衡张了张嘴,却觉得直说不太合适,但容华却覆上她的手:“讲吧,阿衡,对伐?我听见铭昕就是这么喊你的。阿衡,你讲吧,我赖活着的人,有什么听不得的?” 李衡权衡利弊,开口道:“刚刚Lisa来了,似乎对结婚有点害怕,和叶彩垣吵架了。” 出乎意料的,容华没什么强烈的反应,只是点点头:“小年轻,恋爱和结婚两码事,早点知道也好。” 容华见李衡虽然不说话,眼神却透露着诧异,便解释起来:“你们现在赶上好时代啦,阿拉以前哪能女人跑出来结婚的?” “哦,不过我想过。”容华笑了,陷入回忆的她神色多了几分道不明的柔情,“我想过和女人一起出国结婚,然后呢,领养小孩,一个姓叶,一个随她姓陆。” 李衡脑中飞速运转,姓陆? 但李衡并未抓住这个点继续问,她只隐约有了一个猜想,随后问:“之前我就想问了,为什么叶彩垣姓叶?” “因为我喜欢的人说要有十张嘴说爱我。” 什么? 容华看李衡一脸不敢置信,笑得更开心了,但她又因乏力笑不久。李衡上手扶住容华,只听容华继续说:“真的,她就这么说的。小孩似的,那时候我们明明都不小了。” 李衡的猜想越发清晰,容华的采访中确实提及过。 容家的手艺是好,却一直传男不传女,容华是偷偷学的工艺。她能力极强,天赋异禀,作品直接拿下那年比赛的魁首。容家这才开始对这个落落大方的女孩投入更多的资源,然而这种弥补始终太迟,更带来了诸多的条件。容家一边让下一辈的孩子都到容华这里学习手艺,想着偷师学艺,到时再让容华去联姻,找个不错的夫家。 容华却在这时候爱上了一个女人,没人知道是谁。据说也是个高门大户的小姐,两个人情到浓时,还曾携手在街上漫步。容家对此十分不满,却在不久之后,因为担保而负债,最终资不抵债,树倒猢狲散。 李衡认真听着,这倾听的姿态却让容华想起来陆铭昕。容华抬起手指轻拍李衡的手背,“你要是能和铭昕在一起,就好了。有时候看着你和铭昕,就好像在看我和她……” 李衡对于这种话很难给出回应,但她更愿意在此刻给这个在床上有些虚弱的女人一些心理安慰,于是她郑重地点头。 敲门声响起,推门进来的是叶彩垣和一侧脸庞红得惊人的陆铭昕。 陆铭昕本来就白,此刻脸上的巴掌印更是明显。 容华心疼得不行,连叫陆铭昕过去。几乎是陆铭昕一坐下,容华的手就同时抚摸上她的脸颊,直叫哎呦囡囡,李衡默默站起来让开位置,却和门口的叶彩垣对上视线,叶彩垣对方才发生的事情有些不太好意思,用口型对李衡说了“对不起”,李衡则摆手示意没关系。 叶彩垣也走近了,她走得有些摇晃,却猛地在床边朝着容华跪下:“妈妈,铭昕劝过我了,我知道你真的不想治。我只是舍不得你,妈妈。” 容华眼睛红了,用双手捂住嘴。 “妈妈,你跟我和铭昕一起回国好不好?我会去铭昕的公司上班,下班了就陪你一起散散步。” “个么Lisa呢?你和Lisa……” 叶彩垣低下头不言语,只见泪水往下掉。容华都明白了,她在陆铭昕搀扶之下挪到了床边,如同观音抚摸孩童发顶那般顺起叶彩垣的头发,一会后她捧起叶彩垣的脸庞,用纸巾帮她轻轻拭去眼泪,“没事的,乖囡。我跟你们一起回去。 ” 第18页 叶彩垣抱住容华,一切尽在不言中。 陆铭昕嘴唇微动,呼吸都放浅了。她从小到大只被陆周执那么扇过巴掌,那次似乎是自己成绩太差,达不到姐姐的水平。她刚刚还面对叶彩垣毫不畏惧,这会后知后觉,脸颊火辣辣得疼。然而现在的氛围,她实在不方便走开去处理脸颊的疼痛。 走神间脸颊忽然贴上寒气,陆铭昕嘶的一声,她正要躲开,看清是谁后不由得笑了。 原来是李衡用手帕裹住冰块,敷上陆铭昕的侧脸,陆铭昕接过后发现这手帕一角绣了一只棕色的小狐狸。 这是那天她送给李衡的手帕。陆铭昕心里甜丝丝的,握住后乖乖贴上脸,就这么冰敷起来。眼睛却只看向李衡,满是撒娇。 容华看在眼里,便轻拍叶彩垣:“道歉了没有啊?乖囡。” 叶彩垣这回擦干了眼泪,认真开口:“对不起,铭昕。我不该冲动,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谢你才好。” 陆铭昕捂着脸,佯装委屈道:“天啊,我可是从小到大都没被打过的。叶彩垣,你对我这个干姐姐也太过分了吧!” 叶彩垣着急了,赶紧起身查看陆铭昕的伤势,陆铭昕却拉过她,掌心轻轻在她脸上拍了下,狡黠一笑。 “这下我们扯平了。” 家里打扫干净,叶彩垣点了意大利餐送到家里来吃。李衡和陆铭昕帮忙把碎片提出去,李衡敏锐地注意到这堆碎片中独独少了蓝色,那对蓝色的爱情鸟不知所踪。 餐桌上,叶彩垣说个不停,又是跟李衡讲自己和陆铭昕的往事,又是说自己在工坊里学习的手艺之类的,丝毫未提Lisa的事情。容华也加入进来,甚至还说起陆铭昕小时候抱不动萨克斯却偏要学,结果去演出时候抱着乐器整个人在台上吹着吹着就歪倒了。 李衡听罢就笑了,光是想象画面,小小的陆铭昕,怀里抱着大大的萨克斯,摇摇晃晃地站上台,该多么可爱啊。 陆铭昕插科打诨,连忙制止容华继续爆料,“干妈,我也有偶像包袱呢,别讲啦。” 容华坐在轮椅上咯咯笑,“你啊、你啊……” 叶彩垣道:“你那点事情算什么呀?李衡,我跟你说,陆铭昕以前……” 陆铭昕插起一块面包塞进叶彩垣嘴里,“吃你的吧,这都堵不住你的嘴啊?” 叶彩垣呜呜急着吞咽,随后连叫不公,要让李衡为自己主持公道,李衡爱莫难助,只能耸耸肩。 用餐结束,大家把饭后的残余垃圾都收拾好,正其乐融融说起回国的事情,初定在下周一,刚好这几天再带容华去趟医院,确认身体状态能否乘坐飞机。 陆铭昕正说到自己可以先申请私人航线的时候,手机震动不已,她拿起一看,便神色一凛。李衡对此不陌生,陆铭昕一旦遇到棘手的事情就会如此,但陆铭昕迅速调整状态,让大家继续聊,自己要出去接个电话。容华母女正沉浸在忆往昔之中,不曾注意到陆铭昕的情况。 李衡坐了一会,抬手看表却发现已经过去四五分钟,陆铭昕去院子里接电话还没回来。为了不让容华母女担心,她谎称自己要去趟卫生间,叶彩垣听了正要起身带路,容华却拦住自己的女儿,颇具深意看了李衡一眼:“去吧。” 天色渐晚,暮色黄昏。 陆铭昕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接听电话,风也有些大,随着李衡走近,只隐约听到几句话。 “醒了?” “那……好,我知道了……” “妈妈,我会尽快……” “妈妈,对不起。我马上联系……已经订好了?” 陆铭昕声音大了不少,“可是我还没有……” 陆铭昕又试探性地叫了一声“妈妈?”,然而手机对面的人似乎没兴趣再协商,单方面挂断了电话。 光线有些暗,李衡看不清陆铭昕的表情,因为陆铭昕的那几声“妈妈”停住了脚步,她不知道陆周执怎么会在这个时候联系陆铭昕。下一秒,她却见陆铭昕拿着手机的那一侧手自然垂落在身侧,仿佛拿不住似的。 李衡心像是被什么猛地攥紧,她想这时候陆铭昕身边必须有一个人,不然多寂寞。于是她便再也顾不得什么真相、什么尊重,快步走到陆铭昕身边。 傍晚的风吹得院里树木沙沙作响,空气中略微有些湿润的味道,李衡感到凉意,不由得靠陆铭昕更近了些。这会儿她终于看清了陆铭昕的脸庞。 陆铭昕没说话,但却有些摇摇欲坠。在酒店被李衡推脱的时候、在院子里被叶彩垣打的时候,她都不曾流露出这样的神情。 此刻她却好像不知道自己要去往哪里,也不明白自己到底是谁,茫然又无措,好像一个即将被揭穿的小偷,抑或是一个从未被接纳的孩童。 李衡组织语言,语气放轻了些:“铭昕?要不要先回去,有些冷了。” 陆铭昕好似从另一个世界刚刚回来,侧头看向李衡,喃喃般轻唤,“阿衡。” “嗯?” “阿衡,我姐姐醒了。” 第17章 名字 陆铭曈醒来的消息如同一枚重磅炸弹,陆周执要求陆铭昕立刻回国,甚至是在陆铭曈刚有苏醒迹象之时就已经申请了私人航线,24小时后私人航线一通,就要陆铭昕以最快的速度回家。她并不在乎陆铭昕到底在为事业做任何事情,也不在意陆铭昕是为了谁去的法国,但只要她一声令下,陆铭昕就必须出现在她面前。 陆周执直接申请航线,让私人飞机到利摩日接人,打乱了所有计划。叶彩垣和容华还有诸多事务没有处理,容华身体状态也还没有评估完成,叶彩垣放不下妈妈,母女俩自然只能推后一段时间再回国,但叶彩垣向陆铭昕保证,自己下周一定会到陆铭昕公司报到。 叶彩垣踩下刹车,便张罗着帮两人搬行李,然而地勤早已等候在飞机楼梯下,看到陆铭昕下车后,几个工作人员迅速赶过来帮忙卸下行李。VistaJet已经停靠在一旁,比起之前陆铭昕包下的小型公务机,这架飞机机型更大,通身银灰,红色的线条装饰更加展现出它的特殊。 两人登上机梯,陆铭昕就在快要进机舱时转身看向叶彩垣,只见叶彩垣靠着车毫不在意地笑笑,仿佛赶人似的扇扇手掌,再喊一声:“下周见!” 陆铭昕也大声回复同样的话后转身进入机舱,她走得很快,生怕自己流露出过多的不舍或是难堪,让好友知道自己在家并不受重视。 机舱内的皮质座椅柔软而舒适,活动空间极大,迎宾酒已经放在桌上。 空乘前来问候,并询问有没有什么用餐偏好,陆铭昕兴趣缺缺,在座位坐下后轻轻摇头,婉拒问候。李衡明白此刻陆铭昕没有心情,便接受了空乘的问候,大致帮陆铭昕筛去一部分不爱吃的东西。 陆铭昕沉默地坐在窗边,单手撑住脑袋,目光望向窗外。李衡正拿出笔电准备确认工作进程,陆铭昕却开口了:“阿衡,你的名字有什么含义吗?” 李衡沉吟一会,回答道:“没什么具体的含义,衡就是木头。我家里识字的人不算多,村里登记的时候,那个人只会写平衡的衡。” 陆铭昕:“难道原本想的不是这个衡?” 李衡:“不是,是代指玉的珩。” 陆铭昕听罢,思考起来,“玉石从大地中来,天生带有大地之母的气息。佩玉叮咚、冰清玉洁,很适合你,阿衡。” 李衡从中嗅到了不一般的味道,陆铭昕极其擅长带给别人安定感,但是越在这种她自己状态都很糟糕的时候,整个人就越发不协调。仔细说来,是一种奇异的扮演感,陆铭昕好像偶尔在装作自己是陆铭昕。 李衡想到这里,对这想法有些诧异,便问:“怎么问这个?” “没事,就是想起来些过去的事情。我姐姐叫做陆铭曈,曈是日光鼎盛,明亮的意思。” “从小到大,她一直都很厉害,和姐姐比起来,我或许永远也不够格。” 李衡瞬间明白陆铭昕在想什么,反应迅速:“可是你的昕也代表了黎明,没有黎明又何来日光鼎盛?” 陆铭昕眼睛略微睁大了些,李衡继续说:“我不知道你和你姐姐具体是什么情况,但是我看到了你,铭昕,你很好。我不知道别人的标准是什么,但你只要做你自己,就已经足够了。” 陆铭昕的耳边回响起一个声音,那声音慈祥而亲和,满怀爱意:“我们铭昕长大了,不论做什么,姥姥都会高兴的。只要是铭昕做自己,就已经足够了。” 陆铭昕的嘴唇有些微微颤抖,笑得有些不好意思:“怎么还让你来安慰我……” 李衡却丝毫没有动摇:“我没有在安慰你。” “我只是说实话。” 因这一句认可,陆铭昕收起了笑容。前段时间强撑着没有察觉到的疲惫此刻仿佛打开了阀门,喷涌着将她一点点淹没,却是那么安心,仿佛孩子回到羊水内部那般天然地休憩。 第19页 飞机上只剩下李衡敲击键盘的声音,等到李衡转头一看,陆铭昕已经睡着了,座位之间隔得略远,但也不妨碍她看到陆铭昕熟睡时随着呼吸而略微起伏的胸膛,那长而浓密的睫毛静静在眼下形成淡淡的阴影,发丝因靠着座椅而倾泻,紧贴着她的身躯,正因知道陆铭昕的体格有多么健康,平日里是何等富有生机。此刻目睹陆铭昕整个人陷入皮质座椅里安稳睡觉的样子,反叫李衡有了一丝莫名的悸动。 这两天完全就是连轴转,不一会,两个人在飞机上就都睡着了,中途睁眼用餐一次,随后又相继沉沉睡去。李衡在暖意中醒来,已经回到了中国,窗外正是黎明,日光初现,自己身上还盖了一条毛毯,不难猜到是谁帮忙盖上的,李衡身心都暖融融的。 两个人取完行李到了地下车库,两辆车就停在面前。 这两辆车李衡都并不陌生。陆铭昕示意李衡上自己的车,还帮忙把行李搬上去,她嘱咐林姨一定要把李衡送回家,随后打开车门邀请李衡上车时向李衡表明自己要先去一趟医院,不忘关切道:“这次出行辛苦了,你回家好好休息。” 陆铭昕面对坐在车内的李衡似乎还想说点什么,身旁另一位司机却在提起行李后出声提醒:“小姐,陆女士还在等。” 这个司机李衡见过,正是那天接她去陆周执别墅的那位阿姨。 似乎时间很紧迫,陆铭昕的眉头随之皱起,只好贴心地帮李衡关上车门,“那你先回去吧,阿衡,到家和我说一声。” 陆铭昕目送李衡的车子走了,这才坐上陆周执的车,坐在驾驶座的是陆周执身边的老人了,陆铭昕问:“我姐姐状态怎么样?” 司机却只敢回复:“陆女士没有细说,二小姐。” 不知是因为清晨,还是因为阴云沉沉的天气,道路上的行人与车辆极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城市特有的潮湿和各类气体交织的味道,车速快得有些不真实,随着汽车顺着导航进入地下车库,即将抵达目的地,陆铭昕的心跳越来越快。 她们乘坐专用直梯上楼,随着数字停留,电梯门随之打开。 走出电梯,长廊装修富有格调,一时间竟然难以分清这是医院还是美术馆,地上甚至铺陈好了地毯,走至病患套房门口,陆铭昕看着烫金铭牌,竟一时间不敢进门。然而门内恰好出来一位护士,开门后看她一眼:“家属可以进门探视了。” 陆铭昕听到“家属”这个词后,心里一滞,宛如踩空楼梯那一瞬间的失重。 等她推门进入,卫生间挡住了病床,只见陆周执已然站在病床边,她抬眼扫过陆铭昕,手一摆,旁边的人就都顺从地退出了病房。 陆铭昕迟迟不肯上前。 姐姐醒过来了。 终于,一切都能结束了。继承人这个位置本来就不属于自己,自己终于可以…… 陆周执神色晦暗:“铭昕,还不快过来。” 陆铭昕这才往前走去,随着走近,病床上的人面容越发清晰,竟然和陆铭昕长得别无二致,只是多了几分苍白与虚弱。 病床上的人只是这样看着陆铭昕,没有说话,没有大病初醒后见到妹妹的喜悦,反而眼中全是茫然,好像在问“你是谁?为什么和我长得这么像?” 陆铭昕愣在原地,下意识看向母亲寻求答案。 陆周执:“你姐姐<a href=Tags_Nan/ShiYiGeng.html target=_blank >失忆</a>了,现在正在排查具体成因。” 难怪妈妈要这么快让自己回来,陆铭昕内心呼啸,还是走进了询问:“姐,是我,铭昕,你还记得吗?你还叫我Twinkle,我们初中时候一起念书……” 陆铭曈带着礼貌而疏远的笑容,安静聆听完后回复道:“抱歉……我相信你一定是我的妹妹,毕竟我们长得简直是一模一样。但你说的事情我真的不太记得。” 如雷轰顶,陆铭昕的肩膀上传来触感,是陆周执轻拍了她的肩膀,下巴对外一抬,示意到另个房间说话。 她们出门的时候,保镖已经站到了病房门口,陆铭昕觉得有些可笑,自己这几天来来回回,简直如同迁徙或是逃避的鸟儿,在百转千回中扑腾来去,但却步步回头踌躇。 会客间以卡其色为主,摆放着沙发和桌子,陆周执自然而然坐下,单脚翘起,双手放在沙发两侧把手上,周身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陆铭昕正要坐到陆周执对面,却听见陆周执发话:“明天你回陆氏,我要宣布你作为继承人。” “为什么?”陆铭昕立刻反问,她难以置信地继续说道:“姐姐已经醒了,我不能抢走姐姐的……” “你是觉得陆铭曈现在的样子很适合回到集团?”陆周执立刻打断女儿的话,语气更加不可思议,仿佛面前来了一个不知所谓的孩子,叫嚣着要推翻她的决定,于是她越说越严厉。 “陆铭昕,你想做什么,我已经由着你很久了。” “你别忘了,私人信托是姥姥的,从来都不属于你,你在这个家里的价值取决于你能为家做什么。” 几小时前和李衡的对话,让陆铭昕回想起自己的姥姥,无论这个世界如何变化,姥姥都带着无尽的爱与包容陪伴自己,和姥姥在一起的那几年,就是陆铭昕最快乐的时光。她突然因这些记忆的涌现而充满了力量,双手握紧成拳,直面陆周执。 “我不愿意。” “从小到大,我从来都没有被当作继承人养大过。” “现在用得上我,我就必须随叫随到吗?” 第18章 《顺从》 “陆铭昕,你给我滚出去。” “想清楚,是谁给了你这一切。不接手不是你说了算,这个家,是我陆周执说了算。” 陆周执刚说完,陆铭昕便当真转头走了,没有一丝犹豫。 她盯着陆铭昕离去的背影,虽对这忤逆感到僭越,但也不由得暗中欣赏起来。 当初自己在那么大的压力下选择了去父留子,就是为了让陆家的光明未来能够继续下去,也为了逃脱陆家长辈更进一步的控制。毕竟,线粒体DNA只有女人才可以传给女人,这才是真正的传宗接代。 为了能让两个孩子不让人看扁,也不让陆家任何旁系觊觎陆氏集团。陆周执对送上来的好处全都视而不见,专心培养两个女儿。陆铭曈倒像是个天生的好苗子,陆周执的任何任务只要下达,陆铭曈都能完成得很好,从早到晚的课程非但没有压垮她,反而像是让她越发好胜,事事争抢第一。 反观陆铭昕,常常心不在焉,当家庭教师说道:“蝴蝶不知身是梦,又随春色上寒枝。”她突然问道:“什么是春色?”于是她春日一早就出门在花园里面找蝴蝶;老师讲解着各种各样的物理原理,她听得入迷,然而考试却总是达不到陆周执要求的标准;吹奏萨克斯,也算不得多么入流,只是她自己沉浸其中,翩然享受。 陆家的两个女儿,简直像是天生的对比实验组。 一个如同情痴,如梦似幻地拥抱住这整个世界;一个如同工具,标准而高效地完成母亲的所有心愿。 陆周执常常想,如果不是母亲硬要将陆铭昕接走,事情会不会有所不同?她会不会最终拥有两个具有才华、能力超群的女儿?然而这想法永远无法验证,陆铭昕在十岁就被她姥姥接走了,直到姥姥去世才送回本家。陆周执一直按照《委托监护协议》履行义务,定期和陆铭昕见面,然而见一次失望一次,陆铭昕确实不是管理公司的那块料。 可是现在不同了,陆铭昕宁愿自立门户也不愿意抢走姐姐的位置。这个年轻而稚嫩的孩子才放出去不到半年,竟然能有这么大的改变。 陆周执唤了私人秘书进门,会客间的门开启又关上。 秘书替她将茶水倒入瓷杯中,低声道:“陆董,二小姐刚才问了主治医师是谁,咨询大小姐的病情去了。” 窗外天光泛灰,远处已然开始落雨。陆周执不说话,一手抵住颌角,略显疲惫却不减半分锋利:“让她去。” 陆周执原想,如果陆铭昕回来就这么认下继承人的位置,或许自己也只会把陆铭昕当作一个备选罢了。然而陆铭昕此次的反抗,却让陆周执脑中灵光乍现,看到了小女儿不同以往的潜力。 陆周执脑内已经隐约有了一个计划,却对秘书发问道:“你怎么想?” 秘书试探性继续说道:“二小姐是目前除了大小姐外,唯一具备继承资质、符合法律手续的继承人,而且身体健康。” 她说得没错。陆铭昕此刻对陆周执来说,是一张极为趁手的牌。 陆周执听着秘书说出自己想听的话,她轻轻转动手中的茶杯,目光从远处收回:“不仅如此,还倔。” 她反而没了方才的怒气,变得有些淡然,甚至有一丝欣慰。 秘书读出这层意味,接着说道:“陆董,眼下这情况,二小姐继续留在外边不回来,可能……” 一旦外界知道陆铭曈醒来,定然会掀起波动,陆铭昕再继续留在初创公司,不回到陆氏集团,就会被外界认为退出继承人争夺赛。暗处的高层自然会觉得空位可夺,随之伺机而动。 第20页 哪怕陆铭昕只是象征性回归,或是挂名接班都可以。陆周执冷笑一声,只要我的两个女儿都在,想要分走陆氏的一杯羹,休想。 秘书轻声提醒:“集团审计下周就会进入重组流程,陆董,我们需要一位稳定的继承人。” 陆周执猛地将那温润如玉的瓷杯摔到墙上,眼神满是杀气和震怒。 秘书不敢再说话,哪怕她并没有讲错。 “就这几天,让李衡来见我。” 李衡到家放下行李箱,已经接近中午,她衣服都来不及换,随即打车出门。 尤雍奇在她刚坐上陆铭昕车的时候,就如同狗皮膏药般开始给她发消息,先是殷切问上几句累不累?想不想我? 李衡自然不会回复,尤雍奇见李衡不回复,便直接发送了地址和时间,说是最后通牒,过时不候。 李衡看到消息,眉头一皱,连番忙碌,顶着有些凌乱的头发到达目的地。这里是一个私人预展的场地,还未对公众开放。 一位工作人员询问李衡身份后,便将她带入其中,展厅的门在身后无声合上,隔绝了外界的嘈杂。 展厅很大,布局以白色为主,触目的白几乎要将李衡淹没,踩在光洁的瓷砖上,整个空间如同一个巨大的迷宫,没有窗户,也没有任何自然的光源。只剩下几道灯光打在装置作品上,大部分都是黑白照片作品,李衡走得很快,无暇欣赏。 在一个转角处,工作人员停下脚步,示意带路到此结束,随后转身离去。 “小衡,你来啦?” 熟悉的声音传来,尤雍奇就站在转角不远处,身后有着一幅用黑布蒙上的作品。她身穿香槟色的西服套装,脖子上戴着珍珠项链,优雅而又疏离。 她轻轻踱步,高跟鞋踩在瓷砖之上,发出声响,如同倒计时。 “小衡,这是我赞助的私人艺术展,你觉得怎么样?” 李衡冷冷对视,没有回应,可是下一秒,尤雍奇猛地拉下蒙住相框的黑布。 陆铭昕和她的接吻照就这么突然展示在眼前,两人亲昵而动情地吻在一起。李衡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她几乎是下意识后退半步。 “这部作品呢,我想取名叫做《顺从》,你觉得如何?放在这里,大大的灯光打下来,多漂亮。”尤雍奇边说着,边如同一个不谙世事的公主一般双手合十贴在脸颊边,仿佛在询问饰品合不合适,华服合不合身这样的简单问题。 李衡全身上下都冷得要命,那种感觉又回来了,如同被蛇缠绕住整个身躯,无人能帮助自己,不论自己如何呼救都于事无补。 “小衡,怎么不说话?你呀,其实呢,只要你和我重归于好,向我好好道歉,我就不会把这个照片展出,自然也就不会把这个照片给陆周执,怎么样?” 尤雍奇因即将达成目的而兴奋到有些颤栗,终于、终于可以把碍眼的陆铭昕排除,自己的玩具要回来了,她为这唾手可得的胜利已然在心中庆祝起来了。 尤雍奇笑得勾人,拉近了些距离,轻声问,“小衡,这么久了,现在是不是都有好多人追你啊?” 李衡方才还因为她的威胁而愣在原地,却因这一句话彻底冷静下来。尤雍奇钟爱的手段即是如此,先威胁几句,随后又给上几句甜话,操纵人心。然而李衡却不再吃这一套,她在此刻回想起方才在飞机上醒来的那个瞬间,温暖又安心,带着陆铭昕身上淡淡的香水味。一切都是那么宁静,她并不需要害怕尤雍奇,也不应当让尤雍奇继续站在高位。 李衡不说话,当她侧过脸时,尤雍奇仿佛看到过去在图书馆里坐在一旁的安静恋人,就这么静静地待在她身边。笨拙又温顺,望向自己时永远略带艳羡的目光。 然而此刻的李衡眼中毫无波澜,尤雍奇心里不屑,面上却不显,还是一副玉面桃花的样子,柔声道:“或者……我现在追你呀?我们重新开始、从头来过。” 听到这里,李衡的理智彻底回来了。 尤雍奇只是单纯在威胁她,赌她此刻能否保持理智。这张照片一旦展出,等于在向陆氏宣战,陆周执不论如何都会勒令尤雍奇将这幅作品销毁,更不必说赞助人就是尤雍奇,只要尤雍奇想取下来这幅作品,简直就是几秒钟的事情,她甚至可以今天威胁完李衡,明天就不展出。 想到这里,李衡冷笑一声,“尤雍奇,你把我当个物件啊?是不是还价高者得,你要和谁竞争我?” 尤雍奇被说中了也不生气,反倒佯装委屈起来,“谁叫小衡这么几年就变得那么优秀,我们好歹也是大学就在一起过,我对你也算是知根知底…” “知根知底?”李衡重复一遍后近乎警告般盯着尤雍奇,“我直说吧,你的对手从来不是我的任何一个追求者。” 尤雍奇下意识迅速伸手拽住李衡的手腕。李衡咬牙,一挣甩开,她用力过猛,两人都往一侧踉跄几步,然而她并未因此气势受挫,反而底气越发充足。 “尤雍奇,你最大的对手是我,没有你我也同样过得很好,没有人能比我更爱我自己。” 尤雍奇听到这句话,如同投资失败的股民一般狠狠抓住李衡,质问道:“你算什么东西?李衡,你这么无聊的人生,能够被我玩弄,是你的幸运。” 李衡闻言直接反手扭住尤雍奇的手臂。尤雍奇吃痛着想要挣脱,却被李衡甩向一边,她摸上自己的手臂,那处肌肤因用力而红了一片,不敢置信,李衡居然对自己动手了? 尤雍奇气得不轻,声音瞬间高起来:“那你就不怕我把这照片给陆周执看?李衡,你就这么喜欢傍大款吗?大学时候是我,现在换成了陆铭昕?我告诉你……” “尤雍奇,请你自重。”李衡讲得很决绝。 “照片你爱怎么发就怎么发吧,我自会去辞职。” 第19章 下雨了 尤雍奇还想要发作,然而那位常年在她身边的保镖从转角处现身,方才李衡刚扭住尤雍奇手臂的时候,她就已经在待命。她凑近在尤雍奇身边,耳语片刻,尤雍奇听完双眼睁大:“醒了?” 她似乎急切地需要这个答案,甚至顾不上方才和李衡的争执,再次向保镖确认。 那个高大的保镖顺势点头,她又凑近耳语几句,尤雍奇因此更是兴奋不已,仿佛一个终于找到了心爱玩具的孩子,她已经完全将李衡抛之脑后,打算启程去医院了。 她却又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停在原地,喃喃道:“不行,现在不是最完美的时机……小曈醒了,我要做点准备才行。” 李衡对此情此景诧异不已,她知道尤雍奇在某种程度上有些神经质,但没想到她真的可以在人前如此迅速地转移注意力。不过也好,李衡松了一口气,至少自己此刻能够离开了。 保镖逼近,她对着方才的来时路,伸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李衡女士,尤小姐身体不适,请你尽快离开。” 在尤雍奇身边,这种颠倒黑白的事情已经不是第一次遇见了,李衡还求之不得能尽快离开呢。 她顺着方才进来的方向往外走,却在入口处开门时和人撞个正着,对方似乎是赶来的,身上热腾腾的,李衡却并不讨厌。 ……? 不讨厌? 李衡抬头对上有些急迫的陆铭昕,她扶稳被自己撞到的李衡,胸膛起伏,似乎很着急,“阿、阿衡……你没事吧?” 李衡因这青年特有的热气和熟悉的怀抱而耳尖发烫,“没事,你怎么会在这里?” “林姨要掉头回去的时候发现,你、你行色匆匆从家里跑出来,打个车就走了,她怕你出什么事情,就跟到这里来了。” 陆铭昕没说谎,她原本还在医院了解姐姐的情况,刚出主治医生的办公室就接到了林姨的电话,原本以为李衡是有什么要事,但是当林姨说这个展厅的赞助人是尤雍奇的时候,陆铭昕立刻待不住了,夺门而出。她生怕尤雍奇又再对李衡做出什么,于是便直接让林姨来接自己过去。 还好,赶到的时候李衡似乎没出什么事情。 李衡感觉到眼睛鼻子酸胀得有些难以忍受,陆铭昕随后让她上车,叫林姨先将李衡送回家。 李衡坐上车,一种朦胧却又浓烈的情感笼罩住她,下车的时候她说:铭昕,你要不要……上去坐坐?” 陆铭昕没想到自己能收到这样的邀请,林姨也为小主人的感情进展感到高兴,连声说,自己可以一会再来接陆总。 陆铭昕下车,跟着李衡一路走回家,她个头大,进门后竟然显得玄关有些逼仄,她就这样乖乖等在玄关,身子舒展开,也有礼貌地站在原地,不左顾右盼。反而是对李衡本人兴趣更大,李衡常年一个人住,家里没准备过给别人用的东西,拆了一双新拖鞋给陆铭昕用,粉色的,很可爱。 陆铭昕问:“可以吗?我穿这个?” 李衡以为她是觉得这颜色不太搭,正要说话,陆铭昕接着说:“我用了,那你用什么呢?” 第21页 “一双拖鞋而已,铭昕,你穿吧。” 陆铭昕得了允许,这才穿上。全身西装革履,脚上套了一双粉红色的毛绒拖鞋。李衡忍俊不禁,这场面真是可爱极了。 陆铭昕很懂礼貌,直起背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李衡抬着接了水的玻璃杯过来的时候,陆铭昕会略微歪头,抬眼时候水光流转,眼里满是情愫。这歪头的习惯,像极了犬科在试图理解人类在做什么时的动作,更是叫李衡心跳加速。 李衡坐下后深呼吸,“铭昕,之前的事情……我考虑好了。” 陆铭昕正弯腰伸手要把杯子放下,一听李衡说这话,立刻坐得板正,仿佛要听令的军犬。 “我不能和你在一起,铭昕。” 陆铭昕肉眼可见地失望,然而她不忘继续问:“为什么是‘不能’?谁不准我们在一起吗?” 李衡震惊于她的敏锐,只将头轻轻别过去。无法回应,陆铭昕看出来她有难言之隐,却半点都不打算退却:“我喜欢你,阿衡,我知道你肯定有难处,但是我对你的喜欢是绝不会变的。” “除非……除非你的难处是,你不喜欢我,那我真的没办法了,我可能就是不够……” “我喜欢你,陆铭昕。”李衡直接打断,陆铭昕的“不够好”还没有来得及说出口。 李衡实在是无法忍受自己再这样含糊下去,就算辞职,李衡也不希望陆铭昕觉得是她自己的问题,觉得自己不配被爱,总是和姐姐做对比。她说得极快:“我喜欢你,你不需要和任何人做对比,我就是喜欢你、喜欢你。” 陆铭昕被这一记直球打得晕头转向,仿佛舌头失去控制,她本就容易冲动,此刻求证道:“阿衡,你、你的意思是……?” 李衡只觉得陆铭昕这晕乎乎的样子是那么惹人喜爱,这种喜爱竟然让李衡快要喘不过气来。她微微张开嘴,随后身子前倾,捧住陆铭昕热乎乎的脸庞。 一面呢喃着陆铭昕的名字,一面含住她那柔软而发烫的唇瓣。 陆铭昕受这情绪的感染,气息全乱了,伸手便将李衡整个人都搂进怀里,两人吻在一起。李衡颤抖起来,她从未如此备受煎熬,因为陆周执的命令,也因为尤雍奇的捣乱,可是又因陆铭昕的存在,此刻一切的一切都早已远去,李衡只想要尽情地吻住自己喜欢的人,她胡乱地开始解开陆铭昕的衣服。 西装,马甲,衬衫…… 陆铭昕不适合这样的衣服,脱掉这一板一眼的服装,褪去平日里所有的伪装,她变得更加柔软,甚至是触手可及的温暖。 面红耳赤的陆铭昕拉住了李衡的手,“等、等下……” “等什么……你话太多了。”李衡推开她的手,随后翻身把陆铭昕压在身下,又俯身下去咬她的嘴唇。 处经人事的陆铭昕捂住脸,“我、我还没说……唔、嗯……阿衡,我也喜欢你。” 李衡一愣,嘴角上扬,她取掉碍事的眼镜放到一边,用鼻尖抵住陆铭昕的鼻尖轻蹭,“我知道。” 很早就知道,知道你的克制,也知道你亮晶晶的眼,知道你喜欢我,全都知道。 就在李衡要继续的时候,陆铭昕拉住了她的手,起身又一次吻上。这回颇得要领,李衡对这个吻有些应接不暇。 窗外开始落雨了,雨滴如同乱掉的钟表滴答声,毫无章法又带着爱与怜落下。在雨里,芍药花瓣颤颤打开,起初只是风缓慢地轻探,随后雨露湿润了花蕊,又慢慢滑下,芍药就这样在风中轻柔摇曳起来。 气息缠绵,不分你我。 李衡没有哭,却感觉整个世界都濡湿着、摇晃着。 雨淅淅沥沥地下,玻璃窗上已然有了雾气,雨声延绵,越来越小。 医院里,陆周执看着医生例行检查,又大致审核了康复运动的方案。床上的女儿没了从前的锋芒,当医生询问问题的时候,她茫然地点头或是摇头。陆周执的心里仿佛千万根针在扎,她太阳穴突突地跳。 秘书在病房门口小心翼翼敲门,陆周执扫一眼,便抬手轻拍陆铭曈的肩膀示意自己要出去一趟。陆铭曈带着浅浅的笑,点点头。 陆周执走出去时细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方才她拍陆铭曈肩膀的时候,明显感觉到了陆铭曈的身子绷紧了。陆铭曈还是没有回想起来和家人相关的事情。 秘书为陆周执打开会客室的门,在确保门外已经有人看管后谨慎地关起门来,她放低声音。 “陆董,叫人跟着过去了。是尤小姐赞助的私人展会厅,看监控,二小姐和李衡在门口遇上了。” 陆周执觉察出来其中的异常:“铭昕这么着急,难道是为了看展会?” “据说尤雍奇此次想要展出一张照片,我们已经买下销毁了,没有备份。”秘书一边说着,一边将手机用双手呈上。 陆周执一看便笑了,眼里没有半分笑意,“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怪不得……” 她仿佛发现了什么颇具玩味的谜题答案,又带着一种上位者被耍了后的狠厉。 原来自己派去的眼线成了女儿的俘虏,她们都太年轻,不明白这个社会到底是如何运转的。难道她们傻傻地以为这样紧紧拥抱着,就可以对抗世界、乃至于对抗一切吗? 陆周执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个说着吴侬软语的女人,言笑晏晏,总是说着说着就将她整个抱紧了,眼睛又大又亮,羞怯却柔情似水地说着:“我爱你,周执,我最最欢喜侬。” “只要我们在一起,就没有任何事情能够把我们分开。” 回忆至此,陆周执猛地一拍茶几,秘书连忙将手机收起来,“陆董,还有……” 秘书说到这里,有些为难,先是铺垫一番:“我也不知道这消息是怎么漏出去的,但似乎尤家那位小姐已经知道大小姐的情况,她……已经在联系医院询问探视时间了。” “哦?”陆周执只斜眼一瞥,秘书有些紧张起来,解释道:“应当是……医护不小心走漏了风声。” 陆周执没有说话,如同母狮发起进攻前盯住猎物那般静静盯着秘书。半分钟过去,她终于收回了视线,挥挥手让秘书去执行命令。 “让她来探视吧,刚好我也有话要问。” 第20章 发烧 睡到一半的时候李衡迷迷糊糊地醒了,觉得被窝里热得出奇,以为是空调坏了。手胡乱地往旁边一拨,就摸到柔软的长发和毛绒绒的脑袋,她几乎是瞬间就明白这是陆铭昕。 “铭昕?”李衡轻轻呼唤,嗓子都干了。 雨似乎停了,空气中有股淡淡的潮湿味道,已经到了傍晚,晚霞带着昏暗的光透过窗帘,悠悠地吹来晚风。 陆铭昕听见她喊自己,便从她怀里抬起头来,先是如同小狗那样蹭了蹭她的肚子,随后抬头露出个烂漫的笑容,在被窝里头发都乱了。 李衡下意识抱紧了怀里的陆铭昕,很热、很烫。 陆铭昕就这么听话地让她抱紧自己,还往上再钻了钻,直到反将李衡搂进怀里,紧紧贴住自己的胸脯。 她们就这样静静地拥抱着,感受着对方的呼吸,似乎肋骨都贴在一起,闭上眼感觉到一呼一吸之间,骨骼都如同犬齿那样咬合,不再分离。 陆铭昕就这样将她圈住,对于陆铭昕来说,李衡平日里看起来冷若冰霜,工作也毫不含糊,但她个头比起自己略小,到了床上如同一枚快要融化的雪,以至于陆铭昕只敢小心翼翼地拢住对方,轻柔地嵌入自己的身体里,生怕对方消失不见。 然而陆铭昕又想起昨晚,两人不分上下地来回,不由得面上覆满粉色的烟霞。李衡也并非那么柔弱,真的做起来,不输陆铭昕半分。 陆铭昕不由得侧头轻轻贴住李衡的脸颊,喃喃道:“我喜欢你,阿衡。” 李衡听着陆铭昕有些沙哑的声音,心里忽地酸软起来,一想到两人能够这样拥抱着,身躯、血肉都好似没有边界地交融,不分彼此。她就感受到一阵害怕失去的难过。 陆铭昕吻到她的泪,便心疼得紧,“不要哭,”她说,“我在这里,阿衡。” 边说着,边一刻也不停地抱紧李衡。 李衡流完眼泪,全身都因陆铭昕而热得不行,她突然意识到不对劲。 抬手一摸,才发现陆铭昕额头烫得惊人,已然有些昏昏沉沉。应当是这段时间昼夜颠倒地坐飞机,一个国度到另一个国度,又发生了那么多的事情,自然会生病。 李衡连忙爬起,陆铭昕迷迷糊糊问,“怎么了?阿衡,你要去哪里?” 翻箱倒柜,幸好还有着感冒药。李衡又去烧了水,用燕麦、酸奶和香蕉大致做了一份早餐餐,随后泡好药一并给陆铭昕带过去。 陆铭昕脑袋上已经被她贴好了退烧贴,蓝色的一块占据脑门,吸走叫人昏昏欲睡的热。陆铭昕如同娃娃游戏里面被安排在床上的那个娃娃,眼睛滴溜溜,又大又圆,笑得很幸福,李衡几乎要看到她周围泛起一闪一闪亮晶晶了,只好开口。 第22页 “看什么?还不快吃药?” “看你呀,阿衡,你真好。” 油嘴滑舌。李衡脸上有些挂不住,昨晚的片段在脑中放映起来,身体竟然有些热。她便站起来往外走,陆铭昕的目光追随着,如同太阳花随着太阳转动脑袋,李衡失笑。 “看我,病就能好了?快些吃药。我去洗个澡。” 李衡洗完澡换好衣服,看到客厅散落的一地的衣物,一时间有些尴尬,随后她弯腰一件件捡起来收好,拿回房间给陆铭昕。却见陆铭昕已经把药乖乖喝完,坐在床上拿着手机回复消息。 李衡深呼吸后拿着衣服走近,放到床边,随后开口,“你就不怕,我是喜欢你的钱?” 陆铭昕闻言,放下手机就开始翻找西装上衣的内口袋,拿出钱夹后抽出铂金卡递上,李衡见状连忙塞回去,“你做什么!” 陆铭昕笑了,“不是说喜欢我的钱吗?这都是我自己挣的钱。” 李衡被噎住,只愤愤说上一句:“不是这种喜欢。” “那是哪种喜欢?”陆铭昕探究地看过来,小狗眼就那样闪亮亮地同李衡对视。 “喜欢钱,难道不是要这些吗?可是你已经是副总了,我没办法再给你升职了,阿衡。” 李衡闻言,昨日刻意遗忘的事情在此刻浮上水面,她踌躇着,心里紧着,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于是她开口:“铭昕,关于你妈妈,我……” 陆铭昕却似乎十分期待她提到这方面,病气全无,欣喜地握住李衡的双手,“我刚刚在回消息,妈妈她说想见见你,我没想到她居然能有一天接受我的性取向!” 陆铭昕从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天,她的喜悦大开大合,几乎是张牙舞爪地满溢而出。 李衡猝不及防,陆铭昕的手还是热得不行,她扶着陆铭昕躺下,“别激动,你还发着烧呢。” 陆铭昕拉着她,毫不含糊,“我没有说胡话,阿衡,是真的。肯定是有人通风报信,我妈妈对你不排斥,还说要我们一起吃顿饭呢。” 鸿门宴。 这绝对是鸿门宴。 “铭昕,我觉得这件事可能……” 微信通话的铃声响起,突兀打断了李衡要说出口的话,李衡不打算理会,还要继续说下去。 “这件事情可能不是我们想的那样。” 铃声一直不停,这回换成了电话铃声,李衡迫不得已拿起来一看,是林耀。 除非有紧急的事情,一般情况下林耀不会打电话给自己,李衡没有犹豫,“铭昕,我去接个朋友的电话。” 陆铭昕坐在床上,乖乖点头。 李衡走出卧室来到客厅,站到阳台边接通电话,“喂?林耀,怎么了?” “衡姐!”林耀的大嗓门一下子冲破手机的局限,仿佛真人就在李衡身边,“我那天忙忘了还有事要跟你讲,尤雍奇现在归入你老东家了!嘶……好像又达成了什么合作,我看网上的照片,尤雍奇还去了线下活动。” 李衡愣了一瞬,迅速冷静下来,对好友坦言道,“我今天中午刚见了尤雍奇。 林耀大喊一声妈呀,“可你不是今天才刚回来吗?” “对。”李衡忍不住捏了捏眉心,“她用照片威胁我。” “照片?什么照片?她是不是又欺负你了?”林耀正像十万个为什么,在电话那头问个不停。 “阿衡,我能用一下浴室吗?”陆铭昕的声音和脚步声从卧室传过来,她似乎正在往外走。 李衡立刻回身走到卧室门口,把陆铭昕拉回床上,掖好被子,“不行,你给我回去睡着,发烧洗什么澡?” 陆铭昕有些不满,却在李衡一吻后被哄着乖乖躺上床,李衡这才松了一口气,又回到阳台。 “老天奶……你、你不是刚回来吗?”林耀被方才电话那边传来的动静吓得不轻,说话都结巴了,“你不是说你对你上司有点那什么吗?怎么现在你家里多出来个女人……” 李衡沉默片刻,深呼吸,“刚刚那个就是我领导。” 林耀震撼得不行,过了半天憋出一句:“还是、还得是我衡姐有行动力哈。” “别在这调侃我了,尤雍奇派人跟到法国,拍到我和我领导的接吻照,现在估计我领导妈妈全知道了。结果她好像要让我领导带着我见家长。” 林耀OMG了半天,但她接受能力极强,接着问道,“你这是小说啊?等你去了以后,她妈妈甩出一张银行卡,然后说‘拿着钱离开我女儿!’这样的?” 李衡没被插科打诨带偏,反而认真起来,她望向远方,雨停了却并未完全放晴,云遮雾障,轻易掩盖住太阳的光辉,风带着凉意渗透衣物,逐渐包裹住身体。 “林耀,我总感觉不太对劲。” 李衡有些不安,一手抱住自己继续说,“我中午刚见完尤雍奇,还被她威胁了,下午我领导的妈妈就知道了,还要请我吃饭,你觉得可能吗?” “不太可能。”林耀沉吟后又接上,“但其实我觉得衡姐你不差呀,说不定你领导家里人是真的觉得你还不错呢?要是她妈妈真给你甩银行卡,你就哭呗,边哭边等着加价。” “但是之前我……”李衡声音放低了些,“我就是被她妈妈派过来的。还得把她的行迹都汇报给她妈妈,一开始我以为是帮忙运营公司,没想到她妈妈是不想要她女儿在外面吃苦。” 林耀:“你,搞半天你成了陆家的预定媳妇儿?” “少胡说,没这回事。” 林耀意识到不对劲,终于进入状况,“那要按我说,你要不直接告诉你领导真相得了?她要是真喜欢你,这种事情,不是分分钟就能理解吗?你是打工人,天生就处于老板的下位,是弱势群体,老板说东你当然不能说西,这哪是你的问题啊?” 李衡不说话,似乎在权衡利弊,她知道这事应当告诉陆铭昕,但是陆铭昕真的能够接受吗?陆铭昕似乎对“家里的安排”十分抵触,如果让她知道了真相,她会不会认为李衡也是安排的一环?更重要的是,自己真的做好了面对这一切的准备吗? 李衡不敢赌,林耀叹气,“衡姐,你真动心了?” 动心了吗? 李衡不得不承认,当陆铭昕做些傻事的时候,她不再像从前那般冷眼旁观,也不会在心中复有成见。她只觉得陆铭昕那种情多不屑藏的痴样真讨人喜欢,对复古产品的执着也是那样叫人心动,一抬头,眼里亮晶晶的,神色骄矜。 陆铭昕仿佛李衡人生中的冗笔,在纸面上水花四溅,然而静物却因这一点差错而变得鲜活,俗世簌簌有声。 良久,李衡对着电话听筒承认:“嗯,我对她真的动心了。” 第21章 办公室恋情要公事公办 林耀被这笃定的语气震慑住了,“那、那你……” “那你要不就先跟着你领导去看看?鸿门宴也不一定去了就死,对吧?而且你们这次不是去法国找了一个帮手吗?” 李衡沉默片刻,“是。这个帮手叫叶彩垣,我觉得她妈妈和陆家关系也不一般。” 林耀感概道,“衡姐,你现在好像那种电视剧啊?不过你既然说了,那我做下个非遗专题的时候,过去老搪瓷厂那边,帮你问问老人家有没有知道这些事情的。” 两人合计了一番,夜幕已然降临,天边的晚霞只留下一线浅浅的金边,等李衡挂掉电话回到卧室,陆铭昕已经睡过去了。 李衡抬手轻轻摸上她的手背,似乎还在发烫。 陆铭昕睫毛长长的,因李衡的触碰,从睡梦中迷蒙醒来。睫毛如同蝴蝶振翅,抖动一瞬后睁开眼:“阿衡?” 李衡心都化了,俯身凑近了些,“嗯?” 陆铭昕猛地伸手把她整个搂进怀里,随后抱紧着用脑袋蹭蹭,“聊完了?” 李衡嗯一声回应,回抱住陆铭昕,却听陆铭昕继续说:“我知道,你觉得进展太快了,对不对?见我妈妈的事情不着急。等你准备好,跟我说就可以。” 她发烧还没完全退下去,此刻她把李衡抱在怀里,又是热乎乎的。这导致李衡的困意来袭,不由得将陆铭昕抱紧了些。 李衡冒出一个念头。 万一,陆周执真的可以接受呢? 然而大脑如同提醒一般放映起了那天陆周执说的话,“走上正轨”,什么是走上正轨?是结婚<a href=tuijian/shengziwen/ target=_blank >生子</a>,还是带领陆氏发展? 陆铭昕恰好在此时往后挪了挪,李衡疑惑地抬头望向她。 陆铭昕有些不好意思,耳尖泛红:“我出汗了,阿衡。” 李衡起身抬了一盆热水到床边,用新毛巾帮陆铭昕细心擦拭脖颈,陆铭昕正要解开纽扣,却被李衡捉住手。 “你等我先出去,再自己擦。卫生间里有新的牙具,牙膏先用我的吧。” 陆铭昕愣住一瞬,随后神色无辜,拉住李衡的手贴上自己,撒娇道:“阿衡,你帮帮我嘛。我四肢乏力,不行了,不能动了……” 第23页 李衡掌心已然触碰到柔软,陆铭昕解开纽扣的领子下面有着星星点点的吻痕,一时间李衡脸上发烫,拿起盆里的毛巾拧干,潦草地帮陆铭昕擦了擦锁骨,便逃走了,“自己擦,撒娇也没用。” 陆铭昕调戏成功,喜滋滋为自己擦拭起身子。 李衡就站在卧室门口,对着关起的门说到:“要是水冷了你就裹好睡衣叫我,我去帮你换水。” 陆铭昕的声音悠悠地隔着门传过来,黏黏糊糊的,带着点尾音,“那现在水凉了,阿衡。” “我刚刚接的最烫的水,不许闹了。再闹自己去换水。” “哦……” 李衡默念:所谓美丽娇媚者,比劫贼虎狼,毒蛇恶蝎,砒霜鸩毒,烈百千倍…… 过了一会,屋子里没声音了。 “铭昕?”李衡呼唤后没得到回应,又试着喊一次,“陆铭昕?怎么了?” 还是没声音,李衡着急起来,却又担心贸然进门不太礼貌,“铭昕?那我先进来了?” 李衡轻轻推开门进卧室,却见陆铭昕刚从卫生间出来,穿戴得很整齐,不过头发还是略有些乱。她睡完一觉,看起来状态好多了。 陆铭昕笑道:“阿衡,我们刚刚隔着一道门,你都要忍不住进来,你就这么想见我呀?” 她边说着,边往李衡的方向逼近,李衡下意识后退,直到后背抵住墙,退无可退。 陆铭昕笑得眼睛弯弯,活脱脱像只小狐狸,抬手撑住墙壁,两人的距离离得越来越近,李衡几乎可以感知到陆铭昕的呼吸,热气有些叫人发痒。 李衡正要为接吻闭上双眼。 叮咚—— 门铃响了。 李衡连忙去开门,门一开竟然是陆铭昕的司机林姨,她扫了一眼李衡脖子上的痕迹,权当作没看到。随后双手递出一束粉色的芍药,脚边附带一份新的床品,等到李衡接过后,林姨笑着略微侧身,“李衡女士,这是陆总吩咐的花。我来接陆总回去做检查。” “是我让林姨来接我的,我发烧了,不能老在这里缠着你,传染给你怎么办?”陆铭昕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李衡转头,却见陆铭昕走过来又吻了吻自己的脸颊,笑得很纯真。 这家伙,光看样子,谁能想到她几小时前在干什么? 陆铭昕帮忙把床品提入玄关,回身就走出门,对着李衡挥挥手:“那我就先不打扰了,阿衡,明天公司见?” 李衡抱住花束,面不改色,“陆总慢走。” 陆铭昕听了她的称呼,仿佛尾巴停止摇晃,耳朵下垂的狗,眼巴巴地望着她。 “……铭昕,快回去好好休息吧。” 下楼的脚步声这才响起,不一会又由远及近,跑上来和李衡深深拥吻住,宛如大型犬扑向主人。李衡甚至站不稳,只好扶住门框。 “咳,咳。”楼上的奶奶正要下楼散步,咳嗽一声提醒。 两个人这才迅速分开,等奶奶走了,陆铭昕大拇指往楼梯口指了指,“那我,真的走了哦?” 李衡失笑,“快去吧你,别让林姨久等。” 陆铭昕这才开始下楼梯,一步三回头。 “再不走,我以后可不要你进我家门了。” 陆铭昕急了,“我这就走!” 李衡抱着那一束粉色芍药回到家里,取了花瓶把花插进去,花枝放进去时,与瓶底碰撞所发出的轻响悦耳极了,叫人放松。她将这花瓶放到了床头,橘黄色的床头灯打在瓶身,在瓶底小小折射出光弧,静谧而美好。 转头望去,陆铭昕走前还贴心地替她整理过床铺,甚至将被子简单平铺后对折。床上独属于陆铭昕的味道还没有散去,床单仍有一些褶皱。 李衡用手轻轻抚平那褶皱,陆铭昕很明显不常做这种事情,只知道收拾被子,不知道还要拉拉床单,拍拍枕头。然而此刻,李衡却觉得这褶皱刚刚好,她一想到方才陆铭昕说的“明天公司见”,心里就止不住得有些悸动。 第二天一早。 李衡身着白色衬衫和浅色长裙走上电梯,脚步声逼近,她按住开门键,映入眼帘的就是熟悉的面孔,就在前天晚上,这张脸还因自己而色欲横生。 陆铭昕今天穿得简单,下身是西装裤,上身内搭一件无袖背心,天气还有些热,她却在外面又加了一件比较薄的深色西装外套。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身体好些了吗?退烧了吗?” “回去检查完,晚上好好睡了一觉,好多了。” 电梯上行,跳动的楼层数字如同升温的提示,陆铭昕的目光灼灼,李衡实在受不了,“铭昕。” 陆铭昕目光没有移开,反而因恋人呼唤自己而略微侧身靠近了些,“嗯?” “我们在公司还是保持正常同事关系,这样既能保护好彼此,也不会辜负各自在工作上的付出。” 李衡讲得很认真,刚说完,电梯便到了楼层,两人走出电梯。 员工见老板和副总来了,纷纷打招呼。 陆铭昕没什么架子地笑笑,“早上好。” 随后她转向李衡,云淡风轻道,“Lily,你的提议不错,先试试看吧。让所有人九点来开个会,我有事情要说。” 李衡公事公办地应下,迅速响应。 会议室的门缓缓打开,各部门负责人都已经入座,陆铭昕坐在主座,神色冷静却不失亲和,李衡则坐在她的左手边,秘书入场开始摆放会议文件,那是名为‘彩垣’的项目资料。 “我要运行之前的彩垣项目,这周内开始做准备。” 原本带着电脑和纸笔的部门负责人都停下了记录,彼此面面相觑,交换眼神,但好在没人出声反驳。 陆铭昕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如同弹钢琴一般轻叩,发出规律的轻响,“公司不再只做概念设计或是外包打样了,我们会有自己的工厂,落地后做一条试产线。抬高定价,工艺转到搪瓷和珐琅,近期内调研原料供应和旧厂师傅的情况,工厂周边还剩几个有手艺的容家学徒。” 没人回应,陆铭昕从容地让出空间给下属讨论,大家确认陆总这放松的姿态是在给出讨论的时机,一时间热烈讨论起来。 “陆总,先前你嘱咐过原料的事情,我这边……” “陆总,我之前把设计给副总看过,如果真要做珐琅,我们这边还有一个策划……” “陆总,我看这个可以,我和我们部门的小张去看看,她老家好像就在工厂那边……” 陆铭昕恰到好处地回应,并在看李衡脸色后采纳一部分建议。 就在此时,一个问题让会议室安静下来。 “陆总,我看这项目资料,这工厂可不在上海,在江苏啊,谁去管理呢?” 陆铭昕闻言顿了顿,眼神向左看去,落在李衡身上,“我打算让Lily和我请来的珐琅传承人一同管理,传承人应该下周就回国了。” 大家没有异议。 散会后,李衡把方才的提问和建议都大致总结了,又和陆铭昕留在会议室进行了协商和讨论,直到每个问题都不再有推进的疑问,李衡承应下来。 陆铭昕凝视着李衡严肃又认真的脸庞,下意识离近了些。 李衡还没有察觉,陆铭昕靠得越来越近,等她做完笔记,一抬眼就是陆铭昕近在咫尺的脸庞。 笃笃—— “陆总,你要的报表我……” 小王敲门后推门而入,却见李衡手里握着笔记本,坐得板正,反倒是陆总靠向另一边,两个人中间隔得很远,像是突然蹦起后分开。 “……拿过来吧。” 面红耳赤的陆铭昕这样说道。 第22章 爱情鸟 李衡收拾好东西,说先回办公室了。 小王一头雾水,递过报表后问道:“陆总,你没事吧?” 陆铭昕挥挥手说没事,小王想到方才办公区大家的讨论,继续说道:“大家都在讨论,怎么这次项目直接交给副总了。” 叽里呱啦汇报下来,陆铭昕听明白了,项目组里的老人没分到一杯羹,心理不平衡。 陆铭昕思索片刻,小王好奇地看向她,陆铭昕顺了顺头发,“李衡是一个比较负责的人,喜欢把事情跟进到最后,交给别人她总是没办法放心,我也没办法放心。” 小王正要回复,陆铭昕抬眼往外一看,却没停下,“把有意见的人带过来吧。” 陆铭昕神色认真,不像在说笑。 小王全明白了,毕恭毕敬应下,“是,陆总。” 工作持续推进,李衡因新项目启动忙得不行,陆铭昕也是,一直在外出谈融资。半个月过去,做好了不少准备。原料供应找好产商,项目组里的老人拿了股份,做事更加齐心协力,一切都井井有条地推进着。 是的,井井有条地推进着。 李衡呼吸都被吻得乱了,她最近总是自主加班,为了新项目殚精竭虑,此刻有些无力。只能抱住陆铭昕,保证自己不会腿软到站不稳,两个人来回吻了几次,终于以李衡体力不支、两个人绊倒在办公室的沙发上作结。李衡不喜欢运动,饮食也不够规律,加上早年在陆氏集团旗下的投行工作,工作强度极大,大多数时候她都没空去健身,体力自然不支。 第24页 陆铭昕早就把她说的话忘到九霄云外去了,两人这半个月聚少离多,能在一起的时间极少。但只要陆铭昕的办公室里没有人,两个人一对上眼就会不自觉吻在一起。导致李衡只敢在快下班时候过去汇报或者商量事情,但今天也没敌过陆铭昕的小孩心性。 陆铭昕明明平日里除了爱听点老歌、钟爱复古的小玩意外都很正经,甚至能震住团队。偏偏到了李衡这里,一等工作结束、正事做完,就开始缠着粘着。一缠上来,空气就黏着得不行,两个人拉上百叶窗,在细碎的黄昏中轻柔地贴吻,入迷之时,陆铭昕眼睛微微张开,满是欲望地追着李衡后移的嘴唇舔咬。 陆铭昕简直是为接吻痴迷,嘴里吻着还不够,接吻结束后还会用指腹轻点李衡的唇瓣,随后慢慢用力,将那柔软的唇肉压向一侧,专爱看李衡那一瞬的脸颊羞红。李衡的嘴唇天生就有些厚,抚摸起来肉感十足,却又与那丹凤眼和高挺的鼻梁形成反差,清冷的眉眼,偏偏有一对丰润的嘴唇。 陆铭昕就好像个从没有吃过糖的小孩,初次尝到这滋味,下班后拉着李衡在办公室折腾来折腾去。但也并非是她单方面在做这种事情,李衡偶尔也会给她发消息,叫她下班等会。这严肃而以冷调为主的办公室,竟在下班后成了两人的秘密乐园。 “亲不够啊?” 李衡声音已经有些暗哑,嘴唇都被吻得略微红肿。 陆铭昕闻言,抱得更紧了,“一没有影响工作,二没有影响生活,为什么不能亲啊?” “谁说不影响工作?”李衡手指贴上陆铭昕的嘴唇往后轻推,防止她又抢断自己要讲的话,“容华女士她们什么时候过来,我好做准备。” 陆铭昕握住李衡贴上来的手指,在把玩中逐渐往下亲吻,直至吻到手腕。她虔诚而细致印上一吻后好好回答问题,“叶彩垣之前说干妈身体没稳定下来,就往后稍微推了推,现在好多了,她们这周五就到。” 法国利摩日。 街灯已经熄灭,容华母女的别墅还亮着灯,天已经蒙蒙亮。 容华醒来摸到客厅喝水,看见地下室还亮着灯,便扶着墙壁往下走,边走边问:“乖囡,东西不是都收好了吗?” 却见地下室中亮堂堂的,叶彩垣正为面前的的珐琅画上色,笔刷细致而轻巧地扫过鸟身羽翼,她做得极为专注,仿佛屏息作画,甚至没有听到自己母亲的问题。 那是一对漂亮的爱情鸟,有着蓝色的羽翼和金色的鸟喙,周身围绕着粉红花卉,它们共同踩在一个树枝上,亲密无间,永不分离。 容华因四肢有些乏力,走得很慢,这让她的脚步声也很轻。她没有打断自己的女儿重新完成这副珐琅画,而是悄然离开了。 时间慢慢过去,外边已然是早晨。叶彩垣擦拭去脸颊边的汗珠,望着最终的成品长舒一口气,这下只需要等人来取就好,她利落地站起,抽出兜里的手机,边编辑着消息边走出地下室,却见容华已经坐在客厅。 “妈妈!你哪能出来客厅坐着?今朝身体觉着还好吗?我们是今晚的飞机呀,你多睡一会嘛。” 容华眼神都变得柔和,女儿叽叽喳喳的样子比起几周前不说话要好多了,她也不难猜到女儿在地下室究竟在做什么。 “乖囡,我都好。你那个东西,打算怎么送呀?” 叶彩垣一开始有些茫然,却见容华微笑着伸出手,手指在自己的脸颊轻巧一蹭,叶彩垣因这触碰略微眯眼,看着母亲的指腹上沾着的蓝色颜料,这才睁大眼反应过来,“还……不知道怎么送,我刚刚才发消息问她愿不愿意来取。” “个么她回了没有呀?” 叶彩垣按开手机,备注为“Liiiiiiiiisa”的用户仍然没有任何回应。 叶彩垣在餐桌上反扣手机屏幕,闷闷地,不说话了。 容华见状,只悠悠地为切片面包抹上果酱,放到叶彩垣面前的盘子里,“哦,我帮你联系一下?” “妈妈,这是我们两个人的事情。”叶彩垣愤愤不平地拿起面包咬一口。 容华哈哈大笑,却因贫血笑不久,“哦哟,在妈妈跟前也算个大人了,好呀,那妈妈勿多管你的事情。” 叶彩垣吃着面包,又来回解锁屏幕刷新了几下手机页面,不一会幽幽开口,“……侬帮帮我呀,妈妈。” “刚刚是谁在那里说两个人的事情,大人不要搅合哇?” 叶彩垣很不好意思,“我晓得错了,妈妈,侬帮帮忙……” 容华很神气地将侧发抚到耳后,拿起手机一个电话打出去,电话一接通,她的状态瞬间切换得很着急,法语都有些不利索了,匆忙说道,“Lisa,我们差不多就要回中国了,但是彩垣突然间从楼梯上踩空滚下来了,怎么办啊,我没办法,你过来帮帮忙吧!” 叶彩垣目瞪口呆,“你,妈妈,你说什么?” 只见容华更是热演起来,“你听见了吗,她摔得太重,只能够喊妈妈,但是我弯不下腰了,Lisa,你快过来吧。” 随后迅速挂断电话。 叶彩垣抱住头大喊:“妈妈!” 容华骄傲而自豪地点头,“妈妈在!”她拍拍叶彩垣的肩膀,“快点去呀,继续把你的东西再布置布置,用点好看的包装呀!哪能就这么送出去?你有没有送礼的眼光呀?一点都不浪漫。” 不一会,别墅的门就被敲响了,打开门是气喘嘘嘘、满头是汗的Lisa,她皮肤白,一着急整张脸都红了,似乎连自行车都没来得及停好,直接甩在别墅门前的草坪上。 她见是叶彩垣来开的门,震惊得双手叉腰才能防止直接岔气,刚刚分手的小情侣就这么站在门前干瞪眼。 直到Lisa反应过来,气得不轻,转身下了台阶就打算扶起自行车要走,然而太着急,脚架都没有蹬起,推不动。叶彩垣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抱住Lisa,只听Lisa大骂:“骗子!坏蛋!” 叶彩垣止不住道歉,两人连番纠缠扭打,最终倒在草坪上,叶彩垣对上一双湿漉漉的眼眸,如同被水涤荡过的浅蓝宝石,她心里如同千万根针扎入,再也说不出任何话,只把Lisa紧紧抱在怀里。 两个人静静抱了一会,容华正奇怪怎么门大开着,走过来一看,“哦哟,现在个年轻人……” 草坪上的两个女人瞬间羞红了脸。 李衡处理完事务,又再三确认容华母女的航班,正靠在办公椅上闭眼休息。 手机震动,她有些疲惫地深呼吸后拿起手机,是个不认识的新号码发来的短信,一连发了三条,很是急迫。 :李衡,我是尤雍奇。对不起,我错了,我不该纠缠你的。陆董她已经让我向你道歉了,我们两个好歹也有点同学情分,你帮我美言两句,行不行? :我以后再也不会骚扰你了,真的。我尤雍奇还是分得清楚好歹的。我可不想为了你丢了自家产业。 :陆氏向我施压了,我不可能再对你做什么了。你要是哪天遇到陆董,就帮我说说话吧,小衡,我从来不求人,这次求你了。之后铭昕公司有什么用得到我的地方,我也一定会帮忙的。 李衡直接删除短信。 脑子有病就去治病,在这里发什么癫。再分给尤雍奇任何一点注意力都是在浪费时间。 但李衡握住手机思索半响,陆铭昕走入办公室,见李衡若有所思,便不走近去打扰恋人工作,而是先在沙发上坐下等待。毕竟李衡和自己约好的,工作第一嘛。 李衡回神抬头,就望见陆铭昕气定神闲坐在沙发上等自己,想来是今天生意谈得不错。李衡沉吟半响。 不如以身入局,先看看是什么情况? 于是她缓缓开口: “铭昕,你之前提过的,你妈妈想见我们。” “我想我做好准备了。” 第23章 走上“正轨”? 沉默几秒后,陆铭昕猛地站起来,“阿衡,你说什么?” “我说,”李衡反扣手机,站起来绕出办公桌,一手撑在桌边站稳,语气平静,“铭昕,我做好准备了。” 下一秒,天旋地转。 陆铭昕把她整个抱了起来。 陆铭昕身体健壮,力气不小,反应能力和动作都极快,李衡被她整个腾空抱起,下意识扶住陆铭昕的肩膀,有些吓到,“你疯了你?快放我下去。” “我疯了!”陆铭昕抱住李衡就这样转了一圈,笑得开朗,“今天我真的疯了,开心得疯了!” 李衡生怕她再弄出什么动静,连忙说,“这是公司!陆铭昕,快放我下去!” 陆铭昕偏不放,又转了一圈,“已经下班啦,李副总。” “要是把我摔了,出事了你负责啊?”李衡逐渐适应,方才那一圈没事,这一圈也就自然没事,挣扎的力度小了不少。 陆铭昕闻言停下转圈,反而把李衡放到办公桌上,俯身双手撑在桌面,把李衡圈在怀里接吻,鼻尖挨着鼻尖轻蹭。 第25页 “我负责,我陆铭昕对李衡身上发生的一切负责。” 见面定在周四,恰好和接容华母女的时间不相冲。 李衡坐在陆铭昕的车上,看着外面的街景越来越熟悉,她想起自己第一次来这边的时候,纯靠脚走,真是<a href=Tags_Nan/GaoXiao.html target=_blank >搞笑</a>。 陆铭昕却说话了,“是不是觉得这边没什么人,到处都空旷得不行?”她说着回忆起来 ,“我小时候回来,坐在车里也这么想,感觉像那种假千金第一次被送回家里。” “是吗?”李衡顺其自然接过话头,然而心里不由得纳闷,什么叫做“回来”?更叫她纳闷的是,陆铭昕似乎对自己是“假的”这件事过于执着了,语言自带魔力,重复说一件事情,就说明这个人对此很认同。难道陆铭昕不是陆周执的女儿? 林姨笑了,“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开了一辆空间小的轿车过去接陆总。结果没想到陆总她小小年纪已经长得那么高了,整个人窝在后座,显得车里空间特别逼仄。” 陆铭昕闻言有些不好意思,“那时候看起来哪有那么大一个,林姨讲话夸张了。” 李衡踌躇片刻,还是开口问道,“铭昕,你不是在这边长大的吗?怎么刚刚说是‘回来’?” 车里短暂沉默,陆铭昕说道。 “嗯,我只记得小时候,有段时间课总是上不完,一节接着一节。但凡做得不好,妈妈就会让保姆把我拎到墙边罚站。” “有天太热,我站着站着晕过去了。姥姥来了刚好见到,那天姥姥和妈妈大吵一架,后来她们签了个协议,我姥姥只能从我和姐姐中选一个带去她那边抚养。姐姐说不想去,最终我就到姥姥那边去了,等姥姥去世了,我才被接回来。” 陆铭昕讲得轻描淡写,李衡听来却并非同感。这不就是说陆周执以前体罚孩子过度,被自己的妈妈发现后强行要求带走双胞胎中一个孩子抚养吗? 在利摩日时陆铭昕握着手机那无助又茫然的神情在李衡脑内浮现,李衡油然生出一种近乎母性的冲动,这冲动甚至可以为陆铭昕撕碎任何挡在她面前的障碍。 车辆驶入地下车库,车刚停稳,就已经有人过来帮忙拉开车门。 李衡脚踩平底鞋,踏在电梯前的地毯上,只见她今日将长发盘起,又穿了白色正装,舒适又不失礼数,胸口别了一个燕子珐琅胸针。 陆铭昕穿得随性,鱼骨胸衣内搭加上西装裤,外面套了件白衬衣,同李衡的衣服色调相呼应,李衡跟在身后,本以为要上自己前次拜访时的左边电梯,谁知陆铭昕往另外一侧走去,走过拐角,还有一扇门,开门后才是主人专用的入户电梯。 登门入室,李衡下意识想要去找个塑料袋套上鞋,却见佣人递过来一双崭新的拖鞋。 垂下的水晶灯折射出夺目的灯光,李衡和陆铭昕牵着手穿过长廊,这别墅和上次李衡来时的装饰并无太大的改变,只是长廊两侧的装饰画作有所不同,脚下的地毯松软而舒适,踩在上面几乎无声,她们终于到了餐厅。 餐具已然整齐排列在长桌上,李衡察觉到和上次的圆桌会餐不太一样,一切都很……完美,她没有感受到必须要压着自己一头的傲慢。 李衡紧张得手心有些出汗,“铭昕,我去一趟卫生间。” 陆铭昕问,“用不用我带你去?”见李衡摇头,她便招呼人过来带路。 卫生间很大,走入后仿佛置身高档商场内部,洗手池前有着一面巨大的镜子。李衡到了卫生间便面向镜子开始确认自己的着装是否整齐,随后略微低头俯身,清洗双手。 等她洗完手抬头,看向侧边时却在镜中对上了熟悉的双眼。 是陆周执。 李衡心里一惊。 “陆董好。” “你好啊,小李。”陆周执俯身洗手,随后抽出纸巾擦拭,“你做得不错。” 李衡问道,“您指的是哪个方面?” 陆周执抬眼扫过,“任何方面。不用紧张,小李,我很满意你。” 陆周执说得很温和,甚至神情含笑,然而李衡不寒而栗,她想到方才陆铭昕说的话,生出了不少勇气,直接说道: “铭昕她是不会走上您所规定的‘正轨’的,她是有独立意志的个体,您应当尊重她。” 陆周执闻言眉头一皱,双手抱胸,“铭昕还这么年轻,不好好搞事业,还要搞什么?” 李衡愣住,“……什么” 陆周执一拍手,哈哈笑起来,“小李啊,你以为我说的‘走上正轨’是什么?” “结婚……生子?”李衡的声音都有些迟疑了。 “结婚生子?”陆周执嗤之以鼻,“有我在,陆家就不需要依靠任何一个男人,我的女儿也不需要靠结婚壮大陆氏,她们自己就是豪门。” 陆周执慢悠悠地将纸团扔进垃圾桶,“现在科技这么发达,生孩子为什么必须要找个男人恋爱结婚?” “哦,不过我确实结婚了。毕竟以前那<a href=tuijian/niandaiwen/ target=_blank >年代</a>……我找了个无精症的男人结婚,婚前协议可是写了那么厚的一本。”陆周执拇指和食指竖起,夸张地比了比,她笑了笑,“不过女孩出生后我就离婚了,还好是两个女孩。我可不希望任何男人进门,包括男孩。男人没什么用,还总把家里弄得一团糟。你觉得呢,小李?” 从前李衡也不是没听团队里面的人说董事长是脑子灵光、自行生女的强人,但一直没当真,此刻亲耳听到,竟有些震撼。 却也有些羡慕,陆铭昕有这么一位母亲,自己先前确实是有些误会了。 “您……很厉害,在那个年代能有这样的勇气,自己做主,这本身就是特别了不起的事情。” 陆铭昕摆摆手,“走吧,我让你们来陪我这个老太太吃饭,居然还让你们等着我,是我不好。” “哪里,陆董,您还不算上年纪呢,从脸上根本看不出来您的年龄。更何况您修行许久,人生阅历皆成了佛法体悟,自然年轻。” 陆周执对此很受用,“还是小李会说话。” 两人共同进入餐厅,陆铭昕呆愣一瞬后脸上是止不住的期待和赞许,那眼睛里写满了“阿衡你好厉害你去上个卫生间就能和我妈妈相处得这么融洽!” 在陆周执看来,自己的女儿简直是如同巴甫洛夫的狗一样,单是看到李衡就两眼发光。 三人落座,餐点开始上桌。 陆铭昕落落大方介绍起来,“妈妈,这是我公司的副总,李衡。” 李衡正要回应。 陆周执却略微点头,“我知道,我已经查过了。” 气氛骤冷,然而陆周执继续道,“是个好姑娘,你很有眼光,铭昕。” “我是陆周执。”她不等自己的女儿继续介绍,自行说下去, “是陆氏集团的董事长,同时也是陆铭昕的妈妈,你好,小李。” 李衡坐直了,不卑不亢道,“陆董你好,我是李衡。” 陆周执满眼都是欣赏,点头后回应一声,气氛终于缓和了不少,李衡暗暗松了一口气。 开胃菜上完,主菜也开始上桌。陆周执先行举杯示意,“辛苦了,你们最近在做的珐琅项目不错,忙成这样还来陪我吃饭,来,先干一杯。” 三人轻碰酒杯,发出清脆的声响,但这声响并非一声,而是三声,陆铭昕举杯慢了,又和两人的玻璃杯分别相撞。 李衡敏锐地注意到陆铭昕的情绪,她似乎有些犹豫和迟疑。 “怎么?铭昕,你以为一个孩子的动静,妈妈会不知道吗?”陆周执不露声色,拿起刀叉切下一小块牛排,但她的动作一顿,“是妈妈错了,之前妈妈对你有偏见,总想着要你再优秀一些,就不会受人欺负了。” 陆铭昕有些惊讶,她好像从来没听过陆周执说这种话,一时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陆周执话锋一转,目光看向李衡,“但现在不同了,铭昕出去这一趟,真是叫人刮目相看啊。” “但我也不是那么好说话的。” 陆铭昕僵住,李衡反而接上话头,“陆董,我们明白。您的条件是什么呢?“ 陆周执不由得挑眉,“你们现在这个公司自有资金也用得差不多了,想要做大做强,至少也得挺过A轮融资。” “只要你们能过了A轮融资,日后你们的婚礼,我来为你们打点,最好是国内走个形式,国外领证。如何?” 第24章 鸿门宴 李衡对陆周执的话困惑不已,但并未直接看向陆铭昕。 她心想,此刻我要是将眼神转向陆铭昕,那就等同于责备。在这种时候,得先一致对外。 先不说婚礼的事情,公司自有资金快要用到头的事情自己可没听说过,更别说现在还得挺过A轮融资。 陆铭昕目前只有一个老厂在手上,至少收入也要达到五千万左右,净利润要达到收入的十分之一才有可能让vc认为这是一桩有潜力的生意。 可现在生产线才刚开,要达成目标就需要大量的订单。 第26页 纵然是李衡这么聪明的人,也一时沉默了。她思来想去,本打算和陆铭昕使个眼色之后再谈谈,于是她略微转身往陆铭昕那边贴近。 “只要过了A轮就可以?”陆铭昕的声音传过来,李衡猛地转头看向她,陆铭昕神色自然而坚定,“是不是只要过了A轮,拿到融资,就可以?” 陆周执仿佛在这个从来不争不抢的小女儿眼中看到了一团星火,双胞胎和她本来就长得像,恍惚间陆周执看到了当年的自己,稚嫩、不知所谓、以为有情饮水饱。 天真,太过于天真。 陆周执将嘴中的食物轻巧吞咽下,随后拿起餐巾轻轻擦拭嘴唇,“是的,星星,只要你们过了A轮,就可以。” 她甚至呼唤了那个许久没有人叫的名字,星星。 陆铭昕双手在桌下狠狠攥紧,又问,“多久?” “我给你们三个月,怎么样?” A轮融资从启动到完成通常需要三到六个月不等,陆周执再怎么装作支持,此刻的态度都已经很明显了。 图穷匕见,她给了一个根本不可能完成的目标。 李衡握住陆铭昕的手,试图讨价还价,“陆董,您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三个月是不是有点过于……” “可以。” 此话一出。三个人的动作都停下了,陆铭昕一字一句地继续说道,“妈妈,你要信守承诺。” “当然。妈妈什么时候骗过你?”陆周执对自己小女儿前所未有的一面颇有兴趣,她双手十指相扣,撑住下颌,云淡风轻说道,“星星,你们可以尽情的去找vc,只要你们能做到,我一定会支持你们的感情。” 李衡握紧陆铭昕的手,只见陆铭昕眼神确实不同往昔,李衡又想到那天她几乎要碎掉的神情,心中愤懑不已,也不忘权衡着。 怪不得陆周执愿意见面,搞半天是因为她留有后手,陆铭昕又年轻气盛,此刻半分不愿低头。 “那你呢?李衡,你愿不愿意?”陆周执见大家吃得差不多了,便让下人把盘子都撤下去,只是顺便问李衡一嘴。 那傲慢的神情,仿佛李衡只是陆铭昕的宠物,恰好今日跟来了。 气氛陡然一变。 “这从来不是李衡的事情。”陆铭昕直接抢断话头,她说得掷地有声,“这只是我和你的赌约,你没必要用感情去绑架李衡,即使我输了,她也完全没必要为这些事情负责。” 陆铭昕的神情越发冷了下来,几乎可以说是带有恨,就连李衡都愣住了, “妈妈,我真的以为你接受了,才会带着我喜欢的人来吃这顿饭。李衡不是玩具,更不是我的附庸,她是一位客人,请你放尊重一点。” 陆周执轻嗤一声,“陆铭昕,出去一段时间,果真不一样。你都敢对我这么说话了。” 陆铭昕正要回话,却见陆周执直接抄起杯子砸过来,她下意识抬手去挡,想象中的疼痛没有传来。 “嘶……” 李衡捂住手臂,倒吸一口凉气。 她的手臂上立刻红肿一块,抬不起来了。 心爱的人受伤,陆铭昕再也坐不住,牵起李衡就往外走。 “陆铭昕!你的价值取决于你为陆家做了什么,你别以为这么走了,今天的话就可以不算数。你别以为同性恋在社会上是什么好事……” 陆铭昕顿住,她眼圈泛红,咬牙回复,“我知道!” “等等。”李衡站在原地,不顾手臂被砸到的部分疼得她冒冷汗,松开陆铭昕握住自己的手,她转身回到餐厅, “一个孩子的价值怎么会取决于她为家做了什么,陆铭昕是你的工具吗?非打即骂,你也配当个妈?” 陆周执扶住额头,明显气得不轻,大手一挥,“让她们滚出去!” 林姨接上两人,开车一路飞速,尽快将她们送往陆铭昕自己住的房子。 陆铭昕握着冰袋,有些颤抖,轻轻将它贴上李衡右手肿起的位置,“这样贴着会疼吗?” 李衡没立刻回应,先抬起左手帮陆铭昕拭去眼泪。 “怎么哭起来了?” 每一滴泪都像是从心底直直地泵上来,涌入眼里,陆铭昕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都来不及擦,滴在地上汇成一小汪水。 湿漉漉的双眼,就这样诉尽情衷。 李衡不忍,未受伤的手贴着陆铭昕的脸庞,随后轻轻托住后脑勺,将陆铭昕搂进自己怀里,“铭昕,没事,我不疼的。” 泪水连降温的时间都没有,仿佛泪中的水分就来自血液,滚烫而炽热。沸腾着一滴滴砸下,竟哭湿了李衡的肩头。 手臂冰凉一片,然而怀里却如同抱着一团难以熄灭的火球,这冰火两重天,此刻却叫李衡眼睛泛酸。 李衡安静抱住陆铭昕,感受着这孩童般的、直愣愣的哭泣,不再说话了。 利摩日机场,叶彩垣和Lisa把箱子都办完托运,容华看着两人拘谨又欲言又止的样子,潇洒说自己要去恰杯咖啡。 容华刚走,小情侣面面相觑,叶彩垣先行打破沉默,从身后的包里掏出来一个包装得简约而典雅的礼物盒,粉白配色,十分惹人喜爱,她仿佛下定了决心那般双手递出这份礼物,“这是……我重新做的爱情鸟。” Lisa伸手接过,却没有立刻拆开。 “对不起,Yuan.” 对不起什么呢?叶彩垣本想问,却见Lisa抱紧礼物,仿佛孩子抱着独属于自己的珍宝。 “你还会回到利摩日吗?” 叶彩垣沉默着,答案不言而喻。 黄昏将天边的云霞印照得流光溢彩,两人的侧脸都打上了橙色的光,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马上就需要过安检了。 “对不起。”叶彩垣轻声说,“Lisa,对不起,我那天冲动了,我不是故意摔碎爱情鸟的,我知道你有多喜欢它。我只是没办法接受,为什么人会变,为什么你说很爱很爱我,却又在结婚前反悔。” 金发碧眼的女人手足无措,“对不起,Yuan,我、我只是没有准备好。结婚好可怕、好吓人。我只要一想到有一天我会失去你,我们的感情变得乏善可陈,一切都不再新鲜……我就好害怕。” 叶彩垣浑身都松懈下来,她想起那天似乎也是这样的天空,自己刚把爱情鸟摔碎,和妈妈在房间里谈心。 容华那天发高烧,还有些虚弱,叶彩垣便双膝跪地,将脑袋靠在容华腿上,整个人匍匐着、嗫嚅着,“妈妈,为什么?我不明白,爱难道不都是美好的吗?” 容华轻柔地抚摸着女儿的鬓发,“乖囡,妈妈懂你的感受。” 叶彩垣啜泣,声音已经有些发抖,“难道结婚真的那么可怕?可是我很爱她,真的很爱。” 容华递出一声叹息般的鼻音,“我知道,乖囡,我怎么会不知道呢?这世上每个人都会有爱的愿望,然而爱的能力是不同的。” 她目光往外看,却似乎并未在看这利摩日的风景,仿佛在看当初弄堂内嬉笑打闹的两个女人,“后悔是很正常的,乖囡。任何人都可以对婚姻感到害怕,这确实是一件大事,有时候,或许今天两个人还如胶似漆,第二天就反悔了。” “结婚,你将会为之后悔;不结婚,你也将会为之后悔。结婚或者不结婚,你都将为之后悔。既然不论怎么样都会后悔,不如让事情就这样自然地流淌,风吹哪页读哪页,哪页不顺撕哪页。” “或许哪天,时过境迁,爱的人会拿着那撕下来的书页,重新找到你呢?等到爱的能力旗鼓相当了,大家自然而然会在一起。不哭了,啊。” 想到这里,叶彩垣所有的质问、抱怨都烟消云散,面对着眼前的Lisa郑重回复,“我知道,对不起,我让你感到不安了。” Lisa眼里的泪水在打转,她忍住泪水,从兜里捞出来一个包装好的首饰盒,也是粉白配色。 叶彩垣心想,就这样吗?就这样把我送你的订婚戒指还给我吗?好吧。 ……好吧。 叶彩垣几乎有些站不稳,但她还是得体地提问,“我……可以现在打开吗?” Lisa点头,叶彩垣得了允许,便在她面前打开首饰盒。 那丝绒中间躺着一枚画了两只蓝色小鸟的陶瓷吊坠,背面有着一株蓝紫色的鸢尾花。 叶彩垣把吊坠拿出来,又和Lisa四目相对,下一秒,两个人轻轻一吻,蜻蜓点水般。 “我会想你,Yuan,我会永远地想你。我的Blue Lagoon……” 叶彩垣为她吻去玫瑰色面庞上的眼泪,“Sweetie,我也会想你的。” 容华在远处放下拍完照片的手机,低头滑动屏幕翻阅着,啧啧称奇,“我这拍照技术,真是没谁了。” 广播响起,催促航班的乘客尽快安检。 “我没办法祝你幸福,Lisa,我是个小气鬼。” 叶彩垣和Lisa最后一次贴面礼,随后她下定决心,将那吊坠直接戴上,再调整了一下背上的包,确认背稳后转身离去。 “再见,我的爱。” 第27页 “坏蛋。”Lisa笑着骂她,“但我也是。再见,我的爱。” 叶彩垣不再回头,直直向着容华所在方向走去,容华恰好也从咖啡厅出来。 “乖囡,好好道别没有啊?” 叶彩垣一笑,“有啊,妈妈。今天起我正式单身了。” 作者有话说: 不知不觉也写了这么多字了,今天刚下新晋,心里有些话想说。感谢每一个看到这里的人,创作对我来说真的很有意思,陆铭昕和李衡的故事我构思了很久,我一直都想要写这样的一个故事。再次感谢每个一直在看、在支持我的人,无论如何,这一本我都会写到完结的,感谢陪伴,从无人在意到能有收藏和评论,我真的很开心,希望大家也能看得开心,谢谢我目前的评论区,你给了我很大的鼓舞。创作万岁。 第25章 童年与洋芋粑粑 蓝天白云下有着一隅小小的花园,此刻阳光正好。 “做什么都可以吗?”9岁的陆铭昕捧着脸颊,坐在台阶上对花园里的女人发问。 那是个身穿亚麻短袖短裤的女人,穿得舒适,岁月在她脸上留下了智慧的痕迹,但身体看起来仍旧强健,不失风采。 她拿着喷壶给花台浇水,自在悠闲,走得很慢:“做什么都可以。” “没有课,没有作业,没有老师,姥姥,我做什么都可以?”陆铭昕从台阶上滴溜溜跑下来,跟在她的姥姥——周湄身后继续问。 周湄:“你要是想要,我也能给你请。云南也不缺好老师……” 陆铭昕的小脸皱起来:“不要!” “不要就别试探着问,谁教你这样的?去去去,一边玩去。”周湄甩甩手,让陆铭昕靠边站。 “可是,”陆铭昕还是跟在她屁股后面,有些犹豫,“这样……我会很没用的。” “什么有用没用的?乱讲。”周湄把水壶放到地上,背起手来略微俯身,“你只要存在就有价值,你妈妈跟你讲不上课就没用?少上这几节课,你难道还成了社会的败类、人群的渣滓了?” 陆铭昕眼睛睁得大大的,对周湄方才连珠炮一样讲出来的话其实没听太懂。她有些无措,低下头抠着手,“嗯……” 周湄佯装无奈,“好吧,那我给你找十个老师来,从早到晚上课,不许停,不然我们星星要变成渣滓了……” “不要!姥姥,我不要!”陆铭昕赶紧伸手抱住周湄的腿,连忙摇头,“姥姥,不要不要,不去巴黎、不做沙子。” 周湄摸摸孙女的脑袋,“还口是心非吗?” 陆铭昕抬头问,“什么叫口是心非?” “就是嘴上一套,心里一套,想要说成不想要,不想要说成想要。” 陆铭昕皱着鼻子思考一会,“我以后不会了。” “那还不快去把电台打开?”周湄一面把水壶又拿起来,一面使唤陆铭昕。 小小的陆铭昕哦一声,吧嗒吧嗒跑到收音机面前旋开按钮,刚好放到那首慕容晓晓的《爱情买卖》。 一阵激烈的吉他和钢琴伴奏,接弦乐和钢管的吹奏,又加上几句yoyo,“出卖我的爱~逼着我离开~” 周湄接上:“最后知道真相的我眼泪掉下来~” 陆铭昕没接触过这种音乐,懵了,大大的眼睛里全是茫然。 她只呆呆看着姥姥一边浇水一边唱Rap。 “出卖你的爱逼着你离开,看到痛苦的你我眼泪掉下来……” 周湄语速本来就快,整段歌词跟下来毫不费劲,气都不多喘一口。 陆铭昕小小的世界受到了大大的震撼。 “傻站着干什么?”周湄看这小孩呆若木鸡的样子皱皱眉头,陆铭昕瞬间紧张起来,“这么火的通俗歌曲,没听过啊?” “听……”陆铭昕刚要撒谎说听过,却又想到方才姥姥说的不要口是心非,磕磕巴巴道,“没、没听过。” 周湄浇完水,弯腰把小孩直接整个抱起,“紧张什么?没听过就没听过,姥姥不吃人,怎么还结巴了。” 怀里的小孩不说话,等周湄转头一看,陆铭昕早就哭成泪人了。 “哎哟,怎么还淌猫尿?” 陆铭昕本来还怕别人说自己结巴的事情,听姥姥说自己流眼泪是流猫尿,一下子破涕为笑,“猫、猫尿……哈哈哈。” 周湄掂了掂怀里的孩子,抽过纸帮她擦擦脸。这小孩一会哭一会笑的,可比陆周执那板着脸的臭小鬼可爱多了,唉,这就是隔代亲吗? 别墅里的阿姨走过来站在一侧,关上了收音机。周湄轻巧把陆铭昕放到地上,拍拍脑袋,“你去找点点玩会。” 陆铭昕蹦蹦跳跳去找那条正在院子里晒太阳的狗了。 阿姨走过来,耳语道:“周总,陆小姐说是,她这个月就先不过来了。” 周湄啧一声,示意让阿姨进屋说。 屋内,周湄大发雷霆。 “不过来了?协议里写得清清楚楚你敢不过来?”周湄对着电话那头一嗓子,阿姨被吓了一跳,差点撞倒旁边的花瓶,“你在上海弄得风生水起的,就不来了?这么牛,你他爹怎么不钻回我肚子里?” “毛在这跟我装!把铭曈的课表发我!别把我另一个孙女也搞得累晕过去……” 陆铭昕在院子里蹲着,伸手顺着点点的脑袋一路摸到尾巴,小狗呜呜回应,陆铭昕轻声说:“点点,你妈妈也不要你了吗?没关系的,我陪你。” 一晃眼,陆铭昕就已经六年级毕业了,这天放学,她背着小书包往校门口走,确认今天路边摊是那个漂亮姐姐在,她站在校门后理了理头发,这才过去。 “姐姐,我要一个洋芋粑粑。” “三块。”漂亮姐姐报上价格就开始把土豆块压到一个圆弧状的网里,开始放入金黄的油中炸。 陆铭昕期待地看着油锅,油锅却渐渐远离,原来是自己被人轻轻推住额头往后。陆铭昕仰起头看着手的主人,是摊上的漂亮姐姐,她说道,“小娃娃,离远点,油炸了冒呢到处都是,你眼睛不要了?” 陆铭昕眼巴巴看着她,这个漂亮姐姐人长得俏,但是脾气不敢恭维。陆铭昕弱弱回复,“认得了……” 热乎乎的、沾满了甜酱和辣椒的洋芋粑粑不一会就到了陆铭昕手里,裹着一层塑料袋,陆铭昕一口咬下去,活像个仓鼠嘴巴里塞满了坚果。 陆铭昕正要转身离开,却感觉领子被人拎住了。 “欸,你。” 她一转头,卖洋芋粑粑的姐姐冷脸看着她,“小娃娃,吃完不给钱?” 陆铭昕这才开始摸自己口袋,却发现原本应该在兜里的钱不翼而飞,她又把自己全身的口袋都摸了一遍,又不见来接自己的阿姨,急得都快哭了,“我本来带钱啦,好像在路上掉了……” 摊位上的大姐姐皱着眉头。 陆铭昕想完了、完了!这个漂亮的大姐姐从此以后就不会再喜欢自己了,再也不会给自己做香香的洋芋粑粑了,不会给自己涂多多的甜酱,也再也不会在放学时候叫自己“小娃娃”了! 陆铭昕脑袋里全是说书电台那句,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 大姐姐叹气。 “么你……个会表演哪样节目?” 陆铭昕立马点点头,“我、我会唱歌。” 大姐姐抬了抬下巴,“可以,唱个我听听。” 陆铭昕立正站好,“我爱你,爱着你,就像老鼠爱大米……” 路人和学生看这有个小娃娃在表演,都围过来了,生意好了不少,等陆铭昕唱完,人才开始渐渐散开。 陆铭昕坐在一旁的塑料小凳上,咬着洋芋粑粑。 “姐姐,你叫什么名字啊?” “叫哪样姐姐?先说好,我可不会因为你喊姐姐就让着你啊。”大姐姐又递过去一个热乎乎的洋芋粑粑,“我叫李衡。” “你哼?”陆铭昕重复一声。 “乐一李,呵嗯衡。小娃娃,小学都要毕业了,拼音都还整不合。你叫哪名字?” “我叫……”陆铭昕突然想起周湄对自己的叮嘱。 “星星,出门在外,不要跟别人透露自己的真实姓名。虽然你在这里,姥姥可以保护你,但是陆氏也是被人盯着的,你可以说个化名。” “我叫,我叫周、周星。” 李衡动作停下,盯着这个结结巴巴的小孩看了一会,“你不诚实。” “我、我没有。” 李衡把围裙取下来放好,坐到陆铭昕旁边的塑料凳子上,“那我问你,你是叫周星,还是叫周周星,还是周星星?” 陆铭昕硬着头皮,“周星。” 李衡抬起左手的手表一看,“啧。” 陆铭昕不敢说话。 “周星,是吧?” 陆铭昕点点头。 李衡干脆利落地关掉摊位的火,过了一会,确认油锅没那么烫以后,她戴上手套把油倒到一边的泔水桶,接着说道。 “你过来,我已经把火关了。这个摊摊是一个嬢嬢的,她应该一会就从田里回来了。我还有事……” 第28页 “你、你要去哪?姐姐?” 李衡一个眼刀过来,陆铭昕立即换了称呼,“李、李衡。” 李衡叹气,“我要去上晚自习。” “碗纸戏?”陆铭昕重复一遍。 李衡抽出摊位下面的箱子,拿出一件红黑相间的校服套上,背上写着“玉溪一中”四个大字。接着她又在兜里掏了掏,拿出一颗大白兔奶糖,陆铭昕慌忙接过。李衡换成了普通话,认认真真真说,“呐,这个就是奖励,你在这里好好守着钱箱,摊子的主人应该马上就回来了,你在这里等着,别乱跑,知道吗?” 家里的阿姨心急如焚,左顾右盼后她终于找到了在路边摊内部坐着的陆铭昕,正要走过来。陆铭昕生怕被李衡发现,自己就不能继续和李衡待在一起了,连忙对着李衡身后十几米远的阿姨狠狠摇头,阿姨神色茫然,还是听从小主人的命令站在原地。 李衡以为被拒绝,皱起眉头,又看了一眼表,想了一会,从裤子里拿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是密密麻麻的英文单词,她重新坐到陆铭昕身边,“算了,你一个人不安全。” 陆铭昕递出刚刚李衡放到手里的大白兔奶糖,想要送回去,毕竟无功不受禄…… 李衡扫一眼,抬手弹了下陆铭昕脑门,“吃吧。” “我刚刚不是故意凶你的,小星。” 陆铭昕在一片金黄中迷迷糊糊睁开眼,原来是窗帘没拉全,有一道光恰好扫到自己脸上。 李衡静谧的睡颜,同梦里的那个大姐姐判若两人。 陆铭昕伸手,小心翼翼抚摸李衡手臂上的淤青。 第26章 不速之客 飞机着陆,浦东国际机场内各类旅人行色匆忙。 陆铭昕已经等在车旁,见叶彩垣搀扶着容华从地下停车场电梯出来,便招手,“干妈、彩垣!这边,欢迎回国!” 叶彩垣走近,左右看了一眼,发出疑问。 “欸,铭昕,你的宝贝阿衡呢?怎么没跟你一起来?” “她……”陆铭昕并未带笑,张了张嘴,显得有些勉强,随后解释道,“她在家呢,我让她今天好好休息一下。最近总加班,太辛苦了。”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容华对这傻女儿真是没办法,恰到好处欸了一声。 “乖囡,来帮妈妈提下包呀。” 叶彩垣哦一声,赶紧上手帮忙提包到后备箱,林姨见状从驾驶位下车去搭把手。 “干妈,你先坐。” 容华先行被陆铭昕扶上车,坐在一旁。 “囡囡,发生什么事了?”容华轻轻抚摸陆铭昕的肩头,关切问道。 陆铭昕眼圈红了,抬手整理头发,搪塞而过,“没事,干妈。” 容华不信,拉过陆铭昕的手要她进车来说,“哦哟,以为干妈好骗啊?” 叶彩垣放好行李回来,低头跨步上车,她一抬眼,摸摸下巴,语出惊人,“欸,铭昕,你怎么眼睛红成这样?” 陆铭昕没想到这么容易就全被容华母女看出来了,林姨坐上车看一眼后视镜,“陆总,先去医院还是?” 林姨的话打断了容华母女的关切,陆铭昕得以调整状态,“林姨,先去之前说的小区吧。” 车辆启动,容华母女对视一眼,便不继续问,只说起些路上的趣事,陆铭昕认真听着,谈及有趣幽默之处,三人一同笑起来。 绿植配上青砖白瓦,一座三层独栋矗立于此。院子不大,有着一隅小小的花园,种了浅色的月季和芍药,尚未完全绽放。 屋内整体装修风格简约优雅,家具已经全套配好,行李也都已经搬入房内,柔和光线配上宽阔的空间,在不少地方都加装了扶手,有电梯更方便容华母女上下楼。 生活助理早已侯在门口,向容华母女自我介绍道:“你们好,我是Lucy,欢迎你们入住,陆总都交代过我了,之后生活起居上有什么,只要跟我说就好。” 叶彩垣哇地一声,抬手给了陆铭昕肩头一下,“你这,也太够意思了!” 陆铭昕无所谓地耸耸肩,“洒洒水啦。” 叶彩垣撒开腿,说是要上楼去将各个房间看一遍,Lucy侧身带领,“请吧,叶小姐。” 容华坐在沙发上,见女儿一走,便将陆铭昕招过来。 “乖囡,是因为周执吗?” 陆铭昕犹豫片刻,还是在沙发上落座,眼角的倦意遮不住,“嗯。” “我没事,真的,干妈。”陆铭昕握住容华的双手,这双手曾经那么灵巧,饱满,充满力量,却因年岁的上升和病痛而变得只是一层松软的皮包裹着骨头,陆铭昕心里揪紧,“就算我妈妈不同意,我也能找到过下去的办法。” 容华神色凝重,“你妈妈不同意?” 陆铭昕抓握住自己膝盖,颇为用力,布料皱作一团,“昨天阿衡和我一起回家,妈妈说想见个面聊聊看。” “我以为她是想了解彼此,但我太天真了。”陆铭昕身体紧绷,叹气后双手相扣,大拇指相互摩挲,眼中全是内疚,“妈妈提条件,说公司必须过A轮。我反驳后,如果不是李衡帮我挡住了,被砸的就是我的脑袋。” “哎呀……”容华单手按在自己胸口,惊呼一声,“李衡怎么样啊?没事吧?” “阿衡……手臂上都被砸出淤青了,但她没说什么,也没怪我,”陆铭昕说得缓慢,却难掩懊恼,手肘撑住膝盖,俯身双手抵住额头,“干妈,我觉得自己好没用。” 容华上手拍拍陆铭昕的后背,微微坐直了些,“别因为一次没处理好就全盘否定自己,铭昕,李衡肯定是爱你才会愿意为你挡下来,你这样自责,她心里肯定也不好受。” 容华正色,开始解决问题,“A轮是伐?侬现在公司营收怎么样?” “营收不高,先前做快闪联名赚了一点,但是订单量不够,算黄了。而且珐琅生产线还没起来,彩垣今天才回来,等你们安定了,再去看厂,我打算之后再联系下姥姥那边的人。” 容华安静听着,等陆铭昕讲完后点了点头。 “乖囡,订单的事情我来解决吧。” 陆铭昕愣住,“嗯?” “看你那眼神,干妈摸滚打怕这么些年,也是小有人脉的好伐?” 陆铭昕不好意思笑了笑,“干妈,我以为……” 容华却慈爱地搂上她肩膀,“乖囡……你一定很伤心,没事了,现在干妈和彩垣都在,彩垣就是你妹妹,我们都会陪你的。” 李衡醒来时候侧身往旁边蹭过去,预想中的温暖拥抱并未出现,她闭着眼任意往床侧一摸,空的,随即她睁大了眼。 她本想要使劲撑住身子起身,却因右手的疼痛不由得发出嘶的一声,侧身捞过手机一看,早就过了接容华母女的时间。 联想身旁的空空荡荡,李衡轻舒口气,点开社交软件,消息不少,全是陆铭昕发的。 启明星:阿衡,早餐等你醒了,想吃什么和厨房阿姨说。 启明星:我到机场啦,阿衡,你好好休息吧。 启明星:阿衡,我想你了,你也要想我哦。 …… 李衡握紧手机放在自己心口处,躺在床上思考着,现在能用上的资源,和接下来能够拉到的vc,少不了去应酬…… 突然,门外传来脚步声。 兴许是陆铭昕回来了,李衡正高兴,起身迎接,开门一看却对上几个黑衣人,她们中的一位对着另一侧提示道,“陆董,人在这边。” 皮鞋踩在地面上的声音很清晰,陆周执身着定制套装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站定在客厅,身后正跟着之前在别墅见过的那位阿姨。 “你们先出去吧。李衡,过来客厅谈谈。” 一声令下,屋内只剩下三个人。 阿姨站在茶桌一侧,弯腰为面前的两人奉茶,汤色浅金。 茶香萦绕,淡白雾气在瓷杯上飘摇。 李衡警惕地望向陆周执,却见陆周执神色疲惫,黑眼圈有些重。 “对不起,小李。受伤严重吗?” 李衡面色不变,“多谢陆董关心,小伤。只是,还好是砸在我手上,而不是铭昕头上。” 陆周执闻言皱起眉头,深深叹了一口气。 “我这个人性子是不好,一生气就容易过激,什么都想牢牢抓在自己手里。你能护着铭昕,已经足够证明你们是真心喜欢了。” 她说得恳切,“对不起,小李。” 李衡没接话,垂下眼,抬起茶杯轻抿一口。 陆周执没得到回应,有些自嘲地笑了,“我年轻的时候也喜欢过女人,但是后来她抛下我就走了,我差点连继承权都丢了。不过好在我聪明,我比我的任何一个姐妹兄弟都要更聪明、更狠,这才有了陆氏的今天。” 李衡听到这里,指尖无意擦过茶杯外沿,之前心里的猜想得到了验证。 阿姨默默泡茶,白瓷壶口氤氲出水汽,在桌上弥散开来。 第29页 陆周执声音放低了些,竟有些哽咽。 “但是,小李,我希望你能理解一个母亲的想法,我没办法接受自己的女儿爱上一个……普通人,更何况是一个女人。” 李衡觉得可笑,同时心里也多了些凄凄的哀思。倒也不是不能够理解,毕竟以陆周执生活的年代来看,保守、乐于控制,确实没有什么问题。作为一个母亲,她的发心虽然没错,但她表达的方式有问题。非打即骂,这样的打压,孩子怎么可能受得了?想到这里,李衡心里一沉。陆铭昕原来是这样长大的吗?在这样的家庭环境里? “陆董,这些话,我想你应该和自己的女儿好好沟通的时候说。”李衡抬眼,出声提醒。 陆周执手指轻颤,差点洒落杯中的茶水,她放下茶杯,沉吟半响。 “小李,不瞒你说,昨晚我一夜没睡。我很难接受铭昕是同性恋。我虽然没想过要她结婚生子,过普通的生活,但也没想过她会爱上女人,你们这样下去……” “陆董是认为,同性恋不正常吗?”李衡打断对面的女人,“不论如何,您要是觉得昨天的事做过头了,也不应该先来看我。” 陆周执再次叹息,如同被戳中。 “但你至少能和我这把老骨头说上话,铭昕这孩子不会听劝,心一热,她就什么都不怕了。我不知道现在这时代怎么样,但我以前那时候……同性恋可算得上是变态。” 李衡将茶杯倒扣,发出清脆的声音,她的指节不自觉地收紧,指甲在瓷杯上按出细不可察的微响。 她直视陆周执,“陆董,我可以不介意许多事情,不介意您今天突然闯进来要求和我对谈,不介意为您当眼线,也不介意被您提防。但我不能接受您用‘不正常’来定义铭昕的爱,还顺带羞辱我。” “小李,你太激动了——” 陆周执正要接上,却见茶桌旁边的阿姨脸色微变,她方才应该是在确认手机上的消息。察觉到陆周执的停顿,阿姨随即俯身靠近陆周执身边耳语几句,陆周执听罢神色一凛,但片刻后调整过来,斟酌用词后开口: “小李,我想我真的老了,还是有诸多局限性,你说的话我都会好好想想的。先前,我给出的条件确实太刁钻……你可以帮我劝劝铭昕,只要她来和我谈,我愿意放宽条件。” “虎毒不食子,她毕竟是我的女儿。” 第27章 住院 眼见容华情况虽然稳定了不少,陆铭昕还是有些担心,等到容华母女行李收拾个大概。当天就选了家医院,说给容华入院做个简短的检查,两三天就出院。 叶彩垣扶着容华下车,面前的建筑典雅而巨大,如果不是门口的烫金标牌最后两个字是医院,乍一看压根看不出来是医院,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一栋美术馆。 车辆停在专用停车位,林姨按命令等在停车场。 医护人员匆匆而过,一个穿着讲究的负责人走近陆铭昕,语气温和而娴熟,“陆总,都准备好了,我来带路。” 然而这位负责人转身之时,陆铭昕却敏锐地察觉到她有些难耐地拉了拉领口,似乎是因些匆忙赶过来而出汗,想要散热。 陆铭昕眨眼,心中有些疑惑。 电梯已然到了,确保容华母女和陆铭昕都进入后,负责人手持一张专用卡扫过按钮下面的识别区,电梯上行。 陆铭昕看着电梯楼层数字变化,思绪飘远。 她已经选了非陆氏投资的医院,按理来说,这里应该无人认识她。 “欸。”容华开口询问道,“乖囡,这里怎么了呀?是不喜欢吗?还是不方便?” 道路的负责人闻言,后背绷直了。 “叮咚——“ 电梯到了指定楼层。 “没有,干妈。“陆铭昕收回视线,笑着看向叶彩垣,“彩垣,你先带干妈去做检查吧,我去确认下专家情况。” 到了另外一层,今日本来就安排了专家会诊,但陆铭昕有些不安,她一边往会议室走,一边接过负责人递过来的的名册,但那上面竟出现了个熟悉的名字。 陆铭昕将这名字念出来以后,定在原地,她眼里掠过一丝难以置信。 向来不见人影、预约难如登天的老专家,她居然在这份临时受邀的名单里面? 陆铭昕走入会议室,方才名册上的那位老专家对她微微一笑,“陆总,病人来了吗?” “沈医生,她们先去做基础检查了,马上到。”陆铭昕笑着回应,然而心中涌上一种奇怪的感觉,既熟悉,又如同被钝刀子划了一下。 做完各项检查、专家会诊后,专家建议是观察一段时间,容华需要先入住医院。 “陆总,这是房卡。”负责人双手递上。 陆铭昕接过,眼神一滞。 这不是普通的vip病房,而是顶级套间病房——全院估计只有三间。 电梯越往上,陆铭昕越觉得不对劲,疑问如同膨胀的气球,已经到了爆炸的临界。 陆铭昕心想,这病房一般人根本住不进去,虽然自己也想这么安排,但始终容华是个喜欢热闹的性子。 自己原本就是为了不让容华感觉到自己一个人呆在套房里面太孤单,想着给干妈她搞一个普通的VIP病房,旁边说不定还能有护工或是病人跟她唠唠嗑说说话什么的。 陆铭昕觉得不对劲,一切都不对劲。 旁边有一位医护人员随行跟上,引导着她们走到套房门前,用房卡轻轻一扫后开门。 设备齐全、窗明几净……空气净化器已经打开,茶几上甚至还放好了新鲜水果。 装修得颇有格调,甚至在病床正对面做了一个嵌入式的浅色壁橱,方便置物,中间还有个巨大的液晶显示屏。 叶彩垣扶着容华坐上床,陆铭昕靠在墙边若有所思。 这地方,与其说是病房,就算说是高级酒店也不为过。 叶彩垣见状,等医护人员围住容华做检查时,默默凑近陆铭昕,“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我感觉不太对劲,太顺利了。而且规格都特别高,哪怕这是自家医院,也不可能这么顺,这个医院甚至不是我家的,应该没什么人认得我才是。” 叶彩垣闻言瞳孔放大了些,凑近低声道,“我还以为这是你安排的。” “我没有。”陆铭昕侧头,声音笃定,“我本来只安排在vip病房,两人一间。这样也方便护工陪护。” 两人交换眼神,陆铭昕也压低声音,“检查结果一出来,我们就出院。” 不等叶彩垣回复,一位扎着马尾的医师径直走向陆铭昕,沟通住院细节,“病人的情况并不稳定,住院观察的时间可能要更长一些,预计要一个月。” 陆铭昕:嗯? 叶彩垣:啊? 医师头上有几滴冷汗,“确实有点久,能明白家属的心情。但是这边检查结果来看,还是有恶化的可能性,小陆总,我们……” 陆铭昕眼睛一眯,“我在你们这医院那么出名?任谁都知道我是陆总。” 主治医生紧张地擦擦冷汗,一旁的负责人见状过来主动搭话,“陆董半小时前通知到位,小陆总,我们也是想尽心做好服务,治病救人。” 陆铭昕明了方才的感觉究竟是什么了,不论到哪里、不论自己做什么,都免不了有母亲的介入,一切都准备好了,一切都按照母亲的意愿在进行着。 无力感深深嵌入陆铭昕身体里。 容华坐在病床上,配合着医护的指令,抬手,转身,坐下。任由医护熟练地将监测的贴片压上自己的肌肤,浑然不知病房门口气氛已然剑拔弩张。 她有些百般聊赖,本就是怕无聊的性子,忍不住抬着头对房内扫视。 突然,什么东西轻轻晃到了她的眼睛。 那柜子里有个发亮的……梳子? 是一把纯银的花丝珐琅彩梳子,通身全银,却在梳子右侧专门做了一株惹人怜爱的兰草,中间的花朵含苞待放。 容华愣在床边。 她耳边仿佛听到了自己曾经说过的那句,“我爱你,永远,永远不变。” 容华猛地站起,原本四肢乏力的她竟然如此迅速地站了起来,医护都有些惊到,连忙上手扶她,“不要这样突然站起来,女士,很容易受伤的。” 陆铭昕闻言,连忙过来查看情况,“干妈,怎么了?” 叶彩垣刚听完医师说的注意事项,陆铭昕一开口,她注意力也跑了,两人连忙关切地围到床边。 医护做完了全部准备,陆铭昕便让人都先出去。 叶彩垣沉思片刻,“要不先不住院了,我怎么感觉那么诡异呢?” 陆铭昕正考虑着,容华却坚定地说,“我就在这里住院。” 陆铭昕、叶彩垣:啊? 两个人异口同声,神色也如出一辙。 “啊啥啊?“容华笑骂,“吾讲话没用场啊?” “妈妈,之前不是侬讲额啊——大病勿看,小病瞎跑伐?” 叶彩垣纳闷道,“嘶,哪能现在又肯住院了啦?” 第30页 陆铭昕轻拍叶彩垣肩膀,往前走近了些,俯下身说,“干妈,你要是喜欢这里的环境,我可以帮你找别的医院,一定比这里更好……” “囡囡,去跟医生确认下还用不用买什么,这地方蛮好,我喜欢。” 容华说完,叶彩垣闻言犹豫了一下,陆铭昕听完正打算转身出门,却被容华叫住,“铭昕,过来。叶彩垣,你去问问。” 叶彩垣用手指自己,仿佛在问,妈妈,不是吧,我去? 容华抬手佯装要打,叶彩垣立刻动腿,“我去、我去还不行吗。” 等叶彩垣一走,容华便立刻发问。 “是周执安排的对吗?你妈妈知道我会来。”容华深深望着陆铭昕。 陆铭昕没有回应,神色愧疚。 容华长叹一声,“还是来了,她一点都没变,什么都是她以为。” “转院也没有用,转到哪里,估计周执后脚就收购到哪里了。”容华苦笑,“有时候,我也搞不懂周执是恨我,还是恨透了我。” 陆铭昕眉头紧紧皱起,“干妈,对不起。” 良久,容华轻声开口,“别道歉,铭昕,这是大人的事情,本来就不该让你们掺和进来。我先在这医院待着吧。说不定,哪天我还能和周执见一面。” 天边仍然阴着,云层灰黑。 车门合上,陆周执坐在车后座,手指摩挲着燕子胸针的正面,这工艺她再熟悉不过。 那天李衡和陆铭昕前来,李衡胸口就别着这枚胸针,陆周执绝不会认错。 这是容华的手艺。 陆周执刚进陆铭昕家门,环视客厅一周时,她就发现了这枚躺在客厅茶桌上的胸针,现下直接带走了。 外界喧嚣被挡在玻璃之外,车内只余下启动的引擎声和空调声。 车子缓缓驶出住宅区,车窗上映照出陆周执的脸庞。 司机汇报道,“陆董,容华女士已经在医院住下,小陆总现在应该也清楚是什么情况了。那医院的医疗股权下周二转入,先在陆氏慈善基金运作半年。” 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陆周执有些烦躁,闭上眼,“东西呢?” “当初的信物也按照您的要求放在病房橱柜内了。”驾驶位的阿姨说到这里,沉默片刻,继续问到:“陆董,容小姐……您真不打算去见一面吗?” “钟姨。”陆周执出言警告,“你不该管这件事。” 被叫做钟姨的司机把稳方向盘,在红灯口停下的间隙,开口继续说道,“周执,如果你真不在乎,就不会把这小医院的股权过到陆氏慈善基金名下。” 陆周执不说话,钟姨的声音又从前排传来。 “过去的事情,容小姐说不定也有苦衷……” 陆周执冷哼一声,视线转回内视镜看向驾驶位,“苦衷?她能有什么苦衷。同性恋是种病,容华也得病了,她还把我耍了。就这么简单。” 眼见钟姨还想说什么,陆周执这次怒气不小,低声道,“钟姨,可以了,别蹬鼻子上脸。” 钟姨终于没再说话,只专注开车,车厢内回归安静。 第28章 值得 窗外天色渐暗,传来车门关上、引擎启动的声音。 陆周执终于走了。 茶桌正中摆放着一瓶伤药,突兀而叫人难以接受。 正如陆周执出现时那样,带着一种温情脉脉,却又叫人无法忽视的压迫。 李衡心里五味杂陈。 这是愧疚吗?抑或是不存在的恻隐之心? 陆周执走得匆忙,她当年和容华女士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李衡右手的淤青还有些跳动着的生疼,一动就难以接着发力,抬不起来。 回想起方才自己和陆周执谈话到一半,陆周执才看到阿姨手上的消息,她甚至都都无暇顾及到面前坐着的李衡,立刻就让身旁的阿姨出去安排相关事宜。 李衡一看钟,这时间,估计容华母女已经到医院检查了。这和李衡先前的猜测不谋而合。 然而,目前来看,如果想要为项目争取到更多的时间,陆铭昕和陆周执的谈判,看来是不可避免了。 至于资金…… 李衡想到这里,让住家阿姨拿了纸笔和笔记本电脑过来。 一切都备好,李衡解锁手机,点开各个软件。 她重新查看自己银行的余额和投资账户,做了大体的规划,定存和理财的金额在屏幕上显示出来,红绿色的分格不断跳动着。 她一个个翻看过去,全部记在纸上,条理清晰。 又打开电脑,点开自己此前投在海外的一只基金。 这基金稳定,收益还不错,但短期没有再增值的潜力。 李衡汇总后,她将所有资产写在纸上。 她盯着这串数字,心跳有些加速,沉默着。 真的吗? 要为此把所有的身家都押上吗? 李衡思索着,心跳逐渐慢下来,脑子却逐渐清明。 她想起刚入职时,陆铭昕对着土得掉渣的配色方案,一本正经地征求她意见的样子,说到意见相悖之处,两人免不了周旋一番,最终陆铭昕都会笑着绕过去,叫她放宽心。 想起在法国街头,陆铭昕拉着她在街上漫步的身影,那身影在路灯的映照下时长时短,陆铭昕那雀跃而得意的神色,叫人涌上想同她接吻的冲动。 想起自己砸伤手臂,那刚进家门就手忙脚乱为她找药的背影,陆铭昕哭得眼眶全红了,泪水打湿肩头。 陆铭昕值得。 电脑屏幕闪烁,跳出弹窗,【是否确认?】,点击确认。 李衡坐直身躯,全身放松下来,像是重担终于卸下,这笔钱虽然算不得什么,但至少能解燃眉之急。 操作完资金转账后,李衡并未立刻关掉手机。 她顿了顿,打开通讯录。 划到通讯录前缀为学校-的区域,顶端的名字李衡很熟悉。 这人曾是她MBA期间的导师,如今是业内立良基金的管理合伙人。 李衡犹豫片刻,看了眼时间,晚饭时间已过,此时打过去也不会显得太无礼。 最终还是拨了出去。 电话拨出,响了两声就被接起,熟悉的亲切女声传来:“喂,小李?有事吗?” “老师,打扰了,我是李衡。”她的声音平稳而坚定,叙述得口齿清晰,不失礼数,“我这边有个新方向的项目在推进,目前公司把目光放在轻工业文创,主要是搪瓷和珐琅,我们现在遇到点融资瓶颈,我想问问您这边最近有没有对这方面感兴趣的VC朋友?我已经把材料和前期数据都发过去了。” 电话那头顿了顿,随后传来打开电脑的声音,对方大致浏览后笑了,“小李,我没想到你现在开始做这方面的工作。” 李衡心头一紧,“……我也没想到是以这样的方式开始。” “明天我帮你约一轮看。放心吧,小李,想投你项目的人,只会多,不会少。” 挂断电话后,李衡靠着椅背闭眼深呼吸,随后打开电脑开始整理项目的路演资料和过往现金流的情况。 住家阿姨见状,端了茶水和点心过来放在桌边,李衡连忙道谢。 光靠自己那点资金远远不够,如果要守住这个项目,让它走到陆周执看得起的高度,必须迅速响应,做出更多的努力。 李衡一边咬着点心,一边开始逐一回忆过往接触过的VC机构、基金的天使投资人,一一列表后开始联络,她不断地写邮件、发微信,再在联络后一个个划去。 有的人为李衡推荐创业项目的孵化报名,也有人为她推荐来几位投资人的联系方式,但也有人送上简短的字句: 帮不上忙,抱歉。 不感兴趣。 李衡皱起眉头,默默攥紧手中的笔,把对方的名字从纸面划去。 没人有义务帮忙,这很正常,李衡不死心,继续尝试,直到最后一个名字也被划去。 屏幕的冷光映着李衡的面庞,最终有投资意愿的人还是太少了,她忍不住捏捏眉心,有些受挫。 深呼吸后她继续拟设初步的融资材料,还未来得及发出,又绞尽脑汁,重新翻看起早年积攒下来的会议联络人列表。她的眼神扫过一排排熟悉又感到遥远的名字时,指尖在某一个名字上方忽然顿住。 赵珩远。 李衡盯着这个名字,脑中飞速运转。 这位赵氏家族中最年轻的女性投资人,传言来自美国最大的华裔财团,旗下产业遍布全球。她曾在会议上说过:“我相信中国传统美学的生命力,或许就藏在怀旧的釉彩里。” 这指的是她斥巨资拍下的珐琅制品。那套制品在纽约苏富比拍卖场大获关注,当天竞价直逼高珠,现场焦灼,但最终还是被赵珩远拿下。 两人曾有一面之缘,只是当时没有太深接触。 但李衡记得当时在新加坡的投资聚会时,赵珩远似乎对会场的珐琅花瓶很感兴趣,见自己是中国人,还过来搭话。聊及珐琅工艺,赵珩远还眼睛一亮,连连称赞李衡。赵珩远明明是ABC,中文却十分流利,两个人当时相处还不错。 第31页 她快速翻出当年的会议邮件,又翻遍了所有留存的资料,找到了赵珩远助理的邮箱,又转而在领英查阅赵珩远的最新资料和项目动态,撰写下一封带有清晰时间线和融资亮点的私信,语气真诚: 赵女士,您好,我是李衡。两年前我曾和您在新加坡的投行聚会上见过面,当时我们还讨论过珐琅花瓶,最近我所就职的公司有一个项目,是关于中国搪瓷和珐琅工艺的现代复兴。我知道这可能不符合您往常对科技医疗的投资取向,但它和您支持的“复兴中国传统美学”理念完全契合。我已经将项目简要附在邮件最后,期待您的回信。 赵珩远绝不是一个能轻易撬动的大人物。 但是如果这一步能达成,赵家能够入股。那就不止是钱的问题,而是这家公司、包括自己和陆铭昕的整个命运,都会因此被推上一个新的轨道。 医院这边,陆铭昕接到住家阿姨的电话,才说上两句,她就肉眼可见地急切起来,挂了电话就开始发消息。 叶彩垣正好抬着水推入病房,陆铭昕回头看了一眼,“彩垣,你先陪着干妈。我妈妈去了家里,阿衡一个人,我不太放心。” 叶彩垣听了,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回复,“你快去吧,大情种。” 林姨收到陆铭昕信息,赶到病房推门而入。 陆铭昕见她来了,声音低哑,“林姨,你在这里陪着她们吧。有什么情况你随时告诉我。” 林姨一愣:“那您——” “我自己开车。” 陆铭昕转身走出病房,动作干脆。 鞋跟踩在地面上发出急促的节奏,一如持续加速的心跳。 车门砰地一声关上,陆铭昕的车子如利箭射出,迅速驶离医院,一路疾驰。 陆周执为人严苛,从小到大几乎对自己没有过好脸色,对阿衡更不知道会怎么样。 陆铭昕死死握紧方向盘,指节用力到几乎泛白。 她拼命地抑制着想象,却仍然控制不住地去想:如果她进门时,家里已经人去楼空——那她可能真的会疯掉。 陆铭昕猛地开门入室,只见客厅开了暖色的灯,李衡正好好地坐在沙发上,除了她面前放着笔记本电脑和写满字的纸张外没什么异常。 见陆铭昕进门,李衡正要起身迎接。 “铭昕?你回来……” 不等李衡说完,陆铭昕便三步并作两步,整个人都扑过来,把李衡抱在怀里。 “对不起,我回来晚了,你没事吧?阿衡,我妈妈有没有做什么,她欺负你了吗?” 李衡抬手回抱住不安的恋人,“我没事,先坐下来,我们慢慢说。” 十来分钟过去,两人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放着还未拆封的伤药。 李衡讲完自己所做的准备和一切决定,认真地看向陆铭昕,“铭昕,这些就是我能给你的。” 陆铭昕坐在她对面,神情一瞬间有些恍惚。半晌,陆铭昕有些不确定地开口:“阿衡,你真的……要把全部资金都投进去吗?” 李衡点头,没有丝毫回避陆铭昕的视线。 “我也联系了赵珩远,她对这方面似乎还算感兴趣。”她轻声补充,“虽然不能保证她会答应,但我总得试试。” 屋内一阵沉默。 陆铭昕伸出手握住李衡的掌心,颤抖着、满是力道。 “阿衡……”她喉咙发紧,片刻后才开口:“你这样……我真的……” 陆铭昕低下头,额发遮住眼睛,“你为我做这些,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那你别形容了。”李衡低笑一声,把陆铭昕搂进怀里轻拍,“你只要好好记得就可以。” 陆铭昕抬起头,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我会去争取的。阿衡,我一定会努力下去。” “是我们一起努力,你从来都不是一个人,有我陪你。” 第29章 谈判成功 陆氏本家的住宅大而空荡,富丽堂皇。 光是穿过长而典雅的门廊就有着足够的压迫感,陆铭昕深呼吸后整理了下衣着,推门而入。 一进门,只见茶香混着热气在桌面上缓缓氤氲。 陆周执觉察到陆铭昕进门,便对着茶艺师一摆手。 其余的工作人员也都恭敬退下,只留下钟姨还站在客厅。 陆周执整个人坐在客厅沙发上,一贯的从容姿态,通身气派,不怒自威。 陆铭昕分明是未来的主,却在这家中因陆周执而成了客。 灯火通明的室内,陆铭昕在陆周执对面坐下,目光锐利。 “我今天来,是想要谈条件的。” 闻言,陆周执却不如她预想那样咄咄逼人,反而垂下眼,面上浮现出一抹难堪。 “铭昕,那天我和李衡谈过以后……我想可能是我太着急了。” 她的声音柔和而不失庄重,仿佛只是一个普通的、在关心孩子未来的长辈。 “你和李衡的事情,我也不是反对,只是……铭昕,我是一个母亲啊。” “作为母亲,我总归在这种事情上要更谨慎些。但也许,小李说得没错,我确实应该试着去相信你一次。” 陆铭昕听到李衡的名字,目光柔和了些许,但并未打算让步回话。 陆周执随即进入正题,“之前说的三个月,确实是有些苛刻了。这样,铭昕,我给你半年,怎么样?至少可以保证基础打牢,日后也能再发展下去。我也还有些时日,陆氏能撑住。” 陆铭昕身子微微紧绷,对这话有些不可思议,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发问,“那姐姐呢?” 陆周执却沉默片刻,深呼吸,捏了捏眉心。 “你姐姐的状态不太好,铭昕。至少也要等半年才能彻底康复。这是我给你最后的底线,一旦铭曈无法回到原本的职位,家里就只剩下你了。” 陆铭昕没想到家里情况这么严重,一时间谈话节奏乱了,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陆周执似乎对这事情颇为头疼,却如同要放飞自由的鸟儿一般望向陆铭昕,继续说道:“我知道初创公司缺的不是能力,而是资金。” 钟姨闻声而动,从一旁的柜子上取来一份文件,打开后取出,双手递给陆铭昕。 陆铭昕接过纸张,定睛一看。 是一份已经盖章的初步授信意向书,印章鲜红,似乎不久前才印上,正规而完备。 “铭昕,你要知道,这家银行从来不会轻易对初创公司开放大额度贷款的。” 陆周执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陆铭昕,说得一派真诚,连语调都隐隐带了点歉意,“这是我亲自拜托了老朋友,才得到的特批。我知道,你长大了,不希望我过多介入,所以往后的合同你自己和银行谈就是。妈妈希望这能帮得上你的忙,过去的事情……是妈妈错了。” 一旁的钟姨见陆铭昕眉头紧锁,沉浸在思考之中,便趁热打铁,恰到好处地点出:“你现在还在公司打基础,这个时候稳定的现金流,比什么都更要紧。别因为面子而拒绝陆董给的机会,孩子。” 一声“孩子”轻飘飘地抛出,却压得这室内空气沉闷了不少。 “我会再考虑考虑。”陆铭昕淡声回复,没什么太大的波动。 陆周执甚至赞许地点了点头,随后有些后悔道,“当然,铭昕,我不逼你。妈妈从前就是逼你太多,才让我们的关系……变成现在这样。” 陆铭昕的指尖微微收紧,心里似乎有什么在呼啸,血浓于水的亲情,确实让她动容了。 沉默良久,陆铭昕才开口。 “……谢谢你,妈妈。” 陆周执闻言一愣,随后笑得平和,像是终于卸下心防的慈母,抬手让钟姨将授信书收入文件袋。 “铭昕,你就把文件带回去吧,小李是个心细的孩子,你们一起好好看看,再商量商量。” “也麻烦你……替我向小李道个歉。上次是我失言,让她受苦了。” 李衡刚刚结束和投资总监的视频对谈,她坐在办公桌点开邮箱,手臂仍然乌青一片,她缓慢地滑动鼠标,一份份邮件展现在眼前。 感谢贵方发来的BP,初步评估后暂无相关投资意向。 感谢贵方合作意愿,然而当前的估值体系及退出路径尚不明朗,我方暂无投资意向。 …… 数封拒信如同一盆凉水,当头而落。 当然不会一帆风顺,李衡不是没有做过心理准备。 陆铭昕那重新燃起希望的眼神还在她脑中,为了不辜负这份信任,自己可以做更多、更多。哪怕这努力微不足道。 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李衡咬咬牙,继续将材料发给另一批联系人。 邮箱顶端出现一封新邮件,来自一个私人邮箱,全英文,然而名称处有一个Z。 李衡立刻点入。 Lee: Hi,Lee,我收到了助手转给我的材料。我有些兴趣,你方便现在聊聊看吗? 第32页 邮件最后跟了Zoom会议号。 李衡进入会议,视频窗口瞬间亮起,就对上了穿着白色马甲的赵珩远,洛杉矶现在是傍晚。 黯淡的背景光下也不难看出赵珩远长得五官深邃,极为俊美,她手臂线条流畅,能看得出有锻炼痕迹,充满野性。身后的落地窗展现出大片如同油彩般的紫粉色晚霞。 “Hi, Lee. Its been a long time.” 赵珩远率先开口,但她思索片刻又换成普通话,“李女士,好久不见。” 她努力讲得字正腔圆,但还是有些口音。 李衡坐正,认真道,“赵女士,你好,感谢您愿意为项目抽出时间——” 十来分钟过去,赵珩远并未打断她,听完介绍后却也没有说话。 李衡心头一紧。 赵珩远沉默着重新翻阅手边助手打印出来的项目文件。 “这不是我一贯的投资方向。”赵珩远重新开口,“你不在Iment bank,反而到这里,老旧、不够时新,难道这个公司除了陆氏做靠山外,还有什么吸引你的吗?” “我……” 那天在法国街头,陆铭昕吹奏的《老鼠爱大米》不知怎的在李衡脑内回响起来。 “我想我们确实需要思考怎么样让老工艺活起来,毕竟我们公司的总裁她……不希望有任何一个人被时代丢下。” 赵珩远望着屏幕,隔着摄像头与李衡对视,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 但她下一句接着问道:“所以,你们的公司在Shanghai?” ? 李衡有些疑惑,但还是如实回答,“公司在上海,工厂在杭州。” 赵珩远沉吟许久,又问,“上海有没有一位姓Lin的宠物家?她应当对宠物很了解。” 李衡有些摸不着头脑,在网上搜素半响也没得到答案,只好回答,“我确实在上海,但是……您说的宠物家我并不清楚您指的是人还是店。” 赵珩远往后一靠,似乎放弃了,又回到此前的话题。 “我刚收到20岁生日礼物,里面包含了一家美术馆。我会改建为一个品牌空间,用于展示高端定制线——带珐琅珠宝的包、首饰,A few little things.” 橄榄枝已经抛出,李衡迅速回复,“太好了,我会把您的想法告诉总裁,设计师方面我们有……” “Designer这边会有人对接,我可能下个月回趟中国。”赵珩远直接讲清楚,不拖泥带水,“等你们生产线完全准备好,就给我发合作草案吧。” 两人又讨论了诸多事宜,最终敲定。 视频会谈结束,李衡眉间难掩激动,这就把草案攥写的事情分发下去。 办公室的门恰巧在此时推开,穿着干练的陆铭昕快步走入,“阿衡,我不是说你受伤的话今天先在家休……” 李衡起身食指轻点陆铭昕唇瓣,“我有一个好消息。” 陆铭昕方才的急切烟消云散,配合着挽起她的手,俯身轻吻手背,“什么好消息?” “赵氏的那位愿意合作,恰好她有一家美术馆空着,要做品牌。” 陆铭昕在原地愣住,一会才反应过来,“赵氏的那个赵珩远?” “对。项目预算已经开始评估,我们甚至可以在初期分成收益,这样的话也不用垫太多。” 两人对视一眼,彼此的眼里燃起了毫不掩饰的斗志,未来或许真的不远了。 “我也有一个好消息。”陆铭昕将背在身后的手伸出来,递给李衡一个薄薄的牛皮纸文件袋,眼里藏着雀跃。 李衡接过,绕开缠绕在封口处的线,抽出文件一看。 银行的初步授信意向书! 李衡不敢置信,把文件整个拿出来捧在手上打开,目光飞快扫过上面的条款。 这家银行一直都不愿意为初创公司大费周章,陆铭昕是怎么拿到的? “这是妈妈给的,她让我替她道歉,但接不接受取决于你。” 道不道歉另说,这意向书有没有问题? 李衡闻言立马正色,重新仔仔细细把文档全看一遍。 “如果你要运用这个去谈贷款合同,我会先去找第三方审计机构,从法律条款上拆解它。”李衡一边脑内飞速运转,一边眉头紧蹙地细数道,“附加条款、抵押比例……我全都都会去查一遍的,你别担心,我一定……” 不等李衡说完,她就被人稳稳搂进怀里。 陆铭昕抱住她,只痴痴地傻笑。 这温暖的怀抱带着淡淡的馨香,将李衡整个包裹住。 “我的工作狂,我的后盾,我最爱、最爱的阿衡。”陆铭昕抱着她,有些孩子气地轻轻摇晃,“不接受道歉也可以,怎么样都可以,阿衡,我好爱你啊。” 李衡把手里的材料放下,无奈地陪着恋人在桌边左右慢慢摇晃,仿佛交颈的舞者在紧紧相拥跳着探戈。 身躯这样相贴,暖烘烘的。 彼此心跳如擂鼓,热烈而坚定。 “傻瓜,我也爱你。” 第30章 探厂与传承 阳光正好,厂区门前停下一辆宾利,带起些许烟尘。 刚下车,叶彩垣就如同箭矢一般窜出去了,直奔厂房。 陆铭昕在后头牵着李衡往厂内走去。 “这路平坦成这样,还要牵着做什么?” 陆铭昕微微思索片刻,认真道,“阿衡,我怕我平地摔。” “又在胡说八道。” 李衡无奈地摇摇头,手却没有放开,就这么任由陆铭昕牵着。 风吹得厂区旗帜猎猎作响,几人穿过办公区走入主生产车间,工厂的主管早已等候,她的脸上带着客套而兴奋的笑容。 陆铭昕穿着一身干净利落的西装,脚下却换成了防滑工作靴。 她站在地面画出的黄线外,抬眼环顾四周,一眼扫过老旧却仍运转良好的搪瓷烤炉、陈列整齐的手工模具,目光沉稳又锐利。 “这些设备能满足我们第一阶段的试生产需求吗?”她开口问。 主管忙点头,李衡却已走到一旁机器前,蹲下查看工艺流程中最容易出问题的瓷釉喷涂区。她没说话,只戴上手套撩起布帘,细细观察了喷嘴位置。她总觉得无法轻易下定论,便再站起对叶彩垣低声道:“叶彩垣,你来看看这个。” 叶彩垣闻言凑近,也戴上手套确认一番,仔细思考后下结论,“这台设备可能要更换,精度不够,欸,不过,设备到位之前这个也不是不能用,可以先做你们说的计划A生产线,只是材料上……” “好,新设备已经在路上,大概下周就到。” 李衡边说着,边打算拿出手机记录下叶彩垣的全部建议,然而陆铭昕却眼尖地握住恋人的双手,随即帮李衡脱下手套,再顺手牵羊般牵住她受伤的右手。 小王从陆铭昕一侧探出脑袋,朝着李衡晃了晃手中的笔记本示意包在自己身上。 李衡了然,半带无语地扫了陆铭昕一眼。 陆铭昕权当没看见,还是一派悠然自得地牢牢牵着恋人的手。 叶彩垣则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还在继续滔滔不绝地点评着。 陆铭昕听完点了点头,总管上前替几人拉开那扇通往实验区的门,“陆总,李副总,您们看,下一步是高温烧制测试。” 几人走过一道道纵横交错的通风管线,厂房的铁皮震颤作响,机器的轰鸣回荡,仿佛某种沉睡巨兽的呼吸。轰鸣声交织的走廊,空气中混合着金属与高温陶土的味道。 脚下是旧时代留下的工艺与灰尘,眼中是她们燃起的新兴希望。 李衡握紧手心,这就是自己押上的孤注一掷。生产线一旦建起,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陆铭昕侧头,轻轻将李衡往自己身边拉了过来,“阿衡?” 李衡只说没事,微微绷紧的肩膀却出卖了她此刻的心思。 下一秒,李衡感到下巴被轻轻勾起,侧脸被什么极软的东西轻巧一贴。 陆铭昕就这么在众目睽睽下亲了自己脸颊一口。 “我的天哪,陆铭昕你要不要脸啊!当众撒狗粮你!”叶彩垣大喝一声伤风败俗,转身走向车间尽头的工艺坊。 主管不知道眼睛该往哪里看,连忙退下,“陆总,李副总,没什么事我就、我就先去办公室给会议做准备了!” 小王哇地张大嘴巴,随后赶紧跟在主管后头,“陆总,我去帮主管的忙嗷!” 三人作鸟兽散。 面红耳赤的李衡给了陆铭昕腹部小小一拳,“做什么你,能不能正经点!” 陆铭昕捂住肚子,佯装被打疼了,“哎呀,阿衡……疼……” 说完,眼里闪着点点的泪光。 李衡一下子着急起来,“我都没使劲……真的打疼了?” 陆铭昕抓到机会,又凑近亲上一口,笑着问道。 “现在心情好点了吗?” 李衡因这插科打诨式的体贴,方才的紧张已然烟消云散。 “……好多了。” 第33页 眼见陆铭昕又凑近,她却抬手制止,用手掌挡住恋人的唇瓣,严肃道,“不许亲了。” “为什么?”陆铭昕问得相当委屈。 李衡轻轻推开人,转身往办公室的方向走,耳畔是一抹粉红的烟霞,“……哪来那么多为什么,不然晚上不让亲了。” 陆铭昕急了,赶快跟上去,“真的吗?真的不可以亲了吗?” 李衡捏住她的嘴,“小点声。” 被捏成鸭子嘴的陆铭昕笑得很甜。 车间尽头的工艺坊依旧保持着当年的模样。 阳光透过高高的天窗洒落,斑驳的光影铺在长桌上,老旧模具静静躺在原处,等待着被再次使用。 叶彩垣轻车熟路,推门而入,脚步有些急,当她望见角落那两位年迈的老妪,顿时鼻尖一酸。 一个身形瘦削,拄着花雕木拐,戴着陈旧的焊工护目镜,神情沉静如炉火中的釉色;另一个略显丰腴,围裙上沾着些釉粉痕迹,双手因长年劳作而微微有些蜷曲,正一笔一划描着花纹。 听见门响,她们抬头看清来人时,目光却瞬间亮了起来。 “欸?”老妪取下护目镜。 另一位老妪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眯起眼辨认,“你是……阿华的女儿?” 叶彩垣连忙上前,一时无言,只有眼眶泛红。 “你是彩垣吧?我记得你小时候还趴在台子边上玩碎釉,结果把手划了个大口子……” 拄着花雕木拐的老妪声音有些哽咽,却也忍不住笑了。 “你看看,这么漂亮了,长得好高哟。”另一位老妪继续说道,眸子泛起盈盈水光,上手让叶彩垣转一圈。 叶彩垣听话乖乖转一圈,如同幼狮长大,在狩猎队面前亮相。 老妪双双笑起来,纷纷慈爱地上手捏叶彩垣的脸蛋。 叶彩垣也不恼,笑个不停,热泪盈眶。 “俞姨、王姨,我回来,是想把这条线重新做起来。铭昕帮我把厂买下来了。” 俞姨解下围裙,沉默片刻,“我们知道,是陆家的小女儿吧?唉,陆家还真是……” 王姨撑着拐杖,用手轻轻拍拍俞姨示意不用再提,“回来就好。” 两人握住叶彩垣的手,手掌上满是岁月打磨的粗粝,却包裹着温度与信任:“彩垣,阿华——你妈妈怎么样了?” 叶彩垣把所有的事情娓娓道来。 窗外夏日的风轻轻吹过,厂房里的搪瓷花纹仿佛因此而被重新赋予了光泽。 两代女人在这片寂静又炽热的热土上交握,旧工艺的火苗终于重新点燃,一切恍若旧时。 忙活一通后,叶彩垣来到厂房装修好的办公室内。 她边进门,边感慨着,“铭昕,还是这里好,就等着我大展身手吧!设计图我只消三天就能拿出手。” 李衡让随行人员放好投屏,她们将在这里和赵珩远进行视频通话。 李衡闻言一顿,“赵总说了设计图会有人负责,好像是个外国设计师。” 叶彩垣一听,啧一声,“啊?我不想和莫名其妙的白人合作,烦得很。” 话音刚落,屏幕上就刚好进入Zoom的会议室。 缓冲动画结束,几秒后画面清晰,出现了一位气场不凡的女人——赵珩远,她眉目凌厉,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野性。 她身后是现代艺术风格的玻璃展馆,一角可见水墨与彩釉交错的收藏品。 赵珩远正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拿了一个猫咪似的雕塑。 “赵总,幸会,我是陆铭昕。双耳陆,铭记的铭,日斤昕。” 赵珩远带着客套的笑容回应,“陆总,幸会,我是赵珩远。” 李衡担心视频会议陷入僵局,正要开口继续接话,却听陆铭昕继续说下去。 “赵总好品味,手里应该是前段时间在香港佳士得拍卖会上出现的孤品吧?底胎用的是老山料,火候精准,是个无价之宝。” 她说得平静利落,连镜头那边的赵珩远都微微挑眉,似笑非笑:“哦?没想到陆总还挺懂。” 陆铭昕淡淡一笑,坐姿不变,神色却多了几分清贵与从容,“能够和赵氏合作,是我的荣幸。” 李衡侧头看向她,嘴角忍不住扬起,带着点骄傲。 赵珩远把手里的雕像轻轻放下,“那看来,我没有选错人。” 她的助手在一旁用显示屏演示,屏幕上出现一笔不菲的费用,助手继续补充道,“Jasper打算把这笔钱投到你们的生产线,日后的收益用于亚洲女性助学。” 陆铭昕因这份肉眼可见的诚意而充满力量,真挚夸赞道,“赵总大格局。” 赵珩远摆摆手,继续道,“我打算一个ENSAD Limoges今年刚毕业的优秀毕业生来设计,是个法国人”赵珩远介绍道,“她的作品集和实物我都看过,还不错。她叫做……” 李衡听到ENSAD时一愣,陆铭昕也顿住。 而叶彩垣则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听到了什么,“谁?” 全世界有成千上万个Lisa,ENSAD也有不少Lisa,总不可能偏偏是…… “Lisa Dupont.” 助手翻阅手机,提示道,“Lisa应该今天就到工厂和你们见面了,她需要确认工厂的具体能力。我刚刚看消息,她好像已经到工厂门口了,说有一个工作人员为她引路。” 叶彩垣沉默。 办公室门外,传来轻轻叩门的声响。 所有人转头看过去,只见走进来一位身着卡其色工装连体裤的女人,金发碧眼,外貌出挑,怀里还抱着笔记本电脑。 她似乎对这新的工作环境跃跃欲试,兴奋地用英语自我介绍道,“Hi!我是Lisa Dupont,从今天开始将会和你们一起……” Lisa的眼神几乎是立刻锁在了叶彩垣身上,“……共事。”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老情人见面,分外难堪。 第31章 设计师 会议室大门敞开,带进来淡淡的锈味。 Lisa愣在室内,她没想到第一天到中国就是这样的场景。她只好重整旗鼓,和现场的大人物都打了招呼。 赵珩远眼见人都到齐了,又交涉几句后说道,“今天就先到这里吧。” 视频会议关闭。 叶彩垣今天身穿一身利落牛仔套装,随性又潇洒,她把一脚搭上大腿平放,一派悠然自得,主动说道,“Hi,Lisa,以后多多指教。我是你的合作设计师,也是项目技术负责人,叶彩垣。” 她自我介绍,语气礼貌而不失亲切,眼神在Lisa脸上平静划过,却暗潮汹涌。 “你可以叫我——Yuan。欢迎你的加入,Lisa Dupont。” Lisa的眼底划过一丝失落,不确定是因为叶彩垣的一切如常,还是这场重逢没有她想象中那般热烈。 她把手里的东西都放到桌上,习惯性撇撇嘴,又下意识理了理头发,这才伸手和叶彩垣握手。 “你好,Yuan。” 叶彩垣像是被什么轻轻划了一刀,笑容却更明显了,“好久不见。” Lisa眼神扑闪,这金发碧眼的女郎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嗯,好久不见。” 陆铭昕在一旁若有所思地看着二人,拿起一张先前彩垣放在桌上的初版设计稿轻晃:“既然是合作,那不如就让专业说话吧。” Lisa闻言轻哼一声坐下,双腿交叠,腰板挺得很直,“我当然不怕,我在学校里比Yuan还要厉害得多。” 叶彩垣神色平静地看着那些稿子,不动声色地补充了一句:“我也不怕,Lisa在色彩的利用上远不如我。” 空气顿时剑拔弩张起来,如同像被拧紧的琴弦,两人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一张设计图。 更是一场彼此佯装潇洒都还未彻底言明的旧账。 李衡清了清嗓子,拿起手表看了一眼,迅速转换话题:“我们那边还有个会议,先回公司做准备。” “嗯,我们先过去。”陆铭昕点头,冲叶彩垣投去一个极快的、略带歉意的眼神。“彩垣,你先带着Lisa小姐逛一下,一会联系小王接你们回去就行。” 叶彩垣微不可察地颔首,算是回应。 两人并肩走出会议室的那一刻,背后的门刚刚阖上,李衡就低声道:“你啊,刚才笑场了。” 陆铭昕忍不住笑出声,搂住李衡道,“谁知道我们这项目还能凑成一对旧人?” “是啊。”李衡轻轻拉住恋人的手指,“我也很吃惊。” 厂房内部,老旧而整洁的搪瓷工坊里,空气中漂浮微尘,机器残留的高温余波让一切都看起来有些不真实。 叶彩垣和Lisa在工坊深处并肩而立,Lisa认真记录仪器的情况,预估着后续的发挥,时不时对叶彩垣提问:仪器上写的什么东西?这个东西是什么标准? 叶彩垣一边应答,一边撩起长发解开了个扣子,随后用发绳把头发绑好散热。 Lisa的指尖不自觉顿住,叶彩垣确实把她送的吊坠挂在脖颈上,恰巧叶彩垣今日穿的是蓝色,衬得吊坠刚刚好。 第34页 叶彩垣讲解完,回身看向Lisa,Lisa的神色透着一股痴痴的情,又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泫然欲哭。 这叫叶彩垣想起了那天,两人之间最后一次争执的画面。 那是容华病倒的当天,Lisa前来探望,夕阳斜照在那幅尚未装裱的爱情鸟珐琅画上,蓝色在釉面上交错,层层晕染,光彩非凡。 Lisa抓着衣角,揉捏得发皱,“Yuan,我们、我们真的没问题吗?” 叶彩垣闻言,几乎是立刻就凑近把Lisa搂进怀里安抚,“宝贝,怎么了?是什么让你这么紧张,我们没事的,一定可以挺过去的。” Lisa白皙的脸庞哭得处处泛红,鼻尖几乎是红成一片,她躲开了叶彩垣的拥抱。 “我不知道,我们真的可以吗?” “你在说什么?宝贝,我们就快结婚了,我们……” Lisa仿佛听到了死期将近,面色灰沉下去,“结婚有那么重要吗?” 她说完便背过身去,抬头凝视着那就在柜子内的珐琅画圆盘,它做工精巧,灯光下盈盈,仿佛两只小鸟在旁边点缀的花束下为爱情时而引吭高歌,时而柔情细语。 过去的往昔,甜蜜、酸楚、痛苦纷纷涌上心头,但Lisa无法割舍这感情,只得默默流泪。 “Yuan,你还记得这幅画吗?”她问。 叶彩垣站在原地,心疼坏了,也因方才伴侣避开自己的拥抱而心里一沉,那混乱的情绪涌上来, “当然记得,宝贝。这是我们一起完成的,在热带岛屿的鸟儿,一生一伴。” Lisa嗫嚅片刻,她只是将那圆盘轻轻扶正,指尖微微颤抖。 童话故事里不是都这样说吗,只要结婚了,就会有幸福生活。 所以为此忍受一些痛苦很正常,对吗? 所以现在的痛苦、犹豫,都只是幻象,对吗? 妈妈,是这样吗? 叶彩垣沉默片刻,试探着开口,“Lisa,你是不是……不想结婚了?” Lisa被说中后更不愿转头,泪如雨下。 这是一种对感情的背叛吗?反悔是不可以的吗?我是不是做了很坏很坏的事情? Lisa有千言万语想要问,然而她没办法对着叶彩垣说出口。 叶彩垣缓步走近,从Lisa身后伸手将那圆盘轻轻捧起,像是对待曾经无比珍视的感情的,像是捧住那一颗曾经炽热的心脏。 “Lisa,你不要因为这幅画而感到为难。”叶彩垣声音已然有些颤抖,神色平静,却将那幅珐琅画举起。 Lisa伸手想要接过易碎品,却被抱进温暖的怀抱。 叶彩垣一手护住她的脑袋,一手毫不犹豫地将圆盘摔向一旁。 碎裂声在屋内炸开,蓝色碎片四处飞溅,画上的小鸟不再灵动,彻底成了死物。 “这只是一个物件,你是自由的,Lisa,你当然可以反悔。” “我不希望它成为我们之间的负担,我来替你解决。” 叶彩垣讶异于自己居然还在说话,然而她根本停不下来,她双手紧紧地抱住怀里金发的女人。 爱人的眼泪决堤而出,Lisa狠狠一把推开叶彩垣,她上下唇打架,因这冲击而难以自控,几乎泣不成声,她不敢相信昔日感情的象征就这么毁于一旦。 Lisa肩头抖个不停,下意识想要去捡起碎片,嘴里结巴了,却说得字字泣血,“你怎么能、你怎么能……!这是、这是我的,我们的……” 这幅画不是负担,是我的爱,是我们感情的…… 是我们感情的结晶啊。 叶彩垣眼睛全红,双手握拳,压抑着想要去扶住爱人的冲动。整个人绷紧,站得很直,仿佛如果不这样,就再也无法说出狠话,“你走吧,Lisa,我不和你结婚了。我不想了。” 仿佛在问:这样可以了吗?不是你说出口,你心里会好受些吗? Lisa还没有蹲下,却再也承受不住。她甚至不敢再对视,夺门而出。 关门声轰然,叶彩垣摇摇欲坠,瞬间跌坐在地。 天哪,妈妈,原来爱是这样,原来全世界没有任何婚姻制度可以承诺给人幸福。 回到现在,叶彩垣脚步加快了些,为设计师Lisa带路。 脚步声一前一后,似乎隔着当初分手的决绝和这段日子的沉默,连回音都显得过分清晰。 “这边是新的图纸板。”叶彩垣率先打破沉默,带着些客气地继续介绍,“我们计划做一组中国的二十四节气主题,结合传统釉色,分成多个款式,专做盲盒。” Lisa点点头,一个个走近,用目光打量着全部的试版。她没说话,又撇撇嘴。 叶彩垣心领神会,“配色不够好?” Lisa惊讶地看向她,却也不愿在这里认输,“我对中国文化可没那么熟悉,我没办法轻易给建议。” “是吗?”叶彩垣笑了,“我觉得这个春分的部分颜色太重了,不像春天来了。” “对,搭配太重了,看起来很压抑,不过也要看是什么时候的春天,你不是还说过中国的春天分初春暮春……” Lisa突然捂住嘴,似乎是为自己的失言有些懊悔,活像迪士尼动画里面的人物。 叶彩垣侧头看了她一眼,神情却柔和许多,“你还是老样子。” Lisa却没反驳,只是悄悄将别在耳后的金发理顺,遮挡住自己翻红的耳尖。 走到内部,叶彩垣取下了一块手工图板递过去,“我们还想做一组镶嵌挂坠,专门用在奢侈品上,用爱情鸟做主视觉。” Lisa接过,在光下打量片刻,眼里有些东西悄悄松动了。她忽然轻声说:“你还记得吗?那时候你画的树枝太乱,我就全都改成了断枝。” 叶彩垣眨眨眼,不置可否,“那是我第一次因为设计跟你吵架吧?现在又能合作,不知道又该吵多少次了,Lisa设计师。” 两人对视一眼,笑意都变得真实而触手可及。 会议室的落地窗映照出棕色的会议桌,桌上的水晶壶中装着橙色的茶汤,尚有热气袅袅升起。 李衡将准备好的项目资料分发下去,文件封面简洁有力。 【彩垣:珐琅搪瓷轻工业项目】 VC机构代表坐在陆铭昕对面,这是一家在消费品赛道颇具敏锐嗅觉的独立基金,三位高层一字排开,她们拿起资料翻阅,神情审慎而饶有兴趣。 陆铭昕带着标准而矜贵的笑,向对方介绍道,“搪瓷和珐琅不只是一种老工艺,我认为它在消费场景中有极大的再塑空间。” 李衡跟进打开大屏投影,展示产品<a href=tuijian/xitong/ target=_blank >系统</a>图,“我们将会把这个体系拆分为两线运营。一个采用限量盲盒的方式,再加上IP联名,面向Z世代与新市场。” 她继续点击投影,随后出现一组展示图,是一组以“节气”为主题的限定珐琅挂件盲盒,画法细腻,看起来柔美而有富有底蕴。 “另一个专注在高端定制的赛道,与赵氏旗下的艺术资源绑定。首发计划为搪瓷嵌金珠宝手包和各类珐琅艺术品,预定在美术馆中展出,此后还会开启拍卖。” 坐在中间的VC代表听到“赵氏”二字,表情松动了一些,她端起茶水轻抿一口,随后翻动资料,“你们的产品倒是定位明确。但我有一个问题——生产能力如何保证?这几年想做这方向的人不止有你们,但能长久做下去的人可不多。” 李衡微微皱眉。 作者有话说: 怎么突然多了那么多收藏,好开心啊,希望大家都能看得开心! 第32章 小别胜新婚 陆铭昕不疾不徐地解释道,“我们有实体的厂房资源,目前已经引入了非遗传承人,赵氏也已经派驻工艺顾问参与其中。我相信我们能够长久地做下去。” “我原先还以为你们是被复古热冲昏头了。”VC代表思索片刻,“我看,你们是想做一整套产品,上下游都接触,再借用复古文化玩点概率,调动人的心理,还限定发售,确实需要不少的资金。” “正是如此。”陆铭昕微笑点头,风度翩翩,“我们需要资金进入A轮。还有品牌出海的部分,就让李副总为你们讲解一下吧。” 李衡顺其自然接上, “我们是会选择更多的城市进行首发系列的巡回合作,目前考虑的城市有……” 等李衡讲解完毕,坐在对面的几人交换眼神,VC代表收起文件夹。 “陆总,不瞒你说,这是我们今年以来听到最具潜力的项目提案之一。之后还需要再核验几个生产细节,确保后续的发展……但我们初步认为可以开启尽调流程。” 会议散场前,李衡起身送客。 站在会议室门口,她下意识回身望向陆铭昕,只见陆铭昕单手撑住脸颊,眼中有光。 一切都在蓬勃向前,一切都开始飞速发展。 “陆铭昕,你到底听不听话……!松手。” 两人踉跄几步,李衡又被压在墙边吻上,她只好努力推着陆铭昕肩膀躲开亲吻。 陆铭昕动作不停,抱得很紧,委屈地说着,“这都好几天了,阿衡……” 第35页 这四个月内,陆铭昕和李衡几乎是忙得脚不着地。 有时只是堪堪见一面,刚刚吻上,外面就传来新的消息,要陆总或是李副总去看看。 这次李衡出去谈供应的事情,又是出差一周。 回来后李衡本想着到陆铭昕办公室复命,没想到一开门,陆总裁二话不说就反锁房门,急切地亲上来。 陆铭昕的吻如同雨水,星星点点落下来,不一会就将李衡弄得湿漉漉的,情潮不息。 这还是在公司! 李衡打算继续推开,谁知陆铭昕直接将她整个抱起,继续亲吻她扬起的脖颈。 李衡半推半就,直至脑袋一片空白。 她喘息着,实在是懒得再挣扎,略带嗔怒和无奈地躺在沙发上。 女人俯身贴近,轻柔吮吻李衡的唇瓣,“我错了嘛……阿衡,不要生气。我好想你。” 李衡伸手拉住陆铭昕领带,稍微张嘴用力在她下唇处一咬。 陆铭昕嘶地倒吸一口冷气,随后眼巴巴地问,“这样解气了么?” “解气?”李衡抬手,用手背略带轻佻地拍了拍那张姣好的面容,勾唇一笑,“刚才的事情我也要来一次,这样才算扯平了。” 听话的恋人开始解开衣服,李衡却按住了她的手。 陆铭昕有些困惑,却见李衡双膝跪地后伏在自己腿上,她脸蛋蹭地红了,说话都结巴起来。 “阿、阿衡……” 正巧今日陆铭昕下身穿的是西装长裙,李衡温顺地将脑袋放在陆铭昕的腿上,转向侧面用嘴咬住拉链往下拉,随后双手推开陆铭昕膝盖,二话不说低头钻入。 “等一下,阿衡,我还没有脱……” 敲门声笃笃响起,是叶彩垣,“启明星,你干啥呢?大白天锁什么门啊,今天还有个采访,人记者等着呢!” 陆铭昕慌乱道,“知道了,我一会就来……嗯、啊。” 听到这旖旎的尾音,门外顿时陷入死寂。 李衡也没停下动作,甚至上手把阻挡的布料拉开。 陆铭昕捂住嘴,泪眼汪汪。 只听门外一阵声响,似乎是叶彩垣拦住了要敲门的小王。 小王:“叶总监,又来了一批记者,我得让陆总做准备……” 叶彩垣沉沉道:“先回去吧。” 小王:“啊、啊?” 叶彩垣好像拉住她往回走,边走边说,“过一会再说吧,真的,你相信我,我真诚地建议你不要敲门了。走吧,小王,我们先去应付记者。” 小王:“哦、好的……不过为什么?” 叶彩垣:“没有为什么,快走吧,这个地方已经不干净了。” 两个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陆铭昕刚刚好到了。 李衡这才悠然自得地探出脑袋,用手指拭去唇边的湿润,开玩笑道,“叶彩垣她说我们不干净了,陆总。” 陆铭昕因兴奋而眼角带泪,全身发软,不回话,只拉起李衡吻上。 李衡单膝跪上沙发,俯下身去接吻,缠绵悱恻,一吻结束,“你自己的味道,好吃吗?” 陆铭昕满眼痴迷,“我喜欢你,阿衡。最喜欢你……” 李衡失笑,用指尖弹了一下恋人的脸颊,“还不快做好准备,要开招待会了……” 了字还没说完,李衡就被陆铭昕整个抱到怀里,陆铭昕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洗涤剂的味道,叫人特别安心,小狗似的恋人用下巴蹭蹭自己,“阿衡、阿衡。” 李衡就这么静悄悄任由陆铭昕抱着,心里头暖洋洋的,只听陆铭昕轻声说道,“我还以为自己在做梦,阿衡,我们居然真的做到了。” 是啊,真的做到了,这么短的时间内,真的挺过了A轮。 继赵氏投资的高端线入局后,来自不同赛道的三家投资机构也陆续往陆铭昕的公司注资,这或许是容华的手笔,又或许真是陆铭昕打动了投资人。 回想起这几个月,坐在会议室里看着一张张融资表、业务规铺陈在大屏上,光影交错。 如今公司已然不再像是最初李衡刚来那样秩序混乱,反而展现出清晰的扩张脉络。 两人已经可以并肩坐在长桌尽头,面对一屋的投资代表与顾问,从容应答她们提出的每一个问题,在坐满杰出精英的谈判桌上,她们绝不会落下风。 A轮融资完成的消息不胫而走,多个新闻媒体几乎是在同时发出报道。 报道的文章配图里,是陆铭昕和李衡在厂房现场同叶彩垣握手的画面,身后是正上线的新一批烧制炉和产品。 网友纷纷被这新奇的组合吸引,标题下面评论区迅速破千。 市场响应惊人,媒体界也对这个宛如冉冉升起的新星般的公司充满了好奇,来的人多,陆铭昕干脆改成了记者招待会。 镁光灯频闪,陆铭昕向记者打招呼,亲和力十足,李衡则略微点头表示敬意。 陆铭昕刚坐下,叶彩垣的表情颇有深意,调侃般用手肘给了她一下。 童年玩伴随即耳尖泛红。 问题连连,不断有人提问,陆铭昕打起精神,自然应答。 一位记者举起手,认真询问道:“陆总,你好,能说说您在这次融资和发展中扮演了什么关键角色吗?” 陆铭昕愣住,略带仓促地说:“其实,这都主要归功于公司的团队厉害。我不过是运气好,其实大部分时候我都帮不上太多的忙。” 后排媒体惊叹于她的谦逊和稚嫩,台下敲击键盘的声音一时停不下来。 李衡却神色微变。 陆铭昕说什么呢?这个公司没了她,怎么可能有今天。 谈判时候陆铭昕展现出来的魄力、专业程度都绝不逊色于陆周执,李衡全都看在眼里。 这是策略,还是?李衡微微倾身拉近话筒,“我们陆总太过谦虚,能有这些成果,少不了陆总对工艺的坚持和欣赏,能够取得今天的成就,我想是在陆总的带领下才能达成的。” 媒体对李衡的问题随即蜂拥而至,十几分钟过去,李衡有来有回,余光却发现陆铭昕的脸色有些发白。 李衡在桌下对小王比了个切断的手势,小王随即走近叫停,“亲爱的媒体、记者朋友们,今天的发布会就到此为止。感谢大家今天的到来,公司为大家准备了晚餐,工作人员会带大家前往晚餐地点。” 回到公司,陆铭昕脸色恢复如常,同李衡在她办公室腻歪片刻后便回办公室了。 《Going home》的音乐声响起,李衡收拾完东西,往陆铭昕办公室的方向走去,陆铭昕永远都是公司最后一个走的。 推门而入,却见陆铭昕背对着门的方向,一个人站在办公桌后望向窗外车水马龙的世界,那背影如同在利摩日那天她接到陆周执电话那样,寂寥、安静。 办公桌上放着一座奖杯,还有一个四四方方的礼盒,却没有拆开。 开门声并未让陆铭昕意识到已经有人进入了办公室,李衡轻声呼唤,“铭昕?” 陆铭昕身躯一震,似乎被吓到了,转头看过来时脸上有些错愕,随后又带上往日的笑容。 “阿衡,你来啦?” 拙劣的演技。李衡合上门,缓缓走近办公桌,“不拆开看看吗?或者摆起来展示。” 陆铭昕神色明显一僵,“我、我之后再……” “犹豫什么呢?”李衡双手撑在办公桌上,身子略微前倾,“你今天胡说什么呢,陆铭昕。你就是这个公司的大功臣,没有你努力去谈判,就算我给了资金,那些投资人也不一定愿意出钱。是你征服了市场,我要是你,我就把这些东西放在办公室的展示柜上面,告诉所有人我的功劳。再说了,现在A轮也过了,我们达成了目标。” 李衡与陆铭昕四目相对,不允许她再逃避回答,“告诉我,陆铭昕,你到底在怕什么?” 陆铭昕双手紧握,避开眼神。 李衡等待着她的答案。 陆铭昕却好像一个出色的演员露出破绽那样挫败,终于泄气,踌躇半响才开口,“我总觉得……” “我总觉呢,我只是运气好,姐姐。” 突如其来的乡音叫李衡一愣,陆铭昕怎么还会说昆明话? “可能我只是,运气好。所以才站在这点。” 作者有话说: 互攻不是五五分的话那叫什么互攻! 第33章 不配得感 觥筹交错,偌大的宴会厅,容纳下所有的人情来往。 晚宴时,一位身着正装,神色乖张的女人抬手轻拍两下,身后的下属便递出礼物。 “陆总,我是代表赵氏来的,赵总这几天回宗祠祭祀,走不开身。这是我们赵总的一点心意。” 那是一个全黑的礼盒,包装精美,并未拆封。满怀诚意。 只是这下属不知是冒失,还是刚从美国过来,还没倒过来时差,竟然将礼物径直递向了李衡。 周边的氛围瞬间急转直下,冷得出奇。 第36页 陆铭昕却没有半点要反驳的意向。 李衡伸手提过礼物后直接请示陆铭昕,“陆总,这些东西我先让人送到您办公室去吧?” 既不逾越,也恰到好处,不卑不亢。 赵氏代表和身后的下属脸色煞白,下属连忙道歉,赵氏代表也帮着打圆场,“这小孩才跟着我一段时间,不太懂事,还请陆总……” 陆铭昕微微一笑,摆手示意,“没事。” 赵氏代表长舒一口气,又继续说起项目。 小王看眼色的能力极强,不动声色提过后叫人带走礼物,送往陆总办公室。 李衡云淡风轻地应对着提问,陆铭昕也自在风流。偏生两个人组合起来,叫赵氏代表有些说不出来的心跳加速,面前的这两个女人完全是不同的风姿,一个如同利刃在鞘,一个如同水墨丹青,两人未施粉黛,却都叫人移不开视线。 陆铭昕对这场合要更加适应,不似李衡般紧绷,倒显得矜贵。 李衡面上不显,心中的猜测却越发清晰。 陆铭昕有着超乎想象的不配得感。 这不是偶尔为之的情绪,而是根植血肉,甚至影响到她如何定义自己与她人的关系。 虽然家长总说着自己并不会偏心,然而陆周执对待双子的态度似乎大相径庭,再结合先前陆铭昕说的那些话,李衡目光闪烁,余光轻轻扫向陆铭昕。 陆铭昕谈笑风生间,举手投足宛如计算过,商业应答也极其出色,三言两语便让赵氏代表心中极为熨帖。 赵氏代表早已不是在应酬,那眼中充满了对领导者的欣赏,被这初生牛犊不怕虎般的朝气所撼动。 陆铭昕是一个绝不亚于陆周执的继承人。 李衡结束回想,站在办公桌前轻叹一口气。 “铭昕,你站在这里,完全是你自己的能力。我只不过是锦上添花的一笔罢了。” 然而陆铭昕丝毫未被动摇,只是微微侧头看向另一边。 良久,陆铭昕才接着说道,“姥姥去世后,我就被接回来了。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说,阿衡,我总觉得我不属于这里,我就像一个土包子被塞进了一个大豪门。你能明白吗?” “我不明白为什么要学骑马、打高尔夫,我不明白为什么要了解酒、品味酒,再好喝的酒也还是酒,也只会是酒,对吗?我不明白为什么课程永远都望不到头,为什么我不能再回到云南的小院子了。我喜欢的东西,母亲都不喜欢,大家都说这很老土,无意义而无目的。” “初二那年老师说我写得不错,让我去参加了征文比赛,拿了第三名。” “我不明白,第三名到底有什么不好的?姐姐拿了第一,我比谁都要高兴。可是,姐姐却对我说:‘星星,你真的以为你得第三是因为你写得很好吗?其实,这是因为我们都姓陆而已。’” “回到家,妈妈也并没有觉得我达到了标准,那天晚上我记得很清楚,母亲让厨师做了蟹肉羹。” “每个人面前都放了一碗。但是我对螃蟹过敏,阿衡,我……” 昏暗的灯光下,陆铭昕的眼泪汩汩涌出。 李衡却忍不住心想,你又哭了。 陆铭昕,你怎么如同个天生的泪人,以泪铸,从泪来。 偏偏我看着你落泪,我连抱你,都怕把你拢碎成水中的弯月。 连吻你,都怕惊扰了这一池柔情似水。 “我总觉得这一切都不属于我,阿衡。或许有一天,这一切都会消失,就连你……也会消失不见。” “因为,我只是一个……”陆铭昕哽咽住,下定决心那般继续说道,“我只是一个假装陆氏千金的小偷,好像偷走了‘陆铭昕’的人生。或许真正满足妈妈期望的人在很多年前就死了,她要的女儿从来都不是我。” 陆铭昕还要继续说下去,嘴唇上传来触感。 原来是李衡绕过办公桌来到她面前,抬手用食指点了点她的嘴唇,“我知道了,我明白。但是有一点你说错了,铭昕,我是绝不会离开你的。” 陆铭昕哭得有些接不上气,嗯了一声,便一边哭着,一边举起小拇指,“拉、拉勾上吊。” 李衡觉得这动作有些孩子气,充斥着说不出来的熟悉感,她不禁失笑,和陆铭昕拉钩,“好,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下一秒她就被陆铭昕捞进怀里,整个抱上办公桌,陆铭昕贴着李衡的脸颊细细亲吻,询问道,“今晚我不想回本家了,我去你家好不好呀……?” 李衡无奈捏了捏陆铭昕的耳垂,“我说不好,你眼泪还能止住吗?” 陆铭昕撒娇上半响,李衡只好满口答应,得逞的小狗这才消停下来。 陆家本宅。 陆周执接过财报,大致看过一眼便直接甩到桌面上,客厅里佣人都低下头,不敢说话。 钟姨扫视一眼,“都先下去吧。” 等人都走光了,陆周执才嗤笑一声。 “李衡倒是个忠心的狗。还真帮铭昕挺过A轮了。” 钟姨略微前倾,贴近陆周执,“据说李小姐还让评估机构对贷款合同进行核查,势要规避风险。除此以外,还找银行里的校友吃过饭。” 陆周执抬手将侧发往后顺了顺,“哈,李衡倒确实不错。她要是我的女儿就好了,用起来方便。可惜。” 掌握着最大商业帝国的女人往看向落地窗外,黑暗中,一切安静寂寥。 “可惜啊,她跟错了主人。我用不上的好狗,她人也休想用上。钟姨,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钟姨沉默片刻,“都办妥了,但是……” 陆周执听出她话语中的犹豫,“怎么?” 钟姨有些不忍,还是全盘托出,“对于二小姐来说,这样会不会有些太狠了?” 陆周执听罢,起身往客厅中间走去,双手抱胸站定在展示柜前。 在各色名酒中间,放着一把银梳,色泽亮而润。她望着那把梳子,仿佛不再是一个知命之年的女人,而是一个情场失意、家族厮杀的少女。 “狠?和我当年的苦相比,这也能算是狠吗?” “这……”钟姨迟疑,还是欠身道歉,“陆董,对不起。” “尽快让银行抽贷,陆铭昕也该清醒了,到底是谁给了她机会。” 钟姨凝视着面前的女人,从当初的风华正茂,到了现在的果决狠厉。 她却不由得想到二小姐的那双眼。 那是陆铭昕刚刚回来的时候,不知道是认床还是怕生,总是睡不好,半夜偷偷溜出房门跑到楼顶去。 钟姨觉浅,上楼时发现楼顶有光,门竟然是开的,走近一看,才发现陆铭昕窝在露台的沙发上哭成泪人。 是了,今天是双子的生日。 二小姐和陆家的基调完全不符。 自己是从陆董刚成年就跟着的,鲜少见到陆董哭。 大小姐的性子也和陆董如出一辙,只不过大小姐似乎更加善于伪装,时常叫自己不寒而栗。 这二小姐反而带着湿润的眼眸,时常安静地坐在那里,从不掩饰眼中的失望,变得越发懂事。 似乎再也没有人询问过,她是否天生就如此驯良?也没有人在意过,她是否因乖巧而感到快乐? 可陆董的命令就是命令,陆家没有人可以不听,也没有人敢于反抗。 陆铭昕在家中不受宠,蟹肉过敏,却不敢不吃蟹肉羹。 那天她下楼为二小姐端来了一碗小米粥,又附上水和氯雷他定。 二小姐望着盘子里的东西,张了张嘴,欲语泪先流。 “钟正阿姨,谢谢你,求你不要告诉我妈妈。求你了。” 钟正许久没有听到过别人喊自己全名了,略略一怔,随即一口答应下来,“我不会告诉陆董的,只是天气有些冷了,二小姐还是早点下去吧。” 陆铭昕却偏过头去,“我一会就下去了,真的。” 钟正自从成年就跟着陆周执做事,一直帮忙料理起居和事务,此刻望着陆铭昕,心里却紧一阵缓一阵的。 或许是处境的类似?又或是自己从未有过孩子,现在竟对这孩子产生了母爱? 钟正无从下手,找不到任何答案。但她默默退到一边,等待着陆铭昕喝完小米粥再服下药。 “姥姥什么时候会来接我?钟正阿姨,你知道吗?” 钟正一愣,无法对着这么小的孩子说出周湄女士早已经去了天国,只好沉默以待。 陆铭昕吃完药,还帮忙收拾了下桌面的垃圾,递给钟正,“谢谢你,钟正阿姨。我好多了,你可以不要跟我妈妈讲吗?” 钟正被这再三的询问搅得不忍心,又再次开口,“二小姐,我不会说的。” 但她也暗暗下定决心,嘱咐后厨二小姐不吃螃蟹。 日子似星子般划过天际,人去如灯灭。 自从那天起,陆铭昕简直像是换了个人似的,她不再抗拒,也不再哭泣。 第37页 她终于成了陆周执需要的小女儿。 至少在她自立门户前是这样。 “钟姨?” 陆周执的声音传来,钟正这才回神,“陆董。” 陆周执语气有些不悦,“你年纪大了,也会在我面前走神了。” “是,对不起,陆董。” “明天把李衡带过来吧,我有话想说。” 钟姨抬头看向陆周执,眼前的女人神色晦暗不明。 但自己别无选择。 钟正点头应下,“是,陆董。” 作者有话说: 最近有个小手术,可能更新时间不太固定了,但一定会写完的,请大家放心 第34章 抽贷 陆铭昕帮李衡细细整理衣领,一派喜气洋洋。 “真漂亮,阿衡。看起来简直像个威风的大人物。” 李衡无奈轻哼,“你啊,又胡说什么呢?” “这白西装穿在你身上,多英姿飒爽啊。”陆铭昕忍不住又伸出手帮她整理衣服的下摆。 李衡捉住她的手,缓缓牵稳,脉脉凝视着爱人的双眸,“好了,开始吧。” 陆铭昕扭捏起来,只一味帮李衡整理衣着。 李衡淡淡送上一个眼刀,陆铭昕便乖乖听话,张嘴说起来。 “我叫陆铭昕,我的存在,是有价值的。我的价值不源于外界任何人的评价,我只需要存在就充满价值。” 这么简单两句话,陆铭昕讲得有些犹豫,甚至是磕磕绊绊。 但总算是全部讲出来了。 再怎么不情愿,她都双眸圆亮,眼里全是光。 李衡很满意,双手捧住恋人的脸颊,凑近吻了又吻。 “做得不错,乖乖。” 这一声乖乖真是叫到陆铭昕的心窝里面去了,她仿佛尝到这一点甜,就可以永远撑下去那样,迷醉而真挚地同李衡鼻尖相蹭。 “阿衡,真不要我陪你去吗?” 李衡摸着陆铭昕的耳垂,揉捏着那块软而柔润的肉,心里说不上来的欣喜和骄傲。 “我自己能去。再说了,要不是你达成了目标,你妈妈怎么会来找我?今天你和彩垣一起去好好陪陪容华女士,我结束了就过去,好不好?” 李衡其人,对其她人都是一副“生人勿进”的模样,话少冷峻,被她淡淡看上一眼,真叫人心里不是滋味,只怕是自己做得不够好或是离她太近。 偏偏对着陆铭昕,反倒是一退再退,千般不舍。哄着,宠着。 那些从未有人看见过的表情,面具之下的羞怯、欲说还休,哪怕是那晶莹又滚烫的泪水,统统都成了陆铭昕的珍藏。 陆铭昕心情大好,又缠着恋人厮磨半响,这才勉勉强强放她走。 李衡上车系好安全带,本想向司机打个招呼,却不见上次跟在陆周执身边的那位钟姨,驾驶座上是个没见过的女人。 见李衡和自己打招呼,司机便笑了笑,“李衡女士,对么?” 李衡应答,“是我,陆董让你来的吗?” 司机不答,看向后视镜一笑,随后启动车辆。 车辆行驶,李衡不由得开始思索一会见到陆周执需要说些什么,竟然没由来地紧张起来。 天不怕地不怕的李衡,也会有今天。 李衡对自己的状态只得无奈地笑笑,拿起手机正要给陆铭昕发消息,告诉她自己已经上车了。 恰在此时,司机踩了刹车,李衡差点拿不稳手机。 原来是前面有车插队。 “哎呀……” 后座传来人声。 李衡这才发现后座还坐了人,她正要抬头看向后视镜,“你是……” 却感觉到后座的女人贴近座椅旁边轻声开口。 “小衡,好久不见,你想我没有呀?” 是尤雍奇。 李衡瞬间毛骨悚然,不好的感觉涌上心头。 “你在这做什么?” 尤雍奇见吓到李衡,颇为满意,一撩发丝,“陆董也找我了呀。小衡,我现在是陆氏的一员,既然是陆董叫我,哪有推辞的道理啊?” 要是平时,尤雍奇早就无所不用其极地对自己展开语言和行为上的贬低了,然而此刻却并无端倪,是因为陆周执的身份压住了她吗? 李衡不得而知,车辆已然驶入车库。 一下车,钟姨便接待两人上楼,只见陆周执坐在茶桌边,各色茶点排开。 “来了?”陆周执抬眼一笑,“过来,都坐下吧。” 尤雍奇得体回应后上前坐下,“哎呀,好香,陆董真是好品味。” 李衡心里狐疑,正要上前,竟被身后佣人一撞,手机一下子掉出去。 佣人吓得不轻,连忙捡起手机后双手递上。 “冒冒失失的,做什么呢!”陆周执皱起眉头来,大声呵斥。 钟姨带着佣人下去,李衡大致看了手机没问题,便来到桌边坐下。 “陆董。” 陆周执慈祥而和蔼地望过来,“小李啊,A轮挺过去的事情我都听说了,你做得不错。” 尤雍奇脸色一变,肩膀紧绷,随即换上笑脸,“真的呀,小衡,你这么厉害?” 李衡忽略尤雍奇在一旁的表演,只看向陆周执,“都是铭昕的努力,我只是作为辅助罢了。” 对面的女人笑了,“小李,你以为我是老糊涂啊?铭昕有几分几两,难道我会不知道吗?” 李衡皱起眉头,对这话毫无认同。 “是因为相似,所以才会这样吗?” 陆周执顿住,“什么?” “因为陆铭昕和你很像,所以你害怕自己的女儿吗?看着她的弱小,你竟然会回想起自己曾经的羸弱?” 陆周执仿佛听见天大的笑话,“女儿像母亲不是自然而然的事情吗?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尤雍奇见状,唱起红脸来,“陆董,小衡还小,她胡说呢。您不要动气,伤了身体怎么办呀。” 李衡原本以为,陆周执是打算找自己了解一下铭昕的近况,或许再说点什么话让自己做中间人让母女重修于好。 没想到陆周执几句话,那点心思又暴露无遗。 李衡此时神情都整个冷下来。要改变陆周执的想法,并不在一朝一夕之间。 思索片刻,李衡饮尽杯中的茶水,利落放下后开口。 “铭昕不需要得到任何人的认可,她的能力是大家都有目共睹的,既然陆董还是无法和我达成共识,今天也不必再聊了。陆董,只希望你说到做到。我今天还要陪铭昕去医院探望朋友,失陪。” 陆周执却并未如预料中那般大发雷霆,反而嘴角勾起。 那是胜利者的微笑。 如同老虎掌握猎场,锁定猎物,一切准备就绪。 李衡曾在职场上看到这样的微笑无数次,话不投机半句多,于是她转头便往外走。 大理石长廊内,李衡一边走着,一边急忙拿出手机。 今天的一切都是那么的奇怪,甚至诡异,她需要尽快告知陆铭昕具体情况。 然而,她按了几下,屏幕却没有亮起。 定睛一看。 这根本不是自己的手机! 身后传来高跟鞋的的鞋跟踩上地面形成的清脆声响。 李衡转头,只见尤雍奇拿着手机姗姗来迟,她因李衡走得太快而不满,“怎么叫你,你都不停。天哪,我尤雍奇可从不追人。” 说完,她伸手递过来一部手机。 李衡呼吸简直骤停。 她转身抢过后立刻解锁查看信息,但翻阅了几个软件都没有什么大问题。 她面向尤雍奇,精神高度紧张,全然没有听到身后传来的脚步声。 然而尤雍奇伸手迅速搭上她的肩,李衡下意识避开,却感觉脸颊传来触感。 是尤雍奇快步上前亲了她脸颊一下。 李衡怒不可遏,却只听尤雍奇得意说上一句。 “小衡,合作愉快噢。” 什么合作? 尤雍奇诡计多端,李衡继续后退,她想要尽快回去找陆铭昕。 却撞进了一个怀抱。 她吓得不轻,又侧身避开。 却见到自己身后的人是…… 陆铭昕。 那圆而大的眼此刻溢满了不可思议,陆铭昕站在原地,嘴唇有些颤抖。 李衡正要说话,却被陆铭昕搂紧,只听见一声响亮的巴掌。 陆铭昕神色阴沉,威慑力极强。 “我已经警告过你了,尤雍奇。” 李衡不知道陆铭昕究竟何时来的,误会了多少,然而现在冲突再愈演愈烈下去,必然不利,便上手拉住了恋人,“铭昕,别再动手了。” 尤雍奇诧异万分地摸着脸,转正头后冷笑,满不在乎地耸肩,“现在这情况就是小衡和我余情未了,难道很难理解吗?” 陆铭昕眼神瞬间凌冽不已,尤雍奇一时间怔住。 陆铭昕这神情简直和她姐姐陆铭曈一模一样。 第38页 尤雍奇回神后实在气不过,抬手猛地狠推了陆铭昕一把,摇摇晃晃走了。 李衡扶住陆铭昕的手臂站稳,“铭昕,你怎么来了?你不是说你去医院吗?” “你和尤雍奇一起进家门,难道我会不知道吗?” 陆铭昕看过来,眼里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李衡心里一团乱麻。 “我本来想联系你的,铭昕,但是我的手机被换掉了,你看。” 李衡正要做解释,她却发现方才自己太着急,没注意到那个假手机被尤雍奇带走。 现下证据也失去了,李衡脑中如同一团乱麻。 她的脸颊被人轻轻捧起,恋人的诘问随之而来,那茶色的眼眸中,萦绕着再也挥之不去的痛楚。 “阿衡,你爱我,对吗?” 李衡立刻应答,“我爱你,铭昕,刚刚我只是……” 话却噎在喉咙中。 刚刚我没有做错,刚刚一切都很奇怪,刚刚你妈妈的态度很差,刚刚……一切都是那么地诡异,仿佛安排好一样。 李衡竟然一时间不知道该从哪里讲起,她惊异于自己竟然没有任何证据。 “总之不是你想的那样,铭昕。” “那你为什么要把授权文件发给我妈妈?” 李衡脑子一片空白。 “什么?” “你一直在把我的行动都告诉我妈妈,对吗?从你进入公司就开始了,我原本还以为我们的相遇是……是缘分,真的,我曾经相信过。” “可是现在,我不知道什么才是真的。阿衡,你是真的吗?那我呢,我是真的吗?你是我选择的吗?还是你也是为了完成任务而来的?这一切,真的都是我自己选择的吗?” “我以为我脱离陆家就好了,可是为什么还是这样,为什么啊?” 陆铭昕几乎是一触即发,如同连珠炮弹般问个不停,她紧紧攥住李衡的肩膀,眼中湿润,却没有泪水,反而是如同被恐惧裹挟而哭不出来的孩子。 她的状态非常不好,李衡不敢再赌。 信息量太大,李衡心急如焚,拉住陆铭昕,想让她听进自己讲话。 哪怕是讲得乱七八糟。 “铭昕,你听我说,我真的今天只是来赴陆董的约,我不知道为什么尤雍奇会来,她刚刚走的时候说的话也很莫名其妙。我确实曾经被你妈妈派到你公司去,但那些简历里……” “所以,你真的是我妈妈派来的。” 陆铭昕终于听到了答案,面如死灰,此刻眼中完全失去了神采,她已然听不进任何话语。 她张了张嘴,抛出最后的问句,答案不再重要了。 “你说爱我,也是命令的一环吗?” 李衡想要用力摇晃陆铭昕,让她清醒过来,至少能够听自己说话。 然而下一秒,陆铭昕甩开李衡的手,紧紧抱住自己,颤抖着搓揉双臂,仿佛这里的一切都令她感到彻骨的寒冷。 “连你也是,偏偏是你。” 陆铭昕已然不是一个活人,更像是披着人皮、弱不支力的形骸。 她肉眼可见地枯萎了。 作者有话说: 局麻时候想出来的剧情,希望真的写出了那种压迫感,姜还是老的辣。陆周执你真是坏事做尽啊!(痛心疾首.jpg) 祝大家身体健康! 第35章 入局 “喂?” 叶彩垣接起电话。 “欸,林姨。啊?陆铭昕怎么了?” Lisa手里拿着洗脸巾,正帮容华擦拭脸庞,她关切地看向叶彩垣,有些好奇。 病床上的容华闻言,努力撑住身子起来。 “噢、噢,好,她没事吧?真没事吗?……行,我知道了。谢谢林姨。” 叶彩垣的脸色越来越差。 等她挂掉电话,容华抬手轻轻攀住女儿的肩膀,“乖囡,怎么回事?” “说是陆铭昕和李衡在陆家本宅大吵一架,她们可能来不了了。” Lisa捂住嘴,“噢不……” 容华抓住重点,继续问,“怎么会吵架了?” 叶彩垣摇摇头,“妈妈,不清楚。” 容华的电话响起,叶彩垣从床头柜拿过一看,备注是时小姐,这是容华曾经的生意伙伴,便接通后公放,方便容华听清。 “阿华!侬晓勿晓得银行宣布要对陆二小姐个公司抽紧贷款啊?” 叶彩垣在旁大吃一惊,立刻掏出手机翻找起新闻来,没想到热搜前几就是。 #启明星公司势头正盛却遭银行抽贷# #银行抽贷是否意味着搪瓷盲盒出海潮到此为止# 迅速点进去,只见新闻里银行负责人在采访中回应:“这是基于我们对目前此公司的盈利与前景评估做出的决定。” 叶彩垣的脸瞬间煞白。 容华也感到不可思议,继续问电话那头。 “抽贷?哪能这么突然啊?” “哎呀,阿宝在银行工作,今朝刚刚晓得额……彩垣妹妹阿是还勒该公司上班啊?勿来三勿来三,赶早叫侬囡辞职哦!” “哦哟,吓煞人了!”容华闻言捂住胸口,Lisa连忙扶住她。 “唉,吾拿新闻发勒侬微信里哉,侬好好看看呀!”电话那头传来另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时小姐说话也仓促起来,“好了好了,吾不讲了,阿宝叫吾不要讲太多,先挂了。” “好好,多谢阿姐。” 容华堪堪道谢,对面已然挂掉电话。 叶彩垣递过来手机上的新闻界面,只一眼,容华就觉察出问题来。 “这、这是周执很信任的银行啊,怎么会突然对铭昕抽贷?” 叶彩垣没回话,她永远都记得那时候自己还小,母亲为其它厂做担保,结果资金链断裂,银行开始抽贷。 风雨交加的夜晚,叶彩垣偷偷爬起来喝水,没有惊动保姆。 开门声响起,叶彩垣放下水杯,兴奋地跑下楼去开门。 一定是妈妈回来了! 打开门,母亲浑身都淋湿了,雨水甚至还顺着裙边向下滴落,她站在家门外,双眼无神,几乎魂飞魄散。 手里只有一个空空如也的木匣。 见叶彩垣过来迎接,容华毫无血色的脸上恢复几分神采,她勉强勾起嘴角安慰道,“妈妈没事。去睡吧,囡囡。” 自从那天起,偌大的容家别墅,不断有人进进出出。 年幼的叶彩垣抱着自己最喜欢的兔子玩偶,眼睁睁看着自己最喜欢的红木古董柜、日日睡在上面的雕花小床、妈妈买给她的青花瓷……一件又一件地被搬出去。 资不抵债,容华不愿让员工就这么白白下岗,每个员工后面都有着自己的家庭,她们的脸上满是泪水,没有这笔钱又该如何度过年关? 容华只好将全部身家变卖还债、补给员工薪水,搪瓷厂举债倒闭。 母女挤入合租屋,不到20平的房间内只放了一张床,却人来人往。 有人说。 “阿华,你傻啊?怎么不找周执帮忙?” “阿华,你帮了陆周执那么多,她居然连钱都不愿意借给你,真是……” 也有人说。 “你看,阿华,唉……陆周执这个人心狠,真是头养不熟的狼。你不如去投奔你姐姐。” 叶彩垣不知道陆周执究竟是谁,但是母亲每每听到这些话,神色寂寥。 一个人倚在窗边,久久不语。 姨妈轻拍叶彩垣小小的背脊,“彩垣,你跟阿华一起去法国吧。远离这个伤心地,姨妈出钱。” “为什么陆周执不出钱呢?”叶彩垣童言无忌,直呼谣言中心的大名。 姨妈并未呵斥,只是用手指轻轻抚平孩童皱起的眉心,“真心是瞬息万变的,孩子。姨妈不会让你和你妈妈过得比别人差。” 就这样,叶彩垣还没有来得及和童年玩伴说再见,也没有来得及再看一眼容家的房子,就和容华去到了法国。 叶彩垣和容华在法国的日子确实不差,妈妈的手艺在那边发扬光大,赢得了不少青睐。 谁知道,几年后,自己的童年玩伴陆铭昕竟然帮自己买下了昔日的家族工厂。 然而如今的陆铭昕,竟和母亲当年重合在一起。 叶彩垣神色怅然,一言不发。 Lisa注意到叶彩垣的状态,便扶着容华躺下。 “容女士,你先休息吧。我和彩垣回公司看看情况。” 容华点点头,“你们去吧,我一个人在这里没问题的。放心。” 消息如同病毒,传播得极快。 等到陆铭昕和李衡到达公司,记者已然把门口围得水泄不通。 刚一下车,无数的麦克风递过来,闪光灯连连,叫人睁不开眼。 “陆铭昕女士,您对银行抽贷是什么样的看法呢?这是否说明公司内部存在财务问题?” “李衡女士,您之前就职于陆氏集团新加坡分部,为何后来又到陆铭昕公司就职呢?这背后是否有陆氏集团的战略布局意图?” 第39页 “银行抽贷目前对公司的影响如何?大部分网友一直将您公司的盲盒视作理财产品,现在因抽贷,部分二手市场出现大跳水,您如何……” 两人艰难地穿过记者群,小王带着她们进入公司闸门后迅速走上电梯。 小王立刻汇报,“陆总,不知道为什么银行那边一直联系不上,只有通知发过来。我已经让财务部尽快向基金那边申请,周湄女士之前还给你留下了创业救险金。” 陆铭昕脸色阴沉,冷冷开口,“我知道为什么。” 小王噤声。 “有人把授权文件发给了陆氏集团的董事长,而银行只要知道这个消息,就会怀疑公司有资金挪用的嫌疑。” 小王凝神听完,大言不惭,“谁啊?哪个杀千刀的?我一定要这个人生不如死……” 李衡一路思索,此刻整理出头绪,打断了小王的愤慨。 “之前我做过评估,结论都是无重大不利项,而且我和银行高层有私交。我怀疑是……” 陆铭昕看过来,她眼中的柔情荡然无存,反而全是痛苦和审视。 李衡没有丝毫回避,反而迎上视线,继续说下去。 “我怀疑是陆周执引荐我们借贷,现在再让银行抽贷,我们有一场硬仗要打。” 小王听着听着嘴巴大张,不说话了。只左边看看,右边看看。 这电梯里好似来了两尊大佛,神色都一个样,冷绝,硬绝,凄绝。 电梯终于到了,公司内部忙得如同连轴转,各个部门的负责人才听说总裁和副总回来了,就立刻拿着相关文件来汇报。 几乎是蜂拥而至,陆铭昕的办公室站满了人。 陆铭昕进办公室前,深深地、缓慢地看了李衡一眼。 李衡心都碎了。 大难当前,她无心解释,也无法解释,只能尽快回到自己的位置,解决问题要紧。 至少要保住公司。 “你现在让财务部去调公司半年的银行流水明细,备注好资金用途,再让审计那边出个报告。另外,我让你找的律师到了吗?” 秘书点点头,立刻开始着手通知,“李副总,我去带人上来。” 先前分明已经确认过合同中没有任何问题,然而授权文件的泄露到底是怎么回事,李衡正盯着手机,却见启明星发过来消息。 那是一张截图,时间就在今天,那时候自己应该还在餐桌上。 衡玉:陆董,您安排的事情已经完成了。 衡玉:[项目预授权备案] 自己并没有发过这些消息。 然而这就是从自己账号上发出去的,李衡无法辩驳。 她心乱如麻。 就算要证据,陆家上下横竖一心,根本不可能作证,更别提监控录像了。 笃笃—— 律师西装革履站在门口,“李副总,现在方便吗?” 李衡立即起身,示意秘书去叫陆铭昕,她随即带着律师前往小会议室。 桌面上摊开各式各样的文件,纸张颇多,律师仔细阅读之时,陆铭昕正好进门。 “你好,我是陆铭昕。”陆铭昕伸出手和律师交握,两个人做了自我介绍。 “你好,陆总,我是陈灵,你叫我陈律就好。刚刚李副总已经把情况都跟我说清楚了,目前来看不排除银行恶意抽贷的情况。银行并没有你们资金挪用的证据,为了反驳这个指控,我会写一封澄清函,要求对方七个工作日内提供具体证据。” 陆铭昕沉静听完,“可以,辛苦陈律了。我想请问,我现在能否将公司转让出去?” 李衡闻言,不等陈律回复她便拍案而起,“陆铭昕,你说什么?” 难道我们所有的努力,共同的奋斗,你就要这样让它付之东流吗? 陈律因李衡的突然站起而有些紧张,眼见陆铭昕不回复,她犹豫片刻,还是回答问题。 “陆总,直接转让公司,成本太高,得先向税务局提供资产评估的报告,少说也要15天。到时候舆论发酵,对公司百害而无一利。除非折中,让别人代持您的股权。” 如果能通过代持协议将股权转移,陆铭昕的公司将与其母陆周执的公司不再存在任何关联,银行将会重新评估资金挪用的风险。 李衡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陆铭昕的意思。她想要物归原主,直接将公司股权交还给叶彩垣,连带着叶彩垣家的厂子。 她到了这种时候,还是想着这些。 李衡一时间百般滋味涌上心头,真不知该说陆铭昕有一颗赤子之心,还是该说陆铭昕真是天真无邪。 陆铭昕点点头,认真考量片刻。 “陈律,我会尽快让我朋友接手股权的,麻烦你拟一份代持协议了。另外……” 陆铭昕话锋一转,直指咽喉。 “如果我公司里有商业间谍,还是高层,我该怎么办?” 李衡愣住。 这公司里高层就那么几个人,李衡便是其中之一。 陈律也怔住片刻,这公司真是卧虎藏龙。 “这……如果您确定某人有这个嫌疑,那么您可以拿出证据后向法院申请行为保全,冻结对方访问公司系统的相关权限,之后确定损失金额,提交材料,申请立案调查。” “是吗?”陆铭昕若有所思,眼底冰冷,“谢谢陈律,我会考虑的。” 李衡浑身都卸去力气似的,坐下了。 已然听不见陈律和陆铭昕接下来的讨论。 她不由地呼吸急促,胸口起伏,委屈、愤懑、痛楚绞合在一起,几乎叫人肝肠寸断。 真想冲上去揪起陆铭昕,大声质问。 难道这就是你对我的惩罚,难道你就因此。 如此恨我? 第36章 铭曈 讨论得差不多,陈律需要回去确认一下相关的协议,带着文件由小王送出门。 办公室的门恰在此时打开,叶彩垣和Lisa走进。 叶彩垣速度更快,三步并作两步就到了陆铭昕旁边,嗓门一如既往地响亮。 “怎么回事啊?小王刚刚跟我说是有人泄密导致的,谁啊?” 一片死寂。 Lisa早就知道Yuan这哪壶不开提哪壶的特质,伸手将叶彩垣拉到自己身旁,两人坐在桌边。 “彩垣,股份我先转给你吧,厂子本来就是你家的。” 陆铭昕一开口,就是晴天霹雳。 叶彩垣“啊?”地一声,随即看向李衡,颇有一副“你看看你对象说的啥话啊”的架势。 李衡没有说话。 “我不希望这个公司在我手上死掉,我们可以签个代持协议,你替我代持股份,实际控制人还是我,随后去做公证。” 陆铭昕继续说着,场面荒谬无比,要不是因为身处办公室,叶彩垣几乎要以为自己的好朋友在交代后事了,她其实听不大懂这说的到底都是什么,只是脸色越来越差。 直到Lisa握住她的肩膀,叶彩垣才回过神来。 李衡稳住心神,朝向叶彩垣解释,“只有别人代持股权,才能真正地告知银行,铭昕和她妈妈的公司并无牵连,资金挪用的嫌疑才可以打消。” 叶彩垣这才明白过来,沉默许久开口,“铭昕,是不是这次真的撑不下去了?” 出乎意料地,陆铭昕只是缓缓摇头。 “不是。抽贷来得太快,这是冲我来的。至于公司,我不过是物归原主而已,你可以考虑,我等你的回复。” 叶彩垣眼神渐渐复杂起来,也不知道该如何回复,侧头看了眼Lisa。 这金发碧眼的女孩回以叶彩垣肯定的眼神,随后开口。 “这些事情我想应该先和Jasper说一声。” 李衡揉了揉眉心,她因方才的变故和陆铭昕言语中的警告而焦头烂额,却也不愿在人前让陆铭昕有半分难堪。 “Lisa,你放心,我刚刚就已经告知赵总了。你们先聊,我再去确认一下……” 话音还未结束,李衡眼前天旋地转。 是了,今天好像忘记吃早餐,以往陆铭昕都会让人为自己准备早餐的。 偏偏今天走太急,忘记吃了。 偏偏是今天。 陆铭昕,我真的太着急,太想告诉你的母亲,你有多么、多么令人骄傲。 预想中的疼痛并未来袭。 熟悉的怀抱,是那么温暖。 李衡听不见声音,却下意识往怀抱里靠去。 陆铭昕,陆铭昕。 嘭—— 陆铭昕怀里紧紧抱着昏迷的李衡,直接冲出办公室。 小王吓得不轻,连忙让下属都回到工位,还好公司乱成一团,谁都没看见总裁抱着副总往外跑的样子。 陆铭昕坐电梯到地下停车场,刚一坐上专车让李衡靠住座椅。 她直接下令,“去陆光医院。” 林姨有些担忧地往后看了一眼,“陆总,可那边是……” “开车!” 车子启动,几乎是迅速驶向陆光医院。 第40页 这是陆氏集团旗下的产业,陆铭昕一进门,负责人立马赶上来接待。 “小陆总,让病人上车吧,我已经安排人为她检查了,您不必担心。您姐姐……现在醒着,说想见见你。” 陆铭昕往旁睥睨一眼,负责人有些畏惧,林姨立即会意跟上。 “这边交给我吧,陆总。” “……你先陪着阿衡做检查,我一会过来。” 专用电梯逐渐上行,到了套房楼层。 走廊处保镖林立,随着走近,门外还站了个“熟人”。 尤雍奇正和保镖争执不下。 但她很明显被禁止进入房间,说尽好话,保镖也绝不允许她靠近。 “陆董和我说好,做完事就可以进去见铭曈的呀。” “抱歉,虽然陆董是这样说的,但我们还是不能放你进去。” 尤雍奇怒不可遏,正要发作,却见陆铭昕走近,一时收声。 谁知保镖一见负责人带着陆铭昕前来,马上就侧身让人进门。 尤雍奇大喊,“凭什么她可以,我就……” 负责人却拉住尤雍奇,“尤小姐,这是病人家属探视。病房处不要大声喧哗,您先跟我来吧。” 声音逐渐远去,陆铭昕往病房内部走,只见一个和自己面容相差无几的女人正靠在病床上。 见她来了,女人微微一笑。 “我还有事,姐。” 陆铭曈不因胞妹的冒失而不满,反而淡然地陈述事实。 “你遇到麻烦了,铭昕。” 陆铭昕这一整天的烦闷、痛苦,在此刻忍不住倾泻而出。 “姐,我知道。你现在只把我当作一个陌生人。” 陆铭曈的笑意并未褪去,只让妹妹继续往下说。 “但是那个厂不是我的,从来就不属于我。是我为了朋友和她妈妈买下来的,我不希望我想要归还她家产业的诺言落空。” “姐,我不能……” “嘘。”陆铭曈食指轻轻贴在自己嘴唇上,“铭昕,先深呼吸。” 陆铭昕闻言,这才发现自己已经有些急火攻心,呼吸不畅,便顺着胞姐的提示开始深呼吸。 “星星,陆家是一体的。” 陆铭昕不置可否。 陆铭曈对这沉默十分满意。 陆铭昕看着眼前的胞姐,过去小小的身躯同现在重叠在一起。 初中的陆铭昕举着奖状站上主席台,姐姐是第一,自己是第三。 她第一次感到在这个家中,或许自己也有一席之地,或许也存在那么一丁点价值。 下台后她跟在姐姐身后,她早就想祝贺姐姐了,然而亲姐妹之间总有隔阂。 不知这隔阂到底是什么,但姐姐似乎不喜欢自己,这一次会有不同吗? “姐,你真厉害。”陆铭昕怯生生说出口,又怕还不够,“老师说你是全市写得最好的。” 那和自己差不多的脸蛋终于转过来,静静盯着,不说话。 陆铭昕没由来地紧张,握紧了手里的奖状,“姐。” 她不知道那眼神中到底有什么,却只听陆铭曈叹息一声,似乎对妹妹的愚蠢而失望不已。 “星星,你真的以为你得第三是因为,你写得很好吗?” 陆铭曈是和陆周执最像的孩子,也是陆周执最得宠的女儿,讲话总是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其实,这是因为我们都姓陆而已。” 陆铭昕脑中传来轰然崩塌的声音。 其实一切都只是因为身份的赠予,你本身毫无价值。 一切都只是因为姓陆,没有了这个家,你什么都不会是。 羞耻感蔓延全身,陆铭昕几乎想要找个洞,像鸵鸟那样把头埋进去。 只听陆铭曈又叹息一声,偏过头,似乎很不耐烦。 “你又哭了?星星,你能不能坚强一点,总是哭,别人分不清你我,还以为是我爱哭。” “可是,姐。我不明白。” 陆铭昕哽咽,说话都带上颤音。 陆铭曈看向自己的妹妹,只见她的眼睛湿润,豆大的泪珠非但没停,反而加速下坠。 “姐,你总在痛恨我不够坚强,可是我们都才十几岁而已。” 陆铭昕的眼泪一滴滴砸下来,“为什么我们必须这样?姐,我们不是亲姐妹吗?” 陆铭曈不再回复,只是报以叹息。 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此刻姐妹两人宛若当年,只是陆铭昕不再哭了。 她不敢再赌,失去记忆的胞姐对自己有几分喜恶,只能字字真心。 “姐,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和你抢,我是不会回去的。我知道自己没有那个能力,但是……” “谁说的?” 陆铭昕侧过头,“你们都这样觉得。” 陆铭曈仿佛听见什么天大的笑话,竟然哈哈大笑起来。 一时间,陆铭昕不知所措。 “星星,你以为,妈妈真的会急着让一个草包回来继承吗?” 陆铭昕从来没有想过,她一直以为,陆周执对自己的各种打压,是想找个人过来顶替姐姐一段时间。 “即使妈妈一开始真的以为你是草包,但你现在做出来的成绩,早就已经让妈妈心急了。她害怕你真的流出去,自立门户,万一自己压错宝了,次女比长女还要优秀。” “我从没这样想过……”陆铭昕下意识开始解释。 “她就是这样想的。”陆铭曈打断胞妹的解释,病床上的她坐得很直,十分笃定,“我了解妈妈,比任何人都要了解,我忘记了过去,不代表我无法分析局势。如果你只是一辈子想要窝在自己的小公司,不温不火,刚好能养活自己。那妈妈是绝不会多看你一眼的,然而,你爱上了一个女人,公司又如火如荼地发展。” “妈妈绝不会放过一个已经成长起来的工具。她的母爱就是这样,生杀予夺。毕竟,我们都是妈妈生的孩子,从一个肚子里出来,命就是她给的。” 陆铭昕惊异于姐姐的解读,不由得往前走了几步,到了病床前。 “说真的,我不能接受任何,除了我以外的人当上一把手。但如果一定要选,我还是希望,这个人是我的亲妹妹。” 陆铭曈说着,摊开手,无奈地耸肩,一派真诚。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陆铭昕摸不准姐姐的想法,她从没想过找姐姐帮忙,然而此刻却有了一种隐隐的猜想。 “姐……” “我可以帮你。” 陆铭曈正色,抛出橄榄枝。 即使她并不认识面前这个叫做陆铭昕的女人,也不影响她将一切利益最大化,找到最好的解法,这是陆周执的作风,也正是她最得宠的女儿所得到的精神。 “但是我一恢复,你必须把集团还给我。我用得到你,你也要懂得回报。星星,你不是小孩子了,我们应当一致对外,好吗?” 她说得轻描淡写,丝毫没有把自己生母革出“自己人”的决绝,仿佛只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 陆铭昕睁大双眼,“姐,你在说……什么?” 胞姐仿佛听到了孩童问出最纯真的问题那样,不恼怒,只从成人视角觉得可爱。 “妈妈老了。” 虎王老矣。 陆铭曈顺着自己的鬓发,轻柔地,一下,又一下。 宛如新王抚摸着蒙尘的冠冕。 “妈妈总认为一切都必须在她的掌握之中才能继续下去。可是她老了,铭昕。虎毒不食子是错误的。” “若虎崽身上沾染了病气或是被其余动物动过,母虎就会将虎崽吃掉。” 因为长女出了车祸,已经无法满足自己的标准,所以要舍弃长女。 因为次女变得优秀,哪怕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也要让次女回来。 “星星,我们不就是这样的吗?长女求稳,次女求险,难道你从来没有想过,让妈妈……” 陆铭曈的笑几乎像是猎食者露出獠牙,势必遮天蔽日,吞噬掉一切阻碍。 “彻底下台吗?” 第37章 誓言 “雍奇,你的说法,阿姨是绝不可能认同的。” 陆周执手里握着一串佛珠,缓慢地在掌心盘转。 “阿姨怎么可能不让你进病房呢?铭曈刚醒,不让你见她,也是因为她的状态还不够稳定。但是她一旦稳定了,阿姨向你保证,那个病房对你来说畅通无阻。” 这老狐狸。 尤雍奇握紧手中的茶杯,笑不出来。 那天自己将李衡叫到美术展的时候,原本那幅照片就是不打算展出的,更不可能造成什么危害。 谁知道陆铭昕居然成了个香饽饽。 陆周执看得那么紧,生怕自己女儿名誉受到一点损害。 也是,陆铭昕不可能和从前同日而语了。 陆周执居然直接安排处理这件事,把相关的实物音像资料全部抹去,不留任何痕迹。 第41页 不等尤雍奇有什么动作,当天就直接从美术展被请到陆家本宅喝茶。 对面的女人毫无怒气,只是示意一旁的佣人续茶。 “雍奇,阿姨我其实很高兴,你能把这些消息传过来。阿姨还得感谢你呢。” 尤雍奇如坐针毡,自己的那点小把戏,在陆周执面前几乎不够看。 “不过要不是我发现,恐怕铭昕现在就是个人尽皆知的同性恋了。你说是不是,雍奇?” 尤雍奇勉强扯了扯嘴角,“陆阿姨,我知道错了。”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陆周执对着手边的佣人一挥手,便过来一个女人。 尤雍奇认得她,陆铭曈常常喊这个女人钟姨。 钟姨毕恭毕敬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面,随后推过来。 尤雍奇一眼,是一份提议。 提议将尤家旗下产业归入陆氏。 尤家十几年前也曾经风光过,但无奈家中表亲全是废物,尤雍奇的母亲接过产业时候已经危在旦夕,便打算将一部分产业卖给了陆氏。 然而陆周执商海沉浮这么多年,怎么可能放过这样的机会,狮子大开口就拿走尤家的几个核心产业。 陆周执也深谙兔子逼急了也会咬人,还给尤家留下一点肉,苟延残喘。 这份文件,分明不是提议,而是高高在上的通知。 眼见尤雍奇脸色凝固,陆周执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文件。 “你们这些小孩子,一有点事情就挂在脸上。雍奇,你确定不翻开看看吗?” 尤雍奇翻开,行文间陷阱重重,然而却讲了一件事: 只要尤家旗下产业全部归入,与陆氏共进退。陆氏不仅会在内部提拔尤雍奇,还能在利润上让两个点。 两个点。 尤雍奇几乎要蹦起来了,两个点能得到的利益,几乎是天价数字。 但她必须谨慎,绝不能再重演母亲的悲剧。 谁知下一秒,陆周执娓娓道来。 “不瞒你说,雍奇,我年纪也大了,不懂铭曈到底喜欢什么。铭曈现在刚醒,日后总要有个人来辅佐她,我实在是力不从心啊。还是你们好……从小玩到大,你又出去看过外面的世界,铭曈应当跟你很有共同话题。” 尤雍奇听到了那个名字,瞬间从纸张中抬起头来。 如果说李衡是一个尤雍奇见到了就想逗弄的玩具,那么陆铭曈于尤雍奇来说就是天生贵胄却自甘下贱的活宠。 每每看到陆铭曈那双溢满钦慕的眼,尤雍奇几乎是自灵魂深处颤栗不已。 谁更有意思,一目了然。 尤雍奇什么都不喜欢,什么都容易玩腻。 偏偏陆铭曈,她一次都没有觉得玩够了。 “我可以帮忙呀,陆姨。” 尤雍奇迫不及待地签好字,随后谄魅*一笑改口,“陆董。” 陆周执淡淡看她一眼,“还是你懂得体恤人,好孩子。之后有事要你做,我会通知你过来的。” 这句话一说,陆周执就安静了好几个月。 尤雍奇乐得自在,巴不得以后陆周执都用不上自己。 并入陆氏后自己为了能让铭曈醒过来后万无一失,甚至还给李衡发了消息求和停战。 尤雍奇简直是为陆氏鞍前马后地服务,当天的事情也逐渐开始忘到脑后去了。 直到那天陆董又叫自己去本宅,车子还去接上李衡,尤雍奇猛地这才想起来之前说好的事情。 谁能想到陆周执把一切都查得清清楚楚,偏生要自己做戏,演得好像李衡和自己余情未了。 只为了让陆铭昕死心。 尤雍奇暗暗感叹陆周执对陆铭昕的狠厉,心里却也忍不住羡慕起来。 母之爱女,为之计深远,陆周执倒是为了得到一个听话的女儿无所不用其极。 反观偏偏自己的家族什么都没有,还恨不得自己早日顶班。 回忆结束,谁曾想如今陆周执非但没有兑现两个点的承诺,自己还连铭曈一面都没有见到。 竹篮打水一场空,尤雍奇真是笑不出来。 现下笑面虎的解释她是一丝一毫也绝不会再信了。 但怎么办呢,如今立身之本也搭进去了,陆氏也不是吃素的。 她手指顺着碗边轻巧抚过一圈,清澈的茶汤摇摇晃晃,茶香氤氲。 “我知道,陆董,您自有您的考量。我那边还有点事,就先告退了。” 陆周执面露惊讶,好像很不舍似的。 “雍奇啊,这就要走了?” 尤雍奇咬了咬后槽牙,“不打扰您了。我最近还得了一套新茶具,已经让佣人带下去,今天实在叨扰,陆阿姨,我先走啦。” 陆周执略微点头,示意佣人带路。 尤雍奇身着一袭红裙,漫步在长廊,思绪飘得很远。 如果陆周执不行,那么陆铭昕呢? 她突然站定在原地。 天色渐渐暗下来,云彩已然染上了烟霞的色彩。 “陆董,尤小姐已经走了。只是出门后在长廊站了好一会,没什么别的异常。” 陆周执正要起身上楼休息,却见钟姨走近俯身低语。 “医院那边,二小姐带着李衡女士过去,似乎是李衡出事了。” 陆周执眉头紧皱,“出事了?” “好像是情绪受刺激,晕了。”钟姨小心翼翼说完,试探性看过去。 陆周执冷哼一声,“做戏。” 然而钟姨欲言又止,陆周执烦闷不已,“还有什么,说。” “……大小姐情况不好,医院那边在紧急抢救了。” 陆周执怒目圆瞪,“还愣着干什么,去医院!” “已经给病人注射过葡萄糖了,现在血压有点低,要留院观察两天。我们初步诊断是血管迷走性昏厥,病人一直处于空腹状态,血糖偏低,又遭受强烈的精神应激,之后要避免空腹,最重要是减少强烈的情绪刺激。” 陆铭昕向医生点头示意,“好的,谢谢医生。她大概多久能够醒过来?” 医生闻言又查看了一下李衡的血压,思索片刻后,“大概1-2个小时吧。” 等到医护离去,陆铭昕一个人坐在床边,手里握着病床上恋人的手。 她轻轻用指腹摩挲着李衡的手背,这几个月以来,李衡的努力和辛苦,陆铭昕全都看在眼里。 李衡在遇见陆铭昕前常年都是一个人,对自己的健康状态鲜少上心。 陆铭昕倒是比她着急,想着一定要让李衡健健康康。 却发现李衡怎么喂都喂不胖。 主要是饭菜甜点拿过去,往往李衡一开始还在吃,忙起来就一口也顾不上了。 这工作狂。 到最后又只能让阿姨整碗复温,来来回回,李衡见阿姨辛苦,心里过意不去,便嘱咐说别做了。 可叫陆铭昕心疼得紧,更是让阿姨做好东西就下班,自己为李衡温菜。 今天在家也没注意阿衡究竟吃了东西没有,还让她一个人去见妈妈。 要不是自己派人跟在后面,竟然报回来说尤雍奇也在,还真要被陆周执摆了一道。 陆铭昕的双手止不住地颤抖。 她仿佛一个坐在河畔的孩子,雾气笼罩下,晚蝉轰鸣,听不见风声,独自飘摇。 原来我如此渺小,如此无力。 原来你因每分每秒的烧灼已然单薄如叶,只能载起一颗露珠的心事,无法承载动荡的大海。 对不起,阿衡,对不起。 陆铭昕轻轻在心中默念,一字一句地。 我叫陆铭昕。 我的存在,是有价值的。 我的价值不源于外界任何人的评价。 我只需要存在就充满价值。 陆铭昕不再流泪,她只俯身凑近,在李衡的额头悄然一吻。 陆铭昕心想,我一直很矛盾,真的,但好在,我始终没有变得复杂。 纯纯地喜欢,蠢蠢地努力。 此刻,她终于认定了这样的人生值得一活。 作为陆铭昕这个人,抛去一切外在协同社会身份的赋予。 永远地站在这里。 笔直得,就像是一句誓言。* 我将永远,永远。 永远皈依于你。 房门打开,陆铭昕站起来望过去。 是叶彩垣。 叶彩垣早就到了,她站在病房外目睹好友虔诚一吻,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她只是兀然想起来一部电影,里面说着,“我们的选择并不重要。在某一时刻,当我们睁开双眼,将认识到爱无限,我们只需要用信心等待,用感激领受。因为爱和真理相遇,公正和平安互吻。”* 叶彩垣抓抓后脑勺,她成绩一直说不上好,但此刻,她似乎懵懵懂懂地理解了这段话。 “启明星,我愿意签那个、那个什么协议。” 陆铭昕沉默许久,“谢谢你,彩垣。” 叶彩垣上前拍拍好友的肩膀,“李衡会好起来的,别担心。” 第42页 陆铭昕点头后往外看,没见到Lisa。 “Lisa呢?” “她说要和赵总那边对接一下,小王也需要有个人帮忙。” 陆铭昕为李衡掖了下被子,随即往外抬抬下颌。 “彩垣,我有事想跟你商量。” 作者有话说: 文中带*基本都有借用/化用,我不希望占文章字数,所以写在作者有话说: *谄魅:取自谄媚,不喜欢媚字。 *“我认定了这样的人生值得一活,可以无限接近诗句,无限接近向美的皈依。在时间那最真实的界碑前,我已经不敢代表什么界。或许我可以用执拗的经历做一块碑牌,站立在一个路口,写上我们曾经那么爱和那么费尽思量,以及身体曾经的去处和精神溢出过的边界。 我还站在这里。 就如此站立着,笔直得像一句誓言。”——《我爱这哭不出来的浪漫》 *电影我记不清了,但是这段话取自《圣经》,具体第几章我忘了。叶彩垣小时候就出国了,在法国接触过类似的内容,故在此使用。 第38章 分手 陆铭曈的脸色极为苍白,整个人陷在病床中央。 陆周执脸色铁青,旁人都不敢说话,唯有一个上了年纪的主任叹了口气。 “一直都很稳定,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突然从病床上下来,绊倒后摔得不轻。” “谁来过?”陆周执直指问题核心。 旁人连忙回复,“陆董,除了尤小姐,没有任何人来过。铭曈小姐说是要午休,我们才出去的。” 保镖也连忙解释,“我们一直守着。” 陆周执扫视一圈,她缓慢而深刻地看清每个人的面容,冷笑一声。 “把陆铭昕给我叫过来。” 无法无天,简直是无法无天。 陆铭昕刚推门,不等她站稳就被陆周执拎着领子拽到陆铭曈床前。 她拉住母亲的手臂,力气不小,冷冷道,“松手。” 陆周执二话不说,抬手用力一挥,陆铭昕瞬间头偏向右侧。 这一巴掌扇得她耳鸣,几乎眼花。 “你姐姐都这样了,你还只顾着你那个李衡?” 陆铭昕扶住床头,几秒后才站稳,她固执地昂起头,带着一股摧枯拉朽的气势。 “这个家什么时候在意过我?” 陆周执闻言大骇,几乎是又要上手,却被钟姨抱住手拦下。 “陆董,算了,二小姐她也是年轻气盛。” 陆周执猛地甩开钟姨,她用手指狠狠抵住陆铭昕胸口。 “陆铭昕,你年轻!所以敢这么趾高气昂地跟我讲话。” 她猛地用力推搡,一句一推,陆铭昕几乎是连连后退。 “你以为愤怒就可以改变一切吗?” “你以为这个家没了我,你能算个什么东西?要怨就怨你太多想法,天真到以为两个女人在一起,就可以对抗这个时代,改变周围的所有人!*同性恋是不正常的,是一种病!你们年轻人瞎闹,但我还不清楚吗?跟风罢了!今日你侬我侬,其实过两天就忘了,再也找不到对方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你完全是被李衡给迷惑了,你简直是昏了头!” 陆周执气得几乎站不稳,她双手发抖,话音一句连着一句,几乎没有停顿,说到嗓子都有些沙哑。 “你以为我点个头,以后的日子就可以顺了吗?我告诉你,不可能。这个世界是不会变的,姥子只不过是你所谓“爱情”路上的一粒小石子,日后上了社会,有得是你们苦头吃。” 陆铭昕退无可退,已然到了墙边。 她喃喃,“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你知道。” “我知道这个世界没有我想象得那么完美——!” 陆铭昕的声音从未如此响亮过。 几乎响彻云霄。 陆周执愣在原地。 面前的孩子不再哭泣了,她目光如炬,毫无受挫之意,如此光明正大,竟叫陆周执有些自惭形秽。 “我愿意承担这一切,妈妈。” 陆周执恍惚不已。 她似乎看到了自己当初也这样站在陆家家主面前,苍老的女人抚摸着她的额发。 “万般苦难,唯有自救。周执,你要外面风言风语,还是要接过我的家业,自己选吧。” 陆周执只是跪下,随后说我愿意接过产业,让陆家发扬光大。 然而眼前的这个孩子似乎都不等自己给出选择,她就已经明白了一切。 这个孩子,如同露水般澄澈,却又如同钢铁般坚硬。 陆周执竟隐隐受到撼动。 “姐姐的情况我清楚,我愿意回到陆氏。” 陆周执脱口而出,“好。” “但是李衡的能力我们有目共睹。我会和她分手,但我希望她能够在陆氏集团得到更好的待遇。” 就算陆铭昕不这么说,陆周执也会这么做。 然而现在放到明面上,陆周执不动声色,然而心中喜出望外。 陆铭昕终于长大了,她有魄力,有能力,甚至比自己还要更加优秀。 比起陆铭曈好拿捏,又对自己有着烙在心底的恐惧,简直是趁手的工具。 眼下长女又因为身体不好无法回来,陆铭昕能够有这份心,比一切都重要。 若是李衡还能够收编到公司,那简直是再好不过了。 感情来去,不过四五年后就成了前尘往事,又何必担心? “可以。不过你们不能再见面,星星,你要理解妈妈。我实在是不希望你被外面传成同性恋。来人,去要点冰袋,给二小姐冰敷一下。” 陆铭昕不说话,只任由慈母为自己敷上冰块,嘘寒问暖。 钟正望着二小姐,她就那样安静地坐在凳子上,一如往日在陆家做个乖女儿。 “公司那边,你一会就去好好收尾,至于李衡,就交给妈妈吧。” 李衡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自己为了补贴家用,帮村里的嬢嬢在小学门口卖洋芋粑粑。 收菜的时候,嬢嬢忙不过来,自己刚一下课就得赶快过去帮忙收钱,那时候恰好小学生放学,生意是最好的时候。 有个眼睛大大的小孩子,白白净净,成日在远处探脑袋看,只要看见李衡在,就先对着校门口的仪容仪表镜整理半天,过好一会才屁颠屁颠地过来。 云南话还不熟练,每次自己和她讲方言,这小孩都跟彻底宕机了一样,重复一句,再重复。 很明显不是本地人。 那天自己忙着回去上晚自习,但是嬢嬢一直没回来守摊,本来想着让这小孩帮忙顶一下。 但李衡随即反应过来,这城里的孩子,能跟自己以前一样使唤吗? 她随即一问:“你在这里好好守着钱箱,摊子的主人应该马上就回来了,你在这里等着,别乱跑,知道吗?” 小孩摇头摇得和拨浪鼓似的。 好吧。 确实,小孩一个人在这,多不安全。 “我刚刚不是故意凶你的,小星。” 小孩眼睛笑得弯弯,可爱得紧。 李衡只当多了个小妹妹,毕竟自己是独生,从没感受过有妹妹是什么一种什么样的感受。 小星。 周星。 那孩子的面容同陆铭昕的脸重合在一起,李衡一时间不知是自己眼花,还是自己实在是太想陆铭昕。 是啊,陆铭昕呢? 身穿高中校服的李衡突然陷入一片黑暗,只隐约感觉额头落下一吻。 下一秒,她又回到了办公室,陆铭昕从身后环住她,柔情蜜意。 就在她整个人沉溺其中之时,她听见陆铭昕冷冷说道。 “李衡,我被耍得团团转,现在你满意了吧?” “我们分手吧。” 李衡猛地睁开眼,雪白的天花板,消毒水的味道略微有些刺鼻。 叶彩垣围过来,“李衡?”她确认李衡听得见自己说话,立刻按了床头的呼叫铃。 “你等会,医生马上就到了。” 医护来来去去,总算检查完毕,叶彩垣终于松了一口气。 “陆铭昕呢?” “她回公司,处理商业间谍去了。” 什么? 叶彩垣见李衡不回话,生怕她又受刺激,“你放心吧,是之前的老成员。据说是陆铭昕她妈妈弄进去的,授权文件都是小事,那个高层是直接把资金偷偷挪出去。” 可是,那个授权文件明明是…… 李衡不希望任何人因为自己而受牵连。 “彩垣,那个文件其实是我……” 叶彩垣认真比个ok,“放心,我知道。铭昕都跟我讲了。” 李衡诧异无比。 按照她对叶彩垣这几个月的了解来看,叶彩垣很好地继承了容华的直爽,快意恩仇。 但是现在,授权文件的事情就这样轻飘飘就揭过。 叶彩垣也不是个能藏得住事情的主,此刻神色也略有些不自然,她踌躇半响,仿佛有话卡在嘴里。 第43页 敌不过李衡怀疑的目光,叶彩垣只好如实交代。 两个人说了不到十分钟,有人推门而入。 “怎么,已经有朋友过来探视了?” 陆周执的声音传来。 叶彩垣闻声转头,和陆周执对上眼。 陆周执看见她的脸,明显一愣,迟疑着问道。 “你是?” “噢,你好你好,我叫叶彩垣,口十叶,彩色的彩,墙垣的垣。阿姨,你有什么事吗?” 叶彩垣性格开朗,迎上去一边自我介绍一边伸出手。 “……你说你姓什么?” 陆周执不敢相信。 叶彩垣以为是阿姨年纪大了,耳朵不好,又大大方方提高音量介绍一遍。 “叶,叶子的叶,一个口,一个十。我妈说,这个姓是因为要有十张嘴说爱我。阿姨,这回听清了吗?” 难怪有故人之姿,原是故人之子。 不等陆周执继续介绍,李衡开口,“彩垣,你先出去吧,我没事的。” “啊?不行,铭昕她让我……” “你先出去。” 叶彩垣无奈,“那好吧,阿姨,你们慢慢聊。有事你叫我啊,李衡。” 那是容华的孩子。 陆周执只要看到那张脸就明白了。 有的人就是这样,你已经许久、许久都没有见到这个人了。 然而在人海中只要一眼,你就会知道什么叫做思念如影随形。 陆周执双手握紧又松开,再抬头,已然是那副精明的商人模样。 “小李啊,对不住。铭昕她没什么社会经验,气到你了吧?” 李衡冷眼相对。 “陆铭昕现在已经23岁了,陆周执。你的女儿已经在社会中了,甚至因为你的漠视,她比谁都要更早遭受别人的为难。另外,需要我提醒你,我和陆铭昕之间的误会,究竟因谁而起吗?” 陆周执拊掌拍手。 “李衡,我真的很欣赏你。你的任务已经完美达成了,你当然可以选择去别的公司,也可以选择拿着这笔钱走人。” “你他爹的在胡说八道些什么?”李衡还有些虚弱,声音轻飘飘却不失分量。 陆周执审视片刻,继续说道。 “你可以生气,小李。但是铭昕的公司,抽贷究竟能不能停下,就说不准了。” “陆董,大小姐……” 钟姨开门而入,守在门口的叶彩垣一听,立刻推开人冲进来站在李衡床前,毫不畏惧,抬手直接指着陆周执。 “你要干什么?你是陆周执,对不对?我警告你啊,现在是法治社会,你要是……” 陆周执深深凝望着叶彩垣,简直叫她浑身起鸡皮疙瘩,叶彩垣一时间都说不下去了。 “钟姨,怎么了?” 钟姨走近,低声汇报,“陆董,大小姐醒过来了。” 陆周执正要转身离去,却还是补上一句。 “李衡,你可以好好考虑。新加坡那边,我一直为负责人发愁。等你好了,就直接过去吧。” “这是陆铭昕的要求,自然也就是我的要求。” 作者有话说: *有借鉴1994年许莎朗编剧的电影《梁祝》中的部分台词 第39章 恋爱脑 陆铭曈的状态肉眼可见地好了不少,见妈妈进门,她苍白的脸上挤出完美的笑容。 “妈。” “好孩子,还有没有哪里难受?怎么会摔倒了?” 陆铭曈的眼眸深不见底,只嗫嚅着,“我一个人在这里,太闷。” 陆周执闻言不语。 瞳瞳的心思缜密,极少做出这样的事情。 “都出去。” 陆周执一声令下,房内只剩下母女二人,天然的同盟。 陆铭曈的眼中水光潋滟。 “妈,你这半年不好过。” 陆周执不介意和这大女儿过过招,便找了椅子坐到床边,叹息后顺势往下接。 “是啊,我老了。董事会一个个都恨不得大权旁落。” 陆铭曈不显山露水,静静听完后也不急于回复,只是垂下双眸。 “我知道,我要星星尽快回来坐稳位置,你会不满也很正常。” 陆铭曈听罢,似笑非笑,目光轻轻随着抬头上移,我见犹怜。 好像一条败犬此刻终于找到了依靠。 “妈,外行人看热闹。但银行抽贷不是一件小事。” 说到底,内行人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个银行和陆周执的关系。 陆氏集团的董事长这样对亲生女儿未免太心狠,传出去了,谁还敢跟她合作? 陆周执嘴角上扬。 这才是瞳瞳,她最喜欢的孩子,不明说,却字字重点。 这才是自己最需要的刀刃。 “权力需要制衡,妈,这是你教我的。再继续下去,兔死狗烹……我只希望集团能安稳。” 风声鹤唳。董事会都明白。 现在陆周执急于让次女回去。早就已经有人伺机而动了。 陆周执听到这里,全都明白了。 那么,只剩下一件事情。 瞳瞳的野心有多少? 陆周执缓慢点头,随后直问。 “无论你在什么位置?” 陆铭曈毫无反抗之心,乖乖点头。 “无论我在任何位置,只要能帮到妈妈。” “好孩子——!” 陆周执激动不已,心潮澎湃,又重复说上几句好孩子。 一天之内,两个女儿连连示意,只为了回到集团为自己效命。 终于,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她几乎要拊掌叫好。 却还是不忘慈母的伪装,伸手为铭曈将鬓边碎发别到耳后。 “瞳瞳,你提醒得好。停下抽贷只需我一个电话,你不用担心。” 陆铭曈微笑,拉着母亲的手轻轻贴住自己的脸,温顺而乖巧,“妈妈,星星她从小就不懂事,让你辛苦了。” 陆周执不由得心头微动,瞳瞳失忆后,已经许久没用这种语气和自己说过话了。 “你越来越会体恤人了,瞳瞳。” “我向来都是站在妈妈这边的。” 陆铭昕忙得连轴转。 事件层出不穷,不是财务出问题,就是报道不停息。 处理高管的事情也算不得简单,陆铭昕一查才发现李衡的作用微乎其微,这公司其实早已被陆周执渗入其中,感觉自己的眉心跳动得生疼。 她从日头正烈一路忙到夜半三更。 资金重新聚拢,代持协议应该明天就可以签了。 陆铭昕精疲力竭,整个人长舒一口气,就这样靠在办公椅上,她实在是太疲惫,眼皮比任何时候都要重。 迷迷糊糊间。 有人轻轻走近,她睁眼,竟然看到周湄站在眼前,穿着那套常在花园中忙碌的宽松衣服,站得很直。 姥姥一如既往笑着,陆铭昕猛地捂住眼睛。 周湄吓了一跳,哎哟一声,“你干嘛呢你小没良心的,就这么不想见到姥姥啊?” 陆铭昕鼻尖酸涩得不行,热泪长逝,掌心都捂不住,她倔强地解释。 “我不能哭。” “哭又怎么了,小花猫,天天淌猫尿的时候也没见你说不能哭。” “哭了,就不坚强了。阿衡还需要我去保护,我要比任何人都坚强。” 周湄敲敲陆铭昕脑袋,“这世上,坚强怎么会和眼泪相关?你才多大啊,十来岁的小朋友。” 陆铭昕一顿,破涕为笑,脸上满是泪水。 “姥姥,我都23了。你走了好久、好久。你一直都没有来接我。” “唉,没办法,我这辈子就骗你这么一次。” “姥姥,但我好像找到值得一活的人生了。” 周湄笑得极为开朗,丝毫看不出病气,“怎么?” “我还是想自己出去做事,但我不能再像以前一样,等着你、等着阿衡、等着任何人来为我兜底了。” No one is ing. 没人会来。 没人会像一个穿着闪亮铠甲的骑士一样来到你面前,带你前往永恒幸福的乐园。 没人会来帮你把生活变得更加美好。 唯有自己。 对自己负责,承担一切。 只有那时,我才拥有撼动世界的根本,去保护自己最爱的人。 “这次,我想试试看去争取,哪怕要先去做自己不喜欢的事情。” 周湄声色硬朗,缓慢而清晰地抚摸过陆铭昕的鬓发,“星星,你长大了,快回去吧。” 陆铭昕正想提问,回哪里去呢? 下一秒,她睁开眼,自己身处办公室,并无变化。 心境却大不相同。 脚步声响起,陆铭昕一看表,不早了。 “小王,你先回去吧,我……” “陆铭昕。” 熟悉的声音响起,陆铭昕几乎以为自己出现幻听了,这个时间阿衡应该还在医院。 第44页 然而不等四目相对,李衡本人就直接冲过来揪住她的耳朵。 “谁同意分手了,你给我说清楚,现在就说、清、楚。” 陆铭昕心里又酸又甜,“不分手、不分手,阿衡,你先松手……” 李衡双手抱臂,面色冷峻。 “解释。” 陆铭昕见她还是穿的早上那身衣服,拿了柜子里的绒毯给她披上。 李衡不说话,还是盯着她,偏要问出个好歹。 陆铭昕生怕她身体有事,“阿衡,你怎么出院了……” 李衡抬手就是一个“stop”的手势。 “少在这顾左右而言它。回答问题。” “我不是留了信给彩垣吗,她……” 李衡猛地从口袋里拿出一个药品分类的纸袋,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这么点字,糊弄我?” 陆铭昕见她说话中气十足,咄咄逼人的样子,心里竟是蜜一般的甜。 “没有,我本来想着先演给妈妈看。等我做完事情再去接你。” 陆铭昕认真解释着,李衡却借灯光发现爱人的左脸仍在泛红,便伸出手指轻轻抵住唇瓣,叫她先噤声。 “嘘……她怎么下手这么重。” 方才的一切恩怨痴嗔,全都烟消云散。 李衡捧着她的脸来来回回看了几遍,眉头紧紧皱起,心疼得不行。 陆铭昕痴痴望着她,用拇指轻柔地推开恋人皱起的眉心,抚平那褶皱。 “有什么好笑的?” 李衡听见恋人低低的、闷闷的笑声,一时间有点摸不着头脑。 陆铭昕却用脸贴紧她温热的掌心,安心而满足地蹭了蹭。 “我笑,要是知道受伤能让你这么着急我、疼我,我还不如多被打……” “胡说八道。你恋爱脑啊你。” “是啊,我就是恋爱脑。” “……” 如此坦荡,叫李衡一时间噎住。 她原本还想说些什么,却难以继续讲下去。 陆铭昕看她不说话了,有些紧张起来,“阿衡?” 爱情原本只是两厢情愿的幻觉,而你一以贯之地相信,无所畏惧地付出。 “……你是有些痴。” 李衡思索半响后作结。 “痴?阿衡,你觉得我笨啊?” 陆铭昕嘴上问着,心里却十分明了,李衡向来不会以一个标签去判定她人,她有着自己的思考,就像当初她面试时候的回答。 “你觉得什么是土味?” “土味……我想我们需要先给这个词下一个定义。” 陆铭昕很少听到这样的回答,于是耐心解释,“或许是一种扎根于民间、带有底层生活印记的文化。” “我认为土味不全是坏事。哪怕质朴甚至略显粗糙,它是生活化的,虽然常被贴上俗的标签,但也蕴含着群体的情感与智慧。” 李衡摸着下巴,停顿片刻,“我曾经看过一个理论,说人们其实在通过审美偏好划分群体边界。*所以土味本身并不是坏事。至少有很多人活在土味这个被贬低、被看轻的世界,只是我们很少看见,所以觉得是这些人是少数罢了。” “或许人生养于大地,所有人其实都沾染着土气。” 陆铭昕听罢转头对HR一笑。 那天她终于觉得自己遇到了一个和自己想法相符的副总。 现在也是。 李衡捏捏她的鼻子,有些无奈,“……我也不该这么说。你只是对待感情很认真,愿意把所有的好拱手奉上。有时候人们会觉得太认真就会掉价,变成恋爱脑。但感情本来就是身不由己的,计算投入产出比,一定要算出谁多谁少,始终成了比赛的一环。所以,严格意义上来说,你也不算那种很坏的恋爱脑。” 莫笑痴,因痴心难找。* 陆铭昕笑得闪闪发光,叫人移不开眼,“阿衡,我好喜欢你。” 李衡话锋一转。 “不过,为了装可怜,真想被人打一顿,这还不算笨啊?” 陆铭昕不解释,只是笑着把她整个拢进怀里抱紧。 有万种的委屈,只付之一笑。* 李衡心里酸楚非常。 你啊,什么都不解释,毫无算计。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好吧,那就爱吧。 爱到永不止息,爱到日日月月,岁岁年年。 “有你心疼我,怎么都不算疼了。” 傻瓜。 李衡情不自禁,往前亲吻陆铭昕的嘴角。 “哪有这么好的事情,油嘴滑舌。” “不过你怎么偷偷出院了?叶彩垣呢?” “欸,电灯泡到。” 被叫到名字的人从办公室门口冒出脑袋来。 她学着陆铭昕刚刚的语调,声音尖细,“有你心疼我~怎么都不算疼了~~” 陆铭昕脸上瞬间红一阵青一阵。 李衡捏了捏眉心。 Lisa从后面拉住叶彩垣的领子,“不是让你别进去了吗?” 叶彩垣哈哈大笑。 作者有话说: *“区隔” 理论——出自《区分》 *出自厉曼婷作词的《醉拳》 小剧场—— 陆周执: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陆铭曈:妈,我好柔弱、好害怕……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陆铭昕:嘿嘿,我在阿衡掌握之中! 第40章 见面 李衡迷迷糊糊往身旁摸索,随后被人拉入怀中。 她下意识地发出轻哼,今天还要去公司…… “我在呢,再睡会。” 这令人安心的声音响起,李衡便下意识循着热源整个人埋入对方怀里。 心跳声加速,胸膛发出细微的震动,似乎是对方在闷闷地低笑。 “……不许笑。” 李衡耳尖通红,握住陆铭昕腰侧威胁。 “我吵到你了?” “没。” 陆铭昕用指尖轻轻缠绕起李衡的发梢,一圈,又一圈。 “我要先去一下公司,阿衡。” 这么早? “那我也要一起。” 陆铭昕贴近,在爱人脸颊上细细啄吻。 “我先去和姐见个面,你等会吃完早餐,和彩垣她们一起来,好不好?” 公司楼下,李衡从未觉得陆铭昕的策略如此失败。 她神色淡然站在中间,叶彩垣和Lisa各站一边,电梯还在12层,下来得极慢。 “有的人就是没什么水平,还在这小牌大耍。” “那也比色盲要好,选色错误,网上都说新一批产品不够亮。”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Lisa极快地说了句法语,似乎直踩叶彩垣命门。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Lisa,你上学时候的调色都是我帮忙参考的!” Lisa闻言扭过头去,哼地一声,颇有一番“大人不记小人过”的架势。 “你……!” “好了,好了,电梯到了。” 两个小朋友各站一角,谁也不搭理谁。 李衡无奈地叹气,真是给公司找了两个活宝来。 楼层一到,Lisa直奔产品部门,把叶彩垣甩在后面。 叶彩垣正要喊住她,却又觉得凭什么是自己先求和,气呼呼跟着李衡往另一边走去。 到了陆铭昕办公室,只见她身穿裙装,围着一件披肩,双腿并拢,整个人挺直坐在沙发上,修长的手指端起咖啡细细品味。见她们进门,陆铭昕居然没说话,像是等待着她们的说明。 叶彩垣上前直接开始搭话:“哇,你来这么早啊?” “陆铭昕”其人略微抬眼,上下打量一番,随后回应:“嗯。” 李衡觉得哪都很奇怪。 且不说陆铭昕今天穿得很新奇,神情也很不一样,冷冷的,像是在看陌生人。 这个人不是陆铭昕。 “阿衡,你们来了?” 声音是从后面传来的。 陆铭昕身穿卡其色正装,一脸好奇地看着办公室内的人们,“怎么了?” 叶彩垣大骇,“你、她……你姐不是性命垂危、刚醒过来吗?” 陆铭昕点头,随后走到胞姐身边,这下更是难以分辨,简直是一模一样,一切尽在不言中。 陆铭曈扫视后,皱起眉头,出声催促,“星星,不知道妈今天什么时候到医院。” “这是我的双胞胎姐姐,陆铭曈。” 陆铭昕随即介绍,她的胞姐只微微颔首示意。 李衡正打算自我介绍,然而陆铭曈挥挥手。 “不用,你们我已经查得很清楚。今天我来,是要商量正事。” 简直和陆周执如出一辙的傲慢。 她也不等人坐下,就继续往下说。 “你们现在的能力太弱,不足以……” 陆铭昕却先打断胞姐,“过来,坐下说吧。” 陆铭曈眼神闪烁,她凝视胞妹半晌,默许了。 双双入座,随后小王分别递给两人不同的文件。 第45页 “彩垣,你先看一下,这是一会要签的” 叶彩垣噢一声,低头翻看起来。 李衡接过文件,只大致翻阅几页,觉察出不对来,“这……” 门外来了个女人,鞠躬后进门,俯身在陆铭曈旁耳语几句,引得她烦躁地长叹一声,随后站起。 她转身要走,却回头看向自己的胞妹。 “我先回医院,母亲那边要动身了。星星,不要让我失望。” 陆铭昕眼里笃定而专注,“谢谢你,姐。” 陆铭曈没有回话,径直走了。 叶彩垣翻阅完文件,早就对着白纸黑字犯难,眼见陆铭曈走了,这才开始发问,“欸,那我这个是不是现在签字就……” “不行。”李衡和陆铭昕异口同声。 “啊?这不就是个协议?” “小王,陈律和公证员都到了吗?”陆铭昕侧身询问。 小王确认消息后点头,“叶小姐,我先带你过去,让律师给你详细讲解一下吧?” 叶彩垣巴不得有个人赶紧给自己解释一下,立刻起身跟上。 办公室就剩下两个人,陆铭昕开口。 “阿衡,你去新加坡吧。” 李衡眯起眼,探究和审视的神色涌上来。“你如果是说要分手之类的狗话,现在就可以闭嘴了。” 陆铭昕闻言开怀大笑,摆摆手,随即正色开口。 “陆氏集团的资金流我已经看过,有很多奇怪的地方。现在董事会要重组,绝对不可能是意外,姐姐的车祸或许只是个导火索。” 见李衡没有要反驳的意思,陆铭昕继续解释。 “我需要有人去新加坡查一下,陆周执的海外信托是什么情况。” “她会有这么明显的破绽?” 陆铭昕眨巴眨巴,眼里全是欣赏。“她的破绽或许不在信托,但是新加坡一定有问题。” 李衡思索着,全然忘记自己身旁还坐了只小狗。 眼睛圆又大,湿润而着迷地盯着李衡,仿佛要把此刻全都烙印脑海中。 陆铭昕轻声问,“阿衡,你信我吗?” 莫名其妙的问题。 李衡忍不住伸手捏住她的脸颊,“又在胡思乱想什么?” “你去新加坡,我就不能跟你联系了。” 李衡松开手,眼中满是惊愕,“什么?” “我回集团,必定所有的事情都在陆周执的监视之下。” “现在什么时代了?” 陆铭昕被这一问噎住。 “想联系,想见面不是分分钟的事情。你又想骗我,是不是?” 这小小的打岔,让陆铭昕从那种托腮望情娘的状态中迅速抽离出来,她不由得笑了。 “只是暂时无法联系,阿衡。” 李衡上下扫视一番,确认爱人并没有在说谎。“多久?” 小狗蹭蹭她的脸颊,“一个月,等我稳定了就……” 一个月? 李衡不语,心里却有些说不上来的感受。 她已经不再年轻,然而陆铭昕却风华正茂,等她回到陆氏,和她人的社交是必然的。 当然,她不介意为陆铭昕去查明陆氏的资金流,但她就是,没由来地恐惧。 一个月的时间,到底结果会如何,无人知晓。 悬而未决的感受,让李衡几乎瞬间回到了大学,那时候她孤立无援,无论说什么都会被尤雍奇轻描淡写地覆盖过去,她已然成了行尸走肉。 如今虽然有所不同,她相信陆铭昕一定是一个极好、极好的恋人。 然而面对这个分岔口,茫然四顾、心下惶惶油然而生。这感觉很私人,她一时间无法告诉陆铭昕,如果直接说出口,似乎也会有点…… 像是在担忧自己不够有魅力。 这种情态让李衡羞耻无比,她实在是没想到,呼啸而过的青春里她从未有过的感受,在此刻生根发芽。 自己俨然成了个恋爱中的孩子。 这叫她如何是好。 陆铭昕说完长长的一段保证,却发现李衡并未在听,她以为爱人是还未完全恢复,贴近了些,“阿衡?哪里难受吗?” 爱人却好似刚刚回神,只囫囵回应单个音节。 “嗯。” 陆铭昕望着爱人那浓密的眼睫,心里湿漉漉的,随后,她坦荡地诉说自己的心。 “阿衡,我一直觉得,一旦我拥有什么,也就离失去它不远了。也许是我从来都不曾占据过任何,也许是因为从前为我停留过的人都太过短暂,一旦我想要握紧,就会四散开来。但我现在想通了,就像一只蝴蝶落在掌心,我绝不会刻意留它。你一定有很多考量,你甚至可以拒绝我。当我说出这些话的时候,我必然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我不怪你。所以只要你说出自己的想法,我永远站在你这边。” 敞亮、坚定、自然。 李衡被这年轻的热望所烫到一样,她微微颤抖。 岁月漫长,然而有你在,便一定值得等待。 “你不许爱上别人。” “好……嗯?” 陆铭昕满口答应,然后疑惑地歪起脑袋。 “不许爱上别人,不许和别的女人牵手或者有任何动作。” “不许你对着别人傻笑。” “最重要是,不许你委屈自己。” 陆铭昕听罢,笑着把人揽入怀中。 “都听你的,阿衡,你怎么这么可爱!” 李衡回抱住爱人,细不可闻地亲了一下她的脖颈。 笃笃—— 小王用指节轻叩办公室的门,随后走近。 “陆总,李副总,人都到齐了。” 李衡正要起身走出,却被陆铭昕拉住。 小王在两人面前站定,陆铭昕认真介绍:“这是王左静,我一般都叫她小王,她会陪你一起去新加坡。” 李衡一愣,这还是她第一次知道小王的全名。 “李副总,你喊我小王就可以了。” 细细打量下来,李衡才惊觉,王左静似乎和自己差不多一个年纪,怎么能喊小王呢? 王左静似乎看出她的犹豫,“没事的,一家人。” 一家人? 陆铭昕继续介绍道,“小王是姥姥那边跟我一起长大的堂姐,一直以来帮了我很多,她对陆氏很熟悉,你和她一起去,我也能放心些。” 小王大大方方伸出手,和李衡握住。 “请多多指教,李衡。” 李衡第一次注视面前的这个女人,她一直以为小王只是个普通的秘书,现在看来,小王神色自然,通身气派。她确实从自己来公司前就一直在陆铭昕身边,原来是陆铭昕已经去世的姥姥留下的辅佐。 但为什么只喊小王呢?这不符合陆铭昕的习惯。 陆铭昕总是会尽力记住大家的全名,很少愿意把人叫做小x。 这似乎是她的一种坚持。 李衡压下疑问,笑着回应,“辛苦你了,小王。” 作者有话说: 王左静是直女。 第41章 怀疑 协议签订得很顺利,公证成立,消息一经放出,通稿也随之而来。 员工都有些担忧,这是不是意味着,公司易主了? 以后叶彩垣才是自己的老板? 核心团队的成员在协议签订后进入小会议室坐下,她们有的神色紧张,有的面无表情,三三两两讨论着。 见陆铭昕进门,瞬间安静下来。 陆铭昕坐到中间,语气坚定。 “我知道今天的消息让大家都有些震惊,但请大家放心。公司没有卖掉,自然也就不存在易主。是我个人提出转股请求,这是目前来看最好的解决办法,大家照常上班,工资照发。” 李衡补充道,“融资仍然会持续推进,原先合作的赵氏投资人仍然还在,所以新一轮结构融资并不会稀释掉原来的员工股权。各位其实不会受任何影响。” 成员听罢纷纷点头。 然而一个年长的女人皱起眉头,她是研发主管,“那……我们的方向会变吗?之后会转到别的产业?还是……?” “我知道大家都很喜欢现在的产品,暂时还不需要改变方向。”陆铭昕摇头, “我们只是因为风大,而需要把收帆走得更稳罢了。近期确实需要让叶彩垣替我管理,也辛苦大家顶住现在的压力,继续把工作完成。” 这番话出来,明显人们都信服不少,神色缓和。 会议结束,陆铭昕亲自站起,与每一个人握手。 “谢谢你们相信我。” 其中一个主管笑了笑,她说得有条不紊,“陆总,能在这个公司工作,其实大家都挺开心的。可以准点下班,有加班费,又有月经假,甚至还能考虑到各类员工的需求……我们不是担心没钱拿,只是担心你走了,公司就变了。” 大家面面相觑,随后连连呼应。 “是啊,陆总,你知道现在能周末双休的公司有多难找吗?我在前司有一次连上一个月班都没休息,真的很崩溃。” 第46页 “陆总,我之前的公司都不招未婚未育的女人的,但是当初你招我,都没有问任何婚恋问题。” “对,我之前还被好多公司卡性别,但是现在公司都是女人,别提我有多开心了! ” “别的公司都是无偿加班的。我们这不知道好了多少……” 陆铭昕愣住,原来大家都看在眼里。 “当初你看大家加班成风,安上广播的时候,我们还以为你是要实行什么新制度,给每人排个工号,方便你叫人。” 陆铭昕有些惊讶,“是吗?” 这些员工里有几个有些腼腆地笑了,“是啊,我们还以为……会有什么通报批评的制度之类的,不加班啊、迟到啊就批评处理。” 陆铭昕忍俊不禁,“怎么可能。” “最后居然不是!”一个活泼的女人开口,陆铭昕认得她,很多有创意的策划都是她提出来的,“下班跟放学一样,《Going Home》的铃声一响就能走,我真的特别特别高兴,我家里的小狗之前得了分离焦虑,现在因为公司弹性上班,我花了点时间做训练,它好多了,晚上我准时回家,还能带它出去遛遛!” 刚刚的研发主管沉默片刻,“陆总,是我们应该谢谢你把我们当作人看待。” 陆铭昕那一刻忽然觉得自己的坚持有必要,她眼睛有些泛酸。 或许自己这么努力,就是为了等自己有力量的时候,可以保护身边每一个有真心,有真情的人。 李衡默默站在一边,看着所有人都围住陆铭昕。 她突兀地想起来自己二十岁多一点的时候,正好和陆铭昕是一样的年纪。 离开校园那年,很多人都以为这是人生的开始。殊不知,对于很多人来说,这是一辈子的巅峰。 一个人必须付出很多努力,很多很多努力,超乎想象的努力,才能够保证自己的热情和才华不衰减,赤子之心不熄灭。 陆铭昕有着好的家世,所以能够那么地幸运,保有一颗完整的赤子之心;却又因为这家世,患上了覆盖身心的冒名顶替综合征。 但认真是很好的品质,从不该被嬉笑轻视。 是别人不好,是别人的两声轻笑根本配不上。 自然也会有人因你的认真而动容,记得你的好。 “其实陆总叫我跟着你,是怕你被人看上。” 嗯? 李衡闻声转头,只见小王已经站到自己身侧,自己方才看陆铭昕太过入迷,居然都没有发现。 小王有些俏皮地拍拍她肩膀,“放心吧,我是直女,不然陆总也不放心我跟着你。” 李衡脸上瞬间有些挂不住,这怎么像小狗标记领地似的,恨不得自己身边全是她的人。 李衡礼貌笑了笑,随后直截了当询问。 “谢谢你。不过为什么铭昕总是喊你小王?你似乎比她大,而且陆铭昕之前和我说过,她不喜欢叫人‘小x’,总觉得无意识把人放低了。” 王左静潇洒一笑,“是我要求的。我那时候中文还不算好,以为小王就是辅佐的意思。” 她怀里还抱着写字板,财务部的下属递过来文件,王左静先让李衡确认。 等到李衡点头后,她右手抱住写字板,左手签好文件,稳稳放到陆铭昕桌上。 李衡继续问,“你刚刚说中文不太好,是指?” 王左静用左手盖好笔套,抬眼莞尔,“我是越南人。” “在说什么呢?”员工们说尽心里话后,陆铭昕转身往李衡这边走来,随后整个黏上爱人,“跟我也讲讲嘛。” “你啊。”李衡有些害羞,不好意思在小王面前和陆铭昕这么亲密。 却见王左静毫无反感之色,反而笑得更加灿烂。 “其实没事的。”王左静有些自豪地挺起胸膛,仿佛在炫耀自己的粉籍深厚,“我已经磕你们俩很久了,李副总。” 李衡脸庞发烫。 医院里。 陆周执身着浅色风衣,扫了一眼新闻,她便握紧手中玻璃杯。 钟姨侍立一侧,没有说话。 “妈,怎么了?” 床上面色苍白的女孩轻声提问。 陆周执按捺下心中的惊异,转头看向自己的女儿。 她缓慢地扫视女儿满是病气的面庞,如同花朵那样娇嫩、柔软。 应该不会是瞳瞳。 “铭昕的公司今天有大变动。” 陆周执陈述着站起,走近病床,她略微前倾,离自己疼爱的女儿近了些,语气放轻,“你和星星联系过。” 可是如果不是瞳瞳,还会是谁呢? 房内的空气骤然凝滞,只有点滴的嘀嗒声依然规律响起。 陆铭曈却眨眨眼,一派无辜。 “妈,我知道什么叫多管闲事,更何况……” 柔弱的女人缓慢地抬起左手,手背血管清晰,最重要是,还插着点滴针,胶布贴得完好。 “我走不开。” 陆周执略微直起身子,踱步走向窗边,手指如同敲打琴键般点在玻璃上。 她轻描淡写下令。 “叫人把今天的监控调出来。” 钟姨迟疑地看了陆铭曈一眼,随后应下,“是,陆董。” 身穿病服的女人把身子靠在床背的枕头上,似是有些倦了。 “瞳瞳,妈妈不是怀疑你,只是不得不防。” 陆周执说着便重新靠近病床,用手掌贴合女儿的脸庞。 “孩子,你会怪妈妈吗?” 陆铭曈将头轻轻侧向一边,不说话。 陆周执却感受到温热的液体流入掌心。 陆铭曈哭了。 陆周执几乎没见过大女儿在自己面前哭泣,她没由来地慌张,却又瞬间压下来。 女儿的哭泣隐忍而无声。 泪水簌簌落下,却在陆周执听来如同白鹤振翅那般遥远,又如同炮弹袭来前的鸣声那般急切,让她一个做母亲的,整个世界轰地紊乱起来。 瞳瞳从不哭的。 再怎么严厉的体罚,再怎么高标准的要求,她都没有哭过,只是淡淡地接受,或是回以完美的微笑。 如今却因自己一句话哭了。 恻隐之心叫陆周执有些堵,理智却又叫嚣着:家贼难防。 下一秒,钟姨拿着手机进门。 “陆董,我让她们倍速查了,没见到大小姐出入,反而是……” 钟正犹豫起来。 陆周执没有抽回手,她轻轻帮女儿拭去泪水,“说下去。” “只见到尤雍奇来回了好几次。” 陆周执从自己胸前口袋抽出手帕,细致而轻柔地擦干净陆铭曈的脸庞。 “好孩子,妈妈错怪你了。” 陆铭曈鼻尖都哭红了,毫无怨言, “妈,我理解。” 但她话锋一转,“谁是尤雍奇?” 陆周执动作没有停顿,只淡淡回复,“一个不重要的人。” 陆铭曈只乖乖点头。 在陆周执转头和钟姨确认监控录像之时,她往侍立在墙角的护士那边看了一眼。 陆周执确认完毕,心中已然有底。 “瞳瞳,你乖乖休息。妈妈明天再来看你。” 等到脚步声逐渐远去,护士才自如地走近。 “大小姐,事情都处理好了。” 陆铭曈点点头,但她想起方才母亲的表现,提问道,“谁是尤雍奇?” 护士对这问题很惊讶,张了张嘴,似乎对大小姐又问一次这个问题有些难以理解,她踌躇片刻。 “尤雍奇女士,她是……” 陆铭曈又在脑内搜索了一次这个名字,只觉得太阳穴有些生疼。 “她是您之前的朋友,至于其她的,您都没有跟我们讲过。” 陆铭曈扶住太阳穴,彻底打住对话。 “那就是无关紧要的人。联系下铭昕,妈妈转移重点到一个叫‘尤雍奇’的人身上了。” “好的,大小姐。” 护士得到命令后不再犹豫,拿起病房记录就走出去。 陆铭曈让床自动下放,随后侧过身躺着。 她总隐隐觉得这名字熟悉,大脑却又一片空白。 这房间太大,太空,全是白色。 这地方应当有些别的色彩,比如……玫瑰的红。 她合上眼,进入梦乡。 作者有话说: 尤雍奇和陆铭曈的故事应该之后会写 第42章 入戏 “你真的要自己去?小王学过武术,她去说不定能够保护你。” 陆铭昕可怜巴巴地搂住李衡的肩头,想要爱人同意自己的建议。 李衡轻叹,“我是去演戏,带上小王不就穿帮了吗?” “可是……” 手机响起,李衡一看,是林耀。 她示意接个电话,还把备注给陆铭昕看一眼,陆铭昕点头后把脑袋埋进她怀里。 李衡无奈,亲上几口,陆铭昕这才放她出办公室接电话。 她来到办公楼走廊,接起电话。 第47页 “喂?” “衡姐,我这几天做复古专题,拍视频的时候找了几个老人问过了,你说的容华在当年可是个大美人,不仅人漂亮,脑子还活络,自家又开了个搪瓷厂,妥妥的新潮。她之前还跟女人谈恋爱,你别说,当时闹得还挺大,两个女人在那种年代,那么难,她们偏不遮掩,还手牵手逛街。” “她和谁谈的恋爱,你有问吗?” “啊?和谁……”林耀有些困惑,沉思起来,又听见旁边小助理说上几句话,这才迷迷糊糊想起来。 “欸,对!有个阿姨说是容华只要哪天打扮得很有腔调,大家就知道会有一个姓周的小姐来接她出门。” 姓周? “当时两个人好像还是自由恋爱来着,但据说啊,据说,被周小姐的奶奶知道了,要求两个人马上分开。那个年代流言蜚语很多,周小姐的奶奶好像还气得不轻。” “这样,那后来呢?” 林耀一听到这个就更来劲了,“哇,这个呢就更神奇了,好多人说是容华又爱上了大门大户的另一个小姐,你猜是谁啊?” 李衡不愿扫兴,老老实实提问,“是谁啊?” “刚好——就是陆家那个鼎鼎有名的陆周执啊!也就是你领导的妈,她也是个奇人,当年陆家可是九个女人夺位,她是最小的,反而成了家主。哇,堪称九子夺嫡啊。” 李衡有些困惑,“既然她已经成了家主,又为什么不愿意借钱给容华?” 林耀咳咳两声,颇有几分说书的风范。 “我一开始也很奇怪,后来我把两边的说法对了一对,发现陆周执她当上家主的时间,和容华来找她借钱的时间居然就在前后三天。啧啧,要我说这个人啊,肯定坏透了!完全就是上岸第一剑先斩意中人。” 陆周执还真是能做出这种事情来的人。 但是…… 李衡脑中忽然闪过在法国时容华的神情,再加上那天陆周执在医院见到叶彩垣时的状态。 果真如此吗? “谢谢你啊,林耀。” 林耀嘿嘿两声,“没事,衡姐,我前几天还担心你公司是不是遇上什么困难了。现在你听起来挺好的,我就放心啦!能帮上你的忙,我也很开心的。” 李衡心里有些感动,问起林耀的现状,“这应该是你最后一个专题了吧?做完是不是要跟现在的M公司和平解约了” 林耀的热情到此简直空前绝后,她的声音爆炸似的响起。 “没错!我将要投身于伟大的流浪宠物救助事业,再开一个属于自己的宠物店了!俺以后成了店长,你尽管来rua猫猫狗狗,不收你钱!” 李衡被这小太阳逗得笑起来,“好好好,林店长。” 电话结束,李衡握住手机,透过百叶窗望向窗外,却从反光看到了陆铭昕正轻手轻脚走过来。 “在自己公司做贼啊?” 李衡意味深长。 陆铭昕猛地从背后把她整个抱住,“是啊,我就专偷你这种有实力、头脑聪明,长得美若天仙,又……唔唔。” 李衡臊得耳尖都红了,连忙捂住爱人的嘴,“胡说八道什么呢。” 没想到掌心一热,陆铭昕居然神色旖旎地轻轻舔舐起来。 这下李衡收手,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陆铭昕蹭蹭她脖颈,“阿衡,刚刚在查干妈的事情吗?” 李衡毫无保留,通通讲给爱人。 “叶彩垣和我一样大。” 李衡猛地望向陆铭昕,只听抱着自己的女人继续讲下去,“我一直都把叶彩垣当亲妹妹的,我姐不喜欢和叶彩垣玩,所以常常只有我去找干妈和彩垣。当年的事情……我也不太清楚,但是自从我妈妈当上家主,我和姐姐的教育就变得越来越严苛了。” 李衡听罢,沉思起来。 走廊另一头,叶彩垣和Lisa正叽叽喳喳,宛如两只爱情鸟。 “不行,我也要去,我还真要问问她为什么当年不帮忙……” “Yuan,停下,陆和李衡她们正在说事情……” “你别拉我了,你不是说我是笨蛋吗,怎么现在又来拦我?” “……那你也是有调色天赋的笨蛋,你先别过去。” 听见Lisa的称赞,叶彩垣终于哑火了,“噢,那你喜不喜欢我?” 金发女孩面颊红如烟霞,“喜欢。” 李衡和陆铭昕对视一眼,随后走向这对刚刚和好的小情侣。 “那你喜不喜欢我~~”陆铭昕学着刚才的叶彩垣重复一遍。 叶彩垣迅速升温,脸都红了,“你、你要不要脸啊启明星!” Lisa站在叶彩垣旁边,脸更是像个熟透的番茄。 “好了。”李衡无奈地打住这闹剧,她抬起手表示意,“我得走了。” 陆铭昕拉住她,贴上吻了又吻,“别担心,我会让人跟着的,要是你遇到什么情况,你直接拉住我妈妈旁边那个钟姨,她心善,可能会帮忙……” 千叮咛,万嘱咐。 李衡无奈地点头,“好,好。” 又来到这个宅邸,上次来接自己的钟姨已经等待在门口。 钟姨看见李衡,很有礼貌地点头示意,随后在前带路。 天色微暗,晚霞的光影斜斜地映在陆周执的侧脸上,她神色疲倦却仍坐得很端正。 见李衡到了,便抬了抬下巴,“坐吧。” 李衡没急着坐下,她只站在客厅中央,沉默片刻,让脑中回忆起当初自己和陆铭昕吵架时的场景,逐渐入戏才缓缓开口:“我想谈谈我和她的事。” “你和她?” 陆周执闻言挑眉,似乎听见了什么天大笑话一般,她重申,“你和她现在不应该有任何关系。” 李衡嘴唇紧抿,她倔强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疲倦与疏离。 “你何必这样做,她是你的女儿。” 陆周执握住花纹如同油滴般的建盏打量,轻轻摇晃,茶汤为花纹漾上金光。 “你觉得我狠毒?” 她说着,和李衡四目相对。 “这里的人长大,原本都要被扔到外面,生不如死地挣扎。再和所有的姐妹去争斗厮杀,养蛊一样选出蛊王。这样的人,才可以成为陆氏的下一个主人。” “但是我给女儿吃穿,还愿意尽心尽力地栽培她们,难道——这也称得上是‘狠毒’?” 陆周执的眼神凌厉,不容置喙。 李衡像是脱力一般,有些站不稳,站在一旁的钟姨见状,使了个眼色。 一旁的佣人随即靠近,扶着李衡坐下。 “不过,比起陆铭昕,你倒是更让我眼前一亮。李衡。” 陆周执细细品味茶香后嘴角扬起, “现在,我给你这个机会。” 李衡的双眼都已经失去光明,嘴巴张了张,没有回话。 陆周执放下茶盏,眼神微动。 “曾经我也和你一样,小李。” “以为感情坚不可摧,一切都值得。到头来,还不是落得人去楼空的下场。” 李衡面不改色,心中却直犯嘀咕。 为什么在陆周执看来,她自己更像是个受害者? 陆周执叹了一口气,“再爱、再喜欢,又有什么用?小李啊,你年纪也不小了,正是该为事业奋斗的时候。先前让你在铭昕那边工作,真是屈才了。” “没有。”李衡神情落寞,“我只是,把感情想得太简单了。” 陆周执沉默半晌。 李衡眼见时机刚好,诚恳请求。 “陆董,只是……” “怎么?还有什么放不下的?” “走之前,我想在去趟医院。”李衡抬起头,眼中光芒深藏,“容华女士对我关照有加,我母亲去世得早,她这段时间对我来说就是我敬重的长辈,像妈妈一样。” 安静,太过于安静。 陆周执的脸色骤然冷下去,就像是有人揭开了她身上一道从不示人的旧疤。 在很久以前,容华这个名字,于她而言,就像是一条逃脱的绳索,在所有幽暗、逼仄的时刻,带着她夜奔而出,去往自由的世界。 但此刻,却成了犯人脸上的刺字,抑或是烙上身体的图案,昭告天下,自己已成了囚徒。 “容华,有和你们说过什么吗?” 李衡佯装困惑,“什么?” “她病得那么重,有没有怪过什么人?” 李衡回忆着说起来,她的声音真诚而略带沙哑,“似乎从来都没有。她很疼陆铭昕,她还说自己曾经想过和女人一起出国结婚,然后领养小孩,一个姓叶,一个姓……抱歉,陆董,我有些记不起来她说的是什么了。” 陆周执的呼吸猝地变得很快。 钟姨挥手,佣人便小跑着出去,过了一会拿着一小瓶药过来。 陆周执用水把药吃下,好一会才缓过来。 李衡的心中越发迷雾重重,再待下去,陆周执疑心重,对自己来说不是好事。 第48页 李衡眼见陆周执呼吸平顺了不少,这才打算起身道别,“陆董,那我就先……” “站住。”陆周执打断她,语气微沉,罕见的没有责备,亦没有傲慢。 “你可以去见容华,但你帮我带个东西过去。钟姨。” 钟正听到主人喊自己的名字,有些错愕,周执小姐难道是想……? 陆周执看向钟姨,给了个肯定的眼神,随后钟姨转身上楼。 “小李,去到新加坡好好干。你和铭昕的事情,就当是滚滚红尘,早日忘记吧。” 李衡望着陆周执眼中的晦暗,这次垂下头,就当是回应。 不一会,钟姨抱着个皮箱走下来,李衡正打算伸手帮忙接过,却听钟姨对陆周执请示道,“陆董,皮箱有些沉,我送一送李衡女士。” 陆周执头也不回,“嗯,去吧。” 两人一路走过大理石长廊,接近门口之时,钟姨递给李衡皮箱,交接的那一刹那,李衡听见钟姨轻声问,“二小姐还好吗?” 李衡接过皮箱后一愣,随即回以微笑,“她很好。钟姨,您和铭昕她说得一模一样,是个心善的人。” 这皮箱沉甸甸的,也不知道里面是什么,还上了锁。 钟姨似乎终于放下心来,两只手放在心口,“那就好。” 李衡转身,却听钟姨又喊一声,“李衡女士。” “嗯?” 只见钟姨泪眼婆娑,“如果您见到容小姐,请你千万记得替我跟她说一句,对不起。” 作者有话说: 现在这本《总裁她每天都在恋爱脑》应该快完结啦,真的感觉时间过得好快,等完结了就开始写另一本。 另外是最近会有点忙,更新速度可能会慢一些,估计变成三日一更,感谢每一个看到这里的人。 第43章 过往 陆铭昕看着桌上的辞职申请,五味杂陈。 “怎么?” 陆铭昕撇撇嘴,“我不想收到这个。” “不收也得收。” 叶彩垣一个电话打过来,“启明星,她偷偷往你们那边去了。” 她,就是除了李衡外被安插进来的几个卧底之一,似乎还成了这帮人的头儿,今天来公司彻底收拾东西走人。 如今她神色如常,蹑手蹑脚地往陆铭昕办公室走来,随后停在门口。 只听办公室内一声巨响,似乎摔碎了东西。 “陆铭昕!你干什么!” “阿衡、阿衡,我求你,不要走,好吗?” 女人冷哼一声,“我留在这里,究竟还有什么意义?” 脚步声,身体碰撞声,挣扎声。 “阿衡,你不要走!你不要走……” “放手,陆铭昕,你这是性骚扰!够了,别让我觉得和你在一起过是一个错误。” 哀求声,呜咽声,跪地声。 “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你凭什么这样……这样对我?” “……” 女人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陆铭昕,到此为止吧,别再让我觉得你很可悲。” 脚步声响起,离门口越来越近了。 偷听的卧底立刻动身,小跑着躲进这一层的卫生间,却和Lisa撞个正着。 高挑的金发女人吃痛地ouch一声,卧底立马道歉,只听一声响彻整层楼的关门声响起,她这才转身离去。 Lisa眼见她离开,这才对着电话那头说,“Yuan,卧底走了。” 李衡快步走入办公室开始收拾东西,她在公司的东西并不多,只用了两个打包箱就收拾好了。秘书帮她抬到楼下的车上,有些依依不舍。 “李副……李姐,我其实舍不得你走,为什么偏偏是现在呢?” 李衡闻言一顿,“我和陆……唉,你也知道。” 秘书两眼泪汪汪,“没有啊,李姐,陆总其实很喜欢你的,只是可能你们有误会……但我真的很磕你们两个的,你都不知道,我和小王姐每天都一起磕你们,好开心的。” 李衡一时间心里只觉得又无奈又感动,但脸上还是努力保持着一片死气。 “没什么误会,就是不合适罢了。好了,你努力工作,不用送我了。” 秘书抹抹眼泪,还乖乖帮李衡关上后备箱。 林耀从驾驶座探出脑袋,“衡姐,好了吗?” 李衡点头,随后上车和秘书挥别。 “我的剧本怎么样?好使不?”林耀笑着问。 “好使,怎么不好使。”李衡拿起手机一看,群聊里面消息连连,叶彩垣说卧底都通风报信去了。 等到了家,林耀还帮她搬着东西上楼,两个人大致收拾了一下,林耀抬手确认时间,“欸,衡姐,那我先回去了,我约了店铺看位置。等我开业,你一定要来捧场啊!” 李衡正要送林耀出门,谁知一开门,站着眼睛都肿了的陆铭昕。 她个头大,站在门口显得门框都小了。 林耀嘴巴一下成了O型,“不用送了,衡姐,你们、你们交流就好,我走啦!” 话音刚落,林耀就一溜烟跑了。 李衡无奈,往旁边一让,“快进来吧,爱哭鬼。” 陆铭昕的眼泪又开始扑簌簌掉,李衡只好伸手把人搂进来,关上门。 随后陆铭昕的吻深深压上,几乎如同狂风骤雨般叫人喘不过气来。 两个人踉踉跄跄,从门口一路缠绵到沙发,李衡理智尚存,赶忙抓住人的手。 “等等,我、还要去……呃,见你干妈……” 陆铭昕的动作一顿,用那双红肿的湿润双眸哀哀地望着她。 李衡脑子里便一片空白。 好吧。 “你一次,我一次,不许贪多。” 陆铭昕仿佛小狗那样嘤咛一声,又继续下去,啃咬不息。 嘴里喃喃说着什么,李衡张开双臂抱紧她,这才听清她在说: 不要丢下我。 李衡提着皮箱、穿着高领到的医院,叶彩垣的目光灼灼。 “啧啧,世风日下啊。” 她假意清清喉咙,“怎么?” 叶彩垣揶揄道,“没什么,你跟陆铭昕,说是争分夺秒也不为过啊。” 李衡下意识摸了摸脖子,以为是衣服没盖住,却没想到叶彩垣笑了,“启明星那个疯子,在你脸上啃了个大牙印。” 李衡真是恨不得立刻瞬间蒸发。 电梯到了,叶彩垣却没跟出来。 察觉到李衡的视线,叶彩垣两指从额头那里往外一甩,潇洒非凡,“我妈妈只想见你,我先走啦,bye。” 李衡下意识看了一眼皮箱,随后往容华的病房走去。 病房内阳光温暖,女人一见到李衡便笑起来。 “阿衡,来啦?” “容女士,我是来送东西给您的。”李衡开门见山,直接将手里的皮箱拎到床上。 容华接过。 李衡才一进门,她就认出了这个箱子的主人。 “这上面还有把密码锁,我想陆周执能直接给我,您可能知道这个箱子的密码。要是打不开,我们再另想……” 不等李衡说完,容华从自己的手镯边一推,出来了一把小巧的钥匙,她熟练地将钥匙插入锁头一侧,随后再拨动数字锁。 1314 爱你一生一世。 打开,是一叠叠泛黄的信件。 容华怔住,片刻后颤着声音问道:“她……给你的?” “是,陆周执听说我在出国前还想见你一面,就让我带过来。” 容华轻抚着信纸,每一个信件封口处都写着【挚爱容华,亲启】,这叫容华眼睛泛酸。 她的眼前仿佛出现两个女人,嬉笑打闹。 陆周执浓眉大眼,对她的提议只觉得奇怪,“写信,为什么?” 容华闻言,抿着嘴,轻轻摇起手里的绫绢扇,“笨,亏你还是陆家的小姐,说出去谁敢信啊?” 陆周执无所谓地耸肩,“我姓周。” 容华懒得跟她扯皮,只整个人紧紧依偎住陆周执,贴得极近,“侬想吾呀,就好写信来,晓得伐?” 可惜有人不解风情。 “吾做啥要写信拨侬啦?又勿是覅见面咯。” 陆周执眼睛圆又大,说这话显得懵懂又理直气壮。 容华面颊鼓起,一下子站起来,“个么侬就笃定勿要写信拨吾呀!我才不收!” “好,写,我写还不行吗?” 然而不等陆周执写信,两人就已经彻底决裂。 容华回神,看着这一箱几乎快要溢出的信件,她颤抖着拆开,目光在一行行笔迹间徘徊。 一封笔迹很青涩,时间似乎要更早。 【有人曾说,“写信等同于在贪婪的幽灵面前剥光自己,写下的吻却到不了它的目的地,中途即会被幽灵们吸吮得一干二净。”容妹,我也是这样想的,你只要日日在我身边,我们又怎会需要写信诉尽情衷?】* 一封字迹稳重,却满是失望。 第49页 【容妹,她们都说你来找过我,但我却不知道。缺憾成全了言说的一切。我明白了,写信从来都是为不可能而写的。】 一封封看过,打在信纸上的光,从灿灿而清晰,到渐渐有了光影,到落日时柔和微亮的光线,再到亮起的灯光。 最后一封,上面写着: 【容妹,未到千般恨不消。容妹,是你不要我了,我再也不会为你而哭。】* 然而翻过来,背面却又是颤颤巍巍的字迹。 【你不要丢下我,容妹。】 容华抱着信件,泣不成声。 原来你不知道我去找过你,原来我们把那么漫长的岁月,都用在了恨和困惑之上。 这从未寄出的信件,是多么赤裸而敞亮,我们都以为彼此爱得太少,只留下望眼欲穿的期盼,只留下撕心裂肺的煎熬。 天地之大也,人犹有所憾。* 李衡望着这堆积在床上、写得密密麻麻的信件,她一时间为这真情所哑然,只能不断地为容华递去纸。 过了许久,容华没有再接过纸张,反而握住李衡的手。 “看着你,就像看着我和周执,我们曾经那样好……” 李衡轻抚着容华的背。消瘦,几乎只剩下骨头,“当年到底是……?” 容华眉间却仍藏着疲惫,“我当时实在是撑不住了。就想着最后再去见周执一面。如果她实在是不肯见我,那也就算了,不必强求。” “那天我到了陆家后门,我怎么叫周执,她都不愿意出来。有一个女人来到门口,她说自己姓钟,是周执身边的人。” 容华扶住额头,因回忆而愁容满面。 “我求她,我甚至跪下去求那个姓钟的女人。想让她帮我告诉周执,我来了。哪怕她不愿意借钱给我,我也只想最后再见她一面。我知道周执的压力很大,陆家眼里容不得沙子,我们身份差距很大,周执是大门大户的孩子,我只是一个小老板,陆家几乎是明令禁止她跟我来往。” “原本我们都以为只要有了孩子就好,然而陆家永远都不会满足。陆家奶奶永远都没有办法接受自己最得意的孙女爱上了一个女人……就在我跪着的时候,也不知道是不是老天奶开眼,也为我哭了。我等了整整一夜,也淋了一夜雨。” 她的肩膀细细地颤抖起来,深呼吸后又继续说下去。 “终于,姓钟的女人又再来了,她给了我一把油纸伞,但我要那个做什么?她只告诉我说周执已经睡了。” “再到后来,我走投无路,只得变卖家产,投奔姐姐。我给周执写过信,但是全都石沉大海,我以为……她已经把我忘了。” 两人一时无言。 李衡长吁一口气,她没有想到是这样的故事。 “陆周执身边的那个钟姨,让我一定要向你说一句,对不起,容小姐。” 容华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她深刻地明了,这事并不是钟姨一个人的错,而是流言蜚语,是每一个容不下她和周执的人,是整个时代,而不是这个可怜的、善良的女人。 她久久地沉浸其中,李衡知道,是时候走了。 她起身帮容华把信件都收进皮箱,容华这才回过神来,带着歉意开口,“阿衡,让你费心了。我听彩垣说,你要到国外去?” “嗯,毕竟是陆周执的安排,但不用担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容华沉默着,这样的场面是那样唏嘘,陆家奶奶一意孤行地拆散了自己和周执。 如今,周执却又如法炮制,竟要将李衡与陆铭昕也分割开来。 良久,容华看着李衡收拾完毕, “阿衡,你对铭昕,还有没有感情?” “有,我有。”李衡温和地笑了笑,“干妈,你放心吧。” 容华因这称呼的改口,一时间悲喜交加,缓慢而坚定地望向李衡。 “好。” 待到李衡离去,容华久久凝视着柜子里的银梳。 结发不离,恩爱一生。 作者有话说: 庐山烟雨浙江潮,未至千般恨不消。——出自《观潮》 天地之大也,人犹有所憾。——出自《中庸第十二章》 写信等同于在贪婪的幽灵面前剥光自己,写下的吻却到不了它的目的地,中途即会被幽灵们吸吮得一干二净。——《卡夫卡致密伦娜情书》 没忍住手痒又写了一章,之后真的三天一更 第44章 上任 清晨的机场,雾还未彻底散去。 广播声一遍遍提醒登机时间,李衡站在安检口前,身穿一件白色紧身外套,拉杆箱稳稳地立在身旁。 林耀拿出拍立得,让旁边经过的人帮忙拍照。 “欸,你是不是耀木木啊?” 林耀没想到在机场还能被认出来,心里也有些小窃喜,“好多人都这么说,但我不是啦。” 女人疑惑了一会,随后点点头,“可能是我认错了,我帮你们拍照吧!” 林耀站到李衡身边,好好比个耶。 李衡颇为配合,拍照结束,林耀和女人闲聊起来。 站在安检口的李衡低头看了眼手机,红点始终没有亮起。 她点入【启明星】的聊天界面,往上翻了翻,再划拉下来。 但还是什么都没有,她也没办法再发消息,陆铭昕已经把她拉黑了。 林耀从相机里拿出两张拍立得,递过去,“衡姐,不知道你要去多久,这个就当作是纪念,等你回来了,一定要告诉我!” 李衡笑了,伸手把林耀的小卷毛揉乱。 “好。那我先去安检了。” 林耀挥手,声音变得有些哽咽,“拜拜,衡姐,你在那边有什么困难,我一定会帮忙的!” 李衡头也不回,摆摆手,“知道了。” 一路通行,到了登机口,她还是又等了一会。 直到工作人员提示,登机进入倒计时。 李衡正要关机,却突然弹出来Facetime的来电。 是陆铭昕。 画面接通,陆铭昕今天身穿全黑西装总裁坐在办公室里,背景是陆氏集团总部的白墙,她今天系的条纹领带配色考究,内搭一件挺阔又服帖的深蓝衬衣,就连灰色马甲也全套配齐。三七分的长发全部梳到脑后,抓出一个利落的背头,露出耳朵。剑眉星目,正气十足。 陆铭昕喜爱穿正装,然而今天的架势却让李衡不由得心脏狂跳。 “你都已经到登机口了啊?”一开口,还是那副惹人喜爱的小狗摸样。 李衡轻笑,晃晃手里的登机牌,“嗯。” 陆铭昕长叹一口气,“烦,我都没办法去送你。” 这傻瓜。 “你来了,岂不是前功尽弃?”李衡安抚道。 陆铭昕眼里满是不舍,蔫巴巴的。 李衡清了清嗓子,“我不在,你就打扮这么好看?” 陆铭昕一愣,笑了,“今天入职,要开董事会。这叫下马威。” “那……”李衡顿了顿,“什么时候你也能给我个‘下马威’?” 陆铭昕的脸色有些泛红,“很快,我会尽力做好的。” 这么可爱。 李衡油然生出不舍。 登机广播响起,已然在催促尽快登机。 陆铭昕也听到了,屏幕那边的视角微微晃动,陆铭昕凑得近了一些,反复在努力看清爱人的脸,“小王会接你的,有什么她会做中间人帮忙传达。你在那边……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你也是。”李衡盯着她的眼睛,轻声说,“我不在你身边的时候,你也要保护好自己。” 陆铭昕恳切地点头,随后也是抬头往外一看,“我得过去了。” “再见,铭昕。” “嗯,再见,阿衡。” Facetime挂断的瞬间,屏幕只剩下李衡自己的倒影。 李衡牵起行李箱,往通道走去。 办公室内。 钟姨侍立门口,“小陆总,陆董叫您过去。” 陆铭昕深呼吸后起身,她心中默念李衡教给自己的那段话。 我叫陆铭昕,我的存在本身就具有价值…… 集团总部高层会议室内气氛严肃而凝重,宽大的会议桌边坐满了集团核心管理层,她们神色各异。 门被轻轻推开,众人下意识地转过头去。 陆铭昕踏入会议室,穿着得体,甚至过于正式,不难看出陆董对这个女儿的用心。 她神情沉稳而自信,步伐坚定。众人视线跟随她的脚步移动,她在主位旁站定,礼貌地环视一圈,微微颔首示意。 陆氏集团董事长,也就是她的母亲陆周执,此刻起身向大家正式介绍:“各位,想必大家对我这位小女儿并不陌生。但今天,她将以集团新任总裁的身份正式回归,全面负责集团运营工作。希望各位多多支持。” 现场响起礼貌而克制的掌声。 她淡淡一笑,目光明亮而清澈:“感谢母亲,也感谢各位前辈给予我的信任。我很清楚站在这里意味着什么。请大家多多指教。” 第50页 “信任?”只听见轻哼一声,一个身着简单白衬衫的女人开口,她坐得比较靠前,“陆董,我们集团在高层一直采用的是合伙人制,还是轮值竞聘的。您的女儿直接空降,岂不是公司的整个架构都变化了?恐怕很难服众。” 她把“女儿”咬得很重,现场气氛变得焦灼起来。 陆铭昕知道这个女人,她叫陆之,是陆家旁系,能够爬到今天的位置,费了不少功夫。 她这一番话下来,暗示自己的到来是制度不公,自然而然地引发恐慌,让许多人心中埋下怀疑的种子。 “比起这个,”一个年长的女人双手交握,鬓发微白,脸上满是智慧的纹路,却精神很好。她是执行董事陆子钧,论资历她在陆周执之后,论辈分,却比陆周执要大。 “陆铭昕过去几年从来没有接手过任何集团事务,难不成,她在小公司里操盘过亿元级别的资金?恕我这个老人家直言,陆董,你的女儿经验不足,甚至她之前的公司也和集团的取向大相径庭。虽说清官难断家常事,陆铭曈确实是个有能力的孩子,但……” 她话说到这里,上下打量一番。 “陆铭昕,恐怕没有她姐姐的能力。” 陆之听完自己上司的话,微笑道,“当然,我们尊重董事长的安排,但我们更重绩效。” 一阵窸窣的附和声响起。 陆周执没有说话。 这么一点冷嘲热讽如果就把陆铭昕击倒,那么她也不必上任,直接卷铺盖走人吧。 陆铭昕没有立刻辩解,她笑意盎然。 “那就给我两个月时间。” “如果我不能提升我们合作医院的资产回报率,我会自行提交辞呈。” 众人哗然。 陆铭昕缓慢扫过在座每个人,目光坚定。 陆周执也就不再多言,悠然自得坐到会议桌旁。 陆铭昕随后简单而清晰地阐述了自己对集团未来发展的战略构想,逻辑严密、有的放矢,方才两个出言为难的人都不再说话。 会议结束后,出乎众人意料,陆铭昕立即投入工作。 陆铭昕一进到办公室,就开始查阅近期的项目资料,对秘书送来的厚实材料迅速上手,高度集中。 当晚,还有着相应的宴会。 集团总部大楼的宴会厅内,水晶吊灯所折射出的灯光映照着现场所有人的脸庞,耳畔是高雅舒缓的古典乐。 有人悄悄低语,“董事长的小女儿上任了?” “可不是嘛,空降。陆之的脸都绿了,本来应该是顶头上司陆子钧接手才对。” “天真得好笑,她说是两个月内提升医院资产回报率。” “听说之前很火那个启明星公司就是她做的,我家小孩可迷那个搪瓷盲盒了。不过她看起来会比她姐姐好拿捏。” “她还嫩着呢,陆铭曈都啃不下来的硬骨头,她难道想做就能做成?” “她待人很和善呢,长得还特别周正。” “谁知道是不是装出来的,你忘了陆铭曈当时是什么样吗?” “年轻、有能力,她太适合这里了……” “她就不该回来,她不适合这里……” 陆铭昕跟随母亲踏进大厅的瞬间,现场窃窃私语顿时安静了下来。 陆铭昕一身剪裁用心的黑裙,衣领处的珍珠别针低调而典雅,她带着微笑,姿态从容,举手投足间尽显陆氏风范。 和接近的人群寒暄过后,陆铭昕走上台,缓慢环视一圈。 这叫人移不开双眼,每个人都不由自主地想被这位新领导者看到。 她带着温和却坚定的笑容,“很荣幸以后能够和大家共事。我知道有些前辈可能会质疑我的能力,毕竟年轻意味着挑战。但我相信,时间能够给出答案。” 台下掌声雷动,气氛逐渐热烈起来。她自信的语气与坚定的眼神,让那些怀疑的目光逐渐变为赞赏和认同,除了角落里的陆子钧。 陆子钧身边站着陆之,年轻的女孩有些不满,“凭什么啊?” 陆子钧淡淡看女孩一眼,陆之随即收声。 稍后,陆铭昕主动下台融入人群,与公司高管和各类员工热络交谈,从行业前景到公司管理,她都能不疾不徐、侃侃而谈。 她在与人交流时,没有刻意迎合,也绝不盛气凌人,态度谦和却底气十足。 这超凡的亲和力与感染力,如果能加上出色的才能…… 一时间,宴会厅的气氛变得空前融洽,众人各怀鬼胎。 宴会结束时,陆铭昕轻举酒杯,香槟在杯中摇曳。 “未来的日子,还要劳烦各位同仁多多指教,我会尽全力与大家一起,创造属于陆氏的辉煌。” 掌声再次响彻大厅。 新加坡。 照片上的陆铭昕神色骄矜,气度不凡。 李衡靠在办公椅上,把报道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小王一副磕到了的表情。 李衡抬头对上视线,随即咳咳两声,“我这是了解情况。” 了解情况也没必要一直点开报道图放大看吧? 小王看破不说破,递过去方才打印好的架构示意图和资料。 等李衡关闭新闻界面,接过后仔细阅读资料,“新加坡这边的私募近几年来很活跃啊?” “对,投资领域主要涉及科技和医疗,不过……”小王顿了顿,“很奇怪,之前的负责人离职后,没过多久就去世了。” “具体原因是?” “那个负责人她身体好像一直都不太好,查出来是自杀。” 李衡沉默片刻,“压力大?” “或许是。新加坡这边的私募规模很大,一支就有十几亿。” 李衡沉思起来。 第45章 风波 新加坡陆氏分部,摩天金融中心的高层办公室内,阳光透过落地窗,将桌上的名牌照得熠熠生辉。 Lee Heng。 总部委任,现在李衡是新加坡陆氏私募基金的负责人。 小王侍立一旁,干练而清爽。 两人并肩站在落地窗前,俯瞰新加坡港口。 “应该没有欢迎会吧?第一天来,我可不想应酬。”李衡转身来到办公桌前坐下。 “想得美,你我都是普通打工人罢了。只有董事办那边知道你是总部委任,送来个花篮,还有前一任送我们的‘礼物’。”小王把一叠文件轻轻放在桌上,“还是大礼。” 李衡拿起文件,认真翻阅。 报告毫无缺漏,堪称完美。基金的结构清晰,投资的逻辑不能说是毫无失误,但也尽可能做到最佳…… 李衡不由得对这位前经理心生敬意,单单从文件来看,她是一个思维缜密,能力极强的女人,但这样的人往往全身心投入工作,在工作中有高价值感。 甚至可以说她的整个自尊心都来源于工作所产生的价值,怎么可能在这种情况下去自杀呢? 更何况分红记录太过于干净了,反而不合理。 李衡调出公司内部的邮件让小王备份,自己则继续翻阅其余的系统资料。 “李经理,你看。” 邮件内明显有删除过的痕迹,几封关键性的沟通记录只留下了收件人,没有内容也没有附件。 李衡拿起打印出来的邮件内容,几张对比之下,时间雷同得惊人。 刚好在前任经理去世的前一周。 查账是必然的,然而目前来看证据还不足…… 门外却传来声响,似乎是有人要求进入办公室。 李衡皱眉,小王随即去确认。 不一会过来一位穿着正式的女人,目光冷淡,“李经理,内部财报是Alex走之前就定下的审核流程。非必要,我们是不会提供原始票据的,您要是真这么想看,得先正式审批吧?” Alex是前任经理,那么这位就是Alex的恋人邹瑞。 她的言下之意非常明确:这里不欢迎你,并且我不打算配合你查旧账。 李衡在职场中混迹多年,对这种为难轻车熟路,语气缓慢却字字带锋。 “当然,谢谢邹姐的提醒。确实有规定,但流程是可以优化的,对吗?” 小王随即应声,“部门负责人有权就超过五百万美金的跨境转账进行抽查。李经理,我先去备好条款,稍后会打印过来。” 办公室内只余下李衡和邹瑞面面相觑。 “邹姐,你并非为我工作,我也只是依章办事。” 李衡往前几步走近,邹瑞神色警惕,“你不知道传言?” “账目如果真的这么完美、干净,应该没有谁会介意我看看吧?” 邹瑞闻言,咀嚼半晌话中的含义。 “Alex去世,你一定很难过。邹姐,我会尽量按照规章办事的。” 邹瑞神色凄然,随后冷哼一声,“你最好是。” 等到邹瑞离开,李衡坐在办公桌前,颇有兴味。 这个邹瑞,爱人去世,没过多久就又回来上班了,真有这么爱工作? 第51页 小王带着转账摘要和条款回来,清一色平铺在李衡桌面。 李衡劳心费神看完,只有一个结论。 太完美,反而有纰漏。 “这部分的钱在帐上走人力成本摊派通道,也太巧了,你再查一下。” 小王拿过,又重新对了对,这笔钱拆成小额支付,金额要是总计起来不容小觑。小王有点震惊,“这部分我刚刚看完觉得没什么问题,李衡,还是你厉害啊!” “我刚刚看这一期基金项目人手没有那么多,但她们也完全能狡辩说做大项目拿大资金没问题。” 小王摸了摸下巴。 “还是引蛇出洞吧。”李衡捏捏眉心,“直接做个内部孵化的提案,今天我看了一个项目还不错,让Alex的原班人马来做。” 王左静本来还想反驳,随后反应过来,“到时候顺着她们的人力资金,应该能找出来问题所在。” 李衡点点头。 在这里,铁马金戈、战鼓擂响的交锋固然有趣。 但她此刻却无比思念陆铭昕,两人虽然处在同一个时区,但却无法自如沟通交流。 她神色有些黯然,小王了然于胸,“想陆铭昕了?” 李衡罕见的没有否认,“希望她那边一切顺利。” 要见的代表还未到达,陆铭昕正在抽空用餐。 她百无聊赖地用叉子戳弄面前的沙拉,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戳一下,陆之,短短两天内找了自己无数麻烦,去死去死。 戳两下,陆子钧,笑面虎朝令夕改还要装作提携小辈,去死去死。 戳三下,董事会给自己下绊子、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所有人,去死去死。 秘书急匆匆推门而入,“小陆总,出事了。” 她递过平板,陆铭昕接来一看。 是一篇外文报道,署名是环保组织,黑色标题加粗,翻译过来则是说华国最大投资集团背后的绿色谎言。 副标题更是不加掩饰,直接点出陆氏在东南亚工厂雇佣童工,还压榨工人。 陆铭昕:…… 她不由得有些无语,这种商战真是淳朴得叫人不知道该说什么,华国很早就不搞这一套了,即使有,自己也应该直接进监狱喝茶。 正文语言风格煽动性极强,指控陆铭昕一上任就开始接触投资人,宣讲绿色金融,实则借助家族身份为ESG评分报告*买分,强制加班压榨员工。 匿名举报人还说,陆铭昕一上台加快医院资本化,有以次充好的嫌疑,只为了完成豪言壮语,就把私人医院的病人置于险境。 陆铭昕面无表情翻完,她闭上眼,深呼吸。 脑海里却浮现出李衡的声音,“你要是回去,肯定有不少人要找你麻烦,你最好别想着一次性解决掉所有危机。” 临行前那晚,李衡搂住陆铭昕,两个人窝在沙发上,依偎在一起。 然而李衡手里拿着文件,一点点讲解,“这是陆氏这几年做过的公关,你看看这个部分……” 陆铭昕边听,边往李衡脸上偷香,却被爱人捏住嘴。 “别胡闹了,傻瓜。对于负面消息,反应一定要足够快。知道吗?哪怕直接召开会议也比什么都不说要强。” 陆铭昕回忆结束,睁开眼,又回到了办公室。 她站起身来,伸个懒腰,身后是一脸惊恐的秘书。 “通知核心团队,几分钟后开个线上会议。” 她声音不高,却带着满满的压迫感,秘书应声而去。 十分钟后,现上会议室内鸦雀无声,陆铭昕让秘书打开投影,随即开口。 “想必大家现在都知道是什么情况,现在我已经找了公关,法务和公关协作,查一下邮件源头,再发公告。另外,海外分厂的总经理到了吗?” “我在呢,陆总,合同、整改记录,我都发到您那边去了。” 秘书递过来,陆铭昕翻阅后一抬眼,“就这些?” 真是把自己当小孩子糊弄。 “呃……陆总,还需要什么吗?” “行吧,我已经让人过去协助调查,等人到了再说。” 对方脸色一白,“监控和报表也会全部发给陆总的。” “现在发。” 陆铭昕不怒自威,线上会议室开着摄像头的人们都不由得有些害怕。 会议室安静几秒,有人低声问:“陆总,VC那边已经有人在问这次的事件,是不是要安排人和她们沟通……” 陆铭昕顿了一下,语气缓和。 “我会亲自回复。” 会议室静了几秒,没人敢再质疑。 会议结束,连轴转似的,秘书拿着陆铭昕递过来的声明文件,“陆总,我直接联系VC吗?” 陆铭昕的指节富有节奏地轻叩桌面,“嗯。” 等到秘书离去,陆铭昕才放松下来。 阿衡,模仿你真有效果,说不定你比我更适合当领导。 另一边,董事会在会议室已经炸开了锅。 七嘴八舌,论资排辈,董事会已然对陆铭昕不满至极。 陆周执扶着额头,一派恼怒。 “把陆铭昕叫过来。” 陆铭昕一进门,就对上无数视线,每一双眼睛都牢牢盯住她,有冷漠,有狐疑,有跃跃欲试,但都对她的每一步格外关注。 陆周执坐在主位,甚至没让陆铭昕坐下。 早就对陆铭昕不满的陆之和陆子钧对视一眼,先行发难。 “陆总,关于此次ESG风波,我们希望您能给出合理的解释。” 陆铭昕一言不发,拉开椅子坐下,浑然不顾陆周执的眼刀。 “我已经启动调查,今晚就会有结果。” “小陆总,”陆子钧开口“且不说结果如何,你亲自推崇绿色金融,又为医院发展背书,现在被点名,可不是调查一下就能揭过去的。” 陆之附和,“媒体已经开始争相报道,陆氏的股价……唉。” 陆子钧端起水杯,意有所指,继续说道,“陆氏集团以医疗金融为本,若你无法及时止损……算了,我老了,人微言轻。” 陆周执一拍桌子,会议室安静下来。 “陆铭昕,说话。” 陆铭昕对上陆周执的视线,母亲的眼中除了失望,似乎还有着期待。 这…… 陆铭昕受宠若惊。 她压低声音回应:“我会尽快解决,必要时,我也会递交临时辞呈,确保集团整体声誉为上。” 一石激起千层浪。 “这不是你说递就能递的问题,董事会有权决定是否接受。” “我们是信任你才让你上任执行总裁的,但现在……” 就在所有人或明或暗地表态时,一道声音打断了这场集火,陆周执悠悠开口,“陆铭昕这才刚来第二天,你们就忍不住了?” 会议桌边瞬时沉默。 陆周执冷笑一声,“我也老了,难不成姥子也人微言轻?” “董事长,怎么会呢……” 众人纷纷回应。 钟姨随即带着文件进门,那文件白纸黑字写着,停职听审。 陆铭昕面不改色。 “陆铭昕,签吧。” 众人脸色各异,没想到陆周执能对自己女儿都这么狠,干不好就直接走人。 陆子钧和陆周执对视,随后双双移开视线,振声道,“不必了。” 陆铭昕正要签字,却被喝止,她喉咙里不由得生出一丝涩意。 即使到了陆氏,自己也没什么说话的余地。 她不由得握紧笔,脸上却还是那副好说话的模样,她看向母亲。 “陆董,我签。五天内,我一定可以解决这些事情。” 陆周执眼中流露出欣赏,默许了。 作者有话说: 环境、社会和公司治理又称为ESG(Enviroal, Social and Governance),是环境(Enviroal)、社会(Social)和治理(Governance)的简称。ESG大致在近几年才开始在国内设定指标,所以陆铭昕觉得很搞笑。 陆铭昕be like: 我刚上任就冲着我来啊? 第46章 投诚 医院里,护士轻轻为陆铭曈擦拭脖颈,看保镖交班后,贴近耳边轻声汇报。 “……都按照您的指示做好了。” 陆铭曈神色如常,“嗯,母亲也在公司?” “是,今天有新的VC过去,陆董是肯定在的。” 陆铭曈不以为然,挥了挥手。 “把东西送过去吧,做得隐蔽点。” 陆氏总部地下停车场。 尤雍奇身穿正装,素面朝天,还把平日披着的红棕长发全部盘起。 她今天到陆氏总部来,除了找新的执行董事陆铭昕汇报。 最重要的是想打听一下陆铭曈的状态。 说起来,最近真是倒霉。 不知道是什么地方触了陆周执的霉头,自己负责的部分总是被她挑刺,烦死了。 她做好心理准备,正打算进电梯,却听见似乎有人在说话。 第52页 停车场角落有一辆摩托停住,一个女人接过摩托上的人递过来的文件,神色有些紧张。 尤雍奇一眼就认出了,这个人是常在陆周执身边跟着的钟姨。 “一定要……” “让陆铭昕……” “……再也无法翻身。” 离得远,她其实听不太清楚两人在说什么,但单单这几个字,就已经足够让她吃惊。 尤雍奇随即眼睛一转,这不是大好的机会吗? 她立刻转身轻手轻脚往电梯那边走去,随后直达闸口,扫过工牌后她按下陆铭昕所在的楼层。 出了电梯,前台的女孩让她等待,随后低头确认起预约来,尤雍奇脸上的笑几乎挂不住。 对方确认有预约后,又再问了一次尤雍奇的名字才让她通行。 陆铭昕还真是拿乔,不过才刚刚上任,真把自己当老大了? 但也没办法,谁叫自己现在是陆氏的一员呢。 尤雍奇忍不住啧声。 办公室门口的铭牌写着“执行董事办公室”,金光闪闪,气派非凡。 尤雍奇确认自己仪容整齐后敲门,里面传来一声“进来。” 随即尤雍奇直接推门而入。 她游刃有余,依然笑得魅惑众生。 陆铭昕抬眼,随后又将视线收回,看向自己手上的报告。 之前发下去的任务完成得很好,这份报告已经初具雏形,只是关键的证据部分还得再想想办法…… 尤雍奇也不忸怩,直接开始讲话,毫不怯场。 “小陆总,之前……是我不对。但那时候也是在陆董手下办事,不得已嘛,我也真是眼界太窄了,姐姐知道,你不可能那么轻易原谅姐姐我,所以啊,以后我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铭昕你尽管批评,我保证听劝、能改,绝对不给你拖后腿……” 陆铭昕知道今天尤雍奇会来,但没想到她这么急于投诚。 但明面上陆铭昕不能如此轻易就放过她,毕竟现在陆周执觉得自己应当恨透了尤雍奇。 陆铭昕不回话,只当自己面前没人。 尤雍奇眼见怀柔政策无效, “小陆总,我刚刚看到停车场里,陆周执身边那个钟姨在……” 她随即佯装意识到自己说错话那样,“陆董身边的钟姨,好像在……” 陆铭昕动作微微一顿,尤雍奇抓住了这个机会。 “唉,不论怎么样,铭昕,我都希望我们能化干戈为玉帛呀。” 她把这作为投名状,乖巧乘上。 “钟姨在做什么?”陆铭昕接过了,想看看尤雍奇到底在搞什么鬼。 尤雍奇随即大喜,打算凑近些。 见她有所动作,陆铭昕却直接下令,“就站在那里说。” “钟姨在收文件,还说要让小陆总您永不得翻身呢。哎呀,好吓人。”尤雍奇有些夸张地单手抚上锁骨。 陆铭昕面无表情,只这样冷冷看着尤雍奇。 她只要一冷脸,就和她的姐姐陆铭曈十成十的像。 尤雍奇不由得有些愣住了。 “我知道了,下去吧。” 一句话便将尤雍奇从刚刚的晃神中狠狠揪出来,又给上一巴掌。 “什么?” 陆铭昕耐心到头,“你走吧。” 尤雍奇难以分辨投名状究竟是否有效,随后又补上一句,“我知道小衡去了……” 陆铭昕如同霜寒一般的眼刀直直送上,几乎是架在尤雍奇脖颈上,寒气逼人。 “李衡她……”眼见陆铭昕神色丝毫没有改变,尤雍奇暗道:天,生怕谁跟你抢似的。 但她还是换了个更准确的称呼,“李经理在做新加坡那边的私募基金,我这几天还白送了个项目过去。我做这些,其实只为了……见一见小曈。” 陆铭昕按耐住想要翻白眼的心,即使姐姐失去记忆,但和尤雍奇这个疯子见面也依然不保险,更别说现在姐姐失忆的失去完全是保密状态,根本没由来让尤雍奇插手。 但,既然有求于自己,为何不利用呢? “母亲不让你见我姐吗?” 尤雍奇的表情瞬间变得凄然起来,陆铭昕生怕戏台还未搭好,她就接着戏瘾大发,便直接打断。 “我姐还在恢复期。” 尤雍奇泫然欲哭,陆铭昕接着道,“等我姐好了,我带你去见她。” 什么时候算“好了”,谁知道呢? 尤雍奇这回学聪明了,“不论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小陆总尽管说就是。只是多久算‘好了’呢?” 出乎意料的,陆铭昕没有着急,也没什么太大的反应。 “雍奇姐,有时候并不是你见不到,而是有的人就不想见你。你在这里逼问我,难道姐姐就会见你吗?” 靠!怎么现在陆铭昕跟她妈妈一模一样了? 真是晦气。 尤雍奇只好一笑而过,将手里的汇报材料放到桌上,恰好秘书此时进门。 “来得正好,尤主管今天说是想找一下陆董,你为她带带路吧。” 秘书接到命令,自然尽心尽力,要为尤雍奇引路。 尤雍奇不好拒绝,咬了咬后槽牙,“小陆总,再会。” 陆铭昕头都不抬,“再会。” 两人刚走,有人便推门而入。 是钟正阿姨。 她正如尤雍奇所说,手里拿着一份牛皮纸材料,但面色踌躇。 陆铭昕笑着问,“钟姨,有什么事吗?” 如果陆周执真的准备了让自己永远都无法翻身的材料,那么钟姨此刻应该在她的办公室汇报,而不是出现在自己这里。 陆铭昕心里有些打鼓,毕竟原本钟姨可能是陆氏集团唯一可以下手的突破口。 但她摸不准对方的来意。 钟姨犹豫片刻,没有说话,只是把文件袋放到陆铭昕面前的桌上。 陆铭昕伸手拿起文件袋,当着钟正的面开始拆封。 拆开却看钟姨没有要阻止的意思,陆铭昕不再犹豫,打开查阅起来。 她只大致看一眼,便立刻下意识抬头看向钟姨。 钟姨是陆周执身边的老人,这到底是发难前的警示,还是……? 这些材料相当齐全,有许多都来自陆氏内部的系统,只要有了这些证据,不愁翻转目前舆论一边倒的局势。 陆铭昕有些紧张,这些东西不知道该不该信。 这会是另一个圈套吗? 不等陆铭昕开口询问,钟姨却说,“这是大小姐给您送来的,说是礼物。您放心,我不会告诉陆董的。” 陆铭昕将证据又看了一遍,显然对钟姨不够信任。 钟姨却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似地,正如那年她发现陆铭昕躲在露台哭泣那样,神色柔和,“那我先回陆董身边了。” 陆铭昕眼前闪过许多画面,在海边站着被风吹得鼻酸的时候,钟姨总会为自己和姐姐拿两件外套;在泳池里撩起水和姐姐打闹的时候,钟姨总是放声大笑,随后用浴巾把两个人裹好带去洗澡。 是啊,其实陆家双子也不是一来就是拿来对比的。 姐姐也并不是生来就对自己那么瞧不上,家里不是冷冰冰的,而是姐妹相伴,和钟姨有过许多快乐的时光。 如今人生的激流涌过,自己仍然站得挺拔、明亮。 而这晃眼的善意,则让一切都变得可以忍受。 陆铭昕沉默一会,在钟正快要离开时,她开口。 “谢谢你,钟姨。” 等到钟姨离去,陆铭昕整个人靠在办公椅上。 她连续工作许久,眼睛里已经满是血丝,一切都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那些证据还平铺在桌面上,却仿佛定时炸弹。 陆铭昕一刻都不能松懈,打起精神来全部看完,随后长舒一口气,将材料全部收入办公桌下的上了锁的抽屉。 现在的困境终于能够解决,就是不知道阿衡那边如何。 但无论如何,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新加坡。 暴雨突至,窗外水汽扑来,落地窗朦胧一片。 李衡独自坐在办公室里,面前高高摞起刚刚小王送过来的扫描件,她已经翻阅了许久。 她看得很仔细,几乎是用手指一行行划过,势必不能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突然之间,她的指尖停在不起眼的一页内容上。 白纸黑字,那上面赫然写着: 【此账户关联境外特殊购买权结构,绑定以下三个公司股份……一旦陆氏集团出售股份达百分之五以上,则陆周执享有优先收购权。】 陆周执啊陆周执,你真的不愧能坐到如今的高位。 竟然连自己的女儿也愿意全部算进去。 李衡叹气,她理智尚存。 “小王,这些都先拿去销毁。有用的部分加密备份,转发给陆铭昕。” 王左静听令,随后打开电脑工作,顺口提及,“哎哟,终于让我们查到点东西了!这几天总部不太平。” 第53页 李衡揉着太阳穴,“怎么了?” “有外媒说总部在东南亚的工厂ESG不达标。” ESG? 这东西不是近两年才开始建设的东西吗,“双碳”要达标,需要所有公司一起努力。怎么现在批判起陆氏来了? 得帮帮陆铭昕。 李衡拿起手机,给导师发去信息。 第47章 打听 啪—— 邹瑞狠狠地往桌上甩出一份材料。 随后她大马金刀往座位上一坐,整个人和李衡对峙,毫不让步。 她直接开口。 “我说呢,自从你来了就没好事。原来是总部来老鼠了,一天不见就开始偷。” 李衡带着标准的笑容,眼里深不见底,丝毫没有感觉到被冒犯。 “听见了吗,小王。” 王左静答应一声,随后请示,“李经理,我会尽快让灭鼠团队来一下公司,防止鼠患。” “你……!” 邹瑞怒目圆瞪,一拍桌子站起。 “李衡,你别以为总部把你派过来就可以为所欲为了。我告诉你,在这里私自查账是违反法律的。” “你在说什么?” 李衡略微歪头,很困惑,似乎完全不明白这个人在说什么,随后解释道。 “邹姐,这份材料我早上就已经看过了,我昨晚和秘书一直在看新项目的情况,怎么算偷呢?” “你的新项目申请真的合规吗?你……” 小王轻巧调出总部的邮件,签署人是陆铭昕,“邹女士,总部是同意的。” “不可能。”邹瑞下意识地立刻否认。 李衡神色微动,又换上一副体恤的神情,“邹姐最近也辛苦了。一直负责新项目的孵化,最近有什么难处吗?” “……” 邹瑞没有立即回话,终于耐下性子,又重新坐回到座位上。 “没什么难处,只要李经理多给我们团队一些私人空间就好了。” “怎么会,邹姐,我向来不干涉的。” “那你倒是给我们换个办公室啊?你耍我们呢?” 邹瑞的团队自从Alex去世后,被上面的人安排到了设备最差的一间。 据说做起事情来碍手碍脚,几个人在一间窄小的房子里工作很不方便。 李衡点头。 “可以,我让B组给你们让位。” B组占据着私募基金目前最好的办公室。 邹瑞嗤笑一声,似乎因为会议室有些热,她脱下了外套,将头发往后一撩,披在身后。 李衡清晰地看到她手臂内侧纹了字。 【不自由毋宁死】 邹瑞沉默片刻。 不知是感激,还是不满,她继续说道。 “你别以为在这里可以查出什么。”邹瑞站起身来,拿起外套就往外走,“Alex就是这么出事的,别怪我没提醒你。” “你和Alex感情很好?” 邹瑞听到问题,脚步顿住。 “不是很好。”邹瑞挑衅一般竖起中指,那上面有一枚克拉不小的钻戒,“我们已经结婚一年半了。李经理这么爱多管闲事,不如等会好好向风控解释吧。” 她说完后就直接推门而出,快步离开了会议室。 李衡对这挑衅没什么所谓,小王皱着眉头走近,“邹瑞居然真的向上举报你,风投那边派代表过来了。” 李衡捏了捏眉心,“在哪里?” 另一间会议室,律师和另外几位风控代表已坐定,她们脸上面无表情,气氛凝重不已。 桌上摆放着一份报告,主要指出李衡在数个账务审查项目中频繁越权调用、绕过申报流程。 代表等待李衡翻阅完毕,随后推了推眼镜:“李经理,您能解释下吗?” 李衡目光平静,合上文件后缓缓推回,毫不慌张。 “我正常完成工作,了解账目问题而已。”李衡的声音冷静而带有威严,“你们要是真这么在意流程,那跟总部反馈吧。” 另一位代表毫无惧色,“李总,有人反映您近期不太配合分部管理,您是否将内部资料泄露给外部了?” “证据呢?谁反映的?” 李衡提问完,随后目光一一扫过。 “谁举例谁论证,你们来问我是什么意思?我的回答只有一个,我没有。而且我还可以告你们诽谤。” 律师开口,“现在只是需要您先交出系统的密匙,之后再调出……” 李衡闻言静默几秒,旋即起身,她没有给对方继续说下去的机会。 小王做事是陆铭昕亲自验证过的,她对于陆铭昕抱以百分之百的信任,包括陆铭昕派过来的人。 她走到门口,最终留下一句话。 “我只是在正常查账罢了,还是那句话:如果你们对我有意见,我建议你们尽快向总部反馈把我换走。” 这场突发的问责会议就这么在李衡的正面硬刚中草草结束,会议室内,大家面面相觑,一时间都不敢轻举妄动。 毕竟李衡坦荡得恐怖,也确实没人真的拿住她往外传递消息的任何把柄。 邹瑞拿来的文件,最多也只能算是李衡新官上任三把火,多翻阅了一下过往项目大纲罢了。 李衡刚从会议室走出来不久,脸上的表情尚未完全从冷峻恢复平静。 小王跟在身后,也同样神色凝重,“我是按照正规流程……” “我知道。”李衡轻拍小王的肩膀,“不是你的问题,是她们不希望我们继续往下查,所以一直卡住我们而已。”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直属领导发来的语音消息。 :李经理,年会那边你先替我回总部一趟。 李衡皱起眉头,她回复。 衡玉:领导,那总部要是问起来的话? 对方秒回:就说我身体抱恙。港务局有事,让审计和我过去一趟。 总部汇报一般不会临时换人,尤其这次还是内部年度汇报,说不定还会牵涉到海外基金的情况交流,而李衡此刻正是风口浪尖上的人。 可偏偏领导的理由给得滴水不漏,李衡很难不多心。 那这次回去究竟是明修栈道,还是暗藏杀局? 李衡叹气,回去? 不入局又怎么知道到底等着的是什么? 回去也行,那得告诉陆铭昕一声。 “小王。” “欸,怎么了?” “回国的票留意一下,我可能得代替领导去做年底汇报。” 小王喜笑颜开,“真的啊?!” 随即她摸了摸下巴,“不对啊,能有这么巧的事?” 李衡没说话,但耸耸肩,一切尽在不言中。 “会不会是陷阱?” 李衡无奈,只能摇头。 “谁知道呢,只有亲身去感受了,才知道是不是陷阱。如果拒绝,反而更显眼,而且不去,职业生涯也到头了。” 小王听罢,唉地一声。 “行,那我留意着票。对了,这个你得看看。” 她递过来平板,上面是私募基金的介绍和资料。 “你看完顺便跟铭昕说一声吧?我得先去把刚刚那帮人的嘴巴堵牢了。票的事你就放心吧。” 小王拿出联系用的手机,帮李衡拨通语音电话,随后就气势汹汹往刚刚离席的代表那边去了。 说实话,有些叫人不寒而栗。 对面接起,陆铭昕的声音传来,“喂?李……刘总。” 哪怕用了化名,假装在和其她人联系,陆铭昕的声音也止不住地欣喜。 她甚至差点露馅。 李衡不由得无奈起来,但还是继续往下说。 “我查到了。陆周执在新加坡还有另一家私募基金,但持有了你们集团好几个子公司的境外股权。”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 “还有这种事?刘总,那谁来保底啊?” 李衡继续说道,“一年前陆周执就让人在东南亚注册了个律所,注册人暂时还没有找到。不过疑点很多,我所在私募基金的前经理刚去世不久,查起来有点难度。” “那岂不是风险很大?刘总,要不我帮你参谋参谋?” 陆铭昕听起来一派潇洒,却有些颤抖。 “我没事。最重要是还有个附带协议。一旦集团想要违背陆周执的意思,她只要叫手下抛售股份,她有优先购买权,立刻就能让人收购。” 李衡轻轻叹气,不忍心道。 “你母亲甚至连你姐姐都不够信任。” “……我知道。有条后路对大家都好嘛。” 电话那头传来开门声,陆铭昕继续说道,“刘总,放心吧,这个项目我一个月内一定可以拿下。” 李衡知道,该挂电话了。 她的心里陡然一紧,掌心微微发汗。 “陆铭昕。” 她试着呼唤一声,得到陆铭昕的回应。 “嗯?” “陆铭昕,你想我吗?” 陆铭昕沉默片刻,随后忍不住喟叹一声。 第54页 “嗯,非常。” 这让李衡的心晃晃悠悠。 “我年度汇报时候要替领导回趟总部做汇报,我觉得太突然,但也没有借口推辞。陆铭昕,我想你了。” 只听陆铭昕认认真真回复。 “我知道,我也是。” 电话没有挂断。 陆铭昕那头似乎是秘书带了材料要让她过目,秘书的声音听起来还很年轻,不知道要先将文件需要签署的部分都用便签贴好以便翻阅,随后赶忙开始找厚厚的文件中需要签字的部分。 陆铭昕没有催秘书,就这样和李衡隔着手机,安静地互相听着对方的呼吸。 “陆铭昕,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难题了?” 陆铭昕没有回话。 “我导师在中基协工作,小王说你在写报告,我已经联系过她了。联系方式我会让小王发给你。” “你费心了。”陆铭昕继续说,“我会等你的。” “嗯,那你……” 就在李衡要继续说下去的时候,似乎有其她部门的人来了。 陆铭昕语速变得有些快。 “刘总,我这边还有事,你照顾好自己。那,下个月见。” 她似乎不得不忙于工作,又像是受人监控,只好匆匆挂断了电话。 嘟嘟—— 李衡听着忙音,久久地没有下一步动作。 直到她沉下手臂。 沸腾的白日在雨中变得安静,太阳西沉,路上的霓虹灯一盏盏亮起。 她眼前闪过陆铭昕洗完澡吹干头发,那绒绒的乱发;陆铭昕说话的时候会喜欢抿嘴的小动作,眼睛笑得弯弯时候睫毛在下眼睑处形成的小小阴影…… 这叫李衡不知道如何是好,心里痒痒的,暖融融的。 此刻静悄悄的,她只好向自己的心打听一下爱人的消息。 你还好吗? 作者有话说: 突然发现还有10天就要下月度排行榜了,哇,真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写作!距离完结预估也不到20章了,感谢看到这里的每一个人,衷心地感谢。 希望这个故事可以为大家带来或大众或私人的感受,最重要的是,相信爱的力量! 第48章 年度汇报 会议厅里灯光柔和,地毯厚实而长,从外一路铺陈。 这是集团总部的年会汇报,所有高管云集,一如既往的精英场:熨帖西装,锃皮鞋,大家脸上都带着淡淡的笑容,握手问好,点到为止。 李衡连夜从新加坡赶过来,脸上还带着一丝疲惫。她正拿着笔要坐下,却见身侧来了一个有些瘦弱的女人,李衡下意识打招呼,“你好。” 女人却一惊,握紧了手里的纸笔,“你、你好。” 李衡对女人的表现略微有些讶异,不过一会就放松下来,或许她也是被强行叫来顶班的呢? 大人物们还没有来,李衡便只能在觥筹交错中和各色人员寒暄,直到大门打开,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以陆周执为首的高管开始进入屋内,天生自带别样的气场,整个厅内瞬间鸦雀无声。 陆铭昕就在陆周执身后,脸上却毫无表情,仿佛这地方令她百无聊赖。 随后开始入座。 李衡身着深色西装,临时代替原本的汇报人出席,坐在长桌外的椅子上,几乎没人会注意到她。她不能坐到主桌,或者说这里绝大多数人都没有资格坐到主桌。 主桌是给集团里面的“大人物”坐的,桌上的女人一个个都是业界精英。 陆铭昕坐得离陆周执很远,确实,集团中排资论辈,还轮不到她坐在前面。她虽然已经上任许久,但仍然如同一个摆件,只是“吉祥物”般的地位。 随后,各个项目、企业的汇报人分别站到最前面汇报各个公司的情况。 李衡人在会议中,心里却没由来地替陆铭昕委屈。 她不应该坐在这里,她应该坐在别的地方。 至少不该坐在这肃穆庄严的装潢下,学着人们板起脸。好像所有李衡遇到的合作者那样,油滑、掩饰、精明、算计。 这就是陆周执所说的正轨吗? 陆铭昕走上正轨了吗? 李衡坐在对称摆在主桌两侧的附椅,从她的位置,恰好能看到陆铭昕的脸庞。 陆铭昕瘦了,眼窝变得更深,几乎掩不住疲惫。 李衡的心揪得很紧,她几乎陷入这托腮望情娘的痴态之中。 陆铭昕分明没有写字,只是在笔记本上涂画。她悄悄用余光确认了陆周执并未望着自己,随后她视线直直往李衡这边看过来。 两人对视,仿佛用眼神交换星辰。 陆铭昕先错开了视线。 原来是到了李衡汇报。 李衡走到了屏幕旁边。她的面容冷静而清瘦,站在那里,如同一株干净而洁白的茉莉。 屏幕上出现汇报的内容,李衡先是分析了自己到新加坡拿到的数据,随后又汇报了新项目的情况。字句精准而节奏有度,至少收益令桌上的女人们很满意。 “你们的新项目,是谁在跟进?” 陆周执突然发问。 “是邹瑞,她是前任经理Alex的妻子,我相信既然她有在Alex手下工作的经验,完成和之前类似的项目应该不算难题。” 陆周执沉默片刻,“尽快。” 李衡鞠躬,“陆董,我会让她们尽快推动的。” 汇报结束。 李衡回到座位,却发现陆铭昕不再看向自己。 她便收回视线,认真听起集团内部的汇报来,可是不知不觉,总是会盯着陆铭昕看个不停。 陆铭昕今天依然把头发往后梳成背头,长发自然地披在脑后,但耳朵前却没有多余的碎发,整个人气派极了。 这叫什么,人靠衣装?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汇报即将到尾声。 然而反对的声音突然出现,“陆董,既然今天大家都在,我能不能斗胆问现在的执行董事陆铭昕一个问题啊?” 是陆之。 她短发齐肩,打理得干净利落。 陆周执没有阻止,陆之便继续说下去。 “先前陆铭昕,不是说这次ESG的风波如果没有解决,她就会心甘情愿停职吗?现在年度大会上,也该给大家透个底了吧?” 她胜券在握,扫视了在场董事们的表情,“5天的期限也快到了,但以前我们公司出舆论问题的时候,哪里给过那么久的时间啊?” 现场轰然议论起来。 确实,最近陆氏的股价连连下跌,不少外企都害怕因ESG惹得一身腥,在考虑终止合作。 陆铭昕起身,毫无畏惧。 “关于这件事,我刚好想在今天作为压轴告知董事、股东以及各位参会的员工。” 随着她的步伐,投屏上出现准备好的PPT。 “首先,关于压榨劳工的指控,我已经查清楚,是先前已解雇员工的恶意报复,证据已经在今天移交公证机构。不过……” 陆铭昕的脚步停住,正好站在陆之身后,“陆之经理能否解释一下,为什么要在员工怀孕的时候刻意解聘呢?” 陆之闻言脸色一变,“你胡说八道什么?我没有!” “是吗?” 话音刚落,屏幕上出现当时的合同和员工的入职照片,用红框标注了具体的问题。 “天,这不是阴阳合同吗?” “这个事情我记得闹得还挺大,当时东南亚分部就因为这个,赔偿金都另改了。” …… 议论声中,陆之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陆铭昕怎么会知道?不是说陆家姐妹不和吗,这些事情都是陆铭曈摆平的,陆周执那时候正在修养,陆铭昕不可能知道这些事情。 陆之一拍桌子,全场安静下来。 “那是她严重失职在先,怀孕签错了合同,这能怪谁啊?” 陆铭昕一笑,没有继续说话。 李衡突然发现身边的女人正在发抖,她关切地侧头询问,“怎么了吗?你没事吧?” “严重失职?我没有严重失职!” 女人猛地站起来,高声大喊。 “损失根本没有超过1万,两千元算得上是重大损失、严重失职吗?法律规定你不能辞退孕妇,我告你就业歧视,但是法院判下来精神损害抚慰金只有两千块啊,两千块甚至都不够给我孩子买奶粉,最终连赔礼道歉都没有……!”* 女人泪眼婆娑,扶着桌子继续说道,“我也不是要陆氏集团彻底倒台,我只是看不惯陆之不把我当人看!现在外面很难找工作的,我……” 陆之脸色铁青,直喊保安,“谁让这个女人进来的,她和年度汇报有关系吗?!这算泄露集团内部……” 陆周执喝止住保安,“站住。” 保安们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但她们知道谁才是这里的头,一时间不敢继续下一步动作。 钟姨闻言,从门侧过来搀扶住女人,随后带她出了会议室。 第55页 陆铭昕站到投影边,正气凛然。 “所以我除了会将刚刚这名恶意报复的前员工送交公检法,还会把陆之也带上。不知道大家对此有没有什么意见?” 一时间,议论纷纷。 陆周执不说话,陆铭昕便轻轻一招手,随即进来一群人,要把陆之带走。 “你们干什么?凭什么扣留我?!” 陆之简直气得瞪眼,陆子钧开口了,“都是一个集团的人,难道董事长就这么任由自己的女儿做事?” 陆周执只轻轻敲击桌面。 “我老了,管不住家里小的。” 陆之就这样被带走了。 陆子钧冷哼,质问道,“陆铭昕,你制造这么大的动静,是为了掩饰你无法解决ESG的问题吗?” 陆铭昕身后的大屏切换,上面给出了一份报告。 “我没有买分,这报告是伪造的。附上原件对比,我想这份报告,应该相当公正吧?毕竟ESG也是这几年才开始从中基协实行的新标准。” 陆子钧的神色阴冷,不再说话。 “这些信息我已经交由媒体发布,未来三年,我们将引入独立评估,保证ESG数据透明化、国际化。必然不会再出现今天的情况。” 场内沉默了一瞬,随后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陆周执忽然开口,“做得不错。你已经报警了罢。” 陆铭昕笑得胸有成竹。 李衡心口猛地一紧。 这对母女简直如同天然的同盟,她突然感觉到一阵寒意,一直以来都是自己拼命地为陆铭昕收集线索,而如今这个会议,不就是揭发陆周执问题的最佳场所吗? 台上的陆铭昕,唇角带着精明的笑容,甚至还转向陆周执点头致谢。 陆铭昕的那种气势……的确像极了陆周执。仿佛她们才是一类人。 李衡忽然有一种不踏实的感觉。 自己和陆铭昕并肩作战了这么久,但此刻站在会议厅的陆铭昕,会不会其实……已经和陆周执站在同一阵线?万一她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自己对她来说只是一个过客呢?一个月的期限即将到头,万一陆铭昕意识到现在这样的生活还好,其实有没有李衡这个人存在并不重要呢? 她不敢去细想,甚至没有发现自己攥着的笔都微微发抖。 而陆铭昕仿佛感受到了她的目光,笑着对她投来一眼,里面是谢意、爱意?还是别的什么。没人能分得清。 面前的场景有些扭曲,李衡不由得想吐。 会议结束,李衡迅速躲进这层楼的卫生间,她的胃里翻腾不止,扶住马桶便吐了起来。 所有的情绪倾泻而出,她完全控制不住,弓着腰吐了好一会,直到感觉把酸水都吐出来,李衡才稍微直起腰来。 她虚弱地喘息,感觉自己心里仿佛在灼烧。 这才发现连隔间的门都没有关,门外站着陆铭昕,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来的,但整个人眉头紧皱。 李衡怔愣在原地,头疼欲裂。 陆铭昕的脸庞同尤雍奇重合,李衡仿佛听到那句: 【小衡,你这样脏脏的,我一点都不喜欢了。】 轰然之间,李衡几乎站不住。 作者有话说: *根据《劳动合同法》第四十二条,孕妇在孕期、产期和哺乳期内,单位不得解除劳动合同,除非孕妇存在主观过错。 第49章 起点 陆铭昕担忧的神色不减,眉心紧皱,迅速上前来扶住李衡。 “阿衡,你还难受吗?怎么吐成这样?” 是关心,没有别的什么掺杂其中。 李衡不说话。 “我是好好按照阿衡你教我的去做的,我今天难道做错了什么吗?” “你教我的”这句话就像一根细针,轻轻挑开了她心里的那点郁结。 李衡努力稳住心神。 “没事。”李衡侧过身似乎是在整理包,却是借机避开陆铭昕那双太过于直白的眼睛,最终拿出纸巾擦了擦嘴,“你为什么不选择今天说出我给你的信息?” 陆铭昕愣了一瞬,神色微变。 “今天……还不算一个好时机,我需要先取得她的……” 陆铭昕看着恋人的脸色,突然意识到这种时候不该解释,直接认错就好。 “对不起。” 李衡哑然。 这家伙,最知道怎么叫人心软。 李衡到洗手台边洗手,再捧起水漱口,随后问。 “对不起什么?” 陆铭昕拿出手帕帮她擦拭嘴角的水。 “不知道,但是让阿衡伤心,一定是我的错。” 李衡摇摇头,笑意不深,“我只是希望你记得自己是谁,而不是谁的影子,更不要为了任何人的期盼而改变自己。” 那一刻她确实有点难受,好像忽然看不清两人之间的那条分界线,也担心陆铭昕会真的归入陆氏集团。 空气里有一瞬安静。 陆铭昕将手包从李衡怀里接过去,随即顺势扣住了她的手指,“我不会变的,阿衡。我站你这边。” 那触感温热而坚定,像是要把李衡心里那一点怀疑彻底驱散。 可李衡只是抿唇,应了声“好”,没有再说什么。 “……你还好吗?” 陆铭昕低声问,眼神中却充斥着执拗和急切。 她站得离李衡近了些,似乎有意靠近,却又不敢靠得太近,像小狗眼巴巴望向主人。 那眼神热切而压抑,温柔并带着丝丝的愁绪,让李衡想起了在法国每日为自己献上一束芍药时的眼神。 那种托腮望情娘的情态瞬间无影无踪,李衡抬手看表。会议已经结束了半小时,陆铭昕在这里至少陪了自己二十多分钟。 这个卫生间一直没有人进来。 李衡没有立刻回应陆铭昕的问题。 她只是垂下眼睫,调整自己的呼吸,然后慢条斯理地开口: “你不觉得奇怪吗?我的领导忽然有事,我又被临时点名参加会议……这是测试。” 陆铭昕忽然像被惊醒了似的后退一步,脸上浮起懊悔。 “我太心急了,我看到你出来,还以为出了什么……” 李衡摇头,像是怜惜,又像是提醒。 “没事。我刚刚……误会你了,我怕你习惯了一切,就再也……” 她顿了一下,看着眼前这个在权力洪流里挣扎成长的女孩,忽而语气放柔。 “我们都会好的。只不过不是现在。” 说罢,李衡整理了下衣领,拿过自己的手包,对陆铭昕点头示意。 不得不走了。 却被陆铭昕拉住手臂,“我们才见这么一会吗?” 李衡本有些心软,却隐约听到卫生间外有人来了。 陆铭昕的眼泪又开始扑簌簌下掉,她一把将李衡拉到怀里。李衡下意识抬手去接她的眼泪,于心不忍,却又收回了手。 “小陆总,请你注意场合。” 李衡几乎是用尽所有力气说完这句话,转身就开始往外走,她几乎是看到拐角就赶快转入,直到眼前一片模糊,什么都看不清了。 她抬手一摸,才察觉自己已经泪脸满,只好加快脚步。 走廊尽头,电梯口的反光中有一抹静立的身影。陆周执不知在那停了多久,只在灯影交错间,微微侧了侧头,像是在确认什么。 等到李衡离去,陆周执才慢悠悠走进卫生间洗手。 陆铭昕见母亲来了,将眼泪全部用衣袖擦干。 “李衡是个聪明人,”陆周执意味深长地说,“但不见得永远心向着你。她至少还知道要注意场合,过去的就都过去吧。” 她用一种若有若无的口吻,把警示包装成母亲对女儿的关心,让人分不清到底是在保护还是在挑拨。 陆铭昕没说话,只是轻轻点头。 李衡走得极快,直到她找到了在门口等待她的王左静。 “……你怎么眼睛红成这样?” “先回去吧。” “啊?”王左静有些诧异,刚来就要走? 但看李衡状态那么差,王左静也不好说什么,能让李衡有这种情绪波动的,除了陆铭昕,也没谁了。 “现在订机票也行,稍等一下啊。” 王左静抽出手机,正打算看看航班情况,动作顿住。 “不对……李衡,你快看这个。” 飞机的舱门在闷热的廊桥尽头合上,舱内空调开始吐出带着味道的冷风。小王帮忙把随身行李放进头顶行李舱,和李衡一同坐回靠窗的位置。 飞机滑行,发动机的嗡鸣不止。 王左静从随身的包里拿出手机和平板,讲解道。 “Alex名下的确有两处房产,前段时间其中一处有进入过的痕迹,之后调监控,锁定了一个人。” 飞机抖了一下,开始加速滑跑,舱壁传来低沉的共振。 平板上显示出几份扫描件,上面是律师公会的注册备案,结尾还附上一张像素不高的照片。 第56页 照片上一个女人站在港口的栏杆旁,戴着墨镜,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背景是新加坡港的集装箱堆。看不清女人的脸,但嘴角那颗痣确实很惹眼。 她把照片翻到背面,那里写了一个字母A。 “这是Alex?”她抬眼问。 “对,你看这个部分。”小王划出另一个文件,把其中一部分放大,上面清晰地写着LLP三个字母,但名称已然不太清晰,注册地是在曼谷。 股东一栏,有个名字被涂改过,但在涂抹的边缘仍能辨出几个字——安丽琼。 李衡的指尖顿住。 安丽琼就是Alex。 几个月前她突然辞职,爱人邹瑞此时恰好忙于工作。Alex驾车去接邹瑞下班时出了车祸,当场死亡,尸体火化。 所有旧项目的责任、资金和人脉,就随着安丽琼的火化一般消失在灰烬里。 可现在看来,注册文件的落款日期是一年前。 “你确定这是她?”李衡压低声音。 王左静点头,非常确定,“我找过当年的基金合同,比对过签名。”她说着打开手机,递给过去,“这是我让朋友收集的资料,泰国律师公会显示这家名叫“L&L”律所的主要合伙人是一位曼谷籍的华裔女性,英文名Linda。可是注册时的护照号码,与安丽琼当年申请出差时用的是同一组数字,只是签发地换成了柬埔寨而已。” 飞机离地,窗外的跑道逐渐远去。 她沉默了几秒,重新翻看了一遍资料。眼前浮现的是陆铭昕在董事会上的表情,冷静又审慎。 如果陆周执真在利用一个假死的下属去重组海外资产,那陆铭昕回集团,也就等同于走进一张早已布好的网。 飞机平飞,舱灯调暗,乘客们低声交谈。 “Alex或许没有死。” 李衡下了定论。 王左静继续说道,“我也这样觉得,但是邹瑞似乎并不知道自己的妻子还活着。” 李衡揉了揉太阳穴,整个人闭眼靠在座椅上。 这真是个大麻烦,死了的人又活了。 “您要点什么喝的吗?”空乘推着饮料车经过。 李衡摇头,却见身旁的王左静拒绝后正低头翻阅着公文包。 ……出门时候好像没有带这个公文包啊? “这是哪里来的?” 王左静噢一声,然后抬头。 “你的陆铭昕给的,她让人去法务查了不少东西,全是老资料的扫描件,做得滴水不漏,我们到机场才派人送过来的。哦,对了。” 对方递来一只信封,鼓鼓囊囊,颇为厚重。 “什么?”李衡接过。 “你说呢?当然是陆铭昕给你写的长篇情书了。” 李衡顺势把信封放在餐桌板上,沿着裂口撕开,这还真是一封极有分量的信,足足有二十五页。 密密麻麻的字迹,如同遇到的潮水,又如同忽然卷起的海浪,起起伏伏,共绵绵意。 她一张又一张地阅读,纸张轻薄,却字字力透纸背。 这一张张打开的动作仿佛小孩子情窦初开、玩闹那样数着花瓣,或许还会心里默默念叨着“她爱我、她不爱我……” 然而这一次不同,张张纸面,都在说着一句话: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姥姥曾经说过,喜欢什么就要大声地说出来,不要在最亲密的人之间钻研讨好的学问。我爱你。阿衡,你不在身边,我只能学你。】 【这里好闷,阿衡,新加坡也闷吗?】 【我今天突然觉得好懊悔,你还在身边时候,应当多多送你花。等你回来了,我会日日为你订上一束芍药的。】 …… 李衡心里紧紧攥着,一路上把这封长信看了又看。 她懊悔起来,今天应当多和陆铭昕再说几句话,至少应该再和她吻一吻…… 陆铭昕,你真的是陆周执的孩子,你们都是出自大富大贵之家的情种。 等飞机落地,她必须先确认,Alex是否真的死了。还是像这些资料所展示的那样,换了新的名字躲在曼谷,替陆周执守着海外资产的秘密。 李衡把这些信纸整整齐齐叠好,小心翼翼重新放进信封,随后收进自己包里的夹层。 女声传来,是机长在广播里说前方会有小范围气流。 李衡长舒一口气,随后低头,看了眼机票上的目的地。 新加坡,这个她以为只是短暂停留的城市,可能会成为揭开阴谋的起点。 她合上眼,可心跳的频率仍旧比平时快。 “小王。” “嗯?怎么了?” “联系一下邹瑞,让她带上护照,在樟宜机场见。” 第50章 盟友 夜色笼罩樟宜机场时,湿热的空气透过廊桥的缝隙纷纷涌入涌进来,迅速裹胁住人的身躯。 李衡和王左静下了飞机,两人拎着包走进到达大厅,灯光明亮得有些刺眼。 在飞机上提前联系过的人就站在出口。齐肩短发,白色衬衫,黑色直筒裤,脚踩一双没有装饰的平底鞋。女人的五官不算柔和,眼神锋利,手里只拿着一个小皮包。 李衡看见邹瑞的第一眼,就感到对方身上那种被压制已久的火气。几天前,她们还只是同一层楼的同事,甚至还会因为邹瑞给自己找麻烦而有些不快,隔着业务,大家都当对方不是好人。 如今,邹瑞却成了一个潜在的盟友。 邹瑞目光上下打量李衡一番,仿佛在判断眼前人是否值得信任,“李衡,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她们走向停车场,夜里的空气带着汽油味和潮气。 邹瑞开的是一辆老款奥迪,车厢里很干净,连香水味都没有。 发动机点着,车窗降下一半,风便带着湿意灌进来。 “你说你有关于Alex的事。” 邹瑞的语气里没有客套,直截了当。 李衡点头,随后小王把公文包拉链拉开,从文件夹里抽出那张港口的照片,递过去:“这张照片,是一周前在港口拍的。照片上的人,您应该不会认错。” 邹瑞接过照片,看了几秒,眉头上挑微微一颤,“……不可能。你们怎么证明这是一周前拍的?” “我们有照片的具体日期。” 小王从后座给出照片具体时间,铁证如山。 “我知道这很难接受。”李衡低声道,“之前官方宣布你的妻子出了车祸。但根据我们查到的注册记录,她在事故之后,以新的身份在曼谷开了一家律所。” “开什么玩笑?”邹瑞猛地转过脸来,眼神像要把人钉在座椅上,“我亲自去领的骨灰盒,还亲眼看着人们把她的骨灰撒进海里。” “那是假的。”李衡说得很慢。 小王在一旁调出了资料,解释道,“牙科记录被调换过,死亡证明是应该是假名签发的。我们确认过,她新护照的号码和当年她在基金出差申请时所用的一致,只是签发地变成了柬埔寨而已。” 车厢里一时间只剩下空调的噪音。 邹瑞的手指捏着照片,直到边角都变皱。 “所以。”邹瑞开口,声音有点颤抖,“Alex活着?而且一直在帮陆氏集团做事?” “准确地说,是在帮某个人。”李衡看着她,诚恳道,“邹姐,我需要你的帮助。” 邹瑞盯着那张照片,眼底的情绪复杂得像混合的颜料,愤怒、震惊,甚至还有一种被侮辱的感受缓缓浮上来。 李衡没有插话,只静静看着她。 “我一直以为我们已经是不会互相隐瞒的伴侣了。”邹瑞苦笑,她张开手,无名指上的戒指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随后,她把照片放在中控台上,双手紧握方向盘,“我可以帮你。但帮了你,会不会让我陷入更大的麻烦?” “我不会让你陷进危险。”李衡的语气很坚定,“我需要的是信息。” 邹瑞咬着唇,像在权衡。 窗外一辆出租车呼啸而过,尾灯在她的眼中闪了一下。 “好。”邹瑞终于点头,随后她看向李衡,眼神里仍有火,但更多的是决意,“我帮你们,但不是为了陆氏集团,也不是为了Alex。我只是想知道,她为什么要骗我。” 李衡勾起嘴角,“新加坡到曼谷直达,两个半小时。你要一起过去吗?” “现在?” “对,Alex一般不在律所,应该是为了掩人耳目,她有自己的藏身地,我们得先去找曼谷找中间人问清楚。” 邹瑞闻言沉默,正当所有人都以为她要放弃的时候,她狠狠一敲方向盘,喊了好几声F开头的词。 喇叭声响彻整个停车场。 李衡明白,这不是一件小事,更何况,她们只要一动身,明天私募基金发现两个人都没去上班,一旦报上去,陆周执不可能不知道。 “……我去。走吧,我该带的东西都带了。” “小王……” 李衡正要吩咐,却见王左静晃晃右手握着的手机,上面是私人飞机的起飞申请,申请人是陆铭昕。 第57页 “放心,我们可是有靠山的。” 她们在曼谷市中心的一家茶室见到了中间人。 女人三十岁出头,穿着花色衬衫,手腕上那块百达翡丽很惹眼。她的表情带着职业性的笑。 “韩经理。”李衡先开口,递过去一张伪造的名片,“我是陆氏集团的海外法务,最近在做一件涉及旧基金的调查。” “旧基金?”韩经理笑了笑,“但我记性不太好……这种事问我啊?” 气氛骤冷,然而小王直接放出护照对比。 “韩经理,这次公司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您应该很清楚我们是为何而来。Alex在泰国注册了律所,并且我们已经见过律所注册的原件。您只要能提供她的住址,我们绝不会让您卷进麻烦。” 韩经理盯着屏幕,沉默了十几秒,像是在权衡利弊。 最终,她吐出一口气,从衬衫内掏出一张自己的名片,在背面写了一个地址:“她一般都待在这,饮茶会友。不过我不知道她今日在不在……” 李衡正要伸手去拿,却见韩经理轻轻一抬手,名片瞬间离李衡远了不少,“欸……Lily,对不对?陆氏如果变天,还请你多为我在大领导面前说点好话,我叫韩绛雪,韩非的韩,点绛唇的绛,下雪的雪。我算是东南亚的万事通,不怕李经理你以后拜托我做事啦。” 长长一段话,因她的口音而七拐八拐。 目的倒是很清晰。 “可以。”李衡答应,“我会向上面报告的。” 韩绛雪笑眯眯地双手奉上名片,叫上一个司机,“天气热啦,老板。我让人送你们过去。” 王左静身形高大,面色不善往前走了几步,随后伸出手来。 韩绛雪咽了下口水。 李衡直接开口。 “钥匙交出来就行,韩经理,我们自己带了司机。” “那我先兜圈,摄像头都开了,你们自己注意啊。” 王左静嘱咐完以后发动汽车而去。 热浪重重,李衡已经脱去了西装,换了一身衣服,穿着清凉,胸前别了一支笔。邹瑞打扮类似,和她并肩站在街角,再往里走几步,就是一栋不高的三层小楼,外墙刷着鹅黄的油漆。 这地方装修得极好,不难看出这栋建筑的主人颇具品味。 “你确定现在要进去吗?”李衡压低声音。 “确定。”邹瑞似乎做好了心理准备,还拉伸了下背,“如果她还活着,我要亲口问她为什么。” 她们跨过马路,就在正要推开玻璃门之时,一个肤色有些发棕的女孩猛地撞上两人,似乎是因为带着耳机,没注意到前面有人。她受到惊吓,一时间弹出去一米远,摔倒在地。 “你没事吧?”邹瑞把她扶起来。 女孩摆摆手示意没事,她似乎是本地人,起身后先是双手合十道歉,嘴里念念有词。 随后她抬头,只见两人表情困惑,便换了几种语言询问,“?sorry?对不起?” 李衡沉默片刻,说出重点。 “我们是来找Linda的。” 听到Linda后,女孩圆圆的眼睛一亮,推门而入,仿佛招呼自家人似的在前面带路。 冷气混着檀香扑面而来,一路跟着女孩走到客厅,李衡和邹瑞双双入座。 女孩手舞足蹈,似乎是告诉她们在此等候就好。 不久,走廊深处传来拖鞋踏在木地板上的声音。 那是一个穿着白上衣、黑短裤的女人,五官看上去极为熟悉,她正是那张港口照片上的女人,安丽琼,也叫做Alex。 Alex确实没有死。 安丽琼神色很不耐,似乎对有人扰了自己清梦十分不满。 只是她抬眼后,在看见邹瑞的瞬间,闪过了一丝明显的慌乱,她甚至后退一步。 “阿Ray……”她刚要开口,就被邹瑞打断:“Alex。” 空气凝固了一瞬,李衡自我介绍道,“安丽琼女士,我是负责财产转移方面的律师,邹小姐想委托我把你们之前两人购入的房产处理掉……” “我不叫这个名字。”Alex收敛情绪,刻意稳住自己的声音,“这里不是谈话的地方。跟我来。” 她们被带进一间小待客室内。 门一关,外面的世界被彻底隔绝在外。 不等李衡站稳,面前的两个人一下子就用粤语开始交流。 安丽琼最先发难,她的眼里满是不信任。 “阿Ray,你怎知我在这里?是陆董提醒你来的吗?” “怎知?哈!”邹瑞闻言气极反笑,她往前走去,步步紧逼,“你为什么觉得是她?为什么不能是我,是我来找你?” 安丽琼还没有意识到问题所在,眉头紧锁,直言否定。 “这不可能。” 邹瑞胸膛起伏,已然怒不可遏。瞬间起手,直接抄过一旁的花瓶狠狠砸向安丽琼。 安丽琼吓了一跳,往旁边闪避,却躲不过飞溅的碎片,掌心瞬间划开,腿上更是全是划痕,血肉模糊。 李衡下意识拉住邹瑞往后撤,因她动作迅速,两人这才没有被碎片划伤。 空旷的房间还留有花瓶砸碎的余响。 安丽琼难以置信,自己曾经那么温和的妻子竟然变得如此凶悍,大喊道,“邹瑞!你疯了?!” 邹瑞眼眶全红,几乎像是杀红了眼的屠户,没有半点悔恨。 “安丽琼,我为什么不能是这样?我告诉你,我现在杀了你都不为过。” 第51章 曼谷逃亡 安丽琼慌了,连忙解释。 “这是因为……阿Ray,你为什么这么生气?我真的好想你啊,但是陆董对我来说是恩人,我只是……” 邹瑞直接甩开李衡,整个人冲上去就给了昔日的恋人一耳光。 “恩人?给过你一口饭就算是恩人,好,极好!” 邹瑞真的气得不轻,她浑身发抖。 “为什么你能为了一个恩人而倾尽所有,却对我这么残忍啊?为什么你要这么残忍啊?我先18岁就爱上你,跟住你从香港跑到新加坡,我阿妈过世我都没有机会回去见一面啊!极好啊,所有的事情都是你一个人决定,为什么你可以这么自我中心的?你在曼谷好生生活着,我在新加坡找你,找到快要疯掉啊!我们都已经不再年轻了,你怎么能这么残忍啊?” 邹瑞语速极快,用手指狠狠抵住安丽琼的心口,几乎要在诘问中那一块捅出一个洞来。 “我阿妈那么疼你,过世之前托你照顾我,你最后为了自己那个恩人,就肯丢我一个人在新加坡?我以为你死了……我以为你死了!我以为我以后都要是一个人,你知不知我几惊啊!” 邹瑞掩面,痛哭起来,手臂上的【不自由毋宁死】在此刻十分鲜明。 李衡没想到还能听到这么一出,下意识有些想要回避,于是后退几步。 安丽琼被这一番声泪俱下的拷问弄得心里难受,扶住邹瑞继续讲。 “对不住,阿瑞,我本来要去接你的,可是据说总部来了个新经理开始查之前的事情,我没办法……” 李衡面不改色,轻微地调整了一下胸口笔尖的位置。 邹瑞一把推开安丽琼,怒气横生。 “你没办法?你不要跟我讲没办法!你死了两周她才来的,两周内你哪怕发一条消息都可以,你哪怕给我一点提示都可以,你为了报恩能够做到这种程度,为什么就对我这么残忍?” 安丽琼静静凝望着面前的女人,她在脑内预想了千百种可能,最终她只想到了一种可能性。 “你是不是有了新对象?” 邹瑞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下意识确认,“什么?” “原来如此,今天这个律师就是你的相好,是不是?” 邹瑞耳鸣不已。 邹瑞18岁和安丽琼在香港相遇,安丽琼大她5岁。但是那年毕业后,安丽琼家中突生变故,只好跟人四处借钱。陆周执欣赏安丽琼,便从工资离抽出一笔钱救济,然而代价是安丽琼必须到新加坡上任。 两人到了新加坡,以为是新生活的开始,却不知是自由的彻底丧失。 她们再也不能任意离开新加坡,直到安丽琼因任务而假死。 邹瑞在电光火石之间突然窥望了过去的一切,大到安丽琼的骗局、母亲的去世,小到两人20出头同去香港迪士尼的那天下午,安丽琼手里拿着冰淇淋,要她撒娇才给吃。 最终她没有。 她没有撒娇,安丽琼也给她吃了。奶味很足,很甜。 那时候两个人很快乐,怎么会有今天的对峙? 邹瑞突然觉得一切都毫无意义,自己竟为这种人流泪。 “……我有没有新对象有什么要紧?即使我没有,那又怎么样?言尽于此,我们不要再联系了。这是你的戒指,我返给你。” 她拽下戒指,直接甩到对方脸上。 “你不用在这里跟我多说了,你要报恩,好啊,那你就一直报恩吧。” 第58页 安丽琼这才意识到说错话,连忙拉住邹瑞的手臂。 “阿Ray,你别走,阿Ray!我一直都想着你,这些事情不是我的本意,我真的想过去找你、去接你……” 邹瑞已经全然不信,“是真是假我都无所谓。” 李衡听见门响,转头看去。 刚刚那个带她们进来的年轻的女孩推开门,冒出脑袋,甜甜地喊了一声,然而室内的两人仍在大声争执。 见没人回应,她又换成中文,“亲爱的,谁来啦?” …… 亲爱的? 邹瑞看了看女孩,又转头看向安丽琼,“亲爱的?” 女孩仍然不知发生什么事,以为大家在玩,等她进门,这才发现安丽琼在流血,她哀叫一声,“宝贝!OMG, the first aid kit!” 随后她去找急救箱了。 邹瑞在香港,一辈子被金枝玉叶地呵护长大,此情此景,竟让她放声大笑起来。 “贼喊捉贼,安丽琼,我不需要你了。走吧,李衡。” 李衡点头。 安丽琼却突然重复一遍,“李衡?你是李衡?” 李衡随即和邹瑞对视一眼。 “快走。” 她们推门走出律所,外面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热浪卷着街上的汽油味一齐扑来。李衡拉着邹瑞加快脚步,心里不能更清楚了: 真正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安丽琼不等女孩为自己上药,立马拨通电话。 “抓住她们,快去抓住她们!” 热气和刺目的阳光几乎要吞没掉一切,奔跑中李衡拨通电话,“小王,你在哪?” “你们出来了?我马上到,在之前说过的主干道集合,我在那里等你们。” 李衡注意到身后的引擎声,那居然是一辆绿色的皮卡车,车窗摇下,几个带着墨镜的壮硕女人探出头来。 邹瑞拉住李衡沿着街角拐进一条小巷,皮卡车不得不停住,随后墨镜女人们全部下车,还有人骑着摩托赶上。 两个人不断狂奔,几乎喘不过气来,快到下一个巷口,却突然走出来一个叼着牙签的女人,笑得张牙舞爪,“两位,我们老板想请你们回去好好聊聊。” “滚开。” 前后夹击,李衡和邹瑞侧过身,各站一边。 街道尽头,一个骑摩托的人发动了引擎,像是准备封住另一头的出口。 “别逼我。”邹瑞挡到李衡前面,声音低而硬。 “没人逼你。”那女人笑了笑,目光落在李衡身上,“我们老板怀疑你录像了,搜搜身,很快的。” 李衡死死盯住对方,下意识地握紧了侧包。 “那也是我合法获取的。” “合法?”女人的笑声带着嘲讽,“小姐,在曼谷,合法是看你合不合我们的规矩。” 话音未落,摩托车轰鸣着逼近,李衡只得退到一面破旧的砖墙边。邹瑞却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小瓶防狼喷雾,抬手朝离自己最近的女人喷去。对方本能地尖叫着后退,另一名女人扑上来,试图攻击李衡。 李衡被冲击力撞到墙上,肩膀一阵剧痛,手几乎松开包带。但她死死握住另一端,随后膝盖猛地顶向那人的腹部。 女人闷哼一声,松了手。 两人就此抓住机会,迅速往巷子深处跑。 摩托掉头追来,轮胎碾过积水,溅起一地浑浊的水花。 “快,往左是主干道。”李衡喘着气指向前方的街口,那应该是一条通向主干道的斜坡。两人冲上去时,耳边已经能听到摩托的引擎声再次逼近。 斜坡尽头,一个卖水果的小贩正打算推车去往集市,挡住了半条路。 李衡和邹瑞几乎是同时往那个方向冲过去,随后将小车上面装水果的筐全翻了,水果咚咚滚落一地,正好绊住追上来的人们。李衡还眼疾手快给小贩塞了一笔钱。 追逐战还未停止,湿热的空气已经让两人满身是汗。 她们一左转,直接进入了闹市。 摊贩的吆喝、摩托的喇叭声、榨汁机的运转声交织在一起。 李衡和邹瑞挤在拥挤的人流中,艰难地继续往里走。 邹瑞回过味来。 “不是……你刚刚不是说左边就是主干道吗?” 李衡沉默。 “你记错路了?不是吧!” 李衡疲于应对,刚准备带邹瑞拐进另一条街道,耳边却忽然传来熟悉的低沉引擎声。绿色皮卡再次出现,车灯晃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快跑!”她推了邹瑞一把。可人群太密,她们的速度被生生拖慢。一个戴墨镜的女人已然从后面抓住了李衡的包带,狠狠把她往后拉。 另几个女人已经下车,手里拿着棒球棍朝她们逼近。 就在李衡正准备松开包准备硬闯时,一阵刺耳的急刹声响起。 一辆黑色越野车从侧巷冲出来,李衡正好打开了包带的扣子。 一瞬间,侧包离手。 车子横在她们和皮卡之间。车门猛地推开,一个熟悉的身影伸出手。“阿衡!” 是陆铭昕。 她紧紧地抱住李衡的身躯,随后另一只手拉住李衡上车,“上车!” 邹瑞刚跳上车,车门都来不及关,车子就迅速发动。 小王立刻猛打方向,车直接钻进另一条街道。 后视镜里,那辆绿色皮卡被夜市的车流死死卡住,似乎也没有继续要追上来的意思。 陆铭昕这才转过身,眼神急切而担忧,“阿衡,你们没事吧?” “现在没事了。”李衡低声回答,邹瑞看她手里的包不见了,惊呼。 “你的包呢?!里面不是还有相机……” “那是、障眼法。”李衡喘得不行,从衣兜里拿出一支钢笔, “摄像头在这。” 越野车在大半个城区中穿梭。曼谷的风带着潮湿的味道,从窗外灌进来。 “你怎么在曼谷?” 陆铭昕轻轻一笑,答非所问道,“阿衡在哪里,我就在那里。” 小王在前排啧啧两声,似乎对这小情侣放闪已经习惯了。 “你是借着查东南亚工厂的事情过来的吧?”李衡点破。 “嗯,刚到曼谷处理完。小王说了情况,我就赶快过来了。”陆铭昕也不恼,反而极具眷恋地抱紧了李衡,“你都不知道,我有多想你。” “你们倒是感情好,一人有难,另一个人就过来了。”邹瑞双手抱臂,打趣道。 陆铭昕也不害羞,只笑笑,“嗯。” 邹瑞沉默着,随后突然开始翻找自己的包,拿出了一个加密硬盘,递给李衡。 “这里面有一些我和安丽琼最初转移的资金材料,我今天收到你消息的时候,就想着一起带到机场了。” 李衡一愣,从陆铭昕怀里坐起后接过。 “你一直都知道安丽琼在做这样的事情?” 邹瑞点了根烟,“我当然知道。” “那……你现在是?” 邹瑞神色疲惫地坐在后座,对着窗外呼出一口烟。 “我累了,真的很累。你们起诉她的时候记得把我也起诉了,做错事,我认。” 她的眼神望向窗外,这湿热而深沉的夜色,竟然让她有了一丝解脱的感受。 “我好几年没出过新加坡那块地了,李衡,谢谢你啊。” 李衡握着硬盘,看向陆铭昕。 陆铭昕轻轻环抱住她,整个人贴得很近,“现在有确凿的证据就好。我好想你,阿衡。” 说着说着手就不安分,李衡捏住她嘴巴,“松手,我全身都是汗,还要抱着啊?” 陆铭昕又开始亲她的掌心,李衡只好放开。 只听陆铭昕说上一句,“嗯,你不能不要我。” 李衡无奈,“不会不要你的。” 第52章 撼动 玻璃窗外的城市天际线染上浅灰,阳光透过云层,渲染出浅金色的光辉。 集团总部顶层的董事会会议室里,长桌两侧,十余名董事陆续落座,文件夹翻动的声音和低声的寒暄交织在一起。议程表上写着今天的主题:海外合作项目审议。 看似寻常。 会议室的大门被推开,陆铭昕走了进来。她今天的装束格外严谨,甚至还自己又抓了头发。灰色西装,搭配上白衬衫。 她的目光先扫过董事们,最后才落在会议桌首席上。陆周执就坐在那里。 她依旧是那副从容而威严的姿态,已然预料到了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 会议按部就班地进行,财务总监汇报完季度数字,秘书正准备翻到下一页议程。 “等一下。”陆铭昕忽然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可忽视的力量。 她走到投影幕前,按下遥控器。 原本是财报的图表忽然切换,出现了曼谷律所的注册证明、资金流转表,以及安丽琼的照片。 几位董事明显一愣,陆子钧低声问:“这是什么?” 第59页 陆铭昕直视着全场,声音清晰:“我昨天去了一趟曼谷,原本是想看一下那边工厂的情况。没有想到竟然见到了一个已经死掉的人。” 随后屏幕上开始播放安丽琼和邹瑞的争吵视频,定格在安丽琼的脸上。 放大,再放大。 陆铭昕顿了顿,目光转向陆周执,然后才继续说道,“这个女人是安丽琼。两周前,按照警方与我们集团的通报,她在一次车祸中身亡。但根据我和团队获得的证据。安丽琼,也就是新加坡私募基金的Alex经理,以新身份Linda在曼谷注册律所,从事跨境并购与资金转移,甚至直接参与了我方部分海外项目的资产流动。” 投影切换到股权图,一张L&L LLP 的股东结构清晰地展示出谁才是这个白手套的主人,唯有主人才能使用与集团控股离岸信托相同的账户号,而顶部的名字正是陆周执。 一时间,会议室的空气冷下来。 有人翻着手边的资料,更多的人用试探的眼光在陆铭昕和陆周执之间来回打量。 陆周执语调不急不缓:“陆铭昕,你这些所谓的‘证据’,是通过什么渠道获得的?” “我亲自带人去曼谷拿到的。”陆铭昕没有回避,反而认真回复,“即使今天您勒令删除,也不可能全部清掉,我已经存档了。” 陆周执的目光满是不屑,“所以呢?你这是质疑我操控安丽琼,转移集团的资产吗?” “不是质疑。”陆铭昕的声音更冷,“这是事实。这些资金流转,从未在集团财务报表上出现,也未经过董事会批准。我认为所有董事都有必要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陆子钧她眉头紧皱。 “陆铭昕。这么大的指控,你确定自己能承担后果吗?你说的安丽琼在集团任职时,可是你母亲亲自引荐的。” “我能承担。”陆铭昕目光微动,却没有移开,“也正因如此,我必须确认,董事会知情并批准的一切,不能被私下改写。” 陆周执咬紧牙关,微微俯身,双手交叠在桌面上,“你想做什么?你要冻结我所有的海外渠道?还是想要董事长这个位置?你……” 陆铭昕迎上她的眼神, “我提议立刻冻结与这家律所相关的全部合作项目,并调查近三年内与其相关的资金流动。在调查结束前,暂停陆周执董事长的职务。” 她的声音落下,全场一片静默。几位董事低头交换眼色,显然在计算这其中的利益得失。 陆周执冷哼一声,“陆铭昕,你为了一个女人,就想在董事会里扳倒我?” 陆铭昕居然没有否认,“就事论事而已。” 陆周执听罢,眼底的温度彻底褪去,只剩下透彻的冷。 “好啊。”她缓缓开口, “既然你要查,那就查吧。” 陆铭昕平静地回望她,没有说话。 投票表决在几分钟后结束。多数董事赞成冻结项目并启动独立审计,这足以撼动陆周执的根基。 眼看她起朱楼,眼看她宴宾客,眼看她楼塌了。 会议散场,陆周执没有再看女儿一眼,径直走出会议室。 董事们还想和陆铭昕说几句话,却见陆铭昕淡淡一笑。 “失陪。” 走廊里只剩下鞋跟踩在大理石上的声音。陆铭昕走到电梯口,按下按钮,门却在她面前打开。 里面,陆周执已经站在正中,像等了很久。 “你给我滚上来。” 她的声音不急不缓,却带着十足的怒气。 门合上的一瞬间,空气里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电梯开始上升,红色的数字一格格跳动。 “陆铭昕,你以为你姐就是你的靠山了?你姐其实也是在利用你罢了。” 陆铭昕轻轻一笑,“嗯,我知道,妈。但我们都很清楚,这事和姐姐没关系。” 陆周执望着女儿,分明两人就在同一个电梯内,怎么陆铭昕却像是在另一个空间,失速地下坠。 电梯里陷入一瞬的静默,只听到运转的低鸣。 “妈,其实……” 陆周执没有给她继续说下去的机会,目光直直地落在她脸上,像要把她彻底看穿,“陆铭昕,你给我记住,你能动我,是因为我养大的你。” 陆铭昕没有反驳,只是下意识回复,“妈,你有没有想过亲自去见见容华阿姨?” 叮—— 电梯到达。 门缓缓打开,外面的光线倾泻进来,映在两人之间的距离上,像一条将两人彻底分割的警示线。 陆周执迈步走出电梯。 “没想过。一次都没有。” 书房里只亮着一盏台灯,光落在一堆整齐码好的文件之上。 陆周执坐在桌前,手指轻敲着一份刚签过字的合约,却没有翻页。脑子里反复浮现的是电梯里陆铭昕那句“妈,你有没有想过亲自去见见容华阿姨?” 她有一瞬间的空白。 陆周执感到无措,仔细想来,和容华分别的时间,都快要超过两人相识的时间了。 甚至只记得容华曾经还是荣家大小姐的样子,那么明媚、开朗。 再次见面,会不会于我而言,你会变得很陌生?就好像我从来都没有了解过你那样,容妹。 这么多年以来,明明已经习惯了自行决定别人的方向,习惯了用结果来衡量每个人的价值…… 可是陆铭昕今天的行为,却好像是在她身后狠狠推了一把,叫她彻底醒悟过来。正如那一年自己当上家主那样,陆家奶奶直接下了决定,自己就再无反驳的余地。 为什么一辈子到头,却还是这样?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心里迅速有了别的解释:一定是别人挑拨,是集团里那些觊觎位置的人,或是容华的孩子,在铭昕耳朵边说了不该说的话。没有这些人,她的孩子怎么可能会反过来指责她? 她想不通,为什么一个母亲为孩子安排好一切,还会被视为控制?明明自己也是这么过来的,被陆家奶奶选中之后,自己就从母亲周湄身边带离了。 只要生长在陆氏,就都要被扔到外面,生不如死地挣扎。再和所有的姐妹去争斗厮杀,养蛊一样选出蛊王。 这样的人,最毒的人,才可以成为陆氏的下一个主人。 继承和权力才是家族对后代最大的爱,最重要是达到自己的标准。至于孩子的感受?那是她们长大后自然会理解的东西。可为什么现在陆铭昕还是不理解,难道陆铭昕还是没有长大吗? 可是陆铭昕已经成人很久了。 算了,至少还有瞳瞳是听话的……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眼神重新凝回到桌上的文件。无论陆铭昕的动机是什么,这一局她都不能输。 输掉的不只是权力,还有构建多年的秩序。她绝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新加坡天色还未暗下来。 李衡手里的文件还没放下,直属上司就让她去会议室。 会议室里只坐着三个人,分别是直属上司、HR和法务部的一位经理。 安静得异常。 “你去曼谷的事,”上司翻着手里的报告,她的声音平淡而充满失望,“在流程上有问题。未经批准擅自调动资源,涉及集团合作方的隐私,还引发了外部的风险事件。” 李衡握着手中的笔,没有反驳。 所谓的“风险事件”,应该指的是在曼谷遭遇追车和各种事故。那些惊险的片段还在她的脑海里,鲜活的。 可在这里,它们只是几行冷冰冰的文字。 上司见李衡没有回话,头疼得用笔点了点桌面。 “我是让你帮忙去趟总部开会,没让你擅离职守。集团是有程序的。你要为这种越界行为负责。” 负责。这个词让李衡的心里仿佛坠下了一颗巨大的石头。 她想起在街头躲进阴影的那一刻,心跳声大到震耳欲聋;想起巷子里,越野车突进,陆铭昕伸手把她拉进车里的那一瞬。 李衡不等上司说完,便直接站起身来。 “我辞职。” 会议结束,她一个人走回办公室,小王听完李衡说要辞职,马上开始收拾东西。 收拾得差不多,李衡走到大厦的天台。风很大,把她的头发吹得有些乱。脚下是川流不息的车流,远处的天空有一小片淡金色的云。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一条未读信息。 银行账户到账提醒,是出差报销的尾款,她和这里的关系本身就只能以账目来衡量。 来来回回,兜兜转转,自己又失去了工作。 小王帮李衡一起提着需要的东西进了电梯,缓缓下降,李衡看着电梯壁上映照出的自己。 眼底的疲惫还在,却有着从未有过的清明,帮助陆铭昕的任务终于达成。 走出大厦的那一刻,雨停了。 李衡抬头看了看蓝天,脚步稳稳地迈向新天地。 第53章 心想事成 第60页 飞机终于到了。 这里的气候终年如春,这里的人们热情似火。 李衡回到了自己的家乡,云南。 她从长水机场出来,转乘小型面包车,又一路颠簸去往玉溪。 一个半小时以后,她在广场下车,入目到处都是红色的装饰,今晚是元旦,大家都在准备跨年。在公交车站等了一会,李衡又转乘公交,过了半个钟头终于到家。 李衡开门走进这窄小的房子,拉开家具上面的防尘布,长舒一口气,坐了下来。 灰尘飞舞,她忍不住咳嗽,却也累到不想再动。 门外传来脚步声,随后一个女人探出头来,“么,小衡!你回来了嘎!” 李衡转头,“嬢嬢?是呢,我将将回来。” “哎哟。”女人虽然有些上年纪,身体却仍然很好,走进来后慈爱地捏了捏李衡的胳膊,“怎么长得这么快,以前见你,还只是小小的一个……” 李衡也笑了,“嬢嬢,我回来祭拜下我妈妈,我这几年忙着工作,都没怎么回来。” 女人闻言,神色有些怜爱,“你是个好娃娃,还认得回来看看,个是要打扫卫生?我帮你一起。” 嬢嬢姓何,是李衡从小到大的邻居。 两个人忙前忙后,家里客厅变得干净了不少,到了傍晚,何嬢嬢的爱人提着饭菜回来了,说是去工地做活,多买了两份饭回来。 李衡有些不好意思,然而女人笑得很和善,热情地为她夹菜。 “不有哪样好吃呢,你不要介意嘎。” 何嬢嬢笑着,指了指小菜。 “是呢,要吃哪样,自己搛嗷。” 吃到后半,何嬢嬢提过来一袋子东西,“小衡,这些是祭拜用呢东西,我都帮你准备好啦。” 李衡一时间有些鼻酸,“不消了嘛,嬢嬢……” 何嬢嬢把东西放到她腿边,“哎呀,拿的拿的。你自己去买太麻烦了,我喊我家这个买来呢,一回就给你买全啦,省得你克买还麻烦。” 李衡打开袋子一看,真的十分齐全,她只好道谢,“谢谢嬢嬢。” 何嬢嬢眼神中透露出几分感慨。 “不消谢,乖乖。你从小都是我们这些邻居看着长大呢。那个时候村里面大家都怕我,说是喜欢女人是脑子有毛病,只有你跟你妈妈一直跟我家有来往,你长大了还帮我去看洋芋粑粑呢小摊呢,你个记得?” 李衡笑了,“咋会记不得。” “那个时候真呢是太忙啦……不过我记得有个小娃娃,眼睛老是大,站在校门口望着摊摊,也不来买。后面我才认得,是来找你的。” 小娃娃? 李衡沉思起来。 “记不得啦?说是叫周星,天天都来问李衡个会来,哎哟,太可爱了。” “周星?” 李衡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记忆如同潮水般涌来。 对,那时候自己快要高考了,但是何嬢嬢的摊子又遇到困难,可能会出现最忙的时候来不及看摊,她就会在晚自习前溜出来帮忙看摊。 确实有个小孩,眼睛大大,很爱撒娇,来摊边看着,好一会才买。 也不知道油会溅到自己,每次都凑得很近,自己生怕她弄到眼睛,每次都要把她的头往后轻轻推回去,小孩傻乎乎、白嫩嫩,分明不是本地人。 说起方言来也不着调,倒是有股子吴侬软语的味道。 ……吴侬软语? 李衡那个瞬间忽然想到,陆周执一直在自己面前提到陆铭昕,都直接喊的“星星”;摊子边的小孩,第一次自我介绍的时候,结结巴巴的,说自己叫做周星星;陆铭昕甚至还会说云南方言。 陆周执的传言里,陆周执似乎固执地认为自己姓周而非姓陆,那么这个孩子会不会也…… 李衡的脑袋里忽然有一盏灯亮了。 周星就是陆铭昕? “不过这个小娃娃,后头就再也没有见过了,好像是搬走了吧,还挺可惜呢,斯斯文文呢一个小娃娃……”何嬢嬢还在继续往下说。 李衡却惊讶得说不出话来,这种可能性叫她哑然,难道真的这么巧? 何嬢嬢的爱人看出来李衡的神游天外,拉住何嬢嬢,“小衡,个是累了?这些东西我们来收拾就好,你克休息嘛。” 何嬢嬢一听李衡可能累了,也立刻就说着,“克休息吧,我们收就好!” 李衡连连道谢,拎着东西回到家。她几乎是立刻就拨通了陆铭昕的电话。 对方接得很快。 “喂?阿衡,怎么了?” “周星。” 对方了然一笑,“欸。” 李衡脸颊通红。 “你一直都记得?” “记得呀。乐一李,呵嗯衡。你哼。” 陆铭昕故意学着方言那样发音,把李衡的名字念得正如她自己当年介绍的那样。 “你……” 李衡脑袋里又羞又喜,甚至涌出一种奇异的背德感,那时候陆铭昕那么小,现在却是一个那么风姿阔绰的女人。 难怪陆铭昕那么明白,自己不喜欢被陌生人随便碰到,自己不喜欢被人随便叫“姐姐”然后捞好处,陆铭昕甚至总是那副小孩情态,却又带着这么多年积累的迷人与情深。 李衡只觉得一种难以言喻的狂喜和吃惊叫她浑身燥热。 “阿衡,我想你啦。特别特别想,你……” “陆铭昕,我好想见你。” 两人一起说话,陆铭昕没有听清,于是问,“什么?” “我说,陆铭昕,我好想见你。” 电话那头传来低低的笑声,有些模糊,似乎是在路上走。 恰好此时,门外也传来脚步声,李衡有些警觉,这地方一般不会有外人来的。 她对着手机那一头迅速地说了一声。 “你等一下。” 电话那头还在笑,“好啊,那我等一下。” 李衡觉得这小孩真是痴了,这种时候还笑个不停,却没意识到自己嘴角也带笑。 脚步声就在门口停住了,李衡家是老式门,没有猫眼,她听到敲门声。 笃笃—— 还有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阿衡,我现在还需要再等一下吗?” 李衡瞬间心跳加速。 这不可能! 李衡猛地打开门,只陆铭昕本人就这样站在门外。 她提着轻便皮包、怀里抱着一束粉色芍药,身穿一件长款的棕色风衣,内搭白色衬衫,下身是休闲的牛仔裤,整个人看起来高挑又吸睛。 李衡几乎是瞬间吻了上去,陆铭昕甚至都没能拿稳手里的东西,鲜花和包直直掉在地上,她搂住李衡的腰肢,生怕她摔倒了。 门有没有关上,李衡不知道。 但她现在才知道自己有多想陆铭昕,简直像是蛰伏已久的绝症似的,病毒无限地蔓延,流淌入侵过四肢百骸,是那样地想念,不住地发热,几乎像是把活生生的人扔到雪堆中,开始迅速失温的那一刻,浑身都烫得惊人的那种高温。 她宛如彻底丢弃壳的蚌,束手就擒,将内里的柔软和鲜甜悉数奉上。 这一生从未如此煎熬过,从未这么想见一个人,而这个人又是那样恰巧地出现在面前。 这一刻,李衡猛地意识到。 为见自己而送花,空出大把的工作时间陪自己说话,愿意为感情付出,每一次情绪都恰巧接住,有着湿漉漉的双眼和不会说谎的嘴…… 陆铭昕已经为自己完成了太多、太多的成人童话。 望眼欲穿的期盼、撕心裂肺的煎熬、万死不悔的追求与等待,这些东西对于成年人来说那么远,却又那么近。 李衡这辈子从没有想过自己也有这天,感觉过去和未来全都重门洞开,在一切的交织里,她如同一张白纸,被揉作一团,随后又被陆铭昕轻轻地展开,抚平每一条褶皱,平铺在面前,以手指蘸取水随意地作画。 窗外传来烟花绽放的声音,光亮闪过。 她哀哀地哭泣,几乎在陆铭昕的怀里变成了小孩,肩膀忍不住微微发抖。 陆铭昕不说话,只一味地吻她。 仿佛接纳一切,接纳所有的悲欢。 陆铭昕明明才是关系中的年龄偏小的那个,明明处在天然的下位,却展现出了超乎寻常的包容,她不让李衡的眼泪落下,如同动物那样,直觉而缓慢地舔舐掉眼角流出的每一滴泪水,咸的眼泪竟在此刻成了调味。 一夜过去。 李衡的眼睛早已肿起,像两片弯弯的月牙贴在眼睛上,眼皮沉重得几乎无法睁开,火辣辣地疼。 “嗯……” 身旁的人察觉到李衡醒了,随后起身。 李衡看不见,只迷迷糊糊问,“……你去哪?” 对方的声音有点远,随后又越来越近。 “我不走,我帮你处理一下。” 陆铭昕拿了两把瓷汤匙,外面细心地裹上了一层洗脸巾,过了下凉水。 第61页 她跪在床边,轻轻把李衡额前的头发拨开。 李衡顺从地闭上眼。 下一秒,一阵冰凉而柔和的触感,轻轻地落在了她滚烫的眼皮上。 那股灼热的、肿胀的疼痛,仿佛瞬间被这股凉意安抚、镇压了下去。 李衡的身体放松了不少。 陆铭昕的动作极尽轻柔。她专注地看着恋人,用拇指和食指捻着汤匙的柄,以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将那片小小的清凉固定在李衡的眼眶上。 “……你怎么会来这里?” 陆铭昕轻声道,“我想来找你跨年,林耀告诉我你住在这里,叶彩垣她们也会帮忙打掩护的。” “那集团……” 陆铭昕无奈地轻笑,“工作狂,放心吧,没事的,我姐会帮忙的。” 床上的人这才安静下来。 不一会,勺子也被捂热了,陆铭昕起身去重新降温,却听见李衡开口。 “陆铭昕。” “嗯?”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爱你。” 陆铭昕嘴角都下不来了,回身到床边,俯身亲了亲李衡的嘴角。 “说过。我也爱你,阿衡。” 第54章 结发 12月31日。 跨年夜应当是团聚的时间。 但在这过分宽敞的病房里,一切却仿佛凝滞住了。 搭起的桌子上面摆满了菜肴,是请了大厨专门做的,工序繁杂,食材鲜美,每道菜还冒着热气。 然而,偌大的餐桌边只坐了陆周执,还有正在输液的陆铭曈。 没有人说话。 陆周执穿着一件苏绣旗袍,头发在脑后挽成髻。 她没有动筷,只是用指腹缓缓摩挲着瓷碗的边缘,整个病房里,十分安静。 钟姨有些慌乱地进门,“陆董,还是联系不上。” 陆周执抓起碗,正打算摔下去,却见陆铭曈有些畏惧地往后略微一躲。她便放下手里的东西,不满道,“查不出来去哪了?” 钟姨低下头,“好像是和那位叫叶彩垣的女孩一起到云南去了,我看还订了明天的票回来……” 陆周执猛地一拍桌子,“荒谬,简直是太荒谬了,元旦不待在家,跑出门算什么样子!” 陆铭曈扶住差点掉下去的瓷碗,给钟姨送过去一个眼神。 “妈,”陆铭曈放好瓷碗,声音里带着刻意营造出来的疲惫和无奈,“她最近确实和叶彩垣走得太近了,不过这到底是谁家的孩子,我认识吗?” 陆周执眉头蹙了一下,眼神里对陆铭曈的审视稍稍减退。 “她明天回来,是吗?” 钟姨低下头,“是,陆董。上午的飞机。” 陆周执终于拿起了筷子,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女儿碗里,像是一种无声的嘉奖。 “……先动筷吧,瞳瞳,妈妈也不该让你陪着等。” 陆铭曈乖巧地点头,拿起筷子,“谢谢妈,你也吃。” 第二天一早,陆周执就穿戴整齐,佣人为她递上手提包。 恰在此时,钟姨过来汇报,“陆董,我才发现她们改签了,现在已经在申城落地,去往容华女士在的医院了。” 陆周执点头,正打算往外走。 脚步一顿。 “容华在的医院?” 钟姨跟上她,站在身后。 “是,陆董。” 陆周执沉默片刻,“别让瞳瞳知道我去哪了,就说今天我忙。” 车行驶得极快,最终停在医院的露天停车场内。 陆周执从车上下来,目光锐利地盯着前方。 她转头一看,陆铭昕的车就停在这里。 哈,胆子居然这么大?现在我只是被调查,就敢这样,以后还得了! 走了一个李衡,现在又来一个叶彩垣。 她抬脚刚想继续往里走,却被一只手拦住。 “陆董事长。”拦下她的是陆铭昕以前的贴身秘书,好像叫什么小王还是小李。看起来斯文安静,笑得很温和。 “陆总现在有事,可能没空接待您。不如我带您去附近走走,透透气?” 陆周执皱眉,“你算什么东西?我来不是为了闲逛。” 那位秘书笑了一下,坚持道,“我只是想邀请您聊一聊。” 秘书带她沿着一条不起眼的小路走了十几分钟,来到一片保留着旧建筑的街区。咖啡店、花店错落有致。 陆周执有些不耐烦,“你到底想说什么?我的时间很宝贵,你耗不起。” 秘书站定,随后说,“陆董觉得这里有什么不同吗?” 陆周执随即用余光看向街上的人群,很多是成双成对的年轻人。 今天是元旦,大家笑着,有的并肩坐在咖啡馆的露天桌旁,有的在街角拍照。 最让她意外的是,不少情侣是同性。 两个女孩子挽着胳膊,一边走一边分享一杯饮料,亲密无间;也有女孩追逐打闹,随后两个人紧紧地抱在一起,再光明正大地牵手。 陆周执下意识地收回目光,却又忍不住去看,但她还是冷哼一声。 “你也是同性恋?原来就是你把我的女儿带坏……” 秘书摇头。 “我不是。” 陆周执抱起双手,审视道,“你只不过是个普通人,而且你不是同性恋。” 秘书笑了,并未对这陆氏集团的董事长露出任何一丝畏惧,“是的。陆董,我不是同性恋。” 陆周执冷笑一声,“你以为把我带到这里来,看看这些过家家一样的感情,一切就能够好起来了吗?我告诉你,这个世界和我一样,是不会改变的。” 站在陆周执对面的女人思索片刻,“陆董,我只是觉得,人是生来平等的。” 陆周执只觉得一切都是那么荒谬可笑,这种大道理,谁不会说呢? 她正转身要走,却听见那个秘书继续说,“不应当因为谁是女人,就剥夺她受教育的权利,也不应当因为谁是左撇子,就不让她过普通人的生活。可能我说这些您觉得很可笑,甚至愚昧。然而这些事情都真切地发生在这世界的某个角落,就像一个女人是同性恋,所以她就应该被辱骂、讥讽、嘲笑甚至排斥。” 陆周执停顿下来,“所以呢,既然你不是同性恋,你又何必支持同性恋?你一个女人,难不成你可怜同性恋?” 秘书否认,随后往前几步,又站到陆周执要走向医院的那条必经之路上。 仿佛要过去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踏过她的尸体。 “这世上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特别之处,没人能保证自己永远是‘大多数’。我只是不希望某天我成为‘少数’的时候,会因害怕而躲藏起来,伪装成一个‘大多数’,甚至唾弃‘少数’,然后不快乐地生活几十载。’” 陆周执沉默许久,这才开口。 “你叫什么。小王?还是小李?” 秘书撩了下头发,不卑不亢道,“我叫王左静,左手的左,静水深流的静。我支持她们不代表我必须是她们或者想要成为她们,仅仅是因为,我尊重她们也尊重自己。就像您说的一样,我只是一个普通人。陆董,您请回吧。” 不是支持特殊,而是尊重不同。 “滚开,凭你也配在这里摆谱。” 陆周执猛地把小王推开,越想越气,现在任何人都可以踩到自己头上说教来了。 于是她健步如飞,走到了医院电梯口。 她走上电梯。电梯门以打开,她就迫不及待地冲入走廊,猛地推开病房。 却没有见到除容华以外的人。 “……怎么是你?” 容华对上她的视线,轻轻一笑,“是我。周执,你很讨厌看到我吗?” 岁月待她不算刻薄,但也绝谈不上宽厚。她的黑发中已有白色掺杂。 脸上有了皱纹,却风华不减。 容华内里穿了一袭长裙,外搭一件朴素的灰色开衫,身形比陆周执记忆中的清瘦了许多。 说不清是寒冷还是潮热,陆周执心悸不已,又有些颤抖。 仿佛又回到了那时候,城里的人潮声浪喧哗,所有的窥伺、质疑瞬间涌来。 这么多年了,她以为自己早已心如止水。 那段不正常的过去应该早就已经遗忘了,可直到今天,见到容华的一刹那,她才彻底哑然。 不是不恨,是太恨、太恨你了。 恨到怀疑过你为什么不要我了,恨到钝痛绵长而无止息,带着遗憾的酸楚。 陆周执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下的地砖,良久,才从喉咙里发出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 “容妹,当年你为什么不要我了?” 容华想过千百种开场,却没想到会是这一句。 往事桩桩件件,历历在目。 “我……”容华哽咽了,她强忍住泪水,“我没有不要你,周执。当年的事情,我们彼此都有难处。那天,申城下了很大的雨,我在你家门口等了很久,一个姓钟的佣人说你已经睡了。” 第62页 陆周执声音有些沙哑,“你去找过我?可是,可是钟正她说……” 话还没有说完,她却明显愣住。 是啊,她只有听了钟姨的话,听了陆家奶奶的话,却独独没有听过容华本人的话。 “我找过你,周执。你不要责怪佣人,她已经向我道过歉了。这不是她的错,也不是任何人的错,只是我们都太年轻,以为对方都在赌气。” 陆周执没有想到那么多年的爱恨,竟然就这么四两拔千斤地消散了。 “我、我那段时间正打算成为家主,我还给了你姐姐一笔钱,说是如果、如果我失败了,就把这笔钱给你去国外,但是……” 大名鼎鼎的陆周执,竟也会口吃吗? 容华的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那么多年的怨、痛和动摇夹杂在一起。她低下头,轻轻吐出一口气。 “我以为这就是你的安置费……叫我别再痴心妄想。” 容华的眼睑红得不行,泪珠挂在眼眶里摇摇欲坠,透着苦楚的微笑。 只一眼,陆周执的心都碎了。 她不再那样直进,也不再那样霸道,看着容华红彤彤的脸蛋,自己就浑身蒸腾起来。 陆周执想起自己和容华年轻的时候,在家中打闹,那时候,所有人都以为只是家里小姐们的玩耍。 可是两个人总是闹到床榻上面去,容华紧紧挨着她,又要抱,又要亲。 最后,容华把发丝轻轻缠绕在指尖,取周执的一缕,再从自己这里取一缕。 缠缠绵绵。 两个人的头发,就这样编织、交缠、混杂。 不分你我。 我们要纠缠,纠缠一生。 陆周执这才送了她梳子作为定情信物,结发不离。 那时候容华总是说我要永远爱你,我此生只爱你。哪怕别人把我们放逐,让我们舍弃性命,哪怕到了天涯,我也只爱你。 陆周执已经许久没有这样的感觉,她浑身发抖,泪水止不住地流,她突然很气愤。 “容妹,我想过。我真的想过为你而死!因为你,我也信了这世上真的有天涯,真的有过你说的那种感情。” 容华却没有丝毫惧怕,反而走近来,陆周执连连败退。 “我们、我们已经不适合再谈这些了,容妹,我们都老……” 容华却握住陆周执的手,紧紧的。 “周执,我不求天长地久,但愿一朝拥有。” 她不怕周执再躲,反而喟叹后贴近,泪水从脸庞滚落。 这些年像陀螺一样旋转,爱恨都变得无关。* “我们不要此生,也不要讲天涯。我们只要此刻,只要此处。” 在爱情得不到自由的时代,能够用生命去维护,其实也就是在用生命维护灵魂的自由。至少,我们努力过,那么认真地努力过。 陆周执不再反抗,张开双臂抱紧了容华。 过去的风雨留给别人评断,无愧了一切都平淡。* 阳光下,两个人的影子重叠在一起,随后牵住手。 影子不会孤单,手心还有温暖,在心里的缺口,让时间去填满。* 作者有话说: *(《缺口》——蔡琴) 第55章 祭拜 李衡母亲所在的墓园建在山坡上,这地方安静得只有风穿过松林的簌簌声响,偶尔有零星几个人过来祭拜亲人。 陆铭昕和李衡牵着手漫步走在墓园,一个提着东西,一个手里抱着一束鲜艳的白色花束。 墓碑出乎意料的很干净,兴许是何嬢嬢她们经常过来。 墓碑照片上的女人笑得温柔,李衡虽然和母亲有七八分相像,但这种神情在李衡的脸上也很少见。 陆铭昕盯着墓碑看了一会,忍不住悄悄在心里说: 谢谢阿姨,为我带来这么好的李衡。 李衡呼唤陆铭昕一声,她便赶快过去,随即两个人配合默契,开始打扫墓碑。 陆铭昕用湿巾轻轻擦拭着石碑上的浮尘,李衡则弯下腰奉上花束,随后仔细检查,拔掉墓碑周围几根新冒出头的杂草。 打扫结束后,李衡正打算用手背擦汗,却被恋人挑起下颚,用手绢擦干了汗。 她擦得很细致,眼神含情脉脉,李衡都有些不好意思地错开了视线。 “你……别这么看着我。” “怎么了?” “就,怪不好意思的。” 陆铭昕听罢,哈哈笑起,抱住李衡蹭蹭。 “在墓园呢,庄重点。” 陆铭昕闻言随即正色,“Yes, Madam!” 李衡失笑,捏捏陆铭昕的鼻子,随后拿了垫子,就在墓前跪下,双手合十。 “妈,我来看你了。”她的声音很轻,“最近天冷了,你那边怎么样?要记得多穿点衣服,别怕麻烦。” 她絮絮叨叨地,说的都是些日常琐事。 说何嬢嬢这么多年都没有变,自己辞职了两次,现在又在待业中…… 陆铭昕就那么静静地站在她身后,像一个沉默的守护者。 说着说着,李衡的眼圈红了。 “妈妈,你以前总怕我一个人。” 她转过头,看了陆铭昕一眼。 然后,她又重新望向墓碑,像是要献上自己最珍贵的宝物一般,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妈,你不用再担心了。” “我遇到她了。她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 酸涩与甜蜜交织在一起,瞬间淹没了陆铭昕。她走上前,没有说话,只是在李衡身边一起跪下,并且双手合十。 “谢谢你,阿姨,谢谢你让李衡出生,谢谢你创造了李衡。虽然没有机会对您尽孝,但我会把您的那份换成对李衡加倍的好,一直这么好下去。” 李衡微微一愣。 祭拜接近尾声,收拾好东西准备下山,李衡却突然停住了脚步。 陆铭昕望向她,只见李衡犹豫片刻。 “你……要不要和我在一起试试看?” 陆铭昕一时间愣住了,李衡继续说:“如果你一定要原因的话,那就是因为,我这个人比较负责,喜欢把事情跟进到最后。” 陆铭昕笑了起来。 “好啊,我喜欢你。不过我们之前还不算在一起吗?” “那不是,那天演完以后,还没有重新说……要在一起吗?” 李衡耳朵红了,想到那天陆铭昕在自己怀里哭泣的样子,有些于心不忍,才来了这么一出。 陆铭昕搂住她吻了又吻。 “那我们现在终于在一起了,还会永远、永远在一起。” 她们欢欢喜喜地玩了一通,从前陆铭昕因为继承人教育而被困在陆周执设置好的那方天地,李衡则是忙于工作,几乎没有休息的时间。 现在,两个人终于有了机会,在云南彻彻底底地放松。 她们去了香格里拉,在藏民家中做客;又去到丽江,看遍了歌舞;再到西双版纳,两个人在寨子里摇摇晃晃,还学了不少傣话。 在曼昕的那天夜里,陆铭昕接到了来自母亲的电话。 她看到备注,明显一顿,李衡注意到恋人的停顿,轻轻拢住她的肩头。 “不想接,就可以不接。” 陆铭昕却胸有成竹,贴近亲了亲李衡的面庞,“妈应该已经和容华见过面了,叶彩垣也说过没事。” 李衡了然于心,“你设计的?” 陆铭昕笑着点点头,接起电话,“喂?妈妈。” 对面沉默片刻。 陆铭昕狐疑,又喊了一声,“妈妈?” “咳咳。”陆周执清清嗓,“星星,你在外面这么久,还不回来吗?” 她身边似乎有人很不满,又说上几句,陆周执只好改口,“星星,你慢慢玩,但是早点回来,知道吗?” 陆铭昕和李衡对视一眼,那电话那头不满的声音,分明就是容华。 “知道,妈。集团那边的事情……” “行了,我早就知道了。这些事情你有份,你姐姐也有份,两个都是了不得的大人物。只要集团能好好运转,我不会要求收购公司的。” 陆铭昕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原来英雌难过美人关是这样的。只要干妈一出手,事情就这么迎刃而解。 “我愿意理解你,妈。”陆铭昕缓缓开口,她顿了一下,思考片刻后继续说。 “我能理解你在那个年代,在那样的环境下,为什么会做出那些选择,但我只能说我更了解你,却无法原谅,我还是难以释怀。” 陆铭昕有些踌躇,身旁李衡看出她的犹豫,随后紧紧抱住了她。 陆铭昕轻轻说道。“所以我不原谅你,妈。” 电话那头的陆周执没有反驳,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终于卸下了压在心里的重担,“我也没指望你原谅我。容妹让我向你道歉,但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 “那你会道歉吗?妈妈。” 陆周执不说话了,许久,她叹气,随后认认真真说道。 第63页 “对不起,陆铭昕,妈妈错了。” 陆铭昕嘴巴微张,却说不出话来。 她没有继续回应,反而转向另一个话题。 “妈,陆氏集团的易主是必然的。” 陆铭昕继续说,“陆氏经过这么多年,很多规则已经不适用了。现在我能做的,是在它真正落到别人手里之前,为姐姐守住这个位置。” “你姐?你姐现在还是很严重,应该暂时还没办法离开医院。” 陆铭昕吃吃地笑,有一种孩子恶作剧骗过母亲的天真无邪。 “妈,我出来都这么久了,集团我没有在管的。” “什么?”陆周执惊慌了,“什么意思?那集团……” “姐姐已经能走动了,她只是装作还要在医院而已。不然没办法让你见到容华阿姨。” 陆周执这才反应过来,原来自己机关算尽,竟然被两个女儿玩弄于鼓掌之中,看来是时候退位了,随即感慨不已。 “你们已经比我还要厉害了。” “妈,不是我们厉害,我其实从来都没有按照你的预期去成长过,或许姐姐也是呢?” 陆周执没有说话,只叹气。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嘈杂,最后换成了容华。 “乖囡,你怎么样啊?跟阿衡玩得开心伐?” “开心呀,特别开心,干妈。等我们回来给你带特产。” 陆铭昕乖乖回应,引来容华一阵笑声。 “哦哟,不用这些的。你们玩得就好!欸,囡囡,过来,和陆铭昕说会话。” 李衡忍俊不禁,“叶彩垣也在啊?” 叶彩垣一接过电话,还是那副大嗓门,从听筒那头清晰传过来,陆铭昕把手机拿远了些。 “启明星!你们快回来吧,快回来吧!我求你们了!!!” 容华嗔怪道,“哎哟,声音这么大……” 叶彩垣拿着电话往外走。 “那我出去打啊,启明星,快回来吧,我跟Lisa又闹掰了,你们快来帮帮忙出出主意吧我求你们了……” 可能是走到了病房外,她的音量突然变得正常,碎碎念道,“陆铭昕你妈快成我妈了,我现在浑身鸡皮疙瘩,你知道看着自己妈妈跟别人打情骂俏的感觉吗,你给我赶紧回来,这都是你干的好事,你知道我妈还打算让我喊你妈‘妈咪’吗?E!不要啊,你们快回来吧我不想一个人承受这一切……” “E……!”陆铭昕也是类似的反应。 “不是吧,干妈真这样?” 李衡有些困惑。 “这还能有假啊?我真欲哭无泪了我,你们在外面是潇洒了,我呢?我呢?!我现在真的在这跟个大电灯泡似的,Lisa最近又因为赵家的合作跟我闹矛盾,设计不就这么一回事吗?我真的我难受都不知道找谁说。” 陆铭昕和李衡纷纷笑倒,陆铭昕捂着肚子开口,“那你、哈哈……那你现在成我妹了?” “你妹你妹,妹什么妹啊,认你当姐姐了吗?” 李衡打趣道,“那你也得喊我姐了。” “不会吧,这种时候你们还要放闪……赶快回来吧,我求你们了。你要是回来,我给你新公司担保,真的。” “你在这等着呢,是吧?”陆铭昕正色,“这种话别乱说啊,小心被人骗了还帮人数钱。听姐的,知道不?” “你别给我在这耍威风,你才不是我姐。” 李衡也认真起来,“这种话真不能乱说,叶彩垣,现在你手里的启明星公司可不是小公司了。” 叶彩垣安静了一刻,又开始不情愿地讲下去,“我就是想给你们担保,之前的事我都没帮上忙,我心里难受……” 陆铭昕听罢,只给出一条建设性意见:我听阿衡的。 李衡摇头,对着电话继续说,“你啊……叶彩垣,这事也得等我们回来再商量……” 听着病房外的声音,容华窃笑,搂住床边的陆周执亲亲脸颊。 “孩子们的事情,就让孩子们去解决吧。” 陆周执有些无措,随即让自己逐渐习惯,“但是容妹,让她们这样,真的好吗?” 容华搂紧陆周执,“她们在你身旁,却並不属于你。你可以给予她们的是你的爱,却不是你的想法。放手吧,周执,她们的人生远比我们想的更宽广,也更精彩。”* 陆周执沉默着回抱住爱人。 许久,她继续说,“也是。至少,现在同性恋不是一种病了。” “傻周执。”容华轻轻拍着陆周执的背,“本来就不是一种病,只是那时候……那时候大家都不懂。” 陆周执握住她的手,不再说话。 两人的眼里都带着脉脉的柔情。 作者有话说: *《你的孩子其实不是你的》 她们是生命对于自身渴望而诞生的孩子, 她们藉助你来到这个世界,却非因你而来。 她们在你身旁,却並不属于你。 你可以给予她们的是你的爱,却不是你的想法, 因为她们有自己的思想。 你可以庇护的是她们的身体, 却不是她们的灵魂。 因为她们的灵魂属于明天, 属于你做梦也无法达到的明天。 第56章 新起点 陈律推门而入,表情稍微有些困惑。她将文件和印章放在桌上,随后将文件推到叶彩垣面前,习惯性地开始陈述风险。 “叶彩垣女士,您确定要签署这份担保协议吗?这意味着,如果陆铭昕女士的公司遇到债务状况,无法偿还,银行有权直接向您的公司追讨全部欠款及利息,甚至可以申请冻结或是拍卖公司资产。这个风险……是巨大的。” 叶彩垣点点头,随后她拿起笔,看都没看那些密密麻麻的条款,直接翻到最后一页,龙飞凤舞地在担保人一栏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潇洒极了。 她拿起公司的黄铜印章,在手里抛了抛,颇有几分得意。 陆铭昕还是有些担忧,便直接打断道,“你真打算这么做?” 李衡站在一旁,轻轻拉住恋人,换了种口吻,“彩垣,谢谢你,你用心了。” 叶彩垣打开印泥盒,把公司章蘸满鲜红的印泥,有些无奈地说道。 “陆铭昕,你能不能像你女朋友一样上道点啊,这么有仪式感的时候别打断行吗?” 陆铭昕看向李衡,受到恋人的鼓励,这才终于放心下来。 “好吧。” 叶彩垣不再犹豫,她高高举起印章,然后像是在完成一个神圣又有趣的仪式那样,重重地朝着纸面上盖了下去! 咚—— “搞定!”叶彩垣吹了吹印记上不存在的灰尘,朝着陈律师笑了笑,“谢了,陈律。” 陈律点头,将相应的文件都收拾好,随后告退。 小王正好遇到捧着花束进来,“欸,阿衡,你订的花到了。” 那花束娇嫩欲滴,粉白交织。 陆铭昕眼睛亮晶晶的,指向自己,“给我的?” 李衡凑近亲了陆铭昕一口,“我给叶彩垣订的,谁叫她惹Lisa不高兴呢?让她借花献佛吧。我有别的东西要给你。” 叶彩垣闻声走近,接过小王手里的花束,“这么漂亮!我得再想想一会怎么说……” “说什么?” Lisa的声音传来,她中文已经学得不错,只是还带着一点点口音。正好此时过来找叶彩垣审批新季度的产品,只见一堆人都在这里站着,叶彩垣手里还捧着花束。 李衡和陆铭昕对视一眼,随后都开始佯装在和小王讨论别的事情。 叶彩垣望着眼前的恋人,来得太突然,瞬间面红耳赤,“Lisa,我、我其实……” Lisa走近,“其实?” “我错了。”叶彩垣下定决心说着,“我不该,反驳你的方案,可能还是得先听听你在想什么。” “……你总是很固执,结婚的事情也是、方案也是。” 叶彩垣有些难堪,抓了抓脑袋,随后献上花束,“对不起,Lisa。我确实有些……固执。我爱你,原谅我好吗?我以后一定会……” 她话音顿住。 因为Lisa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精美的小盒子,随后单膝跪地。 “我爱你,Yuan,嫁给我好吗?” 叶彩垣想起自己在法国向Lisa求婚的时候,只看到Lisa脸上害羞的烟霞,却忽略了Lisa眼中的犹豫,可是现在,她最爱的女孩,在此刻向自己求婚了。 “我愿意。可你不是害怕结婚吗?Lisa,你不用勉强自己的。” 跪在地上的金发女人为她戴上戒指,随后把花束和叶彩垣一起搂进怀里。 “你以为我到中国来和你一起共事,是巧合吗?我一直都想再和你相处得久一点,再久一点。” 李衡用余光看向陆铭昕,果不其然,眼里闪着泪光。 小泪人,又被感动了。 李衡忍不住嘴角上扬,轻轻往陆铭昕那边靠了靠,拉住她纤长的手指把玩。 第64页 随后趁她不注意,轻轻往她手上套了东西。 陆铭昕一转头,抬起手来,只见手上已经戴好戒指,那是个钻戒,工艺极好,然而是稀有的粉色,在光下折射出迷人的火彩。 “唯有这种珍品,才能配得上你。” 陆铭昕搂住她,语气中有些跃跃欲试,“那你呢,阿衡,这不是一个情侣戒指吗?” 李衡无奈,“这么一颗就已经叫我倾家荡产,哪里还买得下第二颗粉钻?” 陆铭昕微微一笑,带着些微狐狸般的狡黠,从胸前口袋里也拿出一枚宝蓝色钻戒,附加一张卡。 不等李衡发问,陆铭昕就自然而然为她戴上戒指,随后把她的手翻过来摊开,将卡片送上。 “还好我料到了你会给我买戒指,我也给你准备了。这是我的卡,里面有一笔钱,密码是你的生日,另外我还把信托基金的一部分划给了你,不会追回的,你放心。” 李衡接过,呆呆看了一会,问,“你……为什么?” 陆铭昕轻轻挑眉,“阿衡不是曾经说过,你是喜欢我的钱吗?” 李衡无奈地笑着打了记仇的恋人一下,“你啊、你啊……” 清晨七点,当城市的大部分角落还沉浸在熹微的晨光里时,位于中心城区的一栋崭新写字楼已经有人到达。 【恒星】 门口那银色的立体字,在晨光下闪烁着光芒。 办公室里一尘不染,空气中弥漫着新家具、各色绿植和淡淡咖啡香混合的味道,这是属于“开始”的味道。 陆铭昕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这座正在苏醒的城市。车流像一条条被点亮的动脉,注入城市的各个角落。 身后传来脚步声。小王端着咖啡走了过来,将其中一杯递给她。 “看什么呢?” “看我的江山。”陆铭昕接过咖啡,咧嘴一笑,“小王,从这个角度看下去,是不是有种君临天下的感觉?” 小王嘴角却忍不住上扬,“新公司才刚开上,都不一定能成。陆铭昕,你倒先君临天下上了。” 陆铭昕望向天空,眨了眨眼。 “姥姥要是能看到今天,一定很开心。” 王左静眼前浮现出周湄的神情,鼻尖一酸。 “嗯,现在看着你。我感觉真像自己养的女儿出息了。” 陆铭昕哈哈大笑。 八点半,员工们陆续抵达。没有西装革服,大部分人都穿着舒适的衣服,脸上带着些许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压抑不住的亢奋。她们都对陆铭昕很信任。 李衡打开电脑,在办公室桌上摆放一盆新的绿植,随即接到了电话,是林耀。 “我辞职了,衡姐,我总算是辞职了……!我打算开个宠物店,就叫木木,你到时候记得来玩呀!” 李衡忍俊不禁,“好。我今天也是上工第一天。” “哇,你和自己女朋友一起开公司,那现在她还算你领导吗?” 李衡认真思考片刻,“不算,我有不少股份,现在算合伙人,平起平坐。” 林耀的恭喜和惊叹声不绝于耳,两人约定好宠物店建好了就让李衡入股。 电脑屏幕上的浏览器主页弹出新闻: 【陆氏集团大换血,陆氏长女陆铭曈即将回归公司】 【曾经的启明星老板陆铭昕东山再起,创立恒星公司】 消息推送闪动,李衡一边应和着手机,一边点开消息框。 只见启明星发过来一条新消息: “Lily,过来一下。” 李衡有些恍如隔世,但还是再和林耀再说上几句,才挂断了电话。 上一次看到这句话的时候,她和陆铭昕还颇有些水火不容的意味,可是经历过这么多事情以后,李衡才发现,原来陆铭昕的坚持都有着自己的道理,她挺拔而明亮,几乎像是大富大贵之家生出来的情种,却又那么地有人情味,浑身透着一股劲。 大部分的人在二三十岁可能就已经死去了,过了这个年纪,往往就成为了自己的影子。陆周执是这样,诸多的董事也是如此,余生只是在模仿自己中度过,日复一日。* 然而陆铭昕却能简直本心,一以贯之地活下去。她长大了,不再回避,也有自己的力量,比起从前更有自信。 或许陆铭昕此刻已经真正地为她自己而活。 李衡心中泛起涟漪,为此自豪而骄傲。 她什么都没有拿,穿着轻便,不一会就走到了陆铭昕办公室门前,李衡深呼吸后敲门。 “进来。” 得到回应后李衡推门而入。这是个诺大而崭新的办公室,空荡却富有格调,玻璃柜中放满了独属于陆铭昕的荣誉。透过落地窗向外放眼望去,视野极好。 办公桌后面坐着陆铭昕,脸上带笑看过来,又开始撒娇。 “阿衡,我好想你。” 李衡关上门,步伐大而快,轻巧走近。 “你啊,我们在一个公司,说什么想不想的?” 陆铭昕却缓缓握住李衡的双手,“就是想啊。谢谢人生,待我不薄。” “肉麻。”李衡这么说着,却并未抽回自己的双手,“你姐姐是不是快出院了?” 陆铭昕没想到李衡在这种时候还在说别人的事情,她几乎快忍不住把自己整个人埋进李衡怀里抱紧,但她本来就比李衡高,画面一时间有些滑稽。 “嗯……快亲亲我,别说别的事情了。” 李衡架不住她这样,只好让陆铭昕坐回办公椅,自己站着。随后无奈地伸手抱住她。 “恋爱脑啊你?” 没有一丝犹豫,陆铭昕回复。 “我是啊。我就是。” “傻瓜。这也认啊?” 李衡笑着吻了吻陆铭昕脸颊。 “我爱你。” “嗯,我也爱你……这有什么不能认的,这就叫做恋爱脑也有春天。” “还贫嘴?好好工作吧,陆铭昕,我可是你的合伙人。要监督你的。” 陆铭昕哀嚎,“我不喜欢工作。” 李衡捏捏她的鼻尖,“我喜欢工作,好好加油吧,陆合伙人。”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有借鉴《约翰.克里斯朵夫》——“大部分人在二三十岁上就死去了,因为过了这个年龄,ta们只是自己的影子,此后的余生则是在模仿自己中度过,日复一日,更机械,更装腔作势地重复ta们在有生之年的所作所为,所思所想,所爱所恨。” 接下来会有很要紧的考试,需要闭关几天!所以今天一次性把存稿全部发完啦!终于正文完结撒花还会有一个番外和后记~ 第57章 王左静番外——《我支持》 边境。 高大的棕榈树下,陆铭昕手里拿着一个精巧的小盒子,是她11岁的生日礼物。这是一个翻译机,据说可以翻译27国语言。 姥姥带她到这里玩,顺便在谈珠宝生意,只是大家都在说着自己听不懂的话,翻译机又总是慢半拍,陆铭昕只好百无聊赖地闲逛。 路过的人们都双手合十,陆铭昕也学着她们双手合十,然后说几句听不大懂的话,发音很奇怪,但内容或许和香格里拉的人们总是说扎西德勒差不多吧。 她顺着房子往下走,却突然听见哞哞叫的声音,说不定是活生生的牛。 陆铭昕总是对动物很感兴趣,天然地亲近。她随即奔跑起来,往牛棚去。日头很烈,她刚走进牛棚,就被什么银色的东西一闪。 陆铭昕定睛一看。 那是一条长长的锁链。 陆铭昕一步一步挪近,她突然对上了一双眼睛,那绝不可能是牛的双眼,湿润、明亮,这是人类的眼睛。 一个个女人趴在牛棚,满脸警惕,她的脖子上拴了短短的链子,左手手里握着一把刀,似乎要和谁拼命。 她一息尚存。 被铁链锁住的不仅仅是一个女人,还有她的常识、自尊、学识…… 她的灵魂。 女人浑身脏污,然而陆铭昕看到了那对亮堂堂的眼睛。陆铭昕看见了,这个女人的灵魂。 小小的陆铭昕几乎是下意识地就大喊起来,用尽全身力气地,“姥姥!这里有个女人!!!” 对方被吓了一跳,她似乎听不懂中文,不住地往草里躲去。 周湄腿脚极好,听见声音就赶过来,不一会就到了牛棚,身后跟着一帮要和她谈生意的人,“怎么了?星星!” 陆铭昕大喊,“这里有个女人,她被锁起来了!” 寨子里的人慌了,翻译赶忙过来,“周姐,我刚刚听见有人说她是从越南那边被买过来……” 周湄直接报警。 女人坐在客厅,浑身都是牛粪,一路奔波,她还没有来得及洗澡。 周湄让翻译过来。 “来,你跟她说,我一边说,你一边翻译啊。” “我这里有一笔钱,你回去吧。” 翻译随即翻译, 第65页 女人摇头。 “你……家人去世了吗?” 女人说了几句话,翻译的神色有些难堪。 “她说,回去了也只会再被卖出来。” “……” 周湄不说话了。 女人又继续讲一句话,接着不断地、不断地重复。 翻译后退几步,“她问什么时候自己能去死。” 周湄眉头皱起,这女人现在的心理状态太糟糕了。 她叹气后先转身,让保姆给警局熟人打个电话,问问越南人在中国境内需要注意些什么,有没有什么需要补办的东西。 翻译陪同在女人身边,但心里像被蚂蚁啃食似的,她实在忍不了,去找阿姨要水。 同为女人,她看不下去,这真是揪心一般的疼。 陆铭昕带着点点躲在客厅门后,她挥挥手,“点点,翻译机。” 小狗听了,汪汪两声就跑上楼,随后叼着个盒子下来了。 陆铭昕把翻译器挂在脖子上,滴溜溜跑到女人身边。 她先是装作在一旁和小狗玩,不一会又装作在研究翻译器。 直到女人没有因为她的靠近而警觉地看过来,她才缓缓靠近。 她对着翻译器说,“你好。” 翻译器重复一句。 女人没有转头。 陆铭昕有些不确定了,这个翻译器她也不是天天在用,难道现在不准了吗? 她又继续说,只不过这次把翻译器拿得近了一些,“你好,我是陆铭昕。” 翻译器重复,把陆铭昕的名字念得很怪。 女人往旁边挪了挪。 陆铭昕眼睛一亮,她听得懂! 她只是不想理一个奇怪的小孩。 陆铭昕抱着翻译器。 “我刚刚听姥姥她们说,你想……你想去死。” 翻译器对长句明显需要更久的反应时间,过了三秒才开始有所反馈。 女人动了动手指,随即蜷缩起来。 陆铭昕知道这是什么,她自己在家,每次被妈妈骂,也会这样整个人抱住自己。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点点蹭蹭陆铭昕的腿,陆铭昕就把它抱进怀里。 “如果……” 陆铭昕对着翻译器一句句,缓慢地说: “如果你觉得活着特别难,那你可以先瞎活着。”* “或者,你就当作死了一样去活着。” “死也很难的,我曾经想从床上掉下来,然后摔死。但是没有成,床太矮了。” 翻译得有些慢,中间留下了空白。女人转过头来,她深深地看着这个孩子。 “所以,其实只要我们什么都不做,我们就不会轻易死掉,对吗?” “就这样,乱活、瞎活。说不定活到某一天,你也会有一只和点点一样的小狗。” 陆铭昕说完等着翻译器翻译,过了大约一分钟,翻译器说完了,她就把点点举起来,点点随即呜汪一声。 女人怕陆铭昕抓不稳,摔到小狗,还是下意识伸出手来接。 “然后,你觉得……人生还是值得活一活的。” 当触摸到小狗的时候,她几乎想要迅速收回手,感觉自己被它的温暖烫伤了。 但陆铭昕还是把小狗轻轻放到她的大腿上。 “你可以抱点点,它很乖的。” 女人仿佛抱住了一块炽热的陨石,烫得她眼眶都酸涩起来,但同时她又是那么清晰地明了,她抱住了一条鲜活的、友好的生命。 女人突然放声大哭起来。 周湄赶忙跑过来,“这是怎么了?” 陆铭昕拿了桌面上的纸巾帮女人擦眼泪,女人却紧紧地握住陆铭昕小小的手。陆铭昕也没有躲开,反而安心待着。 翻译抬着两杯水,愣在门口。 周湄看了一会,叹了口气,叫了佣人过来。 “去买个蛋糕回来吧。” 佣人问,“周姐,是有人要过生日吗?” 周湄拍拍她的肩膀,“有人今天没死成,就当作又活了吧。就当过个生日,定个蛋糕过来。欸,阿姨,你带她去洗个澡先。” 女人留在周湄的房子里,学了一年中文,已经能够简单沟通。大家都喊她阿妹,毕竟她一直没有定名字,也不愿说自己的越南名字。 今天是她的生日,死而复生的日子。陆铭昕和女人坐在地上,面前的矮桌摆满纸笔。 “阿妹,你想姓什么?” “我可以跟你姓吗?” 陆铭昕皱起脸,“不可以,我不喜欢我这个姓氏,要是可以的话,我想跟着我姥姥姓周。” 女人沉默半响,用左手在纸面上写下一个字。 陆铭昕凑近看,那是个工整的“臣”字。 “你想姓臣?” “和这个字对应的中文怎么写?”越南女人又问。 陆铭昕想了想,提笔写下“王”。 “我猜是这个。王就是主宰的意思。” “那我就要叫这个。” “可以啊,那你的名要叫什么?” 王姓女人举起左手,她问,“这边叫什么?” 陆铭昕拿起笔,写下“左边”。 “那我要叫这个。” “你要叫王左边?”陆铭昕眨眨眼确认。 “干什么呢,两个小屁孩?”周湄刚从外面回来,就看见两个小孩在桌子上趴着抓耳挠腮,她探头一看。“哟,王左边?这也太难听了。” “王左边”本人闻言有些难堪,面色泛红。 “你文文静静的,静水流深,倒是个很符合你的意向,不如结尾就改成静呗。现在不都说什么‘让我一个人静静’吗?” 王左静听完,认真的、郑重地点了点头。 “行,今天让阿姨带着你去改个名字。以后你要认真学习,到时候跟着铭昕,就是小王秘书了。挺好,还能帮我看着点铭昕。” 周湄往家里走去,陆铭昕最喜欢的电视剧开始了。 她们看着电视剧,王左静突然开口。 “要是你长大了,等你有了公司,你会叫我去做秘书吗?” “当然啦,那我喊你什么,小王?” “可以啊。” “哈哈哈,可是你比我大很多!我得尊重你才行,不能喊你小王的。” 王左静皱起眉头想了很久,她还是坚持道。 “那我也愿意做小王,你叫小王就好。我要做我人生的主宰,然后去辅佐你。做小王。” 陆铭昕点点头,“好啊,拉钩。” 没过多久,周湄和陆铭昕就发现王左静不是一般人。 简直是静若磐石,动若脱兔,难怪拿起刀就能和别人拼命。 中文学习得越久,她就越发爱说话,时常语出惊人。 “我看你是找死来了。” “……” “姥姥,小王面前不就只有一条鱼吗?” “嘘,小孩子别说那么多。” 王左静抬用刀背邦的一声把鱼敲晕,刮去鱼鳞,随即手起刀落切成几段。 “哇,你看她多么强壮、多么有力。”* 周湄惊叹。 陆铭昕随即发出惊呼,哇—— 王左静听见声音,愣在原地,脸红了。 “我、我就是想帮家里阿姨做点事情……” 周湄笑起来,“紧张什么,你头发太长,不会觉得碍事吗?欸、欸,你手上全是鱼鳞,我来帮你吧。” 陆铭昕闻声回屋,叮叮当当找来发绳和梳子。 周湄站到她身后,王左静下意识弯腰,却听周湄说,“我有那么矮啊?站直嘛,小王。” 王左静没由来的脸上发烫,随即挺直腰板。 周湄爱干净,手上总是带着淡淡的皂角味道,又爱晒太阳,所以周身总是暖洋洋的。 王左静有着一头又黑又密的长发,周湄没有急着一梳到底,而是先用手指,极其耐心地将那些打结的发丝一缕一缕地分开。 她的指尖像是在发间跳舞,小心翼翼地避开任何可能引起王左静疼痛的拉扯。 木梳滑过发梢,带着轻微的摩擦声,听得王左静心里痒痒。每梳一下,周湄都会用另一只手掌心轻轻按住上面的头发,将那份牵引力卸掉,确保没有一丝一毫的拉扯感传到阿禾的头皮上。 她能感觉到周湄掌心的温度,透过浓密的发丝,一点点透进来。 终于,所有的发结都被解开,长发如一道黑色的瀑布,顺滑地垂下。 把头发聚拢,握住,再把发圈绕上。 不松不紧,恰到好处。 陆铭昕张着嘴,“哇,小王,你的头发,像汗血宝马的尾巴,好漂亮!” 周湄长舒一口气,“我这手艺,不错!” 王左静笑了。 自从过了童年,她就再也没有如此平安过。 时间变得悠长,无穷无尽,浩浩荡荡。 她自己一无所有,可却比拥有家庭、拥有母亲的时候更加快乐。 她甚至拥有自己的房间,在这一段时间里,与生命里任何别的事都不太一样,因此与任何别的事都不相干。 第66页 周湄和陆铭昕的存在,竟然让她逐渐明了什么是朋友,什么是家人。 这是她自己选择的家人,没有血缘。 她即是人生的主宰。 时间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秋风起,院子里的那棵老树,叶子一天比一天黄,风一吹,就开始簌簌地往下掉。 周湄的身体,也像这棵老树一样,正在被时间毫不留情地剥夺生命力。 医院去得越来越频繁了。起初是半个月一次,后来是一周,现在,几乎每隔两三天,就能看到那辆白色的车停在门口,穿着白大褂的人带周湄上车。 那天晚上,王左静梦见周湄变成了风中的一片黄叶,她拼命地追,却怎么也抓不住,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片叶子飘向很远很远的、灰蒙蒙的天空。 她从梦中惊醒,心脏咚咚地跳,眼泪已经浸湿了枕头。 她悄悄下床,穿过清冷的走廊,来到了周湄的房间。 周湄睡去,她却忍不住靠近,用手指轻轻地抚摸年老女人脸上的纹路。 年老的女人喝醉了,然而她的情态却没有半分颓唐,王左静的心从没有如此剧烈地跳动过。 她甚至产生了一种冲动,一种诘问上苍的冲动 既然上天是女人,为什么不能让自己从周湄的肚子里出生? 凭什么这么不公平,凭什么。 据说周湄的亲生女儿陆周执为人一般,呆头呆脑,丝毫没有周湄做事的圆滑和富有人情味。 陆周执不配做你的女儿,为什么我不是你的女儿呢 我会对你最忠心,最听话,你为什么不是我的妈妈呢? 周湄皱起眉,随后缓缓睁开眼,却见王左静跪在床边,仿佛扼腕叹息。 “啊么么!” 周湄被吓得不轻,一只手捂住胸口,“小王,你干嘛呢?” “周姨,我看你被子掉了。” 周湄打个哈欠,翻了个身,随后坐到床边。 “小王,我总觉得……我好像行就将木了。” 王左静顿住,她的瞳孔轻轻转向周湄。 “周姨,别乱说。你不会的,你身体很好。” 周湄笑两声,摆手摇头,“如果我死了……” 王左静猛地跪地,整个人匍匐在周湄腿上。 “我会和你一起死……!” 周湄又低低地笑,带着一种老者的智慧,轻柔地抚摸她的鬓发。 “傻孩子,我们都死了,那星星怎么办?” 王左静没回话。 周湄这才发现,这孩子哀哀地哭成了泪人。 王左静热泪长逝,却停不下思绪。 是啊,星星怎么办? 自己是多么想要一个星星这样的孩子,多么希望她们真的就是自己的家人。 “哎哟……我还没死呢。”周湄只好拿过床头柜上的抽纸,帮王左静擦干眼泪。 王左静紧紧抓着周湄的手。 手背已经只剩下皮,没有多少肉了。衰老使得周湄的皮肉松弛,摸上去是那样轻,那样叫人心颤。 王左静有太多为什么,她太难以理解这个世界了。 这世上有那么多人该死,为什么偏偏是周湄? 周湄是一个好人,一个顶顶的好人。 为什么世界偏偏要夺走一个好人? “我说真的,小王。如果我走了,铭昕可能就只有你一个后盾了。你要替我保护铭昕,保护铭昕爱的人。” 周湄是在一个落叶尽了的初冬清晨走的。 发现的时候,她的身体已经凉了,那盏昏黄的床头灯还亮着。 她的脸上没有痛苦,很安详,眼角似乎还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好像只是睡着了,做了一个好梦。 王左静被一种巨大的、真空般的寂静笼罩了。 她沉默地开始忙碌,按照周湄嘱咐的那样。打电话,联系人,换上早已备好的寿衣……所有的动作都在一种压抑的、克制的悲痛中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王左静没有哭。 当周湄被抬进那个深色的、冰冷的木盒子里时,王左静一直紧绷着的那根弦,终于“啪”的一声断了。 她看着周湄那张熟悉而又陌生的脸,看着她那双再也不会抚摸自己头发的手被规整地放在身侧,一种撕心裂肺的疼痛猛地攫住了她。 相逢情便深,恨不相逢早。 识尽千千万万人,终不似,伊家好。* 可是她必须撑下去,为了周湄,为了陆铭昕——为了家人。 王左静从梦境中猛地醒来,她查看日期,今天是陆铭昕新公司起步第一个月。 她收拾好自己,尽快去到公司,为陆铭昕做事。 等她把事情安排下去,回到陆铭昕的办公室,只见陆铭昕手里拿着一张简历,眼睛笑得弯弯。 走近一看,才发现这是副总的简历。 昨天,王左静刚刚陪着陆铭昕面试了这个女人,她似乎叫做李衡。 王左静一边整理文件,一边如同长姐般亲切地询问面带微笑的陆铭昕,“有什么好事吗?” 陆铭昕踌躇片刻,还是实话实说。 “小王,我喜欢女人。” 王左静看了陆铭昕一眼,随后说,“这是一件大事吗?” 陆铭昕想了想,“或许是,或许不是。看每个人怎么理解了。” 王左静又问,“同性恋是少数吗?” 陆铭昕点头。 “那我支持同性恋。” “那如果同性恋是多数呢?” 王左静笑了,“那我支持陆铭昕。” 我支持陆铭昕,我支持我没有血缘的家人。 我支持每一个因为是少数而受到伤害的女人。 我支持我自己。 这是你和周湄给予我的,第二次生命。 我只是一个普通人,但我认为这样的人生值得一活。 所以,我支持。 -王左静番外《我支持》完。 -全文完结。 作者有话说: *小小陆铭昕的话有借鉴陈鲁豫博客《岩中花述》对谈张春一期的部分内容。 *灵感来自吴健雄孙女所写回忆录中,吴健雄女士在行就将木时对青年女人们的感慨:“看,她们多强壮、多快、她们做事多么努力。” *《卜算子》 宋·施酒监 “相逢情便深,恨不相逢早。识尽千千万万人,终不似,伊家好。别你登长道。转更添烦恼。楼外朱楼独倚阑,满目围芳草。 ” 希望大家能喜欢这个小短篇番外。 第58章 后记——依然热爱 没想到就这样完结了,这其实算是我的第一本书,哇,没想到说出来的这一刻居然会这么自豪,这么畅快! 一直等着要在下一个阶段之前把这篇文彻底完结,所以笔耕不辍这么久,总算是写完了,虽然结尾有些仓促,但总体而言我是满意的。 回想起创作这本书的三个月,心里都觉得,很欢喜。我从来没有这么困难却畅快的写作过! 我衷心很感谢为我投营养液、为我留言的每一个读者,我真的非常非常开心,看任何内容,注解都是读者的自由,所以我不会刻意去回复,从一开始这本书只有零星的几个收藏,到现在已经有了大概四十出头的收藏!光是能够想到除了我以外,有四十个人可能在看这本书,我就觉得很开心! 以前我作为读者的时候经常觉得,50w字那够看吗?现在自己写起来才知道,一天能够写满三千多字是多么困难。有时候真的是人坐在桌子面前看着电脑,干瞪眼,但不知道接下来到底要写什么。 我也经常会反问自己。为什么呢?为什么陆铭昕要这么做?为什么李衡要这么做?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那样?常常一思考就是半天。这段时间我一直在准备相应的考试和面试。可以说,写作为我提供了一个逃避的空间,或者是让我尽情挥洒自己被压抑的生命力的地方。我每一天都会花很多时间在写作之上。这是我第一次写小说,其实还有很多不足的地方,希望以后可以慢慢改进吧。 我记得很早以前看人说过,写作其实类似于倾诉欲。在现实生活中,我其实是没有那么健谈,在饭局中、在人群中,往往会陷入沉默。但是在书中就可以畅所欲言,于是我就开始写。也有想过要放弃,但是当时看到了一句话,那句话说,“除了你以外,书中的人物也在期待着自己的结局。”所以我下定决心,不论怎么样,我都要把这本书写完。这个过程实在是有些煎熬。但也确实从一开始的一两天才能写出几百字,到现在努努力一天就可以写出六千多字,我的进步是巨大的。 这也给我带来了更多的思考。我为什么一定要给小王这个人物去写一篇专门的番外,其实是我曾经在大学上过的一门社会学课程,尽管那是一门选修,分数也没有特别难拿,但那一个课程让我印象特别深刻。 因为我上那一门课的时候,正好遇到了那一年铁链女的事件。这个新闻对我来说是震撼的。是难以言喻的。我是女人,我想或许每一个女人看到这样的新闻,都会或多或少有这样子的感觉,那就是:她就是我,我就是她。 【正文完】 我希望王左静故事从反击、从改变开始。我希望所有的人看到王左静番外的时候都会觉得:嗯,这也是一种活法,既然小王可以活出自己的人生,那么我也可以有我的人生。我不希望打着警醒旗号实则去恫吓女人,所以我不会具体描写她的苦难,而这个故事也必然从女人帮助女人开始。 大概从三年前起,我突然感受到一种奇异的、近乎使命的感召。我突然觉得写男人的故事都是那么的乏善可陈。我经常会觉得为什么没有人来写写女人的故事?因为我是一个女人,天然地会代入到女人的故事之中。我确实不愿意再写男人了。我觉得好累,所有的英雄史诗、故事,你都可以看到无数的、无数的男人,可是女人的故事总是那么的少,女人的名字也几乎看不到。 如果我现在还不来写女人的故事,那么以后谁来写女人的故事?当然,我也要感谢我自己的妈妈,她支持我进行写作,写任何我想要写的。即使在市场上,我或许并没有取得所谓的成就,但我也为自己感到无比的骄傲。 说起来,在最开始写这本小说的时候,我也曾经为数据而焦虑过。 我一直在想是不是我写的有点差啊?于是我出钱找人帮我看了看这本书,对方给出来的回答是:陆铭昕的人设有问题,不够苏。 我当时听到这个话的时候,我就下定决心:OK,在这本书写完之前,我不能够再在意这个市场了。 因为我就是想要塑造一个非常理想化的人物,但是并不希望这种理想化是成为霸道总裁。或许是的,在现在这个时代,人们都觉得有权有钱才是爱,但我作为陆铭昕的母亲,或者说书里面所有人的母亲,我创造她们的时候是充满了爱的。我没办法想象陆铭昕对李衡摆谱,也无法想象李衡这样刚正不阿的人会屈居人下,能打动她们的只有炽热的心。我觉得比起权和爱,真正的能够打动人心的或许是这个人的人格魅力,权和爱只能够成为锦上添花。 我想我接下来还会一直创作下去。即使无法签约。我在结尾的时候想到,那我这一本书究竟想要传达什么?可是又想,其实当人写作的时候,无论要表达什么,其实都无关紧要。最终这本书到底传递了什么,都来自读者给我的注解。所以我没有什么具体想要说的了。 如果我现在不写,以后我也不会再写了,因为人只活一次,至少要活出生命力。所谓的生命力,或许就是遇见森林也可以劈成平地。遇见旷野,可以栽种树木,遇见沙漠也可以开掘井泉。总之,人生有很多种可能性,我的读者也是。 我希望我可以继续写下去,一直、一直写下去,可以创作更多的女人,创作更多的女角色。 我有一个想法,当我们大家都开始联合起来,创作更多的女性剧本,讲述女性叙事,我们就可以为更多的人提供更多人生的副本。 这样的话,如果有这么一个人,如果有一个和王左静一样有过类似经历的人,如果有一个怀孕的女人被辞退,如果有一个女人在家中受到了不公平的待遇,如果有一个女人,她跟姐妹进行对比后觉得自己毫无价值,如果有任何一个女孩在家中被陆周执一样的长辈为难,如果有任何一个和陆周执类似想法的母亲也在逼迫自己的孩子,如果有一个和安丽琼一样被恋人诓骗的女人…… 无论如何,我都希望任何人可以在我的文中找到一个属于自己的角色,不论是多么不堪、或是多么优秀的角色,你可以跟她获得一种共感,找到自己的答案。这样的话,你在这个世界上就绝不会孤独。 你绝不会是一个人,独自活在这个世界上。陆铭昕有冒名顶替综合征,你即使没有她那样的环境也可能会出现类似的症状,比如不敢接受赞美、活在一种随时会被戳穿的恐惧中,但是没关系,你看,陆铭昕撑过来了,所以你也可以;李衡在完成各种任务的时候也会纠结、怀疑,甚至会记错路还经常在陆铭昕面前落泪,她似乎是年长的那一方,似乎是要“照顾人”的那一方,但是没关系,她可以展现出脆弱,所以你也可以。 当我们(Women)大家都开始联合去创作更多的文本,更多的女性叙事,那么不论是任何题材,不论是广播剧、漫画,或者是影视剧,甚至是任何形式,我们都可以让更多的女人获得机会。 我想,这就是写作带给我的,独一无二的魅力。 所以我想我会继续在这里写着一篇篇刚刚开头的小说,每过完一天,我就会翻去一页,每翻一页就将会是新的一天。我想我依然会热爱考验,依然会热爱写作。 谢谢每一个可以看到这里的人,你们都是可爱的人儿,衷心地感谢。 希望大家身体健康、强壮。 让我们下一本书再见! 2025.08.13. 肖雨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