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薄荷[校园]》 1. 第 1 章 “^无人知晓的夏天里,我曾笨拙的喜欢你,一次次回望,一次次失望。” —jyc 2008年被全国上下都沉浸在奥运会的到来中,欢快,喜庆。城市每处角落都张贴着大大小小的宣传海报,五福娃形象生动活泼,传递着人们的喜悦。 潮湿的绿意浸透整个夏天,人们朝气蓬勃,做一场关于二十年后的梦。 客车在临川站停靠,郁随从后门下车,冷冽的风打在身上,她吸了口气,草地和泥土的清新气息融合卷入鼻腔。 少女穿着一身单薄的藏青色布裙,左手拉着行李箱,右手牵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两人拖着行囊在拥挤的人群中夹缝求生。 身后歌声渐渐减弱,王玉芳跟在身旁时不时叮嘱几句注意安全。 临川下着雨,整座城市笼罩在朦胧潮湿的水汽里。 走到客运站门口,周围人流少了些,郁随取过王玉芳手里的东西,犹豫着开口,“奶奶,要不你留下来住一晚,我去外面旅馆定个房间。” “不用不用。”老人摆手,拒绝的急迫,“定一个旅馆多贵,奶奶送完你就走。” “你现在回去很晚了。” “这不是还有时间。” 雾江到临川,两百多公里,不堵车来回也得十几个小时。道路颠簸,大巴上混杂着各种食物和汗水的酸臭,别说老年人,年轻人坐一天都难受。 郁随想到就难受,拉着人往外走,嘴里不停找各种理由安慰,“放心吧奶奶,一个旅馆就几十块。” 车站门口,载客司机围聚在马路边,手搭在车面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目光紧紧盯着提行李的旅客。 郁随和王玉芳刚出来没走几步,就有人跑上抢夺她手里的行李箱,开始报价,十块、九块、源源不断。 袋子被左右撕扯,渐渐裂出一条痕迹,王玉芳吓得拖着郁随往外快走,摆手拦截一辆不远处开来的的士。 那个年代手机还没有支付功能,日常交易都是凭借现金。 王玉芳说什么都不肯留下,从口袋掏出黑色塑料袋,将里面那叠整齐却皱巴巴零钱强硬的塞在少女白皙的掌心。 “奶奶都和爷爷约好了今晚回去做饺子,怎么能失约。”她指了指外面,“雨那么大,别坐公交了,这钱你用来打车。” 郁随把钱退回去,对方又用同样的动作塞回。 “赶下一趟车呢,别推脱。”她笑着,脸上皱纹堆的深厚,“你半年才回来一次,平时我们都没机会给你钱,在临川要听季先生和季太太的话,他们是好人,我们家的恩人。” 季先生,季太太。 少女垂下的双眸泛起阵阵波澜。 初三时,郁随获得了季家资助生的机会,来到临川开启求学之路,平时上学她会住宿在季家,每年只有寒暑假才回雾江。 广受大众赞扬的资助机会并非像表面和外人展示般慈善,感天动地。 背后很多酸楚,并没有那么光鲜亮丽。 郁随没说,将掌心中紧握的钱放在口袋,拢起笑意,“我知道的奶奶,我会听季先生和季太太的话,你和爷爷在家好好的,别跑去干活。” 王玉芳点头,不舍的打量孙女几眼,挥挥手,说了再见便转身没入车站巨大的人流中。 路边司机等的不耐烦,摇下车窗,用力按了两下喇叭,“喂,你走不走?” “抱歉。”女孩弯下身子平视着窗内的人,话里带着歉意,“我想了下还是去坐公交。” 打车的费用都够十躺公交车来回。 “神经啊。”司机啧了一声,用力捶打方向盘,语气颇为不满,“不坐车你拦什么?” 郁随再次说了声对不起,司机发泄了几句,发现没得到什么效果,反而浪费时间,刷的一下摇起车窗。 车辆飞速从身边擦过,溅起路面水花,泥黄色的污点落在白色的荷花裙沿。 她轻叹,从包里拿出纸巾大概擦了下。 …… 从车站到江公馆没有直达公交,需要坐12路到长理附中换线9路。 下雨天出行的人少,郁随很幸运的等到了一趟只有司机的公交。她找了最后一排的位置坐下,靠在湿冷的玻璃窗上,隔着一层薄薄的水雾看世界。 手机有短信弹出,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从暑假放假开始,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不同的座机打电话到她家,每次开口,另一边总是沉默,十秒后又挂断。 起初,她想着是不是打错,可是时间一久,反倒觉得这更像是故意。 郁随看了眼短信内容,是她的名字。 9482828:【郁随。】 郁随:【你是谁?】 对方回复很快,说想知道,就接电话。 几乎在短信弹出同一刻,手机来电提示一个陌生号码,心中不安席卷而来,她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按下接听。 历经一阵刺耳的磨玻璃噪音后,听筒沙哑的嗓音响起,“郁随,好久不见,还记得我吗?” 地狱般的声音将她从浓厚的睡意中拉醒。 郁随坐直,寒意从脚底升腾,蔓延至身体的每一处血液,带来短暂凝固的麻木。 她几乎快要握不住电话,稳住声线开口,抱着侥幸心理试探,“吴林?” 心里暗暗许愿不是。 对方对她的回答颇为满意,笑声瘆人,“我还以为你忘记我了,告诉你,我出来了,很快就可以去找你。” “你找我做什么?” 她冷漠的态度刺激到对方,那边的人像是疯了一半怒意直起,怒骂,“我找你干嘛?你爸妈把我害的吃了几年牢饭,现在他们死了就你来报,你去死吧。” 郁随的父亲生前和吴林是生意伙伴,两人合作过一段时间,奈何吴林做的事情太脏,郁文东不愿意同流合污,从此借下梁子。 自那之后,她去学校的路上经常遇见吴林蹲点,有几次差点被拖进巷子打,后面,父母每天轮流接送她。 一直到八岁那年,郁文东因一场意外去世,离开之前他搜集了证据揭发吴林,吴林被抓,进去吃了几年牢饭,吴家在当地还是有不小势力。 郁文东已经去世,郁随的爷爷奶奶害怕吴林出来后报复他们,便搬到雾江居住,觉得吴林不会再找过来。 “你们家害的我那么惨,现在别想好过。” 电话那边说了很多,郁随听着,感觉脑袋隔了一堵厚厚的毛玻璃,模糊不清,每一个进入耳朵的字都历经虚幻。 “叙叙旧不行吗。”男人语气又转为欢快,吸了下鼻涕,发出陶醉的声音,让人恶心至极,“我可太想你,我很快就会去找你的。” “你怎么不说话,难道是瞧不起我。”声音骤冷。 “你算个什么东西,贱人,被我找到你就完了。” “听说你们一家搬走了,哦,我还打听到你似乎去了大城市,难道找到新的靠山?” “你能拦的了我吗?你别想过好日子,我要你和我一样。” 他越说越激动,话语带着威胁,怒意和毫不掩盖的恨,最后是疯狂嗜血般的笑,郁随用力才讲电话挂断。 没事的,吴林现在根本不知道她在哪,只是吓唬而已,世界那么大,他不可能找过来。 郁随安慰自己,稳住情绪,抬眼见窗户倒影的自己唇色苍白,毫无血色。 空气透着薄薄的湿冷,玻璃窗被水汽侵蚀,对面商场LED屏的光影在雨中化成马赛克。 阴暗的小巷暗,有一双看不清的眼睛一直盯着她,雨打在红伞面,像血的颜色,一步一步,慢慢跟随,无论多少次回头,却始终找不出那道身影。 在暗处,在角落,在看不见的地方。 她摩挲着手腕处那道不明显的疤痕,打了个颤,向四周看去,是城市璀璨的景色。 …… 车子在长理附中公交停下,郁随看着外面熟悉的建筑,心稍 微平静了几分,带着行李从后门下车。 公交站对面是学校的正门,“自强不息”几个大字龙飞凤舞的刻在一块两米高的牌匾上,两侧鲜花刚被打理过,开的旺盛,空气流动着淡淡的花香。 下一趟车大概还有十几分钟,生理期坐了一天班车,还没来得及换卫生巾,她打算到附近的便利店买包新的换上。 小店装饰复古,门口玻璃橱窗摆满一堆流行CD,入门两侧,琳琅满目的文具和零食整齐有序的陈列在货架,老旧音响正孜孜不倦的播放着那年在校园流行的歌曲,青春,洋溢。 老板娘坐在收银台前吸了口泡面,见她来,笑意盈盈,“随随,怎么今天来学校?” “不是。”郁随把行李箱和滴水的雨伞放在门外,“我刚刚从车站过来的,转车路过,想来买点东西。” 小店在校对面开了几十年,老板娘为人豪爽,和学生混的很熟。 她挥挥手,“行,你要什么自己挑哈。” “谢谢许柔姐,我自己找。” 店内最里面的货架是生活用品,卫生巾牌子五花八门,郁随蹲下,熟络的挑出自己常用的品牌。 结账时老板娘少报了钱,她摊开重新检查,“许柔阿姨,你是不是算错了。” “没有。”方正电视机里,水果台甜蜜偶像剧的对话声传来,林许柔看的津津有味,“我数学那么好,还能算错。” “可是,,,” “那有那么多可是。”林许柔将多的钱塞回去,“就当是我的学费。” 她没读多少书,但是对学习很向往,以前有空的时候郁随偶尔会来店里面自习,和她讲解书本上的内容和今天学校发生的故事。 “实在不行你和我聊八卦,听说你们学校今天电视来采访?” “什么采访?”郁随感觉林许柔收到的风声比她还快。 林许柔掏出手机给她看长理附中的论坛。 郁随平时不关注这些内容,这会听她说,也跟着了解了一会。 “听说采访的是季氏集团的二少爷,随随,你是他们家的赞助生,应该了解吧。”林许柔眼里冒着亮光,不由赞叹,“他可真优秀,家里是市里称霸一方企业,父亲是家族唯一继承人,母亲是大提琴演奏家,听说人长得又帅还多才多艺。” “怪不得论坛上那么多女孩子打探,他有没有喜欢的人啊?听说很高冷,是不是?” 手机页面显示着少年的证件照,穿着一身白色T恤,额前头发梳起,露出锐利的五官。 郁随听着问题,分神的回答。 …… 从便利店出来,雨势似乎变得更大。 少女拖着笨重的行李箱走向公交站,雨丝编织成一张局网,从四面八方裹挟而来,黏在衣服上,湿哒哒的,尽显狼狈。 屋檐下的椅子,流浪橘猫缩成一团,安静的的靠着广告牌睡觉。 临川气候反复无常,明明这几天天气预告都显示晴,没想到今天突然下雨。 郁随在心里抱怨着,刚要收回伞。 街道对面,黑色的兰博基尼停下,尾灯红光在湿漉漉的马路拉出模糊的长影,穿着西装的保镖撑起黑色长伞,上前拉开后座车门。 暴雨骤落,将世界染成灰白色。 少年穿着一身黑色的冲锋衣站在雨里,周遭的一切被雨水模糊,唯有欣长的身影依旧清晰。 雨顺着伞沿坠落,拉成一条长线,滴那双在骨感分明的手背上。 风拨动少女额前的碎发,湿哒哒的黏在脸颊。 对面的人像是察觉到什么,抬眼望过来,一双黑瞳含着墨色的冷,毫无波澜。 郁随迅速将伞压低,水雾爬上她浓密的长睫,广告牌的倒影里,那道身影远去。 雨滴在屋檐下敲出密集的鼓点。 梦魇般的声音再次回响,不断放大,谁能保护你? 季逾驰。 她在心里默念,一遍又一遍。 2. 第 2 章 开学前几天,高大宝在群里发布注意事项和需要准备的东西,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带齐。 郁随接受了季家的赞助,虽说这笔钱需要带利息还,但在季家也需要跑腿干活。 季远东和温月澜有两个孩子,长子季明义和第二个孩子季逾驰,季明义平凡普通,夫妻两人却极度宠爱他,事事关心,要什么给什么。 对待季逾驰却是另一个态度,一个出生起就被钦定的家族继承人,卓越的天赋和出众长天赋给人生提前镀上一层光芒,像这样的人,可望不可触碰。 不过季远东和温月澜似乎对他态度总是冷淡,事事要求严格。 郁随不明白其中缘由,也不敢随意打探季家的事情,毕竟她作为资助生,如果不想失去现在拥有的一切,应该对八卦充耳不闻。 周日,温月澜让人送了东西上门,郁随到物业楼取,一个方方正正的木箱子,两侧有细孔,沉甸甸的,看不出是什么。 管家只吩咐她取到后打开检查。 别墅两道门,正门和侧门,正门进来是季先生一家住的地方,经典的西式建筑,恢弘大气,客厅中央,高达三米的水晶吊灯从旋转楼梯中心坠落,直至坠在圆台上白色的施坦威钢琴。 侧门进去是管家、阿姨、司机居住的区域。 正厅白天没人,环境昏暗,外面世界透亮的光线顺着白纱窗帘透进,在地面扯出一条方形长线,打了个折,惬意的贴在沙发椅角。 箱子结构复杂,拆卸困难,郁随看着说明书忙活半天,终于剪下最后封条。 手机孜孜不倦的震动着,七八条无名的信息弹出,像不断轰炸的炮火。 她被吵得有些烦,划开,惊讶的发现吴林又换了一个新的号码发信息。 【别想逃,你爸的事你得负责。】 【你不找我,我肯定回去找你的?】 【我打探到你在哪了!别让我看见你!贱人贱人贱人!】 【敢不回我的信息,被我抓到了我弄死你!!!】 【哈哈哈哈,知道血是什么味道吗!!!你身上的?我身上的也行,哈哈哈哈哈哈!!】 一连串的红色感叹号,看的人毛骨悚然。 底下还有个视频,郁随没打算看,退出页面时手机有些卡,点中了播放。 画面中央,漆黑的木屋地面,一条红色的蛇盘踞在枯枝上,鲜艳的红色在阴暗的环境刺眼夺目。 屏幕仿佛有穿透功能,她感受到手里冰凉的触感,瞳孔微扩,看见视频中那条红色的蛇仿佛通过屏幕爬上她的手臂。 清脆的开锁声回荡在空旷的大厅。 少女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瘫坐在地面,手撑着地面光滑的木板后退几步,直至背脊贴上一双笔直修长的双腿。 门口穿入的光将少年影子拉长,包裹着地面穿着白裙子的女孩。 季逾驰看着她这幅样子,忍不住轻讽,疏离冷淡的嗓音响起,浸着散漫的坏笑,“见鬼了?” “蛇。”郁随颤巍的站在他身后,手指向前方暗红色盒子,话断断续续,“哪里,有蛇。” 木质盒面雕刻着精细的花纹,中央凹陷处嵌着一枚硕大的红宝石,晶莹剔透,即使再暗调中也熠熠生辉。 宝石之上,鲜红色的小蛇趴着,优哉游哉的盯着眼前两人。 季逾驰走过去在沙发坐下,抓起蛇 蛇吐着信子,轻擦过手背淡青的血管,缓而慢的顺着少年白皙的手臂游动,最终缠绕在修长的无名指上,红与白的对比异常刺眼夺目。 管家端来茶,发软的手抖了下。 少年淡淡扫过一眼,没接,“哪来的?” “不知道。”郁随听见自己虚浮的声音,“好像是季太太让人寄来的?” “少爷。”林管家擦了把汗,辨认出,“这应该是太太新买的宠物,前几天听她说最近无聊,要弄点新的东西玩一下。” “哦,她眼光可真够差。”少年掀起眼皮,语气不着调,“拿去丢了吧?” “少爷,可这是太太,,,” 他啧了一声,用力捏住蛇喉,皱眉评价,“那么丑的蛇,不丢拿来煲汤?我放养他不是干好事?” 管家还想说点什么,对上他冷淡的双眸,又硬生生将话咽回去,捡起地面木盒,看着他用力的将蛇丢入盒内。 表情毫无波澜,蛇倒是在盒内砸落,发出一声轻微的撞击声。 他擦完手,捞起桌面打火机,咬着烟,指尖明灭的猩红亮起,火光跳进漆黑的瞳孔中,仅仅一瞬,又很快扑灭。 硬朗的轮廓在薄雾中模糊,耳间银色骨钉闪烁一秒,转瞬即逝。 季逾驰偏头,淡淡的垂眼睨视着眼前站着的少女,忍不住讽笑,像个乌龟一样缩在原地。 真够胆小的。 “站那干嘛?”两人目光在半空交叠。“舍不得那蛇?” “没有。” 他呼出一口雾,指尖轻点烟身,“别多想,我单纯恶心这玩意。” 不是为了救你。 郁随知道,但还是很认真的开口,“谢谢你。” “哦。”回答冷漠又无所谓。 貌似,脾气不太好。 郁随心里踌躇着要不要感谢一下对方,走神着,眼神虚浮在他指尖的长烟上,又听到那不耐烦的声音,“你也要抽?” “不是不是。” 他能帮忙,就说明也是个不算坏人。 “谢谢你帮了我,我要怎么报答你?” “那你帮忙把门口那只狗抓进来吧。” 季家院子养了一条杜宾犬,浑身毛发漆黑,脖子上挂着一条粗大的铁链,一口能吃下一整只鸡。 郁随每次路过都要绕开,总害怕那条链子会断开。 “可以换一个抓吗?” 就知道胆不够。 “过来。”他慵懒的靠在沙发边沿上,侧过脸,勾了勾手指。 少女走过去,手背在身后,一眼不发的站着,视线落在他眼皮上那颗淡淡的痣。 “你明天替我听讲座。” “讲座。”她惊呼一声。 这要是被年级主任发现了,可不是小事。 “有问题?” 那无聊的玩意也不知道谁发明的,一坐 就是一小时起步。 郁随刚要回绝,对上他皱眉,默默咽下拒绝,“没问题。” —— 吴林是知道怎么吓唬她的,郁随吃完饭回到房间,一直等到缩回温暖的被窝,心中不安才渐渐平复。 窗帘没有拉上,刺眼炫目的闪电穿透暗夜,将整个世界照出一秒惨白,闷雷紧随其后,暴雨如织,打在玻璃上,风吹得外面树木哗哗作响。 手机弹出信息,郁随下意识反盖,心跳要压抑不住般跳出,久违恐惧和惊慌将人笼罩,压得喘不过气。 她闷在枕头里哭,想到可怕的以前。 窗外雨声有规律的落着,少女紧皱着眉,渐渐入睡。 她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散发着潮湿和木头腐朽的味道,在雨天,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污水横纵的巷子里,开满鲜花的后院窗户,学校门口蓝白成群拥挤的人流中,有一个穿着红色条纹衫的男人撑着黑色的伞,站在不远处注视着她。 一步,一步,走着和她相同的步伐。 窗外婆娑的树影一闪而过,扫过少女闭上的眼皮,映照到梦里。 小小的她从床上醒来,隔着朦胧的月色,看见窗户里那道矮小而宽厚的身影一动不动。 她走过去,拉开窗帘,对上一张扭曲到变形的脸。 一双眼睛布满红色的血丝,眼球因为兴奋而不断放大,黏腻的目光无孔不入,笑的渗人,微张上扬的唇角留着血,在一点点滴落,像白天那条红色长蛇。 雷声轰鸣。 郁随起身,坐在床上大口大口的喘着气,胃里翻江倒海,恶心的都能将今晚吃下的饭吐出。 雨后潮湿清新的气味被吸鼻腔,感觉好受了不少。 吴林这样的人,仗着家里面有点小势力就为非作歹,欺软怕硬,以前进去过多少次,出来后依旧不知悔改。 他有点精神疾病,而且没有对人造成实际性伤害。没点真本事甩开这块狗皮膏药还真是非常麻烦的一件事。 要怎么办!!! 郁随烦躁的挠头,平复几秒,良久,重新看手机才发现是班级群里面的信息。 九“是那么拽”班群聊里,高大宝发布了开学第一天安排。 底下同学纷纷回复收到两个字。 郁随大概扫一眼内容,飞快在对话框打字,也跟着发了收到,与此同时,季逾驰的信息紧随其后,两人的回复几乎同时出现。 不过他发的是1。 季逾驰。 她又想到了上午客厅的那副场景。 少年毫无波澜的把玩着红色长蛇,指尖发出的力道像是能将蛇硬生生掐断般狠戾,眼底满是不屑。 有权有钱,什么都不怕的人,吴林一定害怕。 就是脾气不太好,看上去还有点凶。 怎么会帮她呢。 估计她刚说对方就能慢悠悠的吐一个滚字。 要不,先试探靠近吐一下,或许还有不用开口的办法。 窗纱被透进来的一丝风吹起,飘起波浪般的形状,郁随盯着看了很久,直至眼睛干涩,轻叹缓释在风中,轻飘飘。一吹就散。 3. 第 3 章 一场雨,并没有持续多久。 临川的天气变化无常,似乎全凭心情,没几天温度又渐渐升回去。 开学第一天,大家无心学习。 班级里,老高拿着尺子拍打桌面,苦口婆心劝说,“下下个学期就高三了,你们可得上心。” 扶司琪拖着下巴,话在两只耳朵来回穿梭,默默吐槽,“SOD蜜高一也是这样说的。” 班主任全名高大宝,当时有一款特别出名的护肤品叫大宝SOD蜜,于是学生们就喊他SOD蜜。 扶司琪学着老高的话给郁随听,“还有1000多天你们就要高考了,还有900多天你们就要高考了,还有。。。” 郁随昨晚失眠,今天起来两个黑眼圈都能原地cos国宝,本来难受着,听到同桌的话忽然幽默,“老高不会从出生就开始给他孩子倒计时吧。” “说不定。”扶司琪戏精上升,“马上要高考了,马上要大学了,马上要工作了,,,,,” 她忍不住笑出声,被老高抓了个正着。 “扶司琪,郁随,你们两说什么呢?” 刚到嘴边的话戛然而至,两人瞬间安静,前排的学生回头,投来一阵好奇的目光,郁随脸上的红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明显攀登。 扶司琪主动开口,“老师,听说昨天电台来我们学校采访,我们在聊这个。” 八卦可比倒计时有趣,说到这个,班级一阵躁动,有人在台下举手问高大宝能不能透露点内容。 高大宝故作深沉,摸了摸下巴,但没坚持住几秒就忍不住透露,“就是普通学习采访,每个学期不一样,这次有我们班季逾驰同学,你们等会去听讲座就能看见。” 教室一片惊讶,议论纷纷,五花八门的对话此起彼伏。 “我挺羡慕季逾驰的,典型的高富帅,能不能让我也这样。” “你看论坛了吗?前几天采访是和其他学校一起的,当时结束还有好几个女生在论坛问他的联系方式。” “有什么用,他才不会给,不知道他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 郁随在嘈杂的人声中回头,看向少年桌面堆积成山的粉色礼盒,耳边八卦还在继续,慢慢流入她的思考里。 …… 开学第一个讲堂主题是为高考加油,无聊时间又长,很多人不愿意去,郁随昨天答应了季逾驰代替他过去听,人多,老师忙起来不会注意,她只需要在签到表上面签名,再写一百字观后感就算完成。 阶梯教室乌泱泱一片,人挤人,老师站在讲台拿着长棍指挥,手举着一个大大的白色喇叭,喊得满脸通红。 两人找了个后排中间的位置坐下。 签到表从第一桌开始传,教室灯光关掉,周围瞬间没入一片黑暗,只剩中央荧幕透出的光线,和看电影一样。 采访枯燥无聊,基本都是一些校园纪录片,很多同学看到一半趴在桌子上睡觉,郁随打了个哈欠,硬着头皮动笔,让自己没有那么困。 终于熬到最后一个视频,教室陆续传来细碎的收拾声,扶司琪揉了下眼睛,叫苦连天的庆祝结束。 画面里弹出一张熟悉的脸,少年站在艺术大楼前,单手拿着话筒,一脸平静的回答记者抛出的问题。 阳光打在脸上,勾勒出立体的T区和五官轮廓,将阴戾的气质柔和几分。 “听说你参加了很多奖项,能不能说一下获奖最深刻的一场比赛。” “没有最深刻。”他悠悠的开口,“太多了,记不清。” “那你觉得哪个奖项比较困难?” “都。。”他犹豫一秒,唇角上扬,看向镜头时,语气充满着自信,“挺一般的。” 凡赛尔的回答引起一阵哗然,周遭议论如海浪般起伏袭来。 坐在郁随右边的女生扯了下她的衣角,小声问,“同学,你是不是九班的?” “嗯。” 她常年霸榜年级第一,有人认识她并不是一件稀奇的事。 “你有他的联系方式吗?”她指着屏幕里的季逾驰,“能不能给我一下。” “不太好吧。”郁随还是觉得,“你亲自问他要吧。” 她不敢乱给,季逾驰不喜欢别人打扰,他是那种对无关紧要的事情,多接一条信息都容易不耐烦的人。 身侧,女生的好朋友将她扯回去,敲了下她的脑门,满脸震惊的劝阻,“你别问了,问到了他也不会和你聊天。” “你怎么知道不会?” “你不知道吗?之前有人加他,刚想聊点其他的事情,立马就被删除了。” “那么高冷。” “他是有女朋友了吗?”这句话问的是郁随。 “没有吧。”郁随摇头。 至少没见过,反正对谁都摆着一张臭脸。 她的朋友还在继续,说他总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不过偶尔会坏笑,这种平时一副对外人高冷,偶尔坏坏,有钱多才多艺的男生最受欢迎了。 之前有人特意到班上蹲点,想往那方面发展,他拒绝的超干脆。 其实这件事并不是夸大其词,郁随记得,那会有个学姐天天过来班上堵季逾驰,开始季逾驰没当回事,后面似乎被堵烦了,某天对方再来找时,直接开口让人家滚,毫不客气的那种。 女生当场将礼物丢垃圾桶,以后都没来。 郁随从对话中退出,记完最后一个字,视频刚好播放结束,老师站在台上拿起登记本,忽然喊了下季逾驰的名字。 “季逾驰。”连续两次,无人回答。 她起初没反应过来,愣了愣,即刻意识到自己正在替代对方听讲座,脸色通红,心要跳出来一样,后背冷汗直冒。 “季逾驰。”老师重复一遍,开始不耐烦,声音变得严肃,“他没来这个名字谁替他签的。” 还是无人应答。 “不回答是吧,那我一个一个点名。” 有人开始不满,抱怨着。 攒动的人头中,有一双手渐渐举起,郁随低着头,身边声音糊了一层,听不太清。 余光里,无数目光聚集到她身上,惊讶,质疑,不可思议。 直到讲台上的那句,“讲座先到这里,都回教室吧。” 除了她。 高二的年纪主任徐董文教物理,人称“八字眉”因为他总是一脸严肃,对每个学生要求都及其严格,在他手下被抓的都会被恶狠狠教训一顿。 八字眉是路过教室时看见里面闹哄哄,进来一问才知晓此事。 徐董文背着手,神色严肃的绕着郁随走来走去,历声开口,“这件事必须好好处理,” 高大宝自知理亏,只能顺着话说,“是是是,徐主任,我一定好好处理。” “至少写个检讨。” “那怎么能够。”高大宝砰的一下,将保温杯砸到桌面,吓得对面人明显颤了下,“不但要写检讨,还要犯扫地一个月,跑步一个月,每天到图书馆打扫,,,” “停。”这下轮到徐董文不乐意了,“这有点严重了,你身为老师怎么能下那么重的惩罚。” 高大宝哑口无言,低声承认错误,最后请教徐董文。 他思考几秒,卷起桌面的书夹到腋下,“就写个检 讨吧。” 检讨,八千字是检讨,八百字也是检讨。 高大宝等门外的人走出去,安静几秒,推了推眼镜,松一口气,立马挂上和蔼的笑容,“说吧,郁随同学,季逾驰是怎么欺负你的。” “??” 郁随还沉浸在被抓包的尴尬中,缓了会才从这句话中找到意识,“老师,他没欺负我。” “你不敢说我也不逼你。”老高叹气,拖着下巴,一本正经的数落着,“一定是他逼你干的,对不对,没想到他居然还欺负弱小,这实在太过分了,肯定是这样。” 郁随还想解释点什么。 一阵敲门声,穿着校服的少年从门口大摇大摆的走进来,单手插兜,外套敞开,露出里面的骷髅头T恤。 “你来的正好。”老高在桌面翻了翻,没找到空白的草稿纸,唯一能写的还是很久以前他没收的两张粉色信封纸,拍向桌面,指尖用力点了点,“来来来,你给我写检讨,怎么欺负同学,怎么逃讲座的。” “嗯”。 他没多说,懒懒的站着,一副事不关己样子。 高大宝对他这种态度习以为常,季氏给学校捐了很多钱,今年又捐了一座小型自习室,老师们对他不敢多说什么,只好挥挥手让人出去,眼不见为净,继续认真捣鼓没泡开的菊花茶。 出了教室,距离拉远。 郁随攥着校服加快脚步,两人保持在同一水平线上,她借用余光看了瞄了一眼,又低头,偷鸡摸狗般。 身侧人注意到她欲言又止的表情,“你有话要和我说。” “有。”她决定,“要不我帮你写检讨吧。” “为什么?” 他停下,目光将人上下扫视一圈。 郁随想了个词,叫“售后。” ? 今天不当乌龟,改行当田螺姑娘了。 季逾驰挥了挥手里的纸,挑眉,意味深长的,“检讨什么。我怎么欺负弱小?” “没有。”郁随无比心虚,语气却表现的挺自信,“反正包在我身上。” 毕竟这件事是她主动要求的,反正也就八百字,就当写作文好了。 话落不到一秒,那张纸就被递到过来。 “谢了。” —— 一共三天时间,郁随拖到最后一天才动笔,她从来没写过检讨,更不知道要怎么自我反省。 于是上网搜。 可是,季逾驰没欺负她。 想来想去,最后还是决定自己思考比较好。 大课间,最后一个字落下,郁随趴下,努力汲取着桌面冰冷的触感。后座窗户拉开了一条很小的细缝,有风吹进来,是燥热的闷。 临川的天气变化无常,前几天阴雨连绵,这会又是晴空万里 郁随伸手将窗帘拉上,想趁着大课间的二十分钟补觉,手机却在此刻不适宜的弹出一条短信,来信页面显示——温月澜。 她被吓了一跳,不得不撑起精神划开对话框,看见来信人,松了一口气,只是一秒,又很快紧绷。 温月澜:【汤送到南门了,取一下送给阿驰,他应该在钢琴教教室。】 季逾驰的母亲。 郁随:【好的,我现在去。】 温月澜:【这段时间我有点忙,你在学校有空多帮我看看阿驰,让他去上课,别做错事和乱跑。】 郁随;【明白的。】 隔着屏幕,她不用再直面感受对方的怒意和压迫。 少女下巴抵在高高叠起的教科书面,百无聊赖的翻动着对话框,确认没有信息再出现时才起身。 4. 第 4 章 长理附中校园很大,当地有名企业家和富裕商人的子女都在这里上学,每年资助捐款数不尽数,钱多到流油,艺术楼就是季家前几年捐赠的。 学校有两个出口,北门和南门,北门靠近公交站和停车场,学生上下学和重要活动都会从北门进入。 南门临近居民楼和美食街道,快递和就餐都会从南门。 郁随还没到,远远看见保安大叔提着一个袋子在门口闲逛,时不时扇动手上蒲扇。 等她走近一点,对方开始熟络的打招呼,摇了摇手上的东西,“郁随,刚才有人拿给你的。” “谢谢叔叔。” 北苑私房菜几个大字整齐的印在纸袋上,里面是包装精美的汤盏和餐具。 保安大叔看了眼,语气满是羡慕,“有钱人就是好,菜都是私厨做的。” 郁随不知道回什么,说了句谢谢便提着汤离开。 长理每个区域划分的很明显,文化、艺术、体育。来往不同教学楼之间,总是要穿过一条条漫长的绿荫大道。 蓝白色的墙体一排排链接,和湛蓝的天空相映。 少女走在校道一侧,透亮的光影插过渐黄的树缝,在地面投现出一个又一个不规则的光斑,偶尔掠过少女裙摆一角。 课间还有十分钟左右结束。 操场上学生成群结队,往教学楼方向汇聚。 她刚走到艺术楼门口,恰逢撞上一同而来的吴迅。 男人抱着一叠厚厚的文件,大迈步伐,气喘吁吁的跑上台阶。 郁随停留在台阶最高处,等对方站到和自己同一高度,挥手问好,“吴先生,下午好,你也是来找季逾驰的吗?” “是啊。”吴迅提了下怀中抱着东西,脸憋的通红,话里气息不稳,“比较急,季总让我传一些话。” 他们之间并不熟悉,一个是季家公司的员工,一个是季家的资助生,唯一的沟通就是在季家见面时偶尔打招呼,聊聊杂碎的事情。 简单寒暄过后,两人话题结束的迅速。 钢琴教室在四楼尽头,长廊里悠扬的钢琴音和各种各样乐器声交织,流动在无形的空气里,编制成一道悦耳的谱子。 他们到的时候,教室的门正敞开,从外面可以看清整个室内的布局。 通透的落地窗占据着一整面墙体,满窗香樟肆意生长,在地板倒影出郁郁葱葱的绿。 少年在坐阶梯最后一排,慵懒的靠着墙面。他的目光搁浅在窗外,一只手轻搭在窗户边沿,百无聊赖的转动着手中的打火机。 亮红色火苗在绿调的环境中蹿起,咔一下,又很快扑灭,转瞬即逝。 那双手很好看,指节修长分明,淡色青筋会在用力擦过火苗时微微凸起,像弹钢琴时,指尖在琴键之间滑动轻按,红晕的指尖会微微压平。 郁随呆在原地盯着看了几秒,直到吴迅调理好情绪敲门,那一声轻扣才将她远去的思绪拉回。 两人一同进入教室。 她抱着保温杯跟在吴迅后面,上到第一步台阶,两人行走的方向截然相反,在教室另一端角落坐下等待。 “季少爷。”另一侧,吴迅快步垮上对方低一个阶的位置,“季总让我给你带一些东西。” 他将手中那叠厚厚的资料推过去 “什么?”座位上的人轻扫一眼,语气极淡,目光回落到窗外。 “季总过几天就会从国外回来,到时候有几个晚宴和酒局需要你一起出席,还有一些比赛的资料和信息,他让您一定要出席。” “什么类型的?” “各种各样都有,公益和项目还有品牌合作” 他断断续续说了很多,中间掏出笔记本,一边介绍一边询问其他事情,比如为什么上周没有去马术课,钢琴的考级情况。 少年皱眉,耐心一点点被磨灭,看了眼前站着的人,将脾气忍下,敷衍着回答。 吴迅记了大半页纸,将资料放在桌面,往前推半寸,“这是一些出席宴会的企业资料,季总回国后会立马过来见你。” “唰!” 火苗再次窜起,他点头,伸出指腹掐灭,“谢了,你还有话吗?” 似乎连一句话都不想多说。 吴迅感受到他的烦躁,摇头,连说没有,提着剩余的文件落荒而逃。 他出门后,一个穿着国际部校服的女生走进来,暗红色的格子裙在绿调蔓延的空间尤其显眼,青春洋溢。 郁随看了一眼,小心翼翼将头转到一边,趴在桌面。 甜美的女嗓音卷入安静的氛围,带着欣喜和期盼。 闻怡月站在季逾驰身侧,笑着点了点他衣服,暗示他进去一个位置。 对方没抬头。 女生受挫,还是保持着笑,“季逾驰,下周六我们钢琴社一起聚餐,到时候可能再去别的学校友联,你要一起吗?” 他没想,拒绝的很快,“抱歉,我周末有事。” “没事,那下下周呢?”女生继续期待。 “也有事。” “那你什么时候。。。” 少年靠向身后白墙,懒散的侧过身,眼皮半阖,没等她说完,话便直直的插进去。 “除了邀约,你还有还有其他事情吗?” “没,没有。” 闻怡月脸色通红,笑容在话落那一秒凝固,她早就听说了他不喜欢参加这些活动,也很少和人交友,对谁都是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毫无意外。 可却还是不信邪,非要撞了南墙才会回头。 闻怡月用力咬着唇,气馁的做了个再见的手势,“社团活动见,那我们先回去了。” “嗯,慢走。” …… 临近文化节开幕,正是社团活动高峰期,随后,马术课和围棋社等都源源不断的有人进来。 各种活动以及聚会的邀请,一波又一波,每次都是相差无几的推脱理由。 耳边交谈还在继续,郁随耸拉着脑袋,看向教室前面那一架漂亮的施坦威钢琴,钢琴琴身线条大气流利,光滑倾斜的琴体面印满香樟树影。 她看的入迷,没注意到空气凝滞般安静。 几秒后,身侧传来散漫的男声,“你呢?” 你还有事吗? 问的是郁随。 被吓了一跳,她回头,对上一双冷漠的眼睛,淡淡的,一如既往。 “有事。”郁随将桌面东西一股脑全部抱在怀里,朝教室另一侧靠近。 淡淡 的薄荷味随着窗户流动进来的风裹挟着她的身体。 对方合上书本,气定神闲等待着她开口。 北方的教室很少有空调,空气闷热,少年额前发梢搭笼,盖住他眼皮上那颗淡淡的痣,耳骨钉在太阳光线下散发出冷厉的光线,衬的五官更加锋利硬挺。 郁随喉咙卡了卡,从口袋掏出一张叠的齐整的纸张,“检讨书写好了,你去交吧。” 不然老师肯定知道是她写的。 他展开,唇角扬起一道微弱的弧度,当场念出来,“这是一封真挚的自我反省,我不应该欺负同学。。。。” 坏笑声传到耳边,很轻,如羽毛般掠过人的心脏。 “你这检讨书。。” “不好吗?”郁随还特意搜了攻略,说只要真挚就行,“我第一次写。” 眼前的人低着头,发顶柔软,好像在思考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看出来了,胆子那么小,能做过什么需要检讨的事情 季逾驰懒得继续逗她,折起纸条,淡淡评价,“还行” 少年站起来,高大的身影挡住外面透进的光线,将她笼罩在阴影之下。 “我就先走了。” “等等。”郁随伸手拦住,语气急迫,“温阿姨说你最近感冒了,让我给你送点药。” 绿色的小袋子摊在白皙的掌心中间,少女垂着眸,额前松软的碎发盖住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 “温月澜。”话里透着明显的不屑,他脸色阴沉下,“又和我演上母子情深了。” 多久以前的事情,怎么不等他死了再送过来,把他当立人设工具人呢。 郁随举着有些累,察觉到对方没有拿走的想法,慢吞吞收回。 “早好了。” “那你还要吗?”郁随问,提了提另一只手的汤,“还有这个” “丢了。” 季逾驰面无表情的开口,单手插兜,抬起另一只手将银质打火机抛向前方,优美的弧线滑动在空中,坠入前座收纳盒内,。 外套的链扣擦过百褶裙摆,他从身边走过,身影渐远,直至消失在角落。 郁随摸着刚才被触碰的那片皮肤,情绪缓释在流动的绿影中,皱了下漂亮的眉眼,无声叹气。 看起来很烦她。 那怎么让他愿意帮自己啊。 —— 就在两人离开那间音乐教室后,楼梯内,有两个穿着同样校服的女生坐在地面讨论着八卦。 “你看见的是真的吗?” “当然,我亲眼看见那个女孩掏出一张东西给他,估计是情书吧。” “啊。”女生惊讶,先是悲伤,后面才想起来问,“我记得他对谁都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谁礼物都不收,所以没拿?” “nonono。”对方做了个打叉的手势,一脸吃到惊天大瓜的表情,“他收下了,还说了。” “说了什么。” “谢谢。” “什么,她长什么样?”女生被惊讶的站起来,忧愁又难过,“我不信。” 另外一位倒是平静,隔着玻璃窗,看向远方坐在休息室前的少女,露出探究的笑容,“我也不知道,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打听一下不就行了。” 5. 第 5 章 季家资助的钱只能满足学费,郁随的生活开销全是靠奖学金和兼职换取,她必须要提前准备,为某天离开季家庇护后的自己留后路。 市中心图书馆兼职岗,虽然赚的不多,但至少能存一些钱,空闲,也能顺便看书。 最后一趟公交停下,下车走了大概十分钟,灯火通明别墅区逐渐在眸中变得清晰。 穿着定制服装的区管站在门口和她招手,班泊车早已停在一旁等候。 “今天那么晚回来?” “有点事耽误了。”郁随坐上了宽阔的后座。 两人交谈在这里断开。 车子一路驶入平滑的道路,在临江公馆一号停下。别墅明亮堂皇,前院刚种的玫瑰还染着露珠,散发着淡淡的香调。 她道了谢,提着书包离开。 这个点,管家和阿姨早已经回房休息,客厅一片静谧。 张月听到声响,披着外套从房里小步跑出来,帮忙拿下书包,“我给你在偏厅留了点菜,赶紧吃吧。” “温夫人呢?”郁随站在门口,毛茸茸的脑袋往客厅探去,迟迟不敢入门,虽然有提前打招呼,但她还是很怕。 “放心。”张月安慰着拍拍她的手,笑容和蔼,“夫人还没回来,你要是怕看见她,我去给你拿。” “不用不用。”郁随挺害怕麻烦别人,将张月扯回来,“张姨你先休息吧。” 张姨不信,“真的。” “真的。” 她迟早都要面对,不如早点靠自己。 晚餐简单,郁随随便放进微波炉热了下,吃完还没等到温月澜,她打算先到偏厅写会作业,经过中心旋转楼梯,二楼走廊传来微弱的脚步,她停住,鬼使神差的往上面看去。 室内建筑宏伟奢华,油画悬挂在壁面,跳着芭蕾舞的少女扬起高傲的头颅,丝带飘扬,链接着楼梯入口。 长廊一片明亮,脚步声由远及近。 郁随站了会,脖子发酸,没等到那道熟悉的身影,却等来了清脆的电子开门声。 正门向两侧缓慢拉开,车辆前灯的光线透过门缝笔直的照入黑暗的客厅,刺得她眯了眯眼。 门外站着一位身穿红色修身长裙的女人,微卷的大波浪散落在肩膀,弧度恰好。 她抬手摘下墨镜,指尖硕大的宝石在暗夜依旧光彩夺目。 郁随跑上前熟练的接过对方脱下的挎包,扬起笑容,“温夫人晚上好。” “放下吧。” 郁随将抱着的外套挂在入门的衣架,乖巧站在原地,等待着后话。 “郁随。”温月澜单手抬起她的下巴,另一只手理着碎发,发丝掠过少女的脸颊,带来浓郁刺鼻的玫瑰调香水。 嫣红的长甲稍稍用力,嵌入皮肤,温月澜眯了眯眼,将人上下打量一番。 她长得很漂亮,非要形容身上的气质,大概就是雨后隔着满是水雾朦胧的薄荷叶,清冷却又坚韧,一双清澈的眼睛里,是孩童的纯真,却又透着一丝令人看不透的韧性。 温月澜不是很喜欢,难以掌控东西会让人没有安全感。 “两个月不见,长大了不少。” “都是季家待我好。”女孩敛着眉眼。 “能记住是最好的,我喜欢懂事的人。”温月澜松开她,摸着酸痛的脖子,左右转动,往大厅方向走去,声音却没断,“我这段时间要和远东处理一些公司上的事情,没空派人看着阿驰,你帮我盯着点。” “好的。”郁随倒了她最喜欢的威士忌递上前。 “在学校更要注意盯着。”温月澜满意这个举动,继续说下去,“他爸爸最近新合作了很多项目,我不希望有什么不好的新闻传出,惹麻烦。” 麻烦,什么才算是麻烦。 对季家来说,说错一句话是麻烦,一个皱眉也是麻烦,只要他们心情不好,就可以随意的践踏罪罚你。 “我知道的。”郁随双手背在身前,站在沙发一侧。 女人点头,想起什么,“今天的药和汤怎么样?” “他收了。”她说谎时不太敢看人,语气也变得快了几分,“后面有钢琴课,我没多打扰。” “那就好。” 温月澜没多怀疑,红唇在玻璃杯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子,慵懒的躺在沙发上,眼神睨过去上下打量一番眼前人,若有所思,“郁随,你觉得阿驰是个什么样的人?” 突如其来的提问,答案是什么,需要用提心吊胆的回答验证。 “帅气聪明,很有天赋。” “那你喜欢他吗?” 郁呼吸的频率开始错乱,她听见了自己轻飘飘的声音,带着微不可查的颤抖,“不喜欢,我现在只想好好努力考试赚钱。” 这是一个令人满意的答案,女人笑着将酒杯放回桌面,起身将人拉到怀里。 浓郁的玫瑰香水熏得人透不过气,双臂力道在发紧,她下巴磕着少女肩膀,艳红的长甲用力嵌入脖间的皮肤,血液的绣味和痛楚共存,蔓延至每一处。 郁随咬牙,强忍着,一动不动。 耳边阴森低语,是警告,也是叮嘱,“希望你一直记住这个答案。” …… 郁随有了和季逾驰顺理成章交流的理由,却又不是很恰当,因为季逾驰很讨厌温月澜,所以每次一提到对方,话题总是结束的很快。 她脑海里循环播放着那晚温月澜脸上的表情和语气,错愣着从书本扯出一张粉色的稿纸画圈。 检讨书一共写了两份,完整的一份她交给了季逾驰,还剩一份只写了开头。 “随随。” 有人从身后拍了一下肩膀,郁随下意识捂住那份检讨书,心跳还没缓过来就回头,抚了下胸口。 “司司,你怎么走路没声音。” “是你太认真了。”扶司琪丢了包小熊软糖过去,好奇的勾了勾手指,“你写什么,给我看看?” “没什么。” 手臂下的压住的纸张被卷成一团,紧握在汗浸的掌心,“就是有个题目没算出来。” 一听有关学习,扶司琪立马焉了,“那我不问了,我还以为你写情书。” “情书。” 郁随惊讶到一时之间不知道说点什么。 “对啊,粉色的。”谁家计算题用淡粉色的纸。 “谁写情书。”张居从前桌回头,手枕在书本上,一脸吃到瓜的喜悦。 “我说,有人要送你情书行了吧。”扶司琪摇摇头,翻了个白眼。 张居显然不信,打趣着,“不会是给我们季少爷的吧。” “谁都要给他啊,就不能喜欢别人。”扶司琪抢走他刚从桌面拿起的镜子,拨弄刘海。 “不过给他也没用。”张居转了下笔,评价,“他一天收到的比我一年收到的还多。” “何止一年,是一辈子吧。”周望路过忍不住拆穿,张居瞪了他一眼,刚想抬手上去掐人脖子,被周望卷着书抵住手臂,身子一闪,缩回扶司琪身后的座位。 桌子被动作掀起一秒,然后落地,重重一声。 扶司琪怒骂,“你两别打扰我整理发型。” 周望做了个投降的手势,目光落在旁边桌面上的粉色礼物,继续刚才话题,“不过阿驰这个逼,就算有人送又怎么样?他那次不是来者不收,全部退回或丢了。” 他想到季逾驰那拽兮兮,一副天王老子都欠我,本少爷没有爱的样子,打了个寒颤,“也不知 道这辈子还有没有人能收他。” “当然有。”张居从椅子上弹起,手背在身后,咳了两声,一本正经的,“我在论坛吃到瓜,我们阿驰春心萌动,已经收了情书。” “什么!”轮到周望和扶司琪同时的震惊。 前几天论坛突然冒出一条帖子,声称在上周四的音乐教室,亲眼看见季逾驰收了别人的情书,对象不知,还待大家挖掘。 帖子引起一阵热议,议论纷纷,疯狂寻找故事另一位主人公。 上周四,音乐教室。 郁随坐在一边沉默不语,听着一个个熟悉的信息字眼穿插,恍然大悟,看来是有人误会了。 三人围着讨论了一会,不欢而散,即将结束对话之前,扶司琪嚼完最后一颗软糖,转过头,语重心长的拍了拍郁随肩膀,“随随,你不会给季逾驰写情书吧。” “那不是情书。”她身体绷直,下意识回答,脱口而出后才发现语气似乎过于激动,又平静的补充,“我没有写情书。” “紧张啥。”扶司琪勾勾她的下巴,“我当然知道你只喜欢学习,我只是想说。” 她手放在唇边,凑过来,声音夹着悲,“不要喜欢像季逾驰这样的人,那么高傲冷漠,永远不会为任何人低头,更不会回头。” 这样的暗恋只有无尽的痛苦。 郁随点头,把手里的草稿纸默默塞入衣袖。 …… 这件事在论坛传了好几天,郁随趁着午休时间登看了眼,平时内容她不感兴趣,这次事关自己,又好奇。 最新评论是在昨晚,经过讨论与辨认,多数人猜测女生可能是闻怡月。因为那天有人看见闻怡月去音乐教室,也有人猜测是其他人,众说纷纭,由于话题的主人公迟迟没有下一步举动,加上文化节临近,讨论度也被渐渐冲淡。 …… 临川临属北方城市,入秋早,九月份安排的文化节活动很多,运动会、校园歌手、舞蹈比赛、绘画展、电台节目等都会在期间举办或安排。 周一举行校园文化节活动以及高考加油倒计时。 郁随作为开学考第一名,老高让她找一个同样优秀的同学一起合作录制高考视频,为高考生加油,完成后会在校园大屏播放。 为了提升学生的紧张感,每个班级需要设立一个梦想墙,美名其曰写一段祝福送给未来的自己,或者写上自己理想的大学。 图书角侧面,崭新蓝色纸面上散发着胶水未干的味道,色彩各异的便利贴整齐的排列着。 傍晚到书架取日报,路过时,她借用余光多看了一眼。 季逾驰的心愿卡在右边角落位置,蓝色便利贴上只有简短的三个字,“斯林顿” 一所柏林的知名学府,不知道是不是为了应付,但至少应该是了解过。 外面,老高提着保温杯气喘吁吁的跑上讲台,肚间肉在发抖。 他扶了扶眼睛,对着桌面的稿纸翻来覆去,语气焦急,“郁随啊,你有没有看见老师的备案本。” 图书角最上方有一本褪色的牛皮笔记本,郁随取下,递过去,“老师,是这个吗?” “是是是,太感谢你了,还好落在教室,不然我都不知道去哪里找。”他胡乱用衣服擦了下,爱不释手的塞回褪皮的公文包,嘴里叨叨个不停。 指尖在书页来回滑动,少女欲言又止,默默打断对方的话,“老师。” “怎么了?”高大宝停下动作。 “高考祝福的录制视频,我选谁都可以吗?” “是啊。”他点头,将塞瘪瘪的公文包检查一遍有没有扣好,夹到腋下,“你想选谁?” 郁随眼里亮亮的,坚定的给出一个名字,“季逾驰。” 6. 第 6 章 第二天早上,郁随是在办公室见到季逾驰。 语文办公区在高二教学楼左侧五楼,没有直通连廊,郁随一路跑上去,累直喘气。 她手撑着膝盖,狼狈的站在门外,刚要敲门,抬眼间目光搁浅在角落桌前的背影。 窗外明黄刺眼的晨光穿插进少年的发丝,他穿着一身拓落的白色海军服,身形高大,没骨头般懒散的站着,单手慢悠悠的转动帽子。 高大宝顺着声音往门口看去,脸上展出一抹笑容,招手示意,“郁随,快进来。” 少年循着声音回头,对上一双慌乱的眼睛 仅一秒,郁随先一步避开对视,若无其事的在距离他不到一尺的位置停下。 “老师好早上好。”她站在对方影子里。 “别担心。”高大宝喝了口水,给两人递上表格,“录制正常交流就行了,季逾驰,你可得端正态度,人家郁随亲自制定你的。” 亲自,她是说希望和季逾驰一起。 但是老高用了亲自两个字,怎么有种非他不可的感觉。 郁随头皮发麻,尴尬的想找个地缝钻下去,听到上方悠悠的一句,“我很荣幸。” 老高很开心,眉开眼笑,居然还把前几天的检讨书拿出来夸赞,说季逾驰反省的很好,期待他的改进。 当事人面色平静,唇角扬起一道意味深长的弧度,保证,“当然,我以后肯定不欺负郁随同学了。” 怎么感觉怪怪的,郁随没敢说。 “那先这样。”老高把检讨书塞回去给季逾驰,抱起刚打印好的文件掂了下,“我拿个东西去教务处,你们自己练习一会。” “好。” …… 办公室只剩下两个人,各自拿起台本,季逾驰坐在她对面,姿态散漫,军服将他的肩线衬的更宽,有几成熟的气质。 他屈指点了点台本,若有所思的吐出两个字,“亲自~” 问的是选择他的理由。 “因为你比较优秀。”郁随没想到老高用词如此不严谨,解释都心虚,眼神飘忽不定的落在桌角。 对方哦了一声,继续逼问,“优秀在哪?” 他脸色一下子冷起来,炽热的目光擒下,灼烧着人的皮肤。 “很多。”郁随被问得很慌,只能胡乱拎出几个词往答案套,“帅气,优秀,会弹钢琴,不理人,高傲。” 不理人也算优点。 “没了?” “这些已经很优秀了。”她硬着头皮。 被夸的人没有半分喜悦。 季逾驰盯着她在桌面不断拨弄的手指,眯了眯眼,似乎也没那么胆小。 台本被重重丢在桌面,他心情烦躁,懒得周旋,直接说了句开始。 心里绷着的线松缓坠落,郁随抓住机会翻开台本,迫不及待的抛出第一个问题,“有什么话想对高三的学生说。” “前程似锦,如愿考上理想学府。”对方按部就班的回答,然后顺着流程反问,“那郁随同学呢。” “我也是,希望学长学姐门心想事成,高考顺利。” 第二个问题轮到季逾驰先问,“请问你的理想学府是什么?为什么想考这里?” “斯林顿。”郁随毫不犹豫的回答,然后问出同意的问题,紧张期待他的答案。 同样的学府,这样,会不会有一种缘分的感觉。 季逾驰没按照套路出牌,说了一个陌生的学府。 没待她反应过来,再次的提问如涛涛浪水般席卷而来,步步紧逼,推动着她前进。 “为什么想去这个学校,是哪里有地方吸引你吗?能和大家介绍一下吗?” 台本上完全没些问题。 为什么不按套路出牌。 可是她只是简单的了解,并没有仔细深入。 郁随心里吐槽着,结结巴巴。 少年手臂撑着桌面靠进,眸色又暗又锐,仿佛要穿透她内心的想法。 “因为冷。”少女浓密的长睫垂下,慢吞吞的回答,“我喜欢下雪。” “临川也下雪。” “但是每个下雪的地方城市建筑不一样,有自己独特的场景。” “比如。” 比如什么呢。。。。。 比如现在老高回来的正好,轻微的开锁声割断对话的连续,郁随抓住救命稻草般,如释重负的站起,立马跑过去打招呼,“老师。” 差点穿帮,她只是想着借用这个机会拉近距离,怎么那么困难。 心里失落油然而生。 对方坐在原地,目光停留在她红晕的脸颊,一声冷笑淡淡响起,不屑的意味。 仔细一看,又发现她搭耸着肩膀,气的不行,像一只垂耳兔。 “怎么样了?”老高问。 “还行。”郁随抢着回答,生怕季逾驰乱说话。 老高很满意,“好,那你们先去参加开幕典礼吧。” —— 高大宝是个话唠,每次去办公室没个十分钟不会结束,等郁随和季逾驰听完一番长篇大论,出来,刚好是第一节上课。 两人赶到礼堂,一前一后进入,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 九班座位区,周望站在最后一排百无聊赖的摇晃着蓝色班旗。 动作反复且无趣,他打了个哈欠,抬眼看见季逾驰和郁随出现在门口,又立马清醒不少,“阿驰,今天来那么早,难道今天太阳从东西南北边出来了?” 少年脸上透着浓浓的睡意,抬肩,将他搭在肩膀的手甩开,语气懒散,“当好学生发言。” “什么好学生?”周望不依不饶。 “升旗手。” “是个官啊。” 季逾驰只想让他闭嘴,“滚。” 礼堂人山人海,蓝白色的海洋此起彼伏,围成一片,乌泱泱的。 郁随跟在两人身后,看见季逾驰在倒数第三排坐下,刚要掏出手机发信息,袖子被人轻轻扯了下。 扶司琪单手撑着椅背,笑着拍拍身边空位,“随随我在这,老高喊你有事,我就知道没那么快回来,所以帮你把椅子一起搬来了。” “谢谢司司。” 落座,手臂皮肤轻擦过身侧少年手臂,她看了眼,察觉到对方没反应,舒眉,从随身携带的挎包掏出单词本。 开幕流程迅速,领导讲话环节无聊又漫长,老师,代表,领导,主任,一个个级别,按顺序,好不容易结束,还需要再大厅里面等待着下一个环节的开始。 单词量超额背完,复习一遍,有点无聊,郁随左顾右盼,从一边的器材看见了身侧人的倒影。 想到刚刚他作为学生代表发言,底下一阵欢呼,少女的心在萌动,嘈杂中,很多有关他消息询问和打探。 当事人毫无波澜的念完发言稿,从台下来,情绪没什么起伏,现在正打着游戏。 周望情绪激动,偶尔张牙舞爪,有次不小心撞到季逾驰的书本,掉在地面时,刚好露出那张粉色的草稿纸。 “艹,阿驰你收了谁的情书。”他觉得自己快要揭开一个惊天大瓜的谜底。 郁随被这声尖叫吓一跳,下意识往侧面看,注意到周望手里的纸条,呼吸凝滞,紧张的咽了下口水。 一群人打趣。 前面的张居一脸不可思议的回头,嘴巴惊讶成o字型,“阿驰你真的开窍了!” “滚。”他抢回来,懒得回应,脸上透着不耐烦。 八卦之心作祟,张居连游戏也不打,想着反正都是自己人,随意挂机,“阿驰你给我看看呗。” “对啊。”张居使了个眼色,“是不是前几天那个学姐?” 说真的,他们和季逾驰当朋友至少有四五年,没见过他对谁有好脸色,永远都是一副别碰我,我有洁癖,不接受肢体接触,你配不上我的感觉。 要是真有女生能收了他。 不不不。 谁敢和这样的人谈恋爱。 周望不敢想,头皮发麻。 季逾驰一脸看傻逼一样扫了下两人,把书本砸过去,“谈恋爱那么腻歪的事情,我会想吐,懂吗?” 也不知道谁喜欢。 “懂。”周望好想录下他这句话。 您是和尚,清心寡欲。 …… 中途,座位后面有人喊了一声季逾驰和郁随的名字,说是老高找他们有事情。 艺术班和文艺班分在两个区域,需要跨越大半个礼堂才能到。 还没走近艺术二班,隔得老远,两人便听见高大宝洪亮的嗓门。 “老李啊,看看看看,我先给你介绍一下。” 他先介绍郁随,语气满是骄傲,“我的得意门生郁随,年级第一,霸榜三年,天才啊。” 还有,高大宝看了眼季逾驰,眼底透着同意的喜悦,“季逾驰,虽然偏科,但是艺术方面却拿过不少大奖,不过长得帅气,听说没少被妹子追啊,有我年轻时的几分风范。” 重点在最后一句,在场的人被他最后的话逗的大笑,摇摇头,直白开口心里实在代入不了。 “行行行,我知道了老高。”李木搭着他肩膀,努力压下要翻起来的白眼,“你少吹牛了。” “我可没有吹牛。” “我是说你别吹自己的牛。”李木毫不犹豫的拆台,“老高,你年轻时可没那么瘦。” 高大宝脸色铁青,摆摆手,急忙跳过这个话题,拿出几张海报递给郁随,笑的开心“刚才忘记说了,文化节,每个人都要参与其中,郁随你是年级第一,我怕这些活动会打扰到你,你自己选择,不参加也行。” 目光落到季逾驰身上时,忽然严肃不少,“鉴于你上次犯错了,我觉得写个检讨还是不太够,这样,下一期的电台缺少一个主持,你去。” 附中的电台要播到晚上九点,不能早下晚自习回家,很多学生都不愿意去,所以位置常年空缺,多半是轮流,但最近艺术节,艺术生们多多少少都报名了各种比赛,实在忙的不可开交。 鉴于季逾驰前段时间刚犯下错误,又没事干,他便成为第一人选。 季逾驰没接过,扫过一眼手中海报,毫不留情的拒绝,“老师,我不想去。” “为什么?”高大宝不同意,用力将海报塞到他手臂空隙中,“你检讨不是说了吗,已经好好反省,从此会听老师的话。” 高大宝态度强硬,在身侧给腾出空位,他在两位老师的相互推脱中留下,刚落座就有不少女生回头,主动往他所在的方向挤去。 7. 第 7 章 下午放学郁随想找季逾驰继续对台本,逛了一圈学校没看见人,也不敢贸然联系,只能决定改天再提。 文化节,她不用参加任何活动,时间很自由,每天都被整齐的分配好,丝毫不浪费。 偶尔图书馆不需要人,会到林许柔的店里帮忙。 学校附近有只橘色的流浪猫,好心的人帮忙做了绝育,轮流投喂,前段时间下雨,猫窝被吹得七零八乱,趁着店人少,郁随下班后拿了几块不要的纸皮重新做了个猫窝放在原来的位置。 夜晚凉风吹在皮肤上,渗出一层细密的疙瘩。 猫咪舒适的躺在软毯上,翻着肚皮,发出呜呜的声音,郁随摸了摸它,起身刚打算离开,听到附近小巷传来一阵激烈的打斗声。 有人在打架,她意识到,攥着书包肩带,已经做好逃跑的准备,一道熟悉的声音又硬生生将人扯回去。 夜色如墨,漆黑的巷子深到看不见尽头,暗黄的路灯在两侧白墙明灭闪烁。 少年站在巷子中央,身影无限拉长,贴向地面趴着的躯体。 黄色头发的男人手撑着地面,用力,想起身,头被粗糙的木棍抵住,后背上的脚在发力,压的他透不过气,直求饶。 “我和你玩个游戏怎么样?” 黄毛不敢不同意,讨好般点头。 黑长的木棍在他头顶前方空地抵住,距离那双瞳孔微扩的眼睛只有几厘米的距离,“我们玩打地鼠,我闭上眼睛随机用力将木棍敲在地面,左或右。” 冰冷的棍身点了点他的脸颊,“你的头自己躲开,要是不幸被我爆头,自认倒霉。” “不要不要啊,大哥求求你。” 黄毛双手捂着头求饶,声音沙哑,鼻涕一抽一抽的挂在地面,连前几天偷母鸡下蛋的事情都说出来检讨。 泪眼婆娑中,他看见道路巷口站着一个穿着百褶裙的少女,扬手大声呼喊,“同学救救我啊,救救我。” 隔着昏暗的夜色,郁随和季逾驰的视线在半空交织。 “滚。” 棍子丢掉滚到一旁,趴在地面的人迅速爬起,没站稳,跑了一步又半跪摔在地面,强撑着起身落荒而逃,消失在漆黑的远处。 巷子重新归于安静。 少年坐在阶梯,双腿肆意伸展,手搭在膝盖上微微垂着,冷白的月光落下,照出嘴角浮现的一丝血红。 冷漠的目光投向巷口站在路灯下的人,慢悠悠的开口,“看够了吗?” “刚来。”郁随在他身边坐下。 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她从书包里掏出一包山茶味的纸巾递上前,指了下唇角位置,语气温柔,“你这里好像擦破了,擦一下吧。。” 季逾驰没接,“用不着。” “你怎么打架了?” 他冷笑,语气恶劣的问,“怎么,你要告密?” “什么?” 告诉温月澜吗? “不会。”她摇头,语气很坚定。 少年头靠在一边墙面,淡淡睨着她,手转着腕处的腕表,“不想看热闹?” “没什么好说的。” 少女手里仍举着那包淡绿色的纸巾,暖橙的光坠落在肩膀的碎发,带着若有若无的柔软,眼神清透,和浑浊的环境格格不入。 他想说点什么,巷口闪过一道身影。 张居提着两瓶水气喘吁吁的跑过来,累的满头大汗,看见郁随时,明显愣了一秒,随后提着水的手晃两下算是打招呼,“郁随,你怎么在这。” “我刚好路过。”郁随将纸巾收回。 水一人一瓶,本来有一瓶应该是张居自己的。 郁随一开始不想要,耐不住张居执意,只能接过说了句谢谢,随后自顾自的讲起来今晚发生的事情,气愤不已。 “那个是小混混,我妈妈在附近摆摊,老遇上他骚扰,阿驰看不过眼,今天我们放学遇到闹事,他帮我教训了一下对方。” 郁随没想到季逾驰还有这样的一面。 揣在包里的手发力,紧紧的握着那包被掌心温度烘的温热的纸巾。 那,他应该不会介意帮她吧。 刺眼的车灯刺破巷道黑暗的环境,巷子入口处缓缓停下一辆金属银色的阿斯顿马丁。 司机从车上下来,步伐迅速,慌张上前询问,“少爷,您没事吧?” “能有什么事?” “我们在停车场一直等不到你,还以为。” “走吧。”季逾驰明显不愿透露今晚发生的事情,把没开的水丢回张居怀中,跟随司机上车。 车辆扬长而去,留下一阵飞尘,在空气中上下起伏,只有光落下的地方才清晰可见。 郁随注意到张居手臂也受伤了,把未拆开的纸巾递给他,“我还以为他打架了。” “没有。”张居笑着接过,掏出一张,认真的擦拭伤口,“其实阿驰人还挺好的。” 他分享欲很强,“你高中才来可能不知道,我和阿驰初中就认识了,我家比较穷,他家里那么有钱,我做梦都不敢想能和这样的富家少爷做好朋友。” “有一次他来附近买文具,刚好我和我妈妈出摊遇上坏人,他过来帮忙,一来二去就认识了,后面高中还成了同班同学。” “其实阿驰这个人看着特高傲特拽,对谁都一副冷淡的样子,但是只要你对他好点,同学之间,其实他还挺仗义的。” 这样吗? 她拢了下耳边被吹乱的碎发,认真的思考。 只要对他好。 …… 2008年9月16日。 日记最后一个字落下,客厅被黑暗吞某,只留下桌面这一盏微弱的夜灯。 郁随趴在桌面,收到手机里张居发来的感谢信息,说是谢谢她刚才留下来帮忙收拾水果摊的残局。 郁随挑了个不客气的表情发送。 退出聊天页面,登录全市校园论坛。 零碎的主题不断滚动着,无非是最近火热的校运会,捞人以及开学考题目议论。 比如猜猜开幕式哪一班的班服最好看,都有什么节目,今年的运动之星花落谁家。 她滑动了几条,差不多内容,无聊的想要点退出,指尖触碰到某个评论很少的帖子时,愣了楞。 标题:一中附近变态出谋。 主贴内容-楼主翩然:【周一放学我穿过九中居民楼巷子时遇见了一个变态跟踪,红色衣服,我出巷子就没看见人了,大家要注意安全,有没有同学也遇见过?】 一楼——物理一生之敌:【没有吧,我经常在附近吃饭都没有看见。】 二楼-李华我恨你:【我好像有点印象,不确定是不是,胖胖的地中海。】 七条评论,只有二楼有印象,其余多为质疑和安慰。 跟踪、红色衣服、地中海、胖胖的,郁随感觉脑袋传来一阵刺痛,模糊的画面在不断翻滚,对方的模样却像隔着一层有花纹的玻璃般,只有朦胧的肉色轮廓,难以看清。 她打了个评论发送出去。 小鱼;【还有谁遇见了吗?可不可以说一下具体特征,让大家预防。】 焦急的五分三十六秒等待中,评 论终于被人回复。 李华我恨你:【目前看来只有我和楼主遇见,反正长得很猥琐就是,我还拍了照。】 照片迷迷糊糊,只能隐约看见人身形的轮廓,和脑海中构造的贴合,却似乎又没办法贴合。 也就是在此刻,她突然惊觉,六七年年时间没见,吴林的长相对她来说已经变得不太清晰,那么长时间,足以改变一个人气质。 恐惧从心中滋生,蔓延至身体的每一处,化成细密而起的疙瘩。 他很可能是保安,是清洁工,是随处可见的工作人员。 少女捂着头,却无法冷静下来思考,回忆那些可怕的细节。 桌面台灯的灯光闪烁,电流声撕拉作响,一闪一闪,直至熄灭,客厅彻底陷入一片黑暗,只剩门口处没拉紧窗帘透进来的光。 不可能,吴林不会找到临川。 她后面搬家搬到了雾林,连雾林都找不到,更不要说这种大都市,就算找到也不敢轻易过来。 郁随安慰自己,走到餐桌倒了杯水,发现手抖的厉害,和心脏剧烈跳动的频率一致。 身后传来一阵开门声。 背对着侧门,房间没有光亮,找不出任何影子,黑暗里,只有淡淡的气息流动着。 她没认真思考这里是高端住宅,根本没人可以非法闯入,只有心底对吴林的恐惧,让她做出惯性的反应,回头,水用力的破向身后。 少年站在光源唯一透进来的地方,水滴顺着额前发丝滴落在白皙的皮肤,他缓缓掀起眼皮,狭长的眼睛又深又黑。 “郁随。”声音缓而慢,“你就是这么对待你的恩人?” “对,对不起。”她放下杯子,胡乱抽了几张桌面的纸巾。 刚伸过去,手腕被人抓住,轻轻甩开。 “你最好解释解释,不然。”季逾驰站在面前,指尖捏住她的下巴,将人脸抬起,咬牙切齿,“我可不是好脾气的人。” “我刚刚。”她疯狂思考着,脱口而出,“我刚刚想起之前听过的恐怖故事,然后。。。” “然后你就被吓到,觉得我是鬼,泼我是吧。” “没觉得你是鬼。”郁随眼睛往侧面看,却还是能清晰的感受到他说话时呼出的气息扑在她的脸颊,“只是被吓到了,对不起。” “对不起有什么用?” “那你想怎么道歉?” 季逾驰松开手,扬了扬下巴,“倒一杯水。” 他要泼回来吗?这是郁随心中第一想法。 泼回来就泼回来吧,礼尚往来。 郁随艰难的抬起手,在他可怕目光注视下慢吞吞的将刚才空了的杯子重新倒满水,然后,举起递到他面前。 冰冷的指尖触碰到手背的皮肤,她打了个颤,对方用力握着杯身,连同她的手一起,将杯子转了个方向。 杯沿贴在唇边,下一秒,后颈被一只冰冷的大手抚掐,那杯水被用力的灌入她口中。 少女被刺激的仰头,下意识伸手推开,呛得直咳嗽,捂着胸口缓缓喘息。 两人身上都粘着湿哒哒的水意,在清冷的余光下,目光交织。 “这样的道歉才行。” 季逾驰把杯子放回到桌面,抽出纸巾递过去。 水还剩下大半,她接过纸巾擦了擦湿润的唇角,对上一双幽暗的眼睛,心跳到嗓子眼。 那些想法渐渐打退堂鼓。 她本来还想着接近季逾驰利用一下。 可是今天泼他一身水,都报复的那么狠。 万一知道她利用他干点什么,岂不是死的更惨。 8. 第 8 章 江临九中在长理后面,绕过两条油柏马路,视野重新开阔,郁随昨晚一晚没睡好,半梦半醒的,最后还是决定过来打听一下,她挑选了一些人流比较多的商店。 2元店内,五彩斑斓的饰品堆砌在墙面,闪烁着迷离的光斑,千禧年独特的复古感扑面而来,杀马特海报被透明胶布黏在墙面,边缘泛黑。 老板是个烫着卷头,涂满五颜六色指甲的阿姨,身上穿着宽松的碎花裙子,各种夸张的发夹别在头发,看的人眼花缭。 问的话术很讲究,要买东西,然后想聊天一样无意提及。 老板娘嘴里叼了一根烟,数着钱,话含糊不清,“这附近安全的很,我都没见着你说的那人。” “前几天还有人看见。”这商店在路口,人流最多。 “你说论坛里面提的,估计是看错了吧,放心吧,有事跑我店里。” “不信你去附近问问。” 她摆手,不耐烦的收好钱窝回沙发里。 郁随结了账,又继续到下一家店,反复跑了一圈,一无所获,最终重新回到街口的书店。 晨光文具褪红牌匾高挂在门面上方,醒目亮眼,老板是个中年男人,此刻正穿着蓝色格子衬衫,站在前台准备着秋冬要用到的手套和围巾,嘴里还不停抱怨这城市潮湿的雨天。 店内人影稀少,漫画书在角落一层,各种热血漫,和报刊七零八乱的堆叠,部分被人翻阅过,折角皱起一条深痕,有的倒在墙角,染着一层薄灰。 郁随从一堆书里面找到自己要的练习册和漫画。 门外,三个穿着红色校服的男生大摇大摆走进来,打趣着,嘴里的话流里流气。 透过玻璃橱窗的倒影中可以看见为首的那个男生,是季逾驰的哥哥季明义。 男生抽了个打火机丢到收银台,插着兜,寸头发型在三人中尤其突出。 “义哥,听说校园开拍采访名额选的是市内知名企业的小姐少爷,这名额本来是给你的吧,怎么最后落到季逾驰哪里?” “对啊。”右边男生从冰箱取一瓶可乐,似乎帮着打抱不平,“让他抢了风头,义哥,你前几天不还说要派人教训他。” “教训个屁。”他吹了一口泡泡糖,咬破,在安静的中发出微弱的爆鸣声,“我都打点好了,结果那人昨晚和我说不干了,还把钱退回来。” “怎么了?” “昨晚,有混混去他同学家闹事,真TM够狠,把人揍的半死不活,你别说,季逾驰这人打起架来还真是不要命。” 身侧跟班难以置信,笑的打趣,“看不出来啊,那你这口气不得咽下去。” “当然不可能。”他勾了勾手指,另外两人侧过身,笑的意味深长,“我爸今晚回来,到时候我告密说他打人,我爸这人最爱面子,过几天有晚宴,这事传出去他肯定嫌丢脸。” “还是你牛。” 隔着几个书架,对话在安静的书店一清二楚,郁随漫不经心的翻了页书,没拿稳,砸向地面发出响亮的一声。 “谁啊?” 背后是季明义不耐烦的声音,郁随坐下来,熟练的翻动着前面的杂志,假装自己在书店蹭位看书。 老板结好账,把烟和饮料扎在袋子里,顺势解围,“刚来看书的人。” 听这话,季明义倒是没多说什么,沉思半刻,随手将东西丢到身侧人怀里,瞪了眼角落的背影才离开。 只剩郁随一个人躲在角落思考。 季明义要告发,万一到时候季逾驰以为是她说的怎么办,就算他不误会,那她知道了不通风报信也不太好。 思考不到三秒,郁随还是觉得和季逾驰说一声。 …… 运动会总会赶在最热的时候,天空像一张没有任何杂色的幕布,纯粹的深蓝,太阳架在中间,孜孜不倦的燃烧着。 下午第一场比赛在两点半开始,教室只有扶司琪一个人,女孩坐在位置上,饶有兴致的涂着亮色指甲油。 郁随把刚买回来的漫画书书放到桌面,笑着接过对方递来的冰可乐。 “谢谢司司。” “应该是我谢谢你才对。”她拆开一本,爱不释手的翻开看,“对了随随,我还行请你帮个忙。” “什么忙?”郁随喝了一口可乐。 季逾驰的位置干净整洁,书本整齐的叠好在桌面一角,仔细注意,还能看见压在最下方来自不知名少女的书信。 他不在教室。 好像今天下午有个比赛,应该是去比赛吧。 扶司琪把书本放回抽屉,摇晃了下手里的主持牌,“下午想请你帮我念一下校运会的投稿。” “怎么?”郁随一下子猜透,“你要去看时斯屿的比赛。” 两人青梅竹马,前几天校运会还没开始,扶司琪就经常念到说时斯岛屿一定要她到现场当拉拉队,不然就亲自过来教室抓她过去。 扶司琪抱住她,手里塞了袋零食,娇气着,“我就知道随随最懂我。” “好了,去吧。” 反正也没比赛,她答应的爽快。 …… 校运会广播台的主持任务还算比较轻松,主要工作就是念学生发来的投稿,偶尔播报成绩,比赛进度等。 每个人职责不一样,郁随负责念稿,短短一个午休的时间,稿卡堆积如山,郁随抱着一堆五彩斑斓的卡片上到主席台,苦恼着今天能不能念完,她低着头,稍不留神,撞上一个结实的胸膛。 稿片散落,天女散花一样飞扬在世界每处,视野里出现了一双白净的手,少年穿着格格不入的黑白色校服,笑容明亮,“你没事吧。” 柠檬香在空气里流动,燥热的风糊在脸上,闷热粘稠。 一张陌生的脸,带着干净的少年意气。 长理校运会和三十年校庆,学校隆重举办,还特意邀请其他学校的学生一起加入比赛和表演,美其名曰友联。 凭借校服辨认,郁随猜测,“你是江临九中国际部的学生?” “对。”对方捡起卡片,叠好还给她,认真介绍自己,“我叫,沈屹行。” “我叫郁随。” “郁随。”他轻声念一遍名字,目光炽热,“你是新来的主持吗?” “不是。”边走边和他解释。 交谈中得知,下午一中的播报全程由他们负责,郁随选了念投稿,沈屹行报成绩及项目。 卡牌有顺序,下午第一张是21号,少女百无聊赖的 趴在布艺桌面,侧面风扇哗哗作响,凉爽的风打在身体上,惬意舒适。 她抽了最前面一张,看见里面内容,怔了下, “季逾驰同学,我喜欢你弹钢琴时优雅的身姿,演奏吉他时,,,,,,最后,祝你比赛顺利——投稿,来自不知名的小花。” “他很受欢迎呢。”沈屹行看见牌面内容,“上午也有好几张投稿是写给他的。” “是吗?”郁随假装不认识,八卦般随口一提,“可能长得帅吧。” 她扶着话筒,深呼吸,正式进入工作状态。 “季逾驰同学,我喜欢你。。。” “你”字像是作为一个落点,念到那刻,郁随心有灵犀般看向前方。 蓝色彩旗和天空融为一体,少年站在草坪里,风将白色衬衫吹的鼓起,碎发短暂的在脸颊打出不规则的光影。 淡淡的视线扫过来,他单手插着兜,眼皮懒耸的抬起,恰好铺抓住台上那一抹因紧张而暂停的神色。 两人瞳孔中映着彼此微小的倒影,刺眼的阳光将一切照的无处可藏,温度滚 烫而炽热。 “弹钢琴时。”郁随避开他的目光,继而平静的再次念下去,“优雅的身姿。。。。。投稿,来自不知名的小花。” 稿子结束时,刚才那个方向已然一片空荡,只留下无数彩色的飘带飞扬,描绘着风流动的身姿。 后面季逾驰的投稿不多,但是内容都是让人哭笑不得。 “一班一班,非同一班,插旗航帆,注定不凡。” “八八八八,发发发发,一路掌声与鲜花,高兴的头眼昏花。” 她念完之后,扶司琪还特意跑过来捧场,赞扬她很适合当主持人,应该好好深造。 这么一夸,她忽然觉得这项工作也不算太难胜任。一直等放学才想起正事,没能通风报信成功。 幸好上天又给了他们相遇的机会。 郁随跑到图书馆兼职,穿好工作服,在二楼碰上正在导航电子屏前思索的他。 少年站在落地窗前,外面密集的绿叶将整个世界都染成深青色调,安静,清新。 夕阳正好,传过婆娑的树影投进,将他笼罩在一片斑驳的碎光中。 他似乎遇见了困难,时不时蹙眉,指尖在屏幕同一个页面回滑动。 郁随犹豫了一秒,毅然上前询问。 “你想找什么?” 季逾驰注意到她胸前挂的临时工牌子,并没表现惊讶,极为平静的接受了这份的援助,“我想找一本书,之前看论坛说市中心图书馆可以借,麻烦你帮忙看看。” 手机页面显示着一本在艺术区的钢琴文学类的书籍。 前段时间艺术类书籍搬迁到了C区,电子屏导航迟迟没有更新,经常有人找错投诉到前台,维修人员说至少要一星期才能完成更新,现在只能靠人工带路。 “艺术区搬到C区了。”郁随指向不远处。 书柜被高大的刺绣屏风挡住,建筑隔上一层朦胧,看不清背后具体。 “算了。”她提上自己书包,招手,“我带你过去吧。” “麻烦了。” “没事。” 一路走来,周围看书的人少了很多,穿过屏风,崭新的书架陈列在眼前。 两人在最里面角落的书架找到了季逾驰想要的书。 他挑了很多本,空缺的空间瞬间被东倒西歪的书本占据。 四周无人,郁随将倒下的书重新调整位置,摆放整齐,认真又用心,“我有件事和你说。” “怎么?”季逾驰翻动着书。 “我今天去九中买东西时遇见季明义了。”她神神秘秘的,压低声音,“他好像知道你昨天在巷子打架了,说今晚要投诉你。” 所以?”他停下动作,单侧挑眉。 “我只是想和你提前说,免得到时候你以为是我打的小报告。” “你说了也没关系。”反正他们也没到一定要为对方某件事保密的程度。 “我昨天。”郁随刚要说她答应了,后知后觉的也意识到他们只是普通同学。 郁随问:“哦,作为同学关心一下你都不行?” 话落,少年目光落下。 夕阳明黄的光影从窗户斜斜的切进来,他低头,清晰的看见少女一双琥珀色瞳孔及眼角侧面那颗淡淡的泪痣。 她眼神总是很淡,像是隔着一层磨砂玻璃,即使在阳光里,也总觉得是连绵不断的阴雨。 安静的,用毛巾将柜子脏的位置擦干净,一点一点,似乎总是耐心又好脾气。 季逾驰对上她的眼睛,语气毫无波澜,“同学?” 郁随愣了下,“不是吗?” “或许是。”他更贴切的评价,“稍微熟悉点的陌生人而已。” 书本合上,重重一声。 一阵风吹过,缠绕着薄荷和柠檬的气息。 9. 第 9 章 公交车最后一排,少女头靠着窗面 街灯被扯成一条明黄的长线,光晕在瞳孔中倒影,模糊不清。 郁随给王玉芳打了电话。 响铃三秒,老人迟缓的接起,嗓音沙哑的像被砂纸磨损过,“喂,是随随吗?” “是我。” 另一端信号差,听筒偶尔传来卡顿的电流。 她听到了剧烈的咳嗽声,不免着急,“奶奶,你是不是生病了?” “没有啊,”咳嗽声一下子止住,“可能是前段时间感冒还没好。” “那爷爷怎么样了。” 话没完全问出,另一道声音接过,连说几句没事,“随随,爷爷好的很。” “是啊!”王玉芳怕她着急,跟着附和,“你别担心,话说怎么突然打电话回来?” 话题被转移的很快 郁随说,“我拿了奖学金,过几天奖学金发下来,我到时候给你们打钱回去。” 她骄傲的分享。 “不用。”王玉芳比刚刚更激动,“我和你爷爷还有钱,大城市消费高,你自己留着。” 老两口年纪大,没有稳定的资金收入,每个月生活的开支全靠补贴和打一些散工。 散工工作内容辛苦,时间长,年龄大,反应慢,偶尔被骂和挑刺,但也是一份收获,至少能让孙女不为他们操心。 也纠结过无数次,是否还要继续治病,倒不如一了百了,这样也不会拖累孩子。 少女取名随,是家人希望她可以随心所欲的活着,在广阔的世界一片自己的天地,而不是围绕这他们两个老家伙,事事担心。 这都是郁忠华和王玉芳私底下做的事情和想法。 郁随没答应,笑着报了个数,语气轻快,“放心吧奶奶,奖学金可多了,我在这边花不了什么钱,都用不完,我给你们寄吧。” “那你平时吃饭也要钱。” “学校的午餐不用多少钱。”郁随说,“雾江入冬很快,你们拿钱去买点厚的衣服。” 她再三坚持,老人没办法推脱,两人聊了会家常,挂电话前,王玉芳随嘴一问,提到了吴林。 这个名字在他们家像是某种禁忌,只要有关他的话题伴随的都是一阵诡异,安静的气氛。 王玉芬没有说他的名字,而是指用“那个人”来替代,“听说他前段时间放出来,会不会。。” “不会的。”郁随反驳,努力努力让自己平静,语气听不出破绽,“奶奶,我们已经搬得那么远,他不可能找到我们。” “是啊是啊,找不到。”郁忠华附和,“不过随随,要是你遇见他再打扰你,记得要和我们说。” “好。” 三人各怀心事,郁忠华和王郁芳对视,沉默不语。 黄晕的光影被窗户切割,流动在少女脸上,郁随一直等到电话没声音才放下。 车辆缓缓驶入富人区,窗外场景向前滚动,灯光变得明亮,最终在第一个路口停下。 在后门下车,萧瑟的冷风裹挟而来,她不由缩了缩身子。 无数豪车在道路上飞驰,留下一阵刺耳的轰鸣。 前方是成片的别墅,灯火通明,后面是密集的居民楼,人间烟火,少女站在中心路□□汇处,像一条长线,链接着两个不同的世界。 她不确定吴林是不是真的有本事找上门,只觉得一想到那样暗无天日,被黑暗有一双阴森的眼睛 窥探的日子就感到崩溃。 2000年,乡镇的房屋还是传统水泥结构,外墙被红砖堆起,砌得矮矮一层。 那是一个暑假,她和爷爷奶奶出了趟远门,回到家进入房间休息。 米白色的窗帘只透能透进微弱的光线,房间潮湿阴暗,粉色被子中间凸起,在整齐平整的床面显得格格不入。 女孩走上前,怀着不安的情绪掀开被子,红色的布娃娃躺在中间,四肢残缺,右眼眼珠凹陷,红色的棉絮飞凌在床面,像流动的血凝。 滴答滴答。 空缺的一枚眼珠,在书桌的照片前安静的躺着,对着床头位置,几秒后坠落,滚动掉落在她的脚边。 这件事,很大概率是吴林家的人做的,为的就是报复她们,可没有监控,查起来异常困难,最后也是不了了之,只教训了一顿。 郁随抱着头,回想起那个场景,感觉浑身血液在沸腾逆流,难受的喘不过气。 为什么! 少女冷淡的双眸盯着论坛的那条帖子,心中恨意迸发,她好不容易安静的生活,绝不允许让吴林毁掉。 该死的另有其人! 她一定要想办法让他永远没办法再出现。 …… 郁随刚走到门口就听见屋内激烈的争吵,玻璃破碎和重物砸地的沉闷声回荡在夜里,是她熟悉的声音。 郁随站在门口,看向客厅满地狼藉,管家和阿姨们缩在一旁,默默低着头,神色惶恐,餐桌边沿,暗红色的酒顺着丝绸桌布流动,滴落在地面裂开的古董花瓶上。 穿着高定西服的男人面露狰狞,用手中粗糙的铁棍棍朝着眼前少年砸去,侧袖的祖母绿扣子在刺眼的光线下闪烁。 棍子砸在背上声音沉闷,一下又一下,蓝白色校服上混杂着铁棍的黑绣,拓印出布料里面那一大片发红的皮肤。 少年起身后退用力,擦去嘴角血迹,声音沙哑,“最近没吃降压药啊,就这点力。” 季远东打红了眼,心底怒意被这短暂一句话激起,手指向他的脸,“你敢顶嘴,老子今天非教训你不可。” “别气死了。”少年吐一口血丝,将手中棒球棍朝对方砸去。 “你能有今天都是我给你的。” “我也没白拿,给你当出气包了。”季逾驰反驳。 “那是你该死。”男人卷起袖子,“你不是很能打吗,今天给你机会。” 铁棍落下前一秒,女人踩着高跟鞋,步伐踉跄,小跑到季远东身边,温柔的安抚着他的肩膀,“远东,消消气,过几天还要出席活动呢,慈善晚宴之前,别闹的太难看。” “你看他那副样子。”季远东气的脸发颤。 温月澜继续劝,“往后还有时间,正事要紧。” 气氛陡然冷下,季远东脸色难看到极致,在忍耐着怒火。 他讨厌季逾驰,一点都不像他。 季远东从小生活在水深火热,人才辈出的家族中,在无数天骄里,他的样貌和资质都如此尤为平凡。 同辈无数嘲笑和讽刺贯穿着整个童年,没人看好他,只觉得他是个废物,憎恨在心中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 可惜,家族之间尔虞我诈最后弄得个两败俱伤,他反倒因为没能力侥幸逃过一劫,成为留到最后的人,顺利继承集团。 面对季逾驰,他是 嫉妒和痛恨,上天偏爱,从出生那刻就给予他优越的长相和出众的能力,他像极曾经那些高高在上嘲笑过自己的所谓天之骄子。带着与生俱来的天赋,骄傲不可一世。 与此相反,季明义倒是和季远东很相似。 平凡的一切。 透过季明义,他能看见很久以前那个普通的自己,下意识怜悯疼爱。 但集团需要聪明又优秀的傀儡季逾驰无意是最优的选择,卓越的天赋和长相确实可以令季氏在虚伪的名流宴会获得无数夸赞,给他赢下足够的场面。 想到着,季远东颓然的丢下棒球棍,有一丝伤神,暗嘲自己也渐渐变得和从前伤害过他的人一样。 “爸。”季明义看出他情绪的变化,脸上浮现的喜悦收尽,跑过去扶着男人的手臂,“你不要生气,我弟弟青春期叛逆,轻轻教训一下就行,最后还不是得乖乖听你话。” “对啊。”温月澜说,“晚宴前闹得太难看不好,” 这个节点如果传出流言蜚语,到时候还得花钱摆平那些媒体。 母子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季远东心中火气消散不少,终于松口,但话里还是带着气,“重要活动前我不想闹的太难看,如果还有下次,就不是那么简单。” 温月澜给他递来一杯水,凑在耳旁,不知说了什么,男人愣了下,脸上浮现笑意,点点头,喊司机去开车。 晚餐没吃成,现在他们三人要出去,临走前,温月澜路过郁随,特意叮嘱她要盯紧季逾驰。 三人渐渐远去的背影,在一场喧闹后,又是极其的温馨,和身后破碎的家天差地别。 残骸中站着的少年脱下外套,眸色晦暗,毫无波澜的转身,没入一片漆黑的长廊里。 客厅人只剩阿姨和管家收拾残局,在帮忙时,郁随大概了解了今晚事情的经过。 一家三口难得齐聚,起初其乐融融,饭桌上,季明义无意间提到季逾驰,听说他昨晚打架。季远东对很生气,开口批判,说了很多难听的话。 少年心高气傲,没忍住怼了回去。 “他不打架他厉害,那等季明义以后功成名就,有钱说不定给您买的墓地能选风水好点的。” 季家上下全都惧怕季远东,季逾驰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公然回怼,也难怪他生气,两人相互说了对方几句,都不服,于是便有了刚才的画面。 “哎,一直都这样。”徐管家无奈。眼底是压不住的疲惫。 很多时候,父母总是会不由自主的偏心。 明明都是亲生的,可是爱可以毫不犹豫的只分给一个孩子,被冷漠的孩子愈发缺爱,愈发想要证明自己,愈发患得患失。 他用尽所有心思的表现,在偏心的父母眼里看来只是麻烦、和不知道发什么神经。 极度的不对等造就疯子和孤僻的人格。 在他彻底不需要爱,不渴望被爱时,他们会将你推向更黑的深渊,虚假的说我都不知道你怎么会变成这样子,我哪里对你不好。 冷静看着你发疯,心安理得的有了对另外一个孩子更好的借口。 “习惯就好。”张月叹气,想说点什么,却无能为力,她接过郁随手里的扫把,拍拍女孩肩膀,指了下二楼,“随随,我厨房煮了点鱼粥应该好了,你给少爷送上去吧。” 郁随想到今晚的事情,刚要开口拒绝,抬眼对上张月疲惫的神情,慢吞吞回复了个好。 10. 第 10 章 漆黑的走廊伸手不见五指,长的仿佛像没有尽头的深渊,季逾驰的房间在最后一间,郁随站在门口,敲了下,清清嗓子,“季逾驰,张姨煮了粥,你要不要吃点?” 静默几秒,等到的是一阵漫长的寂静。 门缝下没有任何光。 这种时候他心情不好,不应该打扰,不然或许会招来更大的麻烦。 郁随手里拿着药膏,想放下东西一走了之,耳边是张月孜孜不倦的叮嘱,想到刚才少年皮肤上的红印,叹气,手扶着冰凉的门把手,轻轻推开。 房内没有开灯,只有外面微弱的院灯和冷色月光交织落进来,从中间的缝隙扯出银白色的长线,贴向站在床尾的人身上。 少年穿着一条黑色工装裤,上半身赤露,宽大的背部横跨着几道不明显的红色长痕。 他低头,咬着缠绕在手臂处的白色绷带,精瘦的腹肌随着呼吸起伏,皮肤间还染着点点水渍。 一双阴戾的眼睛缠绕在她身上,透着危险的气息。 “出去。”他说。 郁随站在桌前停下,任务般将东西放好,晃了晃手里的药膏,直接了当,“我来给你送东西,这是药。” “听不懂人话?” “听懂了,我就是。。” 话被断开,天地之间,一片眩晕,郁随感觉自己身体腾空落下在柔软的床面,少年附身,跨坐在她身上,将人死死禁锢在身下。 她感觉自己的脸颊在发烫,想要坐起来,腰间却硬生生被一股巨大的力道压回去。 不安的气息扑面而来,在浓郁的夜色中难言,扯的她透不过气。 “郁随。”他抬着少女的脸,俊锐的脸在瞳孔放大,力道加重几分,咬牙切齿的开口,“你TM到底要干嘛?” “我,我只是想看看你怎么样了。”她慌了神,心跳到嗓子眼。 难道她的心思被拆穿了,不可能,她明明还没开始做多少,怎么可能被看清。 两人之间最多交集也就是在这段时间,除了那些刚滋生起来的阴暗想法,郁随实在不明白还有那些地方得罪了季逾驰,以至于他那么生气。 是打扰到他了吗? 因为他很讨厌别人靠近。 季逾驰盯着她,靠的更近,语气不耐烦,“说真话。” “真的。”她的心跳在加速,原来,一个谎需要不断的去圆,“我还带了药。” 她承认今晚她还想着挣扎一下靠近,但是一次次没有反馈,也有了放弃的念头。 为什么,他就那么讨厌她,连关心都厌恶。 少年附下身子,将对方的手扣在头顶上方,手力道更紧几分。 细密的气息急促的交织,温度急速上升,月光将两人影子拉长,在地面交织不清,像是融为一体。 少女浓密的长发散开,冷暗的光线映的她皮肤雪白,眼睛干净透亮,她睁开眼时,眼圈通红。 “装什么?” 季逾驰看的生起一丝烦躁。 强烈的气息包裹着她,郁随背脊紧贴着床面,退无可退,她的眼泪在大颗大颗的坠落,染湿枕头,却还是撑着回答,“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最好是真不懂。” “真的啊,我只是想给你送药。” 她后悔了。 “要是被我发现你别有所图,”季逾驰的眼眸幽深,目光一寸寸的在少女脸上碾过,指尖点了点她的脸颊,声音冰冷,“比你那天喝水还要惨,” 空气烫的人意识都模糊了几分,少女瞳孔微扩,听着耳边的话,心脏跳的要飞出来一样。 “不会的。” 郁随推开他,脸色惶恐。 季逾驰毫无波澜的站起,扯着她的手将人拉起,将人甩开,“出去。” 郁随胡乱擦干眼泪,抱着手里的药落荒而逃,只留下一个受惊的身影。 他盯着门口方向,抹开唇角的血迹。 —— 送来的粥和药都被丢进垃圾桶,晚上十点,季逾驰给周望打电话。 卡斯娱乐厅光线昏暗,门外夜色凉如水,门内却是纸醉金迷的霓虹,浓郁的雪茄和法国香水交织,无孔不入的钻入每一处款狂欢的身姿。 二楼角落,少年慵懒的躺在天鹅绒卡座,黑色的冲锋衣和暗色融为一体,手扣着可乐,一截白皙的手腕露出。 周望在他身侧沙发坐下,碰了下杯,没好气的添堵,“季少爷这是有烦心事。” “你觉得可能?”季逾驰半抬眼,嗓音慵懒散漫,“我能有什么烦心事?” “难道是因为电台?”周望在点歌,手里来回滑动电子屏,他记得,“你不是拒绝很多次了吗?” 他不想干的事情,没人能强迫。 “无聊。”他淡淡评价,“没人能让我烦。” “是是是。”周望不信,目光被桌面手机弹出的信息吸引。 是郁随发来的信息,具体内容没仔细看,随口打趣,“郁随同学还挺关心你的。” 耳边一阵冷笑。 “关心个屁,她有目的的。” 可真小看她,开始总是像个受惊炸毛的猫一样,还以为真的很胆小。 没想到一次次故意凑上来。 也不知道要干些什么。 不说实话,也别怪他手下不留情,不过留着慢慢逗还是好的。 “什么目的?你别乱说。” “不知道。”他语气低劣,“我倒要看看她想干什么?” 不过又能干什么,都不会成功,任何人都不可能利用他,从他这里得到想要的东西,她也一样。 就像一年前的某个晚上,一群人在KTV唱歌,玩知心话大冒险。 问题随机挑选,有人提出这样一个疑问,如果你发现你被人利用了,你会怎么报复TA? “狠狠骂一顿。” “当然是揍一顿。” 回答五花八门,最后轮到季逾驰,现场的目光汇聚,好奇的等待着他的答案。 “不会这么样?” 意料之外,开始有倜傥的声音,说没想到他居然如此仁慈。 他并不仁慈,只是再次开口,“因为我根本就不会被人利用。” 这个命题对他来说根本就不成立。 什么SB才会被人利用完拍拍屁股走入,真够蠢的。 如今再次回想,这个答案只会更加坚定,没有人能利用他,也别妄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 推开门,刺骨的冷风猛的灌进来,吹起少年眉前拉拢下的碎发。 身后喧闹渐渐模糊远去。 夜风很凉,季逾驰点开手机,滑到一个刚才弹出的对话页面。 他没仔细看,屏幕向右拉,一路下滑,毫无波澜的按下删除键。 —— 季逾驰把她删了,这是郁随万万没想到的事情。 计划没开始 就正式宣告失败,她不明白到底哪里出现了问题,也不清楚季逾驰为何突然疏远,只能默默猜测。 以后再也没有机会,或许需要寻找新的方法。 所幸吴林似乎也消失了,这是值得庆幸的一件事,至少短暂期内不会提心吊胆。 时间往后推两个星期。 由于图书馆内部岗位调动,郁随需要换一份兼职,负责人通知她周六去结算的工资。 出发前,郁随先去了一趟电子行。昨天校园论坛放出消息,长理下一期电台在十月中旬开始。 收音机机龄临近十年,内部零件老旧失修,容易信号不好,每次打开都要经历一段漫长的沙响声,好不容调整完频道又断断续续,不到半小时的节目,一半内容靠猜。 这台收音机是当初温月澜觉得太旧要丢掉,无意听到她说学校广播需要,便开价两百块卖给她。 新的很贵,她只能咬咬牙买个二手的,而且平时要用到收音机的地方还挺多。 季家给她选的房间的侧面仓库的阁楼,房间狭小,信号差。 没有电视,平日空闲时,她就会趴在收音机上,努力调试着不同的新闻电台,隔着小小的盒子去了解更广阔的世界。 收音机棕色的外皮泛着白,无数细微的划痕纵横在机身,电子行的老板拿着端详半天,翻来覆去,渐渐拢起眉头,“你这个收音机太旧了,我不一定能修好,你要不别修了。” 郁随手机还停留在购物软件页面,清一色全是高昂的价格。 她不想轻易放弃,“老板,麻烦你还是尝试修一下吧。” “主要是硬件方面,太老了,有点难找到配件。” “能正常听就行了。” “普通电台可以,完全修好很困难。”老板解释。 “不用完全修好,我只是平时要听学校的电台节目。” 老板陷入为难,想着拒绝,但听到要用来学习还是咬牙答应,只说试一下,不确定能不能成功。 这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郁随道谢,最后留下一句修不好也没关系。她带着喜悦从电器行出来,店铺对面正好是长理后门。 周末,街道两侧空荡荡,蓝色玻璃居民楼连成一片,是独特千禧年的记忆。 她站在公交牌前踌躇,思考着坐那一趟车更加好,视线搁浅在马路对面,看见刚从学校出来的季逾驰。 银色的宾利停下。少年被簇拥在人群中间,穿着一身白色运动服,世界仿佛像隔了一层欧根纱,阳光洒下,流动在绿色的有些退黄树丛和他的身上,波光粼粼,梦幻的不真实。 周遭同龄人在打闹,他身边红色连衣裙的少女跑上前,踮起脚尖,笑意盈盈的说了什么。 少年低头玩着手机,虽有回音,却兴致缺缺。 反倒是旁边的周望语气兴奋,说庆祝他加入电台,应该好好聚餐。 “没必要。”他皱眉,再次不留情的拒绝, 闻怡月倒是也不尴尬,继而他的话接下去,“那你明天有空吗?我们两个一起排练一下吧,到时候可以配合的更好” 他转身,像是在开口回应,看不清具体。 公交站下的少女,穿着藏青色针织衫,脖子围了一条格子纱巾,气质括静,风将两侧散发吹起,露出一双漂亮的眼睛。 模模糊糊,听不清,像此刻杂乱的心跳。 放弃的念头再此刻被无限扩大,一锤定音。 11. 第 11 章 郁随不知道,她失魂落魄的走到图书馆,在二楼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从包里取出有线条耳机。 或许是因为雨天,她的心情有些烦躁。 手机页面停留在《红豆》歌词页面,又换了一首新的。 翻开笔记本,密密麻麻的做题技巧和分析填满整个页面,第一次模拟考出分很快,毫无意外,她依旧是年级第一。 修稿到作文板块,笔尖垂落在在题目“理想”两个字之上。 考上高等学府,出人头地,寻找一分伟大的工作,对于现在来说,似乎天方夜谭。 她用力将试卷揉皱几分,看向窗外。 梧桐树染上秋的气息,黄调在树叶边缘蔓延,空气里已经开始有糖炒栗子和烤红的味道。 秋天要来了。 馆长擦着积满灰尘的书架,看她心情不好,找了个话题,“随随,我前段时间看了你高考祝福的采访,很棒啊。” “谢谢馆长。”她摘下带线的耳机。 “年轻就是好。”女人感慨,“你未来有没有想去的大学或城市或者城市?” 未来,有选择的机会吗? 十三岁,她无奈寄人篱下求学。 十五岁,她似乎再次被噩梦缠绕。 聊到成绩,长辈们总是下意识会问对未来的规划,可是,孩子对于外面的世界仅仅只是从书本上简单了解,然后带着极致的幻想期待。 现实怎么样,谁能说的准。 “去个有海的地方吧。”少女笑盈盈的,“因为我从小呆的地方不是多雨就是多雪,想感受一下燥热的夏天。” 一望无际的海岸线包裹着辽阔的天空,世界只剩下蓝色。 “那得是南方城市。”细数距离,“可有点远。” “坐飞机也挺快。” 对方不以为然,“很多人离开了家乡,就算近也很少回来,人总是会累的,你老家还是雾江的,估计以后都不会回临川了吧。” 是吗? “有牵挂的地方才会回去。”馆长说。 那她的牵挂是什么? “应该吧。”她托着下巴,侧头看天,对自己说,“没有牵挂就不会再来。” —— 郁随和季逾驰相处的时间并不多,他总是很忙,各种比赛和课程占据着全部的生活,即使无聊又无趣。 虽然住在同一个地方,但上学出发时间不一样,偶尔几天都见不上。 这天早上她在门口穿鞋,嘴里叼着面包,还没开门就看见管家来回踱步,搓搓手,一副欲言难止的摸样。 “林叔,你有事吗?”她提了下鞋后跟,忍不住发话。 “有。”终于等到这句话。 他今天早上等季逾驰下楼,到现在都没看见人,昨晚司机送人回来说他状态不对,也不知道是不是不舒服。 郁随把面包嚼完,扯着书包带子,边走边说,“你不去看看?” 不是不去,是不敢,“你也不是不知道,少爷有起床气,万一不是不舒服,我就。。。” 郁随懂他的意思,可觉得这件事告诉她也没办法,“难道你想让我去喊他?” “是也不是。”林恒就是觉得,“你们是同学,他应该会给你面子。” 郁随觉得他对自己有极大的误会,季逾驰这个人,谁的面子都不给,不会因为你是什么身份。 林恒小碎步般跟上她,可怜巴巴的,看着人心慌。 拉开铁门出去,林恒还在后面看着,她无奈叹了口气,倒退着回来,把书包先丢给对方,还是妥协了,“那我去看看吧。” …… 犹豫的主要原因就是她心里对那晚还是有些许阴影,不明白季逾驰的情绪从哪来。 一如现在,熟悉的房间布局,开着空调,冷气打在皮肤上,寒的人不由自主打了个颤。 中央床面有一片凸起,少年半张脸隐匿在枕头下,头发乱糟糟一片,听见声音,烦躁的皱了下眉,说话有气无力,“你怎么来了?” “林叔等不到你,我上来看看。”郁随在床头前弯下腰,手撑着膝盖,没敢轻举妄动。 “哦!”回应迷迷糊糊,他似乎又睡着了。 郁随在原地观察了一会,凑过去,感受到空气中扑面而来的热意,伸手摸了下对方的额头。 烫的吓人。 “你发烧了。” “不知道。”季逾驰轻推开额头上的那只手,并不惊讶,缩回被子里,狭长的眼尾泛着红。 “要不要去医院?” “不用。” 郁随觉得季逾驰挺不爱惜身体,又怕对方闹脾气,想直接离开喊林叔过来。 又想到另外两个层面,她需要靠近季逾驰撑腰,二是如果烧坏身体,被温月澜知道,免不了问责。 最终衡量得失,她还是选择留下。 郁随在床沿坐下,用力的扯他的手,妄图将人从被窝拉起。 对方力道更大,牵制着她的举动,“你回去上学吧。” “你不去只会更加严重,实在不行,我让管家过来。” 她用另一只空闲的手编辑着短信,还没来得及发送,手腕被用力的抓紧了力道带着她整个身躯往床上倒去,跌入一个满是热意的被窝。 滚烫的空气灼烧着她的皮肤,黑暗中,两人面面相觑。 少年缓缓抬起狭长的眼皮。 “不去就是不去。”他忽然来了脾气,语气倒是有几分委屈,倔的不行。 懒得和那个女人打交道,她和季远东一个作风,动不动就问责,不愧是夫妻。 一想到就烦。 他在被子里咳了两声,“你带我去吧,我给你钱。” 无论出于什么理由,都无法拒绝。 郁随说了声好,起身背对着他,刚要抬脚下楼喊车的,滚烫的胸膛贴着她背脊,猝不及防。 季逾驰整个人重重的趴向她的后背,少年烧的意识不清,双眼紧闭,浓密的长睫垂下,鼻息呼出的热气灼烧的打在耳垂,烫的她脸颊浮起一片红晕。 她转过头,安静几秒,以为到对方似乎睡着,小声吐槽,“哼,让你那天欺负我,活该了吧。” 一种大仇得报的感觉。 “哼。” 耳边传来一阵沉闷低哑的嗓音,学着她的语气,然后骤然冷下,“郁随,你当我死了还是聋了?” 居然那么光明正大。 郁随站起的动作变得僵硬起,后知后觉,满是被抓包的尴尬,摸摸转头自顾自的讨论去那个医院。 居然装睡! 季逾驰就这样看着她一系列的举动,忍不住摇头,猫也没有那么乖,偶尔会炸毛。 …… 引起高烧的原因很简单,初秋温度变化无常,时冷时热,加上后背伤口感染。 医生摘下口罩,掠过后背后面那几道红色的长疤,语气严肃的质问他是不是打架,“小小年纪打架那么猛。” “嗯。”他难受的眼睛半闭,胡乱回应,说话没什么力气。 皮肤每一寸似乎都冒着温热,不断往身体里面钻入。 “现在的小孩就是叛逆,一言不合就发脾气,容易打架。”医生涂边药膏边大声吐槽,整个病房都是她孜孜不倦的教育,“你是他妹妹吗?” “我不是。”郁随摆摆手。 “亲戚?”不等回答,跟着一并严厉呵斥,“你就惯着他吧,打架了现在只敢让亲戚带过来看是吧?还知道怕父母?” 少年睁开眼,报了季远东的名字。 医生刚到嘴边的话被硬生生咽下,变得唯唯诺诺。 私人医院患者都不简单,医生接触过很多有钱人,自然知道季氏在临川的地位,懊悔自己刚刚骂错人。 病情不算严重,注意伤口的处理,挂完点滴就能出院。 中途温月澜来电,质问了十几分钟,问为什么会在活动多的节点生病,季逾驰懒得和她废话,几乎是刚听见声音就直接挂断。 温月澜心情不佳,又打了个电话给郁随,借用天气温度变理由,郁随倒是成功搪塞过去。 “那你好好盯着。”女人没好气的开口,话里话外透着不满,“怎么偏偏是这个时候。” “可能也是入秋变凉了。” “真是烦人。” “放心吧温夫人,有事我会和你汇报的。”她乖顺的答应让电话那边的人舒畅几分,最后还轻快的说了句好才挂掉。 通话结束,沉默的气氛在空气中蔓延,少年穿着蓝白色的条纹病号服,半靠在床头。 “你要看电视吗?”郁随拿起电视遥控器。 “你想看就自己开来看。” “好。” 病房中央架着一部迷你的液晶电视,侧面按下开关,屏幕闪 过一片白花,沙哑尖锐的电流声后,水果台偶像剧的预告弹出,主持人声线沉稳浑厚。 “我会开小声点的。”郁随解释,“边看电视边写作业会更好。” 她在季家的房间没有电视,唯一的娱乐方式是一台破烂老旧的收音机和手机。 电视剧里播放着校园偶像剧,养眼的男女主站在宽阔的长廊,夕阳在白色的校服印出金色光影,梦幻又青春。北方学校走廊都是封闭式的,她看偶像剧时,偶尔也会幻想到剧里的学校生活几天。 “季逾驰。”郁随转了下笔,想起那个采访视频,“你有想过以后去哪里吗?” “随便吧。”他答得随意。 世界像一片宽阔的汪洋,而他只是万千漂浮的落叶之一,没有人站在未来,值得他去前进和期待,明天只是明天。 感受到对方兴致不高,郁随有点受挫,掏出笔打算做题。 少年半靠在床头,白炽灯照给五官镀上一层冷感,睫毛在高挺的鼻骨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重新说,“去德国吧,你呢?” 郁随愣了愣,才缓慢回答,“去南方城市,有机会出国的话,想去加州。” 听说,加州是一个充满太阳和海滩的城市,燥热的夏天漫长又热烈。 “我还想带我爷爷奶奶去。”少女语调上扬,瞳孔闪烁着微光,“你有没有想带去的人?” “没有。”他不能理解未来和很多人绑定的生活, “你很爱你爷爷奶奶?” “当然。” “为什么。” “因为他们是我的家人啊。”话在家人这两个字后,语气渐弱。 “别这样看我。”一副看可怜鬼的样子,季逾驰说,“确实没有值得我爱的家人和人,但这不是挺好的吗,你不觉得爱什么的都很虚无,人的爱都是出自利益。” “也不一定。” “怎么不一定。” 争执不相上下。 郁随摇头,认为,“那是你还没遇到,就算你现在不太喜欢你的家人,但你以后可能会遇上喜欢的女孩,她会毫无保留的爱你,鉴定的选择你,你也会坚定的选择她。” 什么屁话,她或许不知道他出生的由来,要是知道了一定不这么想。 世上没有任何毫无保留的爱,无论是家人还是爱人。 季逾驰忽然觉得她很单纯,但转念一想,或许是每个人成长道路不同,比如他,就永远不会不顾一切,放弃所有去选择一个人。 “喜欢是什么感觉?”他好奇。 “我也不太知道。”郁随挠了挠脸,听周望说是占有,是开心,还有想亲亲,她清楚,少女对心动的定义还是懵懂,带着探索的欲望。 “那么腻歪?”她嫌弃的皱眉。 郁随觉得他确实和外人说的一样,何止是难以相处,简直是难以靠近。 她苦笑着,没有回答。 对话以不懂的感情收尾。 风拨动着两人的头发,他们一起看着窗外,郁随看着他的背影,想到了去年的秋天。 其实季逾驰也不算是个完全冷漠的人,去年在学校,她生理期,痛快要晕厥过去,班级的学生都在礼堂听讲座。 她一个人呆在教师,趴在桌面,痛意刺激出眼角晶莹的泪花,心里不断期盼祈祷着要是有人出现,又或者冒出一盒药,无意是巨大的惊喜、 朦胧泪花闪烁里,眼前白色的身影渐渐放大,有人敲了敲他的桌面,语气淡淡的问她没事吧。 回答轻飘飘的,连她自己都听不到。 郁随没了意识,梦很模糊,只能感受到有人背着她跑了大半个学校,冰冷的水流淌在脸颊,顺着脖间没入更深的皮肤。 再次睁开眼时,炫目的白光落入瞳孔,周围是刺鼻的消毒水味,医生的低语在耳畔,她看向四周老师和其他同学关切的神情,一脸茫然。 “我怎么在这?” “你晕倒了。”扶司琪很内疚,“早知道我留在教室陪你就好了。” 高大宝也是一脸后怕,庆幸,“还好季逾驰回教室看见,将你送过来。” 灯光明灭,将影子拉长,蔓延。 少年靠在窗边,背对着他,有风吹来,他的视线回落,下巴扬了扬桌面准备好的药和汤品,“自己喝。” 眼神交叠那刻,或许是心跳在回响,流动进喧闹的人群。 12. 第 12 章 还有一些很远的事情。 猫咪跳进怀里,眷恋的蹭了蹭手背,扯回她远去的思绪。 郁随把鸡肉撕成条放到地面的陶瓷碗,CVD光盘上方挂满当年网络火爆的歌手海报,复古潮流,鲜艳的色彩在这个时代纵横。 新闻结束,又重播着现代都市偶像剧,穿着西服的白领来回穿梭于高楼大厦间,少女下巴磕在桌沿,眼里透着羡慕,“想快点长大。” 林许柔笑她,“长大可不好。” “是吗?”郁随不觉得,“可是长大了就能工作,赚钱,买自己喜欢的东西。” “人生多少年,学生才多少年。” “但至少有钱。” “有钱也是累死累活换来的,还是当学生好。”这也是为什么林许柔选择在学校附近开小卖铺的原因,每天接触有活力的学生,能感觉自己也变得年轻,“我还羡慕你。” 少女还年轻,没办法理解,成年人有不同的痛苦甚至难以逃避,人总是对没有经历的未来充满幻想和羡慕。 “你看,我现在要一边工作一边陪家人看病。”林许柔背起沉甸甸的登山包,提着桌面准备好的几袋子水果。 出门前,她叮嘱了一些注意事项,顺便把便利店的钥匙和登记本和密码条转交给郁随。 橘猫看见林许柔要离开,从郁随怀里跳出去,胖乎乎一团,颤着肥肉跟上前。 店里没人,她掏出作业,翻到昨晚刚解到一半的题目,听到推门的声音,以为林许柔折回来拿东西,仍低头。 玻璃柜面传来一阵轻扣,视线上移一寸,映入眼帘的是一双白皙的手,指甲剪得整齐干净。 那颗熟悉的痣在修长的食指异常清晰。 “郁随。”季逾驰惊讶,“挺巧。” 少年身影欣长,灯泡的光汇聚在发顶上,他的到来仿佛为这阴暗的店里镀上一层光彩。 没想到这个时间点会在这里相遇。 郁随也愣了一下,呼吸的频率错乱,站起来招待,“老板有事外出了,你要买什么?我帮你拿。” “一个打火机。”季逾驰强调,“要白色那个。” “好。” 柜子第二排第五个格子,她看到,踮起脚取下,交过去之前,借用余光看了眼牌子的名字。 “一百块。” 装好袋,季逾驰摸衣兜才发现钱包落在朋友店里,他把打火机推回去,又被郁随重新推上前,“我先帮你给吧。” 上次她带他去看病,给了挺多钱。 角落里,收音机吱吱呀呀的播放着新闻,主持人的声音断断续续,刺耳的像干布摩擦玻璃。 内容是,神舟七号再发射成功,这标志着我国成为第三个掌握独立出舱技术的国家。 季逾驰听了半响,走到收音机旁打量,“你的收音机是坏了吗?” 郁随失落,“嗯,有点旧了。” “我认识一个很厉害的师傅,我帮你拿去修吧。”在她拒绝之前,季逾驰摇了摇手里东西,给了个很好的理由,“打火机谢礼。” …… 收音机就这么被拿走,郁随只能播着电视做题。 晚上回家,她打算出门转一圈,坐最后一趟公交车回家。 从店里出来没走几步,抬眼坐在看见下沉广场中央坐在最后排那道挺拔清瘦的身影。 黑色阿迪运动套装,头上带着一顶鸭舌帽,半张脸隐匿在光落不到的阴影下,懒散的靠在椅子上,像没骨头似的,看上去很困。 郁随盘算着,转身把门重新打开,跑回收银台取出最后两盒薄荷糖。 风有些冷,第一盏路灯亮起时,整座城市悄无声息的进入夜晚,属于临川的繁华才刚刚开始。 他咬着烟,刚要点火,眼前出现一盒绿色的薄荷糖。 “你在这里坐了很久吗?” 少年摘下帽子,眼睛对上刺眼的路灯,眯了下,这才看清楚来人,“特意过来的?” 特意,这两个字用在他们的关系上,似乎不太恰当。 郁随隔着一尺距离坐下,换了个更贴切的词语,“路过,顺便过来。” 他明显不信,唇角扬起一道意味深长的弧度,却没拆穿。 又是相同的夜晚。 郁随打开薄荷糖摊出两粒倒在他掌心,“这是橘子味的,比较酸,很少人喜欢这种口味,多数喜欢甜一点的,例如草莓。” “那你口味还挺独特。” “也不是,就像巧克力我就喜欢草莓。”少年将两枚薄荷糖丢到嘴里,橘子的酸在口腔化开,随后是清甜的后调。 “其实有事你可以直接说。” 随口一提,却具有明显暗示。 郁随一下子无所适从,话到喉边,又不知该说什么。 那些在她眼里看来自以为做的很好的事情,是否早就被看穿了? “我。” 她想不明白,整理着措辞,好几秒的安静。 怕是等不到她坦白,季逾驰想到,心生出无趣,“我要走了,你也早点回家吧。” 她总是摸不透他。 郁随没多纠结,回了句好。 路过水果摊,她买了袋橙子,想到抄小路近些,转身径直走入一边胡同。 街道梧桐树渐黄,树叶飘零,在半空打了个旋,从四面八方落下,和昏黄的巷灯光影融为一体。 巷子路灯坏了几盏,忽明忽暗,有黑猫四处逃窜,在静谧的夜晚中擦出微弱的纸皮声。 居民楼的窗户没几户亮着,一路走来静可闻针落,她害怕的缩了缩身子,加快脚步。 猫咪流窜的声音和人的脚步声有着微弱的不同,前者是剧烈、毫无规律的,而后者是随着跟踪的人,规律且轻缓。 就比如现在,她能清晰的听到身后缓慢的脚步,带着死鱼的腐臭腥味和垃圾桶的酸臭揉在一起传来,闻的人作呕。 越来越近。 少女心跳到嗓子眼,盘算着出路,身后人紧跟着,脚步加快。 快要赶上前一秒。 她抓紧手中袋子,用尽全身力气向前跑,耳边全是脚步声,心跳声,混在一起,模糊不清。 巷道错综复杂,像交织在天空的黑色电线,没有具体的出口和终点,只能凭借着快速拼凑的记忆下意识前行。 左巷狭小,两侧墙面将道路夹成一条长线,灯光明亮,少年慢悠悠的走在道路中央,勾着汽水盖的铁环,指尖皮肤还沾着冰冷水露。 “季逾驰。” 惊恐的嗓音刺破夜的宁静。 耳边有风呼啸而过,模糊着心跳。 不知道为什么,即使什么都还没有发生,但在看见他一刻,郁随下意识感受到了安全。 她冲到对方身边,用尽全身力气抓住那双带着冷意的手臂,大口大口喘气。 “怎么还跑来追我?” 他玩味般将那一顶鸭舌帽盖在她头上。 视线被模糊大半,少女整个脸被盖住,只露出微微喘息的红唇,在夜色里诱人。 少年目光回落在唇间,将帽子拉的更下。 “好像有人跟踪我。”郁随没敢动,就这样呆呆的站在原地,话带着哭腔。 “哪里?”他严肃起来。 “巷子。”郁随将帽子拉高,指向身后。 此刻,交叉路口空空荡荡,只剩下一只黑色猫从水泥墙上跳下,用一双又黑又圆的大眼睛盯着两人。 会不会觉得她又是故意凑上前的。 “可能是是跑吧。”她松懈,又透着尴尬,情绪还没从可能被尾随的惊恐中逃脱,抱着快要散落的橙子跟随。 季逾驰打着电话,有一搭没一搭的回着话。 “你要跟着我?” “可以吗?” 她挺害怕的,现在不敢到处乱走,甚至觉得就算走去公交站这一段距离也异常危险 。 “你知道我去干嘛吗?” 郁随摇头,帽子顺着她的动作再次滑落。 不知道还跟着。 季逾驰盯着她畏畏缩缩的样子,忽然来了兴致,将帽檐盖住她的脸。 黑暗里,只能听见一声含着笑意的嗓音,“你就那么想跟着我?我去打架你也跟着?” “打架。”少女用力将帽子扯起来,睁大眼睛眨了眨。 碎发乱糟糟的黏在红扑扑的脸上,给清冷的气质增加了几分柔美。 “对啊,你能打的过吗?”季逾驰打量一下,摇头,“我看你胆子那么小,还是算了。” 他等着她的退缩和害怕,没等到,却等来一句。 “别去了,打架不好,工作还得上五休二,你这天天打。” 话落,电话里传来一阵怒骂,带着质疑。 “挖槽,阿驰你SB大半夜还没到敢情是在那边调戏妹子呢?我生日到你嘴里怎么变成打架了?”对面的人隔着电话和她对话,“同学,我是正经人,不打架,你别听某些人乱说。” 郁随这才知道,他现在还在外面是要过去参加一个朋友的生日,不过也好奇,像季逾驰这样的人,居然还愿意参加别人生日。 令郁随更加意外的是,她居然跟着季逾驰一起去参加。 …… 蛋糕门口,五彩斑斓的彩带静静飘扬,橱窗星星灯在漆黑的夜里闪烁,像一条银河。 推开门,高大开朗的男生展开双臂,一口白牙露出,朝着郁随所在的方向前去,“同学你好啊。” 季身侧人面无表情的挡住,语气冷然,“蛋糕呢,我九点走。” “你这人也太没趣了。”他指了指旁边,“马上开始。” 现场还有一些穿着其他学校校服的学生在拍照聊天,氛围很好,郁随被氛围感染着,带动心情好了些许。 倒是梁决游围着她转来转去,重头到尾盯一边,表现的一脸不可思议和震惊。 他和季逾驰是初中时的同桌,关系还不错,两人都嘴欠,骂着骂着就认识了,印象里,每次他喊人出来玩,这家伙都是孤身一人,看上去没什么情绪。 今天居然带了人,还是个女生,还是在晚上带过来,还是在他如此重要的破蛋日。 Bug叠满,一定不简单。 “同学。” “我叫郁随。”她认真的介绍。 “郁随,你好。”梁决游弯下身子,歪头,“你和阿驰是什么关系啊?” “我。”她支支吾吾,看一眼身边无动于衷的人,“我是她同学。” “同学。”梁决游刚意味深长哦了一声,要说不可能,听到头顶传来一阵轻咳。 一双带着威胁的目光落下,“你今天话怎么那么多。” 果然不简单。 “好好好。”梁决游摊开手抖了抖肩,后退,“我不问,我不问,我们开始吃蛋糕吧。” 她和季逾驰被分到角落位置,两人相靠而坐,可以一起看见窗外萧瑟的街道。 枫叶在枝头摇摇欲坠,带来一个季节的开始。 服务员端上来的是两个蛋糕,三角形,深棕色奶油做成汁水流淌下的形状,五颜六色的碎糖覆盖在表面,中间是一瓣橙子。 郁随尝了下,口感绵密,很甜。 季逾驰就这么安静做在她旁边,懒散的靠在沙发上,看向她,眼觉恍惚。 充满氛围的彩灯在黑暗中发光,桌面中央的香烛孜孜不倦的燃烧,映出她柔和的脸,火光在瞳孔中倒影,随着她弯起的眉眼闪烁。 她的眼角有一颗淡淡的泪痣,笑起来,隐藏在褶起来的皮肤。 “郁随,你今晚不是路过。” 很肯定。 他凑进,橘子的香味不在单纯,混着淡淡尼古丁的气息,带着逃不开的侵占感,一字一顿的问。 “你老是跟着我,是不是喜欢我?” 13. 第 13 章 “你是不是喜欢我?” 郁随挖蛋糕的动作慢下来,大脑被这句话震的发昏,晕乎乎的,心跳不受控制的剧烈跳动。 叉子砸落到桌面,发出哐当声响,她捡起来重新挖了口奶油塞到嘴里,不断消化着这个问题。 还是伪装的不够好。 季逾驰注意到了她的刻意,却误会其中的含义,所以,应该怎么回答。 如果喜欢,是不是就可以光明正大的靠近。 如果说不是。 背脊的薄汗依旧残余,她又想到巷子里跟在身后的人,是不是吴林,她没用勇气回头,因为害怕面对最坏的结果。 她不回答,他就非要问,一步步逼迫,“是不是?” “不是。” “不是?”他不信。 郁随换了个说法,“就是觉得你优秀,想了解一下。” 未明的情绪孵化在喉里,苦涩发酵,还没来的及好好剖析,就逐渐模糊。 在他眼里差不多意思。 “那我给你一次机会。”季逾驰支起身子,隐匿在碎发之下的五官露出来,火烛将他凌厉的五官切割成两部分,一半拓印在橙色光晕之中,一半隐匿于无尽的夜色。 他就这样懒懒的靠着沙发软背,一股颓然的贵公子气质。 “我知道你有想要的东西,我这人不爱当慈善家,如果你能在特定的时间内,让我喜欢上你,我可以给你想要的。如果不能,你就答应我一件事,赌不赌?” 她有了直面谈判的机会,考题却是看起来不可能实现的事情。 耳边不同的声音在交织。 “别喜欢他,永远不会回头,不会低头 几乎是不可能胜利。 她垂着眉,一声叹融在漆黑的夜色中,“多长时间?” “你开。”少年挑起一丝志在必得的眼神,“不过别太久,我没有耐心陪人玩那么长时间的游戏。” 就算是三年,十年,三十年,她都没有十足的把握。 “一年。”明年的今天,“可以吗?” 一年,她毕业后就可以离开这里。 “可以。”他答应的爽快,郁随还在纠结。 “我还需要想想。” 夜晚情绪上头,容易做出冲动的决定,一旦开始,就意味某些事情可能产生变数,生活的轨道不再可控。 季逾驰默许。 郁随漫不经心的打了个招呼就离开,梁决游还想挽留,对上角落的人,只得硬生生说了句注意安全。 店内熄灯打烊,梁决游坐过去,丢了个打火机在桌面,“她喜欢你,你不考虑一下。” “她可不喜欢我。”只是出于其他目的,季逾驰没当场拆穿,换了个方式给对方台阶,毕竟,赌局还是要给留点空间才好发挥。 “我第一次发现你还有这种爱好,喜欢和人打赌。” 偷听他说话,真是没品。 季逾驰懒得骂他,手搭在边沿,指尖扣着的汽水要掉不掉,“怎么,不行?” “不怕输?”梁决游点了个烟,呼出一口气。 “可能吗?” “怎么不可能,万一。” “没有万一。”季逾驰视线跟随着公交站下那道瘦弱的身影,落寞又悲伤。 不就一个赌约而已,用得着和生死大事一样? 他很自信,“我不可能输的。” 无论是一年还是三年、五年、十年。 毕竟,“我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情。” 梁决游知道,他确实有本事自信,从小到大,每次比赛,只要他想,就一定可以。 有人生来就万丈光芒,众星捧月。 不过,感情可不一样。 梁决游真好奇,来了兴致,“季少爷输了,能不能去酒厅包场一晚,撒点美金?” 季逾驰觉得他今晚话真多,语气不耐, “别说一晚,一个月都行。” “行。” 赢了,就当可惜。 要是真的输了。 要是输,郁随不知道会是什么结局。 不过季逾驰现在已经发现她的刻意,如果不答应,其实没有退路。 一年时间,吴林应该不会坚持太久,说不定没报复到就不耐烦离开临川。 至于赌约,季逾驰不可能喜欢她,输掉比赛,她那么穷,他应该也不会要太过为难的条件。 几乎不会有人收到伤害,想到这,郁随的心蠢蠢欲动。 刺眼炫目的车灯扫在地面,将她整个身体笼罩在光亮中。 温月澜从后座下来,高跟鞋发出规律的节拍。 郁随站在原地咪了下眼,视线定格在对方鲜艳的裙摆上,挂起笑,“温夫人晚上好。” 温月澜从包里夹出一张烫金邀请函,“七天后有个慈善晚宴,你一起去。” 心思还停留在赌约上,郁随魂不守舍,接东西的动作显得缓慢僵硬。 “唰!”只是一下,锋利的卡面擦过皮肤,划出一道细细的血痕。 温月澜不悦,眉头皱着,“想什么呢,那么入神?” “没有,我只是在想有没有什么需要注意的,怕到时候说错话。” 她自如的收回情绪,轻轻揉着那片透红的皮肤。 温月澜虽然不满,但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认为考虑周全。 郁随作为季氏“向日葵”项目唯一的资助生,无论如何都要出席这种慈善活动,凸显季远东善心企业家的形象。 背后资助是假的,只不过是他们和郁随的一场交易,表面免费提供学费和住所,背地是日后要多倍奉还。 温月澜想到一年前站在夜色里的少女,目光坚定的提出这场交易,从一个小镇逃脱,拿到这样的机会,来之不易,温月澜相信她会好好配合季氏演戏。 “没什么需要注意的,别乱说话就行。” “我明白。”两年时间,她演的很好。 温月澜将邀请函重新递上前,视线不自觉偏了半寸,注意女孩提着的蛋糕品牌时,动作停下。 她曾经在季逾驰房间里看见过这个蛋糕牌子, 手指着,“这个蛋糕自己买的?” 提着蛋糕的指尖忽然泛起一阵薄而密的凉,她蜷了下,幅度很小,却被温月澜一眼注意到。 “还是。”危险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极强的质问,“阿驰给你买的?” 汗从后背沁出,细细密密,她听见了自己虚浮的声音带着一点点颤。 “我那天带他去医院,今天他说感谢我,所以送了个小蛋糕。” 安静那几秒,郁随承受着审视的目光。 回报? 温月澜觉得她对自己的儿子好像了解的多也不多,不过就一个蛋糕的回报,也能说的过去。 至于其他感情。 她重新以另一种视角打量面前站着的人。 少女穿着一件米色针织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漂亮的锁骨,白色裙摆随着风的流动起伏,贴在她的小腿。 那双琥珀色的瞳孔总是淡淡的,像是一口很深的井,平静的没有一丝波纹。 极致的纯粹与干净。 温月澜想,季逾驰对这种类型不感兴趣。 “那你就收下吧。”她以一种极度自信的语气开口,带着母亲的样子,“他总是那么好心,对朋友和陌生人都这样,对你,一个人孤身来到这座城市,作为同学,难免会照顾。” “谢谢夫人。” 郁随听出话内在深层的含义,提醒她,季逾驰只是好心,并无其他想法,也告诫不要有过多想法。 或许,这场赌局更显得是当下最好的办法。 因为提出的人是季逾驰,如果被发现,温月澜只当他无聊打发,轻轻教训一下,只要最后他们都没有喜欢上对方,生活依旧毫无变化,季家并不会怎么样。 但是她为了解决吴林处心积虑接近季逾驰被发现,麻烦只会更大。 季氏不会允许这样的人继续留下来。 那样,她最后的一年该怎么办? …… 雨孜孜不倦的下着。 身后,林许柔抱着猫咪喂食,饶有兴致的按下遥控换台。 “许柔阿姨。”郁随不再多想,用小刀将纸箱划开,取出纸巾摆到货架上,“过段时间可能要多麻烦你了。” 图书馆不再开放临时岗位,她一时之间找不到其他兼职。 “这有什么?”林许柔并不在意,“最近我爸妈住院,这店正愁没人帮忙打理,你能过来我高兴还来不及。” “我已经在找了。” “没事。”林许柔让她别 着急,“这段时间入秋,马上冬天了,多冷啊,你也别找,就在我这里呆着吧。” 她摸到桌子底下的包裹,“对了,你爷爷奶奶前几天托人从雾江带来的东西到了,等一下有空拆开看看。” “是什么?”郁随把最后一包纸巾摆好,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正要过来。 电视机影视剧的声音换了一道又一道,比下一个主角声音先到的,是开门透进的雨声。 一个穿着黑色雨衣的男人,手提着蓝色格子伞,水渍顺着光滑的外衣流到地面,燃湿了纸板。 “你好。”林许柔从沙发站起,笑脸迎接,“请问要什么?” “有没有小刀?” 商店内带着雨天阴沉沉的暗。 郁随愣在原地,隔着几个货架的缝隙看向来人, 死亡之前,最后失去的是听觉,同理,在记忆模糊之前,最后忘记的是声音。 很多人即使过去很多年,你对他的样貌有些模糊,但听见可怕声音时还是会觉得熟悉,为之一颤。 天空一阵闷雷闪过,恰巧掩盖抹布掉落地面擦出的声音。 视野焦距在前方蓝点,周围货架的东西都变成虚幻,只有那个渐渐靠近的人,清晰无比,粘稠的视线像一只无形的手,贪婪地,一寸一寸的舔过身体的每一处。 久违恐惧感再次袭来,比心跳更快一步。 她几乎是一瞬间反应后退,跑进厕所关门,扶着洗手台沿,大口大口的干呕。 沉闷的雷声接连不断,闪电划破最后一丝沉闷,带来寒冷的雨汽。 她最不愿意面对的人还是出现了。 已经记不得时隔多久,又看见了吴林。 是什么时候来到临川的,又是什么时候知晓了她上学和经常来的地方。 帖子发出哪天?还是她被跟踪的晚上? 记忆里各种画面一帧一帧飞快闪烁,晃的眼花缭乱。 郁随背脊贴着墙,眼神空洞的滑坐到地面,灯照的她有几分炫目。 镜子里,少女额前的碎发挂满水珠,一滴一滴的坠落在白皙的脸颊上,分不清是水还是泪。 仿佛又回到了那些暗无天日的日子,身后,永远有一双看不见的眼睛在跟随,时时刻刻。 手里的伤疤传来微微刺痛,她蜷缩的更紧,贴在角落,盯着蓝白格地板发呆。 时间好像过去很久,直到敲门声和女人温柔的嗓音一并传来。 “随随,你怎么样了?是不是不舒服。” “没。”她愣了几秒,麻木的回应,“我没事。” 站起来,眼前一黑,腿酸的又倒下去,郁随借着墙面助力才缓缓起身。 推开门,对上林许柔担忧的神色。 “你没事吧?” “我没事。”唇角上扬的弧度却难掩苦涩,“可能是准备生理期,有些难受。” “那就好,那你好好休息。” “嗯。”她现在也没心情继续待下去,“许柔姐,我今天早点回去。” “没事。” “对了,许柔姐。”郁随看了眼外面空荡的前台,松一口气,“刚刚那个人是你认识吗?” “不认识啊,怎么了?” “哦,他看上去怪怪的。”郁随换了个委婉的询问,“买的什么刀啊?” 说到这个,林许柔倒是很生气,抱怨着刚才的人,一来就是问有没有刀,要什么刀也不说,是美工刀还是削笔刀,反而到处乱看,绕着店走了圈。 一问三不知,到最后又草草说自己走错店。 “我看八成是个神经病。” 郁随没说话。 她不能告诉林许柔,更准确的来说,是不敢。因为所有保护她的人,不够强大,生活都会被吴林打扰。 她和她的朋友都一样。 摸到口袋里冰冷的薄荷糖盒身,郁随又想起那张没什么情绪的脸。 总是淡淡的,毫无波澜的看着一切好坏发生,似乎世界都与他无关。 林许柔看她发呆般盯着门口,摸到冰凉的手,更加担心,“随随,你真的没事吗?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没事,我,我回去休息一下就行,。” 她答的没头没脑,不在状态上。 林许柔给她收拾了雾江送来的包裹,把人送上公交。 14. 第 14 章 下了公交车,天空飘起细密的雨丝,打在身上,她没什么感觉,漫无目的的往前走。 城市的忙碌被短暂按下暂停键。 郁随走到一处屋檐下躲雨,摊开怀里一直抱着的包裹,里面是前几天郁忠华和王玉芳派人顺路带来临川的东西。 纸箱表面被水渍浸透,晕开深色的圆圈,软趴趴的。 她抽出纸巾擦了下,小心翼翼的将箱子打开。 暖手袋、保温杯、卫生巾,对那个年代相对没那么富裕的人家来说,及其奢侈昂贵的东西,此时此刻却被认真的包裹着,躺在一张碎花布上,以最崭新漂亮的状态呈现在眼前。 眼框有细密的热泪流下,口袋震动,欢快的来电铃闯入雨声。 郁随深吸一口气,将手机拉开一段距离按下接听键,声音的情绪变得模糊。 “随随。”永远是开朗的笑声,老人语气和蔼,“收到奶奶爷爷让人给你带过去的东西了吗?” “收到了。”她蹲着,将东西一个一个擦干放在书包,胸口闷闷的,“好漂亮,我都舍不得用。” “这有什么舍不得,用坏了再给你买。” “不要。”泪水像断线的珍珠,啪嗒啪嗒的砸向手背,她喉间被酸涩的泪冲击着,说起话来带着哽咽,“奶奶,你和爷爷是不是又偷偷跑去干活了?” 不然哪来那么多钱。 “没有,这是奶奶和爷爷用自己的补贴买的,这不是快到冬天了吗,之前去看你,怕你冷。” “我自己有,你们不用买。”她骄傲的分享,“我拿了奖学金,还参加了各种活动,周末放假可以给你们寄钱。” “好好好。”郁忠华和王玉芳知道她懂事,“但是我们没什么想要的,钱最后都还不是留给你。” “可是我希望你们能过的好点。” “我们过的很好,就是担心你一个人在陌生的城市过的好不好。” 好还是不好,她只会说好,永远微笑,不让年迈的家人担忧,所以总是报喜不报忧。 “这边挺好的。”郁随握着手机,不想聊这个话题,转而开口,“爷爷奶奶,我将来去南方上大学,带你们去看海怎么样?” “好啊。”笑声洋溢着幸福,仿佛各种屏幕,也能看见两张慈祥的脸,皱纹高高堆起,“还没去过南方,也没见过海。” “我看过电视上的大海是很漂亮。” “是啊,听说沿海城市才有。” 三人一起畅想,气氛稍微缓和,郁忠华和王玉芳不停地分享着这些天镇里发生的事情,聊着聊着,老人有了困意,渐渐入睡。 电话早已经挂断,但她还是在说。 有一句话很轻,飘进淅沥的雨声中,只有自己能听见。 女孩抬头,看着一望无尽的天空,喃喃自语,“好想快点长大。” 刚才,电话有几声短暂的咳嗽,撕心裂肺,过后,郁忠华有意嘀咕,“这鬼天气真干燥,稍微不喝水就这样。” 郁随明白,人老了总是会有各种疾病产生。 生离死别,不可避免。 六十岁,是一个什么样的年纪,人的寿命是一场未知数。 亲人的去世,她经历过两次,很痛苦,所以没有勇气经历第三第四次。 父母入葬那天,家里来了很多亲戚,将门口围的水泄不通。 白色布带高高挂起,暖黄的泥土地坑坑洼洼,夹着暗红色的鞭炮,车撤痕迹一路延长,蔓延到遥远的分叉口。 当时,她十岁。 “这孩子那么小,还是个女孩子,你们老两口也快半截入土的年纪,哪有钱养这么一个小娃娃,要不让我们帮你卖了吧,还能赚点养老钱。” “对啊,上学生活都要钱,你们要是养着得累死。” 在某些亲戚眼里,她拖累着两位老人,是个不详之兆。 现场一片混乱,女孩大哭,却没有得到一丝怜悯,被无数人拽着,往家门口的方向拖去,好像这一生最后的价值就是卖个好价钱。 那是她第一次看见爷爷奶奶那么生气。 郁忠华从厨房拿出一把砍刀,光线照在刀锋上,折射出冰冷的光线,吓得人后退。 “今天谁敢带我孙女走我就将他砍成肉酱,反正我也老不死死。” 刀锋挥起那刻,众人满脸惊恐,落荒而逃,现场一片狼藉,年迈的老人追出去,挥着大刀四处砍。 他气的犯病,不断喘气,扶着油腻腻的灶台直咳嗽。 玉芳抱着瘦小的她缩在角落不停的哭。 泪水像是那年的大雪,连绵不断,融在眼睛里,化成一条不会枯萎的河流。 郁随郁随,不是随随便便的随,而是随心所欲的随。 “随随是我们家唯一的小公主。” “你来到这个世界,就是要好好想说我们的爱,幸福的活着。” “我们随随在平安夜出生,这是个好日子,上天恩赐,往后都会平平安安。” 这是家人对她的期待。 吴林凭什么打扰她平静的一切。 今天的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 恨与无力交织,将人吞没在巨大的泪意中,郁随把头埋在手臂间,身体在微微颤抖。 风夹着雨四面八方的倾斜而入,湿哒哒的衣服粘着皮肤,整个人又冷又沉,朦胧的水汽之间,她眨了下眼睛,看见一道黑色的身影在瞳孔不断放大。。 “郁随。”少年走过来,手撑着一把黑伞,水滴落在骨感分明的指间,美的像一帧电影画面。 好像回到了一个月前在学校看见他的那个中午。 “你怎么了?”他问 “我。”郁随没反应过来,十分迟钝,“我没事。” 现在的样子要多狼狈有多狼狈,这样的不堪却恰巧被他看见。 说不清什么心情,郁随随手擦了下泪,在口袋摸索纸巾,不巧,空空如也。 直到视线中出现了一包崭新的纸巾。 “谢谢。” 风吹过,水意干枯在脸颊,有轻微的紧绷感。 为什么,偏偏是这种时刻遇到季逾驰。那种莫名的羞愧在此刻被无限放大,尴尬又懊恼,恨不得落荒而逃。 季逾驰好笑的打量着地下这团表情十分丰富的白色身影,优哉游哉的,“你蹲着,不累吗?” “我蹲下休息一会。”郁随扶着墙壁站起,伞面切斜到她的身体。 季逾驰扬了扬下巴,“这雨不知道下到什么时候,我送你。” 她刚想拒绝,一股巨大的力道牵扯着她到黑伞下,鼻尖擦过硬挺的手臂肌肉,带来淡淡的洗衣粉香味。 “怎么?”季逾驰松开,故意道,“昨天不是还说要一直跟着我,拉拉扯扯。” 拉拉扯扯四个字被他说的暧昧不清。 郁随摩挲着沾上他气味的皮肤,“昨天事发突然才跟着你的。” 用完就丢的意思。 还挺没良心。 季逾驰哦了一声,“走吧。” 一路上,气氛尴尬。 郁随很想问,“你怎么会经过哪里?” 周五提前下课,如果季逾驰不去外 面,现在应该是在家里,怎么回路过。 他提了提手指勾着黑色的防水礼袋,“猜猜这里面是什么?” 范围很大,她猜不出。 “游戏机?” “不对。”他直截了当,没耐心的揭晓答案,“是你的收音机。” 她的收音机。 声音传递到耳边,好不真实。 “你真拿去修了,我以为修不好了。” “不是答应过你的?” 语气随意,像是一件平常,对生活毫无影响的事。 可对她来说,却是第一次有人因为那么小的馈赠给予如此大的回报。 郁随重新审视眼前的人。 季逾驰其实并不像大家所说那般高傲,不近人情,冷漠。反而,总是口是心非的帮助过很多人,比如张居,比如她。 所以,真的要这么做吗? “谢谢你。” 她又说了谢谢,不知道为什么,对他说了很多次。 “你很爱谢人。”季逾驰语气陡然不爽,“谢我的话,告诉我你刚刚为什么哭?” 问到这,郁随步伐迈的及其不自然,“想到了一些学习上的事情。” 学霸的世界难以理解,他不感兴趣,绕了个方向,走到一片还有鲜花盛开的公园。 许是话题有几分沉重,对话瞬间接戛然而止。 两人并肩走在五颜六色的花丛里,色彩被朦胧水汽笼罩着,像一团团在水中晕开的颜料, 前方是一条很长的石子路,穿过,就能到一号馆的后门。 空气是泥土混着雨湿的味道,郁随吸了下,余光往左边移了半寸,心跳失衡。 少年大半个身躯暴露在雨中,黑色冲锋衣袖子染成浓郁的墨色。 “季逾驰。”郁随指了下被淋湿的地方,“你过来一点吧。” “这衣服防水。” “可是会容易感冒。” “嗯。” 他比她高一个头。 郁随看路,目光焦点却始终是他的一切。 少年的手握着黑色的伞柄,食指处淡淡的黑色痣恰好抵在伞体下端,淡淡的青筋脉络蜿蜒在手背。 他凑过来时,仿佛能嗅到那股染着湿意的薄荷味,硬利的手指骨骼不重不轻的擦过她柔软脸颊,带来丝丝凉气,如羽毛般的电流一闪而过。 水汽弥漫,两人视线默契隔着雾气交织,又心照不宣的逃避收回。 “咚咚咚” 世界的嘈杂掩盖住如鼓的心跳,有几分失真。 雨在伞骨处汇聚,凝成一串串水滴,郁随伸手接住。 水滴汇聚在掌心凹处,化成一滩小河流,她握紧,又松开。 走到别墅门口,季逾驰把收音机交过去。 郁随站在屋檐下,刚要推开门,脑里的想法却在此刻变得清晰。 就这样吧,他不会喜欢她,更不会因此受伤。 所以…… 郁随回头看着眼前背影渐渐模糊在雾白色的雨中,快要和那天一样消失。 “季逾驰。”少女冲进雨里,水顺着皮肤流进眼里,眼泪不受控制的滚落。 老人慈祥的脸庞和声音在脑海里不断重复。 我们等你长大,要去看海,可是,随随,即使到最后,和你看海的人不再是我们,也不要难过。 一定一定。 心痛在此刻变得尖锐。 少年朝她走来,伞隔绝了一切,却清晰了那道声音。 郁随抱住眼前的人,身体在颤抖,“我和你赌。” 15. 第 15 章 十月初,温度急剧下降,第一场寒潮席卷临川,每个人身上都加了一层厚厚的外套,红色暗格毛巾围在郁随颈间,衬出少女冷清的面容。 过了文化节,学生们又开始到外面吃饭。 自从那天答应和季逾驰的赌约,她一直不知道要怎么做,做题可以有技巧,但是感情却没有任何办法。 郁随垂头丧气的插着衣兜。 人群拥挤,推着她往前走。 扶司琪正在报菜名,连续几次都是得到不错的回答,这才发现了异常,把手放到对方面前挥了挥,“随随,你怎么了?” “我没事啊。”她木然的回答。 “没事才怪。”扶司琪不信,模仿着刚才她垂头丧气的神态,“我有心事,都快写你脸上了。” “其实是有点。”郁随觉得或许扶司琪可以帮忙出一下主意,“司司,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问呗。” 郁随攥着衣角,把人拉过来,神神秘秘的凑在耳边,结结巴巴,“就是,就是。” 她说不出口。 “是什么?”扶司琪很急,声音没忍住提高分贝。 有不少人被吸引回头,郁随比了个嘘的姿势,声音放低。 很艰难才鼓足勇气,“我就是想问你有没有追过人,怎么追人啊?” “什么!”扶司琪几乎是喊出来,惊讶的不行,“你要追谁?” 郁随冲过去捂住她的嘴,脸憋的通红,左顾右盼,一眼瞧见不远处靠在CD店门口的季逾驰,心惊的要跳出来。 阳光透过光秃秃的枝桠,在少年衣角勾出一道金色的弧线,他融在光里,眉眼意气风发。 对方心有灵犀般的也朝她所在的方向看来,似笑非笑。 “谁啊谁啊?随随?”扶司琪一边猜测一边畅想,高兴的直跺脚。 郁随石化在原地,扯着扶司琪转了个方向,推着她的后背加快速度往前走,将自己隐匿在莫大的蓝色浪潮中。 也不知道,刚才他听见了没有。 “随随随随。”扶司琪不依不饶的扯着她的手臂,“你还没说要追谁啊?” “没有追谁。”她顿了顿,又不敢说,“我就是想,万一哪天我有暗恋的人了,你能不能帮我出谋划策一下。” 扶司琪眼里的光渐渐暗淡,但还是揽住她肩膀,拍胸口保证,“那是必须的,你告诉,我一定帮你拿下。” 不过很快,她接着打趣,“是季逾驰那种类型就算了,他那种极品,没人能拿下。” 好巧不巧,就是季逾驰。 郁随笑的发苦。 …… 吃完饭,手机刚好弹出班级群最新的图书馆打扫安排表,根据人数,分为十组,每天打扫一次。 郁随是第一组,今晚就需要值日,一组五人,她是组长,剩下组员分别是季逾驰、扶司琪、张居、周望。 图书馆虽然大,但是将任务均分下来,每个人需要完成的活不算多。 唯一比较麻烦的就是每次负责打扫的人都需要等到闭馆后锁好门才能离开,所幸班级够多,轮一圈也得半个学期才能结束。 图书馆一共四层,1-3层是属于看书自习,第四层负责存放已经破旧的书籍及报纸,打扫只需要负责1-3层即可。 完成任务时已经是晚上九点,距离闭馆还有一个多小时。 这边信号不好,玩不了手机,无聊的很。 张居趴在桌子上转笔,灵光一现,弹坐而起,打了个响指,“你们听过笔仙没?要不我们玩一局怎么样?” 当年校园论坛很流行的恐怖游戏。 规则很简单,在漆黑的环境里点上一支蜡烛,几个人围在一起,同时握住一只笔,桌面摆放的白纸提前写好各种回答类型的词语。 比赛开始,众人轮流询问笔仙,笔会转动,圈出的词语就是笔仙的答案。 中途不能睁开眼偷看,不然就是对笔仙不敬,会受到严重惩罚。 如果玩到一半害怕的人可以认输,但要接受惩罚,直接大冒险,到没开灯的四楼拿一本书。 “好啊!” “我没问题。”扶司琪和周望是游戏王,没什么雷点,自信自己一定不会输。 郁随第一次听到这个游戏,虽然不信鬼神,但面对漆黑的环境还是心有余悸。 她想拒绝,周望和张居双管齐下,各种好话说尽,架不住热情,最后只能硬着头皮答应。 “阿驰你呢。”张居将白纸摊到桌面,准备着。 季逾驰坐在角落,慢悠悠翻动手里的书,淡淡吐出两个字,“不玩。” 谁会玩那么无聊的游戏,小孩子才会信。 “大家都玩,你一个坐着不好吧?” “那我走?” “。。。。。。”张居无语,“你走了谁锁门。” 他挑了下眉,说的有理有据,“这不是还有你们。” 几句说不通,张居抱头痛哭,硬生生挤出几滴泪水,说五人缺一不可,要是少一个人就不好玩了。 “你真的不玩吗,你不来我们大家都很伤心。” “哦。” 那就继续伤心吧。 季逾驰没有半分动摇的,面无表情做着自己的事,对张居的表演无动于衷。 “你们大家劝劝。”张居开始拉帮结派。 周望和扶司琪小幅度摆了摆手,一副我不敢的表表情,毕竟,没有人能劝说他做任何不喜欢的事。 只有郁随被张居拉下水,她坐在季逾驰身边,桌子底下的手轻扯了下对方的衣角,眨了眨眼,语气诚恳,“要不你就玩一局吧?张居看起来很想玩。” 是吗? 季逾驰看了她一眼,“你还挺帮他的?” 郁随被他的眼神看的发毛,打了个颤,“你看书吧,当我没说。” “说什么?”季逾驰忽然来了兴致,故作听不见,提高了几分声调,对话在安静的氛围异常清晰,传到其余三人耳中。 周望一脸难以置信,他怎么感觉,阿驰身上那副滚一边去的气质在此刻荡然无存。 一定是看错了? 周望揉了下眼睛。 这是在调情吗?操! 郁随不说,自顾自的折着游戏要玩的纸条,她的腿被一个膝盖撞了下。 碎发挡住发红的耳垂,她憋着一口气,看向始作俑者,鼓起勇气再次开口,“我说五缺一,要不你也一起吧。” 表演了那么久,还是没效果。 只要季逾驰拒绝过的事情,不会有后悔回头的一天,张居心死,“没事,就让我们四个伤心花一起玩吧。” “伤心人留伤心泪。” “郁随我会记住你的好一辈子。” 张居念念叨叨! 还一辈子都出来了。 “谁说我不玩。”季逾驰靠着椅子,把书本丢 到一边,“开始吧。” 张居愣了几秒才反应,老泪纵横。 心里暗自高兴,终于,他也是能劝动季逾驰的人了! —— 这边区域关了灯,五个人围在一起,需要共同抓住,笔尖对准纸张中心位置。 笔仙只能回答是或否。 游戏开始,每个人轮流在心里默念固定台词,问出你想知道的未来。 睁开眼,笔落在哪一处字母,通过字母找到对应的答案,就是笔仙的回答。 有人欢喜有人忧,前三轮,除了张居,周望和扶司琪似乎都得到了满意的答案。 第四个轮到郁随,她握着笔,闭上眼睛,心里紧张万分。 “笔仙笔仙,你是我的前世我是你的今生,请告诉我。” 请你告诉我,我想知道那个问题的答案。 是什么? 郁随握着笔,掌心在发汗,心里设想好无数期盼的回答,认真等待。 笔尖受到几个方向的力,不断左右滑动。 可是,答案是什么,如果是是没办法接受的,即使是假的,或许也会难过。 快要停下刹那,郁随松开。把手缩了回来,失去了知道答案的勇气。 “我放弃。”她说。 “为什么?”众人异口同声。 蜡烛在此刻熄灭,灰烟袅袅升起,角落只剩下窗外透进的月光。 “我害怕,万一今晚做噩梦了。”郁随摇头,心被皱成一团,情绪乱糟糟,“我还是大冒险吧。” “那你可是要去四楼拿书本的哦。”张居和她确认,觉得还是惩罚更让人害怕,“哪里那么黑。” 郁随依旧坚持,“没问题的。” 那个问题,让她在这一刻变成了不敢知道答案的胆小鬼。 即使是假的,即使事在人为。 一边的季逾驰手撑着头,嗓音懒懒,“我也放弃。” 他抢在疑问前不紧不慢的给出理由,“无聊。” 好吧,很符合他的风格,张居没说什么。 游戏结束,只有郁随和季逾驰需要接受惩罚。 两人分开行动,郁随到四楼A教室拿红楼梦,过三分钟后,季逾驰才能继续跟上去到C教室拿西游记。 五分钟之内需要完成。 四楼没有开灯,黑漆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漫长的走廊,出口指示牌在地面泛出诡异渗人的绿色光影,老旧木门被风摇晃的嘎吱作响。 不能开灯,只能凭借微弱的灯光辨认方向。 郁随额头析出细密的汗珠,背贴着墙走,一步一步摸索到B教室。 教室很久没人来过,空气中蔓延着书本潮湿霉斑的气息,微弱光影中,浮尘下上起伏,飞扬。 她捂着鼻子,靠着对书籍位置的记忆,来到靠窗最后一排书籍。 红楼梦被放在顶层的一行,红色的封皮早已褪色泛白,书角折痕拓着一道长长的黑印。 风透过窗户缝隙,吹在后背,像指腹轻轻划过,引起后背一阵颤栗。 她心跳的厉害,加快速度,踮起脚,伸手,指尖恰好碰到冰冷的书架,勾了勾手指,还差一点没摸到。 郁随又用力跳了几下,脚落地时,扑了个空,身体不受控制的后倒下,后脑勺重重磕在冰硬的架子。 脚底筋扯感措不及防的传到身体某处细胞,一阵痛意以极快的速度蔓延,硬生生逼出泪意。 16. 第 16 章 鬼神之说,从来只是人为。 季逾驰对于这个惩罚并不害怕,毕竟小时候,季远东一生气就会将他关在地下室。 不到五分钟,他就拿到了《西游记》。 路过B教室,铁锈斑斑的门虚掩,黑夜中,只有外面月色透进来的一丝光亮,书架影子拉长,蔓延到洁白的墙体。 脑海不自觉浮现出一张害怕恐慌的脸。 那么久都没出来,她还在里面吗? 仔细一想,在不在里面关他什么事。 他觉得自己有毛病,下了楼梯,到拐角转弯看向远处休息厅角落,没找到那道熟悉的身影。 纠结再三,又原路返回。 铁门被推开,发出绣铁摩擦的刺耳声响。 “郁随,还没走吗?”四楼晚上拉电闸,没办法开灯,他往里面走了几步路,听到微弱的回应。 “季逾驰。”语气浸着喜悦,不远处书架有一只手举起晃了下,“是你吗,我在最后一排,我扭到脚了。” 季逾驰径直往里面走,看见了瘫坐在地面上的郁随。 少女穿着蓝白色校服,头发被半扎起,零零碎碎垂在肩膀。一双眼睛红透透的,在凝白的皮肤上衬托下尤其动人。 她很无奈,“我不小心踩空了。” 这都能受伤,脆的跟薯片没什么区别。 季逾驰居高临下的睨视着她,悠悠伸出手,“自己拽我的袖子借力站起。” 他果然,还是一如既往的不喜欢和别人有肢体接触。 郁随拍了拍手掌灰尘,一只手用力攥着他的袖子,另一只手顺势搭住架子,也许是短暂的缓解,重新站起来,脚的痛感没有最初般强烈。 “谢谢你。” “你只会说谢谢吗?” “那。”郁随被问的一愣,“改天请你吃饭怎么样?” “勉强接受吧。”季逾驰收回手,将《西游记》放到一边窗台,转而问她,“要拿什么书?” 郁随指了下头顶的《红楼梦》。 “红楼梦。但是有点高,我没拿到。” “我来。” 少年宽大的校服外套擦过她的身体,飘来淡淡的洗衣粉香味。 郁随后退一步,整个人被他围困在方寸大小的区域。 她捂着鼓跳如雷的胸口,视线悄悄上移,对上少年喉间凸起,他的喉结中间有一颗淡褐色的痣,随着吞咽动作上下滚动,生在这处,有种恰到好处的性感。 有点想摸一下,怎么回事。 郁随看的失神,空旷走廊里传来一阵悠悠的哭泣,微弱,凄凉,让人不禁头皮发麻。一下子便联想到今晚张居的鬼神故事,说很多学校都死过人,冤魂怨气太重,每天晚上都会回来在走廊哭。 空调的冷气穿过后背,浮起一层细密的疙瘩,郁随闭上眼,大喊一声,用力抱着眼前的人。 季逾驰刚拿到书本,还没反应过来,就感受到身下一片柔软迅速包裹着他的身体。 亲密的肢体接触让他排斥,本能性想伸手推开来者。 手停在半空之际,怀中的人在颤抖,柔软的触感贴在胸前坚硬的皮肤,淡淡的茉莉花香气息卷入鼻腔,碎发左右摇晃,拨动着他喉结,痒痒的。 黑夜调动人身体所有细胞的感官,两人的心脏紧紧相贴,连跳动的频率都如出一辙。 好软,还有点香! 艹! 他仰着头,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手僵直的垂在两侧。 “季逾驰,你有没有听到哭声啊。” 少女沉闷的声音传来。 轻轻的。 “没有。”他不自然的别过头,声线虚浮。 “有,你再听一下。” “好像是。”他咽了下,“是有人在哭,你别怕了。” “啊。”郁随抱着的力度松了些,重新审视这道哭声,渐渐反应过来。 “你。” 头顶落下一道冷然的声音,“抱够了吗?” “不好意思。” 少年唇线抿直,看上去情绪不太高。 郁随心悸,“你没事吧?” “有。” “有什么?” “下次不要轻易抱异性,尤其我这种年纪的。” “为什么?”她眨了眨眼,一脸懵懂。 “因为呢,我这种年纪血气方刚。”季逾驰弯下腰,直视着她闪躲的眼睛,把女孩的脸掰回来看着自己,悠悠吐出一句话,“容易起反应。” 郁随整个脸一下子红透,下意识盯着他那处位置。 “哎。”季逾驰抬了下她的脸,“你怎么还看?” “我没有。”她声音都变大了,恐惧抛之脑后,全是尴尬。 推开季逾驰往外面跑,边走边说,“我们去看看是谁在哭吧。” …… 每一层楼都有两个下楼的方向,两人跟随着哭声的方向,一直走向长廊另一端。 穿着校服的女生坐在阶梯上,脸埋在膝盖里,身体一抽一抽,哭的凄惨。 “同学,你没事吧。” 郁随先是在远处打了声招呼,走近待对方抬头时才看清,惊讶的,“闻怡月,你怎么在这里哭。” 女生眼睛哭的红肿,看见郁随出现,又扭头看见一边的季逾驰,哭的更厉害。 “你要不先回避吧。”郁随小声和季逾驰说,“女生之间聊天。” “那我在另一边楼梯等你。” “好。” 郁随把随身携带的糖果和纸巾全部递过去,趴在膝盖上,侧看着她,默默陪伴,一声不吭,等对方主动开口。 哭了一场,情绪稳定不少,闻怡月擦干眼泪,拨开那颗草莓糖丢进嘴里,“没想到那么狼狈的样子被你看见了。。” “没有啊,你还是很好看啊。” 闻怡月脸上终于有了笑容,拉过郁随的手,“谢谢你郁随。” 郁随不会安慰人,对于不是很熟悉的同学,如果对方不主动开口,她是不会询问原因。 之前闻怡月找她接过笔记,知道她是年级第一,为人友好,经常帮助成绩差的学生。 苦闷的情绪积压下,也愿意主动倾诉,“其实是这次二模成绩我退步的很厉害,可能是最近参加的活动很多,感觉自己要应付不过来了。” “那要不你放弃一些?” 闻怡月是艺术生,最近还有一堆比赛和活动,双双兼顾,难免会困难。 “其实我不想去电台了,这样晚自习回家还可以去补一小时的课。”说到这,闻怡月眼睛亮起,“郁随,你和季逾驰同一个班级,她不你去参加吧?” “我。”郁随对自己保持怀疑,“可以吗?” “可以啊,你成绩那么好,学习能力一定很强,而且那天我听到你替扶司琪主持了,感觉很不错。”闻怡月相信她一定可以,“其实开始我答应也有季逾驰的原因,实不相瞒,我很喜欢他,但是他这个人挺冷漠的,感觉无论怎么努力都没用,我放弃了。” “他对谁都这样。” 闻怡月认可,眸中透着无奈,“或许,等他以后遇见喜欢人就会改变了。” 他喜欢一个人会是什么样? 闻怡月不知道,或许没有这一天,她拍了拍脸,清醒几分,“不说这个了,我相信你一定可以胜任,所以,你想去吗?” 机会只有一次, 能离季逾驰更近一步,郁随的私心推动着她回答,“那我去吧。” —— 第二天,电台正式通知,闻怡月由于学业问题退出主持位置,让郁随代替,帮忙播完今年最后一期节目。 高大宝对候补人选很满意,另一个主持人是季逾驰,性格高傲,做事随心所欲的,没人能够管的住,要是留他一个人,指不定出什么事。

而郁随成绩好,博览群书,性格又温和,如果她愿意接手,一定能带来正向的内容。 两人一拍即合,这件事很快就定下来。 长理的小道消息不过半小时,就能在论坛传的人尽皆知。 郁随从办公室回来,看见座位被围的水泄不通,同学们拿着一堆笔记本议论着要点什么歌。 后座少年趴在臂间,一直手懒散的搭在书上垂着,袖子卷起,露出一截白皙的腕间。 周围动静有点大。 季逾驰被吵醒,胡乱抓了下头发,眼里满是惺忪的睡意,透着烦躁,“你们激动什么?” 话题主人公现身,张居激动的从桌子上跳下来,大声嚷嚷,“我们在讨论闻女神怎么会突然退出电台,这背后是人性的泯灭还是道德的沦丧。” “难道是闻女神前几天和你告白失败,心灰意冷,不想看见你,随便找人替上。” 季逾驰冷冷看了他一眼,目光毫无波澜,“看多了?当务之急少买点玛丽苏本。” “阿驰闻女神走了你有没有一点伤心啊。”张居不知死活般凑过去。 季逾驰有起床气,被吵醒,还听到那么莫名其妙的话,更是想骂人。 “有什么好伤心的,我又不喜欢她,我看你挺伤心的。” “说真的,闻女神好歹和你一起呆了几天处理电台的事情,你们没有一点进展。” 周望也跟着掺和,掰着手指开始数,“阿驰,闻女神是和你交集算比较多的吧,这都不心动?你将来不会要出家当尼姑吧。” “没文化真是可怕。”扶司琪看着漫画,听到这句话没忍住翻了个白眼,一脸看白痴的眼神,“尼姑是女的,周望你脑子进水啊。” “那就是想当和尚。” 他没回答,依旧一副谁都配不上我的样子。 学委在发橘子,他走到第三组后面,丢了个过去。 少你头也没抬,单手举起结果,扬了扬,唇间抹出笑意,“谢了。” 其余几人纷纷接过自己的,周望不依不饶,“啊驰,你这幅态度要是被你以后女朋友知道了,会不会觉得你特别装?” “你懂什么?”季逾驰轻讽,靠向椅子后背,笑的肆意,“我这叫为她守身如玉,男人不洁,是要被浸猪笼的。” “噗!” 张居和周望没忍住。 “哎啊驰。”周望伸手上下比量,“你长的就一副渣男脸。” 每天换一个的样子。 “她会信?” “我怎么证明。”他抛了下橘子,“就不告诉你了。” 张居被这不要脸的模样呛到,手臂搭着桌面的书还想继续,左顾右盼刚好看见从办公室回来的郁随。 她走的很慢,对话却一字不落的收入耳中。 “郁随,我突然觉得我们几个没遇上季少爷谈恋爱的时候,挺幸运的。”周望感慨。 “怎么了?”她捧着厚厚的作业,故作不知发生了什么,一脸迷惑。 “我看他以后要是谈了,恨不得把人挂身上天天大喊炫耀。” 周望苦口婆心的劝告,“你将来要是找男朋友可别找阿驰这样的。” “那找什么样的?”她被夹在中间位置,默默剥着橘子。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激情澎湃。 “至少找个温柔的。”周望掏出他的言情,找了个温柔性的男主的页面,刚要递上前,被一只手抢了过去。 书本被合上随手丢到后座的旧书回收纸箱,他刚想质问,话到嘴边,看着季逾驰一脸你有事吗的表情,忍着小声嘟囔一句,“丢我书干嘛?” “免得你。”少年靠向椅背,墨色的瞳孔透着寒意,悠悠开口,“乱当媒人公。” 他说这句话时,看的是郁随。 郁随心虚的移走视线,咬一口橘子,爆浆的酸水漫入口腔,却感觉到一丝甜。 17. 第 17 章 后面位置终于安静下来,旁边站着几个等她回来的女生,每人手里拿着歌单一个个问能不能投稿。 电台最后一个环节是歌曲放送,曲目可以投稿或主持人决定。 郁随把递上来的纸条收好,热情的同意,这里加上论坛的收集贴,一共二十四首入选,节目三十期,剩下几期自由发挥。 晚上要提前回家敲定宴会的妆造,温月澜给两人请了假,郁随统计的入迷,忘记时间,一直到傍晚听见广播放学节目才有所发觉。 把写好的计划夹到书本,郁随伸了个懒腰,从抽屉掏出面包撕开,刚要动嘴,一个橙子口味的蛋糕被放到整洁的桌面。 视线再往上,对上梁决游那张充满笑容的脸。 他倒是自来熟在前面位置坐下,手搭着书本,从容开口,“同学,我们又见面了。” “你,你怎么会在这?”郁随顿了顿,努力思索着那晚他身上穿着什么校服。 发现没有任何印象。 “我非法闯入啊。” 少女瞳孔微扩,话卡在喉里,显然是信了这句话。 梁决游笑了笑,目光回落在另一个位置远方,又畏畏缩缩的不再开口。 “他是国际部的。”一道冷冷的嗓音在后方响起,季逾驰拽开椅子在她身旁坐下。 少年刚打完球,身上冒着滚烫的热意,白色球衣被水浸透大半,胸前的骷髅头项链随着呼吸起伏。 “他想找你借笔记。”季逾驰说。 “对啊对啊。”梁决游双手合十做了个拜托的手势,“我听说你学习很好,有空还想问你一些题目。” “可以啊。” “还有,你知不知道你的作文被我班主任表扬了?” “是吗?” 遇上外向还不太熟悉的人她容易不知所措,加上对方一堆问题,回答只能尴尬的用几个简单词概括。 其实她并不擅长教学,每次讲解题目,会担心对方能不能听懂,也会担心自己讲的够不够通透明白,心理负担蛮大的。 但同样,她也不擅长拒绝。 “太感谢了。”梁决游终于问完,捂着胸口,一脸欣慰的感叹,“郁随同学,你那么好,我都快心动了。” “你的心可真容易动。”季逾驰黑着脸抄起他的笔记本,挡在两人中间,随手又丢过去一张会员卡,“你一个国际部的少来这里乱逛,赶紧走。” 碍事! 平时也不见话那么多。 “呦呦呦。”梁决游来回翻动卡面,翻了个白眼大骂,“艹!平时让你借我都。。。。。” 后半段话被一道犀利的目光压下,梁决游咳了咳,拐了个弯说自己要回去学习,说了句再见就顺走郁随笔记本离开,连背影都飘着欣喜的意味。 蛋糕被放在桌面中间,窗户缝隙有风吹进,卷来一阵淡淡的橘子味。 有点饿! 可是蛋糕算不算是给她的,要不要切开,做一件事之前,似乎总是瞻前顾后 郁随郁闷的听着肚子发出抗议的声音,脸色尴尬, “我能吃吗?”她指指,还是没忍住。 “嗯,梁决游家是开蛋糕店的,刚刚他说要过来找你,我让他顺便带了个蛋糕。”季逾驰把蛋糕往前推一步,见她仍没有举动,又补充一句,“我不喜欢甜食。” 有些难以置信,“特意给我带的?” “不是。”没有特意,“只是顺手而已。” “谢谢。” 她还是很开心,舔了下嘴角的奶油,唇角梨涡渐渐浮现,挖了一勺又一勺,丝毫没注意到身边人情绪的变化。 季逾驰就这么盯着她,目光搁浅在桌面空缺一角的书架,笔记被人借走了一大半。 就知道谢谢谢谢! 对别人回报就是又借笔记又帮忙带吃的用的又教题。 难道他的帮助就那么不值钱。 靠! 这个郁随也太没良心了。 “郁随。”他情绪突然骤冷,“你对他们挺好的?” 郁随咀嚼的动作放缓,困惑的啊了一声。 季逾驰怎么了? 还能怎么,他现在心情挺不爽,就那么一瞬间,指明,“那天晚上你没失忆吧?” 生日会吗? “没有啊。” “那你这攻略也太随意了,一年肯定失败。” 郁随很为难,想起上次问完扶司琪后又单独在网上查,弹出的方法五花八门,看的人直摇头。 比如,突然的亲密,和拥抱。 这些用在季逾驰身上,极有可能得到一句“滚”、“少来”、“恶不恶心”、“别烦我” 如果能心动的话,一定是被气到,心脏痛。 “那。”郁随琢磨着,想到其中一个方法,耳朵渐渐红透。 她颤抖着挖了勺蛋糕递到季逾驰嘴边,视线垂下,“你要吃吗?” 然后,余光里,少年唇角抿成一条直线,周遭气压都低了几分。 如同想象的结果一样。 季逾驰一脸平静的别过脸,语气没什么起伏,“我不吃别人吃过的东西。” 他有洁癖。 郁随无奈收回勺子,身侧过窗户背对着他,把剩下的蛋糕吃完,心脏被密密麻麻阴暗的情绪包裹着, 不知道为什么,面对季逾驰,那些方法对她来说似乎变得更加困难,难以行动。 掏出手机重新打开百度,换了个搜索词语。 “怎么追洁癖患者?” 约会地点建议选在ICU无菌感染病房。 礼物挑选工业级紫外线消毒灯。 表白必杀技是戴上口罩并送上一份用酒精消毒好的情书,深情告白,我已消毒,对你的爱绝对无菌纯净。 …… 什么乱七八糟! 真这样做,季逾驰会以为她深井冰吧,郁随憋着笑看完,心情好了几分。 窗外夕阳落在少女扬起的眉眼上,光影被拉的柔和。 一阵薄荷香传来,季逾驰伸手递上一瓶橘子汽水,冰冷的水汽顺着壁面流下,打湿他修长的指尖。 “是橘子味的。” 她回头,手背猝不及防擦过硬朗的下额线角。 两道目光交汇。 郁随后退半分,握着蛋糕的指尖蜷缩,心脏声在安静的空气中明显的突兀。 “哦,谢谢,那,下次给你其他的。” 余温仿佛还有残存。 郁随摸了下脸颊,直到有人喊她的名字。 “郁随。” 现实将她扯回到另一个场景。 温月澜穿着缎面睡衣,面无表情的从衣柜里挑出一条裙子丢到她怀里,“试一下这个。” 慈善晚宴焦点聚集在临川前二十大企业,季远东近年来凭借表面公益和慈善家的身份拿下不少项目,雪球越滚越大,季氏飞升迅速,目前已经是室内稳坐头椅的集团。 重要的场合,季远东和温月澜会收敛脾气,没人能想象出表面颇有风度优雅的夫妻,背后具有严重的暴力倾向和掌控欲。 短裙款式,刚好在腿心中央位置,郁随穿好之后站在镜子前左右转动,皮肤被冷风掀起一阵阵薄薄的疙瘩。 她有些美丽羞耻症,不适应短裙,穿起来总感觉一股变扭。 温月澜喝着咖啡,见她不自然的来回转身,被打扰的心烦,“怎么?这裙子有问题。” “没有。”郁随答得很迅速,“只是这个裙子太贵了,我穿着怕弄坏。” 到底还是小镇来的。 温月澜少见没生气,“一瓶红酒都不到的价钱而已,放心穿吧。” 不同的人需要不同的聊天方式,温月澜遇到强硬的态度会炸毛,所以需要顺从。 “太太。”郁随手背在身后,把玩着手指,“明天要喝酒吗?” “你觉得呢?”她的脸色一下子沉下,容不得拒绝, “不舒服你就自己想办法。” 她没再找话题。 …… 早上起床要赶去试衣间做妆造,时间紧迫,郁随没有多余的时间吃早餐,随手在书包塞了个面包, 一场宴会并不是只有参加那么简单,背后还有很多工作需要完成。 季远东提前将采访的记者邀请到别墅,拿钱打点。 信封厚厚一包,递过去,对方眼睛亮起,手里不断推脱,脸上却堆出一层层笑纹,“季总放心,今晚的标题我知道怎么写。” 一笔可观的数目,任谁都不会轻易拒绝,要出风头,还不是他动动手就能做到的事。 “辛苦了。”季远东人设立的很好,不忘提及他最近做的公益事业,用词极为含蓄,“只需要提公益项目就好,季氏出不出名无所谓,我这把年纪对钱看的很轻。” “我希望能有更多人了解季氏的公益项目,并加入,帮助有困难的人。” “前些天忙着线下的公益活动到处跑,可能采访状态不太好,望理解。” “没事没事,季总您真是心善。”记者收下钱,自然好话说尽。 一场虚伪又无聊的采访。 少年倚靠在黑色的迈巴赫车前,看着院内相互吹捧的场景,眼里满是轻讽。 他看了眼手上的表,等的不耐烦,“什么时候走?” “马上了少爷。”管家也不太清楚,只知道,“夫人还没收拾好?” “还有多久?”他懒得了解温月澜,“你去看看。” 司机不敢去,只好解释,“夫人在做造型,可能还需要十分钟,我刚刚上去看见。。。” 他的话被一道轻丽的女声硬生生掐断。 “久等了。”声音的主人穿着一条黑色的旗袍从别墅走出,手提着最新款的名牌包包,整个人神采奕奕。 她的身侧,跟着一位气质清冷的少女。 铅色的天空乌云密布,空气中已经开始渗透着雨水的气息,整座城市都黯淡无光,像老式电影的画面。 郁随穿着一身淡粉色的抹胸礼裙,两侧微卷的头发自然垂在白皙的肩上,却依然无法遮盖住脖子和耳垂间璀璨的粉色宝石。 她的妆容很淡,素静的脸上,五官精致漂亮,像个瓷娃娃。 灰蒙蒙的场景一下子变得生动。 少年站在原地,眯了眯眼。 风将他额前碎发吹得杂乱无章,连带周遭的声音都模糊几分。 “怎么了?”郁随走过去见他明显站直的举动,下意识整理碎发,往下扯裙子,及其不自然的问出口,“是不是好奇怪?” 她第一次参加晚宴,以前出席公益活动,为了维持形象,都是穿校服或者普通的衣服。 刚刚出门前,看镜子觉得还好啊~ “没有。”季逾驰不再看她,眼底波涛收尽,拉开车门,胡乱搪塞一句,“准备下雨了,快上车吧。” 18. 第 18 章 晚宴定在一个郊区的庄园,一路红毯铺到尽头,奢华风靡。 大堂灯火通明,香槟杯错位高叠,光影交错,发出冷黄光线,形形色色的男女围在礼桌前端着酒杯,攀声笑谈。 季远东虽然不喜欢季逾驰,但不得不承认,这种场合,他无疑是年轻一辈最有资格代表家族出席活动的人。 少年单手举着香槟,鎏金吊灯的光倾泻在他肩头,蔓延至裁剪利落的西装上。 季逾驰笑着喝了一口,面对上前问候的客人从容的开口,举手抬足间亦然有几分年轻精英的气质和风范。 “季总,百闻不如一见。”有前辈赞扬,“之前看季少爷的音乐会就觉得他很优秀,现在近看更是一表人才。” “季少爷长得真是帅气。” “郁小姐也很漂亮,你们家可真会选人。” “看来长得不好看的人没办法进去我们季总家。” 季逾驰和郁随跟在季远东身侧,听着滔滔不绝的夸赞,一个个敬酒回应。 季远东笑的眼睛眯成一条缝,表面谦虚,内心的得意却早已膨胀。 中途郁随被温月澜带到豪门太太圈,应付其他企业家的夫人。 她喝不了太多酒,耐不住温月澜要求,只能轻抿一下。 夫人之间的事情,她听不懂,安静的坐在角落有一搭没一搭的捧场。 时尚资讯,经济趋势,圈内八卦众人聊的尽兴,无暇顾及她。 酒精后劲上头,女孩撑着头,胃部渐渐出现灼烧感,与之而来的还有晕乎乎的呕吐感。 她情绪兴致不高,恹恹的寻找那道身影,目光透过拥挤的人群缝隙,停留在大厅中央的钢琴,停留在靠着墙壁的季逾驰。 少年穿着修身的黑色西装,额前碎发梳起,二八分,深邃的五官轮廓在冷光之中变得凌厉。 少年少了往日的散漫,整个人散发着极强的气场,在一众人群中尤为突出。 衣着光鲜的男男女女端着酒杯围绕在身边,阿谀奉承的笑着,还有人推着穿礼裙的女孩上前,倜傥企业联姻。 他慢悠悠的喝了口酒,冷漠的看着众人,时不时点头应答,脸上笑极淡。 这一刻,郁随仿佛看见了未来长大的季逾驰,意气风发,年轻的企业家,矜贵却不失气度。 越来越多年轻女子朝他的方向而来,他似乎没什么耐心继续周旋,喝了几口酒,留下一句失陪便离开。 他离开的方向,季明义也在。 不知为什么,郁随心里没理由的慌乱,眼皮跳的厉害,她捂着肚子,找了个身体不舒服的理由暂时离开。 —— 晚宴漫长又无聊,没什么事情能激起他任何波澜,尤其是季远东,做了那么多表面的假公益,却能吹得怡然自得,毫不心虚。 铺满软红色地毯的长廊,季逾驰走到尽头,在一面欧式落地窗前停下。 夜色浓稠,后院有佣人护理着花丛。 他咬了支烟,从口袋掏出打火机,橘红色火苗在黑暗中亮起瞬间,却看见另一张熟悉的脸。 不远处,季明义搭着另外一个年纪和他不相上下的少年,两人并肩走来,身上透着浓郁的酒气。 看见季逾驰,他先是惊讶了一秒,而后放声大笑。 “啊屹,我给你介绍一下。” 沈屹穿着白色西服,随着他的视线看去,脸上倒是平静,“我认识,这是你弟弟。” “什么弟,他也配。”季明义满脸不屑。 “这么说不太好吧。”沈屹挑眉。 “有什么?他又不会为了这点小事伤心。”季明义继续开口,叨叨絮絮,你不知道我们季逾驰少爷在学校很受女生欢迎的吗?一堆人给他送礼物呢,每天活的可爽了吧。” “这些事我还是不太了解,毕竟不是一个学校的。”沈屹没多说。 两人放慢脚步从他身边路,说话的声音愈发大。 季逾驰收起手中的打火机,眼底神色渐冷。 擦肩而过那刻,季明义停下,偏头嘲讽,“而且,他本来就是我们家的一条狗,你知道我妈为什么生下他吗?” “他身上只有价值,谁会真心爱他,接近他的人全部都是为了利用他而已。” “你认识我家那个资助生不?” 沈屹摇摇头,想劝什么。 季明义兴致上头,“天天缠着我们季少爷,长得还挺好看的,两天天天上下学,不知道是不是要利用我们季少爷做点什么,还是我们季少爷心软她床上功夫。。。” 他话还没说完,下一秒,一道黑色的身影闪过,一个接一个拳头重重落下在他侧脸。 季明义没反应过来,下意识捂着脸,身体往后倾斜,在倒下那刻,又被一股极大的力道扯回去,右脸又是一拳。 “季逾驰。”季明义怒喊,心中慌意渐渐滋生,长廊回荡着他带着颤意的声音。 他见过季逾驰和季远东打架的样子,简直不要命,浑身都是伤痕,留着血,却依旧用力的抄起身边的物品继续砸去,一下又一下,和没有任何感官的野兽如出一辙。 他从小就被父母宠爱着,没打过架,这会要是打起来,肯定不是对手。 季明义威胁着,“现在是宴会,你敢打我,爸不会放过你的。” 月光散落进红色的长廊,少年像地狱的修罗,双眸通红。 吵得要死,真?烦人。 他懒得听废话。 用力将人提起按在墙上,一拳,两拳,每一拳都用尽力道砸在他肚子上。 季明义蜷缩着身体,发出细微痛苦的声音。 血腥的味道在空气中蔓延,是调动身体某些因子最好的兴奋剂。 少年单手点了根烟,反转,将续着火苗的那一截用力的按在他的颈间,然后恶狠狠的掐住他的脖子。 季明义脸色发白,半瘫在墙壁挣扎,大口大口的呼吸着空气,模样狼狈不堪。 “别打了季逾驰。”沈屹面对突如其来的变故,拦不住,他力气太大了,只能开口劝阻。 这种重要的场合,季家兄弟内斗,新闻标题一听就很劲爆。 要是被记者传出去,肯定会影响企业声誉,甚至还会连累家族的生意。 沈屹跑上前,用力扯住季逾驰,想把人拉开,“别打了,有话好好说。” 季逾驰甩来他碰 过来的手,眼神鄙视,“再吵连你一起打。” 手松开一刻,季明义想跑,一个踉跄,摔坐在地,他慌乱的失去了思考,不断往爬,后脚跟却被人用力踩住。 季逾驰俯视着他,嘲笑着,慢条斯理的解开西装扣子。 他伸手,指腹轻擦下巴的血迹,再次单手拎起季明义的衣领想掐住对方,一道微弱的轻柔的女声回荡在安静的长廊中。 “季逾驰。” 郁随少女提着裙摆跑过来,整个人面色通红。 那边聚会,温月澜拉着她聊了半天,好不容易,她才找了个上洗手间的借口溜出来。 一路上,心里总有股隐隐不安的感觉。 直到拐入宴会厅最后一个长廊,隔着遥远的距离,便看见了这一幕。 “季逾驰。” 郁随跑到他身边,看见了嘴角浮出血色的季明义,他可怜巴巴的蜷缩走廊落地窗边,脸上一片恐慌,仿佛劫后余生般。 她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综合现场来看,如果继续进行下去,今晚怕是会有更加严重的场景发生。 “别打了,季远东会知道了。” 他受伤了。 郁随伸手,像给他擦去嘴角那一丝浮雪,却被一根长指挡住。 沈屹抓紧时机,跑去扶起季明义。 风吹动暗红的窗帘,拨过肩线。 抬眼的瞬间,瞳孔映入了少女清晰的摸样,她站在高大的落地窗前,身后皎洁月光洒在白皙的皮肤,发丝温和的镀上一层银色,凌乱,随意的黏在脸颊。 比初见多了几分破碎的美丽。 沈屹的呼吸凝住,动作木讷的站起,拉着季明义离开,踏出玄关之际,又鬼使神差的回头再望一眼。 现场只剩下季逾驰和郁随,安静,透着一股死寂。 季逾驰要追上去。 郁随先一步挡在季明义离开的方向。 这一刻,凝固的风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如同他们之间。 “为什么挡着我。” “你打他季远东会打你的。”少女双眼通红,在朦胧的月光下,显得凄美动人。 季逾驰走近,两人距离只有巴掌之宽。 少年高大的身躯靠近,将人逼困在角落,眼神锋利冷锐,像一张巨大密不通风的网,死死擒在她身上。 他捏起女孩下巴,距离近到连呼吸的频率都能感受的一清二楚, “郁随。”垂在一侧的手紧握成拳,季逾驰咬牙切齿,“这步,是你的攻略之一吗?” 还是真心? “我。” 她仰着头,对上季逾驰冷漠的视线,从他的眼底,看见了厌恶的情绪。 “不是。”郁随只是想说,“你别再理那些你讨厌的人了。还有那么多人爱你,想想他们,你可以活的更好,比如你爷爷。” 她没说完,少年似乎更加愤怒,用力抬起她的脸,强迫她和自己对视,“你有什么资格提我爷爷?” 她懂什么? 那么多人爱他? 明明根本没有一个人爱他! “赌约不代表什么,管好你自己,不要越界。” 19. 看够了吗? 一整晚,断断续续,胃里装的全是酒。 晚宴结束,温月澜和季远东带着季明义到外面吃饭,刚才短暂的不愉快,季逾驰估计也不想看见她。 郁随和管家打了声招呼,卸好妆,套了条白色的裙子离开,计划打去吃饭。 坐公交到市中心已经是晚上九点钟,城市进入奢靡的夜生活,车流彻夜不歇,在高架桥上盘旋。 郁随走的脚发麻,在花坛的长椅坐下,风吹到脸上很舒服,连带疲倦都消散几分。 便利店的白光从玻璃倾斜而出,斜斜打在门口穿着黑色大衣的女人身上。 短发干练利落,她抽着烟,红底高跟鞋有一搭没一搭的踢着石块。 猩红在暖黄光中闪烁。 有电话弹出,Mia瞥了眼备注,不想接,按了挂断。 安静没到三秒,对面不依不饶的继续打来,她皱着眉接通,开门见山的抱怨,“还没找到。” “文艺片,还是电影,多好的机会啊?怎么可能找不到。” “海选的不行,大海捞针也得时间啊,而且不是明年这个时候就要开机吗?” “那也得提前找,好好选。”电话边人声粗狂,有轻微手拍桌子的声音。 “大哥,你也不看看自己的要求,给你找那么多都说气质不合适。” “我要独特一点的。” “那你慢慢等吧。” 争执不下,对话不欢而散,吵了几句,Mia将烟头掐灭丢进垃圾桶,烦躁的抓了下头发。 视线搁浅到对面,原本暗下的瞳孔又渐渐闪烁着光。 花坛前的椅子坐着一位穿白裙子的少女,耳间碎钻在路灯的折射下像波光粼粼的海面。 饱满的丸子头随着动作左右摇晃,五官精致,漂亮眼睛透着几分忧伤的情绪。 车流汇聚成繁华的霓虹,来回穿梭。 少女在视线中心,如梦如幻,缠绕在周围的风都纯洁了几分,和她的气质一般。 红灯跳转成绿灯,Mia快步追过去,声音比人更先到一步,“打扰一下。” 距离拉近,眼前的美变得清晰。 Mia笑容更浓,着急的递出名片自我介绍,“你好,我是全艺娱乐公司的经纪人,你长得那么漂亮,有考虑一下当明星吗?” 遇上星探还是骗子,这是郁随的第一反应。 “不用了,谢谢。”她摆手起身,眼底闪过的怀疑和恐慌露骨的暴露着。 “我真的是星探。”Mia翻开手机页面公司的介绍给她看,语气诚恳,“想挖掘你。” 可信服增加了几分。 突如其来的机遇让郁随束手无策,没想到自己也能又被注意到的一天,般的场景居然降临了。 “谢谢您的邀请,不过我想我不需要这个机会,我还是学生,目前还是希望在学校好好学习。” 娱乐圈水深,她不喜欢。 Mia并不意外这个回答,理解她的犹豫,“学生也可以,很多童星也是边拍戏边上学,我们有一部文艺电影正在拍摄,故事中的女主原生家庭不怎么好,一路困难重重,最后和自己和解,你放心,不是爱情片,不用担心吻戏和亲密戏份。” Mia看她没有阻拦,多说几句,“导演希望女主气质是清冷忧伤的类型,小白花系,我这段时间找了很多人,气质依旧差几分,直到今天看见你,我相信您一定是最合适的人选。” “我还是想好好上学,而且,我不适合娱乐圈。” 经历过虚伪的宴会后,正是她对名利场最厌恶的时刻,胃部戳烧的痛感清晰的提示着刚才所经历的一切。 从一个坑跳到另一个坑,不过是款式不同的囚笼。而且娱乐圈参杂更多人情世故,各种饭局酒局,导演以及演员之间的丑闻接连不断,一旦陷身,难以摆脱。 Mia目光在她全身上下扫荡,发毛的外套、粗糙的发质,以及突兀的粉钻,一切的一切无形的透露着目前的处境。 她笃定,将来某一瞬间,少女肯定有接受这个机会想法。 “进圈拍戏,可以赚很多钱,你可以给自己挣学费,去更好的学校,看更广阔的世界。” “抱歉,您还是找其他人吧。” 一次又一次。 她拒绝的果断,语气听不出丝毫犹豫。 Mia放弃,却还是在临走前将卡片塞到她手中,语气颇为自信,“不要紧,你先收起我的名片,说不定日后会用到。” 对方走的快,郁随甚至没来得及多说几句。 摸着明信片残存的余温,翻来覆去,看了又看,娱乐圈,成为闪闪发光的大明星。 对她来说遥不可及。 心里蔓延出别样的情绪,其实,表面光鲜的活着也比她现在这样好吧,毕竟,连肚子饿还要省车费走一大段路去找小吃店。 她拍了拍脸,让自己清醒几分,看向远方。 对面高档餐厅前,黑色跑车停下,穿着花衬衫的男人右手搂向穿着暴露的女伴。 两人举止暧昧,靠着车身法式热吻,双手交缠,吻的难舍难分。 郁随捂住眼睛,风呼啸而过,红色的法拉利跑车在她面前缓缓停下,后座位置,少年换了一身黑色的T恤,手搭在车沿,慢悠悠的抬眼扫了下她这一副见鬼的表情。 顺着视线,季逾驰也看见了对面激烈的场景,眉眼透着散漫的笑意,“你还爱偷看这种?看够了?” “没。” 怎么怪怪的? 没看够? “没看。” 车门向上抬起,他丢了件衣服过来,“上车吧。” 似乎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 郁随握着那件带有他身上气息的外套,愣在原地。 “怎么?不饿?” 他怎么知道? “刚才顾着当好人,听不到肚子响了?” 原来是那个时候。 “饿。”郁随没再撒谎,“我们要去哪?” 还没问完,跑车一下子飞出去,风将她的头发四处撕扯。 闭着眼,耳边风声夹着引擎的低鸣,仿佛进入另一个世界。 红色闪电飞驰而过,驶入一间五星级餐厅。 这里也是季家的产业。 司机将两人送到目的地,门口早已站着两排穿着正式工作服的人员迎接。 经理喜笑颜开上前招呼,热情引路,“少爷,包间已准备好了,请问今晚要吃点什么?” “问她。” 经理这才注意到他身后跟着一个眉眼清丽的女孩,比他矮一个头,温温柔柔的,看起来不是少爷喜欢的类型,但是关系却又不一般。 毕竟,他第一次带朋友出现,还是个女孩子。 经理不敢怠慢,拉开椅子,又是端茶倒水又是介绍菜品。 各种菜式应有尽有,郁随看的眼花缭乱,最后选了个简单的套餐。 “够了?”菜单被季逾驰捏住。 “吃不了太多。” 其实她每个都想试一下,但是好像没带太多钱,只能选最便宜的。 可是这里最便宜的套餐居然也要一个月的饭钱! 经理到底还是颇有经验,看了看她点的那道菜,又注意到自家少爷对女孩流露着柔和的目光,问来问去。 他聪明接话,“少 爷,我们最近推出了一些新菜品,每道都给您做一些送上来试试吧。” “嗯。”紧锁的眉头稍松,“麻烦了。” “没事,两位稍等片刻。” 经理说是一些,其实最后菜端上来围了圆桌一圈,每道只有一点,很适合想尝试但又吃不完的人。 香味飘来,郁随顿时觉得手里捧着的饭咀嚼无味。 “帮忙试一下。”季逾驰给她递了套新的碗筷,“看看有没有要改进的。” 郁随不接,对方就一直保持这个姿势,直到同意。 五星级酒店的饭菜她第一次吃,改进什么的自然说不出,只能一昧夸奖。 “季逾驰,谢谢你。”郁随吃的很满足,两个腮帮子鼓起来,指尖都卷着喜悦,“我还以为,你不理我了。” “我。”轮到他哑口无言了,“你今晚为什么要帮季明义?” “那种场合随便打人不太好。 圈内的八卦传播速度不是一般快。 “我打他是有理由的。”他一脸没错的样子,“就算不需要理由也能打他。” “为什么?” “他欠打呗。”季逾驰细细打量着她脸上表情,转而想到某个细节,“今晚他身边那个人,你认识?” “不认识。”郁随努力回想,拾起零碎的记忆,“之前校运会见过一面。” “我看他和你还挺熟的。” “没有吧。” 他突然不讲道理,“那你是帮他们两个?” 讲不通,郁随心里憋着一口气转头,不想理他,自顾自的夹起面前的菜。 最后一道看不出菜品,香味飘来,她夹起一块放到嘴里,瞬间被辣的呛出眼泪,捂着嘴弯腰大口大口的咳嗽,嘴里断断续续说着要喝水。 季逾驰晾了一秒,没有动作。 为什么会来,本想晚宴结束就回家,反正没什么事,他也无聊。 可坐上车脑海就自动浮现一张脸,眼睛红通通的,倔的很,肚子还响起咕噜咕噜的声音。 经理在一边目睹了两人对话,站在原地左右为难,看了眼自家少爷周身极低的气压,想回避一会,却被人喊了回去。 “给她拿点水。” “哦哦。” 经理手忙脚乱的倒杯水。 郁随缓解过来,忍不住蹬了季逾驰一眼。 他分明就是故意的。 “你瞪我?” 这个郁随,越来越无法无天了。 之前赌约没开始还屁颠屁颠跟着,现在都敢瞪人了,再这样下去岂不是得上房揭瓦。 必须要给点教训。 “你出去。”他和经理说,语气严肃。 门锁声落下,诺大的包间只剩两人。 少年手撑在她的椅沿,慢慢凑近,眯着眼将人上下扫一遍,最后停留在那湿润的唇间。 “你干嘛?”郁随有种不详的预感。 “郁随,给你好脸色太多了是吧。” 哪有很多。 “明明是你先生气的。” “我气什么了?” “我怎么知道。” 距离拉近,连呼吸都交缠在一起,糅合成相同的频率起伏。 隔壁包间传来暧昧的呻吟和喘息,愈发放肆。 迟钝一秒,女孩脸红的要烧起来,下意识后退,没坐稳,重心后移要倒下去时,被一双有力的手扯回去。 鼻尖擦过少年凸起的喉结,她听见一声微弱的嗯哼在头顶响起。 脸贴向对方坚硬的胸怀,热意灼烧着皮肤。 一个抬头一个低头,对视在一秒错开,心照不宣的别过脸。 20. 第 20 章 郁随拉起裤脚,看到膝盖下方有一片被擦破的皮肤冒着鲜红的血珠,猜测应该是刚才反抗时不小心撞上铁皮架子。 她附近的药店买了碘酒和棉签,一个人坐在别墅前院的阶梯处理伤口。 郁夕的电话打进来,说是下周要到临川办点事,到时候会过来学校给她拿点东西。 郁随应了好,把地面收拾干净的杂物包成一团丢到客厅垃圾桶,远远便看见管家和阿姨聚集在侧门窃窃私语。 “张姨。”她走到人群中央,“发生什么了?” “随随,谈总对二少爷回来发了很大的火,现在把他带到地下室。” 地下室,她第一次听到这个地方,以往谈远东不开心会当场发脾气,在家里,他无需掩盖自己的卑劣。 张月拉着她往后院走,“二少爷每次犯错,谈总就会把他关在下面反省检讨。” 后花园入口处有个一直没打开的房间,此刻大门敞开,里面空无一物,中央位置那堵厚重的铁门被推到一旁。 郁随心里泛起不安,“进去多久了?” “大概半个小时。”张月抹一把眼泪,哽咽,“夫人和大少爷也在,祈祷没事吧。” 半小时…… 郁随站在门口看向里面,呼吸跟着蜷起的指尖用力,雨天潮冷透过空气包裹着她整个身体,一路延伸没入中间那条深不见底的阶梯。 地下室内,少年跪在地面,浑浊的光线透过窗户垂在高挺的鼻骨上,切出一片暗影。 时间仿佛停滞在无尽的潮湿和冰冷中。 谈远东坐在真皮沙发上,双腿交叠,男人西装革履,一副成功人士的打扮。 他慢条斯理的沏好茶,热气在指尖袅袅升起,世界安静到只剩窗外雨声 “说一下,那晚为什么动手?” 不远处的季明义哭诉着手臂和脖子的伤痕,吵闹要个说法,温月澜夹起棉絮,耐心帮他擦拭着红肿残余的手臂。 “没什么。” “你以为你不说老子就查不出?”目光施压而下压得人无法喘息,谈远东一字一顿开口,“那个晚宴场地的老总见到我还得点头哈腰给几分薄面,算个什么东西,你不说我可以调查监控,到时候也不用你这张嘴告诉我。” “就是闹了些矛盾。” “什么矛盾。” 男人点燃一支雪茄,吐了口烟,灰烬落在少年的手臂上,灼出一片红色的区域。 在社会面前,他是德高望重的企业家,是善良的慈善人士,是顾家懂得培养儿子的好父亲。 暗藏在背后的恶劣因子和暴力,只有在无人知晓地方才会彻底爆发。 谈厌周轻飘飘的回答在谈远东眼里是一种变相不屈服和忽视,再次挑战着他在家里最高的地位。 男人顺手抄起桌面的烫茶泼过去,陶瓷碎在地面,一半扎入谈厌周膝盖,渗出鲜血。 “这是什么场合?你敢在这种场合对你弟弟动手?要不是老子动用关系,你以为没人知道,你以为那些记者不会趁机乱写标题博一波关注。” 隔着一道屏障,谈明义看着跪在地面始终默不作声的人,扬起一抹笑。 那晚的事情要是被知道,肯定会有人在背后嘲笑他怎么被弟弟全方面打压。无论是学习还是艺术造诣、样貌、沟通的天赋,他都远远不如谈厌周,甚至连家族未来掌权人一开始就定好是谈厌周。 幸好父母宠爱,他可以仗着这份偏爱为所欲为,想到这,谈明义心底延伸出痛快的报复感, 眼里挑衅露骨的溢出。 忽略一切目光,谈厌周跪在地面一动不动,整个人笼罩在清冷的光里,垂着眉,任由发泄的烟灰和茶水在皮肤流淌,滚烫,依旧挺直腰杆。 这样的姿态让谈远东又回忆起父亲生前说的话,“真正大家族风范出来的人,即使受尽屈辱也是高贵的,腰杆挺直。而不是你这种一副穷酸卑微的样子,遇见什么大事,怕得跟哈巴狗一样低头。” 怒火在胸腔燃烧,无处发泄,谈远东站起来将人踹到角落。 这种时候,解释没有作用,反抗也没有任何作用,等他长大,谈远东死了才有用。 恶毒的想法就这么在心底生出,谈厌周捂着肚子发笑。 “你能有今天都是老子给的,不然你以为谁会喊你一声谈二少爷。不是膝盖软喜欢跪着吗,那你就给我去外面跪4个小时认错。那老不死的认定了你是企业的掌权人又有什么用,我不给你当他能气活吗?” “滚出去。”他不解气的将烟头砸在少年身上,恶意满盈,“你要是再惹事,我打死你。大不了让明义顶上,要是他不喜欢,我到领养一个小的也算不了什么很困难的事情。” 谈远东对于处罚,罚跪是家常便饭的事情,时间通常根据犯错程度和心情决定。 不知过去多久,雨点砸在身上,糊的人睁不开眼。 谈厌周闭着眼,世界于他而言,是一片灰色。 时间一分一秒的度过,直至哗啦雨声中传来少女温柔的声音。 “谈厌周。” 郁随撑着透明雨伞,艰难的朝他所在的方向走近你她穿着厚重闷热的雨衣,鲜艳的黄和周遭枯绿色格格不入,雨靴踩在坑坑洼洼的草地,身子一晃一晃,狼狈至极。 “你怎么来了?”水痕顺着脸廓没入脖间,他抬首,对上一双干净纯粹的眼睛,“时间到四个小时了吗?” “嗯。”郁随给他一条毛巾,“我来接你回去,谈总和夫人带着谈明义少爷去江城了,说是那边有个活动要参加,顺便当旅游。” 谈明义生活舒坦,去不去学校对他来说没什么,毕竟家里早就安排好一切,即使他再怎么闹和懒散,除了家族企业管理权,未来该有的都会有。 原本监视的保镖因为时间到而早就离开,谈厌周洗了个热水澡,重新换上干净的衣服。 前几天张月生病直到现在还没休息好,郁随主动揽下活问谈厌周要不要吃点什么。 谈厌周没什么胃口,说和她吃一样的东西就行,不用麻烦。 两人坐在花园窗台的木椅上,屋檐汇聚的水滴拉成一条长线,砸向草地,四周弥漫着朦胧的绿湿。 郁随揣来两盒饺子,忐忑不安的递了一份过去,“我自己包的,可能不太合适你的口味。” “谢谢。”谈厌周拆开,“我对吃的其实不是很挑剔。” 毕竟,他活的也没有外人看起来的那般光鲜亮丽。 饺子是玉米萝卜马蹄陷,打开盖子,一股清香的气息蹿入鼻腔。 少年尝了一口,眉眼舒展,似乎心情还不错,并没有嫌弃的意味。 郁随耸下紧绷的肩线,细微的举动被谈厌周注意到,“你很紧张?” “没有。”郁随依稀记得他和谈远东打架的样子,心里一阵后怕,“听林叔说今天谈总惩罚你是因为晚宴那天。” 她的语气渐弱,懊悔要是哪天早点赶到现场或许会是不一样的结果。 这段插曲始终是横跨在两人心中一次不愉快的经历。 饺子咬出一口缺陷,谈厌周忽而语气郑重,“那晚的事情,对不起,我只是有些没控制住。” 对不起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实在罕见,郁随没想到他会主动道歉,印象里的谈厌周永远高高在上,一副任谁都爱答不理的冷脸。 “没事。”她想自己应该也有错,“我那天不该提起你爷爷,我不知道你爷爷对你那么重要。” “重要?”他听到一件很好笑的事情,“你为什么会觉得他对我很重要?” “猜测。” 听说林管家说,谈厌周是谈老爷子钦定的谈氏掌权人,从小视如己出,带着身边培养,所以两人应该有很深厚的感情。 “难道不是吗?” “当然不是。”他不带犹豫的否决,回想自己痛苦人生的铸造者就是那位德高望重的谈老太爷,咬牙切齿,“他是我第一个恨的人。”谈望德一共四个孩子,谈远东年纪最小,出生在大家族,手足之间只有利益,连自己亲生孩子都可以利用,什么狗屁亲情都是废话。 几个儿子斗得死去活来,死的死伤的伤,最后留下谈远东逃脱,把自己哥哥举报亲自送入监狱。 谈远东上位没多久就娶了温月澜,两人生下长子谈明义。烂人也有有一份真心,谈远东爱温月澜,他们只想把爱分给谈明义,因为自己经历过手足相残,所以不愿有第二个孩子。 但是豪门望族怎么可能只有一个孩子,要是早就知道家里全部财产都留给你这个独苗,任谁都不会努力上进,只有斗争里走出来的才会懂的珍惜,才足够强大。 而且明天和意外,万一有一个死了,还能有替补顶上。 旁氏叔伯一直对家族产业虎视眈眈,谈望德为了稳住自己家主的地位,逼迫谈远东和温月澜生下谈厌周。 夫妻两人前期还懂得遮掩,直到谈厌周一岁生日,当天宴会谈望德正式宣布要将他作为家族未来企业领袖培养,并将部分股权转移给他。 这份偏爱在谈远东心里是一根毒刺,他努力了几十年,一直等到哥哥们都不在父亲才正式认可他,而自己的孩子出生就能获得。 与此同时温月澜也怨恨她最爱的孩子没能得到最好的东西,此后,原本就不对称的天平彻底倾斜坠落。 不过谈望德并非真的器重他。 谈厌周说:“我也是他的一枚棋子,他早就看出我爸妈对谈明义的偏爱,觉得这样下去,谈明义长大后会仗着偏爱认定家族企业肯定有他的一份,不会为此上进,所以他就用这种方法平衡这份不对称的爱。” 可惜无论怎么刺激都改变不了谈明义的不思进取,但毫无影响,就算他无法继承公司,只要得到父母的偏爱与认可,他依旧会有钱,能活的潇洒。 “所以从出生起,我和他的命运早就注定好。”少年看着天,想到自己这些年无论什么时候抬头,始终都是为了不让眼泪落下,“他会光鲜的活着,被爱被尊敬,而我会是一个傀儡继承人,源源不断的赚钱给他们输血。” “那你有想过逃离这种生活吗?” “逃离。”谈厌周从来没仔细思考,“我没有能力,很多事情你可以想,但是现实很残酷,你无能为力。” 以前他没有想过,是因为未来没有什么值得他期待的东西,离不离开或许都是一样。 现在想,可是暂时没有能力,谈远东说的没错,他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是谈家给予的,只要一离开,或许某天就能被打死在某个街头,他斗不过谈远东。 “很多事情在我们这个年纪是无能为力的,面对坏人和不公,我们没办法逃脱。” 郁随想到了自己,“是啊,所以总是会不断期望长大。” 她面对吴林,不也是没有任何办法,无论怎么逃,对方始终都能找到自己。 两人看着同一片天空,世界那么大,却没有一处能够稀释人生的痛苦。 “郁随。”这次轮到他说,“谢谢你。” “为什么谢我?” “作为好朋友,谢谢你的饺子吧。” 是好朋友吗? 好像也行,比同学更亲近一步,但是也只是定义为友情。 “那你。”郁随苦笑,试图扩散心里道不明的郁闷,问,“那天为什么打他?” “不知道。”谈厌周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或许连他自己也不明白怒火从哪来,或许和今天没有对谈远东还手的原因如出一辙。 拳头落在身体上那刻,他恨不得和对方来个你死我活的较量,反正大不了就是死,谈远东比他在乎的东西多,有顾虑,肯定比他惜命。 可是有一张稚嫩的脸不断在脑海闪烁,他闻到了淡淡的茉莉香气,第一次觉得其实活着还不错,他还是想见一下明天的太阳。 其实这个世界也并非永远都是阴雨连绵,也有温暖的时刻。 21. 第 21 章 十月末的临川市已经快到初雪降临的日子,薄薄的晨雾弥漫着整座城市,冷意不断往骨缝钻入。 市内高中第一批奖学金名额公布,郁随依旧在榜上,消息放出没到几分钟,张居就扯着大嗓门将消息传遍整个班级,围着让她请吃零食。 郁随想了下还是决定请熟悉的几人吃一顿饭,一方面是庆祝,另一方面也算是感谢来临川这几年大家对她的帮助。 只在学校有交集,是同学。 印象中周末能一起出去玩,出去吃饭,已经可以称为朋友。 张居挠挠头,不好意思做第一个接受的人,“郁随,我就是随口一说的,你别那么破费。” “对啊。”周望不满地推推张居手臂,“喝个肥宅快乐水就行。” “你们就接受我的好意吧。”郁随并不觉麻烦,反倒因没来得及感谢而内疚。 扶司琪明白她的想法,也不再扭捏,主动热场子,帮忙挑选要吃饭的地方。 长理位处市中心,周边就有很多游乐场和饭店。 “吃完饭还可以一起去游乐场。” “我要坐过山车!”周望举手。 张居听着就一阵眩晕,害怕又跃跃而试,“能不能换一个,我怕吐出来的东西砸别人脸上。” “张居你好恶心。”扶司琪捏着鼻子,一脸嫌弃。 “我这叫打预防针,万一就吐你脸上呢?” “我直接在半空给你踹下去。” 郁随被欢乐的氛围带动着也变得活泼几分认真提议,“实在不行可以玩碰碰车,那聚餐就定在明天周六吧可以吗?” “我没问题。”张居探头,“阿周不来吗?” 周望也想问,“郁随,阿周病好了吗?” 哪天淋雨谈厌周又因为伤口感染和没及时保暖发了两天的烧,但是家里有保镖看守,她一直没能找到合适的时机看望,所以现在并不知道具体情况。 “我也不太清楚。” “那他会来吗?” 郁随摇头,细密的失落从四面八方而来,她看着手机页面那个发不出去的红色感叹号,脑海里的幻想逐渐化为泡影。 她其实有谈厌周电话,但是习惯用网络聊天沟通,从来没打过电话,对方估计也没给她备注,贸然拨打过去极大可能会被直接挂断。 想了想,还是放下手机。 深秋是个萧瑟沉闷的季节,少女穿着一身白裙,灰色的针织衫盖住纤瘦的肩膀。她站在路边,身形单薄,风过来,带起一阵淡淡的茉莉花香。 站台公交车停靠,乘客熙熙攘攘的从车上挤下来,大家都换一层厚外套。说话时,呼出的气息化成雾气,悬在半空。 “好巧啊,没想到大家时间都掐的挺准。”四个人围在一起,扶司琪冷的搓手,时不时靠嘴呼出热气保暖,美甲上的钻石一闪一闪,主动往郁随手臂蜷缩,“看来还是有吃的比较积极。” “当然。”张居嘴碎,“就是可惜吃完我还得回家运动,保持苗条的身材。” “得了吧。”周望数落他,“平时让你跑个八百米都累死累活。” “跑二十分钟我可以啊。” “是,结果拿个零分。”周望损完,看一眼手表时间,“我给阿周发了信息,他答应会过来,怎么这会还没到?” 会来? 郁随迈出的步子缩回来,视线不自觉落下在公交牌上,对着倒影观察自己的穿搭。 还好,选了最好看的衣服。 “阿周不会爽约吧?”张居不信他会来,若有所思般,“毕竟他很少答应和别人出去玩。” “怎么?还能抛下我们去约会不成?” “那倒不是,不过他对谁都爱答不理,估计觉得我们无聊,临时改变主意。” 张居和周望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郁随的心连同着话题的转折回落上下起伏,思绪飘到九霄云外,等扶司琪喊了好几声才听到。 “随随,你怎么又发呆了?”对方伸手蹿进她暖和的口袋,香气飘过,“我赌谈厌周不会来。” “为什么?” “你想,他虽然和我们玩的还行,但是不算什么很熟很重要的人。今天就吃饭和逛游乐园,那么无聊的事情他指不定做过无数遍,怎么可能来。” “是吗?”郁随极力让自己语气听起来轻松,“他不来也没事,我们四个也可以很开心。” 话落,下一句回应被汽车的低吼截断。红色法拉利超跑在路边停靠,卷起地面枫叶飞扬下坠。 晨光染在流利的车身上,镀上一层金灿灿的柔和,身后车门升起,谈厌周穿着一身黑色运动服走下来,手里提着几个黑色礼袋。 “不好意思,我来晚了。” “不晚。”郁随说,“刚好九点,是我们来的有点早。” 谈厌周将手里昂贵的巧克力分给四人,“早上司机有点事,这是晚到的补偿。” 包装上是她看不懂的外文字母,烫金LOGO标准的字体整齐的印在丝绒盒身,沉甸甸的,很有分量。 郁随笑着说了一句谢谢,将那盒巧克力小心翼翼地放入挎包。 原先计划选的是海鲜家常菜,可是天气太冷,众人商讨过后决定临时改成火锅。 火锅店桌子是正方形,每边可以坐两人,扶司琪和郁随,张居和周望,谈厌周一个人,正好坐在郁随对面位置。 为了照顾不同口味,点的是鸳鸯锅。郁随从小和爷爷奶奶生活,饮食清淡,吃不了太辣的东西。 她夹起一片鱿鱼丢到锅里,恰好有另一双筷子心有灵犀的和她夹着同样的东西出现。 五个人,只有她和谈厌周选了清汤。 “郁随,你最近真是好事连连啊。”张居是个特别会热场子的人,“前段时间晚宴出名,这段时间又拿了市内最高的奖学金。” “其实我喜欢安静一点的生活。”不需要太多曝光,“不然我会紧张的。” “紧张什么?”扶司琪认真夸赞,“你那么好看又优秀,不被注意才是天理难容。” “对啊。”周望给几人倒满果汁,“那场宴会,年轻一辈出名的就三个。” “那三个?”扶司琪问。 “阿周、郁随。”周望记不太清名字,“还有一个好像是叫沈屹行,阿周你认不认识?” “见过。”谈厌周面无表情的抿了口果汁,目光落在对面一直低头的少女身上。 目不转睛。 “什么样啊?”张居好奇,“有没有我们阿周帅?” “问她。”谈厌周指的是郁随。 “我没看仔细。” “那天宴会不是近距离见过?还看了好一会。” 他不是忙着揍人吗? 还有空观察她? 郁随快把碗里的豆泡给戳碎了,“那天忙着劝架。” “什么劝架?”周望觉得自己要跟不上两人节奏了。 “你问一下他?”郁随示意他找谈厌周。 闻言,少年轻笑,目光跳转到店内被推开的玻璃门。 “就那样。” 一群人浩浩荡荡进来,为首男生身材高大,穿着一身白色运动服,眉骨清秀,气质温柔中又透着少年意气。 旁边有人拍拍他肩膀,沈屹行侧头,目光恰好对上谈厌周讥讽的眼神,依旧保持表情,笑的坦然。 一路向前,沈屹行在郁随身边的空位坐下。 “好久不见。”手撑着桌面打招呼。 身后跟随的三人也自来熟般的将剩余空位坐满,就这么莫名其妙的相互认识。 混沌的记忆在脑海中清晰,郁随终于能将以前相处的场景链接,迟钝的回应一句,“好久不见。” “我们有缘,说不定以后还能经常见面。”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心神领会,吃瓜的火苗窜起,揣着激动的心情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又不是一个学校的。”谈厌周指尖轻点着桌面,没好气的把话堵回去。 一场无声的对持拉开。 “那真是太可惜了。”沈屹行目光聚集在郁随脸上,掏出手机推过去, “如果下次见不到,那就珍惜这次见面吧。”问她,“能加个联系方式吗?” 郁随不擅长处理人际关系,面对突如其来的意外,低头嚼着肉丸。 她吃的很急,被汁水呛得直咳嗽,视线中两双修长的手同时向她推来饮料。 “我想和你交个朋友”沈屹行静默一秒,语气略有所指般,“谈少爷应该不会管家里面资助生的事情吧?” 谈厌周懒得理他,把对方的茶推开换成橘子汽水,往前推半寸,“你自己决定。” 火锅水汽蒸腾,两人隔着薄雾对视,郁随只能看见谈厌周模糊的五官轮廓。 筷子用力戳着空荡荡的碗底,她犹豫半分才开口,“其实我不怎么玩手机。” 她确实没骗 人,一天24小时,除了吃饭睡觉,剩下的就是学习和兼职,没什么时间玩手机。 “不玩也没有关系,我们可以先加了,万一以后有事。” 饭桌上鸦雀无声,周遭的目光汇集在两人身上,灼的她脸颊发烫。 郁随半推半就的扫了联系方式,好友申请通过那刻,她悄无声息的看向谈厌周。 男生面无表情地把玩着空荡的茶杯,薄薄的眼皮压出一道很深的褶折,好像这边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也是,他们两本来就没什么关系,顶多是扯上一个莫名奇妙的赌约,还是她不断靠近才换来的。 …… 一来二去,沈屹行居然莫名其妙的加入小队一起去游乐园。 扶司琪和他在校运会合作过,加上自来熟的性格,还算有话题。 票是全场通用,周末人多,起初几人就玩了一些大家都喜欢的项目,一直到下午,扶司琪看着地图还剩很多没去的地点,主动提议分开。 “我和周望还有张居要去玩过山车,你们三个要去吗?” “我不去了。”郁随想到就发软,“我想去其他地方逛逛.” 谈厌周顺势回答,“和她一起。” 只剩沈屹行,他其实没回答大家也知道他会做什么选择。 最后分成两个队伍,张居、周望和扶司琪三人去玩过山车。 郁随和谈厌周、沈屹行。 中途沈屹行去卫生间,剩下谈厌周,郁随看了眼四处,忐忑不安的试探,“你是不是心情不好?” 明明早上见面还好端端的。 郁随想不明白中间发生了什么。 “没有。”他插着兜,语气平缓而慢,“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我看你今天都没怎么说话。” 虽然他平时也不爱说话,但都没有像今天这样沉默,浑身透露着一股低压。 谈厌周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看见她没有拒绝沈屹行,还一脸开心的和人聊天的时候,心里涌上一股不爽,这种感觉挺操蛋的,但是又不知从何说起。 毕竟听起来就很娇情。 “是有一点。”他承认,脚踢着石头,“你,和他好像还挺熟的。” “沈屹行吗?”郁随说,“毕竟也算是同学一场,说不定日后还有活动见面。” 所以为了不那么尴尬,提前了解加个联系方式很正常。 “只是同学?” “是啊。”她脸上坦然的不掺杂任何一丝多余情绪。 谈厌周看在眼里,心中郁闷消散几分,目光望向远方。 旋转木马新一轮转动开启,鲜艳的建筑在阳光下编织成一道浓厚的色彩涂鸦,售票员坐在椅子上,手绑着五颜六色的气球,挂牌上写着3元一个。 “你想不想玩那个?” “有点。”郁随眼里亮晶晶的,“我还是第一次来游乐园。” 小时候父母工作很忙,整天不在家,很少有时间抽空出来陪她,更别说来游乐园。 其实谈厌周也是第一次来。 两人找到售票员,不太巧的是刚好下一圈还剩最后一张票,转完最后一圈需要拉电闸停下来维修坏掉的座椅。 谈厌周把唯一的票让给郁随,“你去吧。” “那你呢?” “我在这下面等你。”谈厌周想到她刚刚看气球的眼神,“我给你拍照,而且你刚刚是不是想要气球?等你下来我给你买一个。” “好。” 高中的孩子也能有童心,郁随欣喜,心跳瞬间不受控制,跨着小碎步跑过去选了个彩色的小马。 木马在转,八音盒流动出来的旋律回荡在空旷多的天地间。 谈厌周站在不远处接听着温月澜的电话,敷衍的回应,烦得将声音拉到最小。 他手握了一个气球,目光落在前方。 阳光明黄柔和,少女穿着白色裙子坐在旋转木马,笑容温暖,泡泡绽放在半空,上升又破碎,带着朦胧又梦幻的美。 他举起手机拍照,从屏幕看见另一个少年。 沈屹行手里拿着一个爱心气球,上前迎接刚从旋转木马上下来的人,两人站在阳光下,相同的一身白,般配的让人移不开眼。 手机垂下,屏幕停留在拍摄页面没来得及退出,如同另一只握着的气球,还没送出就已经被放逐,飘向遥远的天空。 风灌入他的身体,带着刺骨的寒意。 22. 第 22 章 扶司琪因为在游乐场没注意保暖感冒了,周一一大早郁随就收到她发来的消息,说是要请假呆在家里面。 隔着文字都能感受出对方呐喊的嗓音。 “太难受了,本小姐小时候是被人诅咒了吗,身体那么差,天天生病!” 扶司琪小时候生过一场大病,从那以后,她的身体就一直很差,所以每天上下课都有专门的保姆和司机接送。 想说的话在信息框打打删删,郁随没办法直接过去看她,只能安慰,“那你好好吃药,我觉得今晚就能好了。校门口新的蛋糕店今天开业,你想吃蛋挞吗?我今晚放学买了给你送过去。” 女孩子之间的友谊纯粹又美好。 “谢谢随随,我爱死你了。”扶司琪发了条语音,声音虚弱,“但是太麻烦了,而且今晚你电台首秀,我要准时收听。” “^_^那我好好表现。” 她笑着发了个表情包过去。 前桌闹哄哄,张居正拆着昨天谈厌周送出的巧克力,自己拿了一个,剩余的传给其他人,一来一回到了郁随手上。 ,“郁随,你也试一块吧,我第一次吃那么贵的巧克力。” “谢谢。”她还停留在倾听同桌抱怨的信息里,拿起一块游神的咬了口,苦的瞬间皱起眉头,直到喝完水甘甜的后调才慢慢涌上。 桌角多出一盒大白兔奶糖,谈厌周放好从她身边走过放下。 少年背着个吉他,黑色羽绒服外套随意敞开,露出里面的白色体恤。 “阿周,今晚你电台首秀耶。” “嗯。”谈厌周打开手机,往椅子上一靠,没什么兴致。 “听说有点歌环节,你们唱什么?我可以投稿吗?”张居站在两人位置中间的过道,一手撑着郁随椅子,一手撑着谈厌周桌角。 “已经安排好了。”郁随回答。 电台开始前她就计划好每期的内容,如果贸然新加项目和歌曲进去,容易打乱节奏。 张居大失所望,草草回了句好的。 他走后,郁随转身屈指敲敲谈厌周的桌面,“你今晚什么时候到广播室?” 她想说,要不要一起。 艺术楼走廊的灯坏了很多,总是一闪一闪的,经常被学生打趣可以拍鬼片。 因为今天轮到郁随值日,她可能会晚一点到,走的时候教学楼估计没多少人。一个人去,挺害怕的,但又不好意思直说。 “怎么了?”谈厌周抬头,磕在桌沿的一只手转着笔。 “没事。”她变得纠结,“我就是想问要不要一起去。” “我晚上要和吉他社去参加一场社演,回学校也不知道什么时候。” 她失落,却庆幸没直接开口说出真实想法。 谈厌周散漫的目光在她脸上扫过,心绪被一股线缠着,不受控制的开口,“你不认路?还是不敢一个人去?” “不是不是。” 人是一个很纠结的生物,她明明只要在这个时候回一句,是的,我不认路或我确确实不敢一个人去,就可以解决。 但想到谈厌周今晚有演出,衡量后又不想耽误对方,“我就是问问。” 她往嘴里塞下一枚大白兔奶糖,甜意化开,取代留存的苦涩。 “我自己去好了,到时候谁先到了等一下对方。” …… 长理晚自习分夏季和冬季时间,无论哪个年级,冬季规定最后一节课在晚上7:40结束。 下课闹铃打响,短暂的喧嚣过后,教学楼明亮的灯一盏接一盏熄灭。 郁随和另外两个女生一起值日,二十分钟打扫完,时间已经来到八点。 教室只剩讲台灯孤独的闪烁。 郁随是组长,负责检查门窗,另外两个女生位置在前排,打扫完,这会着急的收拾作业回家,静谧的教室夹揉着两人细碎的窃窃私语。 她听不清,并没有过多在意,背起书包耐心的将一个个窗户拉上,锁好。 走到第四组前排,微弱的对话一字不差的传入耳里。 “扶司琪今天不来又是因为生病了?” “对啊,家里有钱有什么用,还不是个病秧子,你说她是不是有什么严重的大病。” “妈呀,别是传染病,到时候害了我们。” “小病还好,就怕大病活不久。” 话一句接一句,郁随握着窗柄的手发力,用力地将靠着两人的窗户拉上。 动作迅速,冷风夹着巨大的声音扑到耳畔,差点夹住少女飘起的碎发。 女生捂着耳朵,语气不满,“郁随,你干嘛啊?吓死我们了。” 郁随冷不丁的盯着两人,语调刻意放慢,“不在背后说别人坏话,有什么好怕。” “关你什么事。”女生被她气得要站起来争执。 郁随懒得多理,重新将窗户推开,呼啸的冷风吹进,两人穿着薄薄的外套,冷的打颤,不断打喷嚏,模样狼狈。 她捂着扬起的唇跑出门,临走前还顺手将教室的灯全部关掉。 铁门极好的隔绝了身后刺耳的怒骂。 郁随心中窃喜,迈起愉悦的步伐转身,对上站在走廊另一端的身影。 少年背了个吉他依靠在教室窗沿,他偏着头,眼皮缓缓掀起,不动声色的打量愣愣站在原地的人。 眼角弯弯,嘴角两侧淡淡的梨涡若隐若现,彰显着她此刻的心情。 猫还是会抓人好玩一点。 “你什么时候来的?”郁随笑容在脸上凝固,表情惊讶。 刚才的,他不会都看见了吧?会不会觉得她脾气很不好? “刚到五分钟。” 果然看见了。 谈厌周突然的出现让郁随变得局促,心中窃喜,“你不是表演完还有饭局吗?” 还以为自己要一个人过去。不过她是开心的,就像你交错作业本给最凶的老师,等待着被骂,结果发现交的是对的本子,而且这道题全班只有你一个人写出正确答案。 “对啊。”少年拖着尾音,“有人怕黑,我就来了。” —— 电台播放时长只有半小时,每周四次,内容分为三部分,好书推荐和学校近日趣事,最后以一首歌收尾。 调试好一切,郁随拨动推杆。 “大家好,今天是2008年11月1日晚上8.20,欢迎收看今晚的临川长理之音,我是主持人郁随。” “我是主持人谈厌周。” 女声轻糯婉转,像是闷热夏天里缠绵清爽的风,沁人心脾。 男声偏冷,嗓子像被冰凉水汽浸透过般低哑,随意又撩人。 两种不同的声线交织互补,在狭小的播音室中回荡,传递到城市各式各样的收音机里。 第一场配合得很好,从学校出来,两人在门口分道扬镳。 郁随打算和林许柔说一声这几个月没办法到店里帮忙,没有直接回家。 下了阶梯准备穿到对面马路,不知从哪冒出几个染着五颜六色头发的杀马特少年。 为首的男人嘴里歪歪的叼根烟,一道黑疤横在脸上,压迫感十足。 他手里木棍架在肩膀,“你就是郁随对吧?” “我不是。”她平静的回答,要从人群空隙中穿过。 对方挡住她,其余几人提着棍子围上来。 北方城市入夜早,九点钟,街边店铺早就基本全部打烊休息,附近没有一个人,纵使她呼喊也毫无作用。 “我是。”在这种场景下,她只能承认并服软,“你们想要多少钱?” 围在一起堵她,郁随只能想到是钱的原因。 “我们不要钱。”张平拿棍子点了点她的肩膀,“你自己想想得罪了什么人?” 她想不到,但还是报出最大可能性的名字,“吴林吗?” “还不算蠢啊?” “吴哥说她长得漂亮,是挺有姿色的哈。”其中一个人摸了摸下巴,不怀好意地凑上前吸一口空气,“就是不知道在其他地方是不是也那么纯。” 四周响起一阵嘲讽的笑声,如毒针般透过衣服扎入她的皮肤。 郁随攥紧书包带子,后退半步,抓紧时机从较大的空隙中钻出去,用尽全身力气的往前跑。 后面的嘈杂的骂声回荡在夜里。 “艹,给老子追。” “抓到了非得弄死她不可。” 身后脚步越来越近,郁随不敢回头,将力量全部卸到脚上,不要命的跨上阶梯打算回到学校正门,那里有保安,肯定是安全的。 为首刀疤男大步跨上几个台阶,拽住她的书包野蛮的将人往后拉,脚底踩空,郁随失去重心向后倒去,连同对方一起滚落到中间的阶梯平台。 身后其余帮手跟上来,再次将她围在中间。 “跑啊。”刀疤男被她抓得手臂起了一道红彤彤印子,心里憋着一肚子火,“老子今天非得好好教训一下你不可。” 张平刚举起手里的木棍,一个纸团不偏不倚的砸在他额角,然后慢慢滚落到少女脚边。 众人视线不约而同的回头,一路攀岩,看着站在阶梯最上方的少年。 背对着光,人高腿长。 “郁随。”他喊了一声,慢悠悠从上面走下来。 稀薄的路灯光影打在脸上,郁随鼻子发酸,一颗眼泪砸在手背,落到谈厌周眼里,灼烧的却是他的心脏。 “你谁啊?”刀疤男皱眉,棍子丢过去,被他歪头轻而易举地躲开,“老子告诉你别多管闲事。” 谈厌周将郁随拉到身后,吊儿郎当地,“我偏要管呢?” “帅哥,英雄可不是那么好当的。”旁边有穿着超短裤的女生看见他,眼底迸发出狩猎的光芒,笑意盈盈的凑过去,带来熏人的香水味,“这是你女朋友吗?” “滚。”少年的不耐烦直接印在半垂的眼中。 “拽什么拽。”女生指着他破口大骂,“我能看得起你算你好运,别给脸不要脸。” “婷姐我就说你别自作多情。”旁边有人笑她,砸砸手里棒球棍,“那么温柔干嘛,等会把他们打服气,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对啊,待会大家想咋玩就咋玩。” 一群人走近把两人围住,谈厌周卷起袖子。站在最前方的张平注意到他手腕处那个价格不菲的手表,08年,能买上一块的人家庭肯定不简单。 他伸手拦住,其他不再继续上前,几人眼神来回示意,一致接收到相同的信号。 别为了一点小钱得罪不该得罪的人,得不偿失。 “这次就放过你。”张平把烟吐在地面,看向一直躲在谈厌周身后的郁随,语气带着赤裸裸的威胁,“我就不信你每次都那么好运。” 一群人浩浩荡荡的身影消失在阶梯末端拐角,少女探出头,羽绒服帽子的毛扎在脸上。 她难受的抬首,光从上方打下,透过少年薄薄的耳朵,黑色的骨钉依旧在原来的位置,闪了下。 郁随慢慢找回自己的声音,“谢谢你。” “你没事吧。”谈厌周拉开距离,上下将人观察一遍,发现没明显伤口。 “我没事。”心有余悸,“你怎么会回来?” “刚才司机和我汇报一些事情,说某个人一直吵闹要见我,我听着烦人,忘记问你要不要坐车一起回家。”两人并肩往上走,“然后就回来看看能不能找到你。” 幸好这个决定是正确的,他心里还残存一丝后怕,不敢想象要是没有回来会怎么样。 “现在还可以吗?”郁随这次大胆承认,“我不敢一个人回去。” “可以。”轮到谈厌周问她,“刚才那些人你认识吗?” “不认识。” “我还以为是你得罪了谁,那可能是附近来勒索钱财的小混混,明天我和老师说一下。” 得罪了谁? 郁随记起刀疤男问她的问题,心里只有一个答案。 “谈厌周。”郁随指腹搭在手腕处那道不起眼的疤痕里,反复摩挲,“你刚刚说有一个人吵着要见你?是谁啊? 23. 第 23 章 吴林的电话刚好打进来,谈厌周把手机页面递过去给她看,一脸嫌弃,“就他。” “喂。”少年不耐烦的按下接通键。 熟悉的声音在静谧的夜清晰无比,透过听筒传来。郁随僵在原地,感觉浑身血液逆流,心脏无法避免的撞击着胸腔。 “谈少爷,晚上好,实在不好意思那么晚还来打扰你。” “有话快说。”谈厌周态度冷淡,没兴致听阿谀奉承的话。 要不是吴林老是缠着他身边的司机,苦苦哀求一个见面机会,像狗皮膏药一样甩都甩不掉,他都懒得看一眼。 浪费时间。 吴林带着恳求的意味,“我这边有点事,不知道明天晚上有没有机会请您吃个饭?” “谈生意?”谈厌周一猜就中,“去找我爸,我还没接手公司呢。” “不是不是。”吴林生怕错失来之不易的机会,“就是想着日后可能会合作,希望提前认识一下您。” 数不清楚第几次,吴林总是通过各种人找到他,谈厌周烦得不行,但是想到不过去见一面对方肯定不依不饶。 反正明天广播结束还有时间,倒不如过去一趟说清楚。 卑微的语气和态度彻底撕破郁随以往对吴林的印象,要不是相同的名字和声线,她都快怀疑对面是另外一个人。 近段时间,吴家的餐饮线广受当地其他品牌打击重创,眼下正迫切的寻找一个强大的合作方。 谈远东既然要培养谈厌周,把谈氏的餐饮线给他练手,肯定不会多做干涉,所以吴林只能找谈厌周。 一个不切实际的想法划过,少女沉下肩线,伸出的手定格在半空,犹豫了片刻,往下扯住他的袖子。 她依稀记得谈厌周不喜欢任何人亲密的肢体接触,两人现在之所以能好好说话,完全是因为一个赌约。 没有那个赌约,她在他心里什么都不是。 “谈厌周。”郁随轻微转换了音调,声音刚刚好,不重不轻的传到对面,“你明晚还有空吗?” “怎么了?” 谈厌周把手机拿远一寸,见她脸色依旧苍白却什么都不说,匆忙撂下一句,“改天再说,就这样。” “谈少爷,谈少爷!” 吴林的滔滔不绝被打断得突然,保持着刚才的姿势,甚至没来得及反应就听到机械的挂断声,愤意爆起,用力将手机砸到沙发。 该死的。 什么人敢坏他的好事? 吴林仰躺在沙发上,烦躁的抓了下头发,望着天花板又仔细回想电话最后一秒传出的嗓音,软软柔柔,熟悉却又无法铺抓到关键信息,只知道这个女生对谈家少爷来说有一定分量。 仅只是一句问候,就能让他抛下一切挂断电话。 或许,可以从这个人身上下手,先一步讨好她。 “怎么了?”谈厌周又问一遍。 “我就是有点害怕。”郁随盯着熄灭的屏幕,试探,“你明晚还能和我一起放学吗?” 她不能让吴林那么快见到谈厌周,一定要等吴氏撑不下去,吴林彻底走投无路,最绝望的时候看见谈厌周和她。 到时候,她就可以要挟吴林说出一些她不知道的事情,然后等到吴林和谈氏合作站在最高峰那一刻,她将再次亲手揭开吴林丑陋的面纱,将他拉下神坛再无法爬上去。 郁随觉得自己的想法过于卑劣,被命运推动的无力感深深裹挟着她做出选择。 “可以。”他几乎没有迟疑,“那这段时间你和我坐司机的车一起回家。” “不要。”郁随怕温月澜发现,有些为难,“我们能坐公交车吗?我有点不习惯。” “也行。”谈厌周没多问。 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些难以言喻的事情,如果想说,自然有一天会主动开口。 没有提到,那就是还没做好说的准备。 他问,“现在直接回家吗?” 郁随摇摇头,将碎发挽到耳边,踩着地面影子,“我想到附近走走。” “那我和你一起。” 夜色渗近江面,带着初冬的凛冽,两岸街道灯光一盏接一盏亮起,稀薄的光影轻飘飘的垂落在两人身上。 多数商店早已打烊,路灯孤独的点亮着整座城市。 江道尽头,套圈游戏小摊还亮着两盏刺眼的白炽灯,穿着军大衣的老爷爷正在忙碌的做收尾工作,耐心将手里鸡肉撕开丢到碗里,瘦弱的小土狗凑上前狼吞虎咽。 一对年轻的夫妻拉着小女孩站在红线外,全神贯注的丢着飞镖,连续十个,一个都没中。 小女孩兴致勃勃抢走父亲手中剩下的飞镖,皱起笑容,信誓旦旦拍着胸口说自己一定行。 视线定格于温馨的画面中,郁随在原地驻足,不知怎么的,她又想起小时候父母总是忙于生意,奔波在不同的城市之间。 她说想去花园餐厅吃饭想、想去游乐园玩旋转木马、想玩丢圈圈的游戏。 爸爸妈妈总是很爽快的答应。可是最后那些期盼都随着忙碌的事业灰飞烟灭,一次都没有实现。 一共五面墙,还剩下最后一面是完整没有破的气球。 谈厌周看她一眼,走到老板面前半蹲,“老板,请问一共有多少个飞镖?” “四十。”老板比了个数字。 “那我要四十个。” “你要玩这个吗?”郁随后知后觉地问。 “是啊。”他把飞镖递出去,“我们两来比赛怎么样,看谁能砸中最小那个。” 每一面墙最上方都有一个很小的气球,下面写着特别奖励。 郁随来了兴趣,“老板,这个特别奖励是什么?” “怀表。” 老板从黑色盒子里面掏出一个怀表,铜黄色,表面花纹精致,刻着一株小小的风信子。 “这是我珍藏多练的古董呢。” “古董你也舍得拿出来当奖品。”郁随不信,“等一下被人赢走你不会伤心吗?” 他语气颇为自信,“那个小气球还没人能戳破,你们要是能扎破,我倒是不介意忍痛割爱。” 这么一说,郁随心中的郁闷消散大半,倒是被激发起斗志。 刚才的一家三口抱着赢来的奖品满载而归,郁随站在他们离开的位置跃跃而试。 一共四十支,她拿了三十支。 很快,她意识到老板的自信并不是空穴来风,除了最上方的气球,其他地方的气球最多使用三支就能被戳破。 脸色不察失落。 “很想要那个?”谈厌周将剩下的十支递上前。 “有点。”郁随不自然的抬起手腕,“主要刚好我手表坏了,而且这是我第一次玩。” 肯定希望能赢个大奖。 少年失笑,扬扬手里飞镖,“那我帮你赢下,怎么样?” “真的吗?” “说到做到。” 老板在一旁听到这话忍不住泼一盆冷水,“小伙子你还挺自信的,我还没见过有人能丢中呢。” “有实力肯定要自信一点。”他转了下飞镖,站在投标区,用前面九支将剩余的大气球戳破,只留了最后一支用给那个小气球。 老板从最初的淡然看到现在也忍不住过来凑热闹,劝他到此为止,正常人尝试大奖怎么也得至少用个十来支。 少年眼底掠过一抹自信,单手插着兜,另一只手慢悠悠的举起飞镖,眯了眯眼,对着前方气球,毫不犹豫的丢出去。 啪。 微弱的声响将老板平静的表情辟出一道裂痕。 郁随难以置信的盯着那个被戳破的气球,激动的话卡在喉间。 “怎么样?” 谈厌周一副好心情,眼眸漆黑明亮。 “很厉害。”郁随毫不吝啬地夸赞。 只有老板一个人伤心,遵守游戏规则,不舍的将怀表递过去说了些注意事项。 两人抱着胜利的奖品凯旋而归。 郁随将怀表缠在掌心,看了又看,她实话实话,“我还以为你不会成功。” “为什么?”谈厌周抱着一堆东西。 天气冷得说话都呼出白雾。 “因为很难。” “可是我答应过你。”他说,“答应过的事情在我看来,就算是承诺,一定要实现。” “是吗?” 答应过的事情就一定要实现吗? 应允在开口那一秒总是容易被当做承诺,直至后面才发现那不过是一个谎言。 江边的细柳被风擦出悉悉索索的声响。 两人站在路灯下,郁随将怀表举高,表身随着动作幅度不断晃动。 视线模糊,最后清晰聚集在后方那张冷峻的脸上。 少年半张脸凹陷光影中,平静的看着她,眼里像是盛了一条浅浅的银河,在此刻熠熠生辉,闪烁着微光。 画面有几分失真。 她攥着铁链的力道发紧,最后的一支剑标仿佛迟缓而来,击中心脏,扎出起尖锐的痛。 或许,她做了一个错误的选择。 —— 这段时间吴林忙的焦头烂耳,短时间内被家族生意缠得脱不开身,所以昨晚才会找来一些混混堵她,想要给点教训。< /p>后面几天,谈厌周和她一起放学,迎来了短暂的安宁。 郁随明白这样的风平浪静只是暂时性,谈厌周不能一直跟着,她需要快点找到合适的机会反击。 巨圆的夕阳残存余温,将临川染成一座橘色调的城市,光秃秃的树枝四仰八叉地盘踞在上空,桂花被风裹挟吹落,在地面晕开成片。 郁随把外套拉链扯到最上,在校门口买了个烤红薯,她付完钱,看见不远处东张西望的郁夕。 女人穿着臃肿的藕色羽绒服,头上裹了条黑色头巾,左手吃力地提褪皮的大包站在一堆蓝白色的身影中左顾右盼。 “姑姑。”郁随喊了一声,挤着人流走过去 郁夕顺着她的声音看过去,下意识的拉起口罩往一边的小巷子里面走。 “姑姑。”郁随大步追上来,“我怎么越叫你越走。” 郁夕扯下口罩,呼出一口冷气,打量着停车场里面一排排只在电视上看见过的豪车。 附中学生非富即贵,父母不是高官就是知名的企业家,资助生放眼全校怕是屈指可数。 郁夕看她一脸淡定,没好气道,“你丢不丢脸啊?还笑的那么开心。” “有什么好丢脸的。”郁随平淡的情绪和她拉成鲜明的对比,“你不是我姑姑吗?” “是是是。”也就只有她不懂的寒酸和富贵的差别。 郁随帮忙提起她手里的那一捆特产,“姑姑,你吃晚饭了吗?要不去吃点饭?” “还没吃,你呢?” “我也是,那我带你去吃饭吧。” “走吧。”郁夕也懒得装好脾气,任由她拿着。 在附近找了个便宜的快餐店坐下,临近靠窗位置,还能看见学生们嬉戏打闹的身影。 郁随倒好热茶,“姑姑,你这次来城里是有什么事吗?” “问那么多干嘛?”郁夕扒拉一口饭到嘴里,话含糊不清,“你只要知道我是给你带点东西就行。” “什么东西。” 一个蓝色格子布的包裹被放到桌面,缝缝补补的缺口用着不一样的颜色,突兀明显。 她努了努嘴,“你爷爷奶奶怕你冷,特意让我带的衣服。” “谢谢姑姑。”郁随已经很久没打电话回去了,“爷爷奶奶他们身体还好吗?” “不好。”她直截了当的回答,没给人一丝反应的机会,毫不留情,“所以你别给他们乱添烦恼。” “我会的。” 其实每次打电话,她已经极力在掩盖不好的情绪,也从来不会抱怨遇到的困难和烦恼,就是怕爷爷奶奶会担心多想。 郁夕吃着饭,怕她不懂似的,又问,“吴林有没有找过你?” “没有。” “真的?” “真的。” “那就好。”郁夕欲言又止,还是说出来,“你爷爷奶奶看见他出来,一直担心他会找上你,整天想着,身体自然不好。你看看你看看,你爸妈给你带来了多大的麻烦,你又给家里带来多大的麻烦。” 郁随被她说得羞愧,没说话。 郁夕自顾自的,“所以,要是哪天吴林真的找上门来,你自己承担就好了,别连累家里人,反正他要报复的人是你,对吧?” “是。”她克制着情绪回答。 心里内疚万分,没想到爷爷奶奶这幅身体还要担忧她的安全,这样她更加不敢说出去。 郁夕把剩下的饭吃完,从口袋里面掏出一个钱袋,递出收回,犹豫片刻,还是推过去,“他们托我给你的钱。” “不用了。”反倒是郁随包了一笔钱要让郁夕带回去,“我这段时间得了奖学金,现在不用家里给。” “拿着吧。”郁夕强硬推到女孩怀里,提着包裹起身,“瘦的跟什么似的,多吃点。” 临走出几步,她又倒退回来,语重心长,“有些话我知道不应该让你这个年纪的孩子承担,但是姑姑也是无可奈何的,我话也就说的明白点,你一个人遭殃,我们全家平安,对谁都好。” “那是你爸爸惹下的恩怨,吴林要报复的一直是他,现在他不在,只有你代替承受,这就是你的命。” “你说吧要我们去反抗,我们普通人家怎么能斗得过有钱人,更何况,他如果来了也是骚扰,没有实质性伤害,我们没办法。” “家里是再也经不起太大的波折了,懂吗?” 一连串的话到了她的耳朵里,迷迷糊糊的,心里空缺的那块感觉更加突兀。 郁随低着头一言不发,室内暖气烘在身上,她却感觉每一寸血液的冷得凝固,“我明白。” 24. 第 24 章 离开餐馆后,郁随在门口花坛坐了会,待到脸被冷风吹得发硬。 扶司琪的信息在手机页面闪烁,说人已经到齐,问她现在哪?要不要过去接? 郁随回了个马上过去,整理好情绪,进入教室时面色平和,看不出任何诧异。 电台和其他竞赛加在一起忙得不行,郁随和席清清说暂时不加入吉他社,但偶尔可以当个替补歌手。 扶司琪和周望知道后吵吵嚷嚷着要过来凑热闹,久而久之大家渐渐熟络,经常会聚在吉他社团聊天。 郁随站在门口沉默地扫过一圈,目光对上角落坐半摊在沙发的谈厌周。 “坐这里吧。”他把身侧毛毯收起来,特意空出位置。 扶司琪见郁随站在外面迟迟没动静,招手,热情的邀请她加入讨论最近校园的八卦,比如哪个倒霉蛋被八字眉抓住,谁告白又失败。 校园内扩音器循环播放着今日新闻。 “根据临川市气象台显示,未来一周内将会有大范围降雪,这将是本年第一场初雪,请各位市民做好保暖工作,出行注意路滑。” 众人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到这场雪中。 “今年的初雪来的好晚。”席清清手撑在台沿感慨,“这都十二月了。” 扶司琪可不同意,说这是好事,“按照我的观察,初雪早的那年,圣诞节就不会下雪,初雪来得晚,圣诞节就一定会下雪。” “那今年圣诞节岂不是很浪漫。” “对啊,要是能和喜欢的人一起过。”扶司琪幻想,“那就更浪漫了。” 沈屹行撇一眼默默翻书的郁随,顺着席清清的话提议,“要不到时候我们一起去市中心过节吧?” “可以啊。”扶司琪计划,“我看那天刚好是星期五,可以吃完饭去中心广场,随随你觉得呢?” 郁随没回答,有一搭没一搭的翻动着拿反的乐谱,满脑子都在回忆郁夕刚刚的话。 扶司琪伸手在她面前挥动,又喊了一声。 “你怎么了?” “没事。”郁随惊觉,结巴的解释,“我在想我们学校不是有活动吗?” 现场只有沈屹行一个人是外校的,并不了解附中的情况。每年特殊的节日,如端午、中秋、圣诞、学校都会举办小型游戏,以缓解学生的学习压力和师生氛围。 今年圣诞节的主题活动在前一晚电台刚刚宣布,名叫“谁是圣诞老人?”具体玩法还待公开,但可以肯定的是游戏结束后估计没多少时间赶去市中心集合。 扶司琪显然也记起来,垂头丧气的咬着吸管,“那看来是不能去,要不我们改天约个时间出去玩吧?” “好啊。”席清清兴致上头,跑过来凑在她的位置,两人勾肩搭背琢磨下一次。 郁随打了个哈欠,把手上的吉他放回原位,“昨天复习的太晚,我想先回去休息。” “要不要送你?” 少年单指扣着饮料罐拉环,一副要掉不掉的样子。抬眼,对上那张被疲惫和心事盈满的脸,心被不重不轻纠了下。 “我来吧。”沈屹行先一步比他行动,“刚好我也要回去。” “我也要回家。”谈厌周将饮料投向垃圾桶,提着外套起身。 微弱的火药气息碰撞一瞬又消失殆尽。 抉择落在郁随身上, 她背好书包,话说的委婉,将两人的邀请都拒绝,“我想到处走走,自己回去就行。” 两个男生站在原地看着女孩孤独离去的背影,谈厌周穿上外套,还是跟上。 一路无言。 风刮在脸上,带着丝丝的寒意渗入骨缝。 郁随看向川流不息的马路,指着前方停靠在街边显眼的迈巴赫,“司机到了,要不你先回去吧?” “心情不好?”他抬抬下巴,“一起回去?” 他看出来了。 郁随揉揉眼睛,没承认,“就是有点困。” “那早点回去休息。” “听说三模的成绩昨天公布,我要去前面的公告栏看看,然后自己坐公交车回去。” 少年唇线抿得笔直,欲言又止,一通电话将他所有的想法打断,温月澜说现在车里等着,让他下课后立马过来。 “你快回去吧。”郁随抓着书包带仰头,努力笑得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难过,“我看公告栏成绩要好久的。” “没事。”谈厌周掐断通话,顿了顿,还是执着,“你等我一下,我过一会回来。” 最后在公告栏分开。 其实不用看郁随也能知道成绩结果,不过是要找个理由让谈厌周回去。 年级前一百名的学生及名字密密麻麻的排列着,最顶端第一位置毫无意外写着她的名字。 旁边另一面是前段时间艺术节获奖名单,只有十几个学生,带着照片,范围涵盖美术、音乐 舞蹈和乐器表演。 她循着名字对过去,恰好看见那张年轻意气风发的脸,皱着眉,一缕碎发恰好扫在眉骨上,双眸狭长漆黑。 快门按下,一切定格在此刻,郁随把相册保存到一个单独的相册,正要收起手机往前走。 “郁时聆。” 有人喊她,一个遥远到差点都快要忘记的名字,郁随僵硬的转过头。 不远处,穿着和她相同校服的女孩抱着书,马尾松松垮垮的扎在一侧,慢慢走过来,面无表情又重复喊了一遍那个名字。 “小渔。”她顿时语塞,喉咙干涩得说不出任何话,局促思考该用什么样的开场白。 “真的是你。”宋以渔满脸难以置信,压着内心怒意,“没想到那么多年还能见面,你逃到了临川。” “好久不见。”她咬着唇良久才从口中挤出一句问候,“你过得还好吗?” “好?”听到这句轻飘飘的问候,宋以渔眼睛里的怨恨源源不断溢出,“你说呢?你当初把我害的多惨,我好不好你不是最清楚的吗?” “当初的事情,我也很抱歉。” “你还知道内疚啊?” 她说过,吴林在她身上的报复,除了家人,还有一个最对不起的人,此刻站在面前。 相遇很简单,小时候,某天傍晚郁随救下了被人围在厕所欺负的宋以渔,随后帮忙揭发霸凌者,两人自然而然成为最好的朋友。 吴林的出现打破一切平衡,那天放学,她和宋以渔在回家的路上遭受吴林围堵,两人反抗,宋以渔的脖子就是在那个时候留下一道疤痕。 从那以后她就一直做噩梦,这条疤痕让她在家中受到不少斥责,询问她是不是惹了些不三不四的人,自作孽不可活。 宋以渔甚至感觉同学看她的眼神也产生了变化,嫌弃亦或者讨论,即使其他人结束过无数次自己没有歧视她,都没能消除宋以渔那道深深的隔阂。 “除了对不起,你没什么可以和我说的吗?”这些年被压在心里的情绪找到突破口,在此刻倾盆而出。 从宋以渔口里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怨,“要不是你,我会得到一条那么丑陋的疤吗?你知道我这些年做过多少噩梦吗?” “这件事我确实有错,如果不是我,你不会遇上吴林。”郁随无声的承担着她的情绪,但也保持着最后一丝理智。 当时被打,郁随已经尽量用温和的语气拖住吴林,宋以渔非要大吵大闹激怒他,吴林一气之下冲上来,挣扎之下玻璃利器滑到,才造成的伤口。 可是这些年心里始终对她还是有愧,以至于现在宋以渔的控诉,她一句反驳的话都没办法开口, 可这种沉默在宋以渔看来不是退让和接受,反倒是无声的挑衅,好像在说,都过去了,你能奈我何。 宋以渔顺着郁随刚才看的地方来回扫过,从刚刚出校门口,她就一直跟在后面。 “郁随。”宋以渔不紧不慢念出,年纪榜第一几个字深深刺痛着她。 而后,注意落向刚才拍照处的那个位置。 照片上的少年她认识,一中有名的公子哥,爸爸是市内知名企业的董事长,母亲是艺术家,有钱有颜,学校很多女生都喜欢他。 宋以渔这个学期刚转来,听过无数与他相关的传闻,也遇见过几次,但每次都是擦肩而过。很高冷,总是一副淡淡的样子。 就是这样高傲的天之骄子,在几分钟前满脸温柔的弯下身子和自己的好朋友说话。 同样悲惨的起点,她宋以渔被困在小镇那么多年,被父母骂骂咧咧才送到临川,到新学校还要受一堆富家子弟的嘲笑。 而郁随,那个原本比她还惨,父母做了一堆坏事的人,早早来到临川过着优渥生活,是学校里面老师之间总爱提及夸奖的学霸,还得到那样耀眼的少年关注。 凭什么! 凭什么愤怒的只有她一个人,活在过去受伤的也只有她一个人。 而郁随想毫无留恋和愧疚,那么风光开心的活着。 想到着,源源不断的怒意将理智淹没,成为束缚她走向极端的枷锁。 “你改名字,是害怕别人知道你的过去吗?” “什么?” 并 不是,她的过去并没有什么不可说,只是单纯为了逃避吴林而已,郁随不明白她为什么会这样认为。 “你现在的朋友知道你以前的事情吗?”千愁万恨涌上心头,宋以渔紧紧盯着她的眼睛,咬牙切齿,“知道你会给他们生活带来困扰,知道你父母是害人的黑心商人吗?” “我父母不是。” 宋以渔被连累,郁随感到愧疚,但是她不允许任何人诋毁她的父母。 “你说不是就不是?你爸妈那些不道德的事情当初在我们那个镇都传开了,不然你为什么要连夜逃走,不就是做贼心虚,害怕遭受报应。” “你们没有证据。”郁随嘴唇在发抖,“没有证据的事情凭什么随便下定论。” “那你也没有证据证明不是。”宋以渔上前抓住她的肩膀,目光像极一把锋利的刀尖,狠狠扎过去,“吴林说的没错,你就是个灾星,到哪里都会带来不好的事情。” “你现在的朋友知道真实的你吗?刚才那个男生知道你的过去吗?你觉得他们知道你父母是黑心商人,害死无数人,而你还染上仇家祸害周围朋友之后,还会和你好好相处吗?” “他们现在愿意和你相处,都是因为你伪装过一层的身份,郁随、郁时聆,谁会爱你郁时聆的身份。” “不是的。”郁随甩开对方搭在自己肩膀的,转身离开,又被宋以渔撤回去,用尽最恶毒的话,一段一段扯开那阴暗的几年。 她崩溃的捂住耳朵,对方不依不饶撕扯着。 好痛,心在不断滴血。 原来她在最好的朋友眼里如此不堪,原来那些虚无的谣言真的会有人听信,原来当一天有人再次提及她是奸商的女儿时,心里是像被挖了一块那么痛。 郁随才发现自己并不是真的毫无波澜,做到什么都不在乎。 相反,她已经恨吴林恨到忍不住亲手杀了他。 耳边滔滔不绝的控诉还在继续,郁随失去所以反抗力气,任由宋以渔的指责,对方扬起手,巴掌落下之前,先迎来的是一阵洗衣粉淡淡的香味。 痛意落在另一个人脸上绽开。 高大的少年挡在她身前,嘴角笑意渐渐消失,眉眼压冷,透着淡淡的寒意。 宋以渔情绪瞬间平静,颤颤巍巍的后退,“我,我不是要打你的。” 谈厌周居高临下的看向她,眼角温度冷淡,“不是打我,那要打谁。” 他毫不客气的拎着女孩的衣领,将人提起来。 宋以渔双脚离地,凉意从脚底窜起贯穿整个身体。慌乱之中,她只能求助郁随,喊对方原名。 “放过她吧。”少女纤细的手抓住他的手臂。 谈厌周松手,宋以渔连地上的书本的都没来得及捡起来,迈着不稳的步伐落荒而逃。 从这个角度,郁随注意到了他下额角多了条细长的血痕。从伤口可以断定,不是出自宋以渔之手,刚刚出校门还没有,那就是出自温月澜之手。 “要去哪?”他永远没有多余的情绪表露,即使刚才可能发生了不太好的事情。 “去药店。”郁随指腹点点他那道伤痕,“帮你处理一下。” 谈厌周倒是无所谓,似笑非笑地打趣,“怕我破相啊?” “嗯。” 郁随倒是也没有反驳,拉着他往药店走。 空气透着干燥的寒冷,两人买好药在附近精品店门口找了个长椅坐下。 来往行人穿着厚厚的羽绒外套,将自己包裹的严严实实。 谈厌周歪靠在椅子上,仰着下巴,任由她给自己涂各种东西。 又想起赌约的哪天晚上,两人也是这样相靠而坐。 有什么不一样吗? 或许是心情吧,那会她整日活在惶恐不安中,担心不知道哪天吴林就会找上门,对她施加新一轮的报复。 现在虽然也提心吊胆,但是多了他,似乎也没那么害怕。 所以,真的要利用他吗,要把这样一个无辜的人牵扯进来。 “你不问我吗?”郁随撕开一片创可贴。 他缓缓睁开眼睛,“问你什么?” “问她为什么打我,问她为什么不是喊我郁随。” “你想说吗?” 风好像静止一瞬。 “你不想知道吗?”郁随说,“我说了,你就可以知道我的过去,万一我的过去很不好,我的父母是个不好的人,我也是个不好的人,怎么办?” 少年坐直,手肘撑在膝盖两侧,盯着她半垂的眉眼,认真询问,“那你是吗?” 25. 第 25 章 “不是。”她唇角挂起忧伤的笑意。 枯叶飞旋而落,掉在外套上,谈厌周抬手拍掉,一句话轻轻的撞入她的耳朵,“那我信你,毕竟你曾经也帮过我。” 真信假信。 郁随不想继续这个话题,贴上撕好的便利贴,“你这个伤口是温月澜打的吗?” 谈厌周挑了下眉。 “因为没跟她回家?”郁随不理解,“为什么?” “不想回去呗。”他答的坦然,手托着后脑勺,“怕有人哭鼻子。” 听起来好像是在说她。 心掏出一个无底洞,内疚源源不断地灌溉。 谈厌周被她这细微的变化刺到,连连改口,“开玩笑的,其实就是我和她顶嘴了,然后想一个人散心。” “谈厌周。”郁随脑子被绣住般,“以后别开这种玩笑。” 不然,她真的会当真的,那样或许就没有勇气再去坚定一些事情,比如这场极致的利用。 有些事情,她必须做,经历的越多,那些恨在心中蔓延生长的愈快,再也无法连根拔起。 这场赌约注定会受伤,她希望只有她一个人承担。 “我知道了。”谈厌周把剩余垃圾收拾到袋子里,站起身,“要去吃点东西还是回家?” “我去找一下许柔阿姨。” 小卖铺离着不远,谈厌周知道她想一个人安静,陪着过去。 林许柔在门口扫地,看见谈厌周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保持着拿扫把的动作看了好几秒。 毕竟以前都是在论坛吃瓜,线下还是第一次,比想象中的还要帅气,“随随。” 她拉着扫把跑上前八卦,“你俩怎么在一起?” “路上遇见。” “一起放学。” 截然相反的回答。 林许柔心领神会的咳了声,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意味深长。 “路上遇见的。”郁随又重复刚才的答案。 她把药品交给对方,招手说了再见后就推着林许柔进门。 滔滔不绝的询问被隔绝在店门自动关上那刻。 谈厌周站在门口吹了会风,换了个方向往蛋糕店去。 这个点梁决游正半躺在沙发上打游戏,整个店都是他一会怒一会乐的嗓音。 谈厌周把药丢到桌面,在对面的位置坐下,默不作声地倒水。 “您老人家还挺客气。”梁决游盯着还没来得及打开的饺子被他吃掉,从座位上暴起,抢回来,又被对方一筷子敲手拉回去。 疼得缩回手。 “你不是没空吃吗。”谈厌周无视他的表情,又夹起一个,“我这是帮你。” 一声刺耳的死亡播报,梁决游熄灭手机,瞬间失去兴致。 “怎么?大少爷不回家吃私厨做的大餐,来我这里吃烟火菜。” 手机屏幕光线映出下巴便利贴,在一张冷冰冰的脸上尤其突兀。 梁决游没忍住笑出声,“你怎么变那么娘了,多大伤口啊?还贴个便利贴。” “不行吗?” “行行行,不过你这是被谁打了?” 他没什么表情,“温月澜。” 梁决游觉得自己不应该多问,作为朋友,谈厌周家里的关系他自然知晓一些,但处于这个年纪也没办法帮上什么忙。 梁决游走到前台取了一份全新的快餐,丢到他面前,“你又哪里惹到她了?” 惹到吗? 也不算是吧,他只是说不想回家而已。 残留在外套上的香水味又漫漫渗入鼻腔。 豪华的迈巴赫后座,女人披着白色毛绒外套,顺滑的丝绸绿裙与她身体贴合,极好地凸显出女性优美的曲线。 半个小时,温月澜看了无数次手表,几乎等到失去耐心。 车门拉开,冷风猛烈灌入温暖密闭的空间,少年弯着身子进来,长腿肆意敞开,毫无铺垫直入主题,“有事?” “找你当然有事。” 有事不说绕圈子,那就是没什么事,浪费时间,他可没空奉陪。 “我社团还有活动。”谈厌周手靠在窗沿撑着头,视线悠悠扫过外面道路,“不说我先回去。” “我是你妈,没事不能找你?” “您找我,从来不会没事情。” “知道就好,你态度最好端正一点。”温月澜尽力维持着表面优雅,“上次伤好得差不多就和你爸继续出席饭局,这段时间我不在,来看看你有没有闯祸,别到时候惹出什么事丢人现眼。” 他的日常有保镖记录汇报,还能干什么。 少年手搭在车门柄上,原本脱口而出的嘲讽又莫名咽下,“没做什么,饭局我会去,但现在社团有事,我要回学校。” “你一个学生能有什么非去不可的事情?” “现在连最基本的人身自由你也要限制?” “你有什么自由。”温月澜目光在他脸上滚过,瞳孔透着刺骨的怨毒,“你的人生都是我和你爸做决定。” 温月澜说得没错,他像一个提线木偶,没人问过他愿不愿意继承公司,没人尊重他的喜好和情绪。 他从小学习的东西都是为了相同的目的,成为一位优秀,表面风光,才华出众的接班人。 无数赞叹和爱慕,被这份光环吸引,却无人窥见背后那副空洞的躯体。 “我凭什么要受你们控制。”少年扶着门柄的指尖发白,声音平缓,“我有自己的自由。” 啪! 尖锐的美甲擦过少年下额角,刺出一条长长的血痕,巴掌留存的温疼痛在皮肤上后知后觉燃烧。 “凭什么,就凭我们是你的父母。” “你有什么资格谈论自由,你以为少了现在这层身份还能在临川呆多久。” “别妄想不该想象的事情。”温月澜擦去指腹染上的血丝,语气毫无感情,“未来的事业、爱人和婚姻,你都没有自由选择的权利,这就是你的命。” 浮尘在明亮的光线中起伏,谈厌周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每次生气都会往他身上砸茶杯,碎片四溅,和眼前的飞尘如出一辙,轻却锋利。 这些都是已经注定好的事情,以前他是这么想过,反正活在这世上也没有在乎的人和事,不如麻木,当继承人也好,去外面的世界混也好。 但现在,似乎更像努力争取点什么。 “阿周。”梁决游神情正经不少,“我觉得你最近变了。” “变帅了?”他笑着打趣,猛灌一口冰饮。 “不是。”怎么形容,“就是比以前更加有活人气息。” “以前的你总是一脸冷淡,看不出什么情绪,开心、伤心、喜悦,都无法判断,但是现在好像不一样了,我觉得你比以前要开心。” “是遇见什么人了吗?” 谈厌周动作迟缓一下,想到一张素净的脸,开朗笑容里总是闪烁着忧伤 “你觉得是谁?” “郁随?”梁决游说,“我猜的,你,该不会赌着赌着喜欢上她了吧?” “什么样叫喜欢?” “看见她伤心会难过、看见她笑会快乐、看见她和别人在一起会生气。” 怎么和郁随说的一样。 都是从网上搜到的相同话术? 时间静止在某个点,谈厌周仔细回想着两人相处时的场景,心乱如麻。 梁决游还在逼问,“是不是?” “不是。”他否定了这个问题,“我不会爱上任何人。” 语气依旧坚定,和无数从前的回答如出一辙。 喜欢和爱对他来说太过于沉重。人到这个世界上第一份爱的感受来源于亲 情,然后可能是友情、师生情、爱情。 连最容易得到的亲情都掺杂着利益,其他的爱怎么可能纯粹。 他不爱任何人,因为这样才不会受伤。 —— 失去和谈家扯上关系的机会对吴林来说是一件坏事。 吴家别墅内,端庄儒雅的男人坐在沙发上掐着烟,面无表情的盯向跪在地面的人,语气严肃,“要是还干不好,餐饮方面就交回去给你哥哥。” “爸。”吴林跪着爬上前,妄图抓住吴询的手臂哀求,“您在给我一次机会。” “滚。”吴询一脚将人踹开,常年的锻炼让他满身都是硕壮的肌肉,打起人来可以毫不费劲。 “我给过你机会,可是你看看你,生意交到手上才多久就给我捅出那么大的篓子,你让我怎么相信?” “爸,我那是被人骗了。” 家族旁系兄弟个个能力出众,吴林进监狱这些年没学到什么东西,出来后世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难以接受适应,也就导致思想停留在以前,被人欺骗投资了一笔注定亏损的项目。 一时之间,吴氏的餐饮线岌岌可危,还好吴询发现及时才得以补救。 他这个儿子,怕是真的不中用。 吴询对他彻底失望,“几年前你也是这样,要不是郁文东帮你,我看那些生意你八成也是失败,几年后还是一点长进没有,这段时间你哪里都别去,呆在家里好好反省。” “不要。”吴林情绪激动,要冲上前跪下磕头,旁边管家动作迅速,冲过来按住他的手臂。 “爸,我已经联系到谈家二公子见面,只要能和他们扯上关系,其他企业就不会放弃和我们的合作。” “谈家。”吴询冷笑。 那位二公子可是比他父亲还难见到,为人高傲冷漠,他也请了十几次,每次都是借由未接手推脱。 吴询有一丝动容,但毕竟还没真的见到拉上关系,该反省还是需要反省,他弹弹烟灰,“等你见到再说。” “谢谢爸。”吴林磕头跪谢。 脚步从头顶滑过,不知过去多久,有人拍拍他肩膀,高大的影子笼罩而下。 秘书双手递出一份文件,“吴先生,您让我查的资料都在里面。” 男人抬起头,眼底猩红,地面平整的毛毯此刻被他抓到发皱。 厚厚的一个文件袋,里面肯定有他需要的东西。 郁随、郁时聆、谈厌周。 这三个人是什么关系。 其实从第一次来到临川和郁文东那个女儿相遇,他就隐约察觉到不对劲,但是恨意和家族的压力让他忽视这些细微的异常,只想着□□发泄情绪。 吴林手抖着撕开文件袋,把资料看完,最后一张纸轻飘飘的掉落在大理石地面,光滑的瓷砖映出他煞白的脸色。 “你确定这些资料没错?”他咬着牙揪住助理衣领。 汗珠在额头冒出,助理语气肯定,“我确定。” 郁时聆就是郁随,谈家的资助生,况且,很有可能就是那天出现在谈厌周电话里的女生。 不可能! 那个贱人怎么可能拥有那么好的运气,凭什么凭什么! 他将那些纸撕碎,用力砸向对面人的脸上。 助理双手背在身后不语。 一定不是,他和谈家少爷有过交谈,也听闻过相关故事。 可谓冷淡,不近人情,他不可能喜欢上一个资助生。 一定是误会。 吴林不敢设想后果,咽了下口水,拿起桌面的电话要拨打出去,却发现被人拦截。 原本完整的电话机一下子被摔落在地面,支离破碎的残骸飞溅。 不能冲动,他现在还在被关押反省中。 等出去,他一定要找机会亲自证明这一切只是误会。 26. 第 26 章 十二月,第一场初雪如约而至降临,稀薄的雪粒在半空飞扬,和世界所有色彩融为一片纯白。 郁随换了件盖到膝盖的鹅黄色羽绒服出门,靴子踩在厚厚的积雪上,留出深浅不一的脚印,从远处看起来像一个移动的奶黄包,走起路来还略微笨拙。 为了迎接圣诞节,学校附近的商店全部换上了各种红绿色饰品。 林许柔的店铺抢先上新了很多冬季用品,实用又漂亮,惹得不少女生课就围过来挑选。 店内人多挤不进去,郁随没想好买什么,只能站在外面等扶司琪。 她靠着玻璃橱窗,认真打量中央位置的透明水晶球。模型村庄缩小放在一寸圆形台上,白色碎片轻飘飘,孜孜不倦地在安静又温馨的空间起伏,时间仿佛被遗忘凝固。 郁随笑了下,鼻息扑出一抹热气,伸手在橱窗起雾的区域画圈,一路往左,触上另一个温热的指尖。 雪簌簌落在少年清冷的眉骨,谈厌周平静的视线在她脸上滑过,“你喜欢这个?” 郁随一愣,收回手,指尖微不可查蜷了下,“我只是好奇看看。” 店内不断有学生提着大包小包走出来,谈笑打闹,挤着挤着,撞到两人身上。 少年眼疾手快地将女孩拉到自己身边,布料相互擦出微弱声响,指尖冰冷的触感引起一阵颤栗,郁随松开对方抓住自己的手,扯出距离。 “你圣诞节打算怎么过?” “啊?”怎么会突然问这个问题,“就学校不是有个活动吗?参加完我就回家睡觉。” “我以为你要和沈屹行去跨年。”谈厌周避开她的眼睛,若无其事的将目光落向远方。 郁随没听出来,摩挲着刚才同他接触过的手腕,心里暗自纳闷。 “你怎么会这么想?” “不是吗?那天他还特意提,我以为后面会邀请你?” “没有。”女孩目光斜过去,借助玻璃倒影看他,“那你呢?是不是很多人约?” “没有啊。” “我以为会很多人约你。” 少年咳了下,摸摸鼻子,心虚得很,貌似不想开启这个话题。 周围有路过的学生偶尔朝两人投来探究的目光,郁随被看得浑身不自在,心里犯难要怎么找借口离开,听到头顶落下一句询问。 “圣诞节,是不是你生日?” “你怎么知道?”意外于他的问题。 生日这件事她没有和任何人提过,长大后忙碌的事情堆起来,很多节日和仪式也就变得可有可无。 “之前听张姨说的。”是个很好的日子,所以,“生日你一般和谁过?” “我自己。” 小时候和爸爸妈妈,但是有时候会忘记,总是在第二天补个蛋糕和礼物,后面渐渐不过,自己给自己买个蛋糕算是祝福。 那一抹忧伤被谈厌周抓到眼里。 “有人喊他名字,周望追着张居从巷子跑出来,差点撞上买好东西的扶司琪,被骂了一顿,灰溜溜的找谈厌周寻求安慰。 他提着一袋书,笑得呲牙咧嘴,“一会没看见你,就在这谈情说爱。” “一边去。”谈厌周被打断,不爽地压下脸色。 “别激动啊阿周。”周望笑得猖狂,拍拍张居肩膀把人扯来身边,“我们去看看有什么好东西。” 扶司琪抱着一个圣诞元素的盒子晃来晃去,说这是圣诞节礼盒,里面有成套的文具还有冬季保暖用品。 那会很流行这种节日元素的礼物,星空棒棒糖、玫瑰巧克力礼盒、文具套装都是节日首选。 扶司琪买了两份,一份自己收着,一份给郁随。 周望可怜巴巴的跟在后面乞讨,张居前脚刚骂他没出息,后脚就跟着一起喊,两人你一句我一嘴,吵得整条街都是他们的声音。 郁随抱着那个盒子翻来翻去,思考着要回什么礼物,另一个用粉纸皮包好的礼盒也被推到她眼前。 两人放缓脚步,被推动走在拥挤的蓝色浪潮里,连声音都变得模糊。 “圣诞礼物。”谈厌周说,“刚才看你在门口看。” 愿意分一秒注意力的东西就说明有兴趣,所以应该是喜欢的吧。 小小的礼盒在瞳孔渐渐失焦。 郁随没收,心跳加快,“为什么送我?” 细密微妙的喜悦裹挟着她的情绪,怀揣着期待和紧张开口。 “学校同学之间不都流行送圣诞礼物吗?”苹果、糖果、各种礼盒层出不穷,,“大家都送。” 是因为大家都送,所以她才能拥有。 喜悦的光被一点点浇灭,失落在心里晕染,将她脸上的笑意吞没。 郁随唇角泛起苦涩,摸着礼盒上精致的蝴蝶结,“你还送了谁?” 除了她,还送了谁。 道不明的占有欲和独特突如其来,大家都有的东西,她不要。 “暂时没有。”谈厌周问她喜不喜欢。 对视毫无征兆,空气变得滚烫粘稠。 郁随点点头,说了句谢谢,慌慌张张抱着礼盒跑上前。 扶司琪提着东西,念叨叨透露着收集来的八卦,周望和张居跟在旁边听得津津有味,纷纷怕马屁,让她多说点。 …… 临近圣诞前几天,每个人座位上或多或少都放了大大小小的红绿色礼盒。 谈厌周每次从琴房回来都能看见桌面已经被堆得无处下脚,张居见机行事,为了超级年会游戏卡,主动请缨帮忙把礼物退回去。 这样一清,位置倒是瞬间空旷不少。 电台最后一期定在今晚。 课间,老高作为班主任,特意当着全班同学的面表扬郁随和谈厌周,说两人配合度很高,每期内容也深受好评,希望以后有机会还能参与其中,再接再厉。 “后天就是圣诞节,到时候老师也为大家准备了礼物。” 原本死气沉沉的班级一下子注入活力。 “老师。”张居举手,“不会又是苹果吧?” 估计每年苹果最高销量就是圣诞和新年。 老高笑的憨厚,打了个响指揭晓答案,还真是万年不变的苹果礼盒。 扶司琪从外面打水回来,听到这话心如死灰,“我觉得我们未来可以创业在圣诞节卖苹果,一定能赚不少。” 生理期延迟,郁随难受地趴在桌面,无精打采补充一句,“苹果放得久,圣诞节过后回收,换个包装继续卖新年礼盒。” 扶司琪被这淡淡的幽默萌到,捏了捏她的脸,“随随你怎么那么可爱,哎,小仙女也不知道以后被哪个臭男人拐跑。” “沈屹行。”张居大喊。 教室没开灯,谈厌周端着作业从讲台走下来,听到这个名字,放缓脚步。 少年半张脸浸在头顶光里,眼底萃出冷意。 “被沈屹行拐走?”扶司琪嘴巴惊讶的一下子没闭起来,用力摇晃郁随的肩膀,“什么时候的事情?我怎么不知道。” “没有啊。”郁随脸憋的通红。 头顶目光压迫十足的压下。 “不是。”张居笑嘻嘻指着窗外,“我是说沈屹行在门口,他应该是来找郁随的。” “吓我一跳。”扶司琪伸脚踹他,被张居一个闪躲避开,得意洋洋的比了个耶。 幼稚。 郁随从两人中间找到缝隙离开,加快步伐跑出教室。 少年气质温润如玉,穿着一身格格不入的黑色校服靠在窗台,提 着个黑色礼袋安静地等人,不少路过的女生回头。 “沈屹行。”郁随不确定的问,“你是来找我吗?” “嗯,圣诞节九中也有活动,看来我们不能一起过。”他语气诚恳,“这是给你的圣诞礼物。” “我不能收。” “拿着吧。”沈屹行说,“我们不是好朋友吗?好朋友之间相互送圣诞礼物是正常的。” 好朋友之间相互送礼物是正常的,郁随反过来思考,相互送礼物的都是好朋友。 好朋友。 她透过长廊人群的缝隙看向桌面上那个还未拆封的水晶球礼盒,暗自伤神的想到,谈厌周把她当好朋友才会送礼,不过,也只是好朋友。 这样的定义让雪天忽蒙上一层灰扑扑的乌云。 “你就收下吧。” “谢谢你。”郁随慢吞吞接过,不愿单方面接受,让他站在门口等一会,跑进教室取了一份前几天准备好的礼盒回礼。 如果不接受,这意味着自己的礼物也会被拒绝,沈屹行没再犹豫,“我很喜欢。” 临走时,他弯下腰凑在女孩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句,“希望我们明年可以一起过圣诞。” 亲密靠近让郁随有些不知所措。 她下意识后退,瘦弱的背脊撞上一个坚硬的胸膛,带着凌冽的冷空气味道。 谈厌周黑压压的目光在她泛着红晕的脸颊上扫过,唇线拉得笔直,神情寡淡又懒散。 “找你有点事。”他不悦的牵起女孩的手腕往长廊另一端走,指尖冰冷的温度传递而来,擦过骨节。 呼吸频率变得短促,郁随抬眼,步子迈大一点跟上步伐。 少年背影高大,校服外套拉到顶,盖住半张脸,流畅的下额线条若隐若现,耳间那枚骨钉闪着银光,仿佛也沾染上了几分雪的气息。 不知怎么的。 她脑子回荡着扶司琪之前对谈厌周的评价,高傲冷漠,看上去还有点坏。 不过,带耳骨钉的男人,闷骚。 闷骚。 什么是闷骚。 女孩一脸茫然的反问回去。 扶司琪凑在她耳边,坏坏的解释,“就是人前正经,床上浪荡啊。” “你怎么了?”谈厌周不知什么时候停下,困惑的盯向她变得更加红的脸颊。 “我,我没事。”她结结巴巴的绕开问题,“你找我有什么事?” “给你的。”谈厌周推来一个保温杯,里面是刚泡开的红糖枣茶,气味甜甜的。 “你怎么知道?”郁随摸着温暖的壁面,喜出望外,几分钟前的失落和郁闷在此刻烟消云散。 伴随而来,更多的是喜悦和害羞。 “今天看你脸色不好。” “谢谢。”郁随抿了口,温度甜度适应,意外的好喝,又吹了下,尝试多喝一点。 谈厌周直勾勾地看她,一双眼睛又黑又沉,“刚刚那个人是邀请你过圣诞吗?” 甚至不愿用他来代指。 “不是,沈屹行只是给我送圣诞礼物。” 她怕对方不信,迫不及待的拿起手里的礼盒,这个举动在谈厌周看来尤其刺眼,唇色变得更淡。 “今年生日,要不我帮你过吧?” “真的?”少女眼睛弯弯,意识到激动表现的过于明显,又默默平静一点。 除了父母之外,第一次有人提前为她准备生日,虽然可能也只是随手顺便过节一起。 心中雀跃难掩。 “那我请你吃蛋糕。”她笑得嘴角浮起一个梨涡,“也给你准备一份礼物。” 什么礼物。 谈厌周想了半天,怕发生什么意外,冷冷吐出一句,“别和沈屹行一样的就行。” 27. 第 27 章 “不要和沈屹行的一样。” 也对,同样都是吉他社团社长,难免会被拿出来比较讨论,可每次看上去都是谈厌周更胜一筹。 郁随没想到他还会那么排斥沈屹行。 教室有些闹腾,少女靠在窗边看向远处弹琴的人。是一首陌生的曲子,源源不断渗出的音符在心脏弹奏出一道重重的回响。 “司司。”她撇一眼后桌被堆满的礼盒,脸贴在书本上,语气忧愁,“你是不是对感情还挺了解的?” 扶司琪仗着看过1的经历,自称是感情大师。 “当然。”她骄傲地拍胸口保证,“说不准不收费。” “那我问你一件事。” 无中生友。 扶司琪没拆穿,吸了口热奶茶,一本正经摆出谱子,“你朋友遇见了什么麻烦?” “她想让你分析一件事,就是最近圣诞节有个男生送了她一个礼物,她想知道这个男生是什么意思。” “不同场景不同分析。”扶司琪不好把握,“送了什么?什么情况下送的?” “路上遇见送的。”她结结巴巴开口,随便举例,“比如手套。” “这个男生很贴心啊。”扶司琪句句在理,“实用又细节,说明他对这个女生有好感。” “要是送精品类的呢?” 为了不让目标变得明显,郁随后面才补充另一种情况,甚至下意识添油加醋,不断堆砌其它细节。 “那可能就是一般朋友,你看平时过节大家懒得挑,但是又不想随便送是不是就专门选商店里的精品。” 学校附近的文具店基本都有一面玻璃橱窗专门展示精品礼物,玩偶、带花束的杯子、水晶球、八音盒。节假日送礼首选,用盒子装好然后在外面包一层彩纸。 一般朋友。 郁随握着的笔在纸面用力地戳出一个洞,声音浸满失落感,“那她想回礼的话,你觉得要送点什么?” 礼物不是关键,关键点在于,“你这个朋友,是不是这个喜欢这个男生?” 喜欢! 少女心芽的萌动沿着琴声的脉络延伸。 郁随的心一下子跳到嗓子眼,简短两个字将她的秘密撞的无处遁行,另一只在桌下的手怔怔摸着礼盒上锋利的蝴蝶结边沿,心脏无法控制地皱缩。 “不是吧。”她额间冒出细密的汗珠,欲盖弥彰,“就是想送个普通,作为朋友的回礼。” 喜欢不适用于两人之间,她只是利用谈厌周摆脱吴林,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迟早会再见。 扶司琪看着眼前心事写满在脸上的女孩,不再纠结。每个人对感情的开窍不一样,或早或晚,也有可能因为某些原因迟迟不敢面对。 不过,她还是语重心长补充一段,“你这个朋友要是想知道自己喜不喜欢这个男生,观察以下几点就行。” “看见他和别的女生相处会吃醋、和他独处会开心、很长一段时间见不到会难过、想到以后会分开会心痛。” “这样就行了吗?”她喃喃自语念叨着,而后惊觉,发现扶司琪一脸笑眯眯地盯着她脸上千变万化的表情,脸一热。 “我不喜欢。” “不对,她应该不喜欢。” “嗯,我知道的。”扶司琪自顾自的揽过她的肩膀,贴心地,“周末学校有个义卖活动在花鸟市场,那附近很多商店,到时候我们逛一圈,帮你朋友选一下要送什么。” “好。”她心不在焉地回答,笑容在脸上丝丝抽离。 心事铺满一整天,郁随傍晚没怎么吃,电台录制结束后打算直接到学校附近商店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夜色浓稠,24小时营业便利店灯火通明,像个孤独的守望者屹立在街口,路灯圈出的暖色光晕和飞旋的枯叶相融,在飘雪的夜晚新增一份宁和。 两人推开门进去,暖气瞬间包裹着被冷气侵蚀的外套,肩处落雪融化成一团水渍晕开。 收银台灯光一闪一闪,收营员手托着下巴,无聊地上下滑动手机,一脸昏昏欲睡状态。 关东煮在锅里滚动,冒出沸腾热气。 郁随点了三块萝卜,两串丸子,在她付款之前谈厌周先一步结了账,他什么都没有点,好像只是单纯陪着。 中途温月澜好几通来电,他实在被吵得烦躁,又无奈跑出去接电话。 谈厌周刚离开,店员打开加热器就笑着打趣,“男朋友对你挺好的啊,好般配。” 郁随摇头,“他不是我男朋友。” 店员小姐姐长意味深长哦了一声,明显不信,“说不定以后是呢,根据我磕cp多年经验,你们之间的磁场注定相吸,他看起来对你蛮有好感。” “真的吗?” 少女眼里闪过一丝亮光,没理由开心,破碎一天的情绪在此刻被一点点被捡起来拼凑好。 “当然。”见她反应激烈,店员忍不住多怂恿几句,“你要是喜欢就赶紧表白,像这样的极品男很抢手啊。” 表白。 “我。”她又龟怂怂的后缩,本能抢着否认,“我不喜欢他。” “那真是太可惜了。”她擦着桌子,目光定格在门外,“你看,帅哥都是难以把握的。” 郁随侧过头,穿过便利店透亮的玻璃看见街道路灯下身形相当的男女。 刚拼凑完整的情绪再次支离破碎。 推开门,冷风直刮在脸上,冻的她下巴往拉高的围巾里面缩了半寸。 少年穿着一件长到膝盖的白色羽绒外套,姿态随意地靠在树身的薄雪纷纷落在发梢,给他的气质染上几分冷,像冬季空阔的雪松林。 背着小熊书包的女孩眼里透着喜悦,娇羞递上手机,热情询问是否可以加个联系方式。 谈厌周没回答,眉梢扬起,穿过她期盼的表情,饶有兴致的看向站在门口的人。 出来就傻愣愣地站着,也不知道过来帮忙解围。 郁随低头嚼着萝卜,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左顾右盼。 “买好了?” 女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后知后觉,短暂停顿后连忙道歉,“对不起啊,我不知道你有女朋友。” 许是感到尴尬,郁随甚至没来得及解释一句,就看见女生收起手机落荒而逃。 下了台阶,嘴里还嚼着吃到一半的萝卜,声音含糊,“她误会了。” “随便吧。” 他目光垂落在矮自己一截的女孩,从这个角度只能看清她两侧鼓起的腮帮子。 有点可爱,想捏一下,手感一定很软。 谈厌周忽萌生想逗一逗的想法,反问,“你觉得我该不该给?” 联系方式吗? 她又没权利干涉他的选择,郁随别开眼,淡定的给出回答,“随便你,我又不管。” 头顶传来微弱的笑声,谈厌周笑得胸腔带着微颤,嗓音浸着哑。 “你怎么学我说话?” 郁随听懂了这句话的意思,是那天在火锅店沈屹行问她要联系方式,一时之间拿不定主意,她问谈厌周,少年淡淡回击一句,“随便你,我又不管。” 他确实没不需要管,毕竟两人没什么关系,唯一能拉近距离的就是那个虚无缥缈的赌约,没有赌约谈厌周根本不会注意她。 赌约。 郁随盯着地板发呆,一股烦躁来,把头埋的更低,“没学你,这本来就是你的事情,你自己决定。” 汽车在马路飞驰 ,传来闷闷的音乐声,是她们刚才唱的那首。 时间拉回到电台最后几分钟,书摘过后,她翻着论坛评论,五花八门的推荐不断弹出,最后停留在某一处。 “七里香,你会弹吗?”郁随问。 谈厌周点点头,拿出吉他,将扩音器安好,“那就这个。” 两人一拍即合,电台再次传来播报,“感谢大家这一路对长理之音的支持,在本期节目的最后,我和我的搭档将带来今天的收尾歌曲,来自周杰伦先生的《七里香》。” 选择这首歌的理由很简单,她在谈厌周的房间里看见过《七里香》的唱片。 安静一秒,婉转的女声伴随着吉他旋律响起。 “窗外的麻雀在电线杆上……” 皎洁的月光肆无忌惮倾斜而落,少年抱着吉他坐在窗边,整个人浸透在银色的光晕中,月色也偏爱他,梦幻的不真实。 他在眼前,触手可及又遥不可及。 歌曲唱到那一句,“你是我唯一想要的了解。” 回忆与现实的歌曲重合。 郁随呼吸变缓,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膨胀发酸。 哎~好多人喜欢他。 “也是。”少年语气渐渐平静,被她突如其来的话呛到,带动着低沉,“这本来就是我的自己的事情。” 两人之间隔着一堵透明又模糊的玻璃。 往前是清晰的答案,不敢面对,往后是看不透的对方,又想靠近, 或许这是扶司琪四点里面提及的第一点,吃醋。郁随难以消化,接下来这几天她给自己找时间冷静,下意识躲避对方。 笨拙的认为或许是第一次和一个男生接触那么多,才会产生各种复杂的情绪。 谈厌周感受到她的冷落疏离,不清楚原因,好几次忍不住主动上前询问,得到的都是郁随慌张避开的举动。 久而久之,他也不再靠近,郁闷并没有随之消失,而是化成一道疤横跨在心里。 后座位置就这样铺开一层凝固的冷空气,无言尴尬,原本约好义卖活动同一个摊位,不得不因为两人之间巧妙的氛围分开。 花鸟市场末端,郁随把剩余的东西堆成一团,挂了个便宜的价钱牌。 扶司琪调大扩音器的声音,看着对侧谈厌周的摊位,满眼羡慕,“帅哥生意果然很多人捧场。” 狭窄的道路口围得水泄不通,少年被人簇拥在中央、光从高处落下穿插进发丝,在高挺的鼻梁侧面扯出一片暗影。 他面无表情的递东西,偶尔展露极淡的笑意表示回应。 稀薄的空气忽变得沉重。 “司司。”郁随被眼前场景灼得发烫,放下手里的布娃娃,趁着人少提议,“我想到附近逛一下。” 扶司琪答应爽快,“你去吧,这里我看着就好。” “谢谢你。” 花鸟市场很大,左边是花卉植物和金鱼,右边是各种精品店以及服装小摊。 郁随围着最外面走了一圈,回去前经过一个买金鱼的摊位。 老板是个中年男人,大肚子蓝衬衫,坐在高椅上悠闲地撒着鱼料揽客。 “小姑娘,金鱼三块钱一条,要不要看看?” 周围来往还有很多年纪相仿的学生,郁随笑着挤上前,被人流推到中间那面巨大的鱼缸前。 LED灯将鱼缸照的像一枚通透的琥珀。 郁随趴在鱼缸外,细碎的银光荡漾展开,倒映在她干净纯真的瞳孔中。 金鱼顺着盘旋水流漫无目的游戈,水面荡起一阵波纹,鱼群四面八方散开。 隔着玻璃,女孩对上另一双冷淡透亮的眼睛,目光交缠,世界安静地能听到两人心跳的共振。 28. 第 28 章 水面的碎光流动在两人脸上。 目光在半空相撞,碎成沉默,郁随若无其事先一步将视线偏移。 “姐姐。”白衣服小女孩抱着鱼缸,用肉乎的小手扯了下她的袖子,语气软糯,“你可以帮我抓一条鱼鱼吗?我有钱的。” “就你一个人吗?”郁随警惕。 “我妈妈在那边玩游戏,她让我自己过来买。” 小女孩指着正在抛圈圈的女人,对方叉着腰,正因一次次失误而唉声叹气,面色惆怅。 不是走丢就行。 “那你等等我。” 渔网堆得七零八乱,郁随伸手尝试去够最长的一副,黑色身影从后方逼近,笼罩着她大半个身躯。 几天来距离最近的一次,郁随微微避开,没想好说点什么。 倒是小女孩主动把鱼缸递过去,“哥哥,姐姐要给我抓鱼鱼,你帮帮姐姐。” “好。”谈厌周和她协商,“要不我来抓,你拿着鱼缸?” “还是我来吧。”郁随踮起脚尖,不自觉低声,“我还是第一次见到鱼缸呢,小时候他们总是爽约,没去成海洋馆,来花鸟市场也不错。” 金鱼在迟缓的水流中游戈,以为往前一寸是崭新的世界,实则始终被在狭小的空间来回追寻自由。 少年落下目光透着浅浅的心疼。 鱼缸比郁随高一点,捞起第一条金鱼时旁边有人打闹不小心撞过来,连带她一起拽下地面。 谈厌周冲上前握着她的手腕将人扯回身边。 鼻尖触碰到喉结的凸起,郁随感觉自己被电了一下,荡起一阵又一阵水波纹,慌乱之中将人推开,身体失去平衡,直直倒向身后密集的水桶。 水滴飞溅,扬起砸在少女身上。 “你没事吧。”谈厌周要过去扶她。 “没事。”郁随后退一步,扶着柱子站稳,拨开还在滴水的头发,“我刚刚没反应过来。” “还是我来吧。”谈厌周抢过渔网,“快点捞完回去换个衣服,这天气容易感冒。” “好。”她用纸巾擦拭湿透的外套。 由于是短暂的义卖活动,没有带多余的衣物,只能到花鸟市场附近的小摊买一套。 换好衣服郁随先回去找扶司琪,谈厌周跟在身后跟到一半,绕了个方向往药店走。 零下十几度的天气,沾水加吹风,稍不注意就容易着凉感冒。 义卖规划区原本拥堵的出口只剩零星几道身影,扶司琪坐在地面打包完最后一个袋子,看见远处小跑回来的郁随,第一眼就注意到她身上全新的衣服。 “随随,你怎么了?” 说来话长,郁随将事情简单过一遍。 “天啊!”扶司琪听完后拉着她转转来转去,“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要不要喝点热水?” “没事,你别担心。”郁随吸吸鼻子,在说完这句话后就开始接连打喷嚏,这是要感冒的征兆。 校车在路口停靠,司机从车上下来拉开行李舱门,按扩音喇叭催促学生集合回校。 多校联合活动,沈屹行也在现场。 他路过听到后塞来一件厚衣服,“穿个外套保暖点,我们上车吧。” “不用了,坐车上应该不会冷。” 郁随不是很习惯穿男生的衣服。 沈屹行看出她的犹豫,又耐心解释,“出去还有一段路,实在不行,上车后你就脱下还给我。” 对方一副坚持的态度,郁随不想耽误时间,只好道谢接过。 校车大部分位置都已经被各种物件霸占,扶司琪和时斯屿一起,郁随只能和沈屹行坐剩下空缺的位置。 窗外呼啸的冰雪簌簌打在车窗,城市一片苍茫,模糊的只能看见建筑的轮廓。 车内暖气充足,短短一会,背后已经冒出一层薄汗,郁随脱下外套,将表面水渍擦干还回去。 “你好客气。”沈屹行明显没有收下的意思,“或许我们可以和朋友一样先相处。” “朋友。” 她从小没怎么和男生接触,来临川上高中后沟通最多的异性就是周望和张居。 两人性格大大咧咧,一直没觉得有什么特别尴尬的地方。 直到谈厌周出现,男女之间的感情才被她重新定义,似乎不再是单纯的同学,而是一种复杂,微妙的情绪。 但是沈屹行没有,她对沈屹行的感情就像是平时来找她问问题的同学一样,只不过碍于对方过于热情,让她时常不知所措。 郁随仔细思考过这或许是内向和慢热导致导致,现在听完对方的话,她决定尝试变得大方一点和人相处,“可以,但是我有时候不太知道要怎么做,你要是有什么想说的直接告诉我就好。” “好。”如果是想和你跨年呢。 沈屹行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郁随,其实我想……” 冷白骨感的手在窗面不重不轻敲了下。 少年站在过道位置,车顶光束被他高大的身形挡住大半,只能看见发丝边缘柔和的光晕。 “麻烦换个位置。”谈厌周淡着神色对着沈屹行说,“我有点事和她说。” “不好意思。”沈屹行傲慢地仰头,往郁随身边微微偏移半寸,“这个位置是我先来的。” 先来又怎么样。 谈厌周不屑,绕过他和郁随对视,“那我和你到后面坐。” “不太好。”沈屹行不打算放人,“这还是看她自己意愿。” 选择转移到郁随身上,车内原本嘈杂的议论齐刷刷减弱,似乎都被这边的动静吸引。 两人存在感过于强烈,郁随害怕场景继续僵持下去会引来更多关注,只能退步,“我和他去后面吧。” “我换位置。”沈屹行按住她的手,指腹轻轻磨了下,一脸挑衅的对上谈厌周的眼神,“毕竟,礼貌让人,老师经常教。” 礼貌。 骂人还不带脏字呢,好样的。 谈厌周面无表情的让出位置,唇角扯出的弧度在一点点坍塌。 两道高大的身影静默对持。 “随随。”沈屹行故意亲昵,做了个再见的手势,“记住我们刚刚说的话,这是我们的秘密。” 秘密。 什么秘密。 郁随愣在座位上,不明白刚才说的话怎么就成了秘密。 身侧空缺被另一道身影填满,带着风雪冷淡的气息。 少年指尖勾了个袋子,慢悠悠丢到她怀里叮嘱,“感冒药,回去记得吃。” “谢谢。” 除了这两个字,还真是没有任何话要对他说。 话悬在空中,郁随不敢观察他的表情,无意识火上浇油,靠着窗户打了个哈欠,生怕别人不知道她要睡觉一样,多余说一句,“好困啊。” 她闭上眼,却始终感觉有一道目光紧紧黏在脸上,盯了好久好久。 温热的气息扑在耳垂,轻而缓,一寸寸扫过脖子。郁随抱着书包的手指微蜷,屏住呼吸,强行忍住不让自己表情露出破绽。 “你睡着了吗?”一道嗓音阴森森的响起,不带任何温度。 她没反应。 和沈屹行就聊得那么开心,一到他过来,又是装困又是睡觉。 真的困? 还是单纯不想和他聊? 陡然之间,四周的温度下降,谈厌周的目光如同利刃般射/向她。 “郁随。”低沉的声音在耳边萦绕,“你要是再装睡,我就亲你。” 唰! 郁随后面瞬间激起一阵鸡皮疙瘩,睁大眼睛,俊美深邃的脸在瞳孔中不断放大。 “我。”她舔舔干涩的唇,极力辩解,“我就是眼睛累了。” “那就是不困的意思?” 怎么还能这样理解,郁随刚想说不是,看见那道刺骨的视线扎下,又悻悻收回要说的话。 “应该是吧。”她夸赞窗外的雪景,手戳向落在玻璃上的雪花,“你有什么要说就赶紧说吧?” “我能问一件事吗?”他语气稍有缓和。 郁随平静不少,却还是没太敢看过去,但即使这样,她也能感受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从未移开半寸。 直勾勾的,似乎要将她掩盖的一切谎言穿透。 “可以,你想问什么?” “你刚刚和沈屹行说了什么?” “没什么?”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么问,“就是说是好朋友,要好好相处。” 好朋友,好好相处,指的是那种相处? “那我们呢?” “我们。” 心里一阵兵荒马乱,他们是什么呢?同学?朋友?她略有不甘心只用这些词形容。 校车停刹,郁随身体惯性往前倒去,头嗑到前座后背前一刻被温暖宽大的掌心拖住。 “车到了。”她为不用再回 答问题而放松,背上去包就要挤出去。 空气残存着女孩身上好闻的茉莉花香。 少年悠悠歪在座位,双腿随意交叠,眼底的光亮随着那她渐渐远去的背影消失殆尽。 “谈少爷。”梁决游走近搭了下他的肩膀,想到刚才对话就觉得好笑。“你有没有觉得周围绿绿的?” 他瞥一眼,冷着嗓,“有屁快放。” “我说你被偷家了。”梁决游笑的胸腔颤动。 “说人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只是觉得你要是再不努力点,小随随可就要和别人跑了。” “不明白你说什么。”谈厌周甩开他,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明灭不定。 跑,能跑去哪。 见他嘴硬,梁决游继续刺激,“我看郁随和沈屹行八成有情况,你别掺和打扰人家了。” “又没在一起?”他向来没底线,“为什么不能打扰。” “人家郁随喜欢啊,强扭的瓜不甜。 “你怎么知道不甜。”少年唇角挑起一丝不屑,眼底闪过冷漠的狠色,“不甜我就扭甜,扭到甜为止。” —— 果然,因为着凉没及时保暖,郁随第二天起床的时候感觉脑袋晕乎乎的,一摸额头才知道自己发烧。 她和高大宝打电话请了一天假。 昨天下过一场雪,这会阿姨和管家都在后花园清雪,世界晶莹剔透,在阳光下像细碎的盐粒,泛着淡淡光泽。 郁随缩在被窝睡得迷迷糊糊,回想起昨天谈厌周靠近自己时带来的鼻息,居然做了一个有关他的梦。 傍晚的光线像融化的金水流动在客厅,两人依偎在柔软的沙发上吻得不可开交。 距离拉开,少年穿着一条笔直的工装裤站在面前,薄肌结实,胸前吻痕浮着一层透亮的水珠,随着他的呼吸起伏流淌。 谈厌周再次弯腰覆上她的眼睛,凑近,炽热的温度将皮肤灼得泛起一层烫,相贴的躯体连心跳的频率都如出一辙。 郁随觉得自己像水里的鱼,上下游动,浑身湿哒哒的粘稠,呼吸急促又沉溺这种感觉。 磁性声音在她耳边一遍遍回响,低哑又带着一丝情欲,不停喊她,“宝宝。” “宝宝你好棒~” “宝宝好厉害~” “宝宝开不开心。” 女孩被烫的惊醒,攥着被窝,整个人被羞耻铺天盖地笼罩。 心跳不断砸落回响,她用冰冷的手背拍拍脸让自己保持清醒。 怎么会莫名其妙做这种梦。 在她眼里谈厌周就是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的公子哥,高岭之花,之前靠都不让她靠近,怎么可能那样。 一定是昨天他靠太近说了那些话。 门口传来一阵轻扣,郁随从被窝探出头,声音迷糊的喊了个请进。 少年换了身白色T恤,底下是休闲的睡裤,手端着药和粥走进来。 “你怎么没去上学。”郁随吓得坐直,总害怕刚才的梦被他窥见,面容尴尬,慢吞吞在床边挪了个位置。 “最近比赛多,我不去老师也不会说什么。”他把药放到桌面,在床头坐下。 少女屈起膝盖而坐,脸颊红扑扑,扎了个松垮的马尾,零散搭的碎发耸在肩膀,遮去大半张脸。 “怎么看起来那么严重?”谈厌周看她脸红得那么厉害,挪上前一步,探出手到额头。 像受惊吓的兔子。 郁随弹射躲开,下意识后缩。 这样应激的举动落在谈厌周眼里,举在半空的手顿住,神情瞬间冷然。 “为什么躲?” “没有啊。”郁随又记起刚才的梦,心里乱糟糟。 “你有。” 她和沈屹行聊天的时候,可从来不这样。 少年眉骨压下寒意,执着般再次靠上前将人逼到角落,手掌霸道的覆盖在额头上用力抵住,让她看向自己。 距离越来越近。 郁随背脊贴上墙面,腰弓绷直,不敢说话也不敢乱看,酥麻感从脚延伸到指尖。 谈厌周凑过来,眼底深深的寒意分毫不差地在红晕脸颊铺展,仿佛要将少女内心晦涩的难言一层层拨开吞噬。 呼吸近得要相互交融。 她越躲,他越是靠近,手上力道发紧。 少年喉结起伏,一字一顿地开口,“这几天,到底为什么躲我?” 29. 第 29 章 “我。” “不要说没有。”谈厌周认真打量着她的表情,很肯定,“你这几天就是在躲我。” 要怎么说,难道说我觉得自己对你感情不一样,但是还不清楚是喜欢,还是只是因为第一次和一个男生接触那么久而产生的依赖。 要将秘密和心事全盘托出,她做不到。 见她沉默,谈厌周倒是很有耐心,“你不说的话,让我猜猜。” 从远离那天起推断,具体到某个细节。 “你第一次远离我,是在电台结束的第二天。”他眼神直勾勾盯着,“是那天,还是在那天的前一晚发生了什么事?” 距离答案越来越近,郁随感觉自己像刚从水中捞出来般,大汗淋漓,黏糊糊的。 “我说。”她捂住谈厌周的嘴,掌心不动声色描绘了一秒唇的形状,“其实是有原因的。” 脑海编造的谎言快速成型。 “我不知道要送你什么礼物,你从小到大收到那么多贵重的东西,对普通的礼物肯定看不上。” “没想出来之前怕你问,如果我说还没准备好,你肯定觉得我没用心,然后生气。” “就这?” “对啊。”她眨眨眼,下巴枕在膝盖处,语重心长,“我已经很认真在想了,你不信吗?” “我信。” 才怪。 骗人的技术倒是比以前高超不少,连理由都知道说长几个字,听起来有理有据。 不过。 谈厌周指尖捏捏她的脸,指尖一秒触感到烫的跟刚从锅里捞出来没什么区别,无声叹气。 算了,别和一个病号计较,等哪天病好再收拾也不迟。 “你信就好。”郁随悬在半空的心踏实落地,“那你回去休息吧。” “那么想赶我走?” “不是,只是我想睡觉了。”他难道要坐在这里看着她睡觉,这谁能睡着。 可是,谈厌周貌似真打算看她睡觉。 “那你睡吧。”他不知从哪掏出一本童话书,“我给你讲故事。” 谁要听故事啊。 “我又不是小孩子。” “不是吗?”谈厌周翻开,指了指第一页的匹诺曹,“就讲这个好了,说谎鼻子会变长。” “我不听。” 怎么像是暗示她在说谎。 郁随一股脑将自己锁在被子里,侧躺下,床面中间出现一团鹅黄的鼓起。 少年伸手过去轻轻拉动,却被子里的人力气更大地往回扯,动作明显染上几分情绪。 “不逗你。” 谈厌周起身将窗帘拉上,隔绝外面刺眼的白光,“我今天在家,你要是有什么事情随时喊我。” “哦。” 沉闷的声音从被窝里模糊的传来,他笑了下,伸手摸摸裸露一半在外毛茸茸的脑袋。 脚步从房间延伸至门外,直至消失,郁随数了一分钟,在被窝里闷得透不过气才敢探头。 晨光从窗隙漏进,溢在桌面摆放整齐的药和早餐间,染上柔和温暖的颜色。 少女将脸贴在台面,心里泛起的蜜意将病痛冲淡。 …… 这场病来得快去得也快。 今年新年早,一月中旬就是除夕,放假当天最后一个晚自习正值圣诞夜。 黑板上作业密密麻麻,已经单开两面板块都没装满,学习委员来回几趟,每次都抱着一堆厚厚的卷子让人往下传。 当时流行送苹果,用一个普通的红色礼盒,贴上彩纸和蝴蝶结就算是完整的礼物,礼盒装价格昂贵,一般只送给比较好的朋友。 郁随不喜欢苹果,因为小时候奶奶总是让她吃,边吃还边念叨,一天一苹果,医生远离我,吃多就容易腻。 扶司琪从抽屉里面抽出一堆礼盒朝郁随招手,大方开口,随随,你随便选一个吧。” “你怎么买了那么多?”桌面几乎堆满,郁随看着被她抽出来的礼物盒瞳孔轻轻微缩。 看她不选,扶司琪知道郁随肯定又是不好意思,内疚之心泛滥,立马帮忙从里面挑出一个最漂亮的,“这个曲奇你喜不喜欢?” “我喜欢,谢谢司司。”郁随珍稀般收起,回礼是一个毛茸茸的粉色玩偶挂件,“我上次和你逛商场看你好像喜欢这个,给你买了。” “你也太好了吧。” 她总是能很容易的注意到别人的情绪和行为。 扶司琪感动得不行,冲过去就要搂住女孩肩膀,“谁和你在一起真是有福气,怎么样,要不要我给你介绍几个。” “不用不用。” “别害羞。” 她掰着手指一个个数,甚至认真的罗列出不同人的性格,说的有声有色。 班长从一群人从外面浩浩荡荡地走进来,站上讲台大声宣布,“老高给大家买的圣诞礼物,除了苹果还有其他零食哦,我现在发下去。” 安静的教室瞬间炸开锅,不少人主动上前抢着帮忙,彩色糖果洒在半空,下起五彩斑斓的雨。 七点钟,长理主题为“谁是你的圣诞老人”活动准时开始。 游戏规则很简单,比如郁随所处的高二年级有1000人,抽签序号就有1-500A和1-500B,抽到A则是等待礼物的人,B就是圣诞老人。 A需要带上礼物找到相应的B圣诞老人,男女分开,不同班级,抽中后也可以和其他人相互交换。 抽签纸条在前几天完成,今晚正式发下来解密。 郁随翻开,纸面赫然写着99A,她和扶司琪问了一圈没有找到相应的B。 谈厌周带着周望从后门进来,少年换了一身白色羽绒服,刚练完琴,此刻心情看上去颇好,眼尾染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周望拿起桌面纸条打开,用手肘推推身边的人,“我是84A,你是23B,阿周你想好要带点什么过去了吗?” 谈厌周看一眼上面数字,反问,“谁是23A?” 周望摊手,表示自己不知道。 23A,身后对话一字不差的落入耳中,郁随安将纸条塞回口袋,眼底的光一点点褪去。 她双手托着下巴,看黑板屏幕里男女主的故事颇有感触,电影中两人因为无数次的阴差阳错,即使再怎么努力,最后还是分开。 名叫《有缘无分》 忽然感觉这个词挺适合用在自己身上,唇角泛出一丝苦涩。 “郁随。”谈厌周问她,“你是几号?” “99A。”她也礼尚往来般回问,“你呢?” “23B。” “挺好的。” 静默一秒,郁随将头重新靠在扶司琪肩膀上,看她整理要送出的礼物,放在抽屉下的手一下又一下扣动着礼物盒。 一共两份,一份是为今天的活动准备,一个礼盒装的苹果。一个是送给谈厌周的,一盒薄荷糖。 要怎么送出去呢。 玻璃窗倒影着少年的轮廓 谈厌周靠在书架上,垂着头,指尖不停在手机屏幕上来回滑动,面色毫无波澜,丝毫早就将今天的约定忘得一干二净。 她的生日,谈厌周说要帮她过,要送祝福,现在一点动静都没有,估计早就忘记。 不在意为什么要说,给了她期待又迎接失落。 喉间涌上一股热流,连呼吸都泛着苦涩,郁随忍住想哭的冲动,用力扯校服外套,让泪水留在眼眶里。 活动在喧嚣中掀起帷幕,同学们高声欢呼抱着礼物朝不同的教学楼跑去,圣诞歌回荡在整座校园,小雪如约而至降落。 教室灯光逐盏熄灭,女孩大半个身躯隐匿在暗色中。 谈厌周走到她身边,“你不去吗?” “我。”郁随咬着唇,心里抱怨却又觉得没人理所应当记住她的事情,不知作何表情,“你是有事情和我说吗?” 心里始终揣着最后一丝幻想。 “没事,怎么了?” “没什么,我写完最后一道题就走。”心事化成沉甸甸的铁铅落地,她故意躲开的动作让谈厌周后退,不再逼问。 对方点点头,离开教室。 校园欢声笑语与此刻的安静形成鲜明对比,郁随走到谈厌周的位置,环顾四周,确认没人后小心翼翼掏出那盒薄荷糖。 桌面上横七竖八的摆放着成堆礼物和情书,部分被放到角落遗忘,剩余留在在月光下被冷落。 不起眼的礼物放进去,最后的结果是会回到不起眼的角落。 郁随就这样静静地站在原地看了好久,泪水在眼里打转,不受控制砸在手背。 心里的委屈化成海浪将最后一丝希望吞没,明明都答应好要给她过生日,为什么要忘记,为什么要走得那么快。 果然所有承诺到最后都会飘散,没一个实现,骗子骗子。 她难受得不行,卷起袖子擦了擦眼泪,将礼物塞到最里面的角落,鼻子酸楚呛得难以呼吸。 女孩垂着脑袋转身,发顶撞上一个带着洗衣粉香味的胸膛。 谈厌周不知什么时候折回来,目光从眼睫处斜斜投下,“你在这里干什么?” “我。”她快速用指尖抹去泪,“我给你补圣诞礼物。” 想到自己刚才丢脸的想法和偷偷哭鼻子,郁随尴尬的不行,要从谈厌周身边绕过去。 对方拽住袖子将人扯回自己身边,手背感受到滚烫的水意,弯下身子抬她的下巴。 郁随偏头,又被他摆回去。 “你为什么哭?” “没有。”话染着鼻音,“我只是收到那么多礼物感动。” 短暂的对视中某些细微的情绪在悄然发酵。 谈厌周终于扑抓到她平淡表面下的落寞,恍然大悟,“你是不是觉得我忘了你的生日,一个人跑了。” 郁随一愣,哭得更厉害。 知道还说。 她用力挣脱开对方,少年握住她手臂的力道更近,几乎是半怀的姿态将人带出教室。 “我不要和你走。”心里没理由的生闷气,郁随也不知道什么原因,就是想发泄一下,用力挣脱,“我不能让我的圣诞老人等我太久了。” “你放我回去。” “回去干嘛?不能让圣诞老人等太久。”谈厌周似乎挺认可她这句话,语气意味深长,单手从口袋夹去一张纸条,“你走了,圣诞老人还得去追你。” 郁随清楚的看见纸面是99B,她惊讶的一时之间不知改作何表情,愣愣的盯着那两个数字,视线模糊出马赛克。 她刚才明明听见是另一组数字。 “我特意找人换的。”谈厌周偏过头,把手松开一点,语气放软,“为了给你过生日。” “你看,我没有忘记啊。” “你别生气了。” 郁随没了声,瞬间觉得自己很小气和想太多,今晚都还没过去就轻易给人判刑。 她捏着那张轻飘飘的纸,第一次感觉承诺有了重量,不再虚无,不再是一场毫无意义的等待。 “对不起。” “那现在能我走了吗?”他笑的温和。 郁随用力点点头,跟上他的步伐。 整座城市都卷入巨大的白色风暴中,两人牵着手在路上狂奔,湿润的雪模糊在脸上,冷得她有些睁不开眼。 谈厌周将她带到一家蛋糕店,残存的一盏路灯孤零零点亮,在地面融出柔软的圆。 推开门,郁随愣站在原地,刹那间短暂的失语。 这是一个海洋主题店蛋糕店,两面宽阔的玻璃鱼缸在漆黑的环境中流动着微光,白色金鱼随着水流的方向游动。 靠窗的桌面摆放好造型独特的蛋糕,中间一个圆,旁边十六个小圆,每个都插着蜡烛。加起来17个,刚好是她的年龄。 谈厌周拉着她坐下,从头到尾,郁随始终沉浸在被接连而至的惊喜砸中的兴奋里。 她眼睛酸得比刚才更想哭。 不过是幸福,内心不安和委屈被填满。 “中间的蛋糕,给十七岁的你。”他插上第一根蜡烛,“旁边十六个,给以前的你。” 又继续插上剩余十六根。 打火机橙红明灭一秒,转移在十七根蜡烛上。 火光两张脸上跳跃,倒映出最真实的感情流露。 谈厌周弯下身子为她带上生日帽,语气真诚,“十七的郁随,生日快乐!” “十七岁的郁随,生日快乐,十七年来,我许愿过无数有关爷爷奶奶的愿望,希望他们身体健康,不要再生病。让我来得及长大,赚很多很多钱带着他们到繁华的城市生活,无忧无虑,安享晚年。” “今年,我要许下一个关于谈厌周的愿望,也希望他永远幸福,开开心心。” “希望。”郁随双手合十,闭上眼,“大家都能再幸福一点吧。” 蜡烛飘起袅袅灰烟。 他问,“你今天开心吗?” “开心。”郁随毫不犹豫的给出答案,“很开心。” 不仅仅是因为过生日的开心,更是因为她体会到扶司琪说的第二种情绪,和他独处会感到开心。 她现在就很开心,感觉整个人被幸福填满。 郁随勺起一口蛋糕,绵密的奶油在口腔融化,甜丝丝,“谈厌周,你要不要试一下?” “可以吗?” “可以啊。”郁随睁大眼睛。 谈厌周手撑着沙发边缘慢慢靠上前,上半身稍微放低,下巴几乎磕她在柔软的发顶上。 少年手指屈起,拨过她唇边的奶油,然后送回到自己唇上轻轻舔干。 “好甜。”漆黑的瞳孔夹着晦暗的光,带着无法消退的占有欲,“你说的对。 视线落在少女湿润的唇色,闪过一丝恶劣的想法。 或许,狠狠亲起来更甜~ 30. 第 30 章 除了生日蛋糕,还有礼物。 郁随回到房间时发现地面整齐地排放着一堆礼袋,她坐在地板上认真拆了好久,最后罗列出来,惊奇的发现几乎每个都精准戳中她的喜好。 橘子味薄荷糖、收音机、手表、闹钟、保温杯、草莓巧克力、她早餐常吃的面包、一台新手机、各种各样。 部分礼物过于贵重,郁随只挑了盒薄荷糖,打算将剩下的原封不动还回去。 送出去的礼物没有收回来的道理,谈厌周说如果觉得不好意思,那可以趁着寒假拿新手机给他补习英语当做是回礼。 见他执意不收,郁随只能答应会尽心尽力帮忙。 北方城市寒假时间长,两个月,每次放假第二天温月澜就会让她从谈家搬走寻找新的住处。 想到那么长时间见不到谈厌周,郁随觉得心被不知不觉挖空一块,不断有落寞的情绪涌入,无论经历多少喜事都难以将那份孔雀填满。 林许柔帮忙介绍了一份烧烤店员的短期兼职,每天晚上四个小时,收入可观还包住宿。 郁随觉得靠谱,一放假就立马赶过去报道提前占领岗位。 工作的日子总是漫长又难熬,烧烤店每天都人满为患,她穿着泛黄发酸的员工服,艰难辗转在油腻的后厨和烟酒浓重的大厅。 回家最后一天的晚上已经是南方小年。 营业到十点,店里冷冷清清,只剩下她和老板,郁随端着茶水从后厨出来,看见餐厅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来者身形清瘦挺拔,雪簇簇在肩膀落下,携染着冷冽的风。 少年靠在前台边沿胡乱抓下头发,露出一张充满倦意的脸。 一天的忙碌早就让郁随疲惫不堪,她端着盘子小跑上前迎接,生涩地打招呼,“好久不见。” 少年漆黑的眉眼舒展,脸上闪过转瞬即逝的惊讶还没来得及展开,就被郁随的话压下。 “店里马上要关门了,没多少东西,你到那边坐着看看想吃什么。” 顺着靠窗位置落座。 郁随站在身侧注意着他的一举一动,第一次觉得这份菜单也没有那么难看。 指尖停在某个位置,“我要一份海鲜粥吧。” “好的,这个有。”郁随在他指的位置除打了个勾,又按照以往招待客人的方式倒茶水。 “你不要那么客气。”很不习惯,“要不我们坐下来一起吃?” “不用不用。”她反应倒是挺大,“我不能偷懒啊。” 谈厌周笑笑。 少年半张脸浸透在路灯光晕下,袖子挽起,露出一截好看的腕骨,名牌手表磕在木质的桌面,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浑身不食人间烟火的气质和周围环境格格不入。 “等十分钟左右就行。” 尴尬和羞愧快要将人垂入地面,郁随低着头接过菜单,说完一句话便落荒而逃。 她总觉得最近无法直视谈厌周,连目光对上心都跳得飞快。 老板将挂在玻璃的牌匾转了个“停止营业”的面,拉来一辆小推车放粥,细心交代,“随随,等一下我们应付完最后一桌客人就关门。” “谢谢何叔。” 再坚持最后半个小时就可以回家,想到这,疲惫和郁闷一扫而空。 “不用谢。”何叔还特意当场结算工资,看了眼坐在角落窗边玩手机的人,耐不住好奇,“我刚刚看你和那个男生聊了几句,难道你们认识?” “认识。”郁随实话实说,“是谈氏集团的二少爷,我是他家里面的资助生。” “哦。”老板眼底多出敬佩和欣赏,“就是市内很有名,坚持做慈善的那个谈氏吧?” “对。” “不过这种大少爷怎么会来我们这种小店吃饭。”他忽然觉得自己见识浅短,怎么也想不明白,“况且今天还是小年。” 是啊,为什么不在家。 或许是哪个家的氛围回不回去都一样,没什么区别。 想到这,郁随的心狠狠纠了下,回答不出理由。 “我看你也没吃饭。”老板为人和善,直接宽容大度的,“你们要是认识,这顿饭我请客,你过去和他一起吧。” “谢谢何叔。” “又客气了?” “没有。” 她实在是不知怎么感谢对方,兼职时薪高,还包住宿的地方,其中肯定不乏林许柔的帮助。 “谢什么。”如同其他长辈老生常谈般,“好好学习就行。” 郁随欣然接受下这份好意,端着最后一锅海鲜粥上菜,将刚才的情况大致说一遍。 安静吃完一顿饭对两人来说似乎变成一件习以为常的事情。 郁随咬着饮料杯吸管,酝酿了很久才终于鼓起勇气问,“你今晚一个人出来吃饭是因为不想回家吗?” “嗯。”他不需要一丝掩饰对与谈远东的厌恶,直白了当,“懒得看他们一家三口情意绵绵,相互吹捧,我是多余的。” 轻飘飘一句,背后承载的却是数千万次孤独过年的重量。 郁随动作一顿。 氛围被难以言喻的落寞侵蚀,她带着答案开口,“你以前都是这样的吗?” “差不多吧。”他没否认。 “那你去哪里住?” “酒店啊。” 反正冻不死,以前一放假郁随就离开谈家,她没办法直接问谈厌周的情况,也不好打探,所以对于放假后他的生活浑然不知。 如果不是今晚偶然相遇,郁随会一直以为谈厌周的新年是在家里度过,即使可能对着其他三人不那么开心,但也不至于孤独。 窗外家家户户灯火通明,饭香味飘落在城市每一寸空间,携来年的气息。 蒲公英飞得再远再高,也终有属于自己的落脚点,可他没有。 谈厌周见她一脸难过,反倒安慰,“没事,这些年我都习惯了。” “与其大过年对着自己讨厌的人,听着桌上虚伪的吹捧,不如自己一个人,至少自由自在。” 没有拥有过温馨氛围的人,体会不到其中感觉,是不会渴望的。 郁随不说话,沉思片刻,脑海中居然萌生出一个大胆的想法,脱口而出,“要不,你和我回家过年?” 回家? 谈厌周动作明显慢了半刻,抬头震惊,“你说真的?” “真的。”郁随眼睛里充满了认真,“反正他们也不管你,要是你一个人在外面过的话,会很孤独吧。” “你和我回家吧,我家里有爷爷奶奶和姑姑,不会孤独的。” 这么多年都是重复的安排,其实他早就习惯这份孤独,可是,今晚听到她说想带自己回家时,内心一潭毫无波澜的死水还是会掀起波涛的震意。 郁随是第一个,在这种万家团聚的日子里回想到他的孤独和难过。 路灯将店内角落照成一片橘色,尤其温暖。 万家灯火,终于有一盏为他亮起 “好啊。”谈厌周同意,“那感谢你的收留。” “不客气。”郁随不禁摸了摸耳垂,唇边梨涡浮起,心想他终于不在孤独。 也开始感受到扶司琪说的第三点,在很久没有看见那个人之后,他突然出现在你面前,会感到惊喜而开心。 冰天雪地的世界都好像回暖一分。 只是,当她翻开购票短信聊天页面时才发现回家的票早就现实售空。 当年网络购票系统尚未成熟,加之郁随是未成年,想要电子票不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如果要坐火车,只能找专业的买票人士。 上天总喜欢给予人无穷无尽的困难和希望,得到又失去,欢笑又苦涩。 “没票了。”压在身上的光都变得有重量,她很崩溃,“没有火车票,我们回不去。” “别担心,我先去其他途径看看。”谈厌周打开手机。 几分钟后,他突然站起,走到郁随面前,高大的身躯挡住了头顶落下的光线。 “郁随,临川到雾江多少公里?” “大概3、400吧?”她有气无力的回应。 “火车票没有了,我们可以坐长途汽车回去。” 新年高峰期的那段时间,客运站为了缓解人流,几乎是24小时营业,给无数游客提供休息的地方。 谈厌周抓起她的手腕,“明天还有点余票,凌晨三点出发,我们现在去汽车站还来得及。” …… 两人加钱拦 截了一辆出租车赶过去,这个点的客运站依旧人满为患,络绎不绝。 推开厚重的玻璃门,暖气携着混乱的食物气味包裹在身上。 郁随的行李连一个行李箱都没装满,谈厌周是突然出行,更是两手空空。 大厅座无虚席,无数人在地面随意搭一层薄衣服,蜷缩着入睡,有的睡不着,聚在一起吃东西,亦或是聊天打牌。 两人找到角落位置坐下,谈厌周让她待在原地等着,话说完就急忙匆匆冲入喧闹的人群。 室内暖气不是很足,靠近窗边,还有丝丝冷意,郁随将外套往下拽,找了块干净的地面垫了张纸坐下。 老式的玻璃灯泡光线微弱,忽明忽暗,大厅入门的几个便利店全是背包客排起长队,锅中食物热气腾腾,氲氳的雾气扑起,模糊一张张满是疲惫的面容。 谈厌周回来时,手里多了三条黄色的毛毯,他弯下腰抓住郁随的手臂将人拉起,“地上凉,铺个毯子再坐。” 剩余毛毯一人一张,盖在身上取暖。 两人相靠在角落位置,郁随往毛毯内缩了缩,将自己捂得更严实。 奔波一趟,她反倒没什么睡意,“谈厌周,你以前新年怎么过的?” “要么在家,吃完饭就回房间待着,时不时出来被他们三人恶心一下,要么一个人出来住酒店。” “那周望,你会约他们出来一起聚餐吗?” “不会。”谈厌周说,“新年大家都有自己的事情,我一个人在外面,每天无聊的话,可以干点喜欢的事情。” 都是些习以为常的,他并不想多说。 郁随察觉到他话中情绪变低,不再追问,巧妙的岔开话题,“那我给你讲一下雾江的新年吧,你想听吗?” “你说吧。”少年头靠着冷硬的墙面,双眸微眯。 “其实雾江新年和其他地方都差不多,但是我们还是会有自己的习俗,比如说每年都会有献花灯节,大年三十一般都不出门……” 少女温柔的嗓音回荡在耳边,让人燥郁的心不禁平静,轻柔的像林间山风,阵阵抚过,暗藏的枯朽又重新焕发生机。 她滔滔不绝的介绍着家乡的习俗,风土人情,以及各种节日传说。 谈厌周点头,时不时给予回应。 他很少有耐心听人说那么多的话,哪怕是上课,也总是在抓到重点理解那刻自行琢磨。 总觉得很无聊无趣,但在这一刻,他却变得很有耐心,丝毫没有想打断或拒绝的冲动。 郁随口中的雾江,谈厌周只在接她那天去过一次,匆匆一面,并没有留下多少印象。 连绵不绝的雪山下,白色墙瓦的房屋一排排连着,高大的松柏开在院子里,在寒风中屹立不倒。 身边声音渐渐微弱。 少年双眸睁开,盯着头顶昏暗的灯光,“听起来很有趣,这次我要好好看看。” 他扭头,不重不轻的力道落在自己肩膀。 许是入夜,说了太久,有些困,郁随靠在她肩上睡着了。 少女柔软的发梢擦过他的喉结,痒痒的,勾拨着人的心弦。 她呼吸很轻,长睫微颤,粉嫩水润的唇色在灯光下显得尤其好看。似乎梦到了什么好事,唇角扬起涟漪,梨涡渐现。 目光落在唇角处,失神,耳边热意浮现。 他别过头,咽了下口水,自言自语的开口,“哪里的新年一定很美。” 这一觉,睡得很踏实。 郁随做了很多个梦,有开心的,有恐慌的,但最令她印象深刻的,还是在清醒前,她居然梦到和谈厌周刚见面的那天。 可惜没来得及回味,梦就被嘈杂的环境淹没,她缓缓掀起眼皮,看见与梦中不一样的场景。 远处,高大的少年朝气蓬勃,奔跑着朝她而来。 初晨第一缕阳光升起,温暖的光穿过玻璃落在少年身上,金色的光映出琥铂色的瞳孔,笑得肆意又张扬。 人声鼎沸里,她只能看见他。 谈厌周跑过川流不息的人群,最后在她面前驻足,手中是两张崭新的车票,阳光在纸张上雀跃,一如此刻的心情。 她清晰听到谈厌周说,“郁随,我抢到票了,我们一起回家。” 31. 第 31 章 大雪封路,400公里的距离,汽车走走停停,堵了差不多20多个小时才到。 万家灯火在雪幕中模糊成圆,连成一片,像雨天晕染在纸面的黄波点颜料。 郁忠华裹了件厚厚的军大衣,站在寒风中萧瑟,远远抬手打招呼,“随随。” 老人迈着笨重的步子跑上前。 “爷爷,这位是谈二少爷。”昨天在车上给家里发过信息,郁随编了个简单的理由说谈厌周会跟着她回雾江一起过年。 资助人的孩子亲自光临,莫大荣幸,郁忠华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隙,客客气气,“二少爷好,随随已经和我们打过招呼,你放心住着,有什么需要帮助和我们说。” “郁爷爷别那么见外。”谈厌周不习惯这样的客套,“还是喊我阿周吧。” “好好好,那你也可以和随随一样喊我爷爷。” 两人一言一句,热情捧场。 家里第一次来客人,郁忠华不知道谈厌周喜欢吃什么,生活有没有顾忌。 到家放下行李,王玉芳塞了点给郁随让她带人到附近小镇逛一圈,顺便吃早餐。 雾江是典型的雪乡古镇布局,建筑悠久古老,青砖瓦房,背靠天神山庇护。 初晨的阳光落在雪山表面,远看像镀了一层金片。 绕到镇中心,游客将路堵得难以通行,郁随带着谈厌周穿进巷内,“这是我们镇上有名的美食街,你看看想吃什么?” “有推荐吗?” “我怕你不喜欢吃。” 毕竟,这里可没有私厨做得色香味俱全。 “我不介意,你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谈厌周视线懒散转一圈,拍走她肩膀上的雪。 往巷子更深处走,道路冷清清郁,空气偶尔飘来浓郁的胡椒味,郁随左右打量招牌上的字,最后指了下尽头的牛肉汤面馆,“我们吃这个吧,我小时候冬天经常光顾,味道不错,而且还可以暖身。” 鲜美开胃,她光是想想就忍不住舔唇。 老板娘端着垃圾从店内走出来,瞧见熟悉的人,转了个方向笑眯眯上前迎接,用方言问候,“随随,转罗啦(回来啦)。” “古日韽韽转(今天刚刚回来)。” 眼前少男少女般配无比,她窃喜的打量一圈谈厌周,忍不住打趣八卦,“男盆友?” 这句方言和普通话相差无几,郁随几乎断言谈厌周一定能听懂,快一步上前抓着老板娘的手往店内走。 “某系(不是)。” 声音消散在风里。 老板娘心领神会,不再继续这个话题,递过去菜单直接问他们要吃点什么。 两份牛肉面,自带萝卜汤,小店精髓就是赠送的萝卜汤,萝卜鲜美和汤内黑椒的味道融合,暖身又开胃。 坐下第一件事,谈厌周就问,“你们刚刚没说我坏话吧?” “没有。” “那你们刚刚在说什么?”谈厌周给她倒茶,“我听不懂你们方言。” 鼻子冒出一层薄汗,郁随把外套脱下,支支吾吾,眼睛一转,“就问我是不是变好看了?” “真的?那你还挺自恋。” 郁随蹬他一眼,“不行嘛。” “行,那你怎么回答?” 她语气认真,“我说是啊。” “某系。”谈厌周学着她刚刚的强调,说自己刚好能听懂这句,“这应该是不是意思吧。” 他手臂撞了下少女的肩膀,坏笑从喉咙溢出,“你骗人啊?” “没骗你。” “那你再和她说一遍,我听听是不是“是”的意思。” “我不想说。”郁随摇头。 老板娘端着两碗面上菜,边撒配料边热情介绍赠送的当地特产萝卜汤。 放在桌底下的手相互推搡,谈厌周催促,“怎么不说?” 说就说,反正他也不懂,郁随深吸一口气,声音放低连说了几个“系”字。 老板娘一头雾水,还是谈厌周提醒她,“你刚刚问她的问题,她改答案了。” “哦。”她抱着盘子捂嘴笑,“你们慢慢吃。” “这回真的是“是”。”他眉眼挑上几分愉悦。 “都说没骗你。” 反正谈厌周又不知道问题内容,怕什么,郁随喝一口汤,慢慢将内心担忧压下。 其实她不应该心虚,毕竟身正不怕影子斜,但说不上的慌张,借着余光偷看,发现谈厌周倒是心情还不错的样子。 内心想法天马行空,浑然不知远处有一道视线扫过,起身朝两人方向靠近。 “郁随。”宋以渔对她出现表现出惊讶之色,缘分真是不浅,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 当年那件事后郁随一家就从郁忠华的家乡溪县离开,搬迁来王玉芳这边的故乡雾江。 郁随沉默半晌,生硬挤出两个字,“好巧。” 宋以渔挽着黄发色的男生,举止暧昧,“明天我朋友家射击馆举办射箭比赛,要不要一起来玩?” “不用了。” “你又拒绝我。”宋以渔皮笑肉不笑,“亏我们以前玩得那么好。” 以前,她们不是早就闹掰了吗,在校门口她想动手打自己的那天,在她说出那些话的时候。 郁随下意识逃避这场关系的处理,扒拉几口面打算离开,声音带冷,“明天没空。” “别走那么快。” 陈立上手将人拦住,却被另一道身影插入在中间。 少年身上一件宽大的白色运动外套,站起来比陈立还要高出一个头,整个人有股从天笼罩而下,沉甸甸的压迫感。 “你谁啊?”陈立仰头,气势却不弱,“我和小渔邀请一下她过去玩不过分吧?” “她不想去。”谈厌周话说的直白,“没人可以逼她。” “只是好朋友见面聚聚。”宋以渔嘴角的笑要挂不住,指尖嵌入掌心,咬牙切齿的保持着最后体面。 凭什么那么多人护着她,其实她根本没打算邀请郁随,只不过刚刚在进店的时候看见,起初只想躲开,后面又注意到谈厌周。 那个公子哥圈内有名的少爷,总是一副生人勿近的姿态,居然委身在这种小店陪她吃东西。 惊讶之意泛滥成灾,上次的事情落下风采,她心里还带着对谈厌周和郁随的抱怨,铁了心要邀请两人过去玩游戏。 陈立在行射击,到时候当众碾压一头挣个风采,以解心头之恨。 还是留有一丝情面,郁随妥协,“你们玩什么游戏?我玩一个就回来。” “射击。” 陈立一副势在必得的样子,养尊处优的少爷,怕是每天游戏人间,连见都没见过。 先不说谈厌周会不会,就算会,那么无聊的事情,不像是他会插手。 郁随轻扯动他的衣袖,声音微弱,“我自己过去就行。” “你觉得我会让你一个人过去?” “没有。”郁随沉默半响,否认,“我只是觉得,你不会参与这些没必要的事情。” 他重新仰起头,眸色蕴着几分嘲讽的意味,语气嚣张又跋扈,“挺有必要的,我只是在想,如果到时候到时候他们输的太惨,会不会为难我们。” 陈立怒火几乎瞬间冲上脑,大声嚷嚷,“你说什么,口气还挺大,你放心,输了我肯定认,但就凭你还是省省吧。” 谈厌周忽略过他的狂怒,擦肩而过,垂眼淡淡留下一句话,“明天四点。” …… 说是四点,其实三点多射击馆就已经来了不少人看热闹的学生和游客,人群如潮水涌动,记在外围观众台。 射击馆是陈立家开的,部分用于私人,部分对游客开放。 郁随站靠近,压低声音,“陈立好像专门练过射箭。” “你对我没信心?”谈厌周问。 “不是,我只是怕出现意外。” 谈厌周和她保证不会出事,嘴角噙着极淡的笑意,穿上射击手套,“等会见真章。” 毕竟训练过很长一段时间,陈立对于射击,还是有一定信心,可也正是因为莫名的自信导致他操之过急, 一连三箭,圆靶离射击位有些远,两箭打进5-6环,剩余一箭在3-4环,已经算是很厉害的存在。 掀起一片欢呼,胜利的喜悦已经开始在人群中蔓延。 谈厌周从始面无波澜地将弓准备好,那么菜的对手,都不用浪费他全部的力气。 右手三指扣住弓弦,拉开动手,箭瞬间飞射出去,稳稳落在9-10环的位置。 后面连续几轮都是相同的结果。 陈立脸色发青,尴尬与羞愧快要挂不住,握着手里的长弓没说话,心里憋满一肚子火。他原本就是认准了这些学生好欺负,加上自己学过几天,打算好好表现,没想到被狠狠压下一头。 比赛比他想象中结束的还要快,还真是无聊又无趣。谈厌周掸了掸衣服上的彩带,直截了当,“我赢了。” 夸赞声四起,纷纷倒 向一边。 宋以渔用力掐陈立手臂,满口抱怨,“你不是学过吗?怎么会输?” “可能太久没上手。” “那怎么办?” 她今天邀请了那么多朋友过来可不是看自己出丑的。 “你别着急。”陈立不甘心,居然出尔反尔,“还有一个人想和你切磋。” “我们要回家了。”郁随从人群中冲出来声音,“你们自己玩吧?” 宋以渔不服,“随随,就一个而已,也耽误不了多长时间。” 郁随想说点什么,被谈厌周先一步拉住,话一如即往傲慢。 “无所谓,就算比再多次,我都不会失败。” 等了大概十分钟,陈立起身迎接,眼睛有了光亮,抓住救命稻草般上前。 “路上有点堵。”沈屹行抬头,目光恰巧撞上站在人群中的郁随,有一瞬屏住呼吸,“你怎么在这?” “你呢?”郁随反问。 察觉到气氛的微妙,他急不可耐解释,“我妈妈是这里人,我是到这边过年的。” 言外之意,大概就是他刚刚在家呆着无聊,突然碰上自己某个亲戚——陈立,打电话给他母亲询问他是不是会射击,要求过来帮忙。 看样子是不知道他们和陈立之间的来龙去脉,郁随不再追问,心情复杂。 沈屹行打算多说几句,目光偏移到少女身后,对上一双凛冽漆黑的眼睛。 想必,是今天的对手。 “好巧。”他终于来了兴致。 “谈少爷。”陈立神情嚣张,“不介意我朋友和你比一下吧?” “当然。”谈厌周的目光却是落在那个柔软的背影上,唇畔的笑意渐渐缺失温度。 这个对手,更有趣。 沈屹行来到另一个射击位,“没想到,在这里看见谈少爷,我以为你不会来这种地方。” “这是什么地方?”谈厌周语气变得冰冷,不再客气,“我住的挺好的。” “一个人过来的。” “当然不是。”他勾起唇角,偏头将长弓递给郁随,“帮我换一支吧。” “什么?”人群喧闹嘈杂,谈厌周的声音模糊在人声鼎沸中,她没听清,微微踮起脚尖凑近,重复问一遍。 两颗毛茸茸的脑袋凑在一起,从旁边视角看起来暧昧十足。少年压住她肩膀主动弯下身子,唇贴近耳畔,温热的气息扑在耳垂的绒毛上,拨起阵阵寒栗。 “这个弓有点弯了,帮我换一支。” “好。” 直至少女背影渐远,谈厌周才重新站直,浑身上下写着舒畅和怡然。 刚才的举动,故意之味显而易见,沈屹行忽视心底不爽,拿起长弓先一步射击。九环,还有一个在九环边缘。 针锋相对,场内焦点瞬间转移到两人身上,火药气息无声扩散。 他乘胜追击,将手中的弓用完,屏幕播报最高成绩99.1,比谈厌周高出一点。 “看来我们水平不相上下啊。”沈屹行内心畅快。 “谁和你不相上下。”少年眉峰高扬,看他的眼神透着不屑,接过郁随换好的长弓,转了个方向拉开弦。 话落,长箭脱离指尖,化成一道黑色虚影,稳稳戳在远处圆靶中央的红心。 正中靶心,十分。 不嫌多,他又抽起几支射过去,再次是满分的播报,现场如浪潮般的掌声将空气中凝固成冰的无言淹没。 “怎么样?”谈厌周主动走到郁随身边,想到什么,牵起她垂在一侧的软乎乎的手,长指不重不轻擦过,一下又一下,“我厉不厉害?” 眼里盛满春光。 郁随被盯得头埋到拉起的衣领里,呼吸错乱。她背对着沈屹行,看不见身后的幽怨冷然,只觉得在众人面前举止暧昧很羞涩。 谈厌周得不到回答,漫不经心的单指抬起她下巴,让两道视线硬生生对焦。 “说啊,我厉不厉害?” “厉害。”郁随伸手推他,没推开。 “那我在你心里是不是最厉害的?” “是。” 恶劣的阀门就此被打开。 谈厌周觉得全身上下每一处毛孔都被无比舒畅,爽到爆炸,指腹擦过她脸颊,调换语序问回去,“那你再说一遍,谁最厉害。” “你。” “我是谁啊。” “不知道。” 这人怕不是有什么特殊xp吧,她一把推开,抓准时机冲出去外面。 32. 第 32 章 跑回家,院子内积雪被清扫大半,露出铅色的石子路。 郁随进门第一件事就主动找话题开口,“爷爷,谈厌周还在后面,我先赶回来上厕所。” “别跑那么快。”郁忠华丢下手里的扫把,“你这孩子小心点,注意路滑。” “知道了。”郁随看了眼门口,“那我先进去。” 身后嘀咕叮嘱渐渐疏远。 屋内暖气充足,一进来,连同整个人身体的寒气都被消融不少。 郁随在厕所呆了几分钟,直到心跳平缓才慢悠悠出去。 客厅堆满年货和礼盒,无处下脚,郁随跳到桌子前听王玉芬和郁夕聊家长里短。 注意力放在窗外刚跑进院内的少年,走神地抓起一片面皮扭来扭去,最后捏出来的饺子形状怪异。 “你这孩子干嘛呢?”王玉芳摆摆手,“我和你姑姑包就行。” “反正我没空。” “她想干就让她干呗。”郁夕把新的饺子皮塞回郁随手里,黑着脸皱眉,“免得找借口偷懒,这一天天也不知道去哪混。” “我和你又不是包不完。”王玉芳知道她内心的念头,不免生气,“林汉什么时候回来?” 何林汉,郁夕的老公,两人还有一个孩子。听说今年是因为做生意的事情吵架,郁夕一气之下才跑回家里面过年,前几天何林汉还说新年会特意过来一趟将人接回去。 “提他干嘛?”郁夕不爽地把饺子用力甩在盘面上,懒得接话。 王玉芳见她沉默,也不愿过多插手,将注意力拉回郁随身上,“随随,本来今天我想让你到天神山上祈福的,没想到你朋友找你,要不你明天带着谈少爷一起过去吧” “知道了。” 不过听说明天有暴风雪降临,王玉芳特意提醒两人早点回家。 雾江镇过年气氛浓厚,家家户户会提前半个月准备,门口张灯结彩,挂着各式不一的手工灯笼。 除了年货和节目,镇上的人还喜欢到山顶的寺庙给家人求福袋。 天神山庇护着整个镇落的人,每年积雪融化成蜿蜒盘旋的溪水,浇灌山脚满地盛开的鲜花,被誉赞为天然的馈赠。 路途遥远,来回需要整整一天时间。 大殿香火浓厚,两人跪坐在黄色的软垫上,诚心求福袋保平安,可以为别人求,也可以为自己。 在黄纸上写下祝福,然后塞入福袋,过一遍香烛就算完成。 郁随拿了五张黄纸,对应五个福袋,自己一个、谈厌周、爷爷奶奶、还有郁夕。 穿着袈裟的僧人摆弄水墨纸笔,眼神平缓的在两人之间流转,提了个建议,“要不要算一卦?” 不求白不求。 郁随欣然同意。 她小时候听爷爷奶奶讨论过寺庙的签很灵验,说不定会是一支上上签,有好事发生。 黄纸空间不大,几句话就能填满,纸上字体端正有力,字迹边沿还残存着未来得及干枯的湿墨,发出淡淡清香。 “曲折爱恨短分离,后日再逢不愿提,花期未满诉爱意,终得情人不分离。” 郁随念完纸上内容,后知后觉意识到这是一卦姻缘签,说的是她和谈厌周。 她将红纸推回去,声音磕磕绊绊,“师父,我们不是要算姻缘。” “这样啊。”僧人心神领会地折好,语气带着歉意,“不好意思,看来是我误会了。” “没事。”两人异口同声。 僧人笑容更显,重新拿起笔,挑一张崭新的纸,“看两位都是学生,那我为两位算一卦学业如何。” “麻烦您。”郁随语气诚恳。 福袋求好需要挂在院内中央的雪松树上。 游客拥挤在巨型香炉前,将手中香烟高举过头,虔诚跪拜。 “我们找个签少的地方。”郁随指了下最低的位置,“要不挂哪里吧?” “太低了。”谈厌周观察四周,“要挂个最高的位置。” “为什么?” “太低很容易被人拿走,说不定神仙还没听见愿望。” “你还挺信啊?”郁随想不到。 “当然。”他握紧福袋,特意卖关子,“我可是许了个很想实现的愿望。” 要挂在最高的位置,才能一直留存。 红丝带缠绕在棕色树枝上,随着风的形状飞扬。 “你许了什么愿望?”谈厌周问她。 “不告诉你。”郁随闭着眼回答,“许愿不可以睁开眼睛哦,不然就不灵验了。” “好吧。” 两人站在树下,双手合十。 檐角铜铃在风雪中作响,和无数虔诚者对话。 郁随先一步许下愿望,睁开眼。 蔚蓝的天空和终年积雪的神山相互映衬,彩色经幡每被风吹一次,经文默读一遍,少年的轮廓清晰铺在她瞳孔里。 天地之大,在此刻安静的仿佛只有两人。 她想,“我希望谈厌周能开心一点。” —— 祈福结束,附近还有各种不同的庙宇烧香拜访,谈厌周提着一堆东西不好走,为了尽快结束返程,郁随让他在门口守着东西等自己回来。 冬天入夜时间晚,四点临近清场时间,工作人员不断催促游客离开。 穿着志愿服的小姐姐说傍晚有一场暴雪,让她快去快回。 郁随听完加快脚步,踏入侧面小殿。 混沌的烟雾模糊着佛像的面容,一双眼睛带着怜悯,落在她身上。 求佛求的是欲望,也是心安。 她磕了个头,出门,在拐角处碰见站在不远处雪林中冷森森盯着她的吴林。 一整天愉快的情绪在此刻荡然无存。 身体凝固在原地,郁随感受着垂在两侧的手在无法控制地颤动。 “果然是你。”吴林面无表情地开口,眼底一片鸦青,像个迟暮的老人慢慢走近,咬牙切齿,“郁随,真的是你啊。” 郁随,不是郁时聆。 他知道了一切,发疯般冲上前拽住少女衣领,将人提起来,“你早就知道我想和谈家合作的事情对不对?” 一路跟踪过来之前,他还抱着一丝希望,郁随和郁时聆不是同一个人,就算是,她们和谈家二少爷也没有任何关系。 可惜,最后的幻想在看见两人笑着从庙宇出来那刻彻底幻灭。 堆砌起来的未来事业轰然坍塌,他无法接受,更无法压抑内心的恨和愤怒。 “什么时候?说啊?你信不信我弄死你?” 脚尖离开地面,郁随用力挣扎,说不出一句话。 吴林掐得手筋突起,几乎疯狂的怒问,“我问你话呢?是不是是不是是不是是不是?” “是” 她用尽全身力气喊出这个字,有股喜悦之意从脚底传遍至身体的每一处,每个细胞都叫嚣着痛快。 所以的一切就是为了此刻! “是又怎么样?我早就知道了,我就是故意的。”郁随趁他走神挣脱,“我早就知道你想巴结谈家,一直想谈厌周见你,但是我就是不让他去见,让你想条狗一样可怜巴巴的求来求去。” “怎么样?你觉不觉得自己像个小丑?还是和几年前一样的蠢?”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吴林抓着她怒吼,痛恨几乎要将理智淹没,藏在袖子里的刀慢慢下滑,“我好不容易争取过来的机会都被你破坏。” “多年前你爸退出举报我,让我留下人生污点,现在你又故意靠近我要合作的人。” “郁忠华出车祸是他该死,他活该,最好永生永世不得投生。” 他痛苦的捂头,“贱人,你去死吧你去死……” 脏话不堪入耳。 “该死的是你!”少女的眼神不再纯粹无暇,此刻变得陌生又恶毒,像针一样扎过去,“你好到哪里去?之前趴在地面求我爸和你合作的时候多想一条狗。” “你们家做了多少不法的事情,等着我收集证据送你们全家下地狱吧。” “你有什么能力?” “当然有。”她笑容畅快,蓄尽力气,走过去狠狠扇了吴林一巴掌,“谈厌周喜欢我,他很喜欢我,只要我开口,以谈家的能力查一下你们家的事情不会很困难。” “你以为你能靠上谈家这座金山,他会和你这样的人在一起吗?” “我这样的人,我是什么样的人?” “恶毒的脏人,你父亲也一样,是个贪……” 啪! 又是一巴掌。 “我劝你嘴巴干净点,当年的事情不是你污蔑,让别人乱传,我爸爸怎么可能有黑心商人这个名号。” 受人唾弃,苟且偷生的活着。 原本她只想着躲开,顺利度过学生时代,往后再找机会洗清方便父亲的谣言。 现在她并不打算就这样简单放过吴林,他这种人,身败名裂才是最好的归宿。 郁随眼底水雾爬上一层,咬唇,忍着酸楚继续开口,“吴林,你最好看清楚现在的局势,我能帮你,你应该客客气气对我。” “只要我愿意,我可以说服谈厌周见你,帮你。”</ p>“你以为谈家其他人会接受你?” “接不接受是我要处理的,关你什么事情?”她在颤抖,“如果我不好过,就算用尽一切,我也会拉着你一起下地狱去死。” 吴林开始慌乱,巴掌留下的痛楚短暂麻痹了思考。 他已经没有任何退路,前几天吴询在书房商议以后要将餐饮的生意彻底转移给他哥哥,一旦决策落地,他永远无法起身,永远在家里被人压住一头。 “那你帮我。”他抛出一切诱饵,“我知道你肯定有目的,你想要什么?” 计划在按部就班地上演。 谈判终于开始,郁随要在吴林站得最高的时候将人拉下,甚至牵动整个吴家。 她已经没有任何退路,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无论,辜负谁,都是需要这样做。 对不起,在心中默念一万遍。 女孩抬起空洞的眼,声音不带任何温度,“第一,以后离我远远的,别让我看见你。” “第二,我要知道当年你是怎么污蔑我父亲的。” “我可以答应你,但是我要等见到谈厌周之后再实现。” “可以,不过我提醒你不要痴心妄想搞小动作。”她语气老练,仿佛重复过无数次一样,谈判游刃有余,“不然,我可以随时告诉谈二少爷。” “我当然会守信用。” 吴林笑容平和,内心滔天的委屈和恨意已经覆盖了一切,他暗自发誓,终有一天要狠狠将这个贱人弄死。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需要等他一切稳定之后,自然有办法对付。 …… 天色染上一层淡蓝色的幕布。 郁随在风里站得冷透才捡回情绪,回到门口没看见谈厌周,急匆匆的拦下工作人员,“你好,请问你有没有看见一个男生在门口等人?” “有。”工作人员仔细回忆,“不过他好像十几分钟前就走了,可能是回家了吧。” 郁随心里泛起不安,天神山游客路线简单,按照指示回去应该不难,可是她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至少,她不相信他会抛下自己。 郁随手机早已被冻关机,现在只能寻求帮助,“麻烦你借一下手机我好吗?” 工作人员也意识到情况不妙,赶紧将手机递过去。 一连几通电话,都是同样冰冷的女声,显示处于关机的状态。” “说不定是回家了。”工作人员安慰,“你要不回家看看。” 她想拒绝,可是转念思考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办法,就一两个小时联系不上,如果要发动人力,对其他人来说是一件小题大做的事情。 郁随没办法,用最快的速度下山赶回去。 可结果如同设想的一般,谈厌周真的没有回家,他很有可能还在山上迷路,或者是被困在某个地方。 郁忠华听完来龙去脉,火急火燎赶去求村长发动人力。 鹅毛大雪降临在温暖的村庄里,山体的样貌在一片苍茫中变得模糊。 郁随内心后悔到极点,来回踱步,害怕得没办法稳定思考任何事情,“爷爷,你说谈厌周会不会有事?” “不会不会。”郁忠华语气肯定,“那么多人,肯定能找到。” “我也去。” 她不放心,要跟着一起出发。 王玉芬不同意,可郁随没办法那么自私,一个人在家焦急的等候,她也想出一份力上山寻找。 就这样,搜寻小队在夜色完全降临的七点钟踏上雪山。 十几人手里拿好电话,走不同的路,遇见情况随时汇报,赶在暴风雪彻底降临之前找到人。 夜里环境昏暗,郁随头上捆了一顶刺眼的白炽灯,朝着寺庙周围的树林走去。越往里走,积雪越厚,逐渐没到小腿中间位置。 群里毫无动静,焦虑随着时间的流逝一点点加重,女孩呐喊的声音渐渐减弱。 “谈厌周。”女孩靠着树面,眼睛酸酸的,“都怪我,我不应该随便丢下你一个人在门口。” “要是当时拉着你一起过去就好。” “还有好多话没来得及和你说呢。” “你千万别死啊!” 她自言自语说了一长串话,最后隐约听见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 “郁随。”有气无力,“是你吗?” 声音从不远处的木屋传来。 “谈厌周。”她不确定又喊了一声对方的名字。 “我在。” 熟悉的声线。 郁随艰难的抬脚,用最快的速度朝声音源头跑过去。 33. 第 33 章 天神山林一带有几处护林员的住所,前几年由于工作调动,部分木屋松垮坍塌,从表面看和废墟没什么区别。 郁随掀开木板上被磨损得不成样的布条,灯光照进去,内部情况一览无遗。 四周间隙穿进呼啸的寒风,地面覆着一层薄雪粒,少年虚弱地半靠在木屋角落,大半个身子没入无尽的暗色之中。 “谈厌周。” 郁随将灯光调暗,弯腰钻进去,拉起他的手搭在肩上,用力将人拖起。 在低温环境下呆太久,谈厌周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反应麻木又蠢钝,面对救援也使不上力。 她吃力的尝试几次却发现毫无作用,声音带着未消散的哭腔,“你没事吧,我抬不动你。” “死不了。”声音虚弱无力,谈厌周伸手擦去她眼角的泪水,“你别哭了。” “你怎么会在这里?”郁随靠着他坐下。 “意外。” “是为了找我?” “算是吧。” 傍晚他在寺庙一直没等到郁随,电话打不通,周围找遍也没看见,问了工作人员才知道她往山林这边的方向走。 根据气象台的播报晚上有暴风雪,他害怕郁随出什么意外,没仔细思考就冲去找人。 “最后手机被冻关机,我也找不到出去的方向,到处绕圈时不小心踩中守猎人的陷阱腿受伤,一拐一瘸的来到这里躲着。” 果然是为了找她,想到这,郁随更加内疚,“你放心,很快就会有人来救我们的。” 一路找过来,也不清楚具体位置,她用手机跟村长大概描述了一遍周围的环境,对方回复迅速,说一定尽快赶来,让他们能找到明显的地标尽量往明显的地标集中。 可谈厌周没办法行动。 郁随最后还是打算留在这里和他一起等待救援队过来。 “要不你先走?”救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来,万一暴风雪先到,他们很可能都会死在这里。 “我不走。”郁随把围巾脱下来绕在他脖子上,凑过去取暖,“我陪你在这里一起等。” “你呆着干嘛?”他皱眉,“你先走,我又不会乱跑。” “如果我走了发生意外……” “能有什么意外?” “反正我不走。” “你傻啊,万一他们找不到这个地方怎么办?救援说不定一个小时都赶不来。” 谈厌周要扯下围巾,却被郁随按住手,一再坚持,“你也知道可能一个小时都赶不来,那要是我走了,你被冻死在这里我会内疚的。” “那你给我留下围巾。” “不要。” 几个小时的野外低温,少年身上身上冻的跟冰块相差无几,郁随又从随身携带的行李包中掏出暖宝宝给他贴上,让对方靠着自己的肩膀休息。 两颗毛茸茸的脑袋相互依偎,靠在飞雪无法飘进的角落。 谈厌周缓慢抬起眼皮,将身瘦小的背影怀住,下巴半磕在肩膀。 对话有一搭没一搭的进行。 “郁随,你说你是不是傻。”就像第一次想方设法要引起他注意那样,傻乎乎的,还以为自己演技很好,“你丢下我,一个人出去不好吗。” “我才不是没良心的人。”郁随嘟囔着,坚定,“反正我就是不会丢下你一个人。” 要是他死在这,她真不知道该怎么办,而且还是为了自己。 想起来,郁随鼻子又开始发酸。 谈厌周蹙起眉,“怎么又哭?” 看上去像水做的。 “我内疚啊。”她坦白,“因为你是为了找我才遇见危险的。” “别内疚。”谈厌周揉揉她毛茸茸的碎发,下巴抵在少女肩膀,“你别哭了,其实我很感动你能坚定选择我,为我留下来。” “至少在过去那么多年里,你是第一个坚定不移走向我的人。” 声音平缓无波地跌进她的心里,郁随呼吸放轻,“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我以前都是不被选择的那个人。” 小时候他没认清亲情之前,一直都觉得自己依旧被爱,只是可能父母不善言语,不懂表达。 直到八岁那年学校学生大规模高烧,他和谈明义生病被送到当地的医院进行隔离,按照惯例,家长做好基本防护就可以进来陪同。 但这个陪同只落在谈明义身上。 当时谈厌周不理解,一个人坐在医院的走廊等到天黑,看着父母提着无数玩具前来兴奋跑上前迎接,天真以为被爱的是自己。 温月澜和谈远东的话成为最后一击,深深钉在他快要支离破碎的心脏上。 “你要是实在无聊就让管家过来陪你吧。” “你哥哥还等着我们呢,他一个人睡觉会害怕的。” “我们没带队少东西,你忍忍好不好?” 可他一个人睡觉也会害怕,没人懂他,或许准确来说,是没人愿意懂他。 一墙之隔,谈厌周靠在病房门口的墙壁听了整夜温馨的摇篮曲。透过玻璃窗,小夜灯落下,映出坐在床头一对夫妻温和的笑容。 原来,入睡不是只有无尽的黑暗和恐怖。 后面每次他和谈明义出事,谈远东和温月澜总是会优先将关心给予哥哥,久而久之他渐渐意识到父母不爱自己,也坦然承受这个事实。 亲情友情,过去的十几年,从来没有人坚定的选择他,这是第一次。 少年看着怀里稚嫩的脸庞,心底涌动的情绪呼之欲出,“郁随。” 隔着厚重的衣服,他依旧能感受着她心脏的跳动,忽然问出一个以前觉得很可笑的问题,“你会离开吗?” 怎么突然说这个。 她犹豫了,他会不安。 “你会离开吗?”又是一遍执着的询问。 “不会。” “你发誓好不好?” 少年急迫的目光舔在她唇上,心里空荡荡的,摇晃着她的肩膀,依依不饶,“你发誓,你不会离开。” 发誓,相当于一个郑重地承诺。 他们之间。 郁随的思绪无法深入,被他一次次执着切断,终于忍不住,“好,我答应你,我不会离开。” 他笑得满意,失序的世界再次安宁,“我记住了,别食言。” …… 救援比想象中来得要快,半小时村长就带着其救援人员出现,几人合离将谈厌周抗起,背下山。 一轮简单检查,医生给出的建议是在山上呆的过久,现在需要平缓的升温,温度恢复正常后,可能会引来一场高烧。 因为是新年,大家手头事情多,郁随只问了几幅药做预防。幸好郁忠华以前当过一段时间护林员,遇见过几次类似情况,处理起来也算游刃有余。 正如医生说的,温度恢复正常后没多久,又是一场高烧。 郁随趴在炕面的桌子上写作业,时不时扭头观察室躺在身边的人。 少年缩在被窝里,脸色惨白,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扯出暗影,整个人带着憔悴又虚弱的俊冷。 她放下笔,手撑着炕面小心翼翼凑过去,指尖点在高挺的鼻梁上滑动,最终落在眼皮上那颗淡淡的痣。 听扶司琪说这种叫渣男脸,海王脸,意思就是很多女朋友的花花公子。 谈厌周是吗? 她嘟囔起嘴,想到这生气得捏住对方的鼻子,梦中的人眉峰聚拢。 意识到这只是自己胡思乱想的场景,又默默松开。 外面忽然有人敲门吓了她一跳。 “谁啊?” 郁随穿好拖鞋跑出去。 王玉芳抱着年货站在门口,指指外面,“随随,有个男生找你,好像说是你同学。” 奶奶不认识的,那肯定是临川的同学。 难道是沈屹行。 来者是客,郁随在客厅随便装了几个煎饼,出门一看,沈屹行就站在门口的雪松树下,似乎等了很久,头发都覆盖着一层薄雪。 “你怎么来了?” “路过顺便来看看你。” 郁随站在门口招手,扯着他到屋檐下。 白色冷雾弥漫,两人开口说话都冒着微微热气。 “我陪妈妈来这边过年。”沈屹行觉得缘分真是一件妙不可言的事情,“总觉得,说不定我们以前还见过。” “可能吧。”毕竟村子那么小,她摊开手里的袋子递上前,“这是我奶奶做的特产,你要不要试一下?” “那我就不客气了。” 许是上次义卖活动两人交谈过几句,对话没有最初般生疏,家长里短,雾林的习俗和过年传统都讨论了一番。 一长串铺垫之后,沈屹行终于开口,“听说除夕那天中心广场会有烟花,我们要不要一起过去?” 往年要么和爷爷奶奶一起,今年的话。 郁随脚搓着地面积雪,迟迟没给出答案,陷入纠结。 她其实想和谈厌周过去看,毕竟这是第一次一起过年,总想着这样美好的时刻,身边如果是他会很开心吧。 “你不去也没关系。”沈屹行看出她的为难,主动缓解氛围,“我到时候和我妈妈他们一起。” 屡次拒绝,这反倒让郁随不好意思,“今年我要和别人一起去,还是改年吧,反正你应该每年都会回来的吧?” “那是当然。”他心有不甘,“那我先预定明年。” 她说的对,反正每年他都会在,何必急于这一时半会,而谈厌周就不一定。 不能一起看烟花,那,“待会要一起出去玩吗?陈立他们举行了一个唱k活动。” “我就不去了。” 想到射箭比赛就一股憋屈,况且在热闹的场河她总是恨不得缩成一株小草,祈祷任何人都不要看见。 “我突然觉得挺不 好意思的。”郁随笑笑,实话实说,“什么都拒绝你。” “你才知道啊。” “啊。”她一愣,笑容呆呆的凝固住在脸上,“我……” 沈屹行被她轻易骗到的反应逗笑,“我开玩笑的。” 两人视线悬在半空相撞。 郁随瞪大眼睛,上半身微微往后倾斜,看着他的脸离自己越来越近,快要凑上前的一秒,急促的电话铃声打断了后续动作。 来电显示——谈厌周。 郁随回头穿过院子的距离,扫了眼房间窗户,单面镜,里面能看见外面,外面看不见里面。 即使无法看清内部视野,但她依旧能感受到那个位置有一双阴戾的眼睛正在盯着门口一举一动,擦过她背脊的寒意直冲天灵盖,麻得发软。 “喂。”不敢按免提,郁随只能凑到耳边小声说话。 “我醒了。”少年嗓音虚弱沙哑,好像真不知道她行踪般询问,“你在哪?我有点不舒服。” “我在外面有点事。” 郁随语气虚得不行,没等对方再回就匆匆撂下一句,“现在马上回去。” 挂断电话,她和沈屹行草草结束对话后便送人离开。又在外面大概逗留几分钟,等到身上寒气充足才火急火燎赶回家,营造一幅真的刚刚从外面回来的样子。 郁随拿纸巾擦干被雪水打湿的刘海,将桌面药水端进去。 房间里,少年面容平静地靠坐在床上,眼睛一动不动盯着外面窗户落雪。 “你去哪了?” 语气听不出任何起伏。 郁随脱开鞋子坐回炕面,拿出杯子倒水。“我去找一下我爷爷。” “找到爷爷了?” “找到了,还说了点事情。” “是吗?”他笑容瘆人,意味深长开口,“沈屹行是你爷爷?” “什么?”郁随扶着杯子的手没握稳,不小心将水洒出,“不,不是啊。” 他果然看见了。 “看见了你还问。” “这不是有人骗我?”这句话后,谈厌周心情看上去明显比刚进来好,眼角染着愉悦。 明知故问,害得她担惊受怕。 郁随心里郁闷,把水杯砸到桌面就要走,手腕被人在身后紧紧抓住,不愿放开。 “不该逗你的。”声音委屈的不行,“我就是有点不舒服。” “哪里不舒服?” 生气归生气,一提到身体,郁随又心软地坐回原来的位置,拉着他上下检查。明明吃了三顿药,按道理应该没什么事,怎么还会不舒服。 女孩跪坐着,身子倾斜上前,摸摸他的额头和脸颊。 没发烫,是正常温度。 她想不到,呆呆的问,“你哪里不舒服?” “就是不舒服。” “比如。” 谈厌周将人往自己身边扯近一点,笑意渐渐收敛,语气极度不爽,“你刚刚为什么对他笑?” 温热的鼻息扑在耳垂,郁随手被他用力的按住,无路可逃,听到咬牙切齿的声音,“我看见你对他笑,我身体的每一寸都不舒服,懂吗?” 有什么东西在坍塌,抓不住,需要急迫的填补。 她对沈屹行笑,他不舒服,他为什么不舒服。 难道是,不是不是。 郁随心里乱糟糟的,思绪像打了无数个死结的毛线,没办法冷静和理智。 “我。”她躲开那双狭长眼睛,舔了舔干涩的唇,语无伦次,“我没有笑。” “有。” 还笑得很开心。 “你这人好霸道,我笑一下都不行吗?” 他盯着她的脸,她的眼睛。 刚才她也是这样看沈屹行的吗?也那么温柔,也那么害羞。 想到这,感觉整个灵魂都在放空,内心深处的恶劣因子在不断释放,吞没着一切。 “我不玩你了。”他抓住她的手往下带,小声吐了句,“你玩我好不好?” 什么! 下一秒,眼前一片黑暗,郁随支起身子将手掌盖在他的眼睛,温软的手背清晰的感受着对方高挺的鼻梁。 别用那犯规的眼神看着他,也别说那种话。 总觉得,有一层模糊的薄膜要被冲破,满世界都是心跳震耳欲聋的回响。 少年薄唇勾起一抹暧昧的弧度,单手反撑在身后,仰着头,任由她的举动。 视线慢慢下移,郁随目光滑过他的唇,下巴,再到喉间上下滚动的凸起。 每一处都恰当好处的精致和完美。 没安静几秒,谈厌周伸手过去够她的手背,暧昧的摩挲着,“你干嘛呢,蒙眼paly。” 什么是蒙眼paly。 郁随没松开,语气懵懂,“我只是,我只是在帮你摸摸有没有发烧。” “发烧是摸眼睛吗?”他唇角荡起涟漪, 34. 第 34 章 “摸错了不行吗。” “行,摸多几下我不介意。” “我介意。” 她找准机会蹿下床,穿起拖鞋就往外跑,也顾不得身后人一直在喊她的名字。 走到客厅,郁随靠在墙壁蹲下,将脸贴在墙面缓了好几分钟才平静。 王玉芬端着饺子从厨房出来,见她在角落缩成一团,鬼鬼祟祟,脸还浮着一层淡粉的色彩,不免着急担忧,“随随,你不舒服吗?” “不是。”郁随吓了一跳,躲开老人家的触碰,“我就是刚从外面回来有些累。” “那你脸怎么红得那么厉害?” “是吗?” 她站在镜子前,拍拍红透的半边脸,“可能是冻红的。” 这得冻多久才能冻红。 王玉芬觉得她奇奇怪怪,但又不好意思多问,“你没事就好,要是有事就告诉奶奶。” “好。”郁随笑笑,“我帮忙包饺子吧。” “不用不用。”王玉芳推开她的手,另有安排,“明天除夕,你到中心广场的商店买点饮料和跨年要用的东西吧。” “也行。” 郁夕昨天就离开家去其他地方,年后才有空回来。 郁忠华和谈厌周负责贴对联和大扫除,谈厌王玉芳准备年夜饭食材,采购任务自然落到她身上。 除夕当天,郁随早早就起床提着环保袋到镇中心,临近过年,大部分商店只营业到上午,她买完清单列出的物件,最后路过烟花店看见折扣又忍不住冲进去。 仙女棒、满天星烟花,郁随提着大包小包付款出门,隔着拥挤人流的缝隙,一眼看见便利店屋檐站立的那道熟悉身影。 风刮起地面积雪,男人面容儒雅,穿着一身棕色大衣,在原地朝她招手。 这是郁随第一次看见他没有穿工作服的样子,“许医生,好巧啊,你家也是在这边吗?” 世界小成一个圆,短短几天,她就已经在这里遇见三个熟人。 许利成将手里蓄到一半的烟掐掉,笑眯眯走上前,“我是专门来找你的。” “找我是有什么事情吗?” 街道闹哄哄,声音需要刻意放大才能清晰。 许利成插着兜,下巴往旁边的奶茶店扬了扬,“不介意的话去里面坐下来聊聊。” 郁随看一眼手表才四点,点头,欣然同意。 奶茶店冷清,店员疲惫的站在柜台前,机器不停运转,发出微弱的轰鸣。 郁随不喜欢料多的饮料,点了杯原味奶茶。 女孩双手撑在椅子边沿,腿在桌底下随意摇晃,眼睛眨眨,安静等待对方先开口。 “其实我已经在这边呆了三四天。”许利成神情凝重地搅动着咖啡,“本来想前几天就找你,但是因为有事耽误。” “是关于我爸爸的事情吗?” “是,前几天我去山上寺庙祈福的时候,看见你和吴林,你们的对话我全部都听到了。”他开门见山,“我上次和你说他已经出狱的时候,还没想过他会那么快找到你。 许是觉得这个行为不齿,又连忙补充,“我不是故意偷听,但毕竟事关吴林这种人,我还是很担心你会做些什么引来不必要的危险。” 许利成说他是郁文东的朋友,可以相信,但是又不能完全相信。 毕竟她确实对许利成没有任何印象,要将心里话全盘托出,难免需要极大的勇气。 郁随将吸管咬出一段折痕,“大概几个月前他就找上我了。” 许利成很着急,“我听到你和他谈判,你是觉得当年吴林污蔑造谣你父亲,现在想查清楚真相,让他道歉并受到惩罚?” “你都猜到了。”郁随瞪大眼睛,惊讶地停一瞬呼吸,坦然承认,“我就是想这样做,我觉得可以试一试。” “真的吗?” “不然呢?”郁随对他莫名的质疑产生一丝排斥。 “郁随,我知道你心里对我还是戒备,但我是你父亲的朋友,不会对不起他,请你相信我。”许利成交叉托在桌面的手不断相擦,欲言难止,“有些事情,不像你想的那么简单,也没有那么容易成功。” “你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好好完成学业。”可现在事情似乎变得复杂,“你仅仅是知道吴林污蔑你父亲,就如此恨他,万一后面发现他做过比这更过分的事情呢?你要怎么办?” “你什么意思?”郁随明白他话中的含义,语气陡然紧张。 “你年纪还小。”许利成的叹息融电视机嘶哑的电流中,微不可查,“有些事情不是和你想的那么简单。” “如果最后查出来的真相比想象的复杂,你真能承受住吗?我怕你太恨他,而失去很多东西,希望你到此为止。” “许医生。”郁随把奶茶砸在桌面,及时打断接下来他要说的话,“即使你曾经是我爸爸的朋友,也不能随意干涉我的决定。” “我恨不恨他,做出什么决定,我都不后悔。” “郁随。” “别说了。”她看他最后一眼,提着东西离开。 回去路上,郁随越想越郁闷,心里始终一团驱不散的阴云围绕。 慢慢走到家附近,街道两侧屋檐下已经挂上红灯笼,从远处看,点点猩红连在一片苍茫的白幕中明灭,年味浓厚,带动着她心情舒缓不少。 冬天入夜的早,五点多,正是团聚围在一起吃年夜饭,电视机里主持人甜美的嗓音传遍大街小巷,共同祝贺全国人民新春。 饭后郁随拉着谈厌周到院子内放烟花。 “你玩过这个吗?” “没有。”谈厌周蹲下帮忙,“以前都是在酒店打游戏。” “那今天就给你见识一下。” 屋檐悬挂的灯笼在雪地投出一个明亮的圆,郁随挑挑拣拣,从年货里面找出几根细长的烟花棒。 打火机滑轮波动,点燃烟花棒尾部的纸片,刺眼的白光瞬间在黑夜绽放。 女孩站在萧瑟的寒风中转着烟花棒,瞳孔跳跃出一抹亮黄,“谈厌周,谢谢你。” “为什么要谢我?” “今年你到这边热闹了不少。” 往年她都是孤独无聊的待在客厅看完春晚,等到有困意就默默躺床上看书睡觉。 “谈厌周。”女孩脚步轻快的跳到他旁边,歪头,“今年新年你开心吗?” “很开心。”谈厌周伸手摸摸她的脑袋,唇角上扬,跟着一起转动手中的烟花棒。 静谧的村庄发出轰鸣的巨响,抬眼,蓝色烟花腾空而起,在夜幕绽放,淡蓝的星点熄灭成灰烬,如同花瓣般朝着四面八方凋零。 郁随扯着他衣袖,指着烟花方向,语气激动,“好漂亮啊,我要快点许个新年愿望。” “那你快点啊,不然马上消失了。”谈厌周逗她。 “知道啦。”少女紧闭双眼,兴致勃勃地合上双手。 雪粒飘扬在她额前薄薄的刘海,“你说神仙会不会觉得我太贪心,今年许那么多愿望?” 带着薄荷香味的气息扑面而来,少年凑到她脸颊边,目光下视。 “你。”郁随眨眨眼,后退半寸,“你干嘛?” 他喉结上下滚动,“我想。” 有些话,一旦开口,关系就会产生变质,现在还不是时候,至少,等她长大一点点。 “我想。”谈厌周语气温柔,“神仙不会怪你的,你要许什么愿望都会实现。” “那我希望坏人早日伏法。”她说完,觉得这样没理由的愿望在对方眼里会觉得莫名其妙,“我说的是影视剧的。” “知道。” 谈厌周拉着她冻得通 红的手搓搓,郁随下意识要挣脱,被他握得更紧,“外面冷,我们回去看电视吧。” 少年掌心宽大温热,将她葱白的指尖紧紧包裹。 郁随不敢看他,垂着脑袋,眉眼染笑,天空的烟花仿佛落在心里,炸开一朵又一朵。 两位老人年纪大,休息早,不参与跨年活动,客厅只留下谈厌周和郁随。 炕床后恰好是一面巨大的窗户,两人靠着玻璃上有一搭没一搭的聊春晚内容,窗外月光洒进来,银色碎光在黑暗的空间缓缓流动。 雪悄无声息的飞扬在这个夜晚。 “谈厌周,今年新年你是真的开心吧?” “开心啊。”第二遍,谈厌周似乎怕她不信,带着更为坚定的语气重复,“这是我过得最开心的一个新年。” “最,好像有点夸张了吧。” “因为印象里,每次新年我总是会在思考,我究竟是不是多余的那个人。” 饭桌上,母亲的轻声细语,父亲的滔滔不绝永远都是留给弟弟,他总是坐在饭桌的另一角,故作冷漠的接受着这一切,后面渐渐习惯,他也便不再渴望亲情。 新年和往常每一天没什么不同,可是今年不一样。 “我第一次觉得,原来过年可以那么开心,原来家也可以是温馨的。” 原来这个世界上,他可以有在意的东西,人活着就是为了一丝断不掉的牵挂。 郁随看着他平静的陈述,心脏被轻轻刺了一下,脱口而出,“你以后每年都可以那么开心啊。” “每年来你家过年吗?反正你说你永远不会离开。” 她没想到对方会这样问,郁随沉默半响。 如果那个家让你感到痛苦,你可以来我家啊,她很想这样说,可是又有什么立场呢。 郁随能感受到这段时间两人关系的推进,最开始,她想着和谈厌周打赌靠近他,让吴林产生忌惮,这样吴林就不会再打扰她的生活,她可以平静的度过高中最后的时期。 可后来,想法慢慢转变,她开始从许利成口中知晓吴林不仅造谣郁文东,甚至要陷害郁文东做过什么事情。 郁随决定不再逃避,要主动反击,可是谈厌周只能保护她。如果要反击,那真正的目标是谈总。 一切的一切,最后注定要离开的啊。 窗外的雪人依旧屹立在雪地中央,经过几天飘雪,身子以及被积雪入大半,样子滑稽的很。 “也有其他方法吧。”她把脸埋在草莓玩偶里,苦涩的笑意不达眼底,“这个节目不错。” 谈厌周眸光落在她被光照的柔和的发丝上,脑海里却不自觉的描绘着此刻少女的神情。 电视节目接连不断的播放,外面世界的嘈杂和烟花被落雪无声覆盖淹没。 郁随困得撑不住,乖乖地缩在玩偶身上睡着。谈厌周抽了张毛毯在盖在她身上,小小一团,就露出个毛茸茸的脑袋搭在自己肩膀。 暧昧的气息旖旎在空气中。 少女脸上红晕的淡淡,薄薄的刘海被光照的柔和,再往下,是红润的唇色。 想到刚刚被自己牵着害羞都不好意思松开,以后被欺负可怎么办。 谈厌周感觉自己的心跳的好快,浑身燥热,喉结上下滚动,伸手捏起一缕耳边的碎发放在鼻尖轻嗅,心跳如雷。 刚才晦涩的念头在无人知晓的夜晚再次涌入。 少年薄薄的眼皮耸着,袖子滑出一条铁环手扣项链,一环扣在自己手上,另一个圆环被慢慢打开,套在少女纤细的手腕上,一副要掉不掉的样子。 “郁随,你说过你不会离开的。” 别吓到她。 另一个人格渐渐浮出水面。 月光下俊美的脸变得阴森,透着一股偏执的绝色,“你要是敢骗我,被我抓到后我会惩罚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