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嫁的屠夫竟是杀手》 1. 归故里暮色见高堂 江陵城春,乍暖还寒。 河堤两岸的柳条抽出些细小的嫩芽,在料峭的风中颤颤巍巍地摇摆,远远望去,如烟如雾。 郑瑛穿着一件半旧的小夹袄,袄子是藏青色的底子,上面绣着几朵细碎的兰花,领口和袖边都镶了一圈素色的沿边。夹袄的料子不算厚实,这春寒料峭的时节穿来,难免有些单薄,微风中,少女紧了紧身上的衣裳。 她身量纤细,皮肤白皙,生就一张鹅蛋脸,下巴的线条流畅温婉,并不似尖角般逼仄,唇珠小巧,鼻子挺拔秀气,再往上看,一双杏仁似的眼睛却空洞无神地睁着,睫毛茫然扑闪着。 郑瑛手中握着一根三尺长的明杖,握手处被握得光滑,显然是用了许久的,木棍的另一端点在地面上,轻轻地敲击着路面。 白日去西街看新铺子,现在临近傍晚,她正在回家的路上。 这当口,路边忽然传来孩童追逐嬉闹的喧哗声,脚步声杂乱而急促,夹杂着孩子们的逗闹声。 郑瑛听得分明,不由放慢了脚步,随即停了下来,将手中的木棍收拢在身前,免得被孩子们冲撞了。 她听到其中一个孩子的说话声,辨出是毛毛的声音,便出声唤道:“毛毛?” 孩子们闻声安静下来。 郑瑛问:“毛毛,最近怎么不见你们送药材来了?” 苍谷山在江陵城外松河镇边,山势陡峭,林深草密,是个采药的好去处,但山路不好走。郑瑛的父亲年前一病不起,卧床已有数月。郑夫人一面照顾病人,一面勉力维持着香铺的营生,分身乏术,实在顾不过许多来。郑瑛自己眼睛坏了,莫说上山采药,便是寻常出门走路都要依靠木棍探路,行动多有不便。她左思右想,便想出了个法子,让附近这些半大的孩子去采药,她按量给些报酬,这年纪的孩子平日也喜欢上山偷鸟玩水的,两边都得益。 毛毛这孩子本性不坏,心地也算良善,只是不喜读书,一提起学堂便浑身不自在,常和几个同龄的小子混迹在街市上,有时免不了做些掏鸟窝、砸瓦片的勾当。郑瑛让他采药这差事,也算是给这些孩子找了正经事情做,既有了进项,又免得他们整日游手好闲。 往些时日,他们干得起劲,每隔两三日便往铺子里送一回药材,从不耽搁。可最近这几日却怠懒许多,也不见往铺子里送药了。 “这几天没有空闲吗?”郑瑛又问了一句,语气依旧温温和和的。 几个孩子互相看了看,你推我一下,我碰你一下,都憋着不说话。 毛毛是个急性子,被同伴们推搡了几下,实在憋不住了,便大声道:“我们是采了药的,可都已经赊了两回账了,什么时候能结清啊?” 郑瑛听在耳中,心中顿时了然,母亲每日算计着花销,一文钱恨不得掰成两半来使,怕是紧着别的地方用钱,轻视了这些孩子,“手头事情多,忙忘了,是我的不是。这样,你们跟我回家来结账吧。” 近些时日,香铺的生意一日不如一日,上门的顾客越来越少,账房里的银钱流水紧缺。偏偏父亲这一病,医药花费如同流水一般,请大夫、抓药,样样都要钱。 郑瑛知道家中艰难,处处都想着俭省,今日去西街看新铺子,也是为了节省租金。 想到这些,郑瑛抬起手来,按了按眉心,早春的风吹得她手指冰凉,指尖顺着眉心滑下,轻轻拂过眼皮,心中忽然想到,自己许久没有去找黄大夫针灸了。 说起黄大夫,这位先生倒是有些来历的。据说是从天都回乡的,早些年曾在太医院供职,给皇上和太后都瞧过病。后来年纪大了,惦念故土,便告老还乡,回到这江陵城来悬壶济世。 黄大夫懂得针灸之术,尤其擅长千金拨障之法,专治眼目之疾。这几年来,隔些时日黄大夫便为她施一回针,虽然还不能让她重见天日,但眼前已能感觉到些许光影了。只是每次针灸都需一笔银子,以她家眼下的境况…… 她早几年就想停了这针灸,可秀秀不同意。 说起来,她和秀秀已有四年没见面。四年前,秀秀到天都去求学问。天都距离江陵城何止千里之遥,山水迢迢,关河阻隔,便是快马昼夜兼程,也要走上十日才能抵达。秀秀平日课业繁重,没有空闲来回奔波,只时不时往回寄封书信聊作慰籍。 这么多年的针灸也没见多大效果,眼下艰难些,还是能省便省一笔钱吧。 今日郑瑛去西街看铺子,这地方她前些时候和母亲一同去看过的。那店铺门面虽比如今这间小了许多,却胜在价格低,地段也不算偏僻,母女二人都相中了。然而那房东一听是她们要租,便推三阻四,不肯应承。郑父如今病入膏肓,眼见是不中用了,剩下这母女二人,郑瑛又是个瞎子,怎么做得来生意?只怕铺子租出去,莫说挣钱,连租金都收不回,世人趋利避害,也是寻常。 本来这次想换铺子也是迫不得已。原先的房东涨了租钱,开口便是一个不小的数目,丝毫不顾念她们租了多年的情分。铺子的生意本就清淡,又用不了那么多的人手,郑瑛便想着正好借这个机会搬到小一点的店面去,长久看来也能省下不少开销。 今日她又去找那西街铺子的房东,好话说尽,那人才松了些口,却开出条件,要一次付上一年的租金。这样算下来,总价虽然比原先的铺子便宜许多,可一年的租金也绝不是一笔小数目。 松河镇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合适的铺子哪里是说遇就能遇上的?若是再耽搁下去,只怕买卖真的要关门了。方才她对房东说回去取钱,又赔着笑脸拜托人家把铺子多留半个月。 * 江陵城的官道上,一辆驴车正吱吱呀呀地行进着。赶车的是个老汉,怀抱着一杆赶驴的鞭子。老驴识途,一路朝着松河镇的方向行去。 老汉心情颇好,嘴里哼哼着不知名的乡野小调。 板车上盘腿坐着一个青年男子,脸型偏窄,眉骨平直,眼睛细长,一身青布书生长衫却束着高髻,干脆利落。 秀秀拢了拢怀里的蓝布包袱,哒哒的驴蹄踏在归家路上,踏在他的心上。 一别江陵四年有余,这条路和他离家的时候没什么两样,只是路两旁的树木粗壮了些,枝丫更密了些。 书信早已比他先一步寄回家中,一封薄薄的书信告知归期,他不知道父亲的气头过去了没有。 秀秀眯起眼睛假寐,斜倚着车板,耳朵时刻留意着周围的动静。 此次回家,他身上是担着差事的。 几日前得了上峰的允许,准许他回江陵执行任务,他不愿在天都多待一刻,当日便动身,日夜兼程往家赶。 * 郑家的铺子和别家有些不同,大门前没有高高的门槛。 这所铺子还算敞亮,制香卖香都方便,一家三口就住在铺子后面的院里。 郑瑛一手用木棍探着路,另一只手扶着一侧的墙壁,慢慢往铺子里面走。 从门口进来,左手边是一排货架摆着香料,右手边是柜台。 忽然,郑瑛停下脚步。 手中的木棍敲到了什么木制的东西,那声音闷闷的,像个大箱子。 她皱了皱眉,收了手,将木棍移到一旁,心中不禁有些不悦,哪个婆子往铺子正中间堆东西,如今她们做事竟散漫至此,真是合该辞两个以儆效尤。 她秀眉一拧,正欲开口唤人,却听见母亲的声音从前方传来:“阿瑛,你过来。” “娘?” 郑瑛应了一声,循着声音的方向走去。这铺子的构造自她失明后就没有大动过,左转几步,直行几步,哪处有个拐角,哪处放了桌椅,她都了然于心。 郑夫人坐在铺子里的一把旧椅子上,微微佝偻着身子,形容憔悴。她今年也是五十有五的人了,原本还算硬朗的身子,在丈夫病倒之后便一日不如一日。既要照顾病人,端汤送药,擦洗翻身,又要督促铺子的经营,查看账目,招呼客人,日夜操心劳力,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她头上的白发愈发浓密,原先只是鬓边几缕,如今已是半头花白,说话的气力也不足,声音细细的,底气虚浮,喊一声女儿仿佛要了她极大的力气。 郑瑛很快便走到母亲身旁,伸手摸到母亲的衣袖。 郑夫人拍了拍她的手背。 “阿瑛回来啦。” 这声音热络得很,高声大气的,郑瑛听得出来,这人是和她们住在一条街上的张婆子。 张婆子平日里专以说媒拉纤为生,一张嘴能把死人说活,鬼主意也多得很。 郑瑛客客气气地应了一声:“哎,婶子过来了。可是要买香?这有昨儿个新做的……” 她们家铺子制的香,这附近的街坊都爱用。那香用上好的檀木做底,配以十几味中药,点起来烟雾袅袅,气味清幽,既不呛人,又能驱虫避秽,在这地方也算是有几分名气的。 话没说完,张婆子就笑着打断了她:“婶子今天过来,可不是买东西的。婶子是专门来给你送好消息的!” 郑瑛的嘴角微微沉了沉,不露声色地问道:“婶子说的是什么好事呀?” 郑夫人在这当口起身,轻轻牵过女儿的手,把她引到自己一旁。 “这位是周公子。”郑夫人拉着她的手,朝一个方向指了指。 原来还有旁人在场。郑瑛心里明白了。 她正思忖间,便听见一个陌生的男子声音说道:“郑姑娘,小生姓周,单名一个嵩字。” 那人本在躬身作揖,礼数周全,可腰弯下一半,忽然想起面前这女子是个瞎子,根本看不见他的动作,便又悻悻地直起身来,摸了摸自己的鼻子,眼珠子飘向一旁的张婆子,露出些尴尬的神色来。 张婆子瞪了他一眼,嫌他不够大方,随即转过脸来,堆起满脸的笑容,对郑瑛说道:“阿瑛,你听婶子说呀。我这个侄子,身量高,品貌又好,一表人才,还读过好几年书呢,可不是那等粗鲁人。你们俩往那一站,真真是郎才女貌,般配得很!” 她说得起劲,唾沫横飞,又凑近了些,压低嗓音道:“你不会还想着王家那个叫王秀秀的吧?婶子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有的人读书考试,能考上半辈子呢,谁知道他哪一年才能考上?就算考上了,回不回来还两说呢。话本子里都唱了,状元郎都是负心汉,公子多情,一登龙门,便忘了旧人。那皇家公主榜下捉婿,他为了做驸马爷,什么事做不出来?抛妻弃子的事多着呢。更何况你们这八字都还没一撇,不过是小时候玩得好罢了,当不得真的。” 郑瑛攥着母亲的手紧了紧。 此时,毛毛那几个孩子还跟在她身后,再加上铺子里站着张婆子一行,这本来不大的厅堂便显得极为拥挤。况且屋子中间还堆了几个不知哪里来的木箱子,更显得逼仄不堪。 郑夫人一向尊重郑瑛的意愿,这张媒婆直接领着人和聘礼过来,她也没有断然应下,还是看女儿的意思。 郑瑛声音平静地道:“这事改日再说吧,我这里还有事情。张婶,今日就不送了。” 她转向毛毛的方向,声音微微提高,“毛毛,你们几个过来。” 说罢,郑瑛便领着孩子们朝柜台后面走去,清账去了。 张婆子瞧着郑瑛的背影,嘴角撇了撇,回头对郑夫人说道:“他大娘,你可要好好劝劝你这闺女呀。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我们两家住得近,将来有个什么事都能互相照应着。咱们这个年纪图什么呢?还不就是图个老有所依?我这侄子是个实诚人,将来也能给你们养老送终,料理身后事。” 郑夫人心中五味杂陈,浑身疲倦得紧,只是点点头,说道:“她婶子你说得在理,等回头我好好跟她说说。我身子也乏,就不远送了。” 张婆子正欲继续劝说,周嵩扯了扯她的衣袖。两人对视一眼后,张婆子一撇手绢,扭着腰出去了,周嵩紧跟在后,捎带着挑走了木箱。 * 王秀秀远远便望见了镇口那棵老槐树,几个妇人在那里打水洗衣,说笑声随风飘来。 一别经年,千山万水,其间多少辛苦磨难、孤灯冷雨,他都咬着牙挺了过来,如今,家就在眼前。 “爹。” 王老实一回头,暮色之中,门口立着一个青年。 王秀秀的身量长了许多,宽肩窄腰,一袭青衫,站在那里俨然已是一个翩翩郎君。 2. 取一名闹乌龙 镇东头住着李秀才,究竟多少岁了,镇上的人也说不真切。至于他真名叫什么,时日久远,也没人记得清,横竖从大家记事起,便“李秀才”“李秀才”这般叫着。 李秀才早年也曾赴过乡试,据说文章做得花团锦簇,却不知为何终究没能中举,后来便歇了那份功名的心思,回到这镇子上,平日里替人写写书信,逢年过节写几副对联,日子倒也过得清闲自在。 镇上多是粗人,大字不识一个的居多,但生了儿子,总想讨个吉利,便都提着一壶酒或是一块肉,巴巴地来找李秀才,恭恭敬敬地请他给孩子取个名字。 郑瑛的名字,便是李秀才取的。 夫妻俩老来得女,郑父喜不自胜,虽说是个女儿,却也是头生头养、千珍万重的骨肉。他并未像镇上旁的人家那般觉得女儿便不值当费心,反倒特意备了一份厚礼去请李秀才。 李秀才提笔在纸上写下一个“瑛”字,“玉之光彩,蕴于石中而不掩。” 王老实一辈子没摸过书本,斗大的字识不了几个,是个地地道道的粗人。可素日里最听不得旁人夸李秀才有学问,每逢听见,便要撇撇嘴,“一个老秀才罢了,一辈子没捞着个功名,拽什么拽?” 说来,这两人都恩怨还和一斤猪肉有关。 李秀才为人一板一眼,那日他踱着方步到集市上来买肉,好巧不巧,走到了王老实的肉案子前头。李秀才指着案上一块肉,斯斯文文道:“劳驾,给称一斤。要瘦些的,老朽牙口不好,肥的嚼不动。” 王老实手起刀落切下一块来,往秤钩子上一挂,秤杆子一撅,嘴里高唱一声:“一斤,高高的!” 肉到了李秀才手上,他也不急着走,将那块肉拎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端详起来:“此肉纹理粗疏,肥多瘦少,非上品也。” 王老实登时涨红了脸,他做了大半辈子屠夫,还没有人当面挑剔过他的肉不好。面前围着一堆老主顾,这老东西倒装起行家来了,这不是成心拆他的台是什么? 自此,两人便结下梁子,当然,旁人多是听得王老实骂李秀才,没听见李秀才说过王老实的不是。 王老实的儿子落了地,白白胖胖一个小子。 王老实抱着儿子,左看右看,越看越得意,邻居们都对王老实说快去找李秀才求个名吧,他嘀嘀咕咕道:“不就是取个名嘛,有什么了不得的!他是秀才,我儿子也能是秀才!以后我儿子就叫王秀才,秀才,欸秀才,我的儿!” 他说着说着咧开大嘴笑起来。 王老实是个说干就干的性子,当下便提了两斤猪肉,兴冲冲地跑到官府去登记儿子的姓名。 师爷是个瘦瘦小小的老头儿,拿了毛笔正要往册子上写,听了他报的名字,笔悬在半空不动了。 他抬眼打量了一番王老实:“老王啊,你这名字可犯忌讳。你知不知道,十年前,有个姓赵的,就叫赵秀才,那才学是真的好,人人都说他有状元之姿。结果呢,进了京,面见皇上,不知哪句话触怒了龙颜,皇上说,‘既然你都叫秀才了,那就回乡下继续做你的秀才去吧!’就这么着,前程断送!” 王老实一听,心里头直打鼓,嘴上越是不肯服软:“你这胡说八道的,当今皇上才十二岁,十年前会不会说话啊?” 师爷把眼一瞪,手里的毛笔在桌上敲了敲:“哎呦哎呦,老王你是不是脖子痒痒?皇上能和咱这老百姓一样吗?皇上是什么人?天子!一出生就能下圣旨,你懂什么!” “行了行了,别啰嗦了,快说,到底叫什么名儿!” 师爷不耐烦地朝身后那条长长的队伍努了努嘴,“后头那么多人等着呢,没工夫跟你唠闲嗑。” 王老实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龙,额头上沁出汗来,他急得抓耳挠腮:“王秀……秀,秀……” 他慌慌张张地环顾四周,桌椅板凳齐齐整整,笔墨纸砚搁在案头,门口的树杈子上还剩着几片枯叶,秀木头?秀笔?秀个啥好呢? 师爷大笔一挥:“王秀秀,是吧?行了,下一个!” * 今日镇上没有集会,王老实蹲在自家门槛上,端着一碗猪油拌饭,闷着头一口一口往嘴里扒拉。 隔壁邻居刘大壮也端着碗过来凑热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你家秀秀可有出息了,在天都读书,将来是要做大官的,你老王家祖坟冒青烟啦!听说寄回来的信里说了,近日便要回来,是不是回来接你一起去天都啊?” 王老实拿着筷子的手一顿,往日香喷喷的猪油拌饭现在也无甚味道。他抬起头,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一股无名火蹭地蹿上来,“去,去去!” 他恶里恶气地朝那邻居挥手,像是驱赶一只聒噪的苍蝇,“瞎嚷嚷什么!” 刘大壮被轰得莫名其妙,但碍于王屠夫本人膀大腰圆,两条胳膊比寻常人的大腿还粗,真要动起手来,自己只有吃亏的份儿。他不敢说什么,端着自家的碗站起身,嘴里嘟囔着走开了,这老王平日里最爱听人夸他儿子,今日这是吃了炮仗了? 王老实怎么不恼,他前些日子就已经收到了秀秀的信,自己大字不识,揣着那封信去镇东头找那老秀才念给他听。 本想着该是报喜的消息,他儿子的名次要写在黄榜上,要光宗耀祖了。怎料那老秀才展开信笺,吊着嗓子慢悠悠地念了一遍,王老实的心便凉了半截,这小子来信说他落了榜,名字没在榜上,灰溜溜地要回来了。 王秀秀站在家门前,望着蹲在门口的父亲,嘴唇翕动了一下,叫了一声:“爹”。 父子二人四目相对。 四年了,这小子走的时候还是个半大孩子,如今站在面前的,却已然是个大人了,王老实到底还是开了口,闷声闷气道:“回来了?” 秀秀喉咙有些哽咽,父亲做屠夫为生,日子虽不算紧巴,可忙起来一日一日不得闲,他怎么瞧着他爹面貌颓老许多。 王老实站起身来,抹了一把嘴,“进屋说话,外头冷。” 两人进了屋。堂屋里还是老样子,条案上供着秀秀他娘的牌位,前头搁着个香炉,香灰积了厚厚一层。屋里没什么多余的摆设,木桌木椅都是粗笨的式样,却收拾得还算干净。 秀秀放下包袱,在桌边坐下来。他爹也在对面坐下,父子二人一时谁也没开口。“爹,我有话跟您说。” 王老实扭着头,并不看秀秀,眼皮子都没抬,只是从鼻孔里哼了一声。 “天都的举子如过江之鲫,比我学问好的何止千百。我在那儿苦读了四年,日夜不敢懈怠,自问已经把能用的功都用尽了。可这一回落了榜,儿心里便明白了一件事,纵然再苦熬三年,下场如何,也是未可知的。儿,不是读书那块料。” 王老实没吱声。 秀秀接着说下去:“况且,这些年来您一个人在家,身边连个端水递药的人都没有……” “诶,打住。”王老实一抬手,打断了儿子的话,“老子身体好好的,哪个要你端药?” 秀秀没管,继续说道,“金窝银窝,不如自家的草窝。这摊子上的事,您一个人忙里忙外,又要宰猪又要卖肉,我回来了正好搭把手。往后您卖上午,我卖下午,您也能歇一歇。” 王老实把眼珠子翻上去,“就你?你读了这么些年书,啥时候会杀猪了?你那双手握刀?别把自己手指头剁下来就不错了!” 秀秀顿了一下,没有急着辩解。他低头垂眼道:“爹,您忘记了,我小时候是帮过忙的。您在后边杀猪,我在前头帮您剁肉,您还夸我力气使得好,切口匀称。” 王老实不说话了。那时候秀秀还不到他腰那么高,踩着个小板凳才能够着案板。他娘走得意外,那时候秀秀害怕,不敢一个人待在家里,他也怕儿子在家出事,有个三长两短的,于是出摊卖肉都带着秀秀。 半晌,王老实叹了口气。他站起身来,走到牌位前头,伸手摸了摸了那木头牌匾的边角,“既然回来了,去给你娘上炷香吧。” 为人父母的,能把孩子怎么着? 秀秀站起身来,走到父亲身旁。 五岁那年家中遭盗,穷途末路的歹徒害了母亲性命,王老实一个屠夫又当爹又当娘地把他拉扯大,供他读书,送他去天都,从来没有二话。 秀秀拈了三炷香,凑到烛火上点燃,青烟袅袅。他恭恭敬敬地鞠了三个躬,把香插进了香炉里。 “娘,儿子回来了。” 王老实站在一旁看着,等秀秀上完了香,“行了,坐下吧。饭还没吃完呢。” 他端起桌上那碗已经凉了的猪油拌饭,也不嫌弃,大口大口地往嘴里扒。 秀秀看着父亲吃饭,嘴角微微弯了弯,也端起碗来。父子二人就这么对坐着,一口一口地扒着饭。 过了一会儿,秀秀放下碗筷,道:“爹,肉摊的事,我方才不是随口说的。我是真打算往后就在家里帮您料理。等我上了手,您的担子也能轻些,而且,在家住……”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我还能抽空去帮着郑伯父家里做些力气活,郑伯父身子不好……” “人家要你帮忙?”王老实冷不丁地说了一句。 秀秀不解其意,抬起头来看着父亲。 “郑家那丫头,这会子怕是在相亲了。张婆子领了个什么周家的侄儿过去,听说模样周正,还读过几年书,郑家那老婆子已经点了头了。” 秀秀只觉脑子里“嗡”的一声响。 3. 少年夜月出乡关 从家里到郑家香铺的路,秀秀闭着眼睛都能走,径直走半里一拐弯就到了。 走到郑家铺子门前,他的脚步却迟疑了。 秀秀站在门前,手里提着两斤猪肉。那肉用荷叶包着,草绳扎得齐齐整整,是从自家肉案上现割下来的。他的手垂在身侧,站了一会儿,又站了一会儿,脚底下像是生了根,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秀秀?” 郑夫人正巧从铺子里间出来,怀里抱着一摞晒干的香坯,一抬头便瞧见了门口那人,脸上露出又惊又喜的神色来,连忙招呼道,“这不是秀秀吗?站门口干嘛呢,快进来坐,快进来!” 她走到门口,又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眼眶便有些发热了。这孩子比从前高了一截,身量也宽了,脸上的棱角也分明了,“秀秀,你怎么过来啦?你不是去天都读书了吗?什么时候回来的?” 秀秀定了定神,抬脚迈过门槛。 香铺子一切如旧,没什么劳什子姓周的,他微微松了一口气。 他把手里那两斤猪肉递过去,开口道,“婶子,我爹让我来送三两猪肉,给郑叔补补身子。” 郑夫人一听,心下了然,秀秀不在家的时候这个王屠夫平日和她们家也没什么来往,这必定是秀秀自己的主意,她伸手接过秀秀带来的猪肉,“你这孩子,来就来吧,还带什么东西。” 话音未落,里间便传来一阵脚步声。 “秀秀,是秀秀吗?你回来啦!” 郑瑛一手拄着木棍,一手摸索着门框,从里间走了出来,她走得急,额前的碎发被风带起来,嘴角弯着,笑意从嘴角染至眉梢。 秀秀站在原地,少女拄着明杖站在眼前。指如削葱根,口如含朱丹。纤纤作细步,精妙世无双。 她瘦了些。 千言万语涌到嘴边,全在一瞬间堵在喉头,秀秀只说出几个字:“阿瑛,是我。” * 一盏烛灯放在石桌上,火苗在晚风里轻轻摇晃,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郑瑛坐在石墩上,怀里抱着一根光滑的木棍,静静地听着他一斧一斧地劈柴。 木柴噼啪裂开,整整齐齐地码在墙根下,已经摞了半堵墙那么高。 郑家父母年迈,郑瑛又不方便,家里的力气活没个男人不行,他便时常过来帮衬,劈柴、挑水、搬货,样样都行。 “秀秀,听说你要去天都上学了?” 秀秀继续拿起一根短木放在墩子上,“是,后天就出发。” 郑瑛没说话,青葱的指尖握紧木棍,“后天就走,这么快?” 他心虚地不敢抬头,低下头去又拿起一根木柴,把木柴扶正在墩子上,讲话吞吞吐吐,“对,书院……那边着急入学。” 他一拖又拖,在江陵多待了五年,那人等不了了。 “秀秀,歇会吧,你劈的柴够多了。” 他说不够,眼看天凉了,铺子里制香也要用柴,用量大着呢。 秀秀扬起斧子劈开木柴,他这一走,这些柴起码得让她们用到来年开春才成。 其实才刚入秋,离天凉还有好些日子。郑瑛沉默片刻,后院里只听见斧刃劈开木柴的脆响。 “你去天都读书,过年是不是休假,到时再回江陵么。” 少年犹豫了,“应该回来,应该回来吧。” 过了一会,他又开口,“万一……” 郑瑛偏了偏头,不解地问,“万一什么?” “……万一课业太重,万一事情耽搁了呢?” 万一他死了,回不来了呢? “嘶——” 秀秀忽然倒吸了一口凉气,眉头微微一皱。 郑瑛听见那声响,她双手撑着木棍,颤颤地站起身,伸出一只手朝前摸索着,脚步有些着急,“秀秀,你怎么了?” “没事,木刺扎到手了,我挤一下就好。”秀秀说,“你别动,小心摔着。” 他走到她身边,对着烛火的光线,木刺断口还露在皮肤外头一点点,血珠子已经渗了出来。 郑瑛把木棍抱在怀里,站在原地,她恨自己连帮他挑一根刺这样的小事都做不到。 秀秀把手指在衣襟上擦了擦,“没事了,别担心。” 他又继续劈柴。 * 今晚月色真美,月光落在地上,惨白如霜。 秀秀睁着眼睛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行李已经收好了,蓝布包袱搁在床尾,里面是两件换洗衣裳、一双新纳的布鞋,三个杂面饼子,还有他爹塞进去的一吊铜钱。 思来想去之际,窗棂响了三下。 秀秀没有点灯,也没有出声,只是缓缓起身,朝门口走去。 月光明亮,将门外站着的那个人照得分明,黑衫,暗红绦带。 那人的手往前一送,“令牌收好。到了天都,自有人接你。” * 郑夫人端着一个托盘从里屋出来,上头搁着热茶和一碟芝麻糕。 “秀秀,你这回回来待多久?”郑夫人先开了口。 秀秀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停,茶水的热气扑在他脸上,他垂下眼睫,“这回不走了。” 郑夫人和郑瑛同时愣了。 “不走了?”郑夫人眼睛里既有惊喜又有 不敢置信,“你这话当真?” “当真。这次回来就一直在江陵了。天都那边的学业已经了了,我也没有再回去的打算。” 他不想再回那地方,这回既然得令回来,他要想办法留下。 郑夫人听完这话,脸上先是惊讶,继而是欣喜,最后渐渐地收敛了起来,换上了一种郑重的神色。她双手交叠在膝上,沉吟了片刻,开口道:“秀秀,你既然不走了,婶子有句话想问问你。” “婶子请说。” 郑夫人看了看坐在一旁的女儿,又看了看秀秀,“你们两个从小一起长大,是打小的情分。你出门这些年,阿瑛嘴上从来没说过什么,可旁人不晓得,我这当娘的还不晓得?如今你也回来了,又说往后就留在江陵。婶子便想,既然这样,正好趁这个机会,把你们两个人的喜事办了,也省得……” 她说到这里,声音忽然哽了一下。她偏过头去,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才又接着说下去:“也省得阿瑛他爹……万一哪天撒手走了,连女儿的好事都没瞧见。他爹如今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办个喜事,给家里冲冲喜,也让老头子闭眼前看到女儿的终身有个着落。秀秀,你觉得呢?” 沉默一点一点蔓延开来,温水的热炉子里火苗啪啦响了一下。 秀秀犹豫了,他在天都这些年,名义上是读书,实则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那边的事还没了,他若在这时候成了亲,恐怕牵连阿瑛。 郑夫人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地消退。 郑瑛问:“你不想娶我?” 秀秀抬起头,“不是!” “你不愿意我也不会强迫你,”郑瑛轻轻地说,“那天张婶说了,周家的那个叫周蒿的,人也老实,不嫌弃我这个瞎子……” 秀秀几乎脱口而出:“我愿意。” * 天色将晚,晚霞已从西边天际褪尽了最后一抹绛紫。巷子里的人家陆续点起了灯,几扇窗户里透出暖黄的微光。 秀秀从郑家铺子出来,大步流星地朝家里走去。 他得回去筹聘礼,这几年在天都省吃俭用,除去定期划给黄大夫的诊金药资,倒是攒下了一点银子,只是不知够不够体面的聘礼,绸缎要再扯两匹,香烛要买新的,他还要去找父亲好生商量。 忽地,他的笑消失了,唇角向下沉。 寂静的夜里,他的身后有一个脚步声,正不远不近地跟着。 秀秀缓缓吐了一口气,他知道那是什么人,也知道他们为什么而来。 注: 指如削葱根,口如含朱丹。纤纤作细步,精妙世无双。——《孔雀东南飞》 4. 血色罗衣渡亡人 松河镇逢二六会,今日初二,集市上人挤着人,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 王老实的肉铺就支在集市东头,一张桑木案板木桌,上头架着铁钩子,挂着半扇猪肉、一副猪下水,几只肥硕的猪蹄。案板被经年累月的刀斧劈砍,中间不仅已经微微凹下去一个浅坑,还被油脂浸染成更深的颜色。 王秀秀站在案板后面,袖子挽到手肘上,露出没有赘肉、迥劲有力的白嫩手臂。他的手中握着一把宽刀,劈砍刀剁,手起刀落,干脆利落。 “秀秀,我来二两五花。”一个穿着灰布短褐的汉子挤到案板前,将几个铜板拍在案上。 秀秀应了一声,手腕一翻,一片肥瘦相间的五花肉便被齐整地片了下来。 “二两。” 那汉子接过肉,却不急着走,笑嘻嘻地上下打量着秀秀。 这时候,肉铺前头已经围了不少人,有来买肉的,也有专程来看王老实家这个从天都回来的儿子的。那些闲汉们三三两两聚在摊位旁边,没什么正事,却都不愿意走,围着王家的摊子七嘴八舌地问东问西。 “秀秀,天都什么样啊?你给咱们讲讲!”一个汉子探着头问。 “是啊是啊,”旁边立刻有人帮腔,“我听说那儿的人天天吃肉,是不是真的?一顿半斤牛肉、二两酒,日子赛过活神仙?” 秀秀手里不停,忙着割肉,“天都确是大得很,人也多,街上车马不绝,夜里也点着灯。不过那儿的人也是寻常百姓多,哪里有天天吃牛肉的。” 富贵人家有富贵人家的生活,穷人有穷人的活法。 乡邻们有的面露失望之色,撇撇嘴说,“还以为天都是金子铺的街呢”,有的则愈发兴奋,又追问天都的女子是不是都穿绫罗绸缎。 秀秀一一应着,话虽说得和气,可明眼人也看了出来,秀秀不愿意多聊这些。 也是,王屠户家虽然不差一口吃的,可到天都哪哪都要开销,秀秀估计平日都得勒紧裤腰带过活,瞧这小子都瘦成一条杆了,哪看得出来家里是做杀猪卖肉行当的? 王老实一大早就出去收账了,让秀秀自己撑着摊子。秀秀盘算着案板上还剩下多少肉,眼见天已经过午,爹要是再不回来,他只得一个人收摊回家去。 日头渐西,集市上的人远没有上午时拥挤,零零散散几个人影,各家的铺子也都开始收摊。 秀秀正低着头拿抹布擦案板,便听见一阵粗重的脚步声逐渐走近,抬头一看,正是王老实回来了。 王老实此刻红光满面,走起路来脚步也轻快了许多。他肩上搭着个白布口袋,里头叮叮当当的。 “你小子今天走运。”王老实把白布口袋往案板上一搁。 “张员外这回给钱痛快,一点儿没拖欠,倒是省了我许多口舌。” 他搓了搓手,又把秀秀喊到身边,在他耳边压低声音道,“明个儿你上街去,扯几匹好布回来,别委屈了那丫头。” 王老实不是很看得上郑家那瞎子,奈何儿子喜欢。 秀秀听了这话,手里的抹布顿了一顿,耳根隐约泛红,直抿着嘴,“嗯。”。 王老实看在眼里,小子思春,留不住啦! 他走过去接过儿子手里的菜刀,“这铺子我来收,你回去忙吧,该准备什么都准备着。” 集市上这会儿虽没有白日热闹的光景,却也还有些晚归的乡邻,路过肉铺时总要停一停。 “您来点什么?”王老实冲着路上三三两两游晃的行人吆喝道,“这还有今早才宰的新鲜蹄髈,炖汤可大补,还有这些下水,拿回去炒韭菜,香得很!” 秀秀听着王老实招呼客人的声音,动手解下腰间的围裙,然后拿起抹布擦起手。 勉强擦掉一层油脂,可仍是滑腻。 “刀。” 只一个字。 秀秀抬起头。 肉铺的案板对面,站着一个黑衫人。这人不知是什么时候来的,方才那案板旁边分明还是空的,周围的乡邻竟也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他的到来。他穿着一身纯黑的衣裳,连足下的靴子都是黑色的,唯有腰间系着一条暗红的绦带,纹着不知名的图样。 血色罗衣门,生死渡亡人。 “好刀。”黑衫人说。 王老实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个不速之客,他大大咧咧地举起剁肉的宽刀,“这刀?这刀就是在街那边打铁铺子买的,镇上的人都在那儿买刀,不是什么稀罕物。老爷您是外乡人吧?新搬来的?” 黑衫人没有回答。 * 那一天的傍晚,残阳如血。 秀秀蹲坐在郑瑛家的门槛上,两只手抱在膝前,来来往往的大人顾不得招呼他。 屋内,郑瑛躺在床榻上 ,一张脸白得像纸,眼睛被一条白布蒙着。 他陪着阿瑛上山采药,怎料一向平静的苍谷山上今日竟有几个歹人争斗。 被两个小孩子撞破一切,几个歹人转而刀刃向外,齐齐向他二人攻来。 慌乱间,阿瑛摔下山坡。 江陵的七月,正是采割生漆的时节。漆树边摆放着农人清早放好的漆桶。 生漆污眼,漆性毒烈。 郑夫人哭得几乎晕厥,被铺子里的婆子架到隔壁屋里去了,只留下几个妇人围着床榻低声叹气。 天黑透了,旁人陆续散了。 郑父把秀秀送出门口,拍了拍他的脑袋,嗓音沙哑:“好孩子,回家去吧。” 秀秀一步三回头地离开,并没有回家。 他一个人坐在家门外的墙角,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地上。郑瑛在那里躺着,眼睛看不见了,他一走,就好像把她一个人丢在了黑暗里。 秀秀抬起头,泪眼模糊中看见一个黑黢黢的人影立在他面前。 那人直接问,“你想治好她的眼睛?” 秀秀愣住了,抹了抹泪水,眼前这人实在眼生,不像镇上的人。 但他没有犹豫,没有思考,“想。” 夜风缱绻,吹过秀秀的脸颊,发梢扫过眼睛。 “你要跟我走。” “去哪?” “天都。” “不去行吗?” 尚为稚嫩的嗓音无知无畏地讨价还价。 * 秀秀沉默着,重新围上围裙。 昨夜秀秀没有赴约。 他和阿瑛的好事刚有了着落,他心下实在欢喜,他丝毫不想理会身后跟踪的人,他想要一个短暂的欢愉,一个远离那些打打杀杀的片刻。 “这位客人,您要买肉?” 黑衫人默了一默,嘴角微微弯了弯,清清冷冷。 “要,你看着给。” 那人付了一吊钱。 秀秀手疾眼快收拢了起先割在一旁的一斤猪颈肉,递了过去。 这部位的肉没人愿意要,给别的客人指定少个回头客。 黑衫人把手从袖中伸出来接过肉,小拇指向上一弯。 夜半三更过一刻,老地方。 传过话,黑衫人转身离去,一转眼的功夫人便隐在人流中,不见了。 5. 好雨来迟终有时 昨夜打了几声旱雷,窗外间或闪过一道白光,郑瑛一夜睡不安稳。 清早起来,乌云漫空,天阴沉沉的。 鼻息间嗅到久违的泥土水汽的味道,郑瑛打了个哈欠,她要去库房查看堆积的香料。 手指间的香料已经有些泛潮,郑瑛有些忧虑,等雨真来了,可别进了水。 郑瑛原是不喜雨天,一是雨天路滑泥泞难走,二是晒好的香料吸了潮哪怕再晒干都要有一股霉味。 眼下她却盼着雨来。 该是“好雨知时节”的节点了,尽快下场雨吧。 地里的麦苗等着喝水,可今年开了春竟没下过几滴雨,郑瑛听着来往客人的对话也听得出那些人的忧愁。 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若是一直旱下去,不仅秋后的粮价会飞涨,常用的香药也要涨价,哪个都不是好事。 郑瑛关好库房门,回到铺子里间研磨香粉。 她熟练地摸出对应的罐子,准备研磨龙涎心字香。 这是一个老主顾给儿子大婚订的。 郑瑛很看重这单生意,这段时间生意本就清淡,能有一笔预订的单子,她都缜密以待,半分不敢怠慢。 郑瑛将香饼放下一具青石小磨上细细研磨着,她虽眼盲,可也算因祸得福其他感官聪慧许多,正好家里做香铺子生意,她便凭着好嗅觉力所能及地制香。 这小磨用起来费力气,没一会儿,汗水便顺着额间滑落,她顾不得擦,这香饼捻到最后会略有黏连,必须赶着时间制好。 石磨推着推着忽然发出一下细碎的响声,郑瑛的心向下一沉,八成磨里混入了石子异物,若是继续碾下去,与香粉搅作一团,这一整饼香就毁了。 没办法,郑瑛只得停下,先过一遍筛再继续磨。 细筛挂在身后的墙上,她转身去取,却不慎撞翻了水盆。那是一直放在房间里净手用的铜盆,昨夜用了之后不知怎的没被收走,就搁在她身后不该搁的位置。 听见咣当一声闷响,水泼洒一地,水珠湿淋淋飞溅到她身上,郑瑛跌坐在地,手掌按在湿漉漉的青砖上,她顾不得膝盖的疼痛。 “娘,娘!” 怎么没人应声? “李婶,李婶!” 亦无人应答。 没办法,郑瑛抿起唇,摸索着将水盆立起放在墙边。这水盆原是昨天用的,李婶怎么没有打扫。 人弱被人欺,她自然知道近日来铺子里这些帮忙的婆子丫头懒散许多,母亲照顾父亲分身乏术,都想着她一个姑娘家不能插手铺子的管理,也不好对她们说什么重话。 下裙一片濡湿,贴身难耐,郑瑛蹙起眉,想回后院换身衣裳。 这些人得早些整治了,不然平白付了工钱请回来一群大爷不成? 正要起身,小米回来了。 “呀,姐,这是怎么了?” 小米是在铺子里帮忙的小丫头,今年才刚十二,生的黑瘦精干。 郑瑛忙唤她,“小米,先过来把里间打扫一下,这水不小心打翻了。” 待换过衣裳回来,郑瑛在门外便听见李婶数落小米的声音。 “个小蹄子去送个货耽误那么久,跑哪里玩去了?你不去招呼客人谁去?难不成还要劳累我老妈妈吗?” 郑瑛听了片刻,推门进来,“李婶,方才你去哪里了,怎么找不见人。” “哎呦喂,姑娘你方才没见前边多少客人,乱哄哄的,我是没听见您唤我。” 她倒是理直气壮。 站在后面的小米撇了撇嘴巴,“指定是躲哪里偷懒去了。” 李婆子抬手掐了一下小米的耳朵,“你这丫头才是牙尖嘴利整天搬弄口舌,你一清早就出去送货,哪只眼睛看见我歇着了?” 这些婆子平素惯会偷闲,以前父亲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觉得不耽误铺子生意就行,眼下她们看着父亲病倒,竟越发登鼻子上脸,白日里不知道做出什么工作,白白领着工钱。 “李婶,等会去账上给你开完这个月的工钱,你领了钱就走吧。” 这才月初,多给一个月的工钱已经是厚道。 李婶愣了一瞬,旋即变了脸色,“我的好姑娘,你这是说的哪的话,我老婆子也算是看着你长大的,今日怠慢一回,你就耍起脾气啦?” 郑瑛摇摇头,“婶子误会了,这铺子后面搬地方也用不着那么多人,店里的人都要遣了的。” 李婶见软得不行,便撒起泼来,嘴里不干不净地骂骂咧咧,什么“忘恩负义”“黑心狗肺”的词都往外蹦。 郑瑛只淡淡道,“李婶,你这样闹,我只好报官,要是闹成那样,你这个月的工钱也别想要了。” 李婶哑了火,她还是舍不得那一个月的工钱,悻悻地一甩袖子,骂骂咧咧地走出里间。 “姐,搬到新铺子后真要辞人啊?”小米惴惴不安地扯了扯郑瑛的袖子。 “自然还是要留些人手,这些不干活的婆子本就该辞了。”郑瑛拍了拍她的肩让她安心。 小米才呼出一口气,放心了。 然而清静没过片刻,外头又进了熟人。 “您们老板呢,赶紧把房租一并付了。” 那张三爷一进门便嚷嚷着,他人长得矮胖,裹着一身紫色绸缎袍子,半条街的铺子都是租的他家的房子。 郑瑛还未开口,另一个声音便插了进来。 “哟,这不是三叔吗?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周嵩不知从何处踱出来,笑吟吟地跟房东打了个招呼,又说,“卖我个面子,郑家铺子的租子,缓些时日再说。”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寒暄得热闹,话却都像商量好的。 郑瑛听着两个人一唱一和,这张三爷早不来晚不来,周嵩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赶着张三爷在时出来“解围”。 她顿时悟出来,看来突然涨房租离不开周嵩的设计。 “不必了,这个月到期后,我们就搬地方,用不了贵地。” 周嵩的脸色变了变,勉强笑着,“郑姑娘,何至于此呢?老郑叔病在床上,你们孤儿寡母的,搬了地方又要重新张罗,多不容易。这大家都是亲戚,我和我叔说一声,房租的钱都不是事。” 他一边说,一边往前凑,他和这房东是刚认的干亲戚,为的就是在郑瑛面前露一面,英雄救美,就等她死心塌地爱上自己。 这铺子地段好 ,生意尚且有些根基,在整条街上也算排得上名号,等老郑头一死,他平白得一个盈利的铺子,孤女寡母两个人能耐他何? 一股热气扑来,郑瑛嫌恶地往后退了两步,明杖往前一递,想将他隔开。 却不想,明杖被一把握住。 “郑姑娘,”周嵩的声音近在眼前,“别这样轻易翻脸嘛。” 郑瑛感觉到一股阻力从杖端传来,她抽了抽,抽不动,心下顿时生起怒火。 这个周嵩欺人太甚,丝毫不在意她的想法,只怕与她结亲也是为了更大的好处。 一道劲风擦过耳畔,紧接着是一声闷响,什么东西破空而来,正巧打在周嵩的手腕上。 “啪!” 周嵩痛呼一声,握住明杖的手应声而落。他那张脸上登时扭曲起来,疼得龇牙咧嘴。 郑瑛只觉得明杖另一端猛地一轻,那股与她角力的劲道骤然消失,身子失了平衡,向后踉跄了一步。 “阿瑛,小心。” 一只手扶住她的脊背,臂弯安稳有力。 郑瑛借着秀秀的臂弯站稳身子,“秀秀?” 方才受到冲击、惊魂未定的郑瑛唇角提起一抹笑,还好秀秀来了。 郑瑛这厢话刚落下,便听到周嵩恶狠狠地问道,“你小子是谁?” 周嵩打量着眼前这两人,一个精瘦高挑的年轻人,一个壮硕的中年男人,看着像是父子二人,雇了几个力工挑着木箱。 周嵩的声音又起,这回带上了几分阴阳怪气:“你不会是来提亲的?告诉你,你来晚了,郑姑娘已经是我周某人的未婚妻!” 郑瑛听得这颠倒黑白的话,秀眉紧皱,可她还没来得及开口驳斥,便听秀秀冷笑了一声,“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周嵩被噎得一顿,正要发作,却见那年轻男子往前迈了一步。他身形挺拔如松,自有一股压迫之意,如风雨欲来时压低苍穹的黑云。 反观周嵩,脊背略有佝偻,两人站在一起恰似一棵歪脖子树立于青松之侧。 周嵩有些忌惮,这人有些功夫在身上,怕是个练家子。 天上的乌云又浓重几分,终于,雨点砸在木箱上,噼里啪啦,由疏渐密。 几个挑夫瞧见雨势渐密,忙不迭地将木箱抬进屋里。 周嵩与那张三爷见郑瑛这边忽地多出这么些人来,又见那年轻人身手不同寻常,心知再交缠下去讨不得好,灰溜溜地挤出门,仓皇离去。 郑瑛听见那二人的脚步声远去,心头略放松了些,这才分出精神去想方才秀秀那话,她侧过脸,正色道,“秀秀,你怎么说出这样的粗话。” 秀秀一窒,面上讪讪的,在组织里训练这些年,混在男人堆里,浑话说惯了,方才一时情急,那话顺嘴就出去了,倒忘了自己在阿瑛面前还是一个读圣贤书的端方君子。 他摸着鼻子,耳根子泛红,正不知怎么搪塞过去,听到他爹大喊,“郑丫头,你家父母呢?我们来提亲!” 郑瑛听见提亲二字,心头一跳,握着明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然而王屠夫这一问,倒叫她想起更要紧的事来。 “我方才就没有找见我娘。” 6. 天地鬼神在上 残存的日光隐入远山,天光渐渐暗淡成鸦青色。 秀秀扶着郑瑛的明杖将她引到椅子上,坐了许多年的老榆木官帽椅泛着深沉的棕红色泽。 “阿瑛,你慢慢说,这是怎么回事。” 郑瑛坐在那里,双手握着明杖。 父亲还躺在卧室床上,母亲却不见了踪影。 郑瑛将方才里间无人应答的情景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她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若是她眼睛是好的,还能满大街去找,可是她看不见,只能坐在这里等。 天已经暗了。母亲能去哪里呢? 后院忽然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秀秀侧身看向里间,目光微微一敛,那脚步急促,带着小跑。 郑瑛也听到了,她猛地抬起头来,那双看不见的眼睛朝着声音的方向望去,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倾,紧绷的身体犹如满弓在弦。 “娘?”她试探性地问道。 “哎!”郑母的声音犹带喘息。 郑瑛听到那个声音,攥着明杖的手指松了下来,“娘,你刚才去哪里了?” 郑母从后院走进来,见到秀秀父子俩,眼神闪烁了一下。 她弯腰拍了拍裙摆,“我能去哪,后院给你爹熬药呢。” 她低着头,“熬了一天,累得很。” 郑瑛微微蹙眉,她那一双眉生得细秀,如远山轻烟,蹙时亦不见凌厉,只眉心处显现几丝浅纹,像春水被风掠过,起了几不可见的涟漪。 “可我方才去后院寻你……” 郑母的手顿了一下,“我刚才打个盹,就没听见你叫我。年纪大了,沾着枕头就睡着了。” 她随即转向王家父子,声音热络起来,“呦,这么多人干嘛呢?” 秀秀一直没开口,方才他便注意到郑母裙摆下缘有一截湿印子,颜色比周围的布料深了一圈,鞋边还沾着黄泥。 “婶子,我是来提亲的。”秀秀向前一步行了个礼。 他今天打了一天的腹稿,想着进门先寒暄几句,问问郑叔的身子,问问铺子的生意,再摆几句场面话,什么“在下虚度十余载,一事无成,唯有一片诚心”之类的,结果到了跟前,一句也没用上。 说完这话,他发觉自己的喉咙有一种紧缩感,他站在那里,等着回应。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郑瑛感觉自己的心跳停了一瞬,然后心跳声重新响了起来,却比方才快了不知多少。砰砰,砰砰,像有人在她胸口擂鼓,她甚至觉得周围的人也能听到这心跳声。 她的唇角抑制不住地上扬,像早春地面下将萌未萌的草色。 她低下头,躲到了郑母身后,秀秀怎么也不提前跟她说一声,让她有个准备,郑瑛嗔怪地想。 郑母听了这话,眉梢眼角俱是喜色,整个人刹那间多了几分精神。 “哎哟,大喜事!”她的目光落到秀秀带来的彩礼箱子上。 秀秀侧身让开半步,将身后的樟木箱子打开。箱底铺着大红的绒布,衬得满箱物什都沾上了喜气。里头的东西是齐齐整整地码着的,最下头是两匹杭绸,一匹藕荷,一匹月白。上面的小物件有錾着缠枝花纹的一对银镯子,红绳扎着的两封银锭,另有糕点两盒、茶叶两罐、干果四色,都用红纸封得严严实实。 王老实站在一旁,一开始还咧着嘴笑,但瞧着瞧着,他心里开始打起了鼓。 那箱子里的东西,他来之前也没有细看。他给的银两哪里够买这些?这小子哪来这么多银两?他在天都读了几年书,回来的时候行李都没几件,哪攒下的这些东西? 王老实看了秀秀一眼,但当着郑家人的面,这会子也不好问。 郑母越看越满意,嘴里不住地说着“好、好”,秀秀这孩子果然看重阿瑛,她没看错人。 郑瑛也听到了那些彩礼的分量,心里浮起一层浅浅的忧虑。她知道秀秀的家境,这些东西,他是怎么拿出来的,若是掏空了家底,以后过日子可怎么办,况且她家现在的情况会不会给秀秀带来更大的负担。 王老实清了清嗓子,开口道:“他老亲家这会儿精神怎么样?这事儿总得问他一句。” 郑母叹了口气:“他一日清醒不了几个时辰了。先前我已经知会过了,阿瑛他爹也知道秀秀这孩子有心,点了头的。” 王老实点了点头:“那就好。这男女婚姻,讲求父母之命,八字相合。既然他点了头,就看两个孩子的八字合不合了。” 郑母早已备好,转身进了卧室。她在屋里翻了一会儿,从妆匣里取出一张红纸。 “这本是我们两家都情愿的事,商量起来也容易。回头找先生合一合八字,若是合得上,就把日子定了。” 王老实接过红纸,他不识字,也没打开看。 “好,老亲家母您放心。”他把红纸仔细折好,揣进怀里。 郑母听了这话,面上堆起笑来,忙道:“吃了饭再走罢?哪能空着肚子回去。”她口里说得热络,脚下却不曾挪动半步。 王老实却不曾看出这些曲折来,他满心欢喜,正想着这门亲事算是定了,心里畅快得很,便响亮地应了一声:“就是!难得来一趟,吃了再走。” 一时满室融融,一团和气。 却不防秀秀在这时候开了口,“婶子,饭我就不吃了。家里还有点事,先回去了。” 郑瑛坐在那里,听到他说要走,一时没有言语。 王老实不乐意了,眉毛一拧,嗓门一下子就上来了:“你这小兔崽子,有什么正经事?你婶子留你吃饭你就吃,推三阻四的,像什么样子?” 郑母已经笑着接过了话头,“行行行,孩子有事就去忙。改天再来。” 她一面说着,一面已经侧过身去,让出了门口的路。 父子二人一前一后出门。 “秀秀,我送你罢。”郑瑛拄着明杖,跟着他的脚步声走到了门口。 天色已经黑透了。 王老实仰头看了看天,他也不是真看不懂眼色,“天色不早了,我先回去做饭了。” 说完就大步流星地走了。 只剩两个年青人独处。 月光薄薄地落下,石板缝隙里积着白天没干透的雨水,被月华照成一块一块碎银似的光亮。 皓月当空,满月盈怀。 她看不见他,但她知道他在身旁。 秀秀悄悄从袖中取出一物,递到她手里,也不言语,只轻轻碰了碰她的指尖,算是知会过了。 郑瑛一怔,接了过来。 她将那物握在掌中,手指顺着它的轮廓缓缓摸索,入手细长,一端略粗,一端略细。 她的指腹从那一端滑到这一端,“这是,一只簪子?” 簪身削得很光滑,从簪尾到簪头,没有一丝毛刺,簪头雕着一朵花,花瓣层层叠叠, “嗯,我这两天刻的。” 何以结相于?金薄画搔头。 她手指停了一下。两天刻出这样一支簪,他只怕是半夜也不曾歇下的。 郑瑛笑,“嗯,我收下了。” 两相静默着,郑瑛忽然轻声问,“秀秀,你怎么忽然来提亲了?” 秀秀想起早前听说她要嫁给姓周的事,耳根子泛红,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 他又追了一句,似乎在担心什么,“怎么,你不愿意嫁我吗?” 是了,他只是一厢情愿地以为他们天生一对,以为她一定是愿意的,可从未听阿瑛说过 要嫁给他的话。 他盯着她,神情凝重,目光里带着一丝焦灼。 郑瑛没说话,她自然是愿意的,可她怕自己给他添麻烦,成了他的负担。 她默然片刻,又开口,“秀秀,你还考功名吗?” 她想着,他是有才学的,若是他们成了亲,他寒窗苦读,终有一日金榜题名,到那时,他是天子门生,是新科贵人,往来的是同科进士、朝中官员,见的都是体面人物。而她呢?她是个瞎子,一个从乡野里带出来的糟糠之妻,不识几个字,不认得几个人,连他的同僚来了都不知该如何招呼,只怕反倒碍了他的前程。 秀秀听了这话,脸上神色黯然。 阿瑛等了他这么多年,也没有等回来一个状元郎。 秀秀看着郑瑛,他觉着自己胸口闷闷的,阿瑛,我没办法。 他到底还是开了口,“阿瑛,你若是……”他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一滚,才又接上,“想要一个状元夫婿……” 郑瑛抿唇,接了他的话,“我哪里能入了状元郎的眼。” 她继续问道:“秀秀,你当真不走了?” 秀秀这才悟了郑瑛的意思,昔日一走一别多年,只留了阿瑛苦等,她担心他再次离开,他应该给她一个承诺。 秀秀一只手握着郑瑛的明杖,另一只手举起来,直直地指着天,“不走,天地鬼神在上。” 夜风从他身侧穿过去,吹得衣袖微微拂动。 “皇天后土,实所共鉴。我王秀秀若有负心,便叫我今生今世,不得好死。” “呸呸呸,说什么晦气话!” 她急了,抬手就去捂他的嘴。 她看不见,手伸过去的方向偏了一些,他微微侧了侧脸,她的指尖擦过他的嘴角,落在他的下巴上,慌忙收回去。 她慢慢收回手,垂下眼睛,轻声说,“就算,就算你渎了誓言,我也不愿你受到伤害。” 郑瑛微微深吸一口气,“父亲已然病倒,眼见着……”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转而说秀秀,“你安安稳稳的就好。” 他应了一声,又问道:“伯父的身体,怎么就这样差了?” “去年入冬着了风寒,一开始只当是寻常的咳嗽,也没太在意。后来一日一日竟不见好,拖到现在,已经是……” 她顿住,没有再说下去。 “大夫怎么说?可吃着什么药?” 郑瑛摇了摇头,“近日开始呕血了,怕是——” 阿瑛偏过脸,咬着唇,肩膀轻轻颤抖着。 秀秀此时也顾不得礼法,轻搂着她的肩。 郑瑛伏在秀秀胸口前,无言的泪珠儿涌出印得衣服一片濡湿,“秀秀,我当你真不回来了呢。” 她的声音闷在他怀里,满是委屈。 四年,她等了他多少个日夜。 他轻轻地收紧那只搭在她肩上的手。 他闭上眼睛,想到那几年的黑暗,那些杀人之后的夜晚,那些他以为自己永远回不来的时刻。 他闭上眼睛,想到今晚还有任务,他把她搂得更紧了一些。 月光越过屋檐,照在这一对相拥的人身上。 满月在天,夜风无声。 郑瑛回到屋里的时候,郑母已经在房里等着她了。 郑母神神秘秘拉着郑瑛,说准备准备出门。 郑瑛奇怪,“娘,你今天怎么了,说话神神叨叨的,这么晚了我们去哪?” 方才母亲分明并不想留他二人吃饭,郑瑛也不知她在折腾些什么东西。 “去求神水,包治百病。” “有了神水,不但你爹就能下床,你的眼睛也能治好。” 郑母的声音里有种别样的热枕。 7. 白马观初闻神水 郑家香铺今日比往日热闹几分,昨日辞了李婆子,剩下的人便都有些人心惶惶的,做事也比平日勤谨了些,擦架子的擦架子,扫地的扫地。 郑瑛在柜台后坐了一会儿,听着前前后后的动静,她清了清嗓子,开口道,“都有谁在啊?” 这么一问,零零碎碎的声音便从各处响起。 郑瑛等她们应过了,方慢慢地道:“张妈,你把香药柜里头的香料清点一下。” “王嫂子,你去库房盘点一下存货。” 王嫂子却嘟囔了一句,“年前的时候不是盘过一遍了吗,这才过了多久。又要盘?” 郑瑛沉声道,“让你们做什么就做什么,不想干的,可以立马结清工钱走人。” 这一句话落下去,屋里安静了一瞬。几个婆子对视一眼,彼此的脸上都不太好看。 铺子里这些时日的生意如何她们都看在眼里,谁都知道这铺子在走下坡路。 一个年纪轻些的婆子撇了撇嘴,低声道,“我听说西街开了一家胡家铺子,那老板是从天都学艺回来的,调的香又雅致,价钱还比咱们这边实惠,好些熟客都往那边去了。那边若是还要人,像我们这种有经验的长工,想必也能谋得一份差事。” 郑瑛听在耳中,“既然张嫂子想走,那就来结工钱罢。” 胡家铺子开在西街口上,听说那老板在天都的香铺里学过几年手艺,回来自立了门户,已经拉走了好些老主顾了。 郑瑛的语气平平的,并不带气恼,也没有挽留的意思:“还有谁也想走的,一并来领了。不想走的,便做事去。” 剩下的人互相看了一眼,便默默地散开,往库房和柜台去了。 郑瑛听着那脚步声,有走的,有留的,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她摸索着打开钱匣子,数着放到柜台上。 她心里是有盘算的。新找到的那间铺子地方小,用不了这许多人。有人愿意走,反而是替她省了一桩事。长远来看,减些人手,挪到租金更便宜的地方去,才是正经过日子的道理。 走的人一个接一个领了钱,铺子里一下子空了许多。 郑瑛坐久了,手握拳捶了捶后腰,刚想歇一歇,便听见小米的声音从门口传了进来。 “姐!姐!” 郑瑛听见她的脚步声,搁下手里的东西,道:“回来了?送过去了?” 张员外儿子大婚,在她这定了香,昨日刚做好,她让小米今天一早送过去。 小米进来,走到柜台前头,凑在郑瑛耳边,“姐,码头那边出事了!” 郑瑛正欲扶着桌面起身,闻言,两手微微一顿,“出什么事了?” 昨夜她和母亲去求神水,也经过了码头。 小米凑得更近了些,“我方才去送香,走到半路,就听见街上的人在议论,说是昨夜,孙掌柜死了!” 郑瑛猛地攥紧了桌角,“哪个孙掌柜?” 可别是孙茂林啊。 “就是码头开货栈那个孙茂林孙掌柜。”小米急急地道,“说是昨夜遭了贼人,金银珠宝被偷了好些个,孙掌柜半夜里起夜撞见了,便被害了。姐,你说这可怎么是好,咱们是不是还和他有账没清呢?” 郑瑛家的香料从岭表荆襄一带运来,走水路在江陵码头靠岸,先卸在孙茂林的货栈里,她们再去提货,每年结算一次栈租。如今孙茂林一死,货栈被封,租钱都已经付了,这可如何是好? “对了,姐,幸好我们今日把香送过去了,若是晚去一日说不定张家就不收了。我送香到张家的时候,他家的管家正跟人愁眉苦脸地说话呢,原是定的后日摆酒,可孙掌柜这事一出,码头那边还封了两条街,城里都在议论。张家老太太心里忌讳,说凶手也没拿住,这时候大张旗鼓地办喜事,怕人多杂乱,混进什么歹人来。我听那管家的意思,是想悄悄把亲娶了,不大办了。” 郑瑛沉吟片刻,张老太太的顾虑倒也不是没有道理,有道是财不外露,凶手还没查明,满城人心惶惶的,这时候吹吹打打地办事,确实有些不合时宜。 “官府的人已经在码头那边挨家挨户地查了。听说孙夫人都哭晕过去好几回了。”小米还在絮絮地说着,“姐,你说这会不会是仇杀?我早就听人说,孙掌柜那人不厚道,得罪了不少人……” 郑瑛摇摇头,“这是官府考虑的事。小米,你今天别出去了,在铺子守着,说不定官府的人还会来问话。” 辖地里出了人命官司,这可是地方上一桩了不得的大事,少不得要惊动上面,怕是与孙茂林平日里有过往来的人家,都要被公差登门问上一遍话。 “姐,要是官府来了人,我怎么说啊。”小米不似方才那么兴奋,怯怯地开口。 “你别害怕,我若不在你便去后院唤我,官爷看见我们这一屋子瞎子病人,不会为难我们的。”郑瑛苦笑道。 忙活大半日,郑瑛眼皮沉沉的,想着去歇一歇。 回到卧室,她将那木簪从枕下摸出来,握在手里,郑瑛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她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又觉得自己好笑,这是做什么呢,魔魔怔怔的,便站起身把木簪收进妆匣,而后往床上半眯着。 郑瑛想起昨夜的事。 母亲带着她出了门,说是去求神水。 “娘,我们去哪里?” “白马观。” 在松河镇生活这么多年,她怎么从未听说过白马观。 天色黑透了,路上没有什么行人。她们沿着城外的小路走,经过码头前那条官道,七拐八绕的,才到了一处院子。 进门的时候,郑瑛摸着门框和墙壁,这像是新建的茅草房子。 屋子里头已经围坐了一圈人。房里点着百十只蜡烛,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蜡油气味。 郑瑛初次来,眼睛涩涩的想流泪,耳边是其他人密密麻麻的低吟声,像一群蚊子在暗处嗡嗡地飞,也听不清念的是什么。 她娘拉着她,在靠近门边的角落里坐下了。随后,郑母也跟着那些人一起低声念叨起来。 郑瑛坐在那里,手心直冒汗。 没多久,低吟声停了。有人喊了一声“大师到”,屋子里的人都站了起来。 一个妇人急冲冲跪到前面,“大师,这是我的儿媳,嫁到我家多年都没生出来孙子,求您救救我们啊。” 一个缓慢的声音响了起来,“莫怕,入我门来,无忧无愁。” 那声音空灵灵的,听着像是一个年近半百的老道。 大师让她的儿媳上前去,赐了一碗水,又念了一回咒,“饮了此水,自有神佑。” 那媳妇双手接过去,如捧至宝,仰头饮尽。 老道扫了众人一 眼,淡淡道:“余者皆退罢。贫道要作法了。” 满屋的人听了,难免有些不满,有几个是从远路赶来的,候了半天也没求上水,但见那老道面色沉沉,也不敢多言,只得不甘不愿地站起身来往外走。 郑母的脸色沮丧,“本来想着带你过来,让大师直接把你的眼睛治好的……” 郑瑛还是忍不住道:“娘,你这是病急乱投医。生了病该找大夫,念几句佛有什么用呢?” 郑母的声音急促起来,有种害怕感:“嘘!这是大师的道场,不能说这些不敬的话!” 郑瑛只得闭了嘴巴。 昨夜她们原路回来已是二更天,也没有在码头路上遇见什么可疑的人。 夜聚晓散、私设香坛是官府明令禁止的事,若是官府查到白马观之事,她们可没什么好果子吃。 她得赶紧跟母亲说一声,千万别把昨夜出门的事说出去,若有人问起,就说是…… “姐!姐!你快来!” 是小米的声音,带着一股子兴奋。 郑瑛心里一紧,“可是官府来人了?” “是姑爷!’ “阿瑛。” “秀秀?你怎么过来了?” 郑瑛想起合婚先生批八字的事,是不是结果出来了?她的双颊有些发烫。 她走到门口,手里的明杖在门上轻轻地敲了一下。 秀秀正站在门外,身旁牵着一头牛,哞哞叫着。 “我去乡下牵牛回来,路过这里,顺便来看看店里怎么样。”他说着,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停,确认她没有什么事后继续说,“你们注意安全,夜里把门窗锁好。” 原来是路过。 郑瑛点了点头,也道:“你也小心些。孙掌柜的事,你听说了罢?” 他“嗯”了一声。 郑瑛又问:“怎么忽然买牛了?有大生意么?” 王屠户的摊子上平日只卖猪肉,只有遇见大客户预定,才宰牛。 “张员外儿子娶亲,定了整桌的席面,我这两日过去现宰。”他答道。 郑瑛便想起小米早上的话来了,“那你这牛尽早送去罢。最近不太平,拖久了怕有什么变数。” 做小生意的最怕货砸手里。 郑瑛话说到这里,她忽然听见一阵喧哗声。 几个衙役的声音越来越近,到了隔壁铺子,盘问了那小贩几句。 那小贩战战兢兢地答了,末了被放开后,忙不迭地躲到了一边。 没一会儿,那脚步声停在了她面前不远处,粗粝的嗓门响了起来:“你们铺子昨夜什么时辰关的门?可曾听见什么动静?看见什么可疑的人没有?” 郑瑛握着明杖,正思忖着如何开口,却听见秀秀的声音。 “回官爷的话,因着昨天小人来郑家提亲,郑家香铺早早就闭了店门,长辈都在一处说话,铺子里的伙计也都是知道的。两家人坐到掌灯时分才散,后来小人自己也回了家,一路不曾见着什么可疑的人。” 他说着,添了一句:“待我们成了亲,摆几桌薄酒,还请官爷赏光,来喝一杯喜酒。” 郑瑛没说什么,那衙役只当她是羞涩,又问了秀秀那牛是哪来的,秀秀一一答了。 衙役大约是觉得这两个人也问不出什么来,便摆了摆手,转身往下一家去了。 8. 解牛刀惹风波 秀秀掩上门,探手到枕下,摸出一本薄薄的账册来。 这是昨夜从那姓孙的家里拿出来的东西。 蓝色厚纸封皮已经有些磨损,像是时常被翻动。 秀秀翻了翻那本账册,借着窗外的光线看了几页,都是些密密麻麻的名目,货物进出,银钱往来,他也瞧不出什么端倪。 他合上账册,指腹压在封皮上,这些数字背后到底藏着什么,上峰为什么要他去取这个账本? 片刻,他起身将账册塞进前襟,推门出去。 王老实蹲在井边,面前放着块青灰磨刀石,手里正攥着一把宽刀一下一下地推,刀刃过处,泛起细密的水沫子,都顺着石沿往下淌。 听见脚步声,他头也不抬,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句来:“天都要黑了,你小子去哪里?” “出去转转。”秀秀随口答道,脚步未停,已走到了院门口。 “等会儿。”刀停在磨石上,王老实抬起眼来,“你哪来的那么些银子?” 秀秀回过身来,青布长衫的下摆轻轻晃了一晃。他道,“在天都这几年,同窗们时兴卖字画,我也卖了一些来贴补日用,回来前换成了银子,都一并填进聘礼了。” 王老实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眼,末了,他开口道:“往后过日子可不能这么大手大脚的。成了亲,看那个郑家丫头的病样子,你们开销更大,年轻人不会算计,到时候吃亏的是自己。” 秀秀听了这话,微微垂了头,那眼睫便覆下来,像一重轻纱帘子忽然落了,他只应了声,“是。” 路两旁的柳树在晚风里轻轻摇着,枝条软软地垂下来,宛若女子散开的长发。几只麻雀在枝叶间扑棱了一阵,渐渐地也没了动静,大约是归了巢。 秀秀脚步不停,出了镇子走出二三里地,人烟便稀了,四野只剩下一片荒芜的坡地。 坡顶上立着一座破庙,庙门早已不知去向,门洞上头悬着一块歪斜的匾额,依稀辨得出山神庙三个字。 秀秀的目光迅速扫过四周,一矮身,从门洞里闪了进去。 庙里正中的神台上空空荡荡的,神像已不知被推到何处去了。屋顶漏了好几个大洞,地上积了厚厚的灰土,散布着碎瓦砾和枯草,踩上去细细作响。 破庙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门口,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衫,那身量往那里一站,便自有一种不动如山的沉稳之气。 秀秀走到他身后三步处,站定了。 那人没有转身,依旧负着手,平平淡淡道,“东西呢?” 秀秀从怀中取出那本账册,双手递了过去。 中年人这才缓缓转过身来,约莫四十出头的年纪,他伸手接过账册,虎口处有一层厚厚的老茧。这人姓沈单名一个归字,秀秀跟了他几年,也只晓得他的名字,旁的一概不知。 沈归接过账册,便握在手里。 秀秀站直了身子,低声道:“那姓孙的死了。” 沈归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秀秀顿了顿,又道:“我只拿了东西,没有杀人。这档口上死了人,街面上都在议论,衙门那边也在查。” 庙外的风穿过破门灌进来,呜呜地响着。 那沈归却不咸不淡地开口,“知道了。” 他将那本账册掖进袖中,“你这几日不要在镇上走动太多。回去之后,该卖肉卖肉,衙门那边我会盯着,不会查到你这来。” 秀秀点了点头,站起身,又顿了一下,最终还是一横心,说了出来:“属下近日打算娶亲。” 秀秀知道,组织不会拦他。娶了亲,便有了牵绊。一条有软肋的狗,才拴得住。 沈归没有接话。 破庙里的风从门洞里灌进来,呜呜地响了一阵,又静下去了。 半晌,他说,“你知道的,主人不日便到江陵。” 而后沈归摆了摆手,“去吧。” 秀秀便不再多言,转身出了庙门,门外夜色已深,四野茫茫。 * “姐!姐!张员外家办喜事,流水席摆了四十桌,还要放烟火呢!咱们也去凑凑热闹罢?”小米在一旁撺掇着。 郑瑛头也不抬:“张员外家在江陵城里,来回路远,我就不去了。” “你去便去,顺便替我到城里的布庄扯几尺青布和白细布,仔细别误了时辰。” 小米一听,眼睛亮了起来,应了一声,转身便往外跑。 郑瑛听着她的脚步声远去了,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孙茂林死了才两日,官府便不查了,张家的喜事也照常办起了。 兴许是抓着了凶手罢。 * 张员外府上的厨子忙得脚不沾地,杀猪宰羊,煎炒烹炸,灶膛里的火苗蹿得老高,映得几个帮厨的婆子脸上红彤彤的。 后院里临时搭起一张厚木案板,秀秀系着围裙站在案前,手里握一把剔骨刀,刀身窄长,刃口闪着青光,面前躺着一头宰好的牛,膘厚骨粗,少说有四五百斤的架子。 秀秀吸一口气,手腕一沉,刀尖贴着牛肋的缝隙探了进去。 今日他来张家帮工,是早就应下的。张员外的席面定了几道牛肉的菜,旁的人料理不来,王屠户在这十里八乡是出了名的手艺,张员外便专程请了他家。 秀秀手里的刀沿着牛骨的缝隙探进去,刀刃贴着骨头行进去又转出来,整块的肉便从骨架上分离下来。 几个帮工的汉子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其中一个忍不住道:“这位小哥,你这刀法可真是不一般!我杀了几年的猪,也没你这一手利索。” 秀秀头也不抬,笑道:“从小跟着父亲在案板上长大的,熟能生巧罢了。” 他嘴里说着话,手里的刀却不停。片刻之间,一整扇牛肉便被他剔得干干净净。 秀秀将刀在清水里涮了,正要低头将盆里的牛肉码齐整,余光忽然瞥见后廊下站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石青色团领公服,腰束黑带,头戴软脚幞头,约莫五十上下的年 纪,面庞清癯,两鬓已有些花白。他负着手站在廊下,一动不动,目光却正落在秀秀身上。 秀秀心中一凛,面上不露半分,只低下头继续码肉。 那人看了半晌,偏头问身旁的管家:“此人是谁?” 管家连忙躬身道:“回知县大人,那是咱们下面松河镇上的屠户,今日府上办喜事,请他来帮厨的。” 知县缓缓点了点头,又往秀秀那边看了一眼,方才转身回花厅去了。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一个衙役大步走进后院,扫了一圈,朗声道:“方才宰牛的小子呢,知县大人请你过去问几句话。” 后院霎时安静了一瞬,几个帮工的汉子面面相觑,“回差爷的话,那小子活计利索,已经干完活回家了。” * 早春的天空灰蓝高远,疏疏几缕薄云静静悬在半空中。 郑母正坐在屋里纳鞋底,郑瑛寻了个空儿,摸过去一起坐了,“娘。” 郑瑛开口道:“娘,西街那间铺子,我已经同人家说定了,虽比这边窄些,地段倒还可以,价钱只有这边的一半。” 郑母手里的针顿住了,半晌方道:“搬也不是不行,只是……这里算来算去,除去你爹的药钱,再支应着这几口人的吃食,哪里还拿得出那许多银两来?你爹那个样子,我又不能丢下他出去张罗,只靠你一个人,怎么应付得过来?” 郑瑛听了,说,“娘,我盘算过了。秀秀送来的那些,除了两匹绸子留着做件衣裳,其余的都折算成银钱,添在搬铺子的账上,尽够了。” 郑母一听,手里的针线险些滑落下去。她望着女儿那张清瘦的脸,心里一阵酸涩,人家姑娘出嫁,娘家恨不得倾尽所能置办嫁妆,好让女儿在婆家抬得起头来。可她的女儿,却要拿自己的聘礼来填补家里的窟窿。她越想越不是滋味,眼眶便有些发热,忙低下头去,装作寻针,拿袖子在眼角按了一按,才道:“阿瑛,是娘对不住你,委屈你了。” 郑瑛不愿教母亲看见自己难过,便强撑着笑了一笑,道:“娘,我已瞧好了日子,后天宜搬迁。咱们先把要紧的家当搬过去,余下的慢慢再收拾也不迟。至于爹那边,雇一辆板车,上头铺几床厚褥子,不碍事的。” 郑母听了这话,一面点头,她看着郑瑛坐在那里,身量还是那样纤细单薄,一双眼睛依旧是空空的,却是一桩一桩事情都想得周周全全的,心里一时说不清是欣慰还是酸楚,她点了头,“也罢。你既看得周全,就依你罢。” 郑瑛听见母亲应了,微微松了一口气,趁热打铁又说下去:“娘,搬过去之后,我打算把铺子重新归置一下。新铺子小,用不了那么多人手,留小米和两个手脚利落的就够了。往后咱们开源节流,精打细算着过,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郑母听着,也下定决心,慢慢地道:“阿瑛,你放心,那白马观的神水,娘一定求到手,治好你爹,也治好你的眼睛。到时候,咱们一家人齐齐整整的,什么都会好起来的。” 9. 姻缘动猜疑生 合婚先生那边很快就回了话。 来的是个小徒弟,十二三岁的年纪,生得猴头猴脑,装出一副老成模样,捧着那张红纸,摇头晃脑地念了一通。乾造坤造、五行相旺几行字念得磕磕巴巴的,含含混混地就滑过去了。 郑母提着一颗心听着,生怕听错了意思。 好容易念到末了,那小徒弟忽然提了调子,朗声道:“此乃上等婚配,天作之合!” 郑母紧着的眉头一松,心里的大石头终于落地踏实了。她连连点头,笑纹一圈一圈地漾开去,嘴里不住地说:“好好好,这就好。” 她一面说着,一面从袖子里摸出几个铜钱来,又道:“辛苦小哥跑这一趟。” 王老实站在一旁,道:“行!先生说好,那就是真的好!”说着便往条凳上一坐,顺手把桌上的茶碗端起来灌了一口,抹了抹嘴,等着商议正事,“现下这情形,可等不了一年半载的了,早些把事儿办了才好。” 郑母深以为然,便翻起黄历来。片刻后,她的手停住,说:“下个月十六好,十六是满日,主圆满。” 王老实挠了挠后脑勺,“这么快啊……这会不会太仓促了?老亲家母你也晓得,我这个人粗手笨脚的,旁的忙帮不上,可酒席总得置办几桌,这些样样都要功夫。寻常人家办婚事,哪样不要几个月?” 郑母摇了摇头,“早日把亲成了,免得夜长梦多。” 王老实听了这话,咂了咂嘴,问道,“亲家公这病,是不是不大好了?” 郑母没料到他有此一问,她偏过头去,低声道:“你既看出来了,我也不瞒你。她爹那身子……怕是熬不过几个月了。” 王老实点了点头,也没有说什么宽慰的话,“那就十六。旁的都好说,先把事儿办了。” “往后秀秀也是你们郑家的半子了。有什么难处,你尽管开口。” 里间的门帘动了一动,又静了下去。 郑瑛坐在里间,听着外头母亲和王父商议的声音。下月十六,她就要嫁人了。这件事她盼了许久,可当真落到头上,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轻飘飘的,像一颗雨滴落在河面上,转瞬淹没在无边水域。喜么?是有些喜的。慌么?也是慌的。可更多的却是一种说不清的滋味,像是站在一扇半开的门前,知道跨过去便是另一番天地,可那门里是明是暗,是冷是暖,无从知晓。 外头郑母和王老实又寒暄了一会。郑母道:“幸好今儿个你们来了,明日搬铺子,肯定乱糟糟的,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王老实笑:“搬铺子是大事,明儿个我让秀秀过来搭把手。你们家也没个壮劳力,那些香料柜子你们哪搬得动?” 郑母听了,忙摆手道:“现在可不行。新人婚前不宜见面,这是规矩。” 王老实满不在乎,拿手在膝盖上拍了拍,道:“什么规矩不规矩的,咱们庄户人家,没那么多讲究。秀秀是去帮忙干粗活的,又不是去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你们这孤儿寡母的,搬铺子哪能离得了人,让秀秀来搭把手,又不碍着什么。再说了,往后就是一家人了,早见晚见,不都是一样?” 他一番话说得在情在理,虽是大白话,却句句都有道理。郑母犹豫了片刻,终于点了头,也罢,现在哪还顾得上那些虚礼。 * 张承德昨日原是去兄长张员外家吃侄儿的喜酒。兄弟二人一母同胞,一个行商发了家,一个科举做了官,同在一城,平日走动也勤。 席间他起身踱出廊下透气,负着手走了几步,无意间一抬眼,正瞧见后院一个年轻人在解牛,那人很年轻,握刀的姿势却老练。 他当时隐隐觉得不太对劲,可又具体说不上来什么地方不对,正想把人叫过来问两句话,却不想人早一步离开了。 午后,张知县坐在县衙后堂冲茶,一碗茶刚冲上,热气还在杯口袅袅地打着旋儿。他端起茶盏,正要送到嘴边,师爷捧着一叠文书走了进来。 他将文书放在案上,道:“大人,昨日您吩咐查的那个王秀秀,底细已经调来了。”< /p>知县放下茶盏,接过那页纸,抬眼一扫。这纸上不过短短几行字,一个平头百姓也没什么背景。 师爷在一旁禀道:“王秀秀,松河镇人,父亲是个屠户。自幼丧母,八岁入私塾,读了几年书,四年前去了天都,说是求学。直到数日前方返回江陵,回来便承父业宰猪卖肉。” 张承德放下纸张,又端起茶盏,只将盏盖揭开一条缝,汤色碧绿澄澈,芽叶在盏中沉沉浮浮。他轻轻吹了吹,呷了一口,甘润醇和,齿颊生津,正是今年的新茶,幸得兄长手里宽裕,他便比旁的同僚多了几分口福。 他将茶盏搁回去,青瓷碰着紫檀木的桌面,发出一声清脆的细响。 此前,据孙茂林的夫人交代,孙茂林生前那几个月,时常心事重重,有一回喝醉了酒,嘴里念叨着什么要掉脑袋,她追问,孙茂林便不说了,只叫她别管。 孙茂林一个码头货栈的掌柜,能有什么掉脑袋的事?无非两种:一是私贩禁物,二是通敌卖国。若是前者,归他知县管;若是后者,那便不是他一个小小的知县能碰的了。 张承德在官场上混了二十多年,深知什么案子能查,什么案子不能查。孙茂林若是卷进什么卖国求荣的勾当,杀他的人便不是寻常的打家劫舍,而是替他背后的人清理门户。他若揪着不放,得罪的可不是一个两个,而是这背后的势力。 若真是上面动的手,他追下去,便是自寻死路。 可人命关天,他身为一方父母官,总不能连个样子都不做。这个王秀秀回江陵的时日,与孙茂林之死前后相差不过数日,便是没有实证,也该请来问几句话。 他搁下茶盏,道:“明日一早,你派两个人去松河镇,把王秀秀带回衙门问话。” 末了,他又补上一句,“不要大肆声张,悄悄地带回来便是。" 现下什么底细都不清楚,大张旗鼓地拿人,反倒落人口舌。他为官多年,虽然官位微小,可也不是个愚笨的。 师爷会意,点了点头。 10. 收凶信公差临门 天刚蒙蒙亮,郑家的门便打开了,一群早起的雀鸟在枝头扑棱着翅膀。院子里渐渐热闹起来,三两人进进出出。 门口停着一辆板车和一辆带篷的马车。 板车上已经堆上了两大箱物什,有几个妇人仍在合力把昨晚打包好的一箱香药抬上去。小米跑前跑后地递麻绳拴货物,早起梳齐整的辫子都凌乱了。 郑瑛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衣裳,站在门前一角,头发用一支素簪子挽着,听着四周杂沓的脚步声。 一个婆子帮着郑母把郑父从屋里搀出来,婆子半扶半架着他,郑母在另一边托着他的手臂,走几步便停下来让他缓一缓,好容易挨到马车边上,两个人合力将他扶上去,靠在事先铺好的厚褥子上,他人瘦得厉害,脸色蜡黄,躺在车厢里合着眼,胸口微微起伏着。 郑母放下车帘,看着帘内人眼瞧着油尽灯枯,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啊,她拿袖子抹了抹眼角,转身招呼郑瑛,“阿瑛,你也上车罢。” 郑瑛应了,却仿佛魂不守舍,人仍站在原地。 这时候,巷子口传来脚步声,秀秀大步走到铺子前,看见板车上已经捆好许多东西,道,“阿瑛,婶子,怎么不等我来了再动手?” 郑瑛唇角不自觉地放松,说话的语气都活络起来,“她们只收拾了些零碎东西,这大件的活都等着你干呢。” 秀秀闻言一笑,也不多话,挽起袖子就去搬别的行李物件。 郑瑛喊住他,“秀秀,你来。” 说着话,郑瑛摸索着拿出一个油纸包递过去,“这么早过来,你有没有吃饭?拿着这几个包子垫一垫。” 秀秀伸手接过,两人指间相触,香软的包子不及她的肌肤绵嫩,那包子的热气隔着纸透过来,可她的指尖却泛着凉意。 秀秀抬眼看她,她已经转过身去了,唇上带着笑意。他心里像是感受到春日的日头暖暖的,驱散了这清早的寒意。 郑母在街口雇了个赶车的把式,只让他把板车赶过去,可不敢把郑父在的马车交到生人手里,板车上装的不过是些桌凳箱笼,丢了也就丢了,可马车里躺的是她丈夫,旁边坐的是她女儿,一家人的安危都在那一辆车上了。 “秀秀,你等回来再收拾,先来赶这辆马车。阿瑛,你快上去坐着,小心这来来往往搬东西撞着你。” 郑瑛垂下眼睛,嘴角轻轻抿了一下,心里觉着自己站在这儿也是碍事,也不想给其他人多添麻烦,摸索着攀着车沿上了马车。 秀秀接过鞭子,跳上车:“婶子放心,我把阿瑛和伯父送去便来。” “路上慢些,别磕着碰着。”郑母继续叮嘱道。 郑瑛上了马车,摸索着在父亲脚边寻了个角落坐下。车厢不大,郑父横卧着便占去了大半地方,她只能蜷着腿缩在一边,脊背抵着硬邦邦的厢壁。 秀秀赶了一段路,回头掀开车帘一角,看见她歪着身子挤在那里,只停了车,回身道:“阿瑛,你出来坐。” 两人并肩坐在车厢前头的横板上,空气里有青草和新翻的泥土的气味,灌进袖口里凉丝丝的,远处传来几声鸡鸣和模糊的农人说话声。 过了片刻,秀秀忽然道:“怎么没戴我送的那支簪子?” 郑瑛怔了一下,那支木簪她收在妆匣下,她其实每日都要摸过一遍,可要是让她戴在头上走出去给别人看到,免不得被人问东问西,眼下二人尚未成亲,还是不要太过招摇,“好好放着呢。以后有的是是时间戴。” 不一会儿,马车停稳,秀秀将鞭子搁在车上,回身将郑瑛搀扶着下车,“到了。” 新铺子比他想象的寒酸得多,只一个很小的店面。 郑瑛说,“这地方小是小了些,倒也足够我们店经营了。" 秀秀没有接话,他会杀猪,会用刀,可那些手艺在这铺子里一样也用不上。 秀秀沉默着将郑父安顿好,他转身出了房门,道:“你在这儿歇着罢,我回去把剩下的东西搬来。” 郑瑛叫住他 :“秀秀,你且等一等。” 她怀里早已揣着麻线,“前日托小米买了料子来,我想给你做双新鞋。” 秀秀连忙道:“我不用你做,不用你劳累。” 她一个人撑着这个家,眼睛又看不见,里里外外都要操持,他帮不上什么忙也就算了,哪里还能让她再为他一针一线地费神。 郑瑛说,“以后……成了亲,我总不能什么都不做。那样会被人说闲话的。” 秀秀说:“你便是什么都不做,也没有人敢说一句闲话。我娶你回来,不是买回来一个做活的丫鬟。” 郑瑛苦笑了一下,她知道他说这话是真心的,可日子不是这样过的,她没有接腔,蹲下身去。 她将麻线抵在他鞋尖上,顺着鞋底一路往后拉,经过鞋面、脚弓,到脚跟处停住。收线时,她的指尖无意间擦过他的脚踝骨,秀秀整个人仿佛定在原处,他低头看着她,感觉身上酥酥麻麻泛痒。 秀秀想起母亲刚走的那段日子。父亲出摊卖肉带着他,把他搁在肉案旁边。父子俩的饭食都是在摊子上对付的,随便对付一口就算吃了。阿瑛心善,到了饭点总会给他们父子俩送来餐食。阿瑛的家里做香,身上总带一股草木晒干后剩下的清气。 郑瑛站起身,将那截麻线打了个结,做下记号收进袖中:“回头做好了,我给你送来试。要是不合脚我再改。” 秀秀来回跑了一整天,肩上的衣裳洇出一片汗迹,等再到了旧铺子门口,已是午后,中午饭也没顾上吃,还剩下几箱零碎等着搬。他弯腰去搬最上面那口箱子,刚直起身,便听见身后有人小跑着过来。 秀秀回头一看,是隔壁的刘大壮。 刘大壮跑得直喘,喊道:“秀秀!可算找到你了,你赶紧的!你家里来了两个衙门的人,问你在不在,你爹说你不在家,他们就把你爹带走啦!” 秀秀扶着箱子没有动,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该来的还是来了,在员外家解牛那天,他果然被注意到了。 11. 小小江陵风雨欲来 江陵县隶属荆州府,南临长江,北依汉水,河渠纵横,湖泊广布,正因为水路四通八达,历代是兵家必争之地。荆州府府治就设在江陵城里,张承德是江陵知县,他上头还有一位荆州知府,衙门在同一个城里,只是不同街。 根据邻人的消息,带走王老实的人是江陵县衙的衙役。 离了郑瑛家,秀秀找了赶车人去江陵城,到了城里,却没有直接去县衙,反而拐进一条巷子,在街边一个茶摊坐下来,要了一碗茶。 他去天都之前,在江陵城受过一些时日的训练,达到上面的要求后,才被调去天都。这茶摊是他昔日常来之地,老板也是熟人。 饮毕,秀秀将手中的陶瓷茶碗倒扣在桌子上,放了两枚铜钱在碗底。 如今身不由己,凡事都要给组织汇报清楚,纵然担心父亲,若他贸然孤身一人去县衙自投罗网,非但不一定能救出父亲,还会令自己身陷囹圄。 这茶摊是血色罗衣门在江陵城的联络点,沈归收到消息后会来见他。 秀秀趁着天还没黑尽,匆忙回了松河镇。 山神庙附近依旧杳无人烟,秀秀盘坐一隅。 他已等了许久,即使知道自己才是那些衙役的目标,可还是免不得担心父亲的安危。 寻常人进了县衙,不论有理没理,先挨一顿杀威棒再说,但听说如今的江陵县令张承德人如其名,是个宽厚仁慈的老爷,也许不会太为难父亲。 思绪游走多时,霎时间,秀秀听到沈归的声音。 “你有何事?” 秀秀微抬下颌,一手撑地跃起,向沈归俯身抱拳,将今日王老实被抓走一事以及前些时日在张员外家解牛遇见县令的事情都汇报出来。 沈归若有所思问道,“县衙的人?” “是。衙役临走时留了话,要属下去县衙应讯。” 沈归不以为意,“不急,你不必担心此事。现下有桩更要紧的事。” “可是我爹……”秀秀欲言又止。 沈归从衣袖中摸出一张卷纸,“我刚收到消息,主人不日启程。” 他将纸递过去,“他到之前,先解决此人。” 秀秀接过,展开,纸上的字不多。他扫视几遍,牢记内容,而后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凑过去引燃了纸角,随即整张纸被火吞没,化成灰烬。 秀秀用鞋底碾了一下,灰烬散进土里。 “下月十五有个机会,每月十五粮库盘点,你到时候见机行事。” 秀秀面色一凛,“下月十六……是属下的婚期。” 沈归的目光扫过秀秀,浑不在意,“正好你在成亲前办妥。” 秀秀问,“孙茂林的死因,可有什么消息?” 沈归胸腔起伏,他重重叹了一声,“你近日执行任务时,多留个心眼。”他的目光投向秀秀,十分郑重,“别让别人抢了先机。” 秀秀并不知道血色罗衣门的首领是何许人,也不清楚他们杀人是为了钱还是为了权。他只知道每完成一桩任务,便有一笔银子到手,他用这笔钱给黄大夫付诊金,若有些许余钱,便攒下来。 可眼下这情形,怕是有别的势力也到了江陵。 小小江陵,山雨欲来。 秀秀抱拳,“属下明白!” * 郑瑛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合上门,回到屋里。 小米刚才和她说秀秀已经走了,也没等着和她们一起吃个饭。 小米已经把最后几包香药码上了架子,回过头来问她:“姐,东西都归置好了,你看还有什么要动的没有?” 郑瑛说:“不忙动了,先这样罢。” 郑瑛坐在新铺子里,心里有些失落,他就这样走了,也不来和她告个别。 她想,他自然是有许多事情忙的,她不该在意这些。 郑瑛忽然觉得秀秀回来后似乎和她生分许多,她想起张婆子那天说的话,“小时候的事做不得数的。” 他们这些年都没什么联系,她也不知道秀秀这几年日子过得如何,她对他的印象都是回忆里的样子。 门外忽然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 “哟,这铺子开张了?怎么也不放挂鞭,我都没注意到。” 一句话像倒豆子似的劈里啪啦钻进人的耳朵,听着话音就知道来人是个爽利人。 郑瑛敛了敛神,扶着明杖走出去。 小米已经迎在门口了,跟那人说着话 。郑瑛听了几句,知道是隔壁布庄老板,过来串门的。 那布庄老板一见了郑瑛,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笑道:“我说是谁呢,原来是郑家香铺搬过来了。我就说呢,这条街上的铺子我都认得,怎么忽然冒出一家香铺来。”她说着,自己拉了条凳子坐下,“我姓孙,单名一个茴字,隔壁的布庄是我开的。往后咱们就是邻居了。” 郑瑛点了点头:“阿茴姐。” 阿茴应了一声,又道:“对了,你们做香,前头那条街上不是也开了家香铺么?也是这两月的事,怎么又开一家,也不怕抢生意?” 阿茴说的便是那家胡家铺子。 郑瑛说:“各做各的罢,不碍事。” 阿茴笑了一声:“你心也太大了。那个胡家铺子开在路口,位置比你这里好,你这铺子藏在后半条街上,客人路过胡家铺子怎么会还往里走呢?”她说着,偏头看了看郑瑛的眼睛,“你这眼睛,是天生这样的?” 郑瑛说:“小时候坏的。” 阿茴只“嗯”了一声,没有追问。这倒是出乎郑瑛的意料,她以为对方要追着问下去,旁人大抵是要问的,什么时候坏的,怎么坏的,还能不能治,问得她烦不胜烦。 阿茴换了个话题:“听说你要成亲了?跟那个卖猪肉家的儿子?” 郑瑛点了下头。 “镇上人都说他去天都读过书?怎么,没考上?” 郑瑛说:“落第了。” 阿茴道,“啧,落第就落第呗,多大的事呢。人家考到七老八十还在考的都有,他这才头一回罢?” 她话锋一转,“他落第回来,正好你开了这铺子,往后你经营着,他帮衬着,日子也能过。旁人考科举,家里没有个进项怎么行?你开这个铺子,正好供养他,他安心读他的书,你也安心做你的买卖,两不耽误。” 这话听着像是替她着想,可若是她开着铺子供他读书,将来他中了状元,岂不是要演一出抛弃糟糠妻的戏码?话本子里都是这么写的。 郑瑛不愿意,可要是秀秀也想继续考学怎么办,她总不能拦着他。 阿茴站起身,“行了,改天闲了来我铺子里坐坐,乡里乡亲的,远亲不如近邻嘛。” 12. 闻诊金暗自生疑 新铺子这几日并没有正式开张,门板半掩着,铺子的招牌也没有挂上去。 郑瑛并不着急,离三月十六没有多少日子了,现在开张的话过几日又要办婚事,不如等成亲之后正经安顿下来再开张。 那些旧铺子搬来的香柜,虽说是用过了年头的,倒也不妨事。这木头的东西越是经年累月越见得质感,并不显穷酸,只是这间店面小了些,几顶大柜子挤在一处,转个身都要小心些,放不下的便先抬进后头库里去了。 不过,她倒想新做一块匾额。旧铺子的门头高大,那块匾挂上去正正好的,如今这间铺面矮窄了许多,若再把原先那块匾挂上去,便显得头重脚轻,也因着这个缘故,新铺子门楣上还空荡荡的,不曾挂上招牌。 店里那些帮忙的婆子如今都在扫地抹桌,各人干各人的活。辞了几个人后,剩下的只有小米和两个帮工的婆子。一个姓王的嫂子,三十来岁,男人在码头上扛活,她出来挣些零钱贴补家用,手脚还算麻利,搬铺子这几天都在出力。还有一个年纪大些的张妈,是郑瑛母亲娘家那边的远亲,在后厨烧水煮饭也是勤快。小米虽然年纪小,但机灵,跑腿传话、招呼客人都能顶上。 小米今早上来了之后也不说话,拿着抹布擦架子,木架子吱吱响。 郑瑛一面纳着鞋,听见这动静,“大清早的怎么了,小米?在家又受气了?” 小米终于忍不住了,“姐,我来的时候路过那家胡家铺子,你猜我遇着谁了?” “原先在咱们这做活的张嫂子,如今她在胡家铺子上工了,看见我又冷哼又给白眼,我看了就来气!” 郑瑛听了,倒没有多大反应。 小米见她不为所动,又说:“她还和我说话了呢,说胡家铺子工钱给得高,一个月多给二十文,说她们店里生意好得很,比咱们原先的时候多了不知多少客人,她们都招呼不过来。” 郑瑛手里的动作一顿,“回头生意好了也给你们涨涨工钱。” 小米哑然,“姐,我不是这个意思。” “应该的,如今店里人手少,你们多辛苦一些。” 胡家铺子生意好,老主顾都在往那边流。她原本打算成亲之后再开张,可照这个势头,再拖下去,客人都要被胡家铺子拉走了。 “小米。”她忽然开口,“你下午去城里催催匾额,过几日咱们就准备开张。” 小米楞了,“啊?姐,可是开张没几天又要办婚事,不折腾吗?” 郑瑛摇了摇头,“婚事是婚事,生意是生意。正好趁着成亲那几日,在门口挂个红绸,进店都送一枚红鸡蛋,讨个喜气,买了香的再多送一小包合香,买得多再让几分利。如此,既办了喜事,也招了生意。” 小米登时眉开眼笑,“到底是姐有主意,那我下午便进城去,这下不愁生意了。” 郑母这些日子忙得脚不沾地,一头要照顾郑父,一头又要打点郑瑛的嫁妆,虽说是喜事,可里里外外只她一个人操持,忙得连叹口气的工夫都没有。 好在王家只父子两个,没那些妯娌姑嫂的牵扯。事前两家也说定了的,因着郑家只这一个独女,两家也不论什么嫁娶,郑瑛成亲后仍旧在香铺子做活,婆家娘家两边都能照应。 这会,郑母在廊下裁缝衣服,郑瑛坐在旁边的小凳上正在上鞋面,她虽眼盲,可到底做了这许多年,手上的功夫早练出来了,做活都有了手感。 郑母看了她一眼,手里的针没有停:“阿瑛,白马观的大师出外云游了,神水现在也求不成了。我想着,不如你去黄大夫那里再施几回针。如今手里也算有了几个活钱,总不能一直这样拖下去。” 郑瑛犹豫,“娘,钱还是留着罢。如今刚搬了铺子,样样都要用钱,货栈那边又出了事,码头那边的货还不知道拿不拿得回来。孙家货栈关了门,往后也要另外找地方存货,哪样不要钱?” 她顿了顿,又说:“黄大夫那边,早几个月去跟晚几个月去,也没什么分别。不急着这一时。” 这么多年了,要好早该好了。 郑母说:“不碍事的,针灸能用几个钱?” 王嫂子从后院搬了一摞香坯出来,在廊下放好了,顺嘴插上一句:“码头那边如今都解封了,昨儿个我家那口子从码头扛活回来,说好些货栈都重新开了,货物都正常进出了。” 郑瑛偏过头:“孙家货栈也解了?” “没呢,”王嫂子摇头,“就他家还封着。听说孙家那个寡妇这几天天天往县衙跑,想把自己家的东西要回来,可衙门的人不理她,说她家老爷的案子还没结,东西不能动。”她叹了口气,“也是可怜,男人死了,货栈封了,剩下她一个,欠上一屁股债,往后的日子不知道怎么过。” 郑瑛原本想着找空去把自家那批货还有租钱要回来,可听王嫂子这么一说,倒不好开口了,孙家这等光景,这时候跑去要钱,不是雪上添霜么?可那些香料总不能白白赔在里面,不如去江陵城针灸,顺便打听打听孙家的情况。 她又纳了几针,抬起头来:“小米,你下午在铺子里吧。我下午进城,正好去催催做牌匾的师傅,看做好了没有。” 小米应了一声,又问:“姐,你一个人行不行啊?” “没事的。”郑瑛把鞋底收进怀里,摸到靠在墙边的明杖,站了起来。 * 方才先去了一趟刻字铺催牌匾,结果那边的师傅说木料刚开好,还排着别人家的活,做不出来。她何尝不知道这话的意思,便也不多言,只从袖中添了银子,请他赶一赶。那师傅接了便说三日后来取。 这又是一笔开销,银子出去容易,进来却难。只盼着开张之后,生意能好些,把本钱捞回来才是。 黄大夫这日病人多,郑瑛到时,堂屋里早坐了三两人,几个候诊的人挨在一处说话。草药锅滚着,满屋子飘着苦 涩的药味。她摸到墙边条凳侧着身子坐着,将明杖倚在膝旁,只静静候着。 旁边几个人在闲聊,忽然她听到一句:“孙掌柜那个案子,听说不查了。” 郑瑛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松河镇巴掌大的地方,平日里连个偷鸡摸狗的官司都少见,忽然出了一条人命,便够做三五个月的谈资了。城里人说起来各有各的看法,仿佛自己就是断案的青天,可如今说不查就不查了,众人心里的意犹未尽都化作更多的猜度和议论。 另一个人接话:“不查了?那可是人命官司。” “上头不让查,知县有什么办法?听说还抓了个屠户,关了一天又放了,知府亲自打的招呼。” 郑瑛听了,心头便是一跳,如一滴凉水落进了滚油。屠户!她头一个想到的便是秀秀。她原不曾在意那些闲话的,此时却不自觉地微微倾了身子,想听得更清楚些。 那人又说:“就是松河镇上那个王屠户嘛,做了好多年屠夫了。” “那怎么又放了?” “谁知道呢,知府发了话,知县还能不放?” 原来他们说的人是王老实,那日秀秀走得那样急,竟是为了这个。她因为这事,暗暗幽怨了几日,如今才知道,他那边竟出了这样的事。 旁边几个人还在聊,“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 那人便有些得意,笑了一笑道:“不瞒你说,我老舅在县衙里当差,每日从衙门出来,什么消息不知道?”说着,这人又压低了嗓子,“若不是有这一层,我也不能到这黄大夫的医馆来瞧病,他这里一回收几钱银子,寻常人家哪里敢常来。” 另一个人便说:“黄大夫这针灸手艺是好,就是贵了些,我那个老寒腿扎了三回,花了小一两银子。”另一个接口道:“你算便宜的了,我一个表亲过来看眼睛,一回收五钱银子呢,黄大夫可和别的大夫不一样,千金拨障的针法不是谁都会使的。” 郑瑛听着,心下便是一动。 她记得自己的诊金每回不过一百文,家里不算宽裕,勉强支应得起。可方才那人说的,一回收五钱银子,那可是五百文。同是看眼睛,怎么差了这许多?她心里暗暗算了一算,不觉越发疑惑起来, 轮到她时,黄大夫一如往常,教她躺下,便捻起银针来。郑瑛合着眼,针尖透过皮肉,酸酸胀胀的,顺着眼角的经脉一路蔓延。 她忍不住开口道:“黄大夫,我有一件事想问您。” “你且说。” “我这一回的诊金,是多少银子?” 黄大夫的手不停,只淡淡的:“照常,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郑瑛道:“方才听外头的人说话,说治眼睛的针灸一回要五钱银子。不知我的是多少?” 黄大夫手中的银针悬在半空中,停了一息,方才又落下去,“你与他们症候不同。你那是陈年旧疾,用药也自另一样,价钱自然也不一样。” 13. 试新鞋细诉衷情 郑瑛拄着明杖出了门,鞋面已经上好了,鞋底也纳了大半,只差最后收尾,她想先让秀秀试试合不合脚,免得做出来不合脚再返工。况且,她又念着王老实前些日子的事,见到秀秀之后也好当面问清楚到底什么情况。 走到肉摊那条街,她放慢了脚步,往常走到这里,远远就能听见秀秀的声音,今日却没有。她往前走了几步,又往前摸了摸,收起来的案板竖在一边。 郑瑛收了手,这几日王老实不大出摊,摊子本该是秀秀一个人撑着的,怎么这个时辰就收了? 她寻不着人,只得转身往回走。 走了没几步,身后忽然传来呼唤声。 “阿瑛?” 她转身循声望去,心下一宽,眉梢眼角带笑:“秀秀,我方才来你摊子上,见收了,正要去你家呢。” “我爹这两日不出摊,我一个人忙不开。今早宰了头猪,送完货便收了。”他走近些,“你是来买肉?” “不是。”她从怀里取出布包打开,“给你做的鞋快好了,只差收尾。我想找你先试试看合不合脚,免得之后再修改。” 秀秀接过鞋,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她,一时没说话,只觉得心头温软,像怀着刚出壳的小鸟似的萌动。 “试啊。”郑瑛说,“蹲下来,我比比。” 秀秀便蹲下来。郑瑛蹲在他面前,手指顺着鞋口摸过去,又捏了捏他脚后跟。 “合脚。”他说,“你做的,还能不合?” 郑瑛“嗯”了一声,把鞋收进布包,却没有要走的意思。 她轻声问道:“秀秀,伯父他……身子可还好?前些日子的事,我听说了。” 秀秀的笑意收了几分,“我爹没什么大碍,就是那两日在县衙里受了些惊吓,我劝他多歇几日。” 郑瑛听了,心里稍安了些:“那就好。你多照应着些,老人家受这一场惊吓,总要缓些日子。回头我让小米送些安神的香过去,也能睡得沉些。” “嗯,我替我爹谢谢你。” 郑瑛又问道,“秀秀,你……是不是惹上什么事了?” 秀秀面色如常:“我能惹什么事?不过是那个知县大人抓错了人,好在知府大人明察秋毫,立马把我爹放回来了,我现在不是好端端地站在你面前?” 郑瑛这才放下心来,忽然,她又说道,“秀秀,我前日去黄大夫那里针灸了。” “可好些了?” “还是老样子。”她顿了顿,“不过我听见医馆里的人说,黄大夫治眼睛的针,一回要五钱银子呢。” 秀秀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停滞一分,嘴上强撑着问:“那又怎么?” “我每回只付一钱。”郑瑛说,她实在疑惑,“你说,怎么人家收五钱,单我收一钱?黄大夫说是看我症候不同,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秀秀望着那双无神的眼睛,“黄大夫是名医,各人有各人的收法。许是看我们家境艰难,少收了罢。你不用多想,放宽心对身体恢复也好。” “我没多想。”郑瑛说,“就是觉得奇怪。你说,我要不要下回多付些给他?他给我治了这些年,总不能老占人家便宜。” 秀秀心里咯噔一下:“不用。他既收这个数,自有他的道理。你硬要加,反倒叫人家难做。” 郑瑛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秀秀,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秀秀的手顿住了。 他看着她,她侧着头,那双空洞的眼睛望着他的方向。他明知道她看不到什么,可还是觉得喉头紧缩,过了少顷,他才笑道:“我能有什么事瞒你?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从小到大,我什么破事你不知道?” “那你怎么说话老是吞吞吐吐的?”郑瑛说,“从前你可不是这样。从前你跟我说话,想什么说什么。如今你跟我说话,这话说着说着便变得犹犹豫豫的。” “这不是……我们都要成亲了。”他说,“我总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没个正形。” 郑瑛说,“你从前还答应过我,等从那些地方回来,给我讲天都的事。你讲了吗?” 秀秀过了一会儿开口道,“阿瑛,天都那 个地方,也没什么好讲的。我住了四年,住得越久越觉得,还是咱们松河镇好,这儿有你,有我爹。” 郑瑛“嗯”了一声,没有接话。过了一会儿,她说:“那你说说,天都的人,都吃些什么?” 秀秀愣了一下,笑了:“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没去过,问问还不行?你走那四年,我什么都想知道,又怕写信问你你嫌烦,如今你好容易回来了,我问一句,你答一句,总可以罢?” 秀秀看着她,心里软了一下,道:“天都吃食多,可我住了四年,吃来吃去,还是觉着家里的粗茶淡饭顺口。” “那你念不念家?” “夜里常想,要是能天天跟你这样说话,我什么前程都不要了。” 与你相守,一辈子就这样老去。 郑瑛只笑着:“你说这话,跟张婆子说的正好相反。她说男人都想着飞黄腾达,好把我这样的人撇下。” 秀秀脱口道:“我不会。” 什么张婆子李婆子胡乱搅弄口舌,旁人怎会知道,她是他的珍宝。 郑瑛没有接话,她掩着嘴:“秀秀,我其实很害怕你心里还念着那些读书人的事,你若是成亲后还不甘心,哪一日又走了……。” “你若是还想走,你一定要提前告诉我。” 到时我也不会拦你。 “我不走。” 秀秀说:“等成了亲,我们就安安稳稳过日子,我们再生个孩子,我一定好好待你们。” 郑瑛没想到他会说到这一层上来,先是一怔,霎时脸颊微红,“谁……谁跟你说这些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把布鞋重又收进包裹里,“我先回去了,等鞋子做好,过几日给你送来。” “阿瑛,等我,我先送你回去。” 郑瑛摇头拒绝,“不碍事的,我自己可以,你快收拾摊子吧。” 她总不能一直做他的瓷娃娃。 郑瑛拄着明杖,走出两步后又停下来,“秀秀,你方才说的那些话,我记着了,你也要记着。” 14. 风送异香来 郑母从城里取匾回来了,香铺子里的人哗啦啦都聚集在门口。郑瑛站在外头,鼻子嗅到一股新鲜的桐油味,混着木料的气息,扑面而来。 她伸手想摸一摸那匾的边沿,伙计拦住她,说上头还盖着红布,要等开业那日才揭。 郑瑛笑说,“对对,是我高兴昏了。” 这牌匾上仍是郑家香铺四个字。 郑家香铺在松河镇做了几十年,也算得上老字号了。老铺子的匾用了许多年,漆都斑驳了。如今换了新铺面,郑瑛不是没想过改个名目,想来想去,到底还是用了旧的。一来,镇上常住的人,谁没听说过郑家香铺,换了个新名头,反倒更没人认得了。二来,虽说以后父亲很难继续看管铺子,可根基还是父亲攒下来的,改掉名字像是把老人家那点心血也一并抹了。她心里这样盘算着,便让刻字师傅照旧刻了郑家香铺的字号。 郑瑛坐在店里,听着外头嘈杂而喜庆的动静,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不知不觉松了大半。如今匾挂上了,嫁妆备了大半,日子一样一样都有了着落。 正出神,忽然“咚”的一声闷响传来,紧接着是众人的惊呼。 郑瑛心口猛地一提,那根刚松下来的弦瞬间又绷紧了。她霍地站起身,紧握着手里的明杖,朝门口的方向侧过耳朵,“出什么事了?” 郑瑛听见母亲的声音从门口那边传过来,“你们小心一些,人别摔着!” 然后脚步声朝她这边过来。 郑瑛的心还悬着,正要开口问,母亲已经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臂,安抚地拍了拍:“没事,没事,是那梯子没放稳当,晃了一下。幸好底下的人眼疾手快扶住了,虚惊一场。” 郑母显然刚才也吓着了,“这么高的梯子,要是真摔下来,这还得了。” 郑瑛这才把悬着的那口气吐出来。 郑母扶着郑瑛坐下,又替她把明杖靠在椅边放好,这才在她旁边坐下来:“阿瑛,我方才进城取匾,听街面上的人说,算命的王瞎子被抓了。” 郑瑛一怔:“哪个王瞎子?” “就是给你和秀秀合八字的那个合婚先生。听说官府说他妖言惑众,搅乱人心,把人下了大狱。街面上如今人心惶惶的,好些算卦的、看相的都不敢出摊了。” 郑瑛心里微微动了一下,她想到白马观一事。 郑瑛问:“好端端的,怎么就抓了他?” 母亲叹了口气:“外头说什么的都有,说是他胆子太大,坑人坑到了当官的头上,这一下子,官府还能饶得了他?定是要派人把他抓了的。” 她说着,摇了摇头,语气里带了几分感慨,“这个人也是,胆子也太大了些。咱们普通老百姓,平日里躲官府还来不及,见了官差都绕着走,怕跟当官的打交道。他倒好,反倒有胆子去骗当官的人,这不是太岁头上动土么?” 郑瑛顺着说道:“娘,这事与咱们又没有干系,你也不必多想。官府抓他,自有官府的道理。” 郑母说:“话是这么说。可咱们镇上,谁家有个红事白事,不得找王瞎子算一卦、驱驱邪、求个吉利?如今才知道,他竟是个江湖骗子。” 她语气里带着一股被欺骗的唏嘘,“也罢,管他是不是骗子,好在咱们早些日子便把八字合了,不然如今临时要找人瞧,哪里还寻得着人?到时候岂不耽误了你们成亲的日子。” 郑瑛想起了她和秀秀的八字批语,说得花团锦簇,可那来送信的小徒弟几个字都念得磕磕巴巴的。这算命的先生,说到底也不过是收了喜钱,拣好听的讨个吉利罢了。 郑母说着,忽然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声音轻快了些:“不过也不要紧,要是白马观的大师在,兴许也能帮上忙。” 听到母亲说白马观,郑瑛更是皱眉。 郑瑛斟酌着道:“娘,白马观那边……大师不是出外云游了么?” “是啊,偏赶着这时候不在。”郑母又叹口气。 郑母继续说,“白马观那位大师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唉,如今真是多事之秋,若是能到观里坐一坐,听大师讲几句,也能安一安我的心。” 郑瑛心里并不认同那神水之事,在她看来,求神拜佛,说到底不过是求个心安罢了,母亲如今是病急乱投医。 她安慰郑母说,“大师不在观里,咱们就不去凑那个热闹了。再说,您都说官府正在抓这些装神弄鬼的人。这时候往那观里去,万一被人看见,平白惹出是非来,您要是心里不踏实,我们到城外庙里上炷香,拜拜菩萨。” 这厢正说着话,门外忽然更热闹起来。郑瑛侧耳一听,便听门口有人大声道:“郑家香铺,谁是当家的?” 话音未落,便见一个官差跨进门槛,手里拿着一张名单,低头对着册子查看。 那官差抬眼看了看郑家母女,道:“码头那边的货栈解封了,你们家存下的货,各自去领了罢,晚了可要充公。” 他一面说,嘴里又嘟囔了一句:“早不搬晚不搬,偏偏赶着这时候搬地方,害得我们往那边白跑一趟。” 郑瑛听见这话,心里便明白过来,这官差原是去了旧铺子那边,扑了个空,才又寻到新铺子来的。她赔着小心道:“官爷辛苦了,是我们搬家搬得急,让您多跑了一趟。” 她又转头唤小米:“小米,快去给官爷倒碗茶来。” 那官差摆了摆手:“不用不用,我还要赶着去别家传话。” 郑瑛忙从荷包里摸出几个铜钱,摸索着塞到母亲手里。郑母会意,接过钱,笑着迎上去,道:“唉,真是对不住,麻烦官爷了。那边铺子到期了,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倒害得官爷白跑一趟,您受累了。” 她说着,将铜钱暗暗塞进那官差手里。官差推辞了一下,便也就收下了,脸色缓和了许多,道,“你们可得早些去,免得被人拿走了东西。” 母亲连声应着:"是是是,多谢官爷提点,我们这便去。" 小米喜出望外,“姐,太好了!这下能把咱家的货取出来了,我还当那些香料都要白白赔在里头呢。” 郑瑛心里也松了一口气,这些香料在货栈里锁了这些日子,不知道有没有受潮走味,取回来之后还要晾晒、翻检,就算有些损耗,总比血本无归强。 郑瑛说,“小米,我们这就过去。这种事赶早不赶晚,等人多了,码头上人多手杂的,保不齐就乱了咱的东西。” 她们顺路到车行雇了一辆板车,又寻了两个力气大的赶工,谈好了价钱,这才往码头去。 到了码头,孙家货栈门口果然有官差守着。郑瑛报了姓名,又从袖中摸出自家货单,官差接过去对着册子查了查,核对了数目,才放她们进去。 那几麻袋檀香一袋一袋搬上板车,郑瑛摸着清点,她解开一只麻袋,伸手进去探了探,抓出一把来,凑到鼻尖。岭表檀香是做线香的上好底料,有的铺子做香,为了压价往檀香里掺榆皮粉,她父亲不肯,她也学不来那一套。 货清点得差不多时,郑瑛听见货栈里头传来一阵轻轻的抽泣声。她的袖子被小米扯了扯,小米压低声音道:“姐,是孙夫人。” 小米凑到郑瑛耳边,“姐,孙夫人看着好憔悴呀,人都瘦得脱了形。” 郑瑛心里一阵酸涩,孙茂林一死,货栈被封,这些日子孙夫人四处奔走要东西,如今货栈虽解了封,可这生意她也做不成了,一个寡妇没有男人撑门面,往后只怕连个进项都没有了。 郑瑛立在原地,心里一时五味杂陈。孙夫人是可怜,可她家那笔栈租也是实打实付出去的,如今货是取回来了,那租金却打了水漂。 郑瑛问小米,“她在这里多久了?可有人跟她说话?” 小米张望了一会儿,道:“姐,这会子孙夫人身边倒是没什么人,方才还一个人坐着哭呢。” 她话没说完,忽然“咦”了一声,“欸,姐,有人过去了。这是哪家的掌柜?” “姐,他们好像吵起来了!” 郑瑛也听到孙夫人那边传来激烈的争吵声。 果不其然,他们在说租金的事。 那个掌柜说话并不留情面,“你这货栈如今都开不下去了,还占着茅坑不拉屎!当初的租金拖到今日,总该有个说法!” 孙夫人带着哭腔:“那银子不是我不还,是货栈封了这些日子,我哪里有钱周转?你容我些时日……”“容你?我容你,谁容我?你那男人在世时欠的账,你不认谁认?” 原本郑瑛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下听到他们说租金的事情,便想听听结果。 孙夫人那边声泪俱下,“您行行好。我家那口子走的时候,家中钱财被那贼人洗劫了大半。这些时日为了他的案子,我上下打点,银子流水一样出去,眼下实在拿不出钱来了。您再容我些时日,我典当些家当,也要把您的账清了。” 那掌柜却不为所动,“如今是你们孙家违约在先,这损失总不能让我们担着。到了公堂上,理也在我们这边。” 孙夫人神情闪烁,“大哥,你非要这样逼我,我也没有办法。这钱算我欠你的罢。” 那掌柜见孙夫人松了口,反倒不依不饶起来,道:“你认账?认账就得有个认账的样子,咱们这就去见官,把话说清楚!” 这掌柜说着话便要上前拉扯。 孙夫人一下子慌了:“大哥,求求你,别报官!你要钱,我给你打欠条,咱们签字画押。” 她这话一出,几个原本观望的掌柜一个两个都围了上去,排着队等着打欠条。 郑瑛把那一场闹剧从头听到尾,心里愈发凝重,她收回心神,对小米道:“货都装好了?装好了咱们就快回家罢。” 板车颠簸着往回走,郑瑛眉间蹙着,脸上全然没有了来时的笑意。忽然,风里送过来一股香味,她精神一振,那香气清幽醇厚,竟比自家铺子里调的香还勾人。 她侧过头,问小米:“这是到哪了?” 小米探头看了看,道:“姐,前面就是胡家铺子了。” 他们平日进出,走的是另一条路,今日为着抄近道,竟到了这里。郑瑛道:“前面停一停罢,我们去瞧一瞧。” 小米有些意外:“姐,去胡家铺子做什么?” “去看看。”郑瑛说,“人家生意做得好,总有做得好的道理。横竖顺路,我们也去学学人家的门道。” 小米有些迟疑,“姐,这不好罢?咱们跟胡家铺子抢着生意,如今上门去,人家还当我们是来踢馆的。” 小米想到张嫂子,张嫂子如今在里头做工,上回撞见还给了她白眼,这会儿进去,不是送上门让人笑话。 郑瑛说,“不碍事的。他开着门做生意,还能把上门的客赶出去不成?” 胡家铺子里头摆着一排排的香柜,香气比外头还要浓上几分。 郑瑛一进门,一个伙计便迎了上来,笑吟吟地招呼:“姑娘,您要买些什么?我们这儿有上好的线香、盘香,还有新调的合香,您要不要试一试?” 郑瑛道:“我先逛一逛。” 那伙计应了一声,也不催促,退到一旁去了。 郑瑛拄着明杖,慢慢在一排香柜前站定。她凑近一嗅,这檀香用料厚实,难怪生意好。 她再闻一味,眉头却微微一皱。她又往前走了两步,伸手摸起一撮香粉,凑到鼻尖细细地嗅。 这一闻,她整个人怔住,这是交趾的熟结,这种料子市面上早就绝了,只有官府榷商专卖的官库里才有。 郑瑛拈着那香粉,问伙计:“这味是什么香?” 那伙计见她问,便笑道:“姑娘好品味,这是咱们铺子的招牌合香,名叫沉珑,用的是上等崖州沉香,配了龙脑、安息香,姑娘若是喜欢,可以买一盒回去试试。” 郑瑛心里却翻江倒海,崖香清冽甘润,交趾料辛重醇厚,两种香天差地别,她绝不会认错。她把这疑惑压在心底,只道:“这香确实好。劳烦给我包一盒罢。” 郑瑛正等着伙计包香,柜台后头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哟,这不是郑家大小姐吗?” 郑瑛听出那是张嫂子的声音,这人从前在她铺子里做活,后来辞了工,去胡家铺子上工。 小米像一只竖起翎毛的小母鸡,两步蹿到郑瑛身前,叉着腰,眼睛狠狠瞪着张嫂子。 郑瑛不以为意,淡淡道:“原来是熟人。” 张嫂子凑到那伙计耳边,“你可不能把香卖给她,她是那边郑家香铺的人。你把香卖给她,岂不是卖给了对手?老板回头肯定饶不了你。” 15. 烛影摇红 胡家铺子的伙计被张嫂子一句话唬住,犹豫着想将手里那盒沉珑收起来,眼睛瞧着郑瑛,嚅嗫着说不出话来。 张嫂子见镇住了场子,愈发来了精神:“郑大小姐是明白人,咱们这打杂的,可不敢得罪了东家。这香今日是不能卖的了,改日您再来罢。” 小米气得腮帮子鼓起来:“呸!原先我们哪点对不住你?今日还敢拦着我们不让买,也不怕传出去,叫这街上的街坊都看看,胡家铺子请了个什么东西!” 张嫂子被她噎住,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半晌才挤出一句:“哟,我倒是什么人了。郑家大小姐如今还是大老板做派,带着个丫头片子出来砸人招牌呢。” “谁砸你招牌了!”小米跳起来,“是你自己不做生意!” 张嫂子冷笑一声:“我这叫替东家守规矩。倒是郑大小姐,好端端一个香铺子,怎么教出来的丫头,满嘴喷粪!” 小米还要再骂,郑瑛伸手按住她的手腕,“既是贵号不方便,那便罢了。” 她说着,将指尖那撮香粉不着痕迹地收进袖中,拄着明杖便要离开,小米瞪了张嫂子一眼,忙跟上去。 出了门,小米还气鼓鼓的:“姐,你就这么走啦?她从前在咱们铺子里做工,如今倒做起你的主来了!” 郑瑛只把袖中指尖放近鼻尖,又细细地嗅了一回。 认香这桩事,她的鼻子还算靠得住,她怎么会搞错呢? 郑瑛没有答她,只道:“回罢,还有好些事要做。” * 黄昏时分,黄大夫送走了最后一个病人,正收拾银针,便见门口立着一个青年。 “来了?坐。” 秀秀没有坐,把银子轻轻放在桌子上:“这是这个月的诊金,先生点一点。” 黄大夫也不数,拿手掂了掂,便收进匣中:“这些年来,你这银子按时按晌地送,从没断过一回,我信得过你。” “该当的。”秀秀道,“她的诊金您不用担心。” 黄大夫抬眼看了他一眼,慢悠悠道:“你那位未婚妻,前几日来问诊金的事了。” 秀秀的手一顿:“我知道,她跟我说过。” “我说她和别人症候不同。”黄大夫道,“她信不信,我就不知道了。” 秀秀垂着眼:“她是个较真的人,瞒得了一时……” 黄大夫接了他的话,“她是个聪明人。” 秀秀没有接话,半晌才问:“先生,她……没再问别的罢?” “旁的没了。”黄大夫道,“就问了个诊金。” 秀秀稍稍松了半口气,又想起一事:“先生,她的眼睛……如今怎么样了?” 黄大夫道:“……有些光影了。” 秀秀的喉咙动了一下:“那,能看见我了么?” 黄大夫抬起眼,看了他好一会儿,才道:“依我看,再有个年把,她便能看清楚你了。” 秀秀先是一喜,他们等的可不就是这一天?可喜的同时,也有忧愁,他不能让她看见他满手的血。他得在她复明之前,把该了的事情了了。 * 秀秀提了两斤五花肉,到了郑家新铺子门口。 新铺子比旧的小了一半,门楣上新挂的匾额还蒙着一块红布,廊下晾着一排晒干的香坯,空气里浮着淡淡的草木清气。 小米老远瞧见他,转身就往里跑,“姐,姑爷来了!” 郑瑛正坐在里面小院里,手里捏着针线,闻言抬起头,唇角先弯了起来:“你怎么来了?” “我来拿鞋。”秀秀道,“上回你说快做好了,我寻思着该好了,便过来看看,免得你再出门寻我。” “昨日刚收的尾。”郑瑛说着,站起身,摸索着从针线篮里取出那双布鞋,“正想给你送去,你倒来得巧。” 秀秀眼尖,瞧见她中指指腹上一个红点,“针扎着了?” 郑瑛下意识把右手缩了缩,藏进袖子里。 “做活哪有不扎的。”郑瑛把袖子拢紧,“以前还不熟练的时候,十个指头都是针眼,我早习惯了。” 她是后天盲,做香、缝衣、走路、吃饭,全都要在黑暗里重新学起。 秀秀接过鞋,瞧见鞋帮内侧,还绣了一朵小小的兰草。 他伸手摸了摸那朵花,道:“怎么绣了一朵兰草?” “兰有秀兮菊有芳,兰草开花结果,便叫秀。”这话一说出口,郑瑛有些羞涩,转而说道,“我一个做香的,最会起这些好听的名目。” 秀秀也笑了,把鞋视作珍宝,仔细地收进怀里。 “鞋底我给你多纳了一层,耐穿些。”郑瑛道。 秀秀又想着她一双眼睛看不见,这一针一线,全凭手摸出来的,“做这么一双鞋,费了你不少工夫。” “也没多少事。”郑瑛道,“横竖闲着也是闲着。” 郑瑛说着,在案边坐下来。案上搁着一只青石小磨,磨盘上还留着一层细细的香粉。 秀秀凑近闻了闻,他问,“这是什么香?” “新调的。”郑瑛道,“成亲那日要点一炉,讨个好彩头。”她顿了一顿,声音里带了一点笑意,“我给它取了个名字,叫双喜。” 双喜。 秀秀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为什么叫双喜?” “成亲是一喜,新铺子开张是二喜。我盘算好了,成亲前几日把铺子开了,双喜临门,讨个吉利。热闹些,我爹他……也高兴。” 郑瑛手上把香粉拢成一堆,慢慢道:“秀秀,我常想,等成了亲,白日里我守着铺子做香,你便去镇上卖你的肉,等晚上收了工我们一块吃饭。” 秀秀听着,一时向往。可他知道,三月十六那一夜之前,他得先去粮库走一遭。 “是。”他应道,“会过起来的。” “秀秀,我正有一桩事想同你商量。”郑瑛道,“孙家货栈以后用不得了,货虽是取回来了,可往后没个地方存货,终不是个事。我想着,以后还要联络几个走水路的香商,从外头再进些料子,顺带问问哪里还有空着的货栈。” “我帮你打听打听。”秀秀道,“码头上扛活的、赶车的,我认得几个。” “你一个卖肉的,还认得香商?”郑瑛笑了。 秀秀也笑:“我在街上做生意,打听个把货栈,总是容易些。” 郑瑛的笑收了收,道:“秀秀,我又要你帮着张罗。我家这个光景,我总怕把你拖累了。” “拖累什么。”秀秀道,“往后是一家人,你的事就是我的事。这话你再说,我可要恼了。” 郑瑛重新笑起,话语温软:“秀秀,你不要恼我。” 他忽然想起一事,道:“你去码头取货,可还顺利?” 码头那地方,他如今是不敢去的,不知道孙茂林的案子如何了。 郑瑛道:“货倒是都取回来了。回来的路上路过那家胡家铺子,我进去看了看,想买一盒他们的沉珑香,人家不肯卖。” “不肯卖?”秀秀问,“为什么?” “同行相忌罢。”郑瑛轻描淡写地道,“倒也无妨。就是他们那里沉香,料子用得倒是好。” 她顿了一顿,低声道:“我闻着,像是产自交趾的熟结。这种品类的沉香早几年便归了官府榷商专卖,市面上的香铺子早买不着了。” 郑瑛也没再说下去,只道:“兴许是我闻岔了。一个镇上的香铺子,哪来的官料。” 秀秀道:“你鼻子这么灵,怎么会岔了,回头我替你打听打听胡家铺子的底细。” 小米这时端着茶从外头进来,笑嘻嘻道:“姐,你做的这双鞋,姑爷肯定天天穿。”

小米眼睛一转,对秀秀道:“姑爷,我可跟你说,我姐做这双鞋,前前后后扎了七八个针眼,你可得爱惜着穿。” 秀秀心里一暖,嘴上应着:“是,阿瑛为我做的,我自然爱惜。” 郑瑛嗔道:“小丫头,谁让你多嘴。” 小米吐了吐舌头。 这厢话未说完,卧室传来郑母的一声惊叫。 郑瑛慌忙站起身,双手在案上一撑,带翻了那只青石小磨,磨盘骨碌碌滚到地上,香粉洒了一地。 秀秀嘱咐着郑瑛小心,两步抢到卧室门口,便看见郑父弓着身子伏在床沿,一手撑着床板,一手死死攥着胸口的衣裳,一口血喷出来,溅在被褥上,又顺着嘴角淌下来,殷红刺目。 郑母扑过去扶他,两只手都在抖,哭喊着:“她爹,她爹!” 郑父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平日躺着还不大看得出来,如今弓着身子,肩胛骨支棱着,像一截枯柴。他抬起眼,眼神浑浊,嘴唇张了张,没发出声音,又是一口血涌上来,整个人往前栽去。 秀秀抢上前,一把扶住他,将他往后托住。 “小米!快去找郎中!”他朝门外喊道。 小米应了一声,忙跑了出去。 郑瑛站在床边,一只手扶住床柱,听着这些动静,母亲凄凄哀嚎,秀秀低低喊着“伯父,伯父”,她的胸口像是被人堵住,喘不上气。 秀秀看见她站在那里,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他伸出手轻轻拉过她的手。 郑瑛被那只温热的手牵着,一步一步摸到床前。 到了床前,她站住,声音颤抖:“秀秀,我爹……他怎么样了?” 床上的人已经不省人事,胸口还留着一片殷红,秀秀张了张嘴,“现在睡着了,你别怕。” 郑瑛摇头:“你别哄我。” 秀秀握紧了她的手:“……会好起来的。” 郑母扶着床沿,腿软得站不住,一把抓住秀秀的胳膊:“秀秀,这可怎么好……他爹要是没了,这家里就剩我们娘俩了……” 秀秀腾出手扶住她:“婶子,您先坐下,别慌,大夫已经在路上了。” 郑母却像没听见,只拽着他的袖子,眼泪糊了满脸:“昨儿他还能喝粥的……怎么说不行就不行了呢……” 秀秀只能扶着她,在一旁的矮凳上坐下。 镇上的郎中来的也快。 大夫进了里间,在床沿坐下,探手把脉。郑父枯瘦的手腕搁在枕边,脉象细若游丝,似有若无。他又捻开眼皮看了看,半晌,站起身来,也不说话,径直走到外间。 郑母跟出来,两只手绞着帕子:“大夫,这到底……” 大夫在桌边坐下,“参汤今夜先喂一剂,吊一吊气。” 郑母忙应着:“是,是。” 大夫顿了一顿,缓缓道:“家里的后事,该备的,也慢慢备起来罢。” 郑母怔在当地,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您这话……他、他还能撑到几时?” “能挨到今日,已是你们照顾得尽心,往后……” 大夫摇了摇头。 郑母再也忍不住,捂着嘴,呜呜地哭出来。 郑瑛站在门边,一声不响。过了许久,她伸手一摸,已是满手的泪。 夜深了。 郑母在卧室内守着,郑瑛和秀秀在门外,桌上油灯的火苗摇摇晃晃,二人的影子映在墙上忽长忽断。 “秀秀,我怕。” 秀秀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别怕,不会有事的,阿瑛,你可以去休息,我在院子里守着。” 郑瑛没有再说话,半张脸埋在膝前。 过了半晌,她又开口:“秀秀,明儿一早,你替我……到庙里上炷香吧,求菩萨保佑我爹。” 秀秀应道:“好,我去。” 16. 江陵美景三月天 翌日,秀秀如约去庙里上香。 这庙并不大,不过是镇上百姓你几文、我几文凑钱盖起来的,泥墙青瓦,小小一间,门前歪着两棵老槐。庙里没个正经住持,只逢年过节,那道婆才挎个竹篮出来,挨家挨户收香火钱,说是给菩萨换新袍子。大家也不好意思不给,都是有钱的出钱,没钱的出把米。 平日谁也想不起这儿来,这一日,秀秀却来了。 秀秀进得庙来,见人烟稀少,香火冷清,也不多耽搁。他拈了三炷香,就着烛火点着,毕恭毕敬拜了三拜,插进香炉,又从怀里摸出几文钱,添作香资。 他原是为应阿瑛的话来的,可这一跪下去,心里也跟着郑重起来,他不愿意看到郑伯父有个闪失,求郑伯父平安,求阿瑛无虞,求往后的日子顺遂,家业安泰。末了,秀秀又替父亲默默求了一句,父亲从县衙被放回来之后,整个人全然没有了往日的心气,他从前嗓门大性子直率,如今却一日日沉默下去。 至于阿瑛,秀秀的目光在虚处流转了一回,只化作一声轻叹。 婚期在即,数着日子也不过几日光景,可这些时日的事情偏没有一桩由得了人。他自己身上还压着一桩差事,脱不开身,也不敢脱身。阿瑛那头,郑伯父的病不见起色,铺子刚搬了家,里里外外,全靠她一个眼睛看不见的姑娘硬撑着。他若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屠夫,那该多好。他就能日日守在她身边,劈柴、挑水、搬货,修个桌凳……这些活计,他都能做。可他偏偏不是,他恨不能将自己一分为二,一半去替阎罗索命,一半留下过寻常日子。 身边的人似乎没有一个在好起来,他不由得想,自己这一趟,是不是回来错了。 暖风拂过衣角,檐下新燕啁啾,今日是个再不能更好的晴日。江陵美景三月天,他一个人立在这春色当中,却是个画外之人。 回来的路上,秀秀走到胡家香铺门口。 但见铺子内外络绎不绝的香客进进出出,跟寻常街面铺子没什么两样。秀秀本来都要径直路过了,忽然想起阿瑛那日的话。 他心里一动,便不动声色,调转脚步,装作买香的样子,踱进了铺门。 铺中伙计瞧见来人,暗暗打量了秀秀一眼。 见此人长身玉立,宽肩窄腰,着一袭青布长衫,倒有几分斯文模样。可往脸上看,眉骨平直,眼睛细长,平正之中透着一股说不清的气魄。 伙计往他身上看去,那长衫束得齐整利落,腰间一丝不乱,这人又不似终年伏案的文弱书生,倒像在风雨里经年摔打出来的人。 伙计堆着笑迎上去:“客官要些什么香?” 秀秀想起阿瑛的话,随口问道:“你们这儿有没有一味叫沉珑的香?” 那伙计脸上的笑一僵,道:“沉香倒是有,沉珑……客官怕是记错了吧?” 秀秀心下一凛,他这些年刀口上讨生活,识人辨伪,不过一瞬之间。适才那伙计还言笑自若,他说出沉珑二字之后,伙计却面色骤变。 秀秀也不点破,只笑笑:“许是我记错了。” 秀秀正要再说,那伙计却连声道:“对对,客官您兴许是记错了,我们这儿从来没有这味香。” * 秀秀从胡家香铺回来,来到郑家,还没到门口,便被隔壁布庄的阿茴拦住。 阿茴探着头,满脸疑惑:“咦,今儿这铺子怎么门也没开?阿瑛姑娘呢?” 秀秀心事重重,无暇与她多言,只含糊应了一句,便径直往门里走。 方才在胡家香铺探得的那点疑影,盘踞心头,挥之不去。他此刻只想着快些寻到阿瑛,将所见和盘托出。 秀秀进了门,径直说道:“阿瑛,我今日去那胡家铺子转了一圈,问起那味沉珑,那伙计登时变了脸色,一口咬定,铺中从无此香。” 郑瑛心里咯噔一下,鼻息也跟着滞了一滞。 “那日我去买,他们还认是有的,只是不肯卖与我。”她缓缓道,“莫不是我那日打草惊蛇,惹他们起了警觉?” 她越想越是心惊:“他们铺子里定是藏着什么见不得光的勾当,现在这味香都不敢摆到明处来。” 秀秀也明白,今日那个伙计的反应不同寻常,这背后的事只怕比他们想的要深。 话未说尽,门外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原是方才秀秀进门急切,门扇未闩,只虚掩着,阿茴轻轻一推,便应手而开。 阿茴拎着一只砂锅进了门,小宝跟在后头,怀里抱着几只粗碗。 她把砂锅往桌上一搁,刚掀开锅盖一角,热气裹着肉香涌出来:“我家今儿炖了锅羊肉,你们都尝尝。阿瑛,你爹不是病着么?这羊肉温补,对身体好。小宝,来,把碗放这里。” 只是众人都面色凝重,阿茴便问:“这是怎么了?” 郑瑛忙让秀秀接过小宝手里的碗。 小宝是阿茴家的孩子,阿瑛平日也遇见过几回,约莫十岁,个头不矮,只是带着痴憨,说话做事总比旁的孩子慢上半拍,巷口的孩子们都和他玩不到一处。 阿茴倒是不以为意,摆摆手:“没大碍的。这孩子脑子不灵活,那就多锻炼锻炼身体,还能帮着跑跑腿,累不着。” 郑瑛缓过神来,朝她道了谢,又替父亲补了一句:“阿茴姐,我爹他病着,起不来身,没法亲自来答谢,等他好一些,我们再来谢你。” 阿茴笑道:“谢什么,街里街坊的。等你爹身子好了,我再多做些。” 话音落地,阿茴抬眼扫了一圈,看着他们的神情,阿茴心里便明白了,郑家老头这病怕是重得很了,她脸上的笑也跟着一寸一寸地收了。 郑瑛道:“阿茴姐,你坐着歇会儿。我家还有几斤冬储的橘,给小宝捎一些。” 阿茴连连摆手:“不用不用,我家里现成有吃的,别跟我客气。” 阿茴便在凳上坐下。 “前几年征兵,我孩子他爹就死在战场上,尸首都没寻回来,官府只派人捎回来一个信。”她说着,看了看小宝,“这孩子打小痴,脑子不灵光,后来剩我们娘俩相依为命,我起早贪黑硬是把这布庄撑到了今日。” 前些年,朝廷与北边兵戎相见。这一仗一打便是三载。镇上青壮一茬一茬被征了去,走时多是壮实的汉子,回来时,却多半只剩一纸讣闻。 仗打完之后,两边的关系没有缓和。也正自那时起,许多货物皆收归榷商专卖,以充府库。那几年仗打下来,国库早已空虚,官家缺银子,便把这一应稀罕物收入囊中,只许官卖,不许私贩。譬如那熟结,民间香药铺想要交易,须先领了官中引帖,而这小小松河镇上的胡家香铺又怎么可能有领引帖的资格。 阿茴拍拍膝头:“你看,天塌下来,不也就这么过来了?” “阿瑛啊,我跟你说,人这辈子,苦日子过不完,可只要人还在,山不转水转,总有苦尽甘来的时候。这日子啊,不管怎么过,都得往前看,不能回头。” 阿茴朝里间努了努嘴:“你爹的病,你也别太熬心。你把自己熬垮了,这家才真没指望了。” 阿瑛心下了然,阿茴这一趟,名义上是送肉,实则是来开解她的,方才那番话,句句都是说与她听的。

秀秀立在旁侧听着,心里转过许多念头。 * 这天晌午,郑父精神好了些,倚着枕头能躺着说几句话。 阿瑛摸到床边坐下:“爹,今日可好些了?” “我好多了。”郑父的声音嘶哑,“你也不用天天地守着我,该忙什么忙什么去。铺子怎么样了?” 阿瑛艰难开口,“爹,新铺子我定了三月十二开张,匾都做好了,等那日揭,可您的身子……” 郑父道,“这不明天就要到日子了?你还在这儿陪我做什么,趁早去张罗。” “店里的事小米他们几个都帮着张罗,误不了事。爹,我做了几款新香,有个叫双喜的,是给成亲那日备的。” 郑父说,“是啊,阿瑛也要出嫁,三月十六,三月好啊,过了春天,往后就是新日子了。” 郑父又歇了歇,忽然问:“秀秀那孩子,你觉得怎么样?” 阿瑛低下头:“爹,您现下别操心这个。” 郑父道,“我看那孩子从小是个靠得住的。这一遭,爹只放不下你,就盼着往后有人能照顾着你。” 阿瑛的鼻子一酸,忙把头别过去:“爹,您说这些做什么。您好好养着身子,等铺子开了张,往后我们的日子还长着呢。” 郑父歇了歇气,继续道:“阿瑛。” “爹,您说。” “你从小在这香铺子里长大,你别总觉得你眼睛不好就技不如人,你鼻子灵,手巧,做香是一把好手,这是老天爷给的造化。铺子重新开张的事,你只管放开手脚去做,别怕亏,亏了咱们从头再来。” 阿瑛的眼眶热了,低头道:“爹,我知道。” “秀秀那孩子呢?” “我催他回去休息了,他昨夜也熬了一宿。” “哦。”郑父应了一声,道,“明日,让他过来一趟。” 阿瑛朝着他的方向偏了偏头:“爹?” “我没事。”郑父说,语气里竟带着一丝笑,“我估摸着还有几日活头,想见见那孩子。” 阿瑛鼻头一酸,忙低了头,装作去收拾床头的药碗,“好。我这就托人捎话去。” 她转过身去,眼泪却先一步落了下来。 * 郑瑛从父亲房里出来,在廊下站了一会儿,待思绪平复,才回身进了铺子。 小米正清点香料,见她来了道:“姐,明日就开张了,这些够么?” 郑瑛摸到柜台边,“暂且这样。往后找到新货栈,再进新的也不迟。小米,晚饭后你跑一趟王家,找秀秀说一声,我爹明日想见他。” 小米应着,“欸,我知道了。” “跟他说,不必急着过来。”郑瑛道,“他昨夜熬了一晚上,也要多歇歇。” “好,我记下了。” 郑瑛又想起一事,道:“小米,毛毛那几个孩子采药的活计,歇了这些日子也该接续上了。你见着他们告诉一声,我们还照旧隔两三日送一回,我按老价钱收。” 小米应道:“好,回头遇上毛毛,我就跟他说。” 小米看了郑瑛一眼,一句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郑瑛那张脸原就白,如今更是白得没什么血色,眼下是夜夜熬出来的淡淡青黑。 小米那点事在舌尖转了两圈,到底没有吐出来。 郑瑛听见她半晌没动静,偏了偏头:“小米?” “没事。”小米笑了笑,“姐,我收拾好就去找姑爷。” 她说着,转身便走了,姐已经这样累了,她怎么能再烦她。 17. 托身白刃 三月十二天晴,一轮日头刚浮上天际。 郑家香铺门楣上挂起两幅红绸,晨风过处,两幅红绸垂垂荡荡。铺内香案设供,上首供了财神,炉中三炷清香,青烟袅袅。虽是宾客未至,满堂的红,倒先有了喜气盈门的光景。 门外小鞭一点便劈里啪啦炸开,登时硝烟四起,红纸屑如雨般纷纷扬扬洒落一地。 郑瑛早在头一日,便用苏木水煮了一笸箩红鸡蛋。今日开张的时候,她便叫店里的婆子们挎篮出去沿街散鸡蛋,告诉大家今日是郑家香铺开张的日子。左右邻舍并看热闹的人三两过来,店里一时笑语喧阗,尤是热闹。 郑瑛虽然目不能视,耳鼻却极灵敏。 “郑姑娘,原来你们店搬这里来了。” 郑瑛一听声音便知道,这说话的李夫人原先在他们家买过香,李夫人身上的香味还是自己三年配的香方。 郑瑛笑着应道:“是,郑家香铺从今儿起就在这镇西街口,李夫人日后多来走动。” 李夫人叹道:“前些日子我特地上你们老铺去,结果扑了个空,我还道你们家往后不做香了。” “李夫人这话奇了。”郑瑛道,“搬铺子的时候,我们特意在旧铺门板上贴了新址,夫人没瞧见?” 李夫人愕然道:“上回我去的时候那门板上干干净净,不曾有什么纸条。” 郑瑛只笑道:“兴许是叫风刮了。夫人寻到了就好,往后我们常走动便是。李夫人今儿还照例配那方安息香?” “难为你还记得。”李夫人道,“正是。” 郑瑛便回身向里吩咐道:“王嫂子,李夫人的安息香照旧例配。” 郑瑛又向李夫人笑道:“夫人宽坐,香即刻就好。” 店里一时人来人往,络绎不绝,郑瑛心里是欢喜的,只是这满堂笑闹声里,没有她爹的声音。鞭炮既炸过,晦气想也驱尽了,她只盼那晚是郎中诊错了,她爹以后还能起来亲眼看看这新铺面。 晌午刚过,三个汉子晃着膀子进了门,打头的是一个膀大腰圆,满脸横肉的男人,脸上一道刀疤直劈到鬓角,他后面跟着的两个人一个斜眼,一个缺了半颗门牙。 这三人一进门,郑瑛便闻到一股汗臭味。 三人中带头那个刀疤脸的手掌根往柜台上一拍:“老板呢,给老子出来!你家的香点起来全是烟,呛得人直咳,还一股霉味酸气!买回去点都点不得,退钱!” 听到这吼声,满堂客人都惊了。带着孩子的妇人慌忙把孩子往自己身后拢去,店里其他客人都惶恐地后退,柜前登时空出一圈。 郑瑛道:“这位大哥,您是从我家买的香?什么时辰、买了哪一味,烦请说个明白。” “我今天早上买的!”刀疤脸瓮声瓮气,“晌午一烧,一屋子全是烟!” 郑瑛心里一动,今天上午她都在店里,明明不曾听过这人的声音。她面上不露,只道:“那香呢?大哥把剩下的拿来,是霉是假,我一闻便知。若真是我家的货坏了,钱一文不少都退您。” 那汉子说:“都烧完了!” 郑瑛心里越发清明,这几位八成是来掀摊子的。 后面的斜眼的在一旁帮腔,一拍柜台:“他家香就是不好!昨儿我也买过,一屋子烟,呛得俺娘直咳!” “昨儿?”郑瑛微微一怔,“这位大哥,昨天我这铺子还没开张呢。” 刀疤脸的脸色红一阵白一阵,一把拽开斜眼的,回身抄起柜上一只香匣,抡起来作势要砸:“少他娘废话!退钱!今儿要是不退钱,老子就砸了你这黑店!” 刀疤脸一扬手,便要将手里的香匣抡下来。 小米不知何时已从人堆里钻到柜台前,一把张开两臂挡在郑瑛身前:“小心,姐!” 后面的斜眼男子一抬手把她推搡了个趔趄。小米本来就瘦,受着这一推便仰面摔出去,右手下意识向后一抵,正撞在柜台角的铁皮沿上。 小米摔出去的当口,门口的光暗了一暗,一个人影跨了进来。 秀秀本是来看郑父的,不巧正撞上这一幕。 刀疤脸的手腕先被人攥住,他还没看清这人打哪儿进来的,腕骨已被拧得咯咯作响,手里的香匣当啷一声摔在地上。 刀疤脸的右臂被别到背后,他疼得啊的一声。 “谁让你们来的?”来人声气平平地问。 “没谁!”刀疤脸嘴硬道,“你们家的香不好还不让人说了?” 刀疤脸冷不丁挥出左拳。 秀秀只把攥着的手腕轻轻一带,刀疤脸抡到半空的左拳登时失了准头,整个人跟着趔趄出去,正撞在斜眼身上,两人摔作一团。 “我问,谁让你们来的。”秀秀站在原地,脚都没挪。 缺门牙的男子转身想跑,秀秀一步跨过去,反手一探,搭上他的后颈。缺门牙只觉颈侧一麻,半边身子都软了,扑通跪下去。 “你说。”秀秀在缺门牙肩上一按。 缺门牙的男子胆子小,当即想交代,“有人出钱,叫我们——” “闭嘴!”刀疤脸暴喝,抄起那条长凳,抡圆了横扫过来。 秀秀不退反进,抢前一步,一手按凳头、一手压凳身,长凳登时转了向,反被他架着送回去,刀疤脸收势不住,眼睁睁看着自己抡起的凳子拍在斜眼男腿弯上。斜眼哎哟一声,又趴回地上。 刀疤脸的脸都红了,喘着粗气,忽地一咬牙,探手拔出腰间的砍柴弯刀,刀尖虚虚指着那年轻人:“你、你过来试试!” 秀秀低头看了看那把刀,像看一件孩童的玩物,道:“刀,不是你这么拿的。” 话音未落,人已欺近。刀疤脸只觉眼前一花,那人已贴到他身前,左掌搭上他执刀的腕子,轻轻一旋,他只觉虎口一麻,那刀竟脱了手。 等刀疤脸回过神,弯刀已到了那人掌中,他握着刀柄在指间转过一圈,刀光一闪,反手钉在柜台上,入木两分。 他拍了拍手,“想砸店?你那两下,连头猪都唬不住。” “出钱的人,是谁?”秀秀蹲下来,一双眼睛看着刀疤脸,像看案板上一条待宰的鱼。 刀疤脸见势不对,只得交代:“我们没见过面,不知道那人长什么样子。”

秀秀站起身,掸了掸衣摆,走到柜台前,把钉在柜台上的那柄刀拔出来,随手抛回刀疤脸脚边,“回去告诉出钱的人,以后谁想来这家铺子撒野,形同此木。” 他摆了摆手,“滚。” 刀疤脸扒着地爬起来,带着小弟一瘸一拐出门去。 满堂的客人早已散了个干净。 秀秀转过身,朝柜台走来。 郑瑛听见那脚步声由远及近。 “阿瑛,吓着了?” 郑瑛摇了摇头,忽然想起什么,急急道:“小米?” 方才郑瑛只听见一声闷响,不知道小米有没有受伤。 “姐,没事。”小米咬着牙,还笑,“蹭破点皮。” “别动。”郑瑛摸过去,“摔着哪儿了?” 小米吸了口气,“手腕碰了一下,不碍事的。” 郑瑛的指尖摸到她的腕骨上,纤细的手腕已然肿起:“哎呀,小米你快去医馆瞧瞧,这几日便回家歇着吧。” “姐,我不碍事。那帮人还没走远,我守着店里。” 郑瑛说,“这有秀秀在,你快去医馆,小小年纪,可别落下病根。” 小米到底去了。 郑瑛问,“秀秀你怎么来了。” 秀秀说,“我来见伯父。” 郑瑛恍然想起,昨天父亲说要见秀秀,“秀秀,你先进去吧。” 秀秀却没动脚:“方才那几个人是什么来路?” 郑瑛摇了摇头,她也不知道得罪了谁,“你先进去见我爹,别让他等急了。” * 屋里药气很重。 秀秀在床前站住,郑父见他进来,道:“秀秀,你来了,我这一冬病着,精神一直不济,你回来这么久,我还没和你说上几句话。” 秀秀恭敬地应道,“伯父,这几日身体如何?” 郑父摇摇头,又说,“你现在如何了?如今你和阿瑛婚期将至,你身上的事了了没有?” 秀秀答,“快了。” 郑父喘了喘,“郑家记你的情。可你要娶她,我家阿瑛以后托付给你,总不能继续过这样的日子。” “小侄已有打算。” 郑父皱眉,“你打算怎么做?那地方肯放人吗?” “伯父放心,我探过口风,可以的。而且,黄大夫说,再有段日子,阿瑛就能复明,她眼睛一好,我们与那边便是两不相欠,往后也不必再仰人鼻息。” 当年阿瑛一双眼睛失明,郑家求医问药,银钱如流水,药石罔效。 隔了几日,秀秀对郑父说,只要入了那门,便有人请大夫治阿瑛的眼。郑父一口回绝,他虽不知道那门里是什么勾当,却也明白天底下没有白得的好处,这些人要一个半大的孩子做什么? 又过了几年,秀秀便调去天都,两家人一时断了联系。 郑父看着他,心里忽然一酸,这孩子竟真拿命去拼,“苦了你了。” 秀秀低下头:“无碍。” “你们这个年纪成亲,本该是吹吹打打的喜事。可惜我老头子身子不中用……” 18. 魂牵一江水 是夜,郑母将缝了月余的嫁衣拿出来喊郑瑛来试穿,这一件大红的缎衣款式素净,领口袖缘俱是素面,只在衣裾上压了一道同色的滚边,盖头便是一卷叠得方方正正的红布,没有多少金线珠饰。 郑瑛知道这衣服虽然简单,可一针一线俱是母亲的心意。 郑瑛依言套上身去,郑母替她系罢腰带,退后两步端详一回,“我瞧着这衣服挺合身的。” 郑瑛应了一声,面上并没有多少喜色,她心里翻来覆去想着放不下的一桩事。 郑母又转进里间,不一会儿,她便捧出一只旧木匣来,里头是一枚玉镯。 这原是郑母当年出嫁时,郑瑛的姥姥亲手拿来镯子给郑母压箱底的,这些年家里再紧巴也不曾动过一下。如今秀秀回来了,眼见女儿有了归处,这镯子总算不必再等着变卖救急,郑母方取出来,传到郑瑛手上。 郑瑛捧在掌心里,只觉得入手温凉。郑母接过去,扶着女儿的手腕,轻轻将那玉镯套上。镯身停在腕间,越发衬得那一截腕子光滑圆润,竟如水葱儿一般,玉色与肤色交映生辉。 郑母见她不怎么说话,柔声问道:“怎么了,阿瑛?看你一直闷闷不乐的,莫不是为着白日里那些上门寻事的人?” 那会子她虽不在店里,事发之后却立时便听说了,当下便觉着一阵后怕,若没有秀秀及时赶到,那帮凶神恶煞的人还不知要闹出怎样的乱子来。只怕近来她们家是真的犯了煞星,须得寻个法子好好破一破才是。 郑瑛待要开口,郑母已接着说了下去:“今日亏得有秀秀在,若是不然,咱们一个妇道人家开店,连个男人支应都没有,终究不是长久的法子。我想着,往后不妨雇一两个男丁在店里支应着,纵使再有人来寻事,好歹也能抵挡一二。只是不知道那些人究竟是谁派来的,咱们近来也不曾得罪过谁,细细想来,除了那日与那个周嵩闹过冲突,旁的人可再没有结过怨了。” 郑瑛握住母亲的手,温言安抚道:“娘,我并不是为着白日里那些事烦心。咱们若是真得罪了什么人,那些人迟早还要再来,躲也是躲不过的,我们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身正不怕影子斜,咱们只管把铺子开得堂堂正正,还怕他们不成?” “只是有一桩,我心里反复掂量着。”郑瑛说到此处,声音便弱了下去,“如今,父亲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病到了膏肓,正是要紧的时候,我想着,这门婚事要不要往后推一推……” 这些话她压在心底许久了,只因父母亲执意要她嫁,可现在父亲危在旦夕之间,她实在高兴不起来,纵是天大的喜事摆在眼前,她现下也提不起半分欢喜。 郑母抬眼望着女儿,灯影里那张脸眉目清秀,一双眼睛虽不能视物,却愈显得沉静,只是近来为着铺子、为着她爹的身子操心,脸颊瘦削了几分,颧骨微微凹下去,眼下一圈青影,倒是更显我见犹怜。 “傻孩子,”郑母叹道,“你若把婚期推迟了,你爹才真正放心不下呢。他如今强撑着一口气,不过是想亲眼看着你出嫁,看着你后半辈子有个依附。我同你爹都是黄土埋到半身的人了,哪里还比得上你的将来,你可别顾此失彼,现下最要紧的是把你的婚事办得妥妥帖帖。秀秀那孩子,我看着是个可靠的,你们成了亲,我和你爹也就安心了。” 郑瑛心里又想起秀秀来,白日里他来看父亲,两个人在里间说了半晌话,出来时他同她告别,她倒是听出他话音里不大对。她不知父亲同他说了些什么,心里却隐隐担心父亲是不是也说了类似托付的话。 若真如此,他一个正当青春的年轻人,这个年纪娶妻原是喜事,偏生赶上她们家的这种事情,他眼睁睁看着这一家子病弱,便是再肯担待,心里也难免沉甸甸的。 * 日子便这般不咸不淡地过去,开业那日闹事的人倒也没有再掀起什么水花,只苦了店里,门可罗雀,一日里才见一两个顾客进来。 这一日,郑瑛正在店里收拾香粉,王嫂子瞅着她忙里忙外,道:“我说姑娘,都这个日子了,你不在家张罗成亲的事,怎么倒还有闲工夫泡在店里头?眼瞅着再过几日就要过门了,你这位新嫁娘心里头可激动不激动,欢喜不欢喜?” 郑瑛却提不起什么兴头来,只淡淡道:“成亲原也是要照顾店里的,往后再怎么着,这边铺子也少不得我照应。再说,婚事上要备的东西,母亲已张罗得差不多了,横竖不是什么大办,我在店里做做香,总比窝在房里闲着强。” 王嫂子听她说得这样随意,便也不再追问,转了个话头,叹道:“唉,说起这位姑爷,可真是不爱惜东西,这柜子我们都用过多少年头了,好好地让他划了这么一道,我看着都心疼。” 郑瑛心里自然明白那道划痕的来历,便道:“眼下也不碍事,那日是这柜台替咱们铺子挡灾,秀秀也是情急之下才动了手,怨不得他,等得了闲,我们请个工匠来补一补,便看不大出来了。” “话是这么说。”王嫂子探过身来,道,“可我就怕这位姑爷脾气大,我说句不好听的,这做杀猪买卖的人手上可都是刀上的活,这样的人火气怕是不小;往后关上门过起日子来,你可得事事顺着他些才好。” 郑瑛闻言,只回了一句:“他脾气不大,我从没见过他生气。” 王嫂子半晌才讪讪道:“那倒是。男人能护家,比什么都强。” 王嫂子又想起什么,问,“哎,我倒还听人说,我们这新姑爷从前在天都念过书?” “读过几年。” “稀奇。”王嫂子咋舌,“好端端的读书人,怎么做起杀猪的行当来了?” “各人有各人的缘法。”郑瑛淡淡地答,“杀猪也是门手艺,养得活人,便是体面。” 王嫂子看着空落落的店堂,又叹了一声:“我说姑娘,你爹这一病,铺子可全指望着你们母女俩支应了。我在你们家做了这些年,倒不是贪那几文工钱,就是……就是怕你们这一摊子,撑不撑得住。” 郑瑛道:“嫂子只管放心,眼下人少,是街坊还不认得咱们这新门脸,我们头一年不求多赚,薄利多销,先把名声做起来,后面再添几个新方子,把香做出个名堂来,到那时候,郑家香铺自然不愁客源。” 王嫂子听她说得有板有眼,不由怔了怔:“我说姑娘,你心里头倒亮堂得很。我原还想着……” “嫂子,”郑瑛打断她,“你在我们家做了这些年,又勤快又肯卖力,这些话我也只对你说,这铺子在我手里,只会一日比一日好,不会有一日比一日差。你的工钱非但一文都不会短,往后还要涨呢。” 王嫂子应着,郑瑛却忽然想起一桩事来,问道:“嫂子,我恍惚记得,你家里那位是在码头做工?” “是啊,”王嫂子道,“在码头上扛麻袋,他就是个卖苦力的命。” “码头那边如今生意如何?嫂子可曾听他提起?” “生意么……”王嫂子叹了一声,“自从孙掌柜那案子一出,唉,孙家掌柜那个案子啊,官府查了这些日子也没查出个所以然来。只是孙家货栈一倒,码头上几家货栈瞅着空子,价钱齐齐往上涨呢。” “为何涨价?”郑瑛皱眉,感觉不妙,她还需要租新的货栈呢。 “还不是因为那个凶手没抓着。”王嫂子悄声道,“咱们这街面上还好,码头那头如今可是人人害怕着,你说,万一那凶手再回去作案,可如何是好?那边做工的人个个都是把脑袋别在裤腰上讨生活。货栈老板们更是怕,如今还敢照常经营的都是胆子大的。” 郑瑛听着,半晌没言语,末了才问:“那你丈夫平日可曾同你说过码头上哪家货栈的老板还算厚道实诚吗?往后香铺进料离不开水路,我正寻思着再找个靠谱的货栈。” 王嫂子道:“这个……他平日倒没同我聊过。改明儿我问问他,打听明白了,再回来告诉你。” 这边两人正说着话,郑瑛忽然听见门口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软软地栽在地上。 王嫂子探头一瞧,脱口道:“欸,门口这不是小米那丫头吗?” 郑瑛心下一沉,慌忙拄了明杖摸到门口,她顺着那手腕往上摸,摸到缠着纱布的一圈,心头便咯噔一下,颤声唤道:“小米?” 小米没有应声。 郑瑛蹲下身去,将她半抱起来,一手探上她的额头,只觉滚烫得骇人,竟像一块烧红的炭。 “王嫂子,快来,小米身上怎么这么烫啊!” 两个女人把小米架进后间,灌了半碗姜汤。 这丫头额上烧得厉害,郑母遂另兑了一盆凉水,将帕子浸透绞干,叠成窄窄一条,敷在她额上,隔一时便翻一面,重绞了凉水再敷。 小米缓过气来,睁开眼,看清面前的人,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郑母见她缓过气来,问:“小米,你不是受了伤回家养伤吗,怎么跑店里来了?” 小米还没答话,眼泪先滚了下来,张了张嘴,才哑着嗓子道:“婶子…… 我哥他们要卖我……” 郑瑛吃了一惊:“小米,这是怎么说?” 小米抽噎着,把脸埋进郑瑛掌心里,回去这两日,哥哥嫌她吃闲饭,嫂子只管使唤她洗衣劈柴,她手腕伤着,拧不动衣裳,便挨了好几下打。昨夜哥哥说郑家反正也不要她了,赶明儿索性再寻个人牙子,卖一回也是卖,卖两回也是卖。她听得害怕,便偷跑出来。 郑瑛知道,小米爹娘都已经去世了,她的哥哥和嫂子原就容不下她,连把她嫁出去的嫁妆钱都不想出,只想把这个小丫头卖出去挣一笔钱。当年就是险些将她卖了出去,小米哥嫂都和人牙子把价钱讲定了,郑瑛父亲看不过眼,说铺子里正缺一个帮手,就把小米留下来做工,每月开一份工钱,下了工回家还能给家里干活,这才算替她保住了一条活路,郑家香铺也得来一个勤快的丫头。 “没事了没事了。”郑瑛柔声道,“往后你跟着我住,不去他家。” “姐,我往后真能一直跟着你?”小米哽咽着问。 郑瑛说,“能,你跟着我。我眼瞎,你手脚勤,正好搭个伴。我嫁了人,你也跟着我。” “那……姑爷呢?”小米迟疑了一下,声音闷闷的,“他会不会嫌我碍事?” 郑瑛笑了:“他不会。他那人话少,心里却是良善,不会待你不好的。” * 天低云重压着满城屋脊,江上浮雾笼着城内一段水。 城里的官仓便临着这段水而建,青砖高墙足有三丈来高,整座仓黑黢黢地矗立在那里,像一头伏卧的巨兽。 门前甲卒持戈直立,这般阵仗,莫说是人,只怕连一只飞鸟,也很难无声无息地落进去。 一个担肉的汉子缓步走来,行到桥堍一株老柳的荫下,他方卸下担子,俯身蹲下。 秀秀顺手抹了一把汗,目光看似随意,却径直落在那座青砖库墙上。 这地方自辰时开门,至午前漕船靠埠卸粮、卸完即离岸,片刻也不多停。那库门整日锁得严严实实,进出俱需要有凭据。 秀秀在柳荫下蹲了半个多时辰,早把守库的兵丁数量摸得差不多了。 这一会的时间便遇上两班轮值,每班约莫二十来人,另有堤上两个提刀巡走的。秀秀回首见到那两个拎着大刀的守卫,他记起上头的吩咐,此事须做得悄无声息,万不可声张,更不可打草惊蛇。 他这次的任务目标是陈恭,陈恭是荆州府粮秣官。若是事情引起轰动,一石激起千层浪,刺杀朝廷命官的他只会吃不了兜着走。 这些年来,这样类似的暗杀官员的任务他做过不止一桩,血色罗衣门的人似乎并不害怕被追查。 上面的人不怕,可他怕,这样的差事做得越多,一条命便越是系在旁人的手里,这种事情若当真败露,上头自有千万种法子弃了他这枚棋子而脱身。 一乘青布小轿在库门外稳稳停下,轿帘一挑,一个瘦脸官员下了轿,这人身量不高,步伐轻快,一路径直进库,两旁的甲卒只垂手守着门,并不拦阻。 那官员在库里约莫待了一个时辰,出来时脚步略有些急,径直往码头走了半箭地,望着那片水面出神,神色间仿佛在盘算什么。 秀秀顺着那官员的目光,也慢慢看向那船埠,漕船早已离开,他在看什么? 官仓正面是一座船埠,漕船都靠那边卸粮。仓侧另斜出一段旧栈桥,是早年间的旧码头,如今粮改走正埠,这处便空下了。 三月春汛,水面离桥板不过三尺。这般水深,人若失足落下去,顺水一冲,怕是尸首都捞不回来。 秀秀取下腰间水囊,仰头喝了一口。 昨日他到郑家,伯父躺在榻上,半晌才睁开眼,见他来,断断续续说起他那病的来历,郑伯父原是入冬着了风寒,本不当回事,谁知一病不起,镇上的郎中瞧来瞧去也瞧不出别的缘由,只说是风寒入体。 秀秀听后,恍然想起,正是去年冬月,他向上级请命调回江陵,而伯父病倒也赶在同一个时间。两桩事这样撞在一处,由不得他心里不犯疑。 他原想再就着水囊喝上一口,可看着那水囊,没了心思,又缓缓将水囊放了下去。 一个兵踱过来,喝道:“卖肉的,蹲这儿做什么?” 秀秀抬起头,赔了个笑:“军爷莫怪,担子重了歇歇脚,缓过这一口气,这就走。” 他弯腰把水囊系回腰间,直起身,将两扇猪肉重新担上肩头,转身便顺着来时的路去了。 19. 杀人红尘 眼见着太阳寸寸西沉,昏黄的日光笼着人家。 秀秀将两扇猪肉放入扁担两头的箩筐,又回身取下挂在墙上的弯刀将其挎在腰身一侧 王老实问:“都这个时辰了,你这大筐小筐往哪儿去?” 秀秀道,“城里一家馆子的掌柜定了明早的肉,人家等着明天用呢。” 王老实并无怀疑,自从那回官差老爷把他带到衙里好一顿打,他便像被抽了魂一般,听见集日上满街的喧嚷心里都发憷,他许久不去肉摊,肉摊子上的一应生意便都到了秀秀身上。 “这眼看着天都要黑了,你现在进城今晚上还能不能赶回来?”王老实絮絮叨叨着。 秀秀道,“爹放心,我脚步快,去去便回。” 王老实继续说,“你明天就要成亲了,这前一晚不在家等着,还要往城里跑?依我说,这肉还是明天得了空我给人家送过去。” “明天送不就耽误人家老板的时间了吗,爹,你给我留着门,等我回来便是。” 秀秀家宅院里外处处挂了红绸,檐下廊间俱是一片绯色,一阵风吹过绸角便猎猎地飘扬着。 家里正为明天的喜事张灯结彩,而他转身要去赴那一场杀局。 秀秀临出门前又停下脚步,回头道,“爹,迎亲一定要等我回来。” 若是他平平安安回来,明日便抬了花轿去郑家把阿瑛接回来拜天地,可如果他没有及时归来,万一他爹不知道底细,照旧替他去迎了亲,那阿瑛岂不是年纪轻轻就守了寡,再或者他折了胳膊断了腿成了残废,拖累她一辈子,那多不好。若真出什么岔子,便让这亲事悄悄散了,阿瑛以后还会找到一个良人,安安稳稳过她的日子。 王老实不解,“这话什么意思?你今晚上不回来,明天才回来?” 秀秀说,“若是赶不及天黑前出城,我便在那边将就住一晚,明早上回来,误不了迎亲的时辰。” * 秀秀蹲守许久。 是夜无月,星子也被云层遮得严严实实。库门洞开,两行火把自门楣一直插到堤岸,将青砖高墙映得明晃晃的。 这日是三月十五,恰是粮库盘点的日子。 白日在众目睽睽之下不好动手,今夜盘点,当差之人要忙到很晚,官仓上下忙乱了一整日,人乏灯倦,他可以借此机会见机行事。 良久,夜色如黑墨浸染,官仓大门前只剩几个差役提着灯,站成一排候着。 陈恭出来了。 他走到阶下,正待唤差役,却见其中一人手中灯忽地一晃,电光石火间,提灯人软软地歪下去,其余人尚未反应过来,便接二连三倒下。 陈恭大惊,刚要张嘴喊人,却见一个人影自沉沉夜色里缓缓显现。 那人渐渐走来,静夜里宛若恶鬼催命,步步迫近。 陈恭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后退了一步。此刻那张脸已从黑暗里一点一点地浮现出来,这人生着一张白净的面皮,眉眼清秀,那双眼睛隔着夜色看他,渊深如墨,定若磐石,如两弯不见底的寒潭。 “你是什么人?深更半夜来这做什么?” 那人不作声,脚下却又近了一步。 陈恭彻底慌起来,他急顾四周,现在自己身边竟连一个可用的帮手也没有。 他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下:“兄弟,兄弟,有话好说,有话好说。你要什么开口便是,你要钱,我有钱,你要多少,我给多少,只求你高抬贵手,放我一条生路。” 陈恭抬起头,迎着夜色望那来人,心里忽然明了。 这人不是来要钱的,他是来要他这条命的。 他猛地站起来要跑,刚直起半个身子,后颈却已被人攥住。那只手快而无情,钳住他的后颈,不由分说地用力一送,他整个人便头下脚上地翻过桥栏,一头栽进桥下那黑沉沉的春水里去了。 水从四面八方灌进口鼻,他伸手乱抓,眼见便要沉下去。 忽然间领口一紧,那人伸手揪住他的衣领,把他从水里提起来半个头。 陈恭像捞着了一根救命稻草,拼命抬头,他嘶哑着喉咙喊:“钱……我有钱我给你钱,你放……” 那人却不为所动,径自揪着他的衣领,将他的脑袋重新按进水里去。 陈恭便在水里拼命地挣扎起来,江面上被搅起一层层白沫,渐渐地,最后一丝水纹悄然消逝,四下又归于一片死寂。 秀秀松了手,那具尸体在水里随着水流的牵引载浮载沉,慢慢地顺着江流往下游去了。 近岸的地方浅滩连着芦苇丛生的水湾,秀秀眉峰微微一聚,倘若天一亮,有人发现粮官的尸首搁浅在官仓下游的水边,用不着半日,全城的兵丁便会循着江岸搜捕。 秀秀没有迟疑,当即从桥栏上翻了下来,沿着江堤赶到那具搁浅的尸体旁,抓住那尸体的后领,像拖一袋沉沉的米一般,把它缓缓地往深水处拖去。水流渐渐急转起来,没过了他的腰,秀秀这才松了手,那尸体便又顺流而去。 江风迎面扑来,吹得秀秀一身湿透的衣衫猎猎作响。方才动手时在桥上、在水里磕碰过的地方这时都隐隐地疼起来。 可眼下的情势,却由不得他顾惜这些,粮仓那里还等着他回去收拾干净。 秀秀回到粮仓,差役们横七竖八地倒在阶前,犹未醒转。他正要弯下腰去拖人,却觉出不对。 仓侧不知何时立了一个人影,隔着将亮未亮的沉沉夜色,静静地望着秀秀这边。 秀秀立在这头,同样回望过去,只有脚下的江水哗哗地流,把这一片将明未明的寂静衬得愈发幽深。 秀秀的手不动声色地握住自己的弯刀,半路杀出个程咬金,不知此人是敌是友。 那人腰间悬着一柄刀,鞘身乌黑。他也不多言,只一手按住刀柄,缓缓地把刀抽出来,刀出鞘,刃光霜白,这是一把饮过许多人血的快刀。 秀秀也把刀抽了出来。 那人先动了手,脚下倏地一错,整个人便如鬼魅般欺身而至,刀光乍起,一抹雪亮的弧线径直奔向秀秀咽喉。 秀秀侧身让过刀锋,手中刀往外一封,只听得当啷一声金铁交鸣。 那人不等秀秀站稳脚跟,腕间猛地一旋,第二刀紧随而至,刀锋斜斜掠向他的肋下,秀秀后退半步,沉腕一挡,双刃交磨。 第三刀、第四刀接踵而至,那人如一条贴地游蛇,刀光贴着地面卷涌而至,削起一蓬断草。 秀秀一柄刀固守身前三尺之地,可今夜终究不同往日,他方才沿堤逐尸奔波了大半夜,腿上劲力早耗去三成…… 那人的刀势却愈使愈急,刀风凛冽逼人,迫得秀秀节节后退。 那人蓦地一声低喝,刀尖往上一挑,拨开秀秀护身的刀,就势一掠,刀锋自秀秀左肋斜斜划落,衣料应声裂开一道口子,鲜血汩汩地涌出来,顷刻间浸透了半边衣襟。 秀秀喉间闷哼一声,足下却分毫不乱,不退反进,左臂一探,五指如铁钳般扣住那汉子持刀的手腕,右腕同时一沉,反手一刀,刀背重重横拍,那汉子吃这一记,踉跄倒退数步,肩头皮开肉绽,鲜血顺着手臂涔涔而下。 * 成亲这日一早,郑瑛坐在妆台前,由母亲替她绾着发。 郑瑛额角兀自隐隐作疼,昨夜她就没有睡安稳,辗转反侧一夜到天明。 郑母探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只说她是头一回出阁,心中欢喜,这才睡得不安稳。 如今晨光初透窗台,想到今日便是自己的成亲之时,郑瑛恍恍惚惚竟觉此时像一场梦一般。 正屋那头传来一阵响动,像是什么器物被碰倒了,间或夹着一声咳嗽,郑瑛耳力素来灵敏,先就听见了,微微侧过头,问道:“娘,我爹那边是不 是有什么状况?” 母亲停住手里的篦子,侧耳听了听,道:“怕是你爹……娘去看看,一会儿就回来。” 不一刻,母亲的声音便从正屋那头传过来,又惊又喜:“阿瑛,阿瑛,快过来,你爹竟能自己站起来了!” 郑瑛心里一喜,隔着屋忙问:“娘,爹真的能站起来了?” 郑母笑道:“傻孩子,这还有假?你爹正换新衣裳呢。” 郑瑛忙起身过去,一路摸着墙走到正屋门边,先唤了一声:“爹。” 郑父的声音传过来,“哎,阿瑛。” 郑瑛道:“爹,你的身子可好些了?” 郑父道:“好了,好了,爹没事。今日爹自然要看你出嫁,你只管去收拾,别误了吉时。” 郑瑛听了,喉头一哽,应道:“嗯,爹,那你慢着些。” 她摸着墙走出几步,身后又传来父亲一阵强压不住的咳嗽声。 郑瑛已换上新裁的嫁衣,一方红盖头覆于额前,她目不能视那一抹绯红,只觉眼前垂着一层轻绡,随着她的吐息微微地起伏。 闺房里人来人往,邻里女眷们进进出出,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脚步声此起彼伏,错落杂沓。 郑瑛端端正正地坐着,听这满屋子的热闹,今日真是诸多喜事齐至门楣,连父亲那缠绵床榻的身子也渐渐见好,竟能自己站起来亲自送她出阁。她这般想着,眉眼间俱是欢喜。 屋里的热闹渐渐冷落下来,一家人就这么等着等着,竟过了迎亲的时辰,窗外头的日头逐渐挪移,屋内的光景转为暗淡,门外却始终不见王家迎亲的人影。 方才叽叽喳喳的女眷们渐渐开始凑在耳边私语。 “这都过了时辰了,怎么还不见王家的人影?” “莫不是那边出了什么变故?” “该不会,是悔了这门亲事吧……”这人话没说完,便被旁人轻轻扯了扯衣角。 郑母心里也急,面上却强撑着,她走到郑瑛身边,握住她的手,笑道:“阿瑛,你别急。兴许是今儿个镇上有什么集会,兴许……是路上耽搁了,过不了多久,迎亲的人一准就到。” 郑瑛被母亲握着的手泛着凉意,却顺着应道:“娘,我不急。” 嘴上这么说,她如何不急? 郑母又拍了拍她的手背,道:“你只管坐着,娘到门口看看去。” 郑母说着便招呼众人,“都别在这儿干等着了,咱们到外头厅里坐坐。” 女眷们应声散去,一时脚步杂沓,衣袂窸窣,屋子里便骤然空落下来。 郑瑛独自坐在原处,从早上起来,她的心口就怦怦地慌着跳着,如今看来,竟是有缘由的。 郑瑛端坐着,忽然起身摸索着走到妆匣前,指尖在匣中轻轻一探,触到那支木簪。 她握着那簪子,心擂如鼓。 秀秀莫不是出了什么事,为什么现在还不见他? 他素来不是那等轻诺爽约之人,成亲这么大的事情,他怎么会不来呢? 这门亲事分明是两厢情愿,他怎会临到跟前忽然反悔? 郑父将郑母唤到跟前,道:“等也不是办法……你赶紧差个人去王家瞧一瞧,到底是个什么情形。” 郑父同样心焦,越是焦灼,胸中那口气便越是短促,到末了,竟只余下出气的声息。 郑母忧心忡忡,“他爹,你还是躺下歇着,我这就着人去王家打探。” 转过身,郑母忙差了邻家一个后生往王家去了。 过了好一阵,那后生气喘吁吁地跑回来,一进门便道:“婶子,王家那边……” 郑母忙问:“怎么了?可是迎亲的人要来了?” 那后生摇摇头,“新郎官昨天进了城,到今天还没见人影。我路上又听说城里不知出了什么事,今日一早城门便关了,全城戒严。” 20. 真心莫相负 满屋子的人听了这话,皆是相顾失色,新婚之日却不见了新郎官,这婚事该如何是好? 大家的目光不约而同转向堂前一身病骨的郑父,“莫不是今日竟成不了亲了?” 郑父面上强撑着,内里却也是如同滚油浇心,城里戒严了,这莫非是发生了天大的事情,他心头陡然一沉,秀秀进城究竟是真的去卖肉,还是奉了那个组织的命令?这戒严之事和秀秀有没有干系? 郑父越想越是胆战心惊,莫不是那孩子在城里作下什么弥天大祸,此刻已是被人拿了…… 室外众人一时嘈杂,郑瑛感觉不对劲。 她也顾不得礼数,循着声音从里屋摸了出来。 听到众人七嘴八舌的猜测,郑瑛心里的石头反而落了地,秀秀是被困在城里耽误了时辰,果然,他不是故意悔婚的。 郑母看着满座宾客,众人原本都是凑个热闹来喝喜酒的,此刻都盯着他们等着看事情怎么发展,她心里暗自叹气,又问那个后生说,“那秀秀他爹怎么也不过来迎亲啊?” 那后生说,“王伯父说了,要等他儿子回来。” 郑母焦急,“等他儿子回来?如今街上戒了严,他几时能回来?这事情都没有个准信。这要是误了今天的好日子可怎么办,让我们阿瑛该如何是好?” 那后生也说不出来什么缘由。 郑母见他这般,不由得更为着急生气,对郑父说,“这王家临到时候了却做出这样的事情,这好端端的婚事还要不要成了?” “娘,我要嫁。”郑瑛插嘴道。 郑母瞧着一身喜服的女儿,心里不由得酸涩,“如今这般光景,咱们还嫁什么,秀秀人都不知道在哪里……” 说着说着,郑母不由落泪,两人的婚事还是她牵头提起来的,反倒导致了今日的情景,自己当时真是一时糊涂。 “娘,错过了今天我们又能等到几时去?” 郑母也想到郑父的身体,要是今天不成事,继续拖下去,怕是…… “娘,你再托个人去王家走一趟,就说我们这里一切都准备好了,只等他们来迎亲。” 郑母隔着红布望着自己的女儿,心里酸软,“罢了,娘依你,秀秀就算是一时间回不来,王老实也该过来拿个主意。” 没成想,郑父反而不同意了,他强撑着吼出来,“糊涂,一切等秀秀回来再说!” 秀秀这孩子一直不露面,八成是出了什么事情,他总不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女儿去做个望门寡。 郑瑛不解,“爹,你不是一直希望我完婚吗,怎么现在又不许了?” 郑父急道,“爹没有不同意,只是……此事急不得,他……唉,等秀秀回来再说。” 秀秀加入那个组织的事情一直都是瞒着阿瑛的,他怕她知晓实情后,便不肯安心诊治眼睛,所以当年他调去天都,也只说是去天都读书。 郑瑛说,“爹,今日万事俱备,您叫女儿等到几时?错过今日,女儿不能顺利出嫁,岂不是成了全镇的笑话?” 听她这般说,郑父左右为难,只觉一股血气涌上喉头,竟哇地喷出一口血来。 一股铁锈味霎时钻进郑瑛鼻端。 满屋子的人一时炸了锅,七嘴八舌的喊叫,“别挤,别往里挤了,快去请郎中!” 郑母缓过神来,哭嚎道,“他爹,你可不能丢下我们娘俩啊……” 郑瑛颤着声音,“爹,爹……” 有人上前探了探郑父的鼻息,而后手指猛地缩了回来,人分明已经没有了气息。 众人见他这般,霎时都噤了声,屋子里只剩下郑母渐强的哭声。 郑瑛一时面色煞白,是她气死了父亲。 喜事转眼成了丧事,也没人顾得去王家找人迎亲了,郑家的红绸被七手八脚撤下,换做一色白幡。 * 秀秀回来了,迎亲的花轿急赶慢赶来到郑家。 秀秀脚步不停,三步两步赶入郑家门。 郑家早没了半分喜气。 秀秀一把扯住廊下一个帮忙的婆子,“大娘,这是怎么了?” 那婆子叹道,“郑家伯父今天午后走了。” 秀秀脑子里嗡的一声,左肋的伤口依旧作痛。 秀秀见到了心心念念的郑瑛。 郑瑛一身素衣,并没有穿婚服。 留在郑家帮忙的人见了他,一个个都面色诡异。 若是他早来一步,郑家伯父何至于一时气急攻心,就这样撒手人寰? 郑母冷冷看着他,憾恨交织,“你……要是早来一步……” 秀秀垂下头去,低声道,“伯母,是我的错。” “如今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秀秀抬眼望向那道素白的身影。 郑瑛似乎已经哭过一场了,眉眼红肿低垂着,整个人失神落魄,仿佛只剩下一副空壳。 他想唤她,“阿瑛……” 若不是自己来迟了,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收场,他站在原地,只觉自己浑身都是错处。 倒是郑瑛先开了口,“秀秀,婚事……暂且往后推吧。我家里有白事,今日既然没能顺利出嫁,我便还是郑家的女儿,我总得先给爹守孝。” 秀秀心头不无失落,可郑瑛这话偏又对他也有利,他身上伤口尚且新鲜,衣裳一褪便无所遁形,若是二人今日成了亲,洞房花烛夜如何瞒得过她? “好。伯母,阿瑛,你们且节哀,这几日你们只管吩咐我。” 郑瑛听他应得痛快,反倒怔了一怔,低声道:“你若是不愿等……也随你。” 秀秀望着她泛红的眉眼,“阿瑛,我愿意。” 这必是老天爷最后的考验,万般磨难都受过了,他怎会就此放手? 郑瑛面向着父亲的灵棺,久久未动。 郑母看着女儿这般,眼眶又红了,转头望向立在一旁的秀秀,哑声道:“秀秀……你,你留下来,陪陪阿瑛罢。” 秀秀点了点头,道:“好,伯母。” 那日郎中来瞧过之后,郑家便提前备下了这些丧葬东西,眼下倒不至于乱了阵脚。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秀秀站起身来,低声道:“伯母,阿瑛……我还有些事,得先回去一趟。” 郑母愣了愣,道:“回去?这个节骨眼上,你还有什么大事?” 秀秀终是没能说出个所以然来,道:“改日我再过来。” 郑瑛本是伤心的人,此刻失望上头,听到他这话,心里竟又浮起一丝凉意,她也不拦,只淡淡道:“你且回去吧。” 郑瑛想到父亲临走前忽然就不同意她和秀秀成亲了。 她当时只当爹是病糊涂了,如今想来,莫非爹早已看出,秀秀心里并没有把她看得那样重? 连新婚之日这样天大的事,他都能放在脑后,眼下她爹尸骨未寒,他也要告辞而去,这样的人以后又怎么靠得住?她又如何能把自己完完整整地托付给他? 秀秀何尝不想回头把一切都告诉她?可如今阿瑛正处在丧父的痛苦里,他若此刻告诉她没能及时回来的实情,岂不是雪上加霜,平白给她添乱? 倘若不告诉阿瑛真实原因,他又如何开口? 若是用搪塞父亲的理由糊弄阿瑛,未免太过荒唐了,为一桩平常生意误了吉时,她听了只怕更要怨他,竟为这样一件小事,误了他二人的喜事。 秀秀虽然无奈,但是他与阿瑛来日方长,只要他有朝一日脱离泥淖,待阿瑛重见天日,往后的日子自当圆满。 秀秀说,“阿瑛,我明天还会再来的。” * 入夜时分,破庙里残佛半塌。 秀秀进了门,先行了个礼,才低声道:“差事已经办妥。陈恭已死,随行的几个差役也一并料理干净了。” 陈恭的尸身在水里泡着,过不了多久便会周身浮肿,面目轮廓浑作一团,待他日被人打捞上来,任谁也只当是粮官值夜查仓,漏夜昏灯,一时失足坠水,溺毙于此。 秀秀继续交代,“只是属下行事到中途撞见一个人,此人来路不明,属下与他仓促间交了手,那个人右臂胛上受伤,抽身遁走了。” 那人肩胛上吃了一刀,右臂便使不动刀,这才仓皇遁去,当时秀秀也无力追赶,只收拾了残局。 沈归开口问道:“依你看,那个跑脱的人是什么来路?可有些眉目?” 秀秀垂着眼,想了想,道,“那人想必与陈恭是旧识,也许当晚正是他们约好了要碰头的。” 沈归不以为然,又道,“这一趟你办得利落,等主人到了江陵,见了这份功,定有你的赏。” 秀秀低头谢了恩,心里却半点高兴不起来。 沈归又缓缓地道:“你且再忍些时日。等主人把这儿的事办妥了,平安回到天都,到时候……你也就自由了。” 秀秀又谢了恩,这次他很高兴。 秀秀沉吟片刻,而后问道:“城里好端端地怎么忽然戒了严?” 他自江陵城回来时,那四面的城门竟已尽数落了钥,只留下一道供人必要进出的门,两边列着两排兵丁,个个荷甲执刀、目光如隼。 秀秀心头登时一凛,只当是陈恭的尸身已被人发现,他做的事东窗事发,所以惊动了阖城的兵马,但是后来发现他们似乎找的人并不是自己…… 沈归说,“你不用担心,不是因为我们的事情。” “近几日你无事不必走动,好生歇着便是。” * 第二日,天蒙蒙亮时,郑瑛便一身重孝跪在灵前。 日头过了半晌,郑家却来了不速之客。 张婆子前来吊唁,身后还跟着她那侄子周嵩。 张婆子尚且在灵前假惺惺地抹了两把泪。 而那周嵩一进门,眼珠子就在郑瑛那一袭素衣上转了几圈。 周嵩早就听说了,郑瑛昨日的婚礼没成,郑家老头又咽了气。这个绝户人家只剩下孤女寡母,郑瑛又没能嫁出去,正好撞在他心坎上,只要娶了郑瑛,她家铺子便是他的,他以后便在幕后做一个撒手掌柜,每日只要数钱就好了…… 想到这,周嵩便笑意上眉头。 郑瑛跪在灵前,本已敛着心神,忽听得院门处一阵嘈杂,这才转过头来。 周嵩的目光却早落在她身上,这素白的一身孝衣反倒衬得她那段身段愈发玲珑,素衣裹着鼓鼓的胸脯,一张小脸因哭过又添了三分血色,红里透白,娇艳欲滴,直看得他半边身子都酥了。 他舔着脸上前两步,做出一副悲天悯人的模 样,道:“郑姑娘,昨天的事我都听说了,唉,真是可惜,妹妹之前算是所托非人,一场好姻缘就这么误了。好在我周嵩不计前嫌,妹妹若不嫌弃,我周嵩必定娶你过门,往后这铺子我替妹妹撑着便是。” 张婆子也在一旁帮腔:“可不是么!如今你这名声,唉,旁人都嫌晦气,也就我这大侄子心眼实在,不计较这些,体谅你们孤儿寡母的难处,你这样能有个人家肯收留,就是天大的造化了,阿瑛,你可别再挑三拣四啦!” 起初郑瑛跪在灵前没有立刻应声,待听二人说出那番话,她心底的火气反倒升了上来,这人当真是阴魂不散,往日便存着那等龌龊心思,今日她爹尸骨未寒,他又寻上门来,竟还厚着脸皮要娶她。她便是终身不嫁,也轮不到他周嵩来吃这一口绝户! 她又想起新店开张那日,铺面平白被人上门找事砸了一通。 郑瑛记起还在旧铺子那阵子,周嵩便借着房东的势来搅扰。如今想来,开张那日上门捣乱的,十有八九就是他周嵩使唤的人!他何曾盼过她这铺子好过一日?一个一心巴不得她家败的人,她纵是把命豁出去,也断不会嫁他! 想到这里,郑瑛抬起头来冷声道:“周嵩,我问你,我们郑家香铺开张那日,是不是你派人来捣的乱?” 周嵩被她这一问,心里也是奇怪,道:“哎哟,郑姑娘,你这话说的可冤枉死我了!什么脏水都往我身上泼,我周嵩像那等下作的人么?我不过是想着娶了你,往后家里多个操持的帮手,我可是巴不得你这铺子红红火火的,怎么会派人去捣乱呢?” 若新店开张那日的乱子不是周嵩差人做的,那又是谁?她家素来与人无冤无仇,除了周嵩,她们还曾得罪过什么人?最近真是各种事情都堆在一起,令她头痛万分。 郑母早听不下去,对张婆子道:“她张婶子,你听我说,你家这个周家后生,心思不像个用在正道上的,这门亲我们郑家也高攀不起。你们且请回罢,家里正忙着,一应事情都堆着,实在腾不出工夫待客。” 张婆子听了,不恼反笑,慢悠悠道:“郑家嫂子,你这话可就糊涂了,你是不明白我这侄子的心思。你且想想,郑大哥眼瞅着就要下葬了,可你们家呢,没个儿子,也没个侄子。眼下若不赶紧招个女婿进门,到了出殡那一日,谁来摔盆?你们孤儿寡母的,岂不叫街坊四邻戳着脊梁骨笑话?” 郑母哪里不明白这个理?她想着想着,心头竟又浮起一丝对秀秀的怨来,好端端一场红事,怎么就成了白事?若不是那孩子节骨眼上弄出那些幺蛾子,要是他及早把阿瑛娶过了门,她家老头子兴许一开心,还能再活个三年五载,何至于就这么憋着一口气走了? 张婆子在一旁看得真切,见郑母神色松动,哪肯错过这机会,赶紧添上一把火,道:“郑家嫂子,你且听我说,我这大侄子可是一片好心,见不得你们孤儿寡母的被人欺负,这才上门来给你们撑门面来了。往后便让他和阿瑛做个夫妻,一则家里有个男人撑着门庭,二则阿瑛这身子骨又不济,一双眼睛瞧不见,身边哪离得开人?有个知冷知热的人照看着,你们娘俩也好省些心,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这时候,秀秀和王老实恰好进来。 秀秀沉声道:“张婶子,你要阿瑛和谁做夫妻?她分明已经同我成婚,我们是一对夫妻,何来另配他人一说?” 这个男人三番五次缠着阿瑛,如今竟追到灵堂上来了,倒不如一刀…… 王老实也说,“你这个婆子办的这是什么事?这亲事再怎么论,也是我们两家的事,你倒好,外头另拉一个人来,你们是凑什么热闹?打量着郑家没人做主不成?” 见到王家父子二人竟然也来到郑家,张婆子一时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只拿眼睛直剜周嵩。 周嵩一眼认出,秀秀正是那日他向郑瑛提亲时、把他揍了一顿的那个人,他要办成的好事,都坏在这个人手里! 周嵩正欲对其破口大骂,可转念一想,他又记起王秀秀这个人手下有真功夫,寻常三五个人近不得身,他若上前纠缠,动起手来,只怕讨不了好处。 可他又舍不得就这么走了,今天若是就这么溜了,往后郑家这条门路,可就再没有他的份了。 周嵩一咬牙,皮笑肉不笑地道:“王秀秀,你少在这儿胡说八道!昨天的事情满街坊谁不知道?你们连堂都没拜成,婚事早就吹了,当着大家的面,你别想随便把人糊弄过去!” 郑瑛不知几时已从灵前站起身来,缓步走到堂中,朝着周嵩那声音的方向道:“周公子,你莫要听岔了,我们没有骗人,我与王秀秀确确实实已经成婚了。只因我家正办着白事,这过门的礼数,才不得不往后延一延,情不得已才作如此安排。” 她顿了顿,继续说:“我与秀秀既已成了夫妻,我以后便是有夫之妇,周公子往后也莫要再来寻我家的麻烦了。” 听到郑瑛的话,秀秀很是高兴,阿瑛说他们是夫妻。 秀秀转向周嵩,“周公子,阿瑛的话,你可听见了?” 见二人一致对外,周嵩只得灰头土脸地离开。 待送走了人,秀秀回转身来,满脸喜色。 郑瑛又说,“秀秀,方才那话不过是应对周嵩的权宜之计。你我并未拜堂,这些事……且等出了孝再论罢。” 21. 两心知两心同 满心欢喜的火焰被泼了冷水,秀秀简直难以置信。 权宜之计?什么权宜之计?方才她还当着满屋子人的面说他们是夫妻,怎么一转身便要事后再议? 眼前人身着一身素白孝衣,清秀的身段愈发柔弱不堪采折,仿佛一阵风过便能折断了去,虽然眼睛无神,但是神情冰冷,仿佛二人之间隔着千重山水。 她该是生他的气了。也对,是他做的不对,是他的错,昨日他满心只想着复命的事情,竟没在意阿瑛神色不对。 一日之间经受这些打击,任谁都不会有好脸色。 昨日阿瑛说要办白事,他以为等郑伯父入土为安后,这门亲事自当照旧办下去。 “阿瑛……昨日不是说等办完葬礼就好了吗?” 郑瑛如今哪里还有做新嫁娘的欢喜。 且不说她爹是在她新婚这一日去世,单是父亲去世前父女俩那一场争执便让她痛苦万分。 父亲走得那样急,她如何能抛却了这些,安安稳稳去做他的妻。 阿瑛说,“秀秀,我现在身子乏累,这些事……咱们改日再谈罢。” 秀秀心疼她,心里纵有千句话,此刻也只得咽回去,王老实却先按捺不住了。 “你们年轻人,头一回遭逢这样的大事,心里头别扭,拌几句嘴、使些小性子也是寻常,过了这阵子便好了。至于我那老亲家,郑老哥他身子骨早就不中用了,半只脚都踏进棺材的人,今日这事也是咱们意料之中的事,你也不要过分难过,哭坏了身子,反倒叫你爹走得不安生。后头这一应事情,白事该怎么操办还是怎么操办,咱们两家既已定了亲,该怎么办还是怎么办,日子总得过下去,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郑母见王老实竟当着众人这般排揎自己的女儿,心头那股火腾地便蹿了上来,她家姑娘一双眼睛哭得肿如桃核,连站都站不稳当,这王家人倒好,当着满屋子人教训起她来。 “王老实,你这话说得轻巧!我倒要问你,昨日你们家为何不及时来迎亲?倘若花轿按时进了门,阿瑛她爹何至于一时气血攻心,就这么撇下我们娘俩走了?” 王老实也觉得理亏,昨日郑家还特意派人来催过一回,可他想着人齐了再风风光光地办,谁料没等来儿子,倒等来亲家去世的噩耗。 郑母见他不再言语,继续说,“事已至此,说这些也迟了。旁的不论,这桩婚事终究是天大的事,你我两家都得慎重再议。眼下旁的事情都先放一放,至于阿瑛还嫁不嫁,等安葬了她爹我们再慢慢地论罢。” 王老实一听这话,顿时不乐意了,“我说亲家母,你这话可就不对了!我们王家的聘礼可是真金白银一样不少送到你们家去了的,如今你们又嫌这又嫌那,说来说去,莫不是要悔婚不成?” 他本就不乐意自家娶个瞎媳妇进门,阿瑛那丫头再好,可惜一个瞎子终究是个累赘,他儿子一门心思非要娶,他拗不过儿子,才依了儿子的意思,谁知到了今日,反倒是她们家事情最多,一门亲事闹出这许多幺蛾子,倒像是他们王家上赶着求人似的。 郑母一听他竟倒打一耙,登时气不打一处来,“你且把话说清楚,昨天我们家就等着花轿进门,你们家的人呢?是你们王家迟迟不来迎亲,才误了这桩事,如今反倒赖到我们头上来了?” 郑瑛听见王老实的话,却也心思变幻,那聘礼她确确实实取了一部分出来,投进了香铺的营生里,若王家真要论起这个,眼下怕是不能及时补齐还给他们。 各色压力一时全压到她肩上来,郑瑛不再多言,继续跪在灵前,“二位若是有心祭拜我爹,便请到灵前拜上一拜,旁的种种且等后头再慢慢商量罢。” 若这门亲事当真做不成,那聘礼的银钱,她便是咬碎了牙也要凑出来,如数奉还。 可……她当真能嫁给秀秀么?若是不能,往后的日子又该如何?郑瑛鼻头一酸,泪珠子直在眼眶里打转。 她失明之后,事事依靠秀秀。虽说秀秀后来调去天都几年,可再往前,她刚瞎了眼睛、最难熬的那几年,都是秀秀陪着她过来的,才让她熬过了最难的日子。倘若从今往后,当真不能再与秀秀相守…… 郑瑛脸上神色黯然,秀秀拦住王老实的话头说,“爹,少说两句,伯母与阿瑛正是伤心之时,大家不要话赶话真吵了起来,伤了和气不说,反叫逝者不得安宁。” 他一面说着,一面紧紧望着郑瑛,望着她那张苍白的脸,恨不能替她挡了这一切。 听完秀秀的话,王老实嘟囔几句,没再说话。 郑母的脸色却依旧沉沉的,那周嵩固然不是个好东西,可这王家父子今日也不见得多厚道,她最怕的,就是阿瑛所托非人。 她不由又想起从前的秀秀来,那时他还是个半大小子,三天两头往他们家跑,见着活计便抢着干,她瞧着便欢喜,直当他是半个儿子。可自打秀秀从天都回来,人长高了,心思也多了,她就看不透这孩子在想些什么了。 她这么想着,嘴里不知不觉却把这些话说了出来。 秀秀听郑母话里的埋怨,他自然也是内疚的,他忍不住又往郑瑛那边看了一眼,阿瑛……她是不是也在埋怨我? “伯母,我自然是真心想迎娶阿瑛,这心意从没有变过,从前如此,往后亦是如此,只是只是……” 郑瑛本背对着众人跪在灵前,听见秀秀的迟疑,心头竟浮上许多纷乱,他在犹豫什么?为什么要犹豫? 她顾不得膝下的酸麻,扶着地站起身。 许是跪得久了,又许是这几日心力交瘁,郑瑛眼前竟猛地一阵发黑,头脑也跟着天旋地转起来,身子不由自主便栽倒下去。 “小心!”秀秀身形一晃便掠到她身侧,一把搀住她的胳膊。 郑瑛下意识地便握紧了他的臂弯,两人就这样半搀半倚地立着。 方才那一下动作来得太急,秀秀只觉胸前一阵濡湿,伤口怕是又裂开了。那伤口本是处理过的,他没去寻郎中,只自己敷上金疮药包扎。 以往的日子里,秀秀早已学会了独自料理伤口。 郑瑛被秀秀扶着,半倚在他怀里,他的怀抱温暖坚实,不似父亲那常年不离药味和萧瑟暮气的身体,可她的鼻息间却隐约嗅到一股淡淡的血腥气。 昨日的血迹早已被擦拭收拾干净了,怎么忽然又有血味呢? 待郑瑛站稳,秀秀便将她扶到一旁椅子上坐下,又不动声色地往后让开两步,他怕身上的血气被她发现。 郑母说,“阿瑛怕是这两日都没怎么合过眼,累着了身子。” 郑瑛说,“娘,我没事,方才只是站得猛了些,一时头晕,歇一歇便好了。” 郑母却还是放心不下,“阿瑛,你可千万别强撑着,你爹已经走了,这个家里,可就剩咱们娘俩了。” 郑瑛点了点头,“这屋子里是不是有哪处没打扫干净?我怎么……隐约闻见一丝血腥味。” 秀秀道,“应该是我今早屠宰鲜肉,身上沾上的味道。” 郑瑛听他这般说,心里却越发觉得蹊跷,秀秀这人一向最是爱干净的,如今虽然做了屠夫,日日与屠刀打交道,可他向来会把自己打理得清清爽爽,衣裳鞋袜从不见一丝荤腥,往日她也从未在他身上闻见过半分的血肉腥气。 方才秀秀扑过来扶住阿瑛,郑母都看在眼里。她活了大半辈子,也算是个过来人,这两个孩子分明是心里有彼此的,只是两人之间隔着许多事,当下都不好开口。 她略一沉吟,便转头对王老实道:“过几日阿瑛她爹下葬,你们家也来搭把手罢。” * 出殡那日,天色阴沉,秀秀一身斩衰,走在灵柩之前。 虽说那日婚礼没成,可满街坊的眼睛都看着他,他本就是郑家认下的女婿。 一场丧事办下来,众人皆是身心俱疲,秀秀却在这山腰墓地里一眼认出了母亲那座坟。 母亲去世那年,他年纪尚小,许多事都记不真切了,但是那种无依无靠的滋味他还是记得的。 他如今站在郑父的坟前,恍惚间仿佛看见了当年的自己。阿瑛这几日受的苦,他都看在眼里。 送殡的人陆陆续续回到郑家时,天色已近黄昏。 郑母一进院门便张罗着给大家分茶倒水,可始终不见秀秀的身影,“阿瑛,秀秀怎么没同大家一道回来?” 郑瑛没有去坟地,这一路山路崎岖难行,她一个瞎眼的姑娘,去了也只是添乱。 莫非他还留在坟地那边? 郑母反倒先宽慰起来,道:“罢了罢了,他那么大个人,还能出什么事不成?八成是嫌这边人多事杂,自己先回家歇着去了。” 郑瑛却想,出殡之事到今日总算了结了,怎么秀秀就这么回了家?他莫非是不想再同她谈完婚的事了? 她到底按捺不住,悄悄唤来小米,嘱咐道:“小米,你往王家去一趟,悄悄看看秀秀……他在不在家。” 小米自打上次受了伤,便住在铺子后厢房养着。 小米本来还想着陪郑瑛出嫁,没想到,郑家出了这样的事情,郑伯父也是个好人,如果没有他,她怕是早就被卖走了,郑伯父这样猝然离世,她也很伤心,怎么好人没有好报呢? 小米一路急急赶到王家,恰巧在门口撞见秀秀。 秀秀一见是她,神色便紧张起来,快步迎上前,问:“小米,你怎么过来了?莫不是阿瑛……出了什么事?” 小米冷硬着脸说,“我姐好好的。” 她心里却还记着秀秀那日误了迎亲,害得郑伯父含恨而终,待他哪里还有什么好脸色? 如今见他既然人好好的没出什么岔子,小米便也不想与他多费口舌,转身就要往回走,好回去向阿瑛复命。 谁知她才迈出两步,秀秀便抢上前来,拦住了她的去路。 * 小米万万没想到,自己活到这么大,竟也做起了戏文里那 探子才干的勾当,鬼鬼祟祟地蹲在墙根底下替人望风放哨。呸,什么探子不探子,自己分明是替她姐把风的,这可是正经事。 秀秀和郑瑛在院墙外头见了面,月色如水般静谧。 郑瑛想到,当日秀秀来提亲的那个夜晚也是这样的风轻月明。 秀秀问道:“今日……你可还好?” 白日里出殡人多事杂,他们两人竟没能好好说上一句话。 秀秀也忙得脚不沾地,送完灵回家换了纱布,又急忙赶了过来。 郑瑛却只摇了摇头。 这一场白事办下来,她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似的。眼前一片茫茫,往后的日子还有什么指望? 秀秀却不知从何说起。 像这样的事,总该由他这个男人先开口的,阿瑛一个姑娘家,脸皮又薄,如何能叫她把这话问出口? 可若是他先提了,阿瑛又一口回绝了他,往后又当如何?那日若不是他迟了,好端端一桩喜事,何至于闹到这般田地,他哪有脸面来同她讲什么成亲? “阿瑛,那日是我糊涂,误了我们成亲的时辰,委实有负于你。阿瑛,你便是怨我、恨我,也只该如此,可你要信我,我此生所愿,便是聘你为妻。” 他心里千般想,万般想,想着他们成亲后过上好日子,他从不敢想,往后的日子里会没有阿瑛。 自从母亲去了之后,这许多年来,她早已成了他生命里的不可或缺。天知道他在天都那几年,见不着阿瑛的日子是怎么熬过来的。 郑瑛一言不发,月光落在她身上,照得她一身素白,像极了那天上的一轮明月,皎洁、清冷、不染尘埃,教人不敢多看一眼,仿佛多看一眼都是亵渎。 秀秀心里急得如同火烧一般,只恨自己一身风尘、两手血腥,悄悄望着月亮,盼她垂怜。 郑瑛道,“可是,如今我们……怎么还能再过上幸福的生活?父亲是因我而死的。若不是我那日执意要嫁,他何至于气急攻心?也许……也许我们都该赎罪,不该再想那些旁的了。” 秀秀听她这般说,急切地道:“阿瑛,你莫要这般想。你这般往自己身上揽罪,郑伯父心里反而不会安生。” 郑瑛却摇了摇头,“你不知道……那日是我执意要嫁,爹却说要等你回来,我们就为这个起了争执……才把他气得吐了血。” 秀秀听到阿瑛说她执意要嫁,心里竟悄然泛起一丝欣慰,原来她也曾那样坚决地要嫁他。 “阿瑛,我也是执意要娶你的,我们两个心意相通,这正是伯父最想看到的,他若在天有灵,只会盼着我们好好的,怎么会愿看着我们就此散了?” 说着,他一把拉起她的手,急声道:“我们这就去伯父坟前,当着他说个清楚,你我就定了这门亲,谁也不能拦。” * 苍凉之夜,孤月悬空,清辉遍洒山峦,少男少女素服相携,任山风拂过衣袂,往那座新坟行去了。 秀秀在坟前跪了下去,“郑伯父,我是秀秀,我要娶阿瑛,我是真心要娶她的,从始至终,没有半分假意。您若在天有灵,便替我们做个见证。” 郑瑛十指甫一触上父亲坟前的石碑,悲伤兀自漫涌,夜露冷凝刺骨寒。 爹,秀秀来了,您长眠九泉之下,可肯为女儿应下这一回? 郑瑛说,“我们也没有拜过天地,不曾正式成婚,这算什么呢?” 秀秀说,“阿瑛,你若还愿意,我们今日便在此地成婚。你且抬头,这苍天在上,这座坟里葬着你父亲,那座坟葬着我母亲,双亲都在面前。我们便当着他们二老的面,就此完婚,夫妻对拜,结为连理,此后白首不离。” * 郑瑛回想起昨夜坟前那一幕,仍觉不可思议,她竟真的应了他,当着两家亡人的面,夫妻对拜,行了成婚的大礼。 昨夜礼成之后,秀秀便又把她送了回来,说今日白天来迎她。 她一夜辗转,直到天光大亮,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郑母推开房门,见她方才起身,不免诧异:“阿瑛,今天怎么起得这样晚?” 郑母坐到她身边,沉吟片刻,道:“如今你爹的后事也办妥当了,家里的事了清了,你和秀秀那孩子,到底要怎么办?你若是不情愿嫁,我们便把这婚退了。娘自然不会怪你,是他们王家做事不地道在先,你还年轻,往后娘再给你寻一个知冷知热的如意郎君,好生过日子。” 郑瑛心里咯噔一下,她昨夜才私自拜了天地,母亲尚不知晓。 郑母见她这般,只当她是羞于启齿,又怜她这几日受了太多委屈,反倒劝慰道:“阿瑛,你也不必难过,女孩子家遇到这样的事,任是谁也高兴不起来。你爹走了,就剩咱们娘俩,你若再出了门,娘一个人守着这空荡荡的屋子多孤单啊,你如今在家里陪着娘,娘也高兴。” 郑瑛听了这话,骤然心惊,父亲刚离世,她若随秀秀搬去王家,岂非是把母亲抛下了? 22. 聘为妻私奔为妾 郑瑛是家中独女,父母待她向来仁慈。原本她出生的时候父母亲便是年岁已高,二人老来得女,待她如珠似宝。后来她成了不全之人,目不能视物,可双亲不弃,照顾她的日常起居并无半分怨言。 如今,她对父母也是秉持着尽孝之心。只是,父亲溘然长逝,只余下母亲孤独一人,若是现在这个时候母亲身边没有人照应,郑瑛一时也是放心不下。 这下思索着,郑瑛陷入两难,秀秀过不片刻便要到了,她固然应当同秀秀一起离家,可若是就此离去,岂不是要将自己置于不孝之地。 母亲爱她,不会当着她的面说些异议,可为人儿女,当先体谅母亲。 如今父亲刚刚离世,她再出门,母亲一个人在空落落的家里必将孤单,却又无法与人言说个中滋味。 正说着,秀秀便到了。 郑瑛听到秀秀的声音,她知道秀秀今日拜访的目的,她欲言又止。 秀秀见今日郑瑛不似昨晚那般干脆、面上浮着愁绪,他的心里不免略有疑惑和担忧。 行过礼后,秀秀又见郑伯母待自己虽不是冷面相对,但也无一分热忱笑意,这究竟是何原因,难道阿瑛还没有和母亲说昨夜的事情吗? 还是说阿瑛已经将昨夜他们拜堂的事情告诉郑伯母,只是这番举动太过出格,郑伯母知道后不情愿让他就这样接走阿瑛吗? 秀秀深知自己对不住阿瑛,他二人的婚事明明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阿瑛是他要明媒正娶的人,可昨夜一时情动,二人如今却是私下里做了这些上不了台面的事情。 这边郑母当然还不知道昨晚上的事情,她一时不知秀秀今日来是为何事,只当是两个年轻人需要聊一聊,便想着给他们留出个空间。这婚事虽说是父母之命,可这两个年轻人之间又不是没有感情,是继续嫁还是另寻郎君,她都是看女儿的意思。 郑母方要出去,郑瑛却拦下了母亲,道,“娘,我们有事情要和您说。” 不论今后如何安排,昨夜的事情既然已经发生,那他们理应告诉母亲,他们的事情必然要有个结果的。 郑母见二人吞吞吐吐、神神秘秘,心里有些犯怵,“有事情?这是发生了什么?阿瑛,你快告诉我。” 郑瑛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硬着头皮将昨夜他们二人见面拜了天地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郑母。 郑母听后,登时僵在原地,这也太荒唐了! 她看了看郑瑛,看了看秀秀,两个孩子怎么能做出这样的糊涂事情! 她哭嚎着,“你们、你们,老天啊,阿瑛的爹是走了,可秀秀,你爹又不是死了,你怎么能做这样的事情?这家里又不是没有长辈在世,我家阿瑛清清白白的名声被你三番两次毁个干净!” 秀秀见郑母知道此事后反应如此之大,说,“伯母,昨夜我们一时冲动,没有想到后果,不过伯母您也知道,我们二人是一定要成亲的。现在我们既然已经拜过天地,便是礼成。” 郑母抹着眼泪,可她也是无奈,天要下雨,年轻人的爱意怎么都是阻挡不住的。 “虽然你二人私定了终身,可这喜酒不能不办,你们王家还是要光明正大地把我家阿瑛娶回家,街坊邻居们都告诉一声,不然像什么话,我们阿瑛是好人家的姑娘,搞这样偷偷摸摸地算什么?” 阿瑛便说:“娘,你莫要气坏了身子,我们可以晚些时日找个日子请四邻八坊吃个喜酒,正好这几天我可以在家里陪您。” 郑瑛又对秀秀说,“秀秀,我父亲刚刚过世,这几日我想多在母亲膝前尽尽孝。” 秀秀虽有不舍,却也应下,“如此,阿瑛你可以在家多住些时日。” 多等些时日,他也正好将养身上的伤口。 郑母既认了这门亲,怨气亦散去七分,只余下几分不舍,几人当下便议好摆酒的日子。 * 郑瑛一早便来铺子里,原本想借着两家之喜,广发喜帖,布些让利,把街坊四邻都引到铺子里来,谁知天不从人愿,婚事当日出了丧事,连带着铺子也沾了霉气,街坊们背地里都说郑家晦气。 丧事办完,郑家香铺便重新开张。郑瑛早起晚归,连日调出几味香,又请人写了告示贴在外头,原想挽回一二,可如今一日里难得进来几个客人。 这一日铺子里冷冷清清,王嫂子到郑瑛面前说,“这几日买卖这样冷清,那货栈……还需不需要找新地方呢?” 郑瑛却神气笃定,“自然要进,自然要进。嫂子这般问,莫不是寻着了合适的货栈?” 眼下冷清是冷清,可郑瑛有自己的盘算,将来若是有了起色,铺子里却没有十足的存货,岂不是白白错过翻身的机会? 郑母这几日也常来铺子里坐着,如今她清闲下来,一个人守在房间里越发孤寡,坐在铺子里听着大家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笑,心里倒是妥帖几分。 王嫂子便讲,“前两日我们家那口子在码头倒打听着一处货栈,就在码头边上,一打听便知道。那家老板瞧着也和善,姓什么来着……哦,说是姓艾的。那老板正寻人赁货栈,租金想来也好商量。” 郑瑛便道:“那便挑个日子,我同娘走一遭,去见见那位老板。若当真价钱公道,铺子日后进货也有了着落。” 正说着话,隔壁布庄的老板阿茴便倚在门口,“哟,几天没见,倒没成想你们家还开着张呢?” 郑瑛知道阿茴这个人素来刀子嘴豆腐心,嘴上不饶人,心里却最是热肠。她听了这话并不恼怒,“我们家这铺子自然是要一直开下去的。前些日子家里事情缠身,这才耽误了几日营生,如今诸事已了,自然照常营业。” 郑瑛一面说着,一面让小米沏茶,招呼阿茴进来坐。 阿茴一边说,“说起来,那边的胡家香铺近来倒真是红火,价钱比旁处都便宜。我也喜欢去那边逛逛,铺子里尽是些挑香粉的娘子。” 郑瑛听了,想起前些日子她和秀秀都问过那个香料的事情,自己莫不是触到了胡家什么要紧处? 自家铺子又莫名被人寻了事,如今前后一合计,郑瑛只觉得不对劲,难道当真是得罪了胡家,他们便要赶尽杀绝? 郑瑛心思一转,问道:“阿茴姐,你用的是胡家铺子的香?” 阿茴道:“是啊。之前买的香只剩这半盒了,谁想他们竟以后都不卖了。我买的时候觉着挺好闻的,早知道便多存些了。” 郑瑛道:“那一味香莫不是叫沉珑?” 阿茴讶异着点头,“没错。” 郑瑛说,“我先前也去胡家铺子里闻到过,确是好香。如今他们不卖了倒可惜了。阿茴姐,你手里这半盒可肯匀给我?我来研究研究。” 阿茴挑眉,笑道:“怎么?要研究对家的香,偷他们铺子的机密不成?” 阿茴虽然嘴上打趣,可立刻回去取了香。 “那你可要好好研究,仿出一个来,我以后就在你这儿买。” 郑瑛得了那半盒香粉,如获至宝,她可要辨出这个香里用了哪几样料,各占几成。 阿茴说,“我看你们店里这生意不好,如今我这铺子,也不知是冲撞了哪路财神,买卖一样难做。” 郑瑛不解,道:“阿茴姐,你家布庄可是咱们镇上独一家的布庄,往日街坊四邻做衣裳,不都往你那儿扯布么?怎的生意也难做了?” 阿茴叹道:“客人现在倒是不见少,可江陵城里的布匹要涨价,我这货都是从城里进的,那边一涨,我这里也只得跟着涨,镇上的人少不得埋怨。” 郑瑛奇怪,“那城里怎的忽然要涨价?” 郑瑛蹙了眉头,近些时日,百物腾贵,样样价高,日子眼见得是越过越水深火热了。 阿茴答道,“听说天都那边来了个大官,一到江陵便着人大量收买布匹,这一收,江陵城里的布便少了大半,物以稀为贵,价钱一日贵似一日。这也还罢了,偏有些黑心贩子,见着行情要涨,竟囤积居奇,单等着再抬高价呢。” 郑瑛听罢,神色愈发凝重。官府中人这般鱼肉百姓、不恤民间疾苦。百姓一年来胼手胝足,反倒衣不蔽体,求一尺布而不得。 阿茴继续说道,“听说管粮的官也换了个人,不知道是不是个清廉的,秋收一到又不知道是什么情形了,农户们还不知要受多少盘剥,要是粮价一涨,买卖难做倒还罢了,到那时候饭都要吃不起了。” 郑瑛眉尖蹙着,道:“前些时日一直不曾落雨,田里的收成只怕又要折损。粮价若是再因了这些事往上升,咱们的日子可就愈发难过了。” 阿茴撇了撇嘴,道:“我看哪,这天不下雨,便是天降异象,都是那皇帝老儿不肯理事,惹得老天爷动怒,降下天谴来罚咱们呢。” 郑瑛一听,忙说,“别说这些,你怎么胆子那么大呀,竟然敢说这种话,知不知道祸从口出!” 当今大晟天子登基十余载,如今却也不过十几岁,这些年来边疆烽火几乎没有停歇,至多停战一两年,便又战端再起。 民间都在传说,皇帝说是九五之尊,实则一应国政尽操于太后、公主、王爷之手,这个争权,那个夺利,明里暗里斗个不休,道是神仙打架,小民遭殃。 像是刚才阿茴所说的收购布匹的事,往年倒也有类似的事情发生,不过是上面的贵人要借着战事做几桩买卖充实国库,顺带着分些油水。一打起仗来白银花得如流水,各色名目之下皆是各方的算盘,人人都想从中捞得一分,苦的只是底下的百姓。 话虽如此,饶是大家有议论,却也不敢堂而皇之说出那样大不敬的言语,若被拿了去,进了官府可就遭殃了。 阿茴道,“我只晓得饭从口入,我们这些平头百姓,不过是图口饭吃,又碍着谁的路了?”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你们可知道,那白马观近来有个老师父特别灵。” 郑母登时来了精神,插嘴道,“是呀是呀,我也听说过,那师父的药很是灵验,先前我还想替阿瑛她爹求一味来,偏偏没赶上时候,他老人家不是说出门云游去了么?” 阿茴道:“这两日回来了。” 郑瑛心里犯起嘀咕,道:“这师父如今这般红火?怎么连你们都知道了?” 阿茴道,“你们家近来事多,没顾上罢了。城里人都知道了,有人天不亮就去候着,我听说,连知府大人私下里也去寻过他呢!” 郑瑛听了,心里越发忐忑,道:“这话又是从哪里传出来的?那知府大人可是朝廷官员,怎么反去找这些江湖术士?” 郑母不认同这话了,道,“阿瑛,你这话可说岔了。这些师父身上都是有真道行的,知府大人怎么不能去寻?先前给你合婚的那个王瞎子,不是被抓了么?依我看,就是他算得不准、装神弄鬼,知府大人明察秋毫,一眼便识破了他,这才把他拿了,免得他再坑害人。那白马观的师父灵验,大人自然是要去寻他的。” 郑瑛听见那个合婚先生,想起当时王瞎子说她和秀秀是天作之合,可刚拜了堂,便发生各种事情,父亲也去了。如今想来,那王瞎子果真是个装神弄鬼的骗子。 郑瑛又问:“那依你们看,知府大人去找白马观的师父是所为何事?莫非是去求药?” 阿茴道:“白马观那位师父可不单是会些神药,他会的本事多着呢,就像是神仙上了身,但凡你有事去求他,没有不如愿的。” 郑瑛越发不解,道:“那知府大人管着咱们荆州府这么大一片地面,身为堂堂一府之尊,还有什么心愿,需要去求一个方外之人?” 阿茴道:“阿瑛,你这话可就天真了。官做得越大,心里的欲求便越大,神仙尚且还有念想,何况我们凡人呢。” 郑母闻言,心里念头越发活泛,“连知府大人都去求了,可见白马观那位师父当真灵验。阿瑛,咱们再去求一求,这样你这双眼睛便能治好。” 郑瑛忙道:“娘,我近来一直按时去针灸,想是会见好的。” 郑母却道:“那去求一求,心里也好落个安稳。虽说传闻黄大夫手法了得,可你扎了这些时日,也不见什么起色。” 郑瑛道:“我觉着还是见效的,如今人从跟前走过,也能感觉有些暗影掠过。” 阿茴在一旁听了,奇道:“你这眼睛还能治好?什么黄大夫?镇上的郎中不姓黄吧?” 郑瑛道:“黄大夫在江陵城挂诊,我隔些时日便进城去扎一回针。他早年间在天都做大夫,医术十分了得。” 阿茴道:“在天都做大夫做得好好的,怎的跑到江陵来了?这一个两个的都往江陵跑,江陵到底有什么好的?” 23. 一宵抵得百年欢 一早,郑母便来拍郑瑛的房门,劝说她再去白马观求一回。 郑瑛本不信这些神神鬼鬼的勾当,便道:“娘,那观里的师父又不是大夫,如何懂得治病救人的事情?” 郑母道:“左右是为了你的眼睛,这寻常大夫都治不好,怨不得我们想别的法子,你爹生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这一双眼。” 可怜天下父母心,郑瑛心里酸涩,便不再言语,到底拗不过,陪着母亲往观里走了一遭。 今日的白马观较之上一回热闹许多,观前香火鼎盛,人头攒动,乌泱泱的人群挤在一处。 郑瑛今日来这一回本也没抱什么指望。如今连知府大人都来过白马观,其余有权有势的人家都听得风声前来求一份机缘,像她们一家孤儿寡母的,现在怕连走近师父跟前的机会都没有。寻常百姓不过是簇拥在此,远远地瞧个热闹罢了。 待瞧过热闹之后,郑瑛和母亲正待离开,却有一个小师父赶上前来,拦住母女二人的去路。 那小师父将二人拉到偏僻处,举止神秘,只说要想见师父,须得把诚意表出来,师父见到诚意自然肯赐下庇佑。 郑母便问:“师父,怎么才算得诚意?我们母女每回都是诚心来求的。” 那小师父不便明言,只抬手比划了一个手势。 郑瑛看不见那手,只觉着母亲顿时哑然无话了。 小师父又补了一句:“师父这几日正有缘见客,错过这一回,下回还不知要等到几时呢。” 郑母踌躇着,到底问道:“那……要多少香火钱,才见得上师父?” 那小师父含糊道:“全凭心意,多者多得庇佑。” 郑瑛在旁,终于忍不住插了一嘴:“娘,咱们哪还有多余的银子?” 那小师父听罢,面上的期望顿时消散。 郑母却依旧千恩万谢地拜了一拜,谢他肯指点这条门路,随即与郑瑛相互搀扶着,缓缓离了白马观。 两人走不多远,郑母便忧心忡忡地开了口:“天下处处都要银子,银子开路,银子铺路,寻常人家哪拿得出那等大手笔?师父既有大神通,怎么不肯救苦救难,救一救我们这些布衣百姓?” 郑瑛心里却自有另一番计较,斟酌着道:“娘,那师父见我们孤儿寡母,穿的又不是富贵人家的衣裳,却也肯拉着我们说这番秘辛,可见他并不挑拣门第,保不齐对旁的什么人也是这般说辞。不管是权贵人家,还是布衣百姓,他们是见人便撒网,一分一厘的钱都要敛去。” 母亲听罢,半晌无言,末了,只长长地叹了一声。 至于货栈之事,倒办得顺当。 王嫂子说的那个货栈老板姓艾,名叫艾达仁,原不是中原人士,是打西边来的胡商,此人来中原做买卖多年,人也和善,并不是那种漫天要价、见人下菜碟的奸商。 郑瑛与他当面商议,艾老板也不拿乔,三言两语便议定下来。 郑家铺子眼下的生意用不了多大的地方,只赁下货栈一角,辟出一小片空间存货便足够了。 只是又须先付下一整年的栈金,郑瑛着实有些心疼。 如今眨眼便要把银子送出去大半,放谁心里也舍不得。 可这栈金又偏偏非付不可。 铺子里头的香料如今只剩些本地常见的应景货色,千万里之外的名贵香材已然所剩无几。客人进了门,要这个没有,要那个也没有,这眼见着可是要关门大吉的势头,这些话一经传扬出去,说郑家香铺已是空架子、外强中干,往后再登门的客人岂不是愈来愈少? 做生意便是如此,舍不出本钱,便换不来更大的进项。今日不舍下这一注银子,明日便难有源源而来的利市。 生意人,图的便是往来生息、以本搏利。 郑瑛咬着牙,把银子凑足了一并付与艾老板,又精打细算地留下一部分本金权作日后的采买与各项用度。 一旁的郑母忽然幽幽地道:“咱们往后也得多攒一笔银子。” 郑瑛听了,循着话音问道:“娘可是想攒下银子,去找白马观的门路?” 郑母面上显出几分为难,踌躇半晌,方道:“等将来生意好了,兴许能有多余的银钱,到那时再说罢。至于眼下,踏踏实实把铺子经营好才是正经事。” 郑瑛听母亲这般说,反倒放下心来,欣慰地一笑。 一家人若能拧成一股绳,齐心奔着好日子去,那好日子自然会来得更快些。 * 秀秀那边这几日也是风平浪静,一派安稳。 组织里的任务告一段落,他的日子便与寻常老百姓一般无二,天不亮便起身,到日头落山才收摊。 一应事务都仿佛归入正途,而转瞬之间,便也到了摆喜酒的日子。 王家在家里摆了几桌,请了些街坊四邻、沾亲带故的人前来一聚。 而秀秀见到阿瑛,满心里都是欢喜。 二人已是几日不曾会面了。自从那日在坟前私拜了天地,郑母便老大不悦。如今未过明路,二人私下里几回见面,愈发显得不合礼数。 他二人只得按下心头相思,苦苦等到这一日,两人三拜九叩,郑重其事地行了拜堂大礼。 一应客人,已是 酒酣耳热。 王老实既高兴儿子总算娶上了媳妇,脸上带着几分喜色,却也有些议论:“这怎么娶个媳妇还捎带着个小丫头?我们家哪有多余的钱白养一个丫头?” 郑瑛连忙解释道:“爹,小米是在香铺子里做工的,她的工钱都从铺子上开。” 只是王家屋宇窄小,秀秀那间屋子又腾不出地方,终究安置不下小米。郑瑛便让小米仍回铺子的后厢房里歇着。 小米临去却又有些不放心,“姐,你一个人在这边过日子多有不便,还是我留下来照应你罢。” 郑瑛笑起来:“这里有秀秀呢,小米,你只管放心。” 小米这才想起什么似的,笑着懊恼地一拍嘴巴:“哎呀,我倒忘了,往后可有姑爷照顾着了。” 是夜。 秀秀回房,静静地掩上门。 郑瑛坐在床沿,耳听着他气息,也不敢出声。 “阿瑛。”秀秀开口安抚道,“……你别怕。” 郑瑛面上浮着红晕,笑着应声:“嗯。” 秀秀走到床前,吹了灯。 影影绰绰的帐子放下来,两人身上宛如笼着一重薄烟。 郑瑛听见他解衣的窸窣声,秀秀的呼吸近在耳畔。 她的手按在他胸前,触到的却是未褪尽的里衣。 她的指尖已顺着衣缝探进去,秀秀却一把抓住她的手。 “怎么了?”郑瑛问。 秀秀没有回答,俯身吻住她的唇,不动声响地将她的手握在两侧。 他低下头,吻又落在她眼睫上,那双眼睛紧闭着,睫毛蝶翅般微微颤着。 他的唇顺着往下,落在她颈侧,她身子一颤,伸手攀住他的肩头。 他的手探进她的衣里,她忍不住瑟缩着。 他便停住,细致入微:“冷吗?” 她摇了摇头,他便又动起来。 帐子微微摇晃,仿佛有风从外头吹进来,帐上两道身影缠在一处起舞。 他的呼吸、他的身体铺天盖地地将她裹住,郑瑛觉得自己像一叶小船,被浪头一次一次地托起来又落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秀秀起身掌灯,端来一盏温水,扶着她喝了半盏。 郑瑛靠在枕上,脸上潮红未退。 次日,天未亮,郑瑛便醒了,一夜的劳作令她身疲体乏。 郑瑛睁着眼,面前依旧是那片黑暗。她感觉到自己身处陌生的地方,先伸手往身边摸去,手却落在空空的被褥上。 “秀秀?” 郑瑛的声音落在房间里,四下里没有回音。 24. 如日之升 秀秀放下院里的活计,推门进得屋来,一眼瞧见阿瑛已经醒了,便笑着唤了一声:“阿瑛。” 郑瑛耳听他脚步声由远及近,悬在喉头的心这才慢慢落下。想起方寸间不见秀秀便惊惶失措,自己也不禁失笑,她怎么一惊一乍的。 郑瑛循着秀秀声音的方向道:“秀秀,你方才去哪儿了?” 秀秀晨起着了一身利落的短打,袖口紧束,裤脚扎起,通身一副待要出门做活的打扮。他恐身上带着尘灰污了床帏,便只在桌前坐下,答:“我刚才在院里拾掇,等下要赶去出摊售卖。” 郑瑛了然,他归来这些时日,自家的生计终归要由他操持起来。 秀秀道:“阿瑛,今日你便且在屋里好生歇着罢。新嫁娘头一日过门正是金贵,哪有叫新娘子操劳的道理。” 郑瑛闻言,昨夜种种便不请自来地涌上心头。他指腹上的硬茧拂过她的身子,俯身时,温热的气息便落在她颈侧,激得她一阵战栗。那样的触感此刻在晨光熹微中仿佛重新浮现在她的身体上,郑瑛不免双颊酡然,脸上泛起了桃云。 郑瑛忍下心头赧然,旁人娶亲,哪个不是新妇进门便开始洗手执炊、拾掇家务的,偏生秀秀惯会哄她。 郑瑛问道:“今日你还要出摊么?” 秀秀应了一声,道:“要出摊的。” 他做一日的营生便多一日的收入,如今家里虽说吃穿不愁,可坐吃山空的日子终是过不得的,他一个大男人总不能教阿瑛往后跟着他饥一顿饱一顿,现在应当趁着有生意多赚几分钱才是。 秀秀又说:“阿瑛,昨夜你也劳乏,今日便且在屋里好生安歇,养养精神罢。” 昨夜的温存,于他原是忍了又忍的煎熬。她在他身下像一捧水,稍一用力便要自指缝间流露,一个不慎都恐会伤了她那身细白的皮肉。 他今晨醒来,见到阿瑛安安静静地卧在身侧,乌发铺了满枕,眉目舒展,睡梦里也带着三分笑意。他不敢惊动她,只屏息看了半晌。 窗外晨光初透,秀秀忽然觉得,这一生再没有比这更好的光景了。 郑瑛道:“你都不歇息一日,我也不是闲得住的人,铺子那边我得去瞧一瞧,总不能白白耗掉这一日。” 秀秀道:“铺子那边有你娘她们照应,你去与不去都经营得开,我却不成,我不去的话那肉摊便没了照料的人。” 郑瑛心里也明白这个理,可到底不肯闲着一日。 郑瑛道:“那你中午回来吃饭么?” 秀秀道:“中午正是摊上最忙的时候,走不开人,我带两个饼子对付一口便是。” 郑瑛皱了皱眉,道:“这如何使得?凉食伤胃。这样罢,我备好了饭食,教小米给你送到摊上去。” 秀秀说,“这不是又劳烦了她。” 郑瑛笑着继续说,“那我得了闲,亲自给你送去便是。小时候我也给你送饭的,如今可以继续给你送饭。” 从前,阿瑛的眼睛还是好的,提篮送饭往来街头自然不会令人担心。可如今她不能视物,他如何忍心再教她为自己操劳奔走?秀秀忙道:“我过了中午最旺那阵,便抽身回来吃饭。” 郑瑛听了,这才舒了眉头,道:“你可得记在心里,不要只顾着买卖。” 秀秀笑着应了。 郑瑛忽然又想起一桩事来,便问道:“如今肉摊上只你一人在吗,爹呢,他不同你一起吗?” 郑瑛口中的爹,自然便是秀秀的爹王老实。 方才听了秀秀那番话,她心下便存了疑问,即使秀秀可以接过这副重担,可他爹怎的不一并帮着照应?父子俩搭把手总比一个人干活来得轻快些。 秀秀的神情便有些晦涩起来,“爹他……不上摊了。” 秀秀的脸上敛去了笑意,对郑瑛说,“上回……官差那边出了些误会,将我爹带到县衙里责打了一顿,他在里头受了好些挫磨。自那以后,他便只缩在屋里歇着,人也蔫了,不敢出门见人,也怕人问起官府里那桩事。” 若不是只有秀秀一个儿子,王老实本来连昨日摆酒都不想露面。 郑瑛闻言,面上的笑意也一并收了。王老实被官差带了去的事,她事后倒也耳闻过,只是一直未曾细问其中缘由。 她斟酌着道:“我听说知县大人是个仁慈宽厚的清官,怎么底下的人动手这样狠毒?” 秀秀揣测着:“大抵是牢狱里的衙役都这般待人罢。爹经了那一场事,魂儿都吓去了一半,如今只想赋闲在家,幸好我如今在家里可以帮衬着生意。” 可爹这场祸事,终是因为他回来办差而起,若他没有回来,老人家何至于平白受了这般挫磨?说到底,终究是他对不住他爹。 秀秀便道:“不说这些了。清早爹已备好了饭,我们快去用饭罢。” 郑瑛便想起身梳洗,秀秀却执意相陪,一步也不肯走开。 郑瑛道:“秀秀,我可以自己来,你不用帮我的。” 秀秀笑着:“我情愿,求你许我来做。” 郑瑛面上一热,便由着他去了。 秀秀便取了一方帕子,在盆里绞干了水,一点一点细致地替她擦脸。 郑瑛目不能视,妆奁点黛之事向多不便,她惯常是不施粉黛的,只晨起用清水净了面便好。可既然如此,这人儿也是蛾眉雪肤,天生丽质,自有一段清雅的气度。 秀秀替她擦过了脸,又学着替她拢发。 末了,他自妆匣中取出从前赠她的那支木簪,小心翼翼地替她簪上,端详了片刻,道:“我的阿瑛真真好看。” 郑瑛抬手抚了抚那支发簪。她还记得他把这支木簪塞进她手里的那个夜晚。到如今,一路历经了多少坎坎坷坷,这支簪子总算由他亲手替她簪上,两人到底还是修成了正果。 吃了饭后,秀秀便送郑瑛去香铺。一路上,他牵着她的手,她挽着他的胳膊,两人相偎相携着,慢慢走过长街。 天色尚早,街两边的铺子才刚下了门板,她听着周围熟悉的声响,只觉晨起暮落,日子恬然。 转瞬清明将至,香铺里里外外已为这节气张罗起来。 清明向为一年用香之旺季,家家户户都要扫墓祭祖,坟前焚供香、点香烛,镇上宗祠又要阖族共祭,一日之间,香火不断。 只是铺子里的香材所剩无几,郑瑛想着,还是要进一批货,供着往后使用。 郑父在世的时候,镇上香铺的香材历来靠一位常年往来江陵贩香材的行商供应。郑家与他做了许多年的买卖,一直延续到如今。 郑瑛与母亲相商,把要进的香材分量口述与小米,教她跑一趟码头,照例定了货。 郑母自然也知道,清明节的时候顾客家里香料用量大,这一下进货虽要花费不少银子,可想来后面这些本钱都能收得回来,还能赚得几分利润,她心里也宽慰许多,只是也有另一层的忧虑。 原先镇上只有他们郑家一家香铺,如今胡家香铺开了张,平日里的生意已被抢去了不少。到了这大宗交易的节骨眼上,胡家香铺想必也会着意筹备,她们可不能落了下风。若她们不能引来更多的顾客,那投进去的本钱可就要打了水漂了。 郑瑛明白母亲的顾虑,便想着再去胡家香铺看一看,探一探他们店里的经营情形。 可她转念一想,又迟疑起来。她一个盲眼的姑娘,走在街上本就好认,胡家铺子里的伙计,必然是认得她的。 近几日铺子里倒是没有人来找事,若是她贸然去了胡家香铺,胡家岂不要以为她是去挑衅的?说不准反倒引来一场风波。 她把这层顾虑同母亲说了,郑母也觉着是这个理,便道:“那便不去了,我们是正经做生意,莫要引火上身。” 郑瑛点了点头,“娘,之后的事之后再想办法罢,船到桥头自然直,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把香材订好,不然迟了日子可就没有办法了。” 郑母道:“这是自然的。” 她顿了顿,又道,“不过依我看,那胡家铺子也不是什么气候。他们到底是外来的,不像我们家在本地做了多年的香铺。如今那些人都往胡家铺子去,不过是一时图他们价钱便宜罢了。” 郑母说,“而且都说现在行情差,生意难做,我听说,胡家铺子的价钱如今也要涨上来了。胡家价钱这一涨,那些原本要订大单的顾客免不得要另寻门路。” 郑瑛不解,问:“娘,你怎么知道这些事情?” 郑母说,“上回我去白马观的时候,听观里的小师父说起的,白马观那边的师父本来想在胡家铺子订清明节的香料,可价钱一涨,观里的小师父也觉得不是很划算,便要考虑考虑要不要在胡家铺子预定呢。” 郑瑛听到母亲又去了白马观,心里本是有些担忧的,可听母亲说白马观要定香料,她的心思却忽然活络起来:“娘,既然胡家铺子不合适,那我们便去争一争机会啊。” 郑母听了,也是眼前一亮。当下二人便着手商议起来。 郑母道:“我这便去找白马观的师父,把我们家的铺子荐过去。他们到时候需要多少香料,我们一并给他们算好价钱,便是让些利也使得。只要这门生意做成,往后他们便是我们的熟客,我们也在观里露了脸面,兴许能早些见着师父求来神药。” 郑瑛却不在意那神药,只觉能拿下这宗大单便是头一件要紧事,如此往后铺里的生意也会好做许多。 郑母包了香样后,径自出门去了,留郑瑛守在家里。 她原是个沉得住气的性子,可今日这事到底教她牵肠挂肚,这买卖若是成了,往后便能多一条路子。 过了中午,郑瑛才听见门口脚步声响,郑母回来了。 郑瑛忙问:“娘,怎么样?” 郑母脸上带着喜色,道:“观里的小师父看了香样,直道我们家的香料成色好,他说若价钱合意,便定下我们家的货。这可是三百斤的大单!” 郑母又说,“那白马观怕也是想借清明这一场祭祀,多引些香客来进香呢。” 郑瑛听了,心下也是欢喜,道:“他们有他们的营生,我们图我们的生意,各取所需,倒也算不得坏事。只是娘,往后观里若再有什么集会,你少去些罢,我总觉着那观里不大干净。” 郑母不乐意了:“若不是我去了,我们还不知道这单生意的门路呢。” 郑瑛忙说,“是是是,多亏了娘给我们找来出路。” 郑瑛心里略有放宽,只是仍有担心:“现在胡家铺子都要涨价,怕那香商进价也一并涨了,我们少不得也要跟着涨一些。先等小米回来再说罢,我们想想办法把这一宗大单子谈下来才是正事。” 郑母道:“眼见着是集市上各处东西的价钱都要上涨,这香材怕不得以后的价钱还要涨得更厉害呢。我们倒可以趁这一次,多订一些货囤在仓库。” 郑瑛听了,却摇了摇头,道:“娘,现在我们怕是有些有心无力了,想囤更多的货便要有更多的本金拿出来,可若是把零钱全都竭尽全力地拿出来囤了货,那之后若有个什么不测之事,可就没有多余的钱去周旋了。” 郑母叹了口气,道:“也是这个道理。只是往后……哎,只盼价钱别涨得那样贵,能让我们有几分薄利可图,我们便知足啦。” 郑瑛也笑了笑,她们不过是寻常百姓,能挣到几分银钱便已是乐事了。 直到日头偏西,小米气喘吁吁地跑回来,道:“姐,我见到了船,只是……” “那老板说,今年香材的价钱比往年涨了一成。他说天时不好,南方香材收得少,北边又不得太平,一路运过来耗费许多银钱,这涨价是必然的事情。” 郑瑛听了,方才略有放宽的心登时又沉了下去。这价钱涨上一成,这一批货进下来,本钱就要多出去许多啊。 她问:“那行商还在么?” 小米道:“在码头上卸货呢。” 郑瑛想了想,道:“那我去一趟。” 郑母也要一同去,郑瑛却拦住了,她只让母亲守 着铺子,“我此去不过同那人说几句话罢了,从前我爹在世时,我们也是打过交道的旧识,不碍事的。” 郑瑛让小米引着,往码头去了。 到了码头,那行商正叉着手站在船边,见郑瑛来了,笑呵呵地迎上来:“郑姑娘来了。这是要订今年的货罢?” 郑瑛道:“正是。马上清明了,香料用量大,少不得要劳烦老板走一趟,替我们备下这批货。” 那行商点了点头,随即又犯了难,道:“只是今年的价钱……姑娘怕是也听说了。” 郑瑛说:“涨一成的话,我这本钱便转不开了。我若把这价抬到香客身上,只怕没人肯买。这样罢,我们沉香少进些,柏檀多进些,价钱你让三分,我们做了这么多年的买卖,彼此都有个让步。” 那行商沉吟半晌,到底叹了口气,道:“罢罢罢,让三分便让三分,我和你爹也是多年的交情了。” 他又道,“只是这批货要路经鄂州,来回要些日子,清明前送到的话,怕是要赶一赶。” 郑瑛道:“嗯,这正是要紧处。清明前五日我须得见着货,误了时辰便是误了生意的旺季。” 她想了想,“既是这样,定金我先付一半,余下的货到码头后再结,到时账目两讫。” 那行商应了,又道:“姑娘既这般爽利,我也同你说句实在话,西街胡家铺子前两日也寻过我,想订那批顶好的沉香,出价可比姑娘高。我念着与郑家多年的交情,才先紧着姑娘这一头。” 郑瑛听了,只道:“有劳老板了。胡家要进香由他进去,我们各做各的买卖,互不碍事。” 而后她又叮嘱道,“只是我的货务必赶在清明前送到。” 那行商笑道:“姑娘只管放心。” 回铺子的路上,小米还在念叨:“姐,你真厉害,那行商方才嘴可硬了。” 郑瑛笑了一笑,“我们铺子是他多年的老主顾了,幸好他还念着情分。” 回到铺子,郑母见女儿回来,忙迎上来问:“阿瑛,你们聊得如何?” 郑瑛道:“价钱让下来三分,比预想的省下不少。” 她去的时候也不曾抱几分指望,只想着能讲下来一分是一分,不承想那行商竟一口应承了她的想法。 郑母听了,喜道:“还是阿瑛有本事。” 傍晚,郑瑛又取出早先收着的那盒香粉,倒了一点在掌心。她从小就随父亲见识过各路香材,这盒香分明是拿交趾的熟结官料制成的。 虽然当时和阿茴说着玩笑话说要仿制,可她们进不来那等官料,仿是仿不成的,而且,她心里也犯着嘀咕,难道之前上门找事的人真是胡家派来的? 两家铺子无冤无仇,或许只是他们察觉了自己识得这香里的门道,便先下手为强?可她拿不准这事情,又没有什么证据。 她捧着那点香粉,神色已然冷了下来,若真是胡家铺子做的恶事,那这盒香粉便是她手里的把柄了。 * 这日晚饭,秀秀见郑瑛有些魂不守舍的,似乎揣着什么心事,他看在眼里,道:“阿瑛,怎么了?可是今日铺子里有什么不顺心的事情?” 郑瑛迟疑了一下,到底将胡家铺子那边的前因后果一五一十地跟他说了。 秀秀听了,那天闹事的那几个人明显是些地痞流氓的做派,这样的人他见得多了,无非是受人指使,或是图些钱财。他那几日事情繁多,没顾得上去探个究竟,如今听阿瑛提起,便不由得上了心。 他对郑瑛道:“我明日得了闲,便去打听打听那几个人落脚在哪儿,去把事情问个明白。不然不知道背后被什么人算计,这样提心吊胆的,日子也过不踏实。” 郑瑛却有些忧虑,道:“这样会不会给我们招惹麻烦?我看之前找事那些人也不是什么好相与的。” 秀秀摇了摇头,道:“那些人不成什么气候。他们不过是街上胡乱混的,打架都技不如人,就靠一副凶相恐吓恐吓旁人罢了。我如今整日与屠刀作伴,该害怕、该担心的人是他们。就他们那刀,不知道见没见过血呢,不过是装装样子唬人罢了。” 他说着笑着,想让郑瑛宽下心来。 郑瑛道:“那你也要当心。我们都是平民百姓,不好与人起冲突的。先前是他们找事在先,他们没有理,量他们也不敢去报官。若是你反倒主动去找他们,真闹出什么矛盾来,我们可讨不到什么好处。” 秀秀听了,点了点头,道:“我知道的,阿瑛,你放心。” 从前他孤身一人,天不怕地不怕,如今家里多了个人,身上便有了牵挂,也有了软肋,凡事都要掂量着来,不能莽撞了。 郑瑛便道:“且不说这些了。眼下倒有一桩喜事,这不是要清明节了么?” 秀秀道:“是了。清明祭祀是各家的大事,我这几日也要忙起来了,得多宰些肉给各处送去。” 郑瑛眉眼便笑开了,连声音里都带着几分欢喜:“那我们可以趁这个机会大赚一笔了。铺子里也来了个大单子,附近的白马观清明要祭祀,需要三百斤的香料。” 秀秀道:“这是好事呀。若是他们用得顺心,说不定往后,就一直在这里订了。不过……” “这个白马观,我怎么之前没听说过?” 郑瑛听了秀秀的问话,有些迟疑,道:“这白马观……好像是近两年才在镇上办起来的。只是听人说,很是灵验呢,连知府大人都去观里求过。” 秀秀倒是不关心这些,道:“只要能从中挣到银钱,管他什么白马黑马,只要能做成生意,便是好的。” 说着,他又给郑瑛碗里夹了一筷子菜,“快吃饭,饭凉了。” 秀秀又问:“那三百斤香,什么时候要?” 郑瑛道:“清明前须送到观里去。” 秀秀心里盘算了一下,道:“这么大的量,你们铺子里几个人赶得及么?” 郑瑛道:“寻常香铺自然赶不及,可我家有自己的法子,想来是赶得及的。” 25. 局中身难出局外天 郑瑛从小在香铺子里长大,与香为伴已历十数年。她虽然是一介眼盲的弱质女流,却在这香粉堆里感受出了另一番天地。祸兮福所依,五感相连,眼睛上的残缺使得她的嗅觉、触觉更为敏锐,由此,她便潜心钻研香事。闲暇无事之时,她便潜心琢磨旁人想不到的巧思,渐渐地也积下几样得心应手、事半功倍的私法。 她早先受了水房救火唧筒的启发,托铜匠打了一根黄铜圆筒,只需要将香泥填筒,杠子一压,香条便如抽丝般纷纷滚出,不仅使用便利,而且产出的香支支匀称漂亮。如此一来,旁人手搓百根香的时间,她家可以造出来三百根。 只是法子再巧,也得有香材,不然就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郑家铺子与白马观的这宗买卖早已议定,只待香材到了就开始动工。 行商老板虽说着货运不易,却也按着日子到了。 这日,郑瑛去栈里候货,老板迎上来,拱手叹道:“郑姑娘,往后若再要货,可千万早早预定。这一路过了鄂州,简直风声鹤唳啊。那边军需处查得严,官船税司层层盘剥,这批货能按时送到,已是烧了高香。” 郑瑛听出老板话里的弦外之音,也有些忧心,问道:“事态怎么这般严峻?外面是要打起来么?这要是打起来,你们走南闯北的买卖都不好做了。” 行商却摆了摆手:“倒也不必担心这些。鄂州是大江天堑之地,自古便屯着重兵,如今招兵买马不过是官老爷们未雨绸缪、以备不虞之需。战事都在北方边境,跟北狄的干戈还到不了咱们这中原地界。” 郑瑛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她没读过什么兵书,只知自己生于此地、长于此地,满城父老休戚与共,谁也不愿见烽烟骤起。 “行,我记下了,日后这批货用尽前我就早早来订下一批。” 只要把白马观这桩大单的货出了,这批买下的香材也会耗去得飞快,攒下的利钱也能用来进下一次的货。 这批货先卸在了码头货栈,郑瑛雇了两名力工往铺子里搬运,不过香材过多,铺里也放不下这么些东西,便只能制上一批,再搬来一批,大头仍寄在货栈里,随用随取。 * 秀秀收了肉摊,天色将暮,他却没急着回家。这几日他的心里一直挂念着来香铺寻事的几个地痞。 那伙人形貌粗陋,日常行踪不难打听,秀秀没费多少功夫便摸清了那几个人的落脚处与名姓。这些人原是镇上常驻的泼皮,平日里嗜赌成性,多在赌坊出入。 可上回那几个人说起有人雇他们来郑家寻衅,只道买主始终没有露面,再去找他们恐怕也问不出个所以然。 秀秀立在巷口,思忖良久,脚下却已有了去处,他径直往胡家香铺去了。 到得胡家香铺门口,铺里灯火犹明。 胡家铺子比郑家阔绰许多,伙计穿梭往来,只是那东家似乎从不露面。 秀秀在门外打量着,没见到这铺子的老板,本欲折返,恰好一辆马车辚辚而至。 车上下来一个体态肥硕的中年人,锦缎裹身,油光满面,俨然一副富商派头。铺子里管事的早迎了出去,奴颜婢膝地谄笑着,口口唤着大老爷。 此人想必就是胡家香铺背后的东家。 秀秀见这人的衣着派头不像是普通老百姓,这样一个腰缠万贯的富商,何苦到这松河镇上开一间小香铺?若为挣钱,城里的生意不比这里红火得多? 那富商进店巡看一番,也没有逗留许久,便又登车而去,秀秀不声不响地跟在马车后。 此时已近傍晚,官道上的行人不多,仅有几人也是早上进城采买,此刻正出城回家的,那马车向着进城的方向,逆着人前行。 行至一方僻静处,秀秀足尖一点,悄无声息地掠上车顶。 马儿惊觉身上多了分量,顿时躁动嘶鸣,车夫慌忙勒住缰绳。他正要下车查看,无意间一回头,竟见车顶端坐一条人影,登时魂飞天外,惨叫一声滚下车来,四肢着地,战栗着爬行后退。 车内的富商本在打盹,被这一闹惊醒,含怒喝道:“何事喧哗?” 这厢话音未落,马车的车帘便被人一把挑开。 秀秀一双冷眼如鹰隼攫物,富商一双眼睛布满惊恐。 “你是什么人?想干什么?”富商强自镇定着。 他先前听说这地界民风淳朴,不曾听说有什么剪径的强人,怎么光天化日之下竟被人拦了车?可面前这人眉宇清冷,又不似穷凶极恶的山贼…… 秀秀已回手取出腰间的杀猪刀,刀尖抵在那人喉间,刃光凛然,如白星一点。 富商被唬得往后一缩,不过他也旋即赔起笑来:“好汉,好汉!莫要动刀动枪。好汉可是最近手头不大宽裕?你要多少银两都好说、好说,我本就是个乐善好施的人,何须如此啊。” 他一边赔笑,一边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捏住刀身,把刀锋往脸侧拨了拨,讪讪笑着,“这刀剑不长眼,碰着可要见红的。” 秀秀见他刀抵咽喉仍能谈笑,愈发断定此人来历不凡。他沉声问道:“胡家香铺,可是你的产业?” “正是正是。”那胡老板连连点头,“鄙人姓胡,在松河镇开了间香铺,做些小本营生。” 话虽说得谦卑,胡老板额上却已冷汗涔涔。他是听他哥的话,来松河镇做个小买卖,怎么冒出这么个煞星……他正胡思乱想,却听那人冷声问道:“郑家香铺,你可晓得?” 胡老板强笑道:“晓得,晓得。听说那家铺子的东家病得起不来身,那铺子怕是要倒的。” 话音未落,秀秀脸色骤沉,一把揪住他的衣襟,将他整个人提了过来。 胡老板吓得魂飞魄散,急忙分辩道:“好汉莫要误会,小人只是听说……” 秀秀的目光迫近他的眼前,“前些日子去郑家香铺寻衅的人,可是你派的?” “冤枉,天大的冤枉!”胡老板语无伦次,“小人连什么人去寻过衅都不晓得……” 秀秀缓缓松手,此人是个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滑头,再问也是推个干净。 “你给我听好,日后若再有人去郑家香铺寻事,不论是不是你派的,我都记在你账上。上回那几人已教我打发得干净。你若不识好歹,尽可再遣人来试试。” “是是是,好汉说的是。”胡老板如蒙大赦,连连作揖,“小人记下了,记下了。” * 清明前,三百斤供香如期送进了白马观,观里也结清了账,铺子总算攒下一笔利钱,郑瑛走路吃饭都带着几分笑。 今年是父亲离世的头一个清明。他的去世仿佛还是昨日的事,如今隔着九泉,不知那边冷热如何。 清明前一夜,郑瑛与秀秀坐在灯下折了半夜的纸钱金元宝。她眼盲,手里的活计却不见生,几下摸索着便折出个样子。 次日清早,两人先去了秀秀亡母的坟上祭拜,又去了郑父坟前。 清明时节雨纷纷,夜里落了雨,郑瑛闻到了泥土的新鲜味道。 立在坟地间,两人不免又想起私自拜天地那晚。 郑瑛说:“秀秀……我娘虽气恼那晚的事情,可我心底是欢喜的。” 那时她正孤苦无依,仿佛天地间只剩她一个人,是他执意同她拜了堂、站在她身侧,让她心里有了个依托。 秀秀微微一怔,那晚的事他们没再提起过,直至后来二人明媒正娶摆了酒,那晚反倒像小儿女的玩闹。可于他心里,那不是玩闹,一字一句都是真情实意。 阿瑛话语间的意思是她不怪他,秀秀握住她的手,像是喂了她一个安心丸。 下山时两人相互搀着,秀秀走在前面半步,唯恐她踩空了路。 清明一过,郑家香铺的生意竟比从前旺了不少。白马观的香是郑家供的,观里又号称灵验,香客们踏破门槛,连带着铺子也声名鹊起。郑瑛每日笑意盈盈,秀秀看着她欢喜,心里也渐渐松快,那些腥风血雨仿佛都已远离了这一家人。 可太平日子没过几日,便有人寻上门来。 这一日,秀秀正在肉摊上打点,忽见沈归远远立在街角。 过去种种要有个了结了。 秀秀随他穿过几条巷子,到了一处不起眼的院子。 秀秀见到了赵先生,沈归口中的主人,血色罗衣门的首领。 他初入组织那一年,曾见过赵先生一面。此人不像沈归那般寡言,生得一张笑脸,眼角堆着深深浅浅的纹路,见人说话总带着和气。 见到秀秀进来,赵先生先是一番夸奖,说他回江陵这桩差事办得利落,把前头的障碍清得干净。 秀秀垂手听着,不敢怠慢。 寒暄罢,赵先生随口问道:“你回到家都做些什么营生?” “杀猪卖肉。”秀秀答道。 赵先生先是一愣,随即仰天大笑起来:“杀猪宰人原是同源功夫。你做这行当倒不枉了这一身的武艺!” 赵先生又问:“往后可有什么打算?” “属下只求做个安分百姓,过好自己的日子。”秀秀说得恳切。 赵先生笑道:“听说,你娶了妻?” 秀秀早先禀报过此事,不过首领此刻特意提起,不知是何用意。 赵先生自顾自地道:“男儿成家立业,原是好事。今日不曾一并见见你家娘子,倒是可惜了。” 秀秀不愿意阿瑛和这些人牵扯出关联,垂首道:“家妻不过是个乡野村妇,不敢到您跟前现丑,恐污了您的视听。” 赵先生摆摆手道:“我倒有一桩正经事要与她说,我这里有个造化,想问问她愿不愿做一做官供香料的买卖。” 秀秀却恍若坠入冰窟,原本他以为此行是为了脱离组织,可首领这番话分明是想把阿瑛牵扯进来,他们连阿瑛家做的是什么营生都已摸得清清楚楚。 26. 祸福无门 清明过后,气候一日暖胜一日,绿草如茵,杂花生树,田垄间流溢着柔和的草色,新翻的土壤散着清香,镇上的日子也跟着活泛起来。郑家香铺的生意渐渐有了起色,主顾们虽不至踏破门槛,却也比从前多了不少。 这几日,郑瑛都在后院忙着制香。铺面上有母亲与小米照应,买卖也支应得开,她便只管躲在后头与香材打交道。 这日她正压香,忽听铺面前的母亲扬声唤她。郑瑛忙应了一声,净了手后就往前头去。 郑母迎上来,道:“阿瑛,铺子里来了一位沈老板,说是想同咱们铺子做买卖。” 郑瑛心里纳罕,随母亲走到柜台边。她闻到一股极淡的衣料香,不像镇上寻常的粗布皂角味。 郑母忙引见道:“阿瑛,这位是沈老板。” 郑瑛起初只当他是来买香的,面上笑着道:“沈老板是想定香?您喜欢什么品类的香,有没有偏好的……” “我不是来买香的。”沈老板道,“在下听闻郑家香铺的香做得不错,想问姑娘愿不愿做一做官供的买卖。” 官供二字入耳,郑瑛手指在明杖上轻轻一握,“沈老板说笑了。我们这样一间小铺,哪来的资格同官府打交道?” 沈老板道:“西街的胡家铺子不也有这个资格么?” 听着这话,郑瑛倒有些惊愕,原来胡家香铺是正经有官帖、能进官料的,可若真如他所言,胡家香铺堂堂正正,那前些时日那款香又怎么无端便收了不卖?若不是来路有鬼,何须那样心虚? 她心里存着这桩事,盘算一下便道:“既然镇上已有胡家做官商买卖,我们再去掺一脚,岂不是抢别人嘴里的吃食?这镇子就这么大,于我们也没什么好处。” 沈老板道:“胡家香铺往后不做这行了。郑姑娘若有意,正好接了这份差事。” 郑瑛心里的疑团愈滚愈大,这人怎么将胡家的底细摸得这般清楚,开口便说人家要关门。她疑惑着,便不肯贸然答应:“我们不过一间小铺,只求养家糊口,官府的买卖怕是无福消受。” 沈老板倒也不恼,只道:“我方才已经瞧了一圈,郑姑娘店里做出的香确实是好香,差的只是个机遇罢了。我走南闯北这些年,替官府物色过不少本分的铺子,有胆识的如今都做大了。姑娘不妨考虑考虑。” 郑瑛试探道:“说了这半日,还没请教,阁下是做哪一行买卖的?” 沈老板道:“我不经营什么生意,不过替官府跑跑腿。消息来去也自有一番价钱,旁人便也唤我一声老板。” 郑瑛虽不曾同什么大人物打过交道,却也听得出这人话里的分量。她又想起公爹前番在官差手里吃的亏,愈发觉得和官府相关的买卖不是她们小百姓能做得的。只是这人似乎执意要她们同意,郑瑛心知当面回绝得太死反倒不妙,不如把话说得圆转些,先缓他一缓。 “沈老板的好意我们心领了。”郑瑛道,“只是这等大事,须得与家里人商议。您若方便,过两日再来听回音如何?” 好在那沈老板不再纠缠,拱了拱手便告辞去了。 待那身影去远了,郑母才松一口气,对女儿道:“阿瑛,我方才打量那人衣着光鲜,不像咱们镇上常来常往的商人。我心里实在拿不准,这才叫你出来会一会。” 郑瑛点头:“娘说得是。我听那人说话谈吐也是气度不凡,这样的人物平白寻上门来,怕不是什么好事。依我看,这事还是不碰为妙。” 郑母却犯了难:“可若他说的是真的,胡家真关了门,以后官商的买卖让咱们做着,我们铺子岂不要生意红火起来?这样快些攒下银钱,我们也好……也好去白马观瞧一瞧。” 郑瑛知道母亲的念想,仍摇头道:“娘,咱们还是一步一步来。一步登天的好事落不到咱们头上的。” 郑母到底舍不得这桩好处,她想了想,道:“那这样,我先去胡家铺子瞧瞧,看他们是不是真要关门。若真是如此,可见那沈老板说的不是假话,兴许胡家这门路原本就是他牵的线。” 说着,她又抬手拍了拍额角,道:“哎呀,说起来,这人怎的这般好心,平白送咱们一场富贵?若真要应他,怕不是还得先孝敬些银两罢?” 郑瑛听母亲这么一说,也犯了疑:“娘,你说他该不会是个骗子,专来哄我们银钱的罢?” 郑母道:“我们镇子是个小地方,往来都是知根知底的乡邻,坑蒙拐骗之徒轻易也不敢在此落脚。真要说怪事,也只前些日子那桩命案……” 她说着叹了口气,“那样的大案,官府也没缉拿到凶手,日子一久,大家也就淡忘了。” 郑瑛听母亲提起命案,不免想起那日在码头见到的孙夫人,孙夫人如今债台高筑,不知日子过得如何。她心里一阵惘然,半晌才道:“娘,咱们还是多打听打听罢。这人打哪儿来、什么来路,问明白了再拿主意不迟。” 郑母点头应了。 * 这一日,秀秀照旧在街上卖肉。 前些日子在赵先生面前,他已把话回绝得干净,说他家娘子的铺子不过是间小店,受不起那样大的买卖。赵先生当时没再说什么,只道往后若有难处,还可寻他。 秀秀当即抱拳告辞,从今往后,两不相欠,他往后只需和阿瑛过好柴米油盐的日子。 唯一放不下的是阿瑛的眼睛。黄大夫说,须将养数月,才能见些起色。这几个月的诊金药钱,他们咬咬牙还是凑得出来的。 正思量间,秀秀送走一位买肉的客官,他拿抹布擦了擦额上的汗,随意往街上扫了一眼。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卖饼的摊子,他通身一震,眼前一人正侧身立着买饼,而这个身形分明就是那日伤了他的那人。 秀秀不动声色地退到摊子内侧,挨着墙根坐下,借半扇车板遮住身形。 那人买了饼,在街道上四下踱了两步,仿佛在寻什么人。 秀秀面色紧绷,他与那人交手之时并未蒙面,那个人认得他的脸,自己若是被认出来,恐怕是场祸事…… 过了好一阵子,街上的喧哗依旧。秀秀这才缓缓抬头,卖饼 摊的张伯正靠在案边歇息,卖草鞋的妇人低头编着鞋底,日头底下人人都在过着寻常日子,方才那人已经离开了。 秀秀只觉满街的热闹都离他远了。他匆匆收了摊,这几日且收敛些,能不出门便不出门。 秀秀看看日头,现在还不到香铺子打烊的时辰,可他终究放心不下,收了摊便往郑家香铺去了。 郑瑛正在柜后理香,听见他的声响,先是一喜,又奇道:“秀秀?你今日怎么来这么早?” 两人成婚后,秀秀忙完了自己的生意便会来接郑瑛回家,日日如此。 秀秀道:“肉卖完了,我便早些过来。” 郑瑛扑哧一笑:“今天又没有大集,生意哪有这般红火?你啊,必是早上偷懒,少宰了头猪。” 五更鸡唱,这人原已醒了,在自己心口暖热了手,便探过来拢住她的腰,唇也跟着落下,含住她的唇,舌尖撬开齿关,缠着她的舌,她睡意全消,被他吻得气息发颤,他犹不肯罢休,唇顺着脖颈滑下去…… 秀秀也不认,只问她现在要不要一道回家。 郑瑛想了想,铺里的活计明日再做也不迟。她若不走,这人要么干等着陪她,要么先回去,回头再来接一趟,倒不如现在两人一道走,省得劳累他。她便应道:“好,秀秀,你等一等,我收拾一下。” 不过是些收尾的活计,秀秀来接她接得多了早摸清了门道,他便帮着三下两下收拾停当,又绞了帕子替她擦手。 郑瑛由着他服侍,暖意入怀,随口道:“秀秀,今日店里来了个老板,问我们想不想做官供的买卖呢。” 秀秀替她擦手的手倏地一顿。 郑瑛没察觉,自顾自说下去:“也不知是不是我们铺子近来生意好了,外头的人都听了风声,都想同我们做生意。” 秀秀半晌没应声,他那日分明已回绝了赵先生,可转过头来,他们竟绕过了他,径直登上阿瑛门前。他又想起方才在街上撞见的那人,想到赵先生说若有难处可以去找他,莫非组织早已知道那人在寻他? 郑瑛不见他答话,停下话头:“秀秀,你怎么不说话?” 秀秀回过神来,强笑道:“没什么,你说的那个老板什么来路?” 郑瑛摇着头:“这人姓沈,只说自己替官府做事。我也拿不定主意,便让他过两日再来听回音。” 她顿了顿,又犹疑着,“秀秀,我也总觉着这事来得蹊跷。那样的人物好端端怎么就寻到我们小铺子,哪有这样好的事?” 听到来人姓沈,秀秀已是笃定,自是不愿阿瑛应下,可这话说出口又解释不清,只得含混道:“……你既拿不定主意,便多打听打听,不必急着回他。生意上的事,小心些总没错。” 郑瑛听他说得含糊,也不深究,笑道:“我自然知道。他过两日还要来,我先打听打听他的底细。” 秀秀替她理好衣襟。郑瑛便对郑母道:“娘,我与秀秀先回了,铺子你多照看些。” 日色西斜,天光未敛,两人相携着往家去了。 27. 愿者上钩 自从昨日在街上见到伤他的那个人,秀秀便有些魂不守舍,与人割肉时刀下都失了准头。 那人既已寻到松河镇上,只怕早就在四下里打探他的行踪,而他此前竟浑然不觉。 那一夜两个人短刀相接,对方身手敏捷,进退有度,收放分明,不似寻常亡命之徒,分明是受过调教的。 他便看出此人与自己同类,同是寄身刀口、为人效死的角色。只是当夜仓促,他未及细究其来历,如今此人再现,其来意如何、凶险几分,便不得不细加思量了。 那么,那人是受谁所使?这次来松河镇是巧合,还是特来寻他了结旧怨,亦或是想顺着他这根线挖出他背后的组织? 眼下是敌在暗、他在明。那人落脚何处,秀秀一无所知,只知道那人身手不凡,若真再交手一回,自己未必讨得着好。如今他的行踪又早与郑家系在一起,若是那人顺藤摸瓜找到阿瑛身上…… 秀秀把手中的刀往桶里一涮,水面上浮起一层薄红。 思来想去,只剩一条路。 * 秀秀寻到惯常传消息的那处茶摊,意外的是,沈归恰在此处。 沈归替他斟了一盏茶。 秀秀没有立刻饮茶,他此番前来的目的很明确:“我在镇上见到了先前同我交手的那个人。” 沈归笑了笑:“乡镇码头之处日日都有人来往。你是屠户,卖你的肉便是,干他何事?” 他既已脱离了罗衣门,门里便没有替他周旋的必要。 “若是冲着我来的呢?” “那就更是你自己的事。”沈归把茶盏往他那边推了推,“你已离开罗衣门,自己惹下的风波,总不好叫门里替你解决。” 秀秀深知,自己如今来寻沈归,本就不合规矩。他既已离开组织,门里于情于理都没有帮忙的道理,便是他此刻还在门中,到了这一步,怕也只有被灭口的结局——门里向来是先下手为强,免得人落在对手手里,牵出底细来。 只是他今日既敢寻上门,心里也有几分算计。以沈归的手段,取他一条性命并非难事,沈归却不动手,反而给了他暗示。 秀秀直接质问,“您是不是去了郑家香铺?” 沈归慢条斯理地剔着茶沫,“是。” “门里要寻一处干净的铺子,郑家香铺往上没有靠山,周遭也无别的牵扯,老实本分的人——也能听话些。” 秀秀听沈归这样说,只得说:“门里要我做什么,明说便是,不必找我娘子。” 沈归放下茶盏:“这话就不对了,如今我们分明只想和你娘子做生意。她先前是不肯做官供买卖的。如今改了主意没有?” 秀秀不答。 见他这般态度,沈归又点明说:“她若是应了,情形便是两样。” “怎么两样?” “郑家做了官供,便是官府用得着的人。往后谁想动郑家的人,都得先考量一下明面上的牵连。” 秀秀听出了沈归的弦外之音,只要如了他们的愿,门里也会庇佑他夫妻二人。 “我不懂官供是什么门道,也不插手铺子里的营生,答不答应我做不得主,得听我娘子的。” “所以你要去劝。”沈归看着他。 “再有,”沈归继续说着,像是随口一提,“你娘子那双眼,不是还得将养着么。黄大夫原是宫廷御医,他肯来诊治你的娘子,本就是看的门里的薄面,若你们和罗衣门再无瓜葛,黄大夫也没必要继续留在江陵了吧……” 秀秀慢慢握紧了在膝上的手。 “门里给你好处,你替门里出力,往后也一样,郑家的买卖只会越发红火,你我不过是各取所需。” “当然,你若实在不肯,门里也没办法强人所难。”他讲话仍是随意,“只是离开了这里,往后的风雨,你们便自己面对。” “富贵荣华,还是提心吊胆地等死,你自己选。” 沈归本不必讲这些话,只是他与王秀秀相识多年,秀秀可谓是他手底下最锋利的一把刀,他不愿这把刀就此折戟。 秀秀问:“那个人呢。” “你先把郑家的事办成。”沈归站起身,掸了掸衣摆,“这事了了,自然有人替你料理他。” 秀秀退出茶摊时,街上仍是热闹的时候。秀秀站定着环视一圈人群,神情犹如一头待宰的牲口。 若门里是找阿瑛做些寻常买卖也就罢了,怕只怕这官供底下暗藏着见不得光的勾当,若是如此,这般应下,于他夫妻而言,无异于饮鸩止渴。 可若是不应,不仅寻仇的人在暗处,阿瑛的眼睛也要没了着落,左右都是险路…… * 回到松河镇,秀秀照旧去接阿瑛。 铺子里只剩收尾的活计,郑瑛在案前理一束新剪的香线,小米在门口收幌子,见了他,笑着叫一声姐夫。 郑瑛知道秀秀来了,忙让他坐下,“秀秀,你先歇息着,我娘现在没在呢,等她回来我们再回家。” 秀秀没多问,在长凳上坐下。 天将暮,铺子里暗下来。小米把幌子收了要去点灯,郑母便回来了,怀里还揣着一个油纸包。 “秀秀,阿瑛,你们都在呢。”她把油纸包放在桌上,散出一股红枣的甜香味道,“这是新出笼的枣泥糕,我路过糕饼铺子远远便闻到香味,就顺手带了一包,都趁热尝尝。” 郑母把糕点交给女儿,先讨了口水喝,她这一路急着回来,嗓子早干得冒烟。 郑瑛拈出两块糕,一块递过去。秀秀伸手要接,又顿住,把手收回去:“阿瑛,等等,我先洗个手。” 郑瑛不听他的,凭着感觉抬手把糕送到他嘴边,“借着我的手吃。” 他这才咬了一口,糕点入口暄软,内里枣泥甜而不腻,齿颊留香。</ p>王嫂子的眼睛在她两个身上转了一圈,笑着,“瞧瞧这小两口感情多好,郑夫人可等着抱孙子喽。” 郑瑛抿着嘴笑,拢了拢耳后发梢,没回这浑话,继续对秀秀说:“回头让小米烧一锅热水,再拿猪胰子化开,你多泡一会儿,腥气去得净些。” “不必这么麻烦。” “怎么不必。”她道,“你的手天天同那些血肉秽物打交道,可得留意些。” 秀秀没作声。 郑瑛慢慢咬着糕,“我早想过了,等着铺子生意再好些,你到铺里来帮我,就不用大清早摸黑起身,晚上也不至于一身味道……” 秀秀没言语,是了,阿瑛终日与香为伴,鼻子又灵,他这一身的腥气,想必这些日子叫她忍了又忍。 郑母方才没注意这边的动静,喝过茶水后回来,“阿瑛,你乱讲话,咱们香铺子一年才挣几个钱,要说养家,还得看屠户这行当,你和秀秀成了婚既不缺肉吃,日子也滋润,还想怎么着。” 郑瑛自然是存了把香铺子做大的念头,只是这话不在一时,说急了反成口角,便问母亲今日胡家香铺情况如何。 问起胡家铺子,郑母可带回来一个大消息:“胡家香铺,真要关张了。” 这话吸引了郑瑛的注意:“娘细说说。” 郑母坐下,“我今日去那边瞧,胡家铺子里的香正贱价往外抛呢,从前三十文一盒的,如今二十文就出手,柜上还说要现银结账,赊账一概不接。瞧那阵仗,是急着脱手换现钱呢。” 郑瑛不做声了。那个沈老板说胡家要歇业,如今真的应验,这倒像是有人早早知道了结局,只等着她家上桌。 “这么说,”她慢慢道,“沈老板的话是真的。” “可不是。”郑母点头,“胡家不做这行了,官府要寻个下家,这不就寻上咱们了。” 秀秀在旁边听着,心里翻起另一桩事来。那日他在官道上拦了胡老板撂了几句重话,当时只是想着吓他一吓,教他知难而退,没成想今日胡家铺子竟要关门了。 秀秀借着郑母的话头,慢慢道:“既是这般,咱们接过来做,倒也未尝不可。” 郑瑛不知秀秀的想法,疑惑道:“先前你不是说,叫多打听打听,不必急吗?” 秀秀道,“如今别人退了场,咱们再踌躇,这买卖怕就要落到旁人手里。” 他又说:“胡家先前的生意那样兴隆,恐怕也是靠着官府的名头,上下打点起来都顺手,省去多少口舌。如今官府既认同郑家香铺,这是送上门来的买卖,我们没有往外推的道理。” 这些话都说在了郑瑛的心坎上,只要铺子生意能好,旁的都好说。 不过,她还存些谨慎:“胡老板我倒是一直想会一会,他的铺子这就要关门,眼下不去见,往后怕是再难碰上。我们去见一见,问问口风,兴许能问出些要紧的东西来。” 28. 欲取先与 今日会面的地方是胡家铺子的老板定下的。说来也巧,郑瑛递过拜帖之后,胡家铺子的老板不但爽快应了,还说正好也有几句话要同郑家老板当面说,这东便由他来做。 胡老板所说的会面之处是江陵城里的望江楼。 望江楼是江陵城里有名的酒楼。三层高楼当街立,两扇朱门向人开,楼上一席雅间的价格抵得上松河镇上一户人家半年的口粮。 郑母在铺子里照看生意,郑瑛便由秀秀陪着进了城。 郑瑛原本不愿秀秀一同前去,不过是见个面,何必他前后跟着。 秀秀却不肯放心,自从听说胡家老板要做东,又听说地方定在江陵城里,他便存了疑心,怕那人没安好心。 郑瑛又想着自己对城里不熟悉,有秀秀引着到底方便些,也就由着他同来了。 郑瑛到江陵城的次数不多,除了间或进城寻大夫针灸,寻常无事不会进城。秀秀却不然,他去天都之前已经在城里书院读过书。 进了城后,街市上已是人声嘈杂。 “今日是赶会吗?”郑瑛问,“江陵城的集市似乎比松河镇上热闹得多。” 秀秀四下看了看:“平日的街市本就热闹。只是今日的人确乎多了些,不知是什么缘故。” 秀秀也觉出不对了,男女老少仿佛都往一个方向涌去。 前方的路口早围了一圈人,人头攒动,密不透风。 秀秀心里一沉,忙引着阿瑛转身往人群外走。 此处是官府行刑示众之处。凡有犯人问了死罪,待到问斩的日子便拉到这里来斩首。 那犯人跪在中央,围观的人都仰着脖子等待着,生怕错过了什么。 方才秀秀和阿瑛已经被人群拥着走到了这里,如今要往外走,正逆着人流,秀秀一手护着阿瑛,一手拨开挡路的人。 “秀秀,怎么了?”郑瑛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步子有些慌乱。 “无妨。”秀秀道,“许久不来这城里,走岔了道。我们换条路走。” 郑瑛便抓紧了他的衣襟,亦步亦趋贴着他的身子。 监斩官掷下令牌,衙役高声宣读:“犯人王阿六,本县松河镇人氏,平日以算命为生,妄言祸福,煽惑百姓,又胆大妄为,越狱潜逃,数罪俱发,从重论处,验明正身,照律处斩。” 郑瑛的脚步微微迟滞,她回过头去:“秀秀,秀秀……” 她记起来了,前些日子母亲从城里回来后说王瞎子叫官府拿了去了。 秀秀不愿阿瑛沾上这些杀人的凶事。眼下她既已听见,他只含糊应了一声。 “阿瑛,没事。”他说,“大抵是个亡命之徒,我们办我们的事去,你不要怕。” 郑瑛蹙着眉,话语间带着几分慌乱:“秀秀,这个人是我们镇上的……我们成婚前还曾烦他合过八字。” 秀秀听了,暗叹一声,把郑瑛的手握紧了几分,脚下加快了速度。人群愈发拥塞,涌进来的人一个个如牵线木偶,他心下也愈见烦恶。 他们去得远了,身后骤然响起一片喧哗声,刽子手似乎动了手。 不多时,方才攒簇成圈的那一些人纷纷散去,各投街巷去了。 望江楼里比外面看着还要阔绰,柜后立着个管事,见到客人进来,满面红光地躬身把他们往楼上引去。 胡家铺子的老板比他们先到,正在雅间里坐着喝茶。 郑瑛二人一进门,他便起身,正欲拱手,脸上的笑却是僵了一僵。 眼前这个人不正是之前在官道上截住他的马车、持刀相挟的人吗? 他心里一紧,眉头也皱了起来。 先前分明听说郑家老板没有儿子,眼前这个年轻人又是什么来路? 念及今日设宴的用意,他又不敢怠慢,朝秀秀拱了拱手:“这位便是郑老板?” 秀秀见胡老板是对着自己说话,便侧身让开半步:“这位是郑家香铺的老板。” 胡老板这才去看那妇人,郑家香铺的东家竟然是个盲女,他心里不免有几分奇怪,又见她盘发作妇人打扮,便猜得这年轻男子想必是她的夫婿。 “是我眼拙,是我眼拙。”他连声道,“郑老板快请,快请。” 当下他便说起场面话来,道郑老板年轻有为,数月工夫便撑起一间铺子,着实难得。 郑瑛并没有因为他认错了人而恼怒。两方见过礼,便入了座。 跑堂的又奉上茶盏,郑瑛啜了一口,心里便有了数,这一席饭菜少说也得几两银子。 来之前她便听秀秀说过,胡家香铺的老板看着是个富硕之人。何况今日约在这个酒楼见面,而这酒楼又是江陵城里数得着的销金去处。郑瑛便也知道,胡家老板不是个短钱的人。 既如此,他们为什么这样着急要关了香铺呢?难道是因为香业不挣钱,要改做别的营生吗? “郑老板,请。” “胡老板请。”</p >席间,郑瑛便与胡老板寒暄起来。 “早就听说贵号大名。”她道,“只是一直不曾登门拜访,实在失礼。” “郑老板客气。”胡老板道,“是我失礼在前,早该请郑老板来坐坐。” “镇上的人都喜欢贵号的香。”郑瑛道,“我先前还同家里人说过,照这个势头下去,胡家铺子怕要被客人踏破门槛。” “郑老板过奖。”胡老板道。 郑瑛端起茶盏沾了沾唇,“只是我有一桩事想不通。胡老板买卖做的这么好,怎么这铺子说关就要关了?” 胡老板把手中的筷子放下,笑道:“不瞒郑老板,我这人懒。铺子虽是我开的,却都是雇的掌柜替我张罗。兄长那边又时时叫我过去搭手,我这两头顾不过来,索性就关了。” “胡老板的兄长是在城里做买卖?” “说不上什么买卖,养家糊口罢了。”胡老板谦逊着说。 秀秀一直坐在旁边,没怎么动筷子。 又饮过两巡,胡老板提起他们店里眼下还有一些囤货,往后既然不做香,那些货也没有用处,现在只想先贱卖了。 他看了郑瑛一眼:“郑老板若是有意,我便让些利。” 郑瑛心里一动,这可是好事,要是真能便宜接下一批货,倒是可以省了进货的钱。 “都是好料。”胡老板又说,“郑老板自己也做香,咱们都是懂行的。” “那我总得先看看料子。” “自然,自然。”胡老板道,“改日请郑老板到铺子里去瞧。瞧中了再说价钱。” 话说到这里,两下里便商议定了。 一顿饭吃到日头偏西才散,胡老板执意送到楼下,看他们走远了,才回身进去。 他今日做这一顿东,原是为了缓和关系。 先前在官道上被人截住之后,他便把事情同兄长说了。兄长这才告诉他,前段日子确实找人去郑家铺子寻过事。 原来他们铺子里的香料,都是从他的兄长手上低价买来的,这本就是犯禁的事,就怕被人看出门道。 那日郑瑛到了铺子里,闻出料子不对,伙计瞧她神色有异,便把这桩事回了胡老板,胡老板又告到兄长那里。兄长想叫郑家知难而退,这才有了地痞上门寻事一事。 再则,兄长说,上面有人保举郑家做官供买卖,自家的铺子便别再开了,眼下正该趁着这个机会与郑家和好,把从前的事一笔勾销。 29. 英雄入彀中 郑瑛应下的事情原在沈归的意料之内。 这日一早,一干人随着沈归往衙署去办官供文契。 郑母不曾与官廨打过交道,来到这威武庄严之地难免有些局促不安,郑瑛挽着母亲的手,一路低声宽解。 办这等文契须有人作保,今日沈归出面,便是来充这个保人的。 衙署里的人见到沈归皆是恭恭敬敬,不敢怠慢。 “沈先生今日大驾光临,小人有失远迎啊,有什么事情劳烦您亲自跑一趟?”接引的吏人弯腰作揖,谄笑道。 沈归摆摆手,示意他去迎郑家众人。 郑瑛听着这衙署中人对沈归这般奉承,心里暗暗揣度起这人的来路。吏人唤作沈先生,想是沈归并不在官,可衙署中人何以对他如此恭敬?此人必定有些背景,非富即贵。 郑家一行人随着吏人往堂前去画押。这一应文书早已备齐,又是沈归吩咐下来的,郑瑛虽不谙其中规矩,倒也并不十分忧心。沈老板言辞恳切,一定要她们接下这桩差事,想来吏人看他的面子,也不会刻意刁难。 几张契纸画押都顺利,眼看只差最后一处用印。 引她们办事的小吏叫她们稍候,他去向榷货务监官大人请示用印之事。 沈归的事办完便先走了,屋里只剩郑瑛、郑母与秀秀三人。 秀秀依旧一路相随,知道沈归要带阿瑛来衙门办事,秀秀是忧心忡忡,生怕那人趁机发难,为难阿瑛。 虽然郑瑛那日去江陵城望江楼赴约,倒也没出什么事,可他心里始终放不下,这一回也是要陪着,这一路上他看得出来,阿瑛满心欢喜等着文书办成,秀秀不愿给她添堵,所以一路上虽然跟着,但也没说什么扫兴的话。 吏人片刻即回,郑瑛听见来人的脚步声,心也随之跳得厉害,马上就能拿到文书,她欢喜得几不自持。 母女二人翘首盼着接到用了印的文书,吏人却皱眉,“你们……” 他上下端详着郑家几个人,目光自郑瑛面上扫过,又转向郑母,末了落在秀秀身上。 他眼盯着秀秀,“这文书大人还没有用印呢,按律须得户头着名。你们家可有男丁?” 郑瑛心里的欢喜霎时散了,她提着一口气,解释道:“官爷,小号现在只有我们母女支撑,往常单据上也只写我的名字。” 原来郑父在世时,已将铺子挂在了郑瑛名下。当时郑瑛千般不愿,只是郑父觉察到自己时日无多,怕自己一旦撒手,铺子无人主张,叫那起黑心的人趁机吞了去,便执意要挂在她名下,往后不论如何,要动这铺子都要郑瑛点头不可。 郑瑛不解,只当这回也同往常一样,落个名字便行了,为何偏偏需要男丁来签。 秀秀同样没有预想到这一步,只是见吏人一直看着他,便猜到这人是冲着他来的。 吏人身后转出一人,“名籍上具了谁的名,出了岔子便唯他是问,妇人犯了事依律可以听赎,如此难免有人钻了空子偷奸耍滑,故此名籍上须得是个男丁。” 那小吏忙躬身行礼:“胡大人。” 秀秀见到来人,脸色微变,说话这人的相貌与胡家老板竟有些相像,只是这位大人看起来年岁稍长,眉眼之间也更为深邃凌厉。 那日在望江楼,胡老板曾说他的兄长在城里做些买卖养家糊口,想来他也是低调行事了,没有张扬兄长的真实身份。 阿瑛正是作难之际,秀秀解围说道:“既如此,便由我来着名。” 郑瑛的户已随嫁附在王家的籍上。只是秀秀一向不插手香铺的营生,先前也就没想着把铺子过到他名下。如今面临这样的情况,秀秀只是想着自己替阿瑛挂个名,今后的经营依旧由阿瑛做主即可。 郑瑛却不肯,她没见着这位大人的模样,只觉他说话阴测测的。自家做买卖虽说向来本分,可日后万一有个纠葛,岂不是要让秀秀担责? 秀秀替她们家做的事已经太多,总不能一味在他身上取求。 胡监官见秀秀站出来,脸上也有了笑意,这正合他意。 回想起沈归的叮嘱,他急忙吩咐小吏让秀秀签字,生怕他反悔似的。 小吏依言照做,他见着秀秀落笔,心里仍有些疑惑,往常只需要铺子的掌柜着名即可,怎么今日大人非要找个男丁呢?他也不敢多问,只是领命办事。 秀秀签罢,胡大人便叫小吏即刻用印。 领了文书出来后已是午后。今日铺子不开张,郑瑛想着既已办妥文书之事,不如趁这一日往胡家铺子看看货,一日之内了结这些事情,往后也不必再耽误开门做买卖的工夫。 胡老板这一回也着实厚道,前头刚说请她来看货,后脚便安排下人在铺里候着了。 进了胡家香铺,伙计引着郑瑛往后库去。 一路过去,郑瑛在心里描摹着这院子的路径,暗暗把胡家铺子的格局记了个大概,好生艳羡。自家那间铺子只有一重门面,库房更是逼仄,放不下多少货。眼前不过有个转圜之地,待日后有了更多银钱,她定要换一间大铺子。 郑瑛去胡家库 房闻了香,也是放下心来,这货确实不错,都是胡家香铺自己用的料子,若不是他们急着脱手,断不会贱卖给她们。 出了库房,管事落了锁,又停住脚。 “郑老板,”管事的搓了搓手,“小的有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 “您有话直说便是。” “胡家香铺这一关门,底下这些人就要散了。我们这里伙计多半是拖家带口,家小都在这镇上住的,”他顿了顿,“郑老板店里,可还用得着人?” 胡家铺子的伙计把这几日的情形都看在眼里,眼看铺子就要关张,他们也都要另寻门路。 郑瑛听出他话里的意思,笑着:“我们正缺人手。” 管事的眼睛一亮:“那敢情好,郑老板要什么样的人?” “我那缺个能搬货扛包的力工,您可有举荐之人?” “有,有。”管事的道,“小人的侄子在铺子里做活,今年正十五岁。” 郑瑛有些为难,她原想寻个壮年人:“十五岁……的后生,怕是身子骨还没长开。” 这管事的笑道:“郑老板别看他年纪小,却是有一把力气的,他爹死得早,家里还有个瞎眼的奶奶,郑老板若肯收,他做活必定卖力,不会偷懒耍滑。” 原来是个苦命人,郑瑛道:“既这么着,叫他来见见。” 管事的应声去了,不多时领来个年轻小儿。 郑瑛问,“你叫什么名字?” “陈东牛。” “东牛。”郑瑛唤他,“你愿不愿意到我们铺子里做工?我们能给一个月三百文工钱。” 这个数目说不上丰厚。郑家比不得胡家阔绰,可这已是她们眼下开得出的了。 “愿意。”陈东牛道,“小的愿意。” 他只想寻一份活计做下去。这镇上找活原本就不易,他不识字,做不得细巧营生,只有一身力气,码头上那些老板嫌他身子单薄,不肯要他,能在胡家做活,还是因着管事的是他远房的叔叔,赏了他一口饭吃。 郑瑛说,“伸出手来。” 东牛一时没明白郑瑛的意思,仍还是把手伸了过去。 郑瑛隔着帕子捏到了他掌心的厚茧,便点了点头。 郑瑛说:“劳烦管事的费心把库房里的香材盘好,东牛,你收拾停当后便到郑家香铺来。” “那正好,那正好。”管事的忙道,“我这就叫他们把料子盘出来,正好让东牛送去。” 张嫂子看着这边几个人说得热络,嘴角撇了一撇。 30. 香如故 胡家香铺一关门,如今镇上只有她们一家香铺,大晟的百姓又多是爱香之人,铺子里的生意一日一日回到旧日光景。 郑瑛每日皆是早出晚归忙碌不已,劳累中俱是欢喜。 铺子里客来客往,人声不绝,她坐在柜后听着,心里忽地涌上一点说不清的滋味。铺子渡过了一段艰难时期,终于迎来转圜之时。 她自幼长于香铺,对铺子的感情非同一般,咬着牙要将香铺子经营下去不仅是因为这铺子是她家的生计来源,更是因为制香是她的立身之本。若是没有了自己家的香铺,她可真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去旁人店里做活免不得会因为眼睛的缘故被挑剔一番。 这本该是多雨的时节,今年却不如往常潮湿,许多天都是艳阳高照。 郑瑛转过身面向门外坐着,眼皮上下翻动几次,她努力睁着眼去感受光亮的存在。光线在眼底留下一圈又一圈彩色的虚影,模糊不堪一如往常,郑瑛索性合上眼,彻底隔绝了那些虚幻景象。 “阿瑛,怎么了,眼睛不舒服了吗?”秀秀关切道。 郑瑛摇了摇头,嘴唇微张又闭上,眼下难道是她能恢复的最好的结果了吗?前些日子黄大夫说她是痊愈在即,可这已经过了月把时间,她的眼睛还是老样子。 多说几句眼睛的情况免不得让他平添忧虑,她不愿让秀秀过多担心。 秀秀近些日子不知道怎么了,总是担心她出事似的,不管她去哪里做什么,他都要相伴左右。 不过,有他在身边,到底是件幸事,日常都便利许多。他仿佛是她的眼睛,是她的依仗,许多事她还未言语,秀秀就能想她所想,先行一步安排好事情。 况且她早先同他说过,等往后生意好了,便让他来店里帮衬。说不定他把这话记住了,才这样寸步不离。思及此,郑瑛也放下心来。 “秀秀,”她说,“下午你别替东牛搬货了,我们往白马观去一趟。” 东牛来到店里,便是做些搬运麻袋的力气活。他这个人就是个半大小伙子,虽然个子高但是身子实在单薄消瘦,郑母每回见他干活都心疼几句,所以秀秀得了闲便会去帮衬一下。 “好。”秀秀应道,阿瑛说什么便做什么。 清明以后,铺子同白马观往来渐密。平日里有什么用香的需求,那边的小师父都会想着她们铺子,这些往来对铺子生意有着锦上添花之妙。 郑母乐见如此,不免喜欢多去白马观走一走。郑瑛原本对白马观心怀抵触,可这些日子那边确是无风无浪,于是她也渐渐放下心来。想来是她多虑,庸人自扰罢了。 “这几日我新调了一款香,看那边的小师父能不能瞧上。” 虽然对白马观暂时放下心来,可郑瑛还是不愿相信那起死回生的神药传闻。只要他们没有做什么伤天害理的勾当,她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权和他们有些金钱往来,其余不管。 郑母知道女儿今日打算去兜售新香,临出门叮咛道:“路上仔细些。秀秀,你多照应着她。” 这女婿她如今越看越称心。成婚之时的意外事件已经远去,如今见他二人感情和睦,女婿待女儿恩爱有加,她心中便是十分熨帖。 只是有一桩事让她颇为担忧,夫妻二人新婚不久感情好是好事,可也不能日日腻在一起啊。她们是寻常百姓,不似富贵人家那般家大业大不愁生计,小门小户人家哪家不是夫妻二人都有各自的活计,起早贪黑讨生活呢? “秀秀,”她问,“你爹在照看肉铺子么?” 做屠夫虽然劳作辛苦,可这是一门稳当的营生,收入颇丰不说,平日里也不愁生意,秀秀这些日子总在香铺里转,他那肉铺怎么办?总不能就这么撂开手,把挣钱的买卖白让给别人。 松河镇说大不大,可说小也不小,镇上不只他们一家肉铺,每回赶集的日子,那割肉的铺子一字排开能有三五家呢。秀秀的爹在镇上做了多年的屠夫,秀秀接手后就三天打鱼两天晒网,长此以往,终究不是个办法。 “这几日不曾开张。”听得岳母如此询问,秀秀如实道。 那次见面之后,沈归虽然说会帮他料理那桩麻烦,可秀秀实在忧虑对方有所疏漏,由此也担心着阿瑛的安危,他们如今既分不了家,不若他来照顾阿瑛一阵日子,以防万一。 好在这几日香铺周围没有可疑的人出现,官供之事似乎也没什么异样。 “过几日我便去卖肉。” 阿瑛这边既然无事发生,他也不好赖在此处,虽然在阿瑛身边能照应着她帮她搭把手,可秀秀也觉得自己在这里做不了什么正经用处,与屠刀为伍才是他该过的日子。 “去罢。”郑母点点头,不再多说。她也不是催秀秀什么,只是年轻人难免少思虑,得有人提醒才好。 日子都是一分一厘计较出来的,懒散不得。 * 临近端午,白马观那边也打发人来传了话。 新研制的香得到小师父的认可,虽然这香的价高些却也是谈妥了,郑瑛松了口气,胸襟大为舒畅。 经历胡家香铺一事,郑瑛也算看明白了,若是铺子里单单是些寻常香料,挣不来大钱的,唯有用新颖的香料多加调制,才能出奇制胜。只是新香做出来,不仅要考量客人愿不愿买,还要考虑不能亏了本钱,一个不妥便是白废了功夫,处处费思量。 每次同白马观的师父打交道,对方都很计较价格。先前和他们做生意都是让利不少,郑瑛由 是也担心,怕他们嫌新香价高。 白马观日日人来人往,香火旺盛,按理说应当不差这点钱才是,可他们还是精打细算得很。 僧院庙宇重修、菩萨重塑金身都是常有的事情,可白马观依旧是一方破旧小院,似乎没有修缮的打算。 郑瑛难免纳闷,他们的香火钱都敛去何处? 郑瑛抬手,掌心抚了抚额头,罢了罢了,这些事都与她们无关,人皆是各自求财,左右她们做的是正经生意,只要白马观的人不作恶,他们的买卖便能做得长远。 * 码头一如既往,船来船往,水路繁华。 此番来码头,郑瑛是和小米一起带着东牛来见她们铺子租的货栈,日后货物到了皆是东牛负责装卸搬运,她不必再另寻劳力了。 往日的孙家货栈已经易主,这个时辰货栈里的人已是忙碌着了。这么快便恢复了旧观,接手的人想必也是常在码头上走动的行家。 “奇了,先前不是说凶手还没拿着吗,这一带的人夜里都不敢出门,怎么倒有人接手这块凶地?”小米眼瞧着这热闹的景象,嘴里嘟囔道。 “总有胆大之人谋求财利吧,”郑瑛淡淡开口,而后又笑道,“小米,你若好奇不妨去打听打听这货栈如今的新东家是谁。” 话说到此,郑瑛似乎想到什么,又端正了神色,说,“是了,小米,你快去问问,这地方的老板是哪位,还有,孙夫人眼下如何了?” 先前是她手里不宽裕,如今挣到了几分银子,她便想着能不能帮一帮孙夫人。 那日孙夫人被众人逼债的场景犹在脑中,郑瑛于心不忍,以前她们家租着孙家货栈,这孙夫人也没什么坏心思,虽然不帮她也无妨,可到底相交一场,做买卖最是讲求信义二字。 东牛在一侧听着她们的对话,并未多言语,他的性子向来内敛。 少顷,小米回来了。 “姐,这地方现在正是艾老板在打理呢。” 听着是熟人,郑瑛也是替他欢喜。 “我刚才问了好几个人,都说孙夫人似乎改嫁了,前些日子沿着水路去了外地,已经不在镇上了。” 郑瑛闻言,又忧虑起来,孙夫人离开了,也不知道她那些欠债是如何料理的。 “姐?”小米唤她。 郑瑛回过神来,罢了,各人有各人的际遇,既然孙夫人已经离开,她有心也无处可帮了,于她也是少了一桩心事。 她说,“哪日若是得见艾老板,可得好生恭贺他一番。” 这一向各行买卖都不好做,他竟还能风生水起。也是,如今谁要是能把水路上的货运打理周全,便是位能人了,旁人怕都争着同他往来,难怪生意兴隆。 31. 五月端阳慈母心 近来郑瑛忙得脚不沾地,官供的活计与白马观的活计撞在了一处,两边都催着日子。 生意兴隆原是好事,只是积压到一处便成了难事。铺子里只这几个人做活,郑瑛里里外外一把抓,恨不能生出三头六臂来。 白马观那边是早已收了银子的,眼看着端午将近,人家都等着香用,郑瑛断不肯失信于人。 官供更推脱不得。原本那日文书办过之后,官府那边许久没有下文,郑瑛只当是暂且搁下了,谁知过了这些日子,忽然下来一张大定单,官差催得又急,郑瑛一丝一毫也不敢怠慢。 由此才落得这般手忙脚乱。 秀秀自去忙他的营生了。郑瑛与他说,近日铺子里忙乱,叫他晚些再来接,不必来早了。只是现下身边少了一个人,郑瑛心里总有些空落。 母亲年事已高,郑瑛不忍她再日日劳累,先前父亲去世,一应事情压在她身上,对她的身体也颇为折损。郑母不肯歇息,仍旧里外操持,免得女儿太过辛苦。 “娘,你做完了这些便歇着罢,已经很晚了,别累着自己。”郑瑛一面理着香,一面说。 郑母捶了捶后腰,那酸痛并不减退,她只得道,“趁着还有时间多做一些是一些。若是误了交货的日子,得罪了人,可就不好了。” 郑瑛听她这话,心里酸涩。她知道,自己一走,母亲还是要忙到深夜。 “况且,”郑母又道,“旁人这几日也都累着了。我们若是先歇了,她们瞧着心里怕不舒坦,反倒不肯好好做活。倒不如大家一起忙着,一鼓作气,还做得快些。” 原来先前遣散人手之后,铺子里帮工的只余王嫂子和小米两个。王嫂子是制香的好手,筛料、合香、压模、装匣,样样都行,小米年纪小,往日只做些跑腿的杂活,制香上只能打打下手。 如今活计一日多似一日,只凭这些人手,实在吃力。郑瑛抿着唇,照这样起早贪黑地赶下去,王嫂子她们也吃不消,日子久了,难免生出怨言。 她抬手揉了揉额角。近来心上事多,一急起来她食不下咽,胸口总郁结着一股气无处发落。 不如等忙过这一阵,再寻几个人。此刻找人,也来不及教,生手在旁帮着,反倒添乱。至于王嫂子她们,少不得多给些好处,把人心拢住了。 父亲在时,做买卖最重一个义字。也正因如此,常年在外行商的艾老板与父亲打过交道,才对郑瑛多了几分照应。现在靠着艾老板的来往,铺子里的经营才能稳当。 父亲生前也曾告诫郑瑛,为人处世,义字当先。做买卖固然在商言商,只是这镇上来往的都是乡里乡亲,抬头不见低头见,切不可唯利是图、薄情寡义,否则是自断后路。 郑瑛想起父亲的教导,心里便有了打算,这些人在铺子最艰难的时候都没有走,实在难得,断不可亏待。 “娘说的是。” 说着,她揉了揉肚子,心里隐隐有些犯疑,这几日也没吃多少东西,怎的总是反胃,难道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眼睛上的针,该去扎了罢?”郑母提了一句。 “缓几日罢。” “这都多少日子了?” “等秀秀有时间了。”郑瑛道,“让他陪我去,正好顺道找个匠人把柜台补一补。” 郑瑛先前是忙忘了柜台上的刀痕,前日随手摸到那痕迹才想到开业那日的争端,眼下事情正多,还是得了空再找人补一补。 王嫂子在一旁听见了,便说:“铺子里现在忙不过来,正巧胡家铺子关了门,先前那几个人正闲着呢,不如问问他们肯不肯回来。” “谁?”郑瑛问。 “张嫂子……”王嫂子道。 郑瑛没有立时答话。她不愿意再让先前走了的人回来。人往高处走,原也无可厚非,只是若真把人招回来,这些人的心思便不好拿捏,铺子里其他人瞧着也容易散了心。诸多不便,得不偿失。 “眼下铺子里腾不出手来教人。”郑瑛缓缓道,“新人来了,样样要带着做,反而费事。等往后得闲了,再招几个来慢慢教,那时我们也松快些。至于先前走了的那几位,想必都有更好的去处,我们也不必替他们操心。” “张嫂子先前在咱们这儿做过,不算生人。”王嫂子又劝了一句,“就是……前两日,她托人捎了话来。” 郑瑛心下便有了计较,果然不出所料。 “捎了什么话,嫂子也不必说了。嫂子肯替她开这个口,是嫂子厚道。只是我们这铺子,眼下不收人。” 王嫂子欲言又止,见她语气坚定,便不好再多说什么,低着 头仍旧做自己的活去了。 铺子里的活计今日暂且告一段落,郑母拍了拍手上的香灰。 “阿瑛,随我去后面厨房一趟。” 郑瑛不解,“做什么?” 郑母已经先走了,“来罢,顺道把两只坛子搬出来,我一个人腾不开手。” 厨房里暖,灶上还余着火气,一进门便觉着比外头闷热,鼻子里尽是箬叶和糯米的甜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酒味。 郑母洗过手,把袖口挽起,将新制的酒一坛一坛搬到案上。 按着规矩,王家的节礼本该由郑瑛这个新媳妇操持。新妇过门头一年操持婆家的节令物事,原是她分内的事,只是郑母体谅女儿一双眼睛不济事,索性连王家的也一并办了。 物件归拢停当,郑母又把头一日择的艾草束成一束,菖蒲另缚一束,两样一起放在篮底,连带着篮子染上一股清苦气。她前一日新包了角黍,也取出十只一并放入,末了才把两只坛子放进篮里。 “阿瑛,这一篮子东西你带回去。”郑母把篮子递到她手上,一面点着数,一面叮嘱,“稍大那坛酒是菖蒲酒,过节那日教你公公饮两盅。这一小坛是雄黄酒,断断饮不得,门槛内外、灶下、床脚,都洒一道。五月里虫多,蛇蝎蜈蚣都出来了。这雄黄性烈,手上碰了要记得拿水洗净。” “好,娘,我记住了。”郑瑛应了一声,双手去接。 她刚把篮子往怀里拢了拢,便觉一股辛烈之气从坛口里钻出来,直冲上鼻子。她只觉得头里一阵发昏,胸中翻涌上来,喉头一紧,险些把篮子松了手。 “怎么了?”郑母在她手肘上扶了一把。 “没什么。”郑瑛把篮子握稳了,“这酒气太冲了。” “雄黄么,味道重些,你且忍一忍。”郑母笑了一声,并不在意。 郑瑛不再说什么,提着篮子,慢慢摸出门去。走到厨房外,那股辛烈的气味犹在鼻息之间,她一手扶着墙,弯下腰,干呕了两声,腹中本没有多少东西,什么也吐不出来。她只觉喉咙里一阵一阵地泛酸,眼底那些虚影也跟着乱晃,惹得眼前一阵阵发白。 等那一阵干呕翻涌过去,她才慢慢直起腰来。 想来是近日胃口不好的缘故,蓦地闻到雄黄的味道便有些受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