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神生存手册》 1. 楔子 神降台—— 神降台—— 九天之地,诸神之所,神霄降阙,高耸入云,华光漫溢,金辉神力流淌九天,仙鹤齐鸣,凤翔九霄。暖风卷过之处皆是温和神力散下的星星福泽之力。 随着这些强大温和的神力,万千流光包裹中形成了一团鎏金色团状云。降神台下,无数前来探望的诸天仙神皆是目不转睛。 原因无他,这可是神珏神尊的身外化身神,可不得看紧实一点。 在这九天之上,要说这神珏神尊,那可不得了。他是唯一一个混沌初开就诞生的远古神,赐福消灾,人间信徒千千万。 话说他要是想当天帝那也是有资格的,偏生这位神尊有个怪癖,他喜欢做好事!顾名思义,真正字面意义上的做好事。一日,他突发奇想,只有自己一个,他觉得这样不行,还有很多人得不到他的帮助,于是他把自己散成了万千碎片去往人间各处做好事。 等众神发现时,神珏神尊已经碎成无数渣渣了。 他们又发现有一块神尊的碎片恰好就落在天界,这可不就巧合到家了,巧合敲门了嘛。兜兜转转,转来转去,殊途同归,殊途同归。今日便是那碎片的化形之日。 众神眼巴巴看着,看着,突然眼尖的发现不知道从哪飘来的一朵黑乎乎的胖云,正停靠在了他们神尊身边,紧接着那只胖云还朝神尊伸出了它罪恶的双手! 众神脸色大变:“恶神要对神尊动手了!” 霎时,天地动荡,雷声震动,天降惊雷乍起,足足比那胖云粗上个数倍的电光劈向那略显得可怜兮兮的小东西,火花四溅,那团云当即给众神表演了一个论云是怎么灰飞烟灭的?众神好不唏嘘。 当然这也不是在唏嘘云灰飞烟灭了,而是唏嘘好险,好险,差点就让恶神碰到他们神尊了! …… 而恶神本神也是懵逼状态的,诚心而论,她只不过是被那团棉花糖吸引了注意力,想啃一口,都还没碰上一碰,就被众神污蔑一通。一句话还没说就把她劈的魂飞魄散了,蛮不讲理,无理取闹,胡说八道的神! 作为一个没有神力的神,天道还是有点良心的,她不会死,不经黄泉,不入轮回。漫无目的在虚无混沌中飘啊飘,不知道这样飘荡多久,久到时间空间都没有了 界限。周身骤然被一道吸力拉扯下坠,再不断下坠。天空在眼中变得格外大,摇摇晃晃,天空的云朵在不断前跑,总觉得身体有点凉飕飕的。 恶神一点也不觉得有什么奇怪,每一次转生总是这样各种稀奇古怪的初始场景,不足为奇,不足为奇。面对未知,她很是坦然面对。 “造孽啊,这是谁家把孩子丢河里了。”一道苍老的声响起,小河边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婆眉头紧锁,口中不断念叨着,造孽啊,造孽啊。 恶神眨了眨眼,哦,原来是丢掉的婴儿。 寒烟蝶翠,云日明松。 河水淅淅沥沥,叮叮咚咚的轻轻流淌,老婆婆就地找了一根粗杆子,往河中扒拉几下把婴儿扒拉过来,伸手一掏抓到了手中,她仔细打量着襁褓中的婴儿,恶神不哭也不闹,也眨巴眼望她。 老婆婆苍老皱巴的脸一点也不严肃,是一个慈祥的老婆婆,“倒是个命大的。” “罢了,遇见就是缘分,说不定你就是我在这世间最后的缘分呢?”老婆婆自个一个儿嘀嘀咕咕,三言两语说服了自己,抱着婴儿慢悠悠往回走。 2. 凡尘劫灾星祸世 作为一个恶神,一个没有神力的神,我甚是痛心疾首—— …… 我凝眸透过一片朦胧,盯着眼前泥土坑中卧着的一坨东西。 哦~ 原来是一个人。 长夜如墨,不见半分天光,凉雨淅沥,倾盆而下。砸得天地间一片朦胧。偶尔惊雷裂空,电光划破天际,轰鸣震彻云霄。夜色太深,雨势太大,瞧得不是很分明,但是围绕着空气中淡淡的血腥味即便在大雨的冲刷中还是能闻到几分。 就在前不久,我才好不容易爬出村民布下抓捕野兽的大坑,胡摸瞎走、跌跌撞撞的总算找到下山的路,不等我松下一口气,天际就淅淅沥沥落下一滴滴水滴,再不等我心中咯噔一跳,骤雨倾盆就把我浇个透心凉。 这叫人出乎意料的天气,脾性多变,上一秒笑嘻嘻,下一秒哭唧唧。 我最讨厌下雨天了。 “喂。”我拾了脚边一根木枝往坑里戳了戳。 坑中那人好似动了动,发出一丝呻吟声,我倏然将木枝收起来,“你还有气嘛?” 坑中那人没有半分动静,好像先前的动静是我的错觉。 我再一次抹过一把脸上的雨水,哗啦啦的雨水落在眼中,眼前景象更是一片朦胧,有点难受,好想赶紧回去小屋。 “哎。”我叹了口气,上前蹲下,盯着坑中一动不动的身形,伸出手扯了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谁叫我是一个好人呢?好人是不会见死不救的。 扯了扯,没扯动,我动作一顿,再看了一眼坑里的人,伸出另一只手使劲一拽,猛地给人翻了个人面。那人仰躺在地上,让人能隐隐约约瞧见他起伏的胸膛。 又仔细瞧上一眼,那起伏的胸膛依旧在起伏,我又叹一口气,忙不迭双手一起用劲拽,在我的努力下终于是成功把人拽出坑,“什么时候出事不好,非要赶巧的挑得在这个时候,不能等天气好点的时候再出事吗?”雨水湿湿黏黏糊糊的扒拉在我身上,连带着我心情也不是很好,不由得开始嘀嘀咕咕。 不得不说这人真的是很重,我沉在脸盯上人一眼,一只手捏住他的脚腕拖着人就下山了。拖着一个重物终究还是拖累了我的脚步,原本半个时辰的路程硬生生拖到了整整一个时辰。 下山的路上道路是斜坡即便拖着个人感觉也还行,到了山脚平地上再拖着我就感觉到了阻力,没有多久手腕就开始酸软,只能左手换右手,右手换左手,这样轮流着几个回来就差不多要到家了。 “唔……” 一声闷哼传来,我一扭头,就见着那人的脑袋这次撞在了一个鸡笼上,那鸡笼被撞的一个歪倒,整个笼子已经罩住了他的脑袋。 好不滑稽。 我淡定松开他的脚腕,几步上前替人把笼子拿走,再稳稳当当摆回原位。顺手再把这人脑袋扶正了些,定睛一看他脑瓜子上好似磕了几个包。沉默一下,我拖着人加快了步伐,终于瞧见熟悉的小屋时松了口气。 小门没有上锁,推开门将人拖入房中后我又极其费劲的将人拖到床上去,呼出一口气来才去把烛火点上,微微摇曳的烛火燃起,单薄的小门一关还是阻隔了不少雨声。 我这才得以闲暇站到破旧小床旁看着这个霸占了整张小床的人。 “我可真是一个大好人!”我不由得感慨,对自己表达了肯定。 安静下来滴答滴答的声音不时在房间响起,地面上已经淌了一层水,屋漏偏逢连夜雨,我的小房子漏水了。我习以为常的拿起小盆去接住漏的最多的一处,其余的就不去管了。 换好衣物看着床上的人却是犯了难,这人是救回来了,但是该怎么救治呢? 微暗的火光印出这人的脸,泥巴糊了满脸,想看也看不出来个什么,我上前扒拉开他破烂的衣服,印入眼睑的是胸口出一个贯穿整片胸脯的爪印。像是狼爪,又不太像,更细,更尖锐了些,应当是什么我不曾见过的野兽留下的。我摇摇头,甩出那些个乱七八糟的,总之伤口血肉模糊,惨不忍睹,被雨水冲刷浸透,皮肉都被泡得翻白。 要是天气温度再热些,过个一个晚上指不定会臭掉,然后长出白白胖胖的蛆? “好惨。”我猛地摇摇头。 光是想到那些白白胖胖的蛆会爬在我的床上,我瞬间整个人都不好了,那是万万不行的。太膈应了,会做恶梦的。 在小箱子里翻箱倒柜的捣鼓,捣腾出一个木头罐子,我看看罐子又看看床上那人,一狠心下将大半的绿色药泥一股脑全都倒在男人的胸脯上。我侥幸的觉得应该还是能留下一点点,直到全部的药泥完完全全覆盖伤口,罐子里空空如也,干干净净,我低头默然瞧上几眼,“哎,我可怜的药啊。” 我幽幽盯上那人胸脯上一大片绿乎乎的东西,这可真是暴殄天物啊!这药泥是我家的传家宝,名曰‘救死扶伤外伤奇效药’,效如其名,对外伤颇有奇效。制作的药材极其难寻,每次我用也只舍得用一丢丢,现在倒是好了,一下子全都没了,我觉得我的心脏像是漏了一道口子,哇凉哇凉。 我继续盯着眼前的人,不等哇凉哇凉的心脏平复,肚子突然咕咕咕一阵直响,饥肠辘辘的感觉直上心头,腹部伴随着一点点抽痛,遍也顾不得哇凉哇凉的心脏了。 好饿。 再也顾其他的,我连忙去我的小锅台翻翻找找,找到了今天吃剩的粥,参水后继续煮煮。等一碗粥水下肚,我心满意足的揉揉肚子,暖融融的肚子瞬间舒坦了。 看着所剩无几的米粮,又看向霸占我床铺的人,我决定携恩图报。虽然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但是我现在实在是太穷了,穷得已经快揭不开锅了。 携恩图报的想法在心中成形后就挥之不去了,看着眼前这人一副狼狈不堪的模样,又泛起一丝迟疑,感觉他就不像是有钱的人。 我趴在床边,携恩图报伴的想法随着睡意入睡,待到天光大亮,阳光倾洒入脸颊,伴随着暖意醒来的是肚子咕咕咕的声音,我哽咽着清口水被饿醒,困顿的眼眸在瞧见眼前床上躺着的人时瞬间清明。 对了,我救了一个人回来。 我还要携恩图报来着! “喂,”我上前拍了拍他的脸颊,泥巴已经干涸在他的脸上,看起来有些滑稽搞笑,我往他胸脯望去,扒拉下已经干巴了大药泥,原先那处惨不忍睹的伤口已经开始结痂。 我的药泥…… 我又心痛了…… 我要携恩图报!我一定要携恩图报!我在心中下定了决心。 “咚咚咚。”“糖糖。”门口响起敲门声,伴随着一道细小的声音。 “来了。”我上前去打开房门,“看我给你带什么好吃的来了。” 看着来人我淡定接过 ,揭开纸张,我露出惊讶的神情,“居然是烤地瓜。” 眼前这人是我唯一的好朋友,她有一个好听的名字,叫霜降。 霜降是村长的女儿,他们家有一个考入城中当先生的儿子,是村子里最有学识的人家,晚年得女,村长夫人想要取一个好听的名字,恰逢霜降出生那天是霜降,清霜覆瓦,如薄雪皑皑。 于是便取名霜降。 “快快快,我们进去说,不然叫旁人看见我又来了你这儿我娘又要念叨我一天了。” “进来。”我忙不迭把人带进来,再把门倏地关个严严实实。 霜降忽然惊呼一声,扯上我的袖子,“糖糖!你这里怎么会有一个男子?!” 我捧着一个烤红薯啃了一口,寻着她的目光望过去,拍拍她的肩膀,“霜降,淡定,淡定。他是我昨天晚上从山上捡来的。” “糖糖你糊涂啊!话本子上都说了路边的男子不能捡啊!谁知道他是不是有仇家被人追杀,还是什么江洋大盗!”霜降说的信誓旦旦。 “不应该吧……”我迟疑开口,“我看了,他胸口处的不是刀伤,不是剑伤,是被野兽抓的。” “真的?”霜降也一副迟疑的模样。 我附合着点头,“比真金还真。” “那……那好吧……”霜降作罢,她仍旧离那人远远的,又道:“等他醒了立马叫他走的远远的,孤男寡女的相处,那些长舌鬼吐口唾沫都得淹死你,往后你还要不要嫁人了。” 我倒是无所谓,我的名声早就臭到七里八乡了,也不差这一点,不过我知道霜降是真心为我着想的,我附合道:“等他一醒我就叫他走!” “不对。”霜降幽幽的目光突然盯着我,“你昨天晚上为什么会出现在山上?!”“呃……”不等我想出个搪塞的话出来,霜降恍然大悟般,“好啊糖糖!你又一个人跑去山上采药了是不是!” 我讪讪一笑,避重就轻道:“昨日天气大好,我就想着去寻点草药,谁知道晚上突然就下雨了,运气不好,运气不好,下次一定注意。” 霜降狠狠白我一眼,“你哪次运气好过?” “好吧,好吧。”我连忙开始哄,“那我下次去采药一定叫上你好吧。” 霜降这才气呼呼罢休。 “那我先回去了,我偷摸着溜出来的,要是再不回去我娘该发现了。” “嗯嗯,走吧。” 直到霜降的背影消失在视线,关上门的瞬间我一回头瞬间心脏差点扑腾出来掉在地上。 “嗨,你醒了啊。”我挥了挥手,勉强扯了扯嘴角。 介于霜降所言,在不确定对方是不是什么坏东西的时候,我也不敢贸然上前,默默站在门口处处与那人大眼瞪小眼,万一他有个什么危险的举动,我打开门就跑。 我跑的很快的,他一定追不上我。 那人揉了揉眉心,垂下眼眸便瞧见自己大敞着已经结痂的胸脯,眼中飞划过一丝错愕,瞧见他意外的神色我微微仰起下巴,心中很是得意,这可都是我的功劳。 若不是我,他指不定早早就咽气归天了。 他环顾四周,目光最后定在我身上,哑声开口,许是许久不开口说话,声音有些沙哑,像是浸了晨露霜华,开口的声音依旧低沉好听,听得人酥酥麻麻的,“这里是何处,……可是你救了本宫?” 3. 凡尘劫灾星祸世 “是我!是我!” 对他嘴中的‘本宫’二字都来不及多想,马不停蹄的我几乎扑到他面前,诚恳的看着那张被泥巴糊得严严实实的脸,委实看不出是个什么表情,我的目光从那张泥巴脸上挪开,委婉隐晦的开口,“没错没错,正是在下,为了救你,我可是连祖传的药泥都给用完了!” 我料想,他应当是能听得出我的话中之话,言外之意的吧? 男子神色微顿,一双如星如辰的墨眸熠熠生辉,他的目光在我面上停留片刻。即使狼狈,周身气度依旧是不减分毫,“多谢姑娘救命之恩,在下南疆太子,神珏。姑娘救命之恩神珏铭记于心,黄白之物可能过于俗气,不知姑娘可有什么想要的。”他一顿,又道:“不知姑娘尊姓。” 来了,来了。经典的救命之恩它来了。 我急忙开口,“不俗气!不俗气!一点都不俗气!我最喜欢的就是那些个黄白之物,金银珠宝什么的了!” “我叫糖软,甜滋滋的糖,软绵绵的软。”迫不及待的我将自己的姓名报上,特意叮嘱是哪两个字,生怕他会给记错了。虽然我觉得吧这样好的名字也就是我能取得出来了。 但是做人嘛,要谦虚为贵。 神珏的墨眸中似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化为笑意,“姑娘的名字甚好。”他浅笑道,目光又在我脸上停留片刻。 我肯定的点头,满意极了,对他表示极其赞同,“神珏的眼光极是不错,这名字正是我取的。” 神珏轻笑,声音低沉而富有韵律,“糖软姑娘所愿我记住了,日后回了王宫必定奉上金银珍宝无数。” 我盯着这人瞧了又瞧,稀奇的很。这穿的破破烂烂的人居然会是太子,委实有点叫人不可置信。俗话说的好,果然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的。 “糖软姑娘可以唤我的名字。”神珏浅笑,脾性看起来是相当的平易近人。 我简直是受宠若惊,下意识挠了把脸,目光在他身上打转,又觉得这人怕不是在糊弄自己,一般达官贵人脾气总是不会那么的平易近人的,我盯着他的目光里带上点怀疑,“你既然太子,那你怎的穿的这般……素净。”何止是素净,简直堪比乞丐儿。 我眼睛忙不迭的示意,视线在他沾满泥巴,还破了好几个洞洞的衣摆上打了一个转儿,恨不得当即拿根手指戳戳他那破洞的衣裳。 神珏环视一下自己好似也觉得自己很是不妥当,不甚在意的模样,微笑着开口,“途径此地,遇见了个厉害的妖兽,那妖兽尤其善火,生性狡诈,一时不慎,着了道。” “原是这样啊。”我盯着他那还留有爪印疤痕点头,表示理解理解,“看出来了,这妖兽确实是不是一般的大。” 神珏又开口,“糖软姑娘,不知这里可有洗漱的地方。” 我瞧见他面上为难,他浑身上下那些个泥巴敷的厚厚实实,我一个晚上拖人都拖的要累死了,哪里还能有闲暇再去给他擦拭,心中想是这么想的,但是对上神珏那一双清透的眼,我小小的良心依旧受到了谴责。 将这诡异的念头甩出脑后,迟疑着将人带到小院后方的小溪边,我指着小溪道:“你就在这里洗吧。” 神珏那张淡然随和的脸上难得有些僵硬,他动作迟疑,眼中露出复杂的情绪,游移不定,“糖软姑娘也是这样洗的?” 我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在想什么,理直气壮的回道:“我自然是在屋里洗的。” “这是给你这种特殊情况准备的,这溪水可干净了,冬暖夏凉,比城里的井水还好使。” 在我的再三劝说下,神珏总算是决定下水,他转身开口,“不知糖软姑娘这里可有换洗的衣物。” 我道:“有是有,但……”是我只有女款的,没有男款。 “那劳烦糖软姑娘帮我拿一下,多谢。”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我看见神珏身上破破烂烂的衣裳,未说出口的话顿住,对比起这衣裳这幅尊容,我的衣裳可不要太好。比起裸奔,穿个女款的衣裳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好的,我马上拿来。” “倒也不用……很快。”神珏道:“半个时辰吧,半个时辰你再过来。” 我瞬间了然,世人对男女大防之事总是格外忌讳,就算是太子也是一样会害羞的,我表示理解的,理解的。我对此颇有一番建树。 一路慢腾腾回到房间,我又慢吞吞翻腾捣鼓出一件略微宽大的粉色粗布麻裙,见着这件我压了箱底许久的裙子,我甚满意的点头,“就是你了!” 为什么是它呢。 那是因为这是唯一一件我穿不了的衣裳,原因无它,宽松了些,长了些,裙摆都拖地了,平日里穿穿倒也是无妨,上山就是很不方便了。久而久之就成功了压了箱底,再也不见天日,不曾想今日总算是叫它重见天日了,这约莫就是婆婆口中的缘分。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我这才抱着一团东西走出去。 刚下过一夜的春雨,清欣的空气裹挟着一些草木泥土的青草香,凉丝丝的春风吹得人很是清爽凉快。 我一眼就瞧见了清晰溪水中雪白雪白的人,除去那些个厚厚的泥巴,当真是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真真是好一个偏偏佳公子。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也无外乎此了,村子里从来没有这样好看的人,果然钱财这好东西真真格外养人。 他见到我面上浮现一丝羞恼,整个人又往水中沉了沉。 我委实是有些不理解,他整个人除了一个脑袋浮现在外面,连脖子都在水中,所以到底是有什么好害羞的。 村子里的人们虽然也是有男女大防,但也不至于此的,开明的很,大热天的时候光着膀子泡水里的也多,但是黝黑的膀子一点也不赏心悦目,时而甚是有碍观瞻。 “糖软姑娘就放在那块石头上吧。” 不愧是太子,矜持的很。 我将东西放在地上,尤 其自觉转过身去,身后稀稀簌簌的声音刚响起就没了动静,这么快就好了?我心中刚泛起疑惑,不等我再回头瞅上一眼,神珏的声音响起,仔细听甚至能听出一丝艰难和破碎,“只有女款的衣裳吗?” 神珏这人啊,虽说才相处不过短短数句话的功夫,但是他每每讲话总要带上个糖软姑娘几个字,大抵是以此来表达自已的斯文模样。 这次难得的连她的名字都没有叫,显然是看到那粉色的女款衣裳有些破防了,我虽然深表同情,但还是肯定的点头,“我一个姑娘家家的,怎么会有男款的衣裳?” 这话倒是事实,我不免有些忧愁,要是这娇贵的太子殿下非要我去给他寻件男款的衣裳那可该如何是好。去买一件?不行,不说市集离这路途甚远,便是钱财那也是实在是囊中羞涩的紧实,我又懂了那句‘两袖清风,怎敢误佳人’是何意味。身后没有动静了,不过片刻又响起一阵稀稀簌簌的声响。 “好了。” 我转过头去,颇为忍俊不禁,压了压上扬的嘴角,赞许道:“不错不错。” 确实是不错,粉色衣裙本就宽大,穿在夙昕身上居然还有点相得益彰的意味,但从他的表情来看他自己并没有这么觉得。 “好看吗?”他突然开口,面色如锅底般漆黑,咬牙切齿道:“这裙子可否再换一件。” 换那是不可能换的,我盯着粉色的裙衫眨眨眼,态度尤为诚恳,摇头,“没有,我就这么一件适合你穿的衣裳。”有得穿的就不错了,挑什么三,捡什么四的。有句话不是说的好,拔了毛的凤凰不如鸡,都落到这个境地了,凑合凑合得了。 这么想的我顺口也就这么说了出来。 待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哎呀,我这死嘴。没有办法,实诚的人是不会撒谎的。 只见神珏先是脸色难看,眸子里明明灭灭的不知道脑瓜子里是在想些个什么乱七八糟的事儿,我眼睛咕噜一转,突然有些忐忑起来,他要是一个被气着了,恼羞成怒下反悔了不对我报恩了可怎生是好。 “咕咕咕……” 我的视线当即寻着这一阵咕咕直叫的方向瞧去,目光落在他扁扁的肚子上,嗯,我瞬间了然,肚子咕咕直叫这阵仗我熟。 神珏沉默一瞬,似叹一口气,抬起那双墨眸望向我,开口,“姑娘这里……可有吃食。”许是有求于我,他的脸色变了又变,变了又变,好不精彩绝伦,比村子里那只流浪在外四处乞讨的小猫儿还会变脸。 那小猫儿极是可恶,旁人家给的东西它欢天喜地的吃,吃完还会亲昵的撒娇打滚卖萌。我给的它就不吃,还嫌弃的睨我一眼,天知道,我居然从一只猫的身上看出了嫌弃。 咳咳,扯远了,扯远了,“等着啊!”我急忙去为我这泼天的富贵,金大腿本腿准备吃食。 这可是我往后幸福生活的财神爷爷,可不得好生安顿安顿。 哎,我可真是细心体贴又周到呐。 4. 红尘劫灾星祸世 “这就是……你精心准备的吃食……”神珏垂眸,我立在一旁眼睛瞟过一眼小桌上那碗清透的,沉淀着几颗滚圆米粒,可堪比白开水的小米粥。 这真真委实怨不得我,我也想好生款待一番金大腿来的,奈何实在是有心无力。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啊。 我脸上露出歉意一笑,“近日总是雨下个不停,没来的及去采买食材……” 神珏抬眼凝了我一眼,问:“糖软姑娘家中可有父母,亲眷。” 我一边思索着他此话是何意味,还未来得及回答就听闻屋外一阵脚步声,接着是一阵吵吵嚷嚷,紧接着门哐当一下被人踢开,目光落在我那破旧的小门上,嗯,犹如风中残烛一般‘哐当’摔砸在墙上,又‘哐当’反复弹跳摇晃几下,好不凄惨可怜。 乌泱泱一群人瞬间拥挤在狭小的门口,“大家这是……”我甚是不为理解,疑惑的目光落在为首那人身上,有点眼熟,又不大记得是村子里哪位老哥。 脑瓜子拼命努力回想中,那人面色忿忿,脸色难看,直冲着我就喊,“灾星,你害死了我爹!” 呃…… 好家伙,好比晴天霹雳,劈得我的冤屈都要化作了实质去。 脑瓜子有片刻的懵圈,当即瞪圆了眼,电光火石间,我已然想起来他是哪个,“牛小弟,青天白日,朗朗乾坤,你怎的随意污蔑我害人?” 天可怜见的,除了偶尔会有些个蚂蚁一个不留神就跑我脚底下,除了美味的叫花鸡,再除了香喷喷的烤猪蹄,再再除了麻麻辣辣的麻辣兔头……总之,我再无害过其他任何。 自从婆婆走了后,连带着这些生命我都不曾再害过,我尤其忿然。 苍天可怜见,日月可明! “就是你这个灾星!”牛小弟眼睛通红,滔天的怨气比厉鬼还要凶得很,“菩提村从来没有下过这样大的雨,都是因为你,这几天的雨才会这般大!你就是个灾星,我爹都因为你才会死的!”牛小弟越说越激动,一个跨步紧握的拳头张开,伸手就要揪住我的衣襟。 一只宽大,白皙,骨节分明的手倏然出现在我眼前死死抓住牛小弟那只黑黝的手。 嗯,是神珏,我被他拉扯到了身后。 “此乃天灾,而非人祸,你们一群人是非黑白不分的一群人来欺负一个孤女,怎生好意思的?”神珏的声线平缓,字字铿锵有力。虽不知他怎的就知晓得我是一个孤女了,我凑出一颗脑袋,亦十分赞同的点点头,冲着牛小弟道:“就是,就是,怎的好意思的!” 牛小弟颇为不忿,怒瞪视向神珏,似现在才发现他一般:“你是什么人?!”继而他上下一个打量,“穿的男不男,女不女的。” 我已然瞧见神珏眉心处一跳,眉眼冷沉下来。现下看着倒是颇有几分高岭之花的意味。 “你不会是这灾星找来的野男人吧?!”牛小弟总是这样语不惊人死不休。 神珏的脸黑了黑,斥道:“休要胡言乱语!” 虽然我也不想拆神珏的短来,但显然他现在这样是很没有威信的。他身上套着那件粉粉嫩嫩的衣裳,可能是此前眼蒙了灰,竟然会将他联想成高岭之花了去。 牛小弟被擒着手,面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他身后的父老乡亲们纷纷按耐不住,“你是什么人,在我们菩提村欺负村子的人吗?!”几个显得年轻力壮的当即抬起拳头要来帮扯帮扯刘小弟。 我将目光投向神珏,又投向气势汹汹的几个年轻男子。叹了口气,看这架势这番怕是不能善了。 人多势众,神珏这个家伙大抵是不能落着了什么好的。 总归这是我自己的事,我忙不迭站出来,伸手扯了扯神珏桎梏住刘小弟的手,呃……没扯得动。我遂向他投去一个眼巴巴的恳求目光,神珏倒也是颇给面子的当即松开了手去,只是那面色依旧不大明朗。 嘿,这被人冤枉的人明明是我自个来着,我都还没表示个什么,这人倒是先不乐意上了,是个有脾性的。“有话好好说,干什么动手动脚的,说吧,你待如何?”我将目光堪堪投在牛小弟面上。 数年来这样的事情时有发生,倒也不至于叫人自乱阵脚。 牛小弟一脸的悲愤,还是他身旁的阿婆开口娓娓道来缘由。 原是那牛小弟的爹爹一如既往的上山打猎,不料天有不测风云,暴雨倾盆,牛小弟的爹爹一整个晚上都没有回去,一家子焦急万分又无可奈何。一夜大雨过后,一家子去山坡寻人,不不曾想只寻到了后山底泥塘里的尸体。 这真真是一个令人痛心的消息,我扼腕叹息,委实是叫人唏嘘。牛小弟脸色越发悲愤,我却是没有朝牛小弟投去同情的目光,免得他一个多想会以为我是在故意挑衅。 我是一个情商极高的的神。 “简直荒谬。”神诀冷嗤,凉飕飕的嗓音瞬间触动了本就悲愤填膺的牛小弟。 牛小弟赤红着双眼唰一下盯向神珏,声线尖锐的紧,“你知道什么?!自从她来了我们菩提村,总是会带来灾祸,下雨打雷,连雷都光劈她的屋子,偶然经过的仙人也说她就是灾星降世!” “无稽之谈。”神珏丝毫不以为意,冷谲的面容上一派肃穆,殷红的薄唇轻言,“你自己都才是个半大的孩子,哪里能晓得许多,无非就是听风就是雨。”他眉梢微扬,目光巡视过屋子中一干人等。 “天灾岂是人力而能为,你们盲目相信一个不知是真是假的所谓仙人之言,如此紧紧逼迫一介孤女,就不怕损了自身阴德,他日真真入了那阴曹地府,入了那十八层地狱了去。据说十八层地狱第一层便名曰‘拔舌地狱’,专门用来惩罚那些生前口不自持,挑拨离间,诽谤他人,嘴下不留德的人。” “你强词夺理!”牛小弟红着眼。 诚然,神珏唬人的本领十分强大,但我在村子里的声望那可谓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神珏这位太子殿下总归是个格外仗义的家伙,没有枉费我苦心孤诣救他一条小命,我朝他递上一个赞赏的眼神。 < p>诚然我是一个神,不是一个灾星。再诚然虽然我也不是很想承认,这一世的我运气属实是不大好,我自以为自己确实当得上‘灾星’一职。 况且我觉得‘灾星’貌似要比‘恶神’这个称谓好听上许多? 灾星,灾星,可不就是一颗亮的闪闪发光的星星。 村子里的人向来信奉这些个神神鬼鬼之谈,被神珏一时这么一说,倒真真歇了歇他们起先来时那股子如临大敌的架势。 “村长来了!” 不知道人群中是谁起了一个头,原本拥挤的人群各自纷纷往两侧散开去,我的目光寻向那条空出来的道儿,只瞧见颤巍巍佝偻着背的老村长,并无瞧见霜降的人影时估摸着她是被关在家中了。 如此这般大张旗鼓,兴师动众,我心中腾然升起一股子不妙的预感。 不妙的预感马上成真。 村民们似找到了主心骨般,像小雏鸟闻见了带着吃食回来的大鸟,顿时叽叽喳喳直叫唤个不停,老村长对着人头攒动的人群轻飘飘道了几句什么,村民们纷纷瞅向我一眼,然后一个两个的由其自觉往屋外退。 整个屋子霎时安静下来,只剩下了我,神珏,老村长三个人。 “村长爷爷早上好。”我礼貌的问候,虽然,显然现在委实不是个问好的好时节。 村长盯着我,苍老的容颜充满慈祥,花白的头发彰显岁月的痕迹,遂叹息一声,道:“糖丫头,你走吧。”他佝偻着有些弯的脊背,从袖口里摸出来一个灰扑扑的布袋子,拉过我的手塞入手中。 我顿时了然,“别怪他们,只是糖丫头你运气不好,出去闯闯吧,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你的地方,重新开始,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情理之中,情理之中,我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只是有点子突然。 我强硬的将那袋子银钱又塞了回去,“我明白了,村长爷爷放心,我是不会怨恨他们的。只是还劳烦您同霜降说一声,往后若有机会我再来看她。” “你…啊……”村长爷爷推迟不得,只又是一声叹息,瞧他的模样像是有千言万语般感慨万分,惆怅的整个人都要萎了一般,我着实是不大理解。 搬个家而已,有甚大不了的。瞧他这模样,似乎并没觉得,村长爷爷平日对我颇多照拂,我的良心腾然升起,宽慰他道:“村长爷爷放心,人生何处不相逢,万水千山总是情!等我下次来给您带好吃的。再给您带些个有意思的好东西。” 村长爷爷那惆怅的劲儿没了,一张老脸突兀的转变了态度,“你那些个玩意儿……我看还是别了吧……”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胸有成竹,气定神闲,“要的,要的。” 村长爷爷的面色更是丰富多彩了去,总算是不负先前一派了无生气的模样。 村长爷爷五颜六色的脸变幻着,好生有意趣,他倏然将目光锁在神珏身上。“这位是……”村长爷爷眼睛眯着,仔细打量。 “我是她的远方表哥。” 5. 红尘劫灾星祸世 马车晃晃悠悠颠簸,一路风景唰唰往后狂奔,好不快哉。我瞅了一眼端坐一旁正凝神闭目的神珏,再瞅向外面一路狂奔只余一抹残影的风景。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事情莫名其妙,糊里糊涂的就发展成了如今这般模样。 就在此前,在小屋中,在村长爷爷面前,神珏凭着他高超的唬人功夫成功的忽悠得村长,什么千里寻亲,血缘至亲,兜兜转转,一朝相遇。料是村长爷爷见多识广,也是被忽悠的一愣一愣的。 “神珏着实厉害!不仅文韬武略,样貌甚佳,就连这嘴皮子忽悠人的功夫那也是一流的很呐,不愧是太子殿下!钦佩,钦佩。太子殿下这前途简直是一片光明大大道,甚佳,甚佳。”我睁大了一双眼睛,诚恳的朝他竖起一个大拇指。 那紧闭双目的人只嘴角微勾,眼也不睁,只轻启薄唇,道:“区区小事,何足挂齿。” 我盯着他微勾的嘴角,舒展的眉眼,看起来被我这一通溜须拍马之言说的那是一个身心舒畅,可见十分受用。 我不由得暗暗在心底为自己默默点上一个大大的赞,糖软啊糖软,你果真是个非常懂得人情世故的大聪明。 虽然,我是神珏的救命恩人没错,他也说了会给我报酬,这可谓是一件互惠互利,两全其美的好事。但是嘛,这人有七情六欲,关系好的和关系普通的,再和关系超级好的,这些个其中区别那可是天差地别,相当奥妙无穷。 可叹,可叹。 这是一门甚是深奥晦涩又难懂的学问。 我扯了扯嘴角,又伸手扯了扯他粉嫩嫩的衣摆,目光落在那麻布裙上,又落在他的脸上。影影绰绰的光晕不时随着周遭物什移动洒落在他白皙的脸颊,更显柔和细腻些许。别说,神珏这家伙的皮相确实是极好的,“所以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神珏眸眼微掀,一双温润的眉眼里带着一派淡然,道:“王宫。”他浅淡的墨眸里划过些许异样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带你去见一个故人。” 嗯?故人? 我内心泛起些大大的困惑不解,掰起手来细数了下我大概认识的人,左右不过那么几个,一双手都能数得过来。再说了,我能同神珏有甚个劳什子故人相识?顾而我也就这么个虚心请教了出来,神珏只淡淡瞧上我一眼,嘴角一贯的露出那副温和有礼的微笑,故作高深一笑,“届时你就知晓了。” 呃…… 好的吧…… 神珏又闭上眸子小歇,我盯着他那张好看的脸瞧上片刻,这家伙着实是可恶了些,既给了你一个神神秘秘勾得你心绪好奇的勾子,却又可恶的不给你个干脆利落,非得让你心中悬着疑惑。 纵然心中千般万般疑惑,很快也在漫长旅途中抛之脑后,马车颠颠簸簸,摇头晃脑,困困欲乏。自个儿寻了个舒坦位置,腿一伸,眼一闭,诸事纷扰皆退散。 …… “糖软姑娘?”迷迷糊糊地我听见了神珏的声音,天光黯淡,昏暗的点点光芒自马车外头影影绰绰,不知何时已然停靠。“这是到了?”我努力睁开困顿的眼,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再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脑瓜子总算是清醒了清醒几分。 “太子殿下您回来了!”“快去禀报王君,王后。” 一行人似早早等候,见着神珏甚是激动,看样子神珏这位太子殿下十分受人欢迎,只见他温和不失礼貌地同人寒暄一番,不知道与人说了些个什么,适才那些个虔诚与他对望的人才依依不舍地一步三回头。 啧啧啧,夸张,委实夸张,我搁一旁角落观看的颇为瞠目结舌。啧啧啧,不愧是太子殿下,这场面着实是壮观。 末了,神珏才挥退一群人,又一群人头攒动急促而来,那阵仗着实有点威猛过头。多!人实在是多!可真真实在疯狂,我一个踉跄站立不稳的被人硬生生挤开了去。 霎时齐刷刷一片。 里三层,外三层,一眼望过去只能够瞧得见最中心处那众星捧月的神珏,他脸上依旧是一派温润淡雅的随和笑容。 诶?我的目光突然落至他身上不知何时已然是消失得无影无踪的粉色衣裙,取而代之的则是一件紫得发黑,黑得又发紫的衣裳,黑紫黑紫的,看着却颇有些流光溢彩的绸缎锦衣。上面还缀满了大量的银饰,华贵非常。 黑得发紫,却不显沉闷,反之带着点不理尘世的清冷淡薄感。 好心机,当真是好心机,我发自内心一声叹谓。 又一道洪亮尖细的声音响起,“王君、王后宣太子殿下觐见!” 神珏躬身俯首,眸色清浅,“有劳江公公。” 我眼睁睁看着一行人浩浩荡荡远去的背影。 嗯?不是,我呢? 好在我的担心是多余的,神珏这个家伙还是由其靠谱的,“在下春风。”一个眉清目秀的黑衣少年无声无息突然蹦出来,抱拳。 “糖姑娘这边请。” 我看了看这人,满意了,赞道:“神珏还真是格外的体贴周到,甚是不错!” “那是自然,我们太子殿下可是一位很好的殿下,多的是人喜欢。”话了,他瞅了我一眼,绷紧了一张脸,严肃道:“还有,糖软姑娘不可直呼殿下名讳。” 原来还是一个神珏的追捧者,我这个人最是善解人意,好说话了,一口答应,“好吧,好吧。”我又看向他,问道:“你叫春风,是不 是还有一个秋雨啊。” 春风一呆,惊异的瞅了我一眼,“你怎么知道的?” 本也只不过随意一问,岂料还真有。 我嘿嘿一笑,“猜的,你们殿下取名字真真是文雅大方又随性,真不愧是太子殿下!” “那是当然,太子殿下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人,宅心仁厚,秉性温和。之功绩也非一时半刻就能讲诉得齐全,殿下为百姓修建学府,让家境清贫之人也能学习。开荒种地为无数人得以生存之道。搭梁建屋,让无处可去之人能有所归。能在殿下身边做事,那是几辈子都修不来的福气,殿下对人宽厚,跟着殿下不仅银钱还是衣食住行那都是一等一的好,很多人想进都进不得呢,既有此等机会,你要好好珍惜!”春风满面春风,拍了拍我的肩膀,话里话外都是彰显不住的崇拜。 末了还不忘一溜烟的继续道出来许多他们太子殿下是多么多么的有神人之姿,多么多么的从古至今第一人。 “话说,咱们殿下出生那天漫天金辉霞云满天,连国师岑云君都言称:此子乃九天神珏神尊一魂转世,乃是此间大造化也。王君大喜,遂为殿下赐名。” “呃……看来你们王君也是一个随性之人。”可不是个随性之人嘛,这简直是不要太随便。 不过“神珏神尊”这个称谓怎么感觉有点耳熟?思索半晌,没琢磨个明白,索性就抛之脑后吧。 只不过……只不过……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我不是神珏的恩人嘛? 怎的突然变成要跟着他做事了? 我灵光乍现,遂明了。神珏那家伙居然没有宣传宣传我对他的救命之大恩,这可是救了他小命的天大恩情呢!属实是太不像话了些。 不过没有关系的啦,我会为自己解释的,我忙不迭摇头,郑重声明,“错了,我不是来跟着你们殿下做事的。”顶着春风疑惑的目光,我坦荡荡地挺直了胸膛,“是你们太子殿下,要对我报答救命之恩!” 在春风瞬间呆目目的眼里,我昂首挺胸,气定神闲,端的一派仙风道骨之意,娓娓道来。总而言之,言而总之,我历尽千辛万苦,我千难万险,我九死一生,才好不容易救得他们尊贵无比的太子殿下之性命! “所以你们太子殿下是要对我报恩,而不是我要跟着他做事。”我郑重纠正道。 春风的表情从呆滞变成了不可置信,一阵稀奇古怪的表情,倏然面色通红一片,最后又化作一阵长久沉默。 想来是受到了不小的冲击,大抵是不敢相信,我淡定的宽慰他,“淡定,淡定,人有失足,马有失蹄,偶尔偶尔出现个意外什么的都是人之常情,人之常情了。” 6. 红尘劫灾星祸世 发明“谣言”这个词的人真真是一个妙人儿,可见其独特的先见之明。 甫一出门,我正要去寻神珏要报酬,一路上已经盘算好了拿到报酬后的诸多事宜。要先在城中挑选置办好房子,这是首要的,再去四处溜达逛逛,置办置办些物什。 不巧,途经一座假山小桥流水时,不时听来几句侍女的窃窃私语交谈声。 听见我的名字时,我当即顿足,细听了去,不是偷听,实乃是好奇之心做祟。这一听可就很是了不得,原还以为是甚有意思的八卦闲谈,让我乐呵乐呵,原是我携恩图报的事被人晓得了。 这真真是吃瓜吃到了自己头上,甚是奇妙。 “听说那位跟着太子殿下回来的糖软姑娘想携恩图报当太子妃!”一名侍女有鼻子有眼,说得信誓旦旦。 诶?有这么一回事吗?我甚是疑惑。 “不会吧,太子殿下可是有婚约的,那君大小姐要是知道了那可有热闹瞧了。”有人幸灾乐祸。 “话说这样天大的机缘怎的就不能让我也遇上一遇?那可是太子殿下啊!”有人小脸微红,满是羡慕。 “非也,非也。”我甫一站出来摇头为误入歧途,听信谣言的侍女们指点迷津,拨云见日,“我是要携恩图报来着,非是要做什么太子殿下的太子妃,而是要那人人都爱得死去活来的金银黄白之物!” 一个字,静,空气是无与伦比的静。 我向她们投去奇异的目光,但见一个个的见鬼似的时不时盯着我的脸瞧上那么一眼,眼里似有几分惊异,几分疑惑,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可思议。 下一瞬她们纷纷低垂下头,匆匆忙忙行上一个礼,再齐刷刷异口同声道上一句,“见过糖姑娘。”再下一刻齐刷刷的一骨碌,再一溜烟的跑没了人影。我愣愣看那架势活像是见了鬼一般,跑得落花流水的人,我不由得抚上脸颊,再往那清澈见底的池水中瞧上那么一瞧,“我长得很是吓人?” 煦色韶光明媚,圆滚滚的太阳也娇羞地至云头探出个圆滚滚的头来。 我对着太阳掐指一算,今日阳光大好,宜烤鱼! 王宫风水好,养人,还养鱼。 我盯着池中五颜六色,绚丽璀璨的一尾尾奇异群鱼在池塘内游得如火如荼,欢畅淋漓,无忧无虑,潇潇洒洒。我挑选中一尾尤其特殊的鱼,通体黑得发亮,长得那是一个膘肥体壮,是众多鱼群里长得最为圆润的一尾鱼,它甚是不留余力的勾引住了我的目光。 王宫的鱼儿果真不一般,一点也不怕人,我将将蹲在旁边,手指将将探入水中,它们极其热情的朝我狂奔而来。 我一心一意盯着那黑得发亮的鱼儿,丝毫不敢三心二意,只见它一个靠近我眼疾手快的将整条鱼提溜出来,鱼儿一个劲扑腾地不得了,水花四溅。 “就你啦!嘿嘿。”我盯着手中的鱼露出满意一笑,掏出一把泛着寒光的锋利匕首。 刨鳞片,洗净,生火,烤鱼。 直到空气中弥漫飘荡出诱人的鱼肉香,我不自觉的吞咽口水,香,实在是太香啦!舔了舔干渴的唇瓣,馋虫被彻底勾起。 正待我将将把鱼儿烤得香喷喷,焦香扑鼻,递至嘴边张口就要来尝上一尝,一只手倏然至身后探来将我美味的烤鱼躲了去。 夺人食物,犹如杀人父母!简直是不可原谅的罪行! 我愤慨的一个扭头,对上了一张同神珏那家伙有着七分相似的脸,一身黑紫黑紫的衣裳也与神珏很是相似,挂满银饰悄无声息,安安静静,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叫人察觉。 少年直接咬了一口焦香嫩滑的鱼儿,咀嚼片刻评上一句,“烤的味道一般般,胜在鱼肉细嫩,也算是勉为其难能入口。” 我愤慨了愤慨,言不由衷回道:“你开心就好。”泄气的拿起旁边另一条备好的鱼,作为一个聪明的人,这一看就知道是神珏的兄弟,这该死的人情世故。 错失烤鱼,我扭过头来面无表情的继续烤鱼,那不速之客也没有要走的意思,当即绕转过来蹲在火堆前,一般吃着烤鱼,一边对我道:“你就是兄长带回来要携恩图报的姑娘吧,兄长的太子妃早就有人选了,是君家的君大小姐,两人自幼就指腹为婚了,我劝你还是莫要再执着了。” “小心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最后伤透了自己的心呐~”他手舞足蹈说的夸张的很,表演得十分生动精彩。 怎的一个两个总的以为我是想当太子妃?那家伙是什么香饽饽嘛。 为了我的清白,我盯着他郑重纠正,“错了,我要的金银钱财,非是什么太子妃。” 空气又是一时的安静,这人盯着我的眼中亦是出现了先前侍女们眼中那奇奇怪怪的神情,不等我再说些个什么,一群人浩浩荡荡的,这假山池水宽敞的路上瞬间显得有些拥挤了去,为首的是一个亦是穿着黑紫黑紫华裳的女子,一双凤眸居高临下睥睨着我,她身旁陪伴是的不是神珏又是谁。 我突然有个不好的预感,今日这鱼儿怕是吃不上了,我默默含了一口心酸泪。 不行! 一定要叫神珏赶紧的把恩报了,我已经预料到美好的生活在朝我招手了。 神珏瞧上我一眼,抱拳对身旁雍容华贵的女子道:“母后,这就是儿臣与您说的,对儿臣有救命之恩的糖软姑娘。” 原来眼前这人叫母后。 看神珏这毕恭毕敬的模样,显然是一个极大的官,身旁神珏的弟弟一个起身,也是一个躬身抱拳,“夙临见过母后。”母后声音极淡的应一声,我一个起身,一只手拿着将将烤了一半熟的鱼,低头亦是抱拳,“糖软见过母后!” 静,非常的静。 一道怒斥响起,“放肆,满嘴胡言乱语的东西。” 诶?我回想确认总结了一下他们的行礼方式,是这样的,没错。 我肯定道:“不知糖软错在何处,还望母后直言不讳。” 四周一片倒吸气,一个个 的面上浮现出惊疑不定来,夙临低咳一声,细小的声音透出说不出来的幸灾乐祸,“看不出来你的性情竟是如此的胆大,实在是佩服,佩服。” 母后的脸色变得格外黑沉,一双盯着我,那微扬的凤眸里像是裹了刀子,直溜溜的像是要把我千刀万剐了去。神珏抚了抚额头,无奈道:“母后勿怪,糖软姑娘并非有意冒犯,她无父无母一个人在荒芜贫瘠之地长大,礼数难免不通,实乃人之常情。” 神珏又将目光落在我身上,“糖软姑娘可知母后是为何意?” 这有什么难的,我挺直了腰杆,“自然是一个比你还大的官。” 静,又是一片的静。 原本几乎凝滞的空气仿佛得到了挥发,王后黑沉沉地面色缓和了缓和。 夙临沉默,对我竖起大拇指,赞道:“人才。” 我欣然接受,“彼此彼此。” 我是一个有着谦虚,谦逊优良品格的人。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总觉得夙临的面色并没有得到夸赞的喜意,我递给他一个赞赏的眼神,不错不错,夙临看来也是同我一样是一个拥有良好品格的人才,实乃是知音啊! 神珏轻笑一声,如清水滴石般的嗓音轻轻道:“母后乃是娘亲的意思。” 嘭—— 我的脸倏然有些微微泛红,丢人,委实是丢人!我恨不得原地钻进地缝里去。 神珏话一毕,眉头微掀,“你可称一声王后。”他的目光凝在我的脸上,眼中似有些意味深长,古古怪怪,倒似和先去那些人的目光如出一辙,“或者,你亦可称其为一声姑母。” 诶?这个我知道,可是……我忍不住再次瞅了瞅神珏,我怎的就同王后扯上了亲戚关系了。 空气再一次安静,王后面色瞧不出来个所以然,“抬起头来。”我微微抬眸,对上了王后凶巴巴的眼,目光犹疑的投向神珏,是在同我讲话的,是的。 得到肯定的答案,我将将抬头挺胸,于是我又收获了一堆稀奇古怪,指指点点的目光,那些目光热络地似一片片刀片剐在我的脸上,又是一阵倒吸冷气声。 我讪讪一笑,不由自主的又抚上脸,心中悲叹,我的样貌难不成当真是丑得惨绝人寰,否则怎的一个个的见着我就像见着了鬼一般? “像……实在是像。” 偶尔听见这么一句,犹如拨开云雾见月云,豁然开朗,原是与谁长得相似。 王后的表情变了又变,瞧了我片刻,我亦是对她回以诚挚一笑,她撇过脸不再看我,转而神情严肃地看向神珏,“世间长相容貌神似之人也不乏其有,只单论这一点并不能说明什么。” 神珏恭恭敬敬回道:“母后说的是,儿臣已经差遣人去君府唤舅舅,想必也快到了。” 两人说的神神秘秘,看这架势似当真有个什么人与我有关,我眼睛滴溜溜地转,脑中灵光乍现,嗐!若是搭上个家财万贯的亲戚,那我可不是发达了?鸡犬升天呐! 7. 红尘劫灾星祸世 我悄摸摸递眼神递得眼都要抽筋了去,奈何神珏那斯明明瞧见却作一副不曾发觉的模样,微勾着唇角只顾着同王后不时聊上那么一句。 聊天归聊天,可为何要把我拉来在这殿中犹如三堂会审般站着。 我百无聊赖地扯了扯身上鹅黄色的飘带把玩着,王宫的东西果真是不错的,衣服料子摸着都很是非同凡响。我盘算着这认亲什么时候是个头,遂清了清嗓子,打破他们其乐融融,乐不思蜀的友好交流。郑重开口道:“王后,太子殿下,我其实可以不用认亲的。” 甫一思索,我于神珏已然是有了救命之恩,再好生敲上他一笔,能快活一天是一天。以以往经验来看,这徒增波折之事总是会坎坷崎岖徒生,容易倒霉。 说来那都是一把又一把心酸泪,不提也罢。 甫一话落,静,又是一片静。 只见王后面色又是一沉,那双漂亮的凤眸里冷光乍现,刺的人凉飕飕,她厉声斥骂,“荒谬,这岂是你胡乱想认就认,想不认就不认的。”我被这劈头盖脸一顿骂,甚是莫名。 这神珏的娘亲当真是性格奇怪的很,凶巴巴的倒是同神珏性格半分相似也无,我又晓得了,既不似娘亲,那便似爹了。 夙临偏还要在这个档口吊儿郎当的嬉笑上两句,再将我望上一望,不知从哪寻来的折扇啪嗒一声打开,险些擦过我的脸,一阵香风扑面而来,呛得我不由自主挪开了些步子,“我也是一见着糖软就觉得十分眼熟,现在想来果真不是我想多了,原来真是表妹啊,来,表妹叫声三表哥来听听。” 呃…… 嗯…… 我甚是有些嫌弃的又离他远了些,总觉得再同他站在一处会变傻。 没瞧见王后的脸色已经难看得要变成一朵黑得不能再黑的黑云了嘛。 “夙临。”王后沉声开口,声音冷得似要掉冰渣。 偏生夙临无知无觉,讪讪笑上那么一笑,洽在此时门外行来一群人,行步如风,威风凛凛,颇有些架势,他们一进门齐刷刷向王后,太子,三皇子行礼。 接着双方又热络地说上两句家常,最后总结问出此次相邀缘由。 我的目光打量上那行止端庄的一男一女,虽以至中年,保养的却是极好,岁月待他们极是宽厚,容貌皆是上好,光是站在那一处便是一道靓丽的风景线。 我的目光又落在那男子身上,具体是他的脸上,天呐,原这个世界上还有人长得同我一般模样。若是他穿上个女装,除了高壮一些,五官硬挺了些,眉眼锋利了些,鼻子挺拔了些,真真是同我一模一样了。 难怪叫不得旁人一眼就觉得我们是亲戚。 现在我也有所怀疑,眼前这两位果真可能也许应该是我的生生父母。 只见着他们,便觉着莫名亲近,这或许就是人们常说的血脉亲情吧。 我顿时感慨万千,出来一遭,就遇见了自己的亲生父母,这可真是巧合得很,巧合得很呐。 言毕,王后再客套上那么一句,话语一转便落在我身上,“此前我儿神珏意外遭险于一片贫瘠山村,得一女子所救,我儿见其相貌与兄长甚是相似,心中生疑,故此将人也一同带了回来,洽好人现在就在殿上,兄长可见上一见。” 原本端庄稳重的两人神色微变,眉头紧皱,似有万千不敢置信。夙临看热闹不嫌事大,拽上我的手挥了两挥,“这里这里,表妹在这里呀,国舅快看看,是不是跟国舅长的极其相似。”他叹上一叹,言语揶揄,“若糖软当真是遗落在外的君大小姐,那与兄长有婚约的岂不就是糖软了?可喜可贺啊,可喜可贺。” 我无言,我叹息。 原来世上并非所有人都如我一般聪明。 我撤回自己的袖子,白了夙临一眼。 那与我容貌相似的人凝眸瞧上我一眼,一双眼睛里清冷冷的,没有半分温度,疑似我爹爹的人貌似性格不大好。倒是他身旁那妇人一双眼睛里隐约闪烁着一丝光亮,慈爱的将你望上一望就能让人觉得她是一个极其温柔的母亲。 我亦是对其回以一个笑,那妇人见此眸中神色越发温柔,却是撇过脸去不再看我。 男子对着王后甫一躬身,言辞切切,“多谢王后、殿下挂怀,当初在崖边我儿被匪徒亲手丢下山崖,一个刚刚出生的婴孩,从万丈悬崖掉落,必死无疑,不可能生还。” 原来是误会一场。 我瞧瞧这个,又瞧瞧那个,既是误会一场,神珏也该是把我的恩给报了吧? 我冲他眨眨眼,神珏瞧着我拧着眉,那眉间似不解,是困惑,眸中若有所思。想来是不敢相信自己认错人搞了一个乌龙,脸皮薄,自个儿搁不下脸皮尴尬吧。 王后轻淡地望他一眼,“现下可死心了,都说了世间相似之人何其多,偏生便是犟的很。” “咳咳。”我轻咳两声,顿时唤来几人目光,我镇定自若开口,“既是乌龙一场,那太子殿下不妨就在这里把恩报了吧!殿下说的金银珍宝无数,不知具体是多少个无数?”我顶着众多热络目光,脸不红,心不跳。 这可是重中之重的事情,半点儿都马虎不得。 关系着我往后余生的幸福生活,可不得严谨再严谨。 迎着我希冀的目光,神珏浅咳一声,缓步走上前来,瞬间将我整个人笼罩了去,他薄唇轻叹,吐出两个字,“不急。” 不急,怎么可能不急,这很急。 迎着神珏的目光,只见他倏然抬手抚上我的发梢,一双墨眸里温润的似有一滩水在缓缓流淌,满目皆是细碎星河,专注的盯着我。 诶?这是做什么。 “神珏幼时年纪虽小,却是犹记得表妹出生时脖颈后方有一道蝴蝶模样胎记,记忆犹新,以此在见着糖软姑娘时虽觉她相貌与舅舅神似,却也并无多猜测,直到瞧见其颈间胎记时,方才会断定糖软姑娘的身世,绝不会有错。”神珏斩钉截铁,字字铿锵有力。 我的身世又是一个大 反转,跌宕啊跌宕。 大殿里又是一片极致的安静,沉默,死一片的沉默。 “诶?还真是诶!”夙临像是一只活泼的猴子,折扇啪嗒一收,三两下窜到我身旁,瞧见了什么般眼睛里精光乍现,一惊一乍。 无数道目光咻地跐溜齐刷刷一片又落在我身上。 “殿下……”疑似我爹爹的人面色沉重,眉心蹙得能夹死一只苍蝇。这下我确确实实的能感觉得到他应当是不喜欢我的。 或许天道也觉得自己太过分了,我虽是个生来就没有神力的神,但是能感觉得出来旁人对我是否心怀恶意,这或许就是恶神的神奇力量?委实是有些鸡肋无用了。 眼前这个疑似我爹爹的人对我好似有那么一丢丢恶意? 这种恶意与菩提村时那些村民的恶意如出一辙的相似。 “殿下有所不知……她……”眉心处要夹死苍蝇的人话未说毕,一道大嗓门儿响亮的声音至门外响起。 “王君到——” 齐刷刷又是一片人,又是一男一女两尊金尊玉贵的人,为什么要这样说呢,因为他们身上挂满了金饰,是金的!纯金的!连神珏和王后都没有这样穿得金光闪闪。 “臣拜见王君。” “臣妾拜见王君。” “儿臣拜见父君。” 齐刷刷地声音响起一片,我亦是拱手弯了腰,余光不时撇过那一溜烟儿坠得晃晃荡荡的金链子。 要是神珏对我报的恩里面有这个,我想我是不会拒绝的。 那被唤做王君的人一挥手爽快的叫人起身,眉眼含笑,“本君这还未入殿就听闻君家那丢失已久的丫头居然找到了,君衡你可真是好福气啊。” 嗯……我盯着这人瞧了瞧,又将目光瞧向神珏的脸上巡视对比了下,这位大叔长得也算是玉树临风,只不过嘛,这眼睛,这眉毛,这鼻子,再瞧瞧这脸型,神珏长得也不像他。 既不像爹爹,也不像娘亲,我豁然开朗,孩子的长相原是可以自己变异,可怜的神珏。 王君身侧长相艳丽的女子目光刷的对上我的视线,掩唇轻笑出声,“这就是那个孩子吧,果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样,王君你瞧瞧。”娇媚动人,连声音都柔媚入骨三分。 她缓步盈盈走至我跟前,那双秋水含波的眼直勾勾盯着我,“话说你刚出生时本宫还摸过你呢,这蝴蝶胎记也确实分毫不差。” 哈哈……我只讪讪一笑。 王君也瞧上我一眼,一张玉树临风的脸上露出和煦一笑,“神珏平安归来,君衡你的女儿也相隔数十年归来,简直是双喜临门,君衡你觉得呢?”王君乐呵呵的很,我忍不住多瞧了瞧他。 已确定是我爹爹的君衡垂眸抱手,“王君说的是。” 王君又是哈哈一笑,显然是心情十分高兴,虽也不知晓是在高兴个什么劲,那架势不知情的人仿佛还以为是他自己找回了丢失多年的孩子一般。 奇怪的人。 8. 红尘劫灾星祸世 “本君瞧着这双喜临门的大喜之日,定是要再喜上加喜一番才配这天赐的缘分,太子和这位……”王君似卡壳了一下,脸上的褶子都僵硬一下,我机灵出声,“在下糖软。” “和糖软丫头本来就是有婚约在身,不若便趁此机会,一道给办了吧,岂不是喜上加喜?” 这位乐呵呵的王君原来还有一个热心肠喜欢当红娘的爱好。 “不可。” 一时间齐刷刷的几道声音霎时从各方传来,异口同声,仿佛是一同相约去踏春一般熟稔,默契的很。 乐呵呵的王君立即不乐呵呵了,刷的一下敛去笑意,脸色拉的老长,将将拉长得与王后有的一较高下之意。还别说,这一沉下脸还挺严肃。 “姐姐这是做什么,两家的亲事早已定下这许久,妹妹前些时日还听闻姐姐时常提起这桩婚事,妹妹还以为姐姐的意思是想让殿下早日完成婚约才是,现下又是这等缘分,简直就是天赐良缘不可辜负啊。”妖媚美人眉黛轻颦,一颦一笑,皆是万种风情。 美人话语一顿,欲言又止,顾盼生辉的美目轻飘飘飘过我身上,眉眼弯弯,含情脉脉,“还是说姐姐是不想认这个君大将军遗失在外的女儿?”她掩唇又是一阵轻笑,“也是,毕竟姐姐与那君大小姐……哦不,现在应该称呼为君三小姐才是,关系亲近,这相处十多年的感情也确实不是一个才找回来的君大小姐能与之相较的。” 美人微微一叹,楚楚动人,“可是妾身没有记错的话,当初姐姐求的那赐婚圣旨上写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赐婚的对象可是君家嫡长女。” 王后脸色拉得像个苦瓜,“柳贵妃慎言!” 两方在那里剑拔弩张,气氛微妙的很,我算是瞧得出来了,她们关系很不好,再看看王后都要被气死了,这原因还貌似是我。 这可不行,若是神珏因此恼了我,不报恩的可怎的是好。 我急忙上前一步,挺身而出,“诸位可否听我一言?” 呃……齐刷刷的目光刷的一下齐齐刺在我身上,这效果也是出奇的好呐。 我清清嗓子,善解人意的开口:“其实,我以为这婚约若是可以换做别的,我也是愿意的,比如什么黄白之物什么的……” 王君面色一沉,一双泛着精光的眼像是一条潜伏在黑暗中的蛇,猛瞅你一眼还怪是渗人的紧。 神珏眉宇微蹙,一双墨瞳瞧了我一眼,一个转身挡住了我的所有视线,隔绝了众人刺辣辣的视线,入目所见只余剩黑紫黑紫衣裳的细密纹路,定睛一瞧里面隐隐约约居然是金线! 奢侈,实在是奢侈的紧。 “父君莫恼,糖软姑娘初入王宫,礼数难免有所不周到处,还望父君谅解。”言毕,神珏巡视一圈,温润儒雅的音调徐徐响起,“神珏诚以为父君之意甚好,婚约本也是君府长女,况糖软姑娘救过神珏一命,这大抵就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缘分。” 王后急道:“神珏……” “母后。”神珏倏然将王后未尽之言打断,声音决然,态度诚恳,“我意已决。”他的目光徒然转向我,那双总是浅淡得波澜不惊的眼中晕开了些朦胧涟漪,“两个有婚约的人,本来就应该在一起。” “糖软姑娘以为如何?” 迎着神珏的眼,我眨了眨眼,按现在的状况,我跟神珏有婚约,有婚约要在一起,在一起就代表神珏的东西都是我的,那就是神珏报完恩后再加上他的全部家当都是我的,如此一想,这亲事非得成的话,这果真也算得上是一桩美事。 我欣然点头,“愿意!愿意!” “哈哈哈,如此甚好。”王君心情甚好,那沉得老长的脸瞬间又恢复如初,不见丝毫蛛丝马迹,这面脸的模样可真是叫人叹为观止,十分之可敬可佩,若不是时机不对,定得拍手叫上一声好才是。 这满殿中唯一面上笑得嚣张的大抵就是王君了,再加上一个柳贵妃。 “君衡你以为如何?”笑着笑着,王君突然又将话题抛给了旁人。 君衡拱手,面上瞧不出来是个什么心情,“王君所言甚是。” 王君又高兴了,他一高兴当即大手一拍,“不若这样 吧,明日就成婚。” 语不惊人死不休,满堂皆静,四处无声,大抵都在被他们王君的随性所震惊罢。 我又一次对自己的先见之明表示震惊,这神珏的爹爹果真是我想的那般随性之人。我可真是太厉害了些。 “王君,这不合礼数。”王后蹙眉,面色不佳。 我深以为然,村子里婚嫁之事我也非是不曾见过,从定亲到成亲怎么着再着急也要月余时光。 君衡亦道:“时间太过仓促,再则糖软才归家,万事皆有不妥,于礼数一窍不通,实在不宜此时出嫁,望王君三思。” 王君面色又黑了,柳贵妃言笑晏晏睨他一眼,娇娇柔柔的嗓音道:“王君你太过心急了,再急着添喜也不是这样添的,君大将军这才寻回亲女,你可不得让人家父女也享享天伦之乐?” “不若下月初三吧,是个黄道吉日,宜嫁娶。” 王君又被哄好了,大手一挥,“那便这般决定了。” “王后与君卿以为如何?” 两人沉默,终是道:“全凭王君做主。” 王君心满意足,乐呵呵的走了,夙临被叫上也走了,原来夙临是柳贵妃之子,同神珏是异母兄弟。 * 晃晃荡荡坐在马车里时,我恍然大悟,惊觉自己忘了什么重要的事儿! 神珏还没有同我报恩呐! 我不提,他便也不积极,一点也不自觉! 温热的手掌突然覆盖住我的手,我被这温热的触感当即拉回飘逸的神思。 妇人眸眼里着满腔说不清的柔意,闪烁的波澜隐隐灼灼,像是要将人给融化了去,“你是叫糖软吧。”她声音一哽,像是极力在压制着自己的情绪,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这些年你都是怎么过来的,收养你的人对你好吗……” 似是意识到自己的话过多了些,她歉意一笑,“别怕,我是你的娘亲。” 她即便控制好自己的神态,情绪,可是那双因为隐忍而泛红的眼依旧出卖了她,“我想知道……你这些年,过得好吗。” 9. 红尘劫灾星祸世 暖风儿徐徐自小窗外往里吹,没吃上烤鱼,又耽搁上那些个时间,我的肚子突然发出一阵咕咕抱怨之态,在马车里显得尤其明显,瞬间打破了原本有些萧瑟沉寂的氛围。 “可是饿了?”一个莹白如玉的糕点顿时出现在我面前,瞧着模样小巧精致,淡淡的花香扑鼻,叫我的唾液顿时分泌的不得了。“多谢夫人。”我矜持接过,糕点软糯适口,果真是想象中甜甜的又不腻人的味道。 “可以唤我一声娘亲吗?”她满眼希冀恳切,小心翼翼观察注视着我的反应,又仿佛觉得有些不妥,“若是不愿也无妨,不打紧的,慢慢来,慢慢来。”眼中的光泽却是黯淡了些许。 “娘亲。” 只不过一道称谓,无关要紧的。 娘亲瞬间眼含热泪,“好孩子……”一个充满浅淡香气的温暖怀抱顿时将我牢牢抱住。 原来有娘亲是这样的感觉。 娘亲当真是一个很热爱聊天的人,谈天说地,短短一段路程的时辰已经问候了我全家,嗯……好吧,也就是收养我的婆婆。 可惜婆婆收养我到六岁时就病故了。 临了,娘亲总结一句,我可怜的孩子,虽然我不觉得自己可怜在哪里了。 君府很快就到了,我那爹爹应当是极不喜欢我,一张面无表情的脸仿佛是我欠了他几百两银钱一般,冷冷瞧我一眼,像是瞧见什么脏东西一甩袖子,留下一个冷拔的背影,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坚定离去。 呼,我顿时万分庆幸,好在我们这一路并非同乘一辆马车,若不然这一路上当十分沉默无言,备受煎熬。 注视着爹爹离去的背影,娘亲安慰般拍拍我的手背,轻叹一声,一只手牵着我,眉眼似含着些许愁绪,浅浅的,瞬息间淹没下去。 亲切的把我交给一个嬷嬷,娘亲寻着爹爹离去的方向追去,我被安排到了一个漂亮的院落,无数海棠花开的灼灼,花香飘飘洒洒,是一个漂亮的院子,“不知糖软小姐可否满意?”嬷嬷询问。 “满意,满意。”我诚恳的点头。 嬷嬷躬身拱手,“糖软小姐可先在此四处看看,可有什么不妥之处,夫人随后就到。” “好的,好的。”我又是一个点点头。 言罢,嬷嬷行了一个礼退出门外,我目光随意上下打量起房间,哪哪布置的都十分恰当好处,空气中都是淡淡的清香味,沁人心脾。 连床榻都铺得同我的小床天差地别的厚实,我压了压,软实的紧,布料柔软细腻,我不由惊奇的摸上好几摸。 这躺上去可不得多舒服,我一掀被子,冷不丁对上几双绿豆眼,我一愣。嗖嗖嗖几道残影嗖嗖几下朝我疾驰而来,我一只手抓两条,正中那蛇七寸命脉,四条,整整四条蛇吧嗒一下将尾巴死死缠上我的手臂,我瞧着它们手中猛地一个用力,几条尾巴焉哒哒顺着我手臂脱了里,无精打采的垂着。 我盯着这几条蛇陷入沉思,红红绿绿,有点辣眼睛,花纹普普通通,再稀松寻常不过,总结:没有小白好看。 小白是我捡来的一条漂亮白蛇,还是一只修炼有成,能口吐人言的蛇妖,我还养了它几天,可惜它是条白眼蛇,嫌弃我贫穷寒酸给他天天吃素,一个月黑风高夜,提窝跑路了。 四眼对一眼,大眼瞪小眼,我默默走到窗边,开窗,抛蛇,一气呵成。 蛇蛇们在空中划过四道优美的弧度,将将收回手,只听几声尖锐,惨绝人寰的女声响起,闻者惊骇,“啊啊啊啊啊啊啊!” 哦豁,不会这么巧合吧。 我一个大步出门,就瞧见这见者落泪的一幕,有两条蛇被不知道怎么的出现在这里的神珏死死掐着,那蛇儿瞧着已经开始要翻白眼,舌头耷拉的老长。只是……嗯……我忍不住目光落在他脸上浅浅的仿佛被蛇抽了一嘴巴的脸,另外两条蛇被一个紫衣女子踩在脚下,气势汹汹,她的眼猛的瞪我。 “糖软!” 惊天地泣鬼神,我摸了摸耳朵。 嗯……我盯着她的脸陷入沉思,又是一个跟我长得很像的,我大约就是我那不曾见面的妹妹了。 “嗨~” “好巧啊,你们还好吗?”显然是不好的。 神珏叹息,将那蛇一丢,疑惑的目光从蛇身上转到我身上,“糖软姑娘这是在做何。”他将目光又挪到蛇上。 我讪讪一笑,摇头,“我也不晓得嘿,我一来它们就在床上睡大觉,可见是那床铺软和的很,它们亦是十分欢喜。” “不曾想君府的床铺居然有此等功效,甚是有趣,君龄姑娘觉得呢。”神珏浅浅的目光挪向君龄,无波无澜,又似平静湖泊下暗流缱绻涌动,不起波澜涟漪亦不叫人忽视半分。 君龄讪讪,面色古怪,又悄摸摸瞪了我一眼,撇撇嘴,“谁知道呢,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事情,谁知道她一来就出了这等事,说不定就是她招来……” “阿龄你胡乱说的些什么呢!”一道凌厉斥责传来。 娘亲面色沉沉,疾步而来,行路带 风,君龄嗫嚅着唇什么也没能再说出来,“臣妇拜见太子殿下。”娘亲先是同神珏行了一个礼,转而拉过我的手,沉沉的面色和煦些许,凌厉着眸子看向君龄,“糖软是你的姐姐,如此没规没矩像什么样子,平日没规没矩也就罢了,往后收起你那些玩意儿莫要再如此胡闹。” 君龄委屈着一张脸,低头垂脑,闻言愤愤瞪我一眼,“我只不过是同她开个玩笑!又没有发生什么事,她还将蛇往我身上丢!娘亲你偏心!” “你!” “你可真是要气死我!”娘亲怒不可遏。 眼看着就要吵得不可开交,我忙道:“无妨无妨,玩笑罢了,玩笑罢了。那蛇我瞧着蛮是可爱的,圆圆胖胖,我很欢喜。”我瞧向君龄,“妹妹的见面礼很是有意趣,那蛇虽胖实,却是活蹦乱跳的紧,可见得身体甚是康健,如今这般长得极好的蛇可是不可多见的蛇中极品!想来妹妹也是颇为费了一番苦心才能寻到这等上好的蛇。”骗人的,那蛇丑的我眼疼。 “装模作样!你以为你为我说话我就会认你吗?!谁是你妹妹!我才不会认你这个姐姐!”脚一跺,头一扭,控诉一番,君龄头也不回的跑了。 娘亲无奈叹气,“是我将她纵容得太过了,以至于养成如今这副无法无天的模样。” 我诚然一笑,语重心长,“妹妹只不过是年纪尚小,正是性格活泼开朗的时候,小孩子心性,实乃是正常的,我在菩提村有一个好友,名唤霜降,她也是这样的性情中人。” 娘亲又是一阵叹息,目光里似有什么复杂的东西犹犹豫豫欲言又止,终是又叹做一声良久叹息。抚摸一下我的发髻,转而将目光投向神珏。 “此次多亏了殿下才能叫我与我儿相见,殿下之大恩臣妇铭记于心,永不敢相忘,糖软心性单纯,性格洒脱,是一个顶好的孩子,只是常年再外难免于礼数之上有所欠缺,往后在宫中多有行事,难免行差踏错,届时还往殿下海涵。你们二人婚期既定,还望殿下往后多多关怀照拂些才是。” 神珏拱手,谦谦君子,温润谦逊,“君夫人放心,糖软姑娘极好,并无不周之处,夫妻之间应当互谅互持,如此方能长久,君夫人可愿信神珏。” 娘亲神色稍缓,叹息,“臣妇多谢太子殿下。”接着叮嘱我,“太子殿下是一个也是极好的孩子。” 我诚然点点头,附和。我亦觉得神珏是一个极好的人,追着报恩都追到这里来了,亏我此前还觉得他不自觉,原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10. 红尘劫灾星祸世 喧闹的街市上弥漫着浓郁的烟火气,各色杂耍小吃数不尽数,“这个好吃,神珏可要来一点?”我含糊道。 手中已经捧了小山一堆的各色吃食,嘴里也塞的满满当当。 神珏波澜不兴的面上浮现一丝无奈,当即伸手接过满满当当,拥挤非常的大包小包吃食,“糖软姑娘可慢些吃,没有人跟你抢。” 我嘿嘿一笑,说来很是话长,娘亲和神珏寒暄一番过后说是就不打扰我们两个培养感情了。一个大中午只吃了一个小巧糕点的我肚子咕哩咕噜震天响。神珏眉宇一挑,面容含笑的瞧着我,提议,“糖软姑娘可要去瞧瞧这王城中的各色美食?” 我狠狠点头,“要的,要的!” 于是我们出现在了这热闹非凡的街道之中。 吃着吃着我亦不忘了心中时时刻刻记挂着的事儿,“咳咳……不知我那救命之恩……”我不动声色瞅了瞅神珏,委婉再委婉的提醒。 神珏恰似一愣,面上突然浮起一片绚烂笑容,璀璨夺目,清脆嗓音清透脆润,“原是这事,多亏是糖软姑娘提醒,是我的不是。” 我忙摆手,“不妨事,不妨事。” “这把钥匙可以打开我所有的私产的库门,便交由糖软姑娘保管了。”我将将摸上金钥匙的手一顿,猛地抬头看他,“全部私产?”好家伙,神珏这家伙出手也忒大方了些。 王后要是知道,可不得把这个败家孩子打断腿。 我甚是同情的瞧了他一眼。 神珏又是浅浅一笑,抱着一堆的吃食也不掩那一身的清贵脱俗之气,更像是一个九天之外的神,思及此我一顿,又仔细观察了观察几下,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哪哪都瞧了个遍,确实是一个凡人没错。 “糖软姑娘这是做和?”神珏浅淡的容颜被些许浓墨渲染,泛起一层薄红涟漪,百里透粉,氤氲分明,一瞬间连带着耳朵间都红的像是熟透的樱桃。 我盯着红彤彤的耳朵间,不赞同道:“神珏你把全部私产都给我了,那你岂不是什么也没了?”阔绰也不至于如此这般阔绰,简直像是得了失心疯的冤大头,着实可怜。“其实你大可不必出手如此大方,可以稍微吝啬一点。”我由衷的建议。 难怪不得村子里得了失心疯的人总是会被人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或打,或骂。此时我也算得是深有感触了。 我看神珏的目光更加怜惜了,年纪轻轻就得了这种怪症,可真是天妒英才啊,天妒英才! 神珏定定瞧了我片刻,似恍若明了些什么东西,递给我一个吃食,我才惊觉手中袋子已然是空空如也,“糖软姑娘是我未来的太子妃,自古以来,夫妻一体,我的东西自然也就你的。”一字一句,出自肺腑。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好的人?“我们分明才没见过几面的。”我提出心底的疑问。 神珏浅笑,玩笑般道:“神珏对糖软姑娘心有亲切之感,大抵是初见时就已经种下种子,在往后漫长时光里开始生根发芽,指不定是前世注定的缘分呢。” 初见…… 我不合时宜的想到了泥巴坑里的人,甩了甩头,甩出去了。 “所以神珏你是欢喜我吗?”我询问。 神珏面上那一溜烟儿薄粉淡去,神色专注又认真,说出的话只觉叫人信服,“自然是欢喜的。”他眸中似有星河点点,涟漪涌动,细细碎碎的灼人。 “糖软姑娘可欢喜我?” 这世上男欢女爱,出双入对,到了年龄就成婚,再正常不过,我瞧了瞧神珏,模样长得好,性格好,还非常的大方,我欣然认真点头,“自然是欢喜的。” 轰隆—— 轰隆—— 轰隆—— 巨大是的雷声乍响,原本晴朗的天际霎时乌云蔽日,明明前一秒还烈阳当空,现下却颇有风雨欲来的气势。 “这天气怎么回事?!我这摊刚支起来呢。” “晦气,太晦气了。” “怕不是要下大暴雨了吧,这架势。” 念念叨叨的人群才此起彼伏说上两句,那雨果真是不能念叨的,噼里啪啦的雨点子霎时兜头砸下,慌乱狂奔的人群密密麻麻,随处可见。 “这天气实在是不给面子了些。”我捂着头,亦在这随波逐流的人群中狂奔,眼见着这雨却是越下越大。 神珏拉着我的手寻到了处可遮挡雨水处,连廊下同样已经挤满了人。“雨势太大,我们先行在此暂避吧。” 轰隆—— 轰隆—— 又是一阵震天响地的雷鸣声,倾盆大雨倾泻而出,哗啦哗啦的雨水声,人群的抱怨声,还有偶有一阵风吹来时掀人一脸的凉飕飕雨水。 “这是什么鬼运气?!我去了!”有个刀疤脸大汉唾骂一句。 我瞧瞧他,又瞧瞧黑沉沉的天,该不会是因为我吧…… “哇哇哇哇哇哇!”场地拥挤,一个婴孩哇的一声哭了出来,着急的妇人慌忙的抱着孩子安抚,刀疤男掏了掏耳朵,面色不善的盯着女子,凶狠地道:“哭什么哭,吵死了!” “对不起,对不起。”妇人连忙道歉。 妇人越是慌张,婴孩的哭声越是响亮,刀疤男上前在妇人惊恐的目光一把就要夺过孩子,强壮黝黑的手臂当即被神珏一个捏住,再猛地甩开。 刀疤男被一股强大的力度掀得踉跄好几步,若不是躲雨的人们极有眼力见的早早避开,指不定要被他小山高的体型给撞得摔倒了去。 妇人连忙小声道谢,退至小角落,婴孩还在呜呜耶耶的哭,我盯着小孩流了满脸的口水,摸出一根奶糖戳入了小孩嘴中,呜呜耶耶的声音顿时没有了,只有婴孩黑亮亮的眼睛扑闪扑闪。 “多谢姑娘,多谢姑娘。”妇人又是一阵哽咽的道谢。 刀疤男面色气得变成了猪肝色,一张黑黝黝的脸青白交替,神珏只冷冷睨他一眼,“败类。”人群纷纷看热闹的紧,一个一个七嘴八舌,“这么大个人,就 知道欺辱一介寡母,好意思哦!”似知自己理亏在先,刀疤男愤愤的钻入濛濛大雨中落荒而逃。 经过这么一茬,原本气氛沉闷的氛围发生了些变化,不再是抱怨这喜怒无常的天气,而是互相攀谈闲聊起来一些有意趣的事儿。 例如王家的单身老母猪居然一夜之间产下二十头小猪崽,十里八村,三姑六婆,甚至连县老爷都去查看这出怪事。 例如李家小姐被戴绿帽子了,这本也不是什么稀奇事,但是李家小姐那个气不过啊,直接把他夫君给下了药卖到了南风馆! 唏嘘此起彼伏声一片。 “还有呢。”我亦兴味盎然不亦乐乎的虚心请教。 那穿着花裙衫的妇人瞧了我一眼,给了我一个有眼光的眼神,腰背都挺得更直了些,声音更是洪亮了些。 “话说!……”一口调子勾得人是越发好奇。 话说城东包家的包子味道是我们王城一绝,那城西张家包子不甘心呐!于是一日三餐皆要去跑去城东买包家的包子吃,城西包子势要做出比城东包子更好吃的包子!一来二往,两个包子看对了眼,结成了亲家,两家合并改为“东西包子”。 你以为这样就结束了吗,妇人笑的意味深长,有人忍不住催促,妇人轻咳一声。 原来那城西包子使用了美男计,不惜赔吃赔睡,得到配方后终于露出邪恶的嘴脸,城东包子也终于认清了城西包子面目可憎的嘴脸,把城西包子给休了。 城西包子得到了配方,包子的味道确实和城东包子一模一样的,门庭若市,生意红红火火。 可是城西包子依旧不高兴,等城西包子终于发现他好像真的爱上了城东包子,准备追妻火葬场的悲催生活时,城东包子已经又赘了一个俊俏黏人的小郎君,城西包子眼前一黑,吐血三升,昏死了过去。 妇人停顿了下来,我了然希冀询问,“然后呢。” “糖软!”惊天动地的一阵轰隆声响起,伴随着神珏惊恐的声音。紧接着是一片亮到发白的雷霆闪电亮起,整个世界都在瞬间眩晕变慢,身体被人猛地一扑,一道闷哼声响起,我跌倒在一个肉垫子上,腰被人死死扣着,我只得仰头去看神珏是个什么情况。 身后是噼里啪啦的木屑子翻飞,以及人群哗然的声音。 “你没事吧。” 神珏面色不变,总算是松开了手,我忙不迭将人拉起来,指尖却是摸到了一片湿嚅,抬起来一看是鲜红的血。“你流血了。”我转身一瞧,神珏的一整个后都被那突如其来的闪电给劈得有些血肉模糊。 “无妨。”神珏轻轻摇头,“不过是些许皮外伤。”此时的神珏面色惨白,身形萧瑟,像是残风中在悬崖峭壁间摇摇欲坠坚强不屈,倔强生长的柔弱小白花,风吹雨打的,单薄的紧。 说来奇怪,雷鸣闪电再也不曾出现,瞬息间乌黑的云层朵朵散去,原本没完没了下个不停的雨水也停歇来,暗沉的天际拨云见日,迎来屡屡曙光。 11. 红尘劫灾星祸世 距离那日已经过去了数天,近日来暴雨不停,疾风不骤,天气十分恶劣糟糕,我坐在小窗边瞧见原先开的艳丽夺目的海棠花被连日来的狂风暴雨吹打的犹如风中残烛,泥土间是一堆堆残花败叶,海棠院的好颜色瞬间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 我颇为惋惜的瞧上两眼,再瞧上两眼。 也不晓得神珏的神怎么样了,被雷劈的伤口很痛,还很难痊愈,动作稍加不注意就能让皮肉撕扯开裂。 可惜雨势太大,娘亲不让出门。 又过去数天,连日暴雨总算是善罢甘休下来,翩翩然收拾收拾来去无踪。 我当即利落的收拾好着妆奔向东宫而去,吃了一个闭门羹,春风说太子有公务在身,不在东宫。可是神珏身上还有伤呢,几日的光景也见不得这么快就好了,我再一个询问,原来数日狂风暴雨,城中许多房屋倒塌,连带着许多地方积水不断,又有许多流民近日窜入城中,故此神珏带着人去修缮房屋,清理积水,安置流民了。 我道过一声谢,转身就要去寻神珏。 “糖软小姐,你是要去寻殿下吗?殿下说了城中近日混乱,糖软小姐最好不要出门。” 我摆手,“无妨,无妨,我也可以去帮忙的。” 被暴雨冲刷过的王城再没了繁华热闹,整个沉寂的氛围,街道边上果真流窜着许多人,听说外面好几个地方发生了大面积山体滑坡,许多人只得背井离乡的来到其他城池,那么多流民,并非所有城池都会接纳他们。 瞧见神珏的时候,他正同许多人清理水渠,人满为患的粥棚处秋雨正热火朝天的施粥,秋雨,神珏宫中另一个侍从,我理了理袖子当即上去帮忙。 一场天灾,流亡的人果真是数不胜数,陆陆续续连日进来许多衣衫褴褛形容狼狈的流民。 积水已经排好了,神珏穿着一身朴质简单的衣裳,步子利索,我打了一碗多舀了些米的粥递给他,虽是多舀了些,实则也没大多。 “糖软姑娘怎的来了?”神珏眉心微扬,我瞧着他路走的挺正,干活的时候也挺利索,全然不像是伤没有好的模样,闻言回道:“我来瞧瞧你啊,你的伤口好了吗。” 神珏几口将一碗粥喝尽,动作却是优雅的紧,行止间透着一股清新淡雅之韵味。 “多谢糖软姑娘挂怀,神珏荣幸之至。”神珏面上掀起一抹浅笑,“近日城中人多,且繁杂,糖软姑娘便跟着秋雨就是,待到晚些时辰神珏便送糖软姑娘回府。” 我欣然接受了,如是点头。 由于我总是三天两头的频繁出门,娘亲知晓我去施粥后便不想让我去,我说我也想为百姓做些什么,娘亲最终还是同意了。 这暴雨过后维修的时间真是不少的,四处都是无家可归之人,一晃眼居然过去了将将大半月。 这些时日,我听得最多的便是百姓们对神珏的赞扬,说他又解决了哪里哪里的积水,说他率人杀了一伙混进来穷凶极恶的匪徒,说他又修缮好了哪片区域。 每每有人提及我甚是与有荣焉的附和称赞。 常常也会有人夸赞我,夸赞我人美心善是一个大好人,好人,我在心中转了一下这个词,这是第一次有人说我是一个好人。 我悟了! 原来做好人就会得到旁人的认可和喜欢。 这许多时日,仿佛是焕然一新的生活,没有人再对我有着异样的目光,只有无数人温暖的,炙热的,像太阳一样温暖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的善意。 一如寻常的施粥日,“下一位。”我面前端着的白粥却是一动不动,诶?我疑惑抬头张望过去。 一瞬间心跳不自觉漏跳一拍,勺中粥水啪嗒一声滑落锅中。 前方是长长队伍的叫骂声,“你这个人什么情况,拿了粥还不走,站着茅坑不拉屎是吧?!” 那双猩红的眸子死死盯着我,乱糟糟的头发,破破烂烂的衣裳,不是菩提村的大牛又是谁,这一刻,浑身的血液仿佛都要凝固。 陌生的,前所未有的情绪爬上心头,密密麻麻。 “灾星!”大牛猛地把碗砸入锅中,发出尖锐的碰撞声响,粥水滚烫的有些许溅到我的脸上。我一动不动,一瞬间仿佛又回到了从前。 秋雨将我拦在身后,冷目微肃,咻的一下拔出佩剑,冷光乍现,凛凛生威,“休要对未来太子妃不敬!发疯就去别处,休要在这里找事,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大牛似被震慑住,不自觉往后推了一步。 “你疯了?!” “自己不想吃还想拉着大家伙一起没得吃!是不是想挨揍?!” 人越来越多,声音越来越杂,我只觉得浑身血液越来越冷,镜花水月,这些时日的生活浅薄的就像一层薄如蝉翼的纸,支离破碎,残缺不堪,只需要轻轻一戳。 “你们都被骗了!”如惊雷入耳,震得人连呼吸都要喘不过气来,心跳骤然加快,“她就是一个灾星!是居住在菩提村被一个孤寡老婆捡回来的一个弃婴,从她一来到我们菩提村,接连不断的就发生各种倒霉事,下雨天雷电都专门劈她! 她连克死了自己的救命恩人,她害的菩提村暴雨不停,我爹就是被她害死的!” 嘈杂的四周前所未有的安静,众人似都被这惊天大瓜给砸得晕头转向。 有人颤巍巍出声,“我记得前些时日我见过她,我们在同一处连廊避雨,真的有闪电劈她……” “……” 犹如一锅煮沸的油突然溅上水,顿时滋啦滋啦炸响,惊疑声一片。 秋雨握剑的手青筋暴起,“胡言乱语!” “我说的是事实,糖软,你就说你敢不敢认!”大牛怨毒的目光瞧着我,大有拉着我同归于尽的意味,他放声道:“你们看着,但凡她糖软在这王城一日!就不会有一日安宁!” “闭嘴!” 低沉冷冽的嗓音自人群后响起,裹挟着一身冷气,压下所有嘈杂与喧嚣。修长挺拔的身影拨开人群,依旧是那朴素的衣衫,衣摆处甚至还沾着泥土,当他站立在那里的时候,不怒自威的无形威压却叫所有人都不由自主低下了头。 他径直穿过人群走到我身旁,温热的掌心覆上我的不知何时凉透的手背。 “可是吓到了?”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带着安抚。 我轻轻摇头,害怕?我突然间晓得了那陌生情绪是什么了,原来是害怕。不曾拥有过就不会害怕,在菩提村人人都讨厌我,便不会觉得什么。 霜降从来都信任我,因为她不信灾星之说,她只觉得我是单纯运气不好。 现在在王城中,认识的所有人,她们待我好,只是因为不知情,娘亲是。我的目光落在神珏身上,神珏亦是。 他不信我是灾星,只不过是接触的不多,之后他就会发现我真的是灾星。 神珏微蹙着眸头目光冷冷扫过大牛,一字一句,掷地有声,“趁天灾祸乱之际,在此煽动民心,意图不轨,恐有细作之嫌,来人,将人先行拿下关押,再细细审问。” 秋雨收回剑鞘,几名侍卫立即上前,将死死咒骂挣扎的大牛拖走。 “灾星之说简直无稽之谈,还望各位莫要被旁人的三言两语就给洗脑得分不清是非黑白。” 窃窃私语声随着神珏的话落安静下来。 “我相信太子殿下!”一人出声。 一个杵着拐杖的老翁颤颤巍巍上前,“老身也相信太子殿下,老身不知道什么灾星不灾星,只知道太子殿下让我能吃的上饭,能有所住处,殿下是一个好人!” 马车上,我抬头看看神珏,问道:“太子殿下你这样维护我,倘若我真是灾星呢?” 12. 红尘劫灾星祸世 神珏是怎么回的呢,神珏神色认真,眉眼清又浅,他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而是问了一个问题,“糖软姑娘你说这个世间上当真有神吗?” 自然是有的,我就是一个活生生站在你眼前的神,恶神。 我略一思索,答:“大抵是有的。” 神珏亦是沉思片刻,又问,“人分好坏,倘若神亦如此,人的好坏之分是因为他们做了某件善事亦或是某件恶事,因此才有了好坏之分。那神呢,灾星之说,人们之所以厌恶,是因为灾星带来了不好的事情,那灾星是自己想做灾星的吗?” 灾星一诞生便是灾星,就如我一诞生就是恶神,被人不喜是刻在脑海深处的习惯,我倒也从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不想又如何呢,我就是很倒霉,我真的好像是灾星。” 神珏轻笑,抚了抚我的发髻,“人总是在面对未知的害怕恐惧时下意识的想要一个抑制恐惧的突破口,若是连你自己都觉得自己是灾星了,那才是真的完了,你往后的余生里一遇见个什么不好的,糟糕的事情就会将一切全部归结与自己是一个倒霉灾星的借口上,你自己都这般以为了,旁人更会越发的肆无忌惮,因为你心虚了,因为你示弱了。” “若你是一个穷凶极恶之徒,旁人甚至不敢在你面前说出一句不是,趋利避害是人之常情。” 豁然开朗,我对神珏赞叹道:“太子殿下果然是大智若愚!大智若愚!” “糖软姑娘十几年如一日,面对这些流言蜚语依旧能保持如此洒脱心性,神珏亦觉十分倾佩。” 被夸了。 我努力压了压上扬的嘴角,道:“彼此彼此啦,还是神珏更厉害一些。” 大牛一事到底还是传出了些流言蜚语,听闻了点消息的娘亲担忧的说什么也是不让我再出府了,因着婚期将近,络绎不绝的宫中嬷嬷时不时会送些东西过来,今日又来了两个教导我礼仪规矩的嬷嬷,繁杂琐碎之事繁多,我便也歇了溜出去的心思。 “爹爹好。”不巧,将将学好嬷嬷的礼仪课,好不容易偷摸得了闲暇,巧的不能再巧的当头遇见了面无表情凶巴巴的爹爹,说起来府中大半月,鲜少能见着我这血脉上的爹爹。 爹爹见着我,本就凶凶又严肃的面容更加严肃了,能夹死蚊子的眉头蹙的死死,冷声道:“无事就不要出去晃悠,近日城中流传出了些你的留言,还未出阁就引得祸端,连带着太子殿下还得出手帮你平息留言。” 一溜烟斥责砸过来,“听到没有!”又是严肃的一声,我默默道:“听到了。”冷哼一声,一甩袖子,再冷冷撇我一眼,大步离去,我悄咪咪抬头只见依旧是那熟悉的六亲不认步伐。 我摇摇头,“凶狠啊,凶狠!”我这个名义上的爹爹是一个极不好相与的人,脾气古怪,见着我不是冷哼就是冷哼,感觉一天到晚都在生气,听老人们说欢喜生气的人容易短命。看在他是我爹爹的份上,一日,出于好心,我善意的劝慰他不要老是生气,容易短命早噶,自古忠言逆耳,爹爹就似那残暴昏君,听不进半点忠言,大叫我逆女,扬言要打断我的腿。 好在娘亲赶忙过来劝慰劝慰一番,否则我这双健康的腿已经要不健康了。 穿过一片斑驳铺垫得满满当当的鹅暖石石路,再走过一道狭小拱圆小桥,这里种植了一片郁郁葱葱竹林,一进入其间皮肤上的温热瞬间都消减下些许,还未穿过竹林就能听见悉悉索索的说话声。 “你们有没有发现将军一点也不喜欢糖软小姐。” 这还用发现?我还当是什么新奇八卦,甚是不以为意。 “何止是不喜欢,我感觉将军简直都恨不得没有这个女儿,你看啊这个糖软流落在外这么久,哪里有半点大家闺秀千金小姐的模样,粗鄙的很,听说以前是在一个破落村长长大的乡野村姑,结果一回来就抢了大小姐的婚事,将军能喜欢就怪了。”侍女很是不忿,“一个村姑,竟然要嫁给太子殿下,太子殿下那样金尊玉贵的人,想想就替殿下觉得不值……啊!” 忿忿不平的声音突然化作尖锐的惨叫,诶?我加快了步子往前探上一探,“大……见过三小姐。”几个侍女低着头忐忑站在一旁,一个侍女则狼狈的摔倒在地,脸上还有着一条血红长横,血肉模糊。 君龄手中拽着赤红长鞭,一条雪白长蛇攀附在她肩上,一张蛇脸上甚至能瞧出几分傲慢的意味。 “我君府不需要嚼舌根的婢女,来人。” 几名侍从迅速上前拖起不断求饶的侍女,“三小姐奴婢错了!三小姐!”声音渐行渐远,君龄冷冷的目光巡视一圈剩下的几人,几人诚惶诚恐的纷纷更低了低头,“敢随意议论主人家,这就是下场。”几人纷纷说是,再诚惶诚恐的离开,约莫短时间内是再也不敢随随便便蛐蛐别人了。 君龄走几步突然瞧见了竹林后的我,面上一阵别扭之意,转而板着一张脸,“你不要以为我是在为你说话,一个婢女居然骑到了主人家头上,我只是嫌丢了君府的脸面罢了!你可不要自作多情!” 我瞧了瞧缩成一团只一个尾巴间对着我的白蛇,闻言应声道是,君龄无言,我又瞧上一瞧那肩头上的蛇,道:“妹妹你这新收的白蛇很是不错。”那蛇一动不动,仿佛已经死了一般。 君龄傲慢的冷哼一声,摸了一把肩上的白蛇,“还挺识货。”她嘴一撇,“就算你来拍我马屁我也是不会认你的!哼!”一人一蛇浩浩荡荡走了,留下独自沉思的我,那蛇怎么瞧怎么像是我养了几日的那条白眼蛇? * 红日东升。 香烟缕缕,古音词韵,厚重的钟声响透整个庙宇上空,梵音寺的厚重红漆大门被小僧缓缓打开,发出嘎吱声响,虔诚的香客们早早的就已经人满为患,拥挤非常了。我手中亦捧了捧上供的檀香,听人说娘亲每月都要来梵音寺拜神,今日将我也一同拉扯了过来,说是要为我祈祷姻缘美满。 “梵音寺最是灵验,一会儿可得好好拜,一定记得心要诚。”娘亲对我千叮咛万嘱咐。 “还有你也是,打起精神来,大清早的做什么半死不活无精打采的模样。”君龄挨了一个脑瓜崩随后幽怨的开始向娘亲抱怨,她当然不高兴了,因为娘亲说梵音寺这种庄重之所不该带蛇来,强行叫君龄把她那一堆蛇虫鼠蚁抛弃在家,话说同样的衣裳同样的衣裳口袋,君龄怎的装得下那些多的东西? 随着香客随波逐流,待进入梵音寺空间豁然变得开朗起来,我见到了许许多多的神,有眼熟的有眼生的,说是拜姻缘神,娘亲却是见着一个神就拉着我一拜,待拜了几个神后,我余光瞧见君龄鬼鬼祟祟的动作,再定睛一瞧已是溜没了影。 我实在羡慕。 这拜神拜来拜去不知道跪了多少次,我们突然来到一座更加金碧辉煌的大殿,这里有三尊金 像,瞧见最中间那尊极其巨大的神像我猛地一愣,石像需仰头才能勉强可观其貌,我扯了扯娘亲的袖子,喃喃道:“神珏?” 不对,不是神珏,是王君照着人家神取名字的那个神。 我又瞅了瞅神像,一双温润眉眼眼含悲悯,金玉白袍加身,灼灼风华不掩,玉冠簪于头顶,金色环光浮于身后,好一尊不可高攀的神,我又瞧了瞧神像那张同沈珏如出一辙的脸,这世上当真有两个完全一模一样的脸,又有一点不一样的,神像的眼中要更加悲悯一些,沈珏的眼中更多的是温润平淡的浅笑,更像世俗之人。 “这是混沌济世普天神尊,专管赐福消厄之事,阿软快来拜拜。”娘亲拉着我一同跪拜,我亦瞧见了那神像旁的批注,混沌济世普天神尊,又称神珏神尊。我才晓得,原来,神还有小名和大名。 拜了三拜,再上了香,一个抬头间我瞧见一道眼熟的人,再定睛一瞧,那人不是神珏又是谁? “神珏见过君夫人,见过糖软姑娘。”神珏恰恰亦瞧见了我。 我笑着招手:“好巧啊,神珏也是来拜神的?” 神珏笑着点头,既而与娘亲攀谈了起来,我瞧瞧神珏的脸,再瞧瞧神像,怪不得那什么国师说神珏乃是仙神一魂降世,瞧瞧这鼻子眉毛眼睛的可不是长得一模一样,指不定真是这混沌济世普天神尊降世,这名号也忒是长了些,又怪不得此前只道是神珏神尊。 原来那什么国师也会偷工减料捡简单的来说。 “阿软你同太子殿下一起去拜拜姻缘神吧。”娘亲将将把我的手递入神珏手中。 诶?我这才发散一会儿思绪的时间,事情怎么的就发展到如此地步了。我盯着那打扮的极其喜庆的姻缘神陷入沉思,熟练的跪下磕头在熟练的敬香,姻缘神的殿外长着一棵参天大树,其间挂满了满满当当红绸红牌,记载着有情人的姓名,小僧说此为姻缘神树。 可我瞧着这分明便是一颗普通的上了年纪甚至没有开灵智的古树,神珏亦拿了块缀着红绸的红牌,笔尖轻点,寥寥几笔落下飒飒神珏二字,神珏笑着将红牌递于我,我了然刷刷写下扭扭曲曲两字再瞧瞧旁边潇潇洒洒的字陷入沉思。 神珏玉白修长的指节接过玉牌,夸赞道:“见了糖软姑娘的字神珏才知晓什么叫活灵活现,生机勃勃,糖软姑娘的字写的极好。” 原来我的字如此之好!我大为震撼!有点飘飘然,我谦逊道:“彼此彼此啦。” 红牌带着飘飘荡荡的红绸在空中划过一道极其优美的弧度,最后稳稳当当挂在树梢最高处。 “说起来迄今为止不曾送与姑娘什么信物,今日便一道给了吧。” 一枚金镶玉的玉佩触手温和,巴掌快大小十分精致,我乐滋滋接过看了几看,定睛一瞧,玉佩的一个角落还刻着我同神珏的名字。我瞧向神珏他耳朵间不知为何慢慢的又爬上来一层薄红,像天边此时晨间初起的粉色霞云。 “糖软姑娘可欢喜?”神珏面上带着浅浅笑意。 我仰头奋力点点头,“欢喜!欢喜!”纯金的诶,很是值钱的物件了。 来而不往非礼也,可出门的慌忙,此事我身上也没有什么贵重物什能给神珏的,略一思索,灵光一现,我掏出一个药罐子,道:“礼尚往来,礼尚往来。” 这药泥可是救过神珏小命的,想来是没有什么比这个再合适不过了。 13. 红尘劫灾星祸世 锣鼓喧天,红绸昳丽,大婚之日转瞬即至。 礼节诸多繁杂,娘亲拉着我又是闲聊许久许久,聊到我小时候,聊到这些年她日日都想着我念着我,再聊到神珏,娘亲说神珏是一个好人。 我亦了然点点,颇为认可,“神珏极好,我亦十分欢喜他。” 娘亲宽慰的看着我,眼含热泪,只是那双眼睛中总萦绕透着一股忧虑,也不晓得是在忧虑些个什么,我询问,娘亲摇摇头,最后一丝发髻梳整好,娘亲将我拥入怀中,“娘亲只是高兴。” 我眨眨眼,道:“我也高兴。” 通往王宫大殿的路很长,一路的红毯仿佛没有尽头,普天同庆。 风一吹,满天殷红的花瓣随风起舞,破碎的飘飘荡荡,我的目光不由得随着那些不知会飘向何处的花瓣,最终沉沉落于嘈杂人群脚下,踩得支离破碎,只剩泥泞污垢,不见半点艳丽浮华。 要是今日送亲的人不是爹爹就好了,我悄摸摸挪开些面扇,瞅见一如既往板着的脸,一路无言,直到踏上王殿一望无际层层台阶,爹爹突然出声道:“今日出了君府的大门,你便与君府再无瓜葛,他日,若是惹出什么祸患与君府亦无半分瓜葛。” 我盯着脚尖,又上了好几阶台阶,瞧向目不斜视的爹爹,提出心中惑然,“爹爹为何如此讨厌我,骨肉血亲,人们常说骨肉血亲是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人,却原也是不准的。”是讨厌,不是不喜欢,爹爹是厌恶她。 又踏上几阶,爹爹再也不做声,我没有听到那个答案。 再长的阶梯终尽头,我瞧见王殿前红衣翩然的神珏,今日的神珏又与平日的神珏不大一样,被婚服衬得更加艳丽了些。 一样的好看。 “因为你是灾星。”突然的声音。 我一愣,瞧向爹爹,我原以为是不会得到爹爹的答案了,这个答案也算不得意料之外。 临到神珏身前时,最后一阶台阶,我道:“我不是灾星,我只是运气不好。”运气不好,所以不好的事情总是找上我。 我没有看爹爹是什么样的表情,也不打算去猜测他会不会认同,因为我也不需要他的认同,看着面带微笑的神珏,我亦露出一抹微笑。神珏牵起红绸的另一头,什么冰冰凉凉的东西落入我的眼中,凉的眼睛控制不住的眨了眨,紧接着是满天翩翩飘落的轻盈雪花。 “咦?” “下雪了……” “居然下雪了?” 惊异声此起彼伏,我将将抬头望去,明明是艳阳高照的好光景,太阳也毫不吝啬的把阳光兜头撒在人脸上,却是叫人莫名的感觉不到半分暖意。 天降异象,必有祸端,窃窃私语的议论声不断。 大婚继续,进入王殿,高朋满座,次第嶙峋,依次而坐,主坐上王君、王后亦是端庄非常。“我儿神珏今日大婚,得诸位爱卿共同见证,实乃大幸。”王君笑得开怀,王后笑得勉强,柳贵妃笑得亦开怀,我从人群中瞧见了娘亲,娘亲亦对着我鼓励一笑。 我本想叫霜降也来的,可惜村长爷爷回信说霜降随她爹娘去外祖家探亲去了,不得以这高朋满座竟无我一个好友,不免有些惋惜。 冷不丁的对上一双挤眉弄眼的脸,以及他手上抱着的一只睁着圆溜溜眼睛的小狗崽,我嫌弃的移开目光,夙临这厮极其不靠谱,琴棋书画样样不通,招猫逗狗,吃喝嫖赌样样精通,这本也没什么,偏生他怕被贵妃责罚每每遇见事情总来一句,“这是未来嫂嫂叫我寻的……”“这是未来嫂嫂喜欢的……” 贵妃大怒,“这花魁也是?!” 夙临真诚点头:“未来嫂嫂想听曲……” 被宣了几次,从最开始的懵逼,到最后的沉默,我现在半点也不想见到这个……嗯……无耻的人。 随着司礼的颂词响起,拜天,拜地,拜父母,拜八方天神,再到更换庚帖信物,一系列流程循序渐进,神珏握着我的手,温热的气息覆上微凉的手,暖和了些。 “礼成!”随着司礼一声唱呵结束。 “国师到——”一声唱罢。 一道月白人影缓缓出现,我亦好奇的瞅过去瞧瞧这个比王君,王后还要姗姗来迟的传闻中的国师长的什么模样,更好奇的还是这断言神珏乃是神尊一魂降世的赋有大神通之人究竟是人还是神。 这一瞧我就愣住了。 “国师怎的出关了?”王君亦是一愣,显然没想到国师会出现。 国师微一颔首,身量半点不带弯,一双冰冷得几近无情的眼微微垂眸,“天降异象,荧惑动,灾星祸世。”国师没有一丝感情的眼漠然瞧向我,一句话,声效俱佳,全场寂静。 娘亲的脸唰的白了,王君的脸沉了,王后的脸更黑了,在场窃窃私语声更稀稀疏疏了。 神珏握了握的手,再抬头时目光冷冽,“国师慎言,太子妃一介弱女子,如何担得起国师这祸世言论,国师十几年前就已经算出过一次灾星言论,如今这是又想再算一次吗?” “神珏!”王后倏然打断,面色难看,反而对国师拱手,“岑云君勿怪,神珏不过是一时糊涂。” 国师淡淡的目光直盯着我,言道:“灾星不除,祸患现,好自为之。” 国师走了,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只留得满堂猜忌。 婚宴沉沉默默中进行直到宴散宾退,神珏拉着我的手,红色喜庆的衣裳在烛火中越发明亮喜庆,“不必多想,国师他定是老糊涂了。”神珏宽慰我道。 闻言我噗嗤一笑,拆穿,“太子殿下,瞎话不是这样说的。”国师明明长得很是年轻。 我摇头,“我也没有多想,就是有点突然。” 终于不得不承认,这一世,我不是运气不好,我真的是灾星。 国师不是凡人,他真的是神,是九天之上的神,他身上的神息强大凌冽,比我见过的许多神都要厉害上很多。“我承认了,我是灾星。”承认自己是一个灾星好像也不是什么很难的事情,我不由得呼出一口气。 “你不是。” 我都承认了,神珏这个外人倒还不承认了。 我宽慰的拍拍他的肩,语重心长,“我是。”我又道:“我这个灾星当事人都接受了,你有什么不好接受的。”顿了顿我才想到我们如今已经成婚了,是一家人,若是神珏接受不了,“若是你接受不了我们可以合离的。”我诚恳的建议。 神珏叹息,倏然将我拥入怀 中,炙热的心跳声有力的在我耳边跳动,“非是接受不了,只是怕你接受不了,却不曾想糖软心性豁达,并不需要旁人自作多情的掩盖,无论你是不是灾星,我都不怕,无惧,两个有婚约的人,本来就应该在一起,糖软还记得我说过吗。” 从神珏解释的话语中,我抓到了关键,透过他抱的死紧的胸膛间闷闷出声,“所以你早就知道我是灾星了,一直骗我呢。” 沉默,一片沉默。 神珏心虚了,谁让我是一个心胸开阔的人呢,我大方道:“好吧好吧,我一向心胸开阔,就勉强原谅你了。” 神珏笑了,那笑声里充满了无奈,大抵是对如此开明大方的我表示欢喜吧。 发髻上沉沉地发饰被拆下,“春宵苦短,洞房花烛……”神珏眼中带上些意味不明的深沉之意,“殿下!”“八百里加急!”门外激扬的声音响起。神珏鲜少黑脸,我都以为他是永远不会黑脸的,原来也是会的,我颇为稀奇的多看了两眼。 随着同那急急忙忙像是发生了什么十万火急火急火燎的侍从远远的不知道说些什么,神珏面上的黑沉转成凝重,想来必定是发生了什么十分不好的状况。 一挥手,侍从退下,神诀面色犹疑的至我跟前歉疚道:“北方城池发生了瘟疫,父君命我加急前往,今日本是你我大婚,奈何人命关天,马虎不得,必得先行离开。” 我甚是理解的点点头,“去吧,去吧,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确实是要紧的头等大事。” 神珏静静看着我,遂道:“待在东宫,等我。” “嗯嗯。”我点头。 神珏又深深望我一眼,脚下生风的大跨步没了人影。 一夜好眠。 翌日,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儿,瘟疫,我记得六岁那年村中有个人好似就是得了个叫瘟疫的病症,村民都说没救了,怕传染惊恐的要把人火烧了,婆婆用了个药方儿把人治好了来着。 那药方儿应该能帮得上神珏的忙,只不过要取药方儿还得是回去菩提村一下,婆婆的药方都被我压箱底了,除了对那效果极佳的药泥感兴趣记下来配方,旁的我是半点没记,我拍了拍头,“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哎?” 打开门,我本想同春风或秋雨道个别,熟料,偌大的东宫今日竟见不着半个人,属实是诡异的很。 好不容易瞧见一片黑色的衣角,刚要打一个招呼那人提着长剑唰的刺向我,我猛地一个侧身险险避开长剑,凌冽的刀锋惊得我心中警铃大作。 我转身就跑,唰的一下又冒出一个黑衣人拦住去路,后方黑衣人紧紧相逼,识时务者为俊杰,我妥协,拱手道:“好汉,非杀不可嘛?!我有钱!我有很多钱!”黑衣人一愣,接着眼神一狠举着剑朝我面门而来。 天要亡我!我心塞塞,大抵我这一世又要噶掉了。 刀光剑影,我猛地一个闭眼,眼不见心不烦,电光火石间一道怒呵,“什么人!” 一阵尖锐的刀剑刺耳相撞声,得救了,我一个猛地睁眼,是夙临,两个黑衣人对视一眼,瞧了眼被护在身后的我,遗憾的齐刷刷不带一丝犹豫的扭头几个跳跃间不见了踪影。 这大抵就是典型的欺软怕硬典范。 14. 红尘劫灾星祸世 “多谢夙临出手相救。”劫后余生,我甫一拱手诚恳道谢,从来没有比此时更欢喜见到夙临。 夙临脸上没了往日嬉皮笑脸,眉头微蹙的的盯着那两个没了黑衣人的方向,不知道是在想些什么。闻言瞧向我道:“这东宫人何时这么少了,连两个青天白日穿着黑衣提着长剑的人都看不见。” 何止是少,分明是半个人影也无。 “太子妃?”春风提着一桶不知道什么东西突然出现,他甫一对夙临拱手道:“见过三殿下。” “东宫的侍卫还真是悠闲惬意的很呐,悠闲得你差一点见到的就是你家太子妃的尸体了。”夙临感叹道。 春风大惊,面色一溜烟儿惨白得几个度来,慌忙看向我,见我全须全尾的模样方才松下一口气来,“发生了何时,可是遇见了刺客?!” 我轻咳一声,道:“无妨。”遂疑出声,“怎的一大早的一个人影也瞧不见?” 春风羞愧不已,低下了头,将原委娓娓道来,原来是因为昨日大婚,王后为宫中所有宫侍都准备的礼物,吩咐所有人都得去领,今早一大早便叫所有人都去领,春风不得已也一早就去了。 “王后……”夙临眉心又是一蹙,一派沉思之态,我不由得瞧了瞧,若是爹爹我定然是不会觉得有什么奇怪的,毕竟他大抵是天生臭脸。 在夙临脸上瞧见这么一副沉思之貌,却是稀奇罕事。 想起正事,我遂朝春风道:“也非是什么大事,我只是想寻个人说一声,我要回菩提村一趟,叫你们不必担心。” “不可!” “什么?” 两道声音同时想起,我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先是回答了春风的问题,“我一定是要去一趟的,我要去拿可以可以治疗瘟疫的药方。” 春风面色犹疑:“可是……可是……” “没有可是。” 我又回答夙临的问题,“去菩提村,找药方。” “不是北方城池出现瘟疫嘛,恰好收养我的婆婆曾经救治过这个病症,我打算回去找找,也算是略出一份绵薄之力。” “太子妃好志向!”春风颇受震撼!一双眼亮的发光。 “谬赞了,谬赞了。” 夙临忽地出声,“今日群臣上述,谏言嫂嫂是妖妃,瘟疫乃是天怒,今日东宫便有贼人潜入意图杀害,东宫众人又如此恰当时机失守,如此差一步都无法出现的巧合,想来必是因为此事,贼人躲在暗处,此时离开倒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没想到还有着这么一档子事儿。 “不可能。”春风面色不好,“三殿下慎言,王后乃我家殿下亲母,必是不会做出危害太子妃之事。” 夙临瞧着他冷哼一声,“谁说的准呢。” 眼看着两人气氛不大对,眼瞧着春风就似要脸红脖子粗,我一挥手定言道:“就这样吧,不是没死掉嘛,都是意外,意外。” 两人沉默。 “春风同太子妃一同前去吧,路程遥远怎的也得有个人照拂太子妃才是。”春风拱手道。 夙临横插一句道:“怕是被人当成个靶子,嫌嫂嫂死得不够快。” 春风脸色气的发白。 哎,我摇头道:“我自己去,我自己去。” “这怎么行?!”春风不依。 扯来扯去,夙临扬言道要去北方城池寻兄长,便好心的顺道带我一程,如此想来也行,春风也不闹了,便愉快的终是上路了。 王城离菩提村实则并无多大距离,正常马车脚程亦不过一日光景便能到达。 马车停至菩提村泥泞土路时,夜色已至,亦如彼时初到王宫那日夜色。 “嫂嫂以往便是住在这里啊。”夙临时不时东张西望这个瞅瞅,那里瞅瞅,活像个没有见过世面的城巴佬。 我深表同情。 “今日嫂嫂呢,便带你见见世面罢。”我语重心长的睨他一眼。 马车再行不得,只能换做步行,夙临深一脚,浅一脚,大抵是生平第一次行走这种路,他颇是有些咬牙切齿,并时不时一惊一乍,甚是咋咋乎乎,一如他不大稳当的性格,“啊!我的鞋!” 短短一路都是夙临嫌弃的吐槽,我挠了挠耳朵,不禁为我备受摧残的耳朵怜悯一秒。 幸而再走上些许,总算见着我熟悉的小房子,走了月余,仿佛依旧无甚变化。 咔嚓—— 夙临猝不及防打了几个喷嚏,上上下下打量了破破烂烂的房子,很是嫌弃,“这真是人住的?” “你自个儿一边坐啊。”我顾及不得他,寻了火柴点上烛火,乌漆嘛黑的房子瞬间亮堂起摇曳烛火,却依旧不及王宫殿中明亮。 昏暗的烛火间,我将床底箱落拉扯出来拍了拍上面厚厚堆积的灰尘,尘埃四起,打开翻找拾起里面一页页发旧泛黄纸张。“不是。”“这个也不是。”厚厚实实的纸页实在多,瞧见某个微不足道的细小字体,我精神一震,猛地松懈下来一口气,“找到了!” * 行至北方城落,将将掀开马车车帘,神珏的身影倏然印入眼睑瞳孔中,细微到连脸上细小的绒毛都瞧得一清二楚。 神珏身着银色铠甲,几日不见面上染上几分疲惫之事,只是眼中亮色不减,嘴角轻勾,将手伸出,“太子妃请下车。” 我一笑,将手递与他掌心,一个跳跃跃下马车。 夙临一下马车就开始吐槽起来他一路以来的种种艰辛,神珏漫不经心的宽慰宽慰他。 “怎的想着来北城了。”神珏脸上挂着一丝忧虑,“城中现在瘟疫横行,你莫要再随意出去走动。” 我亦欣然点头,从怀中掏了掏,掏出一张泛黄的纸递与神珏,“此乃救治瘟疫的药方,我见婆婆救过感染瘟疫的人,应是有用的。” 神珏愣怔过后接过,瞧上几眼后猛地将我抱个满怀,许久后才道:“真是多谢太子妃了。” “略尽绵薄之力罢了。”我慷慨道。 一批一批的官兵手持刀剑,全副武装,熟悉的面孔换了一波又顶上一波一波,每个区域的百姓纷纷被隔绝起来,分为了三片区域,一片区域为感染瘟疫者,一片区域为疑似感染者,一片为未感染者,全城约莫百分之八十的人都感染了。 短短几日光景即便是大面积的瘟疫也不至于扩散 如此迅速,询问才知这瘟疫已爆发了大半个月,官员隐瞒不报一拖再拖才至今日之祸。 神珏一来到北城发现不对后就以雷霆手段处决了多位官员,让人甚感唏嘘。 当第三轮太阳升起,迎来一个好消息。 百位医官根据药方研制出了第一批解药,服下解药的第一批人出现了明显好转的症状,证明了药方的可行,安抚住了被阴霾掩埋的北城百姓。 第二批,第三批,捷报不停。 我听闻最后一波患病者今日服药时我正在小院中百无聊赖的喂小鱼,鱼儿争先恐后的朝我面前挤,欢腾的很,我正在挑选一条符合我心意的鱼,奈何一条也比不上王宫中我那还没来得及吃上的鱼。 “不好了!太子殿下出事了!”蓦地被吓了跳,心脏险些被吓得一个跳出来,我捂了捂心口,瞧着慌慌张张跑过来的府中丫鬟询问道:“怎么了?太子殿下他出什么事了?” “太子殿下被瘟疫感染了!” 我松下口气了,还道是什么事,原是个这么回事,生病便该吃药去,来寻我也是无用,我关怀道:“那吃药了没?” 小丫鬟欲言又止,着着急急,看得人也跟着着急急,小丫鬟吞吞吐吐道:“太子妃还是亲自去看看吧。” 瘟疫已经有了解药,按理来说小丫鬟不至于如此紧张才是,瞧着她怪异表现我心中亦是忐忑忐忑。 走到熟悉的城落一隅,不见熟悉的人影,夙临面色严肃的站在一处吩咐着些什么,众多官兵围满了一间房,倏然瞧见我的身影,夙临面色一愣,继而又染上些许复杂之色。 一种古怪的情绪倏然压上心头,闷闷的叫人有些喘不过气来,我上前问道:“神珏人呢?药吃了吗?” 夙临叹息,目光里划过一丝忧虑,又划过一丝决绝,垂眸看着我道:“今日第三波百姓服药,人群中出现暴动,兄长前往了解情况被人趁乱泼了一杯水,当即就情况不对感染了瘟疫,这瘟疫来得极其凶猛,病如山倒,那杯水有问题,医官检查是比城中瘟疫更加严重的瘟疫,那人也被抓起来了,还没有开始审讯就自尽了。” 我以为我会非常非常的紧张,却是前所未有的平静,我听见自己平静的声音,“神珏在哪。” 夙临垂眸不答。 我了然,“他在里面是吗?” “瘟疫已除,现在兄长是城中唯一一个身患疫病之人,现在我们只能尽可能的快些研制出解药。” “他能撑多久。” “………” “一日。” “一日……”我愣了愣。 我转身就要往里面冲,袖子被一把抓住,夙临怒斥,面上震惊,“你疯了?!” 我没疯,前所未有的清醒,死了便是死了,一切都化作灰烬,什么也不剩。我有无数个来世,能遇见许多许多各式各样的人,神珏却只会有一个,神珏是一个很好的人,我想再见见他。“三殿下。”我看向他,“我同神珏乃是夫妻,夫妻一体,便是死,也该是死在一起的。” 夙临愣怔之际,我抽回袖子,转身奔入那紧紧关闭的院门,被长剑挡去去路,又在下一刻退开了道路。 15. 红尘劫灾星祸世 沉闷的苦涩药香萦绕在整个房间,久久不散,闷得人呼吸都浅了浅。 床榻间静静的躺着一个人,皮肤已经开始溃烂,密密麻麻恐怖至极,那双原本温润淡雅的眸子紧闭,俊美的脸庞也爬上恐怖斑驳痕迹。 原本芝兰玉树的翩翩佳公子,此刻只能无力脆弱的躺在无人的角落。 真是可怜见的。 我慢慢踱步至床榻边上,愣愣看着神珏的脸,指间轻轻抚上去,近在咫尺时神珏倏然猛地睁眼,再不复往日那清明有神,恍恍惚惚混沌浑浊片刻间,好似才聚焦在我脸上。 聚焦清明之际,瞳孔地震,骤然收缩,像是瞧见了洪水猛兽一般大惊,我摇摇头,将自己比作洪水猛兽实在不该,我长得必是没有洪水猛兽那般叫人恐怖。想来神珏在此番境遇中见到我,定是满心欢喜欣慰的紧。 遂大抵是我的错觉,这世界上大抵也没有如我这般贤惠的妻子。 神珏盯着我,一阵扑天盖地的剧烈猛咳似要连带着将自己的五脏六腑都给咳出来,阵仗颇大,骇人的紧。 “咳咳咳——” “咳咳!” “你还好吗?”我安抚的为他拍着背,在我不停的安抚下咳嗽声渐止。 咳得眼睛都红了,干涸的唇瓣血色尽失,整个人看上去都是要碎了,我井井有条为他递上一杯热水,神珏像是病傻了,一动不动,半点儿反应也无,只那样直勾勾盯着我。 我怜悯将他一望,这瘟疫实在厉害,已经病到了脑子,可怜的神珏。 “你不该来的……”神珏深深将我一望,被病痛折磨的惨白病容凄然一笑,竟遂眼角流下泪来,握着我手腕的手止不住抖的厉害。 从未想过神珏哭是个什么模样,眼下忽地见着,我不经愣了愣神,“你别哭啊……”我慌忙抚上他脸上落下的泪痕,湿湿的,热热的,任由我怎么也擦不尽,擦到最后只剩下一腔无奈之情。 我无奈的很,“不是你说的嘛,两个有婚约的人,本来就应该在一起,我没有忘,一直记着呢。你以为我就不怕死吗?只不过是我这个人呢比较有责任心罢了,答应了旁人的事情一定是要做到的,这个世界上像我这么有责任心的人已经……” 我不禁又给自己点了一个大大的赞! 话未说完身体猛地一倾,失重感传来,我倏然被拥入一个满是苦涩药香,宽阔硬朗的怀抱,偶然间还能闻到一丝丝雪松气息,一瞬间,心脏落到了实质,那一点点的,小小纠结烟消云散,不见半分踪迹。 “傻子。” 沙哑的声音自背后传来,“若早知你如此痴傻,我不该与你那样说的,你该好好活着,快快乐乐的活着,死了便是什么也没了,你欢喜的钱财也会没了……” 我豁达道:“没事,我好似也并没有那么喜欢钱财,你都要死了,我就想来看看你。” 神珏轻轻一声闷笑,听上去心情极是不错,我嘴角勾了勾,看吧,这个口是心非的家伙果然还是欢喜极了我来见他吧,口是心非的人呐。 “谁叫我如此善解人意呢。”我不忘夸奖夸奖自己。 神珏附和:“我的妻子最是善解人意,能遇见她是我此生最大的幸事。” 这瘟疫当真厉害,不过一个时辰,我便觉得极度的疲惫。躺在神珏旁边,我连眼睛也不想睁开,全身上下每一个细胞,每一处骨节都在叫嚣着疼痛,胸口像是压了块石头,压的我慌闷的紧,呼吸变得困难起来,接着又像是坠入无间冰窖,冷得我直哆嗦,不由得往神珏身上靠靠,再靠靠。 原先看着神珏快要碎掉的模样,现下变成我快要碎掉了。 “好冷啊,你冷吗?”我闭着眼艰难道。 被子又被捂的严实些,好冷好冷,我漫无目的的发散思绪,怎么还不死,死了就不会这样难受了。 “原来死亡这么难,我都有点后悔了。”我冷不丁道。 神珏叹息一声,似玩笑般道:“ 孤的太子妃便是后悔也迟了。” 我艰难点点沉重的头,“那我下辈子一定不要再做这种事。” …… 五彩斑斓的奇幻空间,雾蒙蒙的什么也瞧不见,唯有一片空寂的七彩霞光,我漫无目的的走在其间,赤裸着的双脚踩在一望无际的斑斓彩色湖水中,却神奇的感觉不到任何流水。 我这是已经死了吗? 我看了看清澈见底水中的倒影,身上穿的还是死前的衣裳,难不成是来到了地府?我疑惑的摇摇头,也不对,我是入不了地府亦进不了黄泉的。难不成是上天堂了?那可得快些离开才是,九重天那些神瞧见我指不定一道雷劈下来我又得重新投胎了去。 “糖软。” 猛地听见熟悉的声音,身体骤然下坠,天旋地转,绚丽彩色瞬间化作灰朦朦光景,我睁开眼睛的瞬间对上了神珏完好无损的脸,诶?我再眨了眨眼,再睁开,对上神珏浅笑着的眸子。 神珏执了我的手,清润的眉眼弯弯,将脸贴上了我的手背,笑意盈盈,“见太子妃这恋恋不舍的模样,莫非是依旧恋恋不忘为我殉葬?” 好消息:没死成! 我刷地抽回自己的手,爬了起来,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再摇了摇头,哪里都不痛了,“不用死啦!” “嗯,糖糖不会死,糖糖会长命百岁。”神珏含情脉脉的将我一望,那一眼瞧得我忽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儿,我十分怀疑神珏被伤到的脑子定是还没有恢复,“我喊你糖糖可好?这样显得亲近些。” “行啊。”我甚是大方。 想着临死前都一脚踏入了鬼门关,是哪位大罗神仙如此厉害居然救活了我们,我亦是问了出来。 神珏神情一敛,垂眸,“是国师,国师算出我在北城有一难,赶过来救了我们。” 这是一个令我十分之万惊讶的消息,我不经感到疑惑,国师会愿意救我?他定是瞧得出来我是谁,我以为他该是厌恶我的。 16. 红尘劫灾星祸世 破晓时分,一轮氤氲暖黄圆盘悄悄露出一点滚圆身形,影影绰绰,烟雾缭绕中欲语还休。 北城断断续续开始恢复正常,后续陆陆续续上任许多官员,神珏将人全部留下管制剩余诸多杂事,连带着想同我们一起回去的夙临也被他一同留下,夙临好一番哭诉埋怨,终还是迫于压力不甘不怨的留下干活。 依靠着车窗外,瞧着滚圆的太阳,瞧着瞧着我倏然眼花般的瞧见那云层中有一个冒着绿光幽幽的人在瞧着我,我揉了揉眼睛,还在,再使劲仔细眨了眨,还在。 青天白日,活见神了…… 后面猛地一凉,愁绪蓦地腾起,见着神意味着就会发生不好的事情,我唰地一下扯下帘子。 “糖糖瞧的什么,如此认真?东西可都带妥当了。”另一旁帘子被撩开,神珏嘴角含笑,声音浅浅的入了马车内,玉白的墨文衣袖轻轻漾开来,铺垫上凳子上层层叠叠交缠,骨节分明的手递上来两个热气腾腾的包子。 我接过热腾腾且香味扑鼻的包子,回道:“带妥了,带妥了。” 再一回头轻轻拉开帘子瞧去,那叠叠云层中哪里能瞧得见什么神?唯有那漫无天际各色各样或圆,或方,或形状奇奇怪怪的云儿。 此次我们要去的目的地恰好就是菩提村,这一次并非是匆匆忙忙的慌忙路过就走,神珏说成婚都没有拜望过婆婆,故而便一道去拜望,拜望。 我以为甚是,神珏这个新人想见我的长辈,我理所应当带他去拜会拜会才是。 马车儿欢快的跑,霞云飞快的飘,风儿呼呼的吹,景色不停的换。至菩提村时,不出意外的已经是夜幕笼罩,几日不见,小屋又是堆了一层灰,荒凉的紧。 “不巧的很,我这里只有一张床。”这当真是一个令人痛心的消息,遂我又想到,凡人夫妻二人是可以睡同一张床的,便邀神珏一同休息。 不曾想神珏面色一溜烟蹿的霞粉,眼中似含满一波涟漪粼粼波光,像是一个含羞带怯的花骨朵,神珏红着耳朵,低低道:“那便安歇吧。” 烛光熄灭,房间归于一片黑暗。 寂静的房间里安静无声,床榻有点小,睡我一人时算是勉勉强强之余还算宽裕,现在却是两人并肩躺在一起拥挤的很,叫人半点儿睡意也无,我翻来覆去,翻来覆去,好不容易瞌睡虫上脑,又被一阵燥热热得清醒过来,身旁像是一个大火炉,滚烫滚烫的紧。 这么烫,神珏该不是发烧了吧? 我甫一伸手摸去,宽阔的胸膛,跳动有力的心脏,微微凸起的喉结,手猛地被人抓住,神珏低沉异样的声音响起,“别动。” 灼热的气息不减反增,我凑上前腾出另一只手抚摸上神珏的额头,询问道:“神珏你可是发烧了?你的身体好烫,额头也好烫。” 神珏的头倏然压在我的脖颈肩头,灼热的呼吸喷洒在皮肤上,酥酥麻麻,奇异的很。“无事”。神珏沉沉道。 再次睁眼,天光大亮,身心舒朗……不,是身心不畅。 神珏虽说无事,却是一点不曾松开钳制我的手,整个人几乎是要半压着我,导致一整夜我都动弹不得,甩了甩手臂,感叹,实在是太难了。 屋中已经没有了神珏的身影,大抵是去买早餐了。 我将将打开门,一声惊呼炸响,“糖糖?!”一人猛地将我一抱。 “霜降?” 霜降果然是与我心有灵犀,我将将回来一夜她就发现了。 霜降得意一笑,“我今早就瞧见一个陌生人从你这个方向出去,菩提村什么时候有过陌生人了,我一想就想到了你,一来瞧果真是你!” “我都要以为你在外面有了新欢忘了我这个旧爱呢!” 我宽慰道:“怎么会呢,我就只有你一个旧爱。” 霜降冷哼,“骗人,那他呢?” 诶?我顺着霜降手指的方向,“神珏?” < p>“早餐已备好。”神珏温柔体贴的道。转而对霜降含蓄一笑,“这位便是糖糖的好友吧,可要留下来一同用早膳?” 霜降幽幽将我一望,不知为何,心中腾然升腾起一股子心虚之感,我连忙拉上她道:“一起吃吧,一起吃。” 待抽的个闲暇细细讲神珏之事说与霜降一听,她勉为其难般才将我原谅了去,“罢了,罢了,也怪我,连你的大婚都未来得及去,只是……”霜降瞅了瞅一眼一旁的神珏,声音小了小,凑到我耳朵旁道:“他真是那个南疆太子啊?!” 我瞧了一眼端坐于一旁垂眸默默尝了一口豆浆的神珏,亦是低声回道:“真真的很。” 霜降震惊,眼都瞪圆了去,她又瞅了眼神珏,捂着嘴小声道:“我的嘞个乖乖。” “糖糖,你暴富了!” * 婆婆的土坡安置在后山一处阳光明媚之地,四周长满了郁郁葱葱的竹林,掉落的竹叶全部覆盖在土坡之上,为它铺盖上一层厚厚的的绿衣裳。 绿土坡前供奉着一捧五颜六色的野花丛,这是婆婆生前最喜欢的花,时时刻刻,婆婆总会在屋里面插上一束五彩斑斓的野花,这些随处可见并不罕见的花,婆婆说,它们生命顽强,充满生机。 “婆婆在上,糖软来看你了,婆婆现在大概已经转世轮回了吧,在世界的某个角落,婆婆是不是也在快快乐乐的生活。”温热的灼阳倾泻在人身上,软融融,一叶翠绿飘落滑过脸颊,痒痒的。 神珏缓步上前,目光落在墓碑之上,一掀衣摆双膝伏地,拱手一抱,神色坦然自若,一派诚恳诚挚之态,“婆婆在上,在下神珏,乃是糖糖的夫婿,糖糖独自一人时,承蒙婆婆收留照拂,神珏感激不尽。我会一如婆婆那般照顾糖糖,胜过于自己的性命。” 手被握住,炙热又温暖,神珏充满温意的眼眸弯弯,瞧着我浅浅一笑,心中莫明涌过一丝细细密密的欢快,我亦是回以一笑。 17. 红尘劫灾星祸世 徐徐微风轻拂,夹杂着晚日凉风,马车咕噜行至东宫大门,霜降惊呼一声满眼希冀好奇的掀开帘子率先跳下马车,目光打量着这雄伟巍峨的南疆太子东宫。 摇头晃脑惊叹一声,“啧啧啧,这就是传说中的东宫呐。” 说来话长,祭拜过婆婆后,霜降央求过村长爷爷及她的爹娘后,好不容易说服他们,成功得了机会与我一道来南疆王城。 将将下马车,一行宫人哒哒哒上前来,拱手便朝神珏道:“太子殿下,王君有请,还请太子殿下先行移步大殿。” 真真是可怜的孩子,将将下了马车片刻歇息的功夫也无就被唤去继续干活了。 神珏朝我清润一笑,温润的脸上滑过浅浅愧疚,“糖糖可先行回东宫,我稍后片刻去去就来。” “去吧,去吧。”我颇为同情的看了眼神珏,挺拔的背影愈离愈远,很快的不见了踪影。 “回神啦,回神啦。”一双手在我眼前摆来摆去,晃的人眼晕。 收回心绪,我乐滋滋带着霜降一齐逛了偌大东宫,我非常豪爽的道:“这里房间你随便挑,想吃什么通通报上名来,东宫小厨房里可是有两位大厨,菜肴口味可是一绝!” 霜降一巴掌拍在我的肩头,面露赞赏,“不愧是好闺闺。” 最终霜降选了一个离我最近的院落,待收拾妥当时,青霜院圆木八仙桌上已经摆满了各式美食,香味浓郁醇厚,味道鲜美。 霜降欢快的朝我招手,腾地抱出来一坛子包装严实的果子酒,“这是我爹爹酿的果子酒,今日我们不醉不归!”许久不见,大吃特吃,酒足饭饱,霜降醉醺醺的抱着我,我的脑子亦是晕乎飘忽的,眼前的霜降从一个变成了两个,再变成了三个,耳朵边嘀嘀咕咕的不知道说些什么,朦朦胧胧听不大清。 说着说着身上突然一沉,我慢半拍的反应过来霜降睡着了,“酒量当真是不行,还说要把我喝趴下,现在先趴下的是谁啊……”我得意的瞧着睡的死死的人。 将人安置好后,起身时猛地一个天旋地转,脚步一个虚浮险些站立不住摔倒过去,一只宽阔的大手倏然撑住我的身子,跌入一片熟悉的雪松香味。 “糖糖可是醉了?”低沉清凉的嗓音在耳畔萦绕。 晕乎乎,我抬头缓神许久才瞧清眼前是谁,遂漾开一脸笑意,“神珏啊,你回来啦……” “嗯。”神珏低声回是。 又是一阵天旋地转间,失重之感传来,我被人一个打横抱起,头昏脑胀间脑袋自个儿寻了个舒适的角度拱了拱,伴随着浅浅的雪松香味昏昏沉沉。 似半梦会周公之际,我被人轻轻摇醒,那道温润的嗓音轻轻的一遍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唤着我的名字。 “糖糖,先别睡,喝了醒酒汤再睡,不若明日会头疼。”那人说的甚是温柔,轻飘飘的像是一片羽毛一样划过我的心头。 我半睡半醒间迷瞪瞪睁开眼将递入我嘴边温热的醒酒汤囫囵吞枣般一口闷下腹中,“慢些喝,莫要呛着了。”神珏轻飘飘的声音絮絮叨叨地响起。 听在我耳中像是嗡嗡嗡的蚊子一般叫人想立刻将他的话堵住,我迷茫将那张喋喋不休的唇一望,张张合合,颜色鲜艳饱满,我甫一轻身上前将那片薄薄的唇瓣衔入口中,世界霎时清明。 唇瓣柔柔软软,像是软软的棉花糖,就是不知道是不是像棉花糖一样甜,我不由得伸出舌头舔上一舔,嗯……不甜。 我似攀着一尊僵硬的石像,脖子伸得有些酸胀,正待退却,那方软软的唇却是穷追不舍地攀附上来,凶猛无比,似要将我的呼吸通通夺去。 一双有力的大手将我桎梏,叫我丝毫动弹不得。 好不容易终于是得到呼吸,一大口新鲜的空气猛地窜入我的五脏六腑,一阵失重,柔软的床褥之间,我迷迷呼呼一望玄黑色的帘子。 想动却又被禁锢的丝毫动弹不得。 “糖糖。” “糖糖。” 一道道温和嗓音低沉暗哑的在耳畔唤着。 “知道我是谁吗?” 没有得到我的回答那道声音又开始喋喋不休地不厌其烦一遍又一遍询问,嗡嗡嗡的声音又开始了。 我耐脸耐性子迷迷糊糊睁眼一望,道:“神珏……” 那嗡嗡嗡的声音消失了,压在我身上如泰山一般的人愈发的烫,像是一个暖炉,连带着我也热得出来一身汗。 我扯了扯身上的人,没扯动,那熟悉的唇又覆了上来,玄黑色的窗帘阻隔了了亮堂的摇曳烛火,只余影影绰绰昏暗的光线。 我的脑海里突然如闪电一般浮现,头脑瞬间清明起来。 凡人夫妻同床共枕,两个人如此这般睡在一起我料想神珏大抵是想与我有一个孩子,一个孩子,我胡乱一想,有个孩子,这倒是从未想过的想法,想一想倒也不错。 骤然惊雷一般拉回我的神志,扭曲了眉眼,我双手死死攀着坚硬宽阔的后背。 似生处云雾缭绕间,渺渺茫茫,似真似假,似真似幻,这个夜过得无比漫长,漫长到好似永远不会有天明。 临了,我想这事儿也不如言传中那般有意趣。 18. 红尘劫灾星祸世 浑身上下哪哪都不甚得劲躺在竹椅软榻上晒太阳,摇摇晃晃,晃晃悠悠,细碎光影至斑驳树梢间穿透簌簌而下,一旁宫女为我捏肩,一旁宫女为我剥水果。 “舒坦,可真是太舒坦了!”一旁闭着眼睛美滋滋的霜降疏忽叹慰出声,“这简直就是我梦寐以求的完美生活。” 我亦是乐呵呵昂躺着,唯一不足之处大抵不过身子不大爽利,总觉得有些酸软无力,定是神珏太重,压着我了。 我漫不经心地闭着眼吩咐道:“朝露,把东西交与霜降。” 身旁摇摇晃晃的软椅乍然没了声响,噤声片刻之后转而才又想起一道疑惑的声响,“这钥匙是干嘛的?” 我大方道:“这是我私库的钥匙,分你一半。” 短暂的沉默,沉默到我不由得睁开了眼睛,霜降猛地将我一个泰山压顶。“哇!糖糖你可太好了吧!居然把一半的私产都分给我了,你果然是爱我的!” 我将泰山压顶的人一个推开,道:“要不要去看看?” 霜降双眼放光,“要要要!” 库房内,霜降激动的摸摸这个瞧瞧那个,乐不思蜀的眼睛冒金光,我又带着霜降出门去逛了逛南疆王城,从街头,小吃到酒楼佳肴,热热闹闹的吃完一顿大餐时以至夜幕低垂之际,收拾收拾妥当我们二人绕着王城街道溜达着回了东宫。 “霜降你今后可有何打算?”我询问道,脑袋一转提议,“不若在王城中置办一套房产将村长爷爷同你爹娘一道接过来吧。” 霜降一摆手,“我正有此意,回去就写信给我爹娘。”她似还处在梦境中一般不太真实,转而又担忧地蹙了眉头,瞧了瞧我,“话说太子殿下以后是不是会有许多侧妃,糖糖趁现在他身边只有你一个你定要好好的多捞些钱财傍身才是,别看太子殿下现在对你好,人心难测,以后他多了许多侧妃后可不一定了,你在菩提村就一副受气包的模样,被人欺负了也不知道报复,到时候太子殿下有了新人忘了旧人,旁人见风使舵的可少不了你罪受,感情这个东西虚无飘渺的很,钱财才是最重要的东西,糖糖你可万万要记住了。”霜降信誓旦旦的指点。 “好好好。”我听得一愣一愣的点头。 脑袋瓜倏然被一个脑瓜崩,霜降恨铁不成钢般严肃了语气,“你可不要不信,我是很认真严肃的!” 我宽慰道:“好了好了,我知道霜降是为了我好,我一定牢牢记住在心里好了吧?” 霜降这才满意的点点头。 其实霜降错了,我不搭理菩提村那些人,不过是因为他们其实也只不过是口头上言词不好了些,神生漫长,与我而言也不过是无关紧要不痛不痒的话罢了,根本不值得我去介怀,亦或是生气。 若真是介怀生气,那才是真正的自寻烦恼才是。 但是于霜降而言,人生不过短短数十年,她自是有自己的一套行事风格。 喉间一痒,我忍不住的低低咳嗽几声,“可是吹风着凉了,我们快些走吧。”霜降道。 “嗯。”我轻应一声。 晚间的夜风微微划过,清清爽爽吹在人身上实在并没有什么凉意,途经繁华的夜桂楼,感觉到一股若有似无的淡淡熟悉的气息,我寻着方向抬头望见一人站立在高楼之上,视线恰恰对上那人一双清冷的不入凡尘的眼眸。 国师,岑云君。 这神不知道怎么的出现在这里,应该是被夜桂楼的美食吸引了去吧,转念想到现在他算是我和神珏的救命恩人,我当即轻轻一个点头以示友好之情。 他既然愿意救她,应该不是那群见着她就想要她死的神吧。 岑云君一个眼神也没有回,淡淡地收回视线,一个转身消失了了夜桂楼间。 “怎么了糖糖?”霜降寻着我视线的方向望去,什么也没瞧见。 我牵着她继续走,“没事,见到了一个故人。” 才至东宫门口,守在门口时不时朝着远方四处张望一番的朝露在瞧见我的时候眼睛一亮,提起裙摆来一溜烟奔到我面前,虚虚行了个礼道:“太子妃您可算是回来啦,今日王君在宫中设宴,对北城瘟疫平息之事举办庆功宴,太子殿下早早就被王后娘娘宣去了,吩咐朝露在此等候太子妃。” 原来是要去吃东西啊,我摸了摸现在依旧滚圆的肚子,大抵是再什么也吃不下了。 “朝露,我可以带上霜降一道吗?”我询问道。 朝露应声,“自然是可以的。” 我心下一乐,那当真是再好不过了,霜降最是喜欢热闹了,平日里哪家有宴席之事她总是第一个到场的,总会带回来许多好吃的。王宫设宴这种大场面她必定是没见过,我一挥手,豪爽非常开口,“今日我便带你去见见世面吧!” 霜降白了我一眼,眼中却是愈发期待的很,我满意的收回了视线,这才对嘛,料想我第一次要来王宫时其实也是很是期待的。 至宴席间,音律潺潺,华歌细曲,不少的人群间已然井然有序坐落其间,“太子妃到——”小太监尖锐唱罢,熙熙攘攘谈天说地好不热闹的大殿倏然沉寂几秒,数百道齐刷刷的目光唰地朝我身上射来,几息功夫又恢复了正常,朝露领着路,我东张西望巡视一圈并没有瞧见神珏的影子,遂收回视线,应当还在王后宫中。 甫一落坐,霜降扯了扯我的袖间小了声音压抑着其中激动,“不愧是王宫啊,这宴席的阵仗就是不一般。” 我附和点头,压了声音,“还能吃吗?一会儿宴席开了可有好多美食,手艺十分之不错。” 霜降眼神一坚定,决绝道:“那必定是能的!” 将将闲聊上几句,一个眼熟的宫女俯身行了一个礼轻声道:“见过太子妃,王后娘娘有请。” 王后要见我,这倒是个稀罕事,我朝霜降叮嘱几句起身随那宫女一道去,弯弯绕绕走过曲折小路,凤栖殿大门印入眼睑,“见过太子殿下。”宫女甫一行礼。 神珏轻轻一拂手,上前握了握我的手,轻声道:“母后想见你一面,放心去,我在门口等你。” 我颌首点头。 也不晓得今日王后寻我是有个什么事,两侧石柱上凤凰羽衣绽放,欲展翅高飞,遨游天际。明晃晃的灯光烛火摇摇曳曳,一抹紫色华丽复古长裙层层叠叠,一根根金丝织就的凤凰跃然其上,端庄严肃着一双眉眼,妆容一丝不苟,那双清冷的眉眼光光这样居高临下的瞧着你就莫名自带压迫。 我甫一拱手,礼仪举止十分到位道:“见过母后,不知母后唤我来所为何事。”还未出嫁前那些嬷嬷教的东西我可是学的非常的熟练,嬷嬷们都夸张我聪明伶俐,一点就通。 王后的脸色没有半分和缓,一如既往地冷着眉眼,拉长板实一张脸,那样盯着我,果然不愧是一家人,爹爹如是,王后亦如此,两人冷脸瞧人的架势那是一模一样的。 “你可知,本宫为何不喜你。”王后站立于我前方,端的一派高贵之气,只微微低垂的眉眼都似屈尊一般直勾勾盯着我。 不过便是我是灾星,隐隐约约间我自然是已经能猜出来一二,但是我是一个非常懂得人情世故的人,故此我非常给面子的诚恳道:“还望母后明示。” “你与神珏指腹为婚,这本是一桩两全其美之事。”王后落在我脸上的目光一顿。“你出生那日,天降异象,将军府上空雷云滚滚,空雷炸响。国师窥看天机,断言,灾星降世。” 王后好似在出神,回忆着往昔景象,喃喃道:“王君早就对君府虎视眈眈,神珏乃正宫嫡子,理所应该是储君,是太子,每每群臣谏言,王君偏偏避而不谈,本宫知道,他偏爱柳贵妃连带着更加偏爱她的孩子,他想封夙临为太子,却又碍于我儿既是名正言顺的嫡子,又是国师亲言断定的天神一魂降世。”王后的目光回落在我身上。 “我儿神珏优秀出众,是众望所归的储君,王君他再怎么不甘也无用,这个时候你出现了,一个灾星,南疆王城怎么可以有一位灾星太子妃,这就是一个明晃晃让王君名正言顺不立储君的借口,于是兄长制造了一场意外,梵音寺拜神回府途中遭遇匪徒,其女意外跌落山崖,死无全尸。” “只不过如今看来,兄长到底还是留情了,万丈悬崖无数,偏偏他选了一个悬崖下方是河流的悬崖。” “你现在得知真相,可怨他?本宫要听实话。” 骤然得知了往昔旧事,好似也并没有多大的意外,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凡人血脉亲情多纠葛,其中恩怨情仇我一个天生天养并无血脉亲人的恶神亦不能十分明了,若换作一个寻常的普通凡人遇见这种事情会有何反应我亦不大清楚,千人千种反应,大抵也没有所谓正确的答案,我想了想,折了个中道:“没有怨与不怨之说,只能说命运如此吧,我运气向来不好,被扔掉算运气不好,被好心婆婆收养又算运气好,命运这个东西就是如此巧妙的很。” 王后严厉的眉眼微松,道:“现在神珏储君之位已然稳固,既然他如此喜欢你,不惜来求本宫宽厚待你,北城之事本宫已然悉知,念在你对我儿一往情深的份上便好好留在东宫吧,时常也可来凤栖殿走动走动。” 19. 红尘劫灾星祸世 入夏的天气越发的开始灼热,不时响起婵鸣声,参天蔽日的古树缠枝错结,勉强能遮去一抹燥热,我看着自己隆起来的肚子陷入沉思,西瓜般大的肚子沉甸甸,行走起来都很是不方便,已经八个月了,时至今日我依旧觉得很是奇妙的很。 “莫要贪凉,小心肚子又不舒服了。”我将将递入嘴中的冰镇葡萄被人横插一手,神珏笑意盈盈的轻轻夺过,然后稳稳当当将那颗剔透圆润的葡萄放回了盘中。 这些日子以来我的饮食时时刻刻被神珏看管着,让人很是苦恼。 我躺在软椅上,只能昂头看着神珏柔和的眉眼低垂,眸子噙着一抹极浅极浅的笑,又似其中含着一丝浅浅的无奈和纵容,银白色的碧玉青竹衫袖摆拂过我的脸庞,缓缓从我的发间拾了根狭小的落叶残瓣。 “今日感觉怎么样,他可还有闹腾你?”温润的嗓音轻轻响起,随着神珏缓缓蹲下来的动作,一双骨节分明,修长如玉的手指轻轻抚摸上我的肚子,一搭一搭,好不认真仔细。 我瞧着神珏控诉开口,“他又踢我了。”这个宝宝太活泼了,每每隔个一炷香的功夫就得闹腾的动来动去,闹腾的不行,拍了拍他他又会安静下来,勉勉强强还算是懂事,我心倍感欣慰,孺子可教也。 “还有两个月就能见到他了。”我心中充满了期待与好奇,会有一个活泼可爱的与我血脉相连的宝宝从肚子里出来,神珏眼中含笑,道:“已经给他准备好了小衣服,小裤子,小毯子,小帽子,小鞋子,小玩具……”神珏一一报着各种准备好的东西,我甚满意的对他赞叹一句,“甚好,甚好,我们果然是一对极其优秀的爹爹和娘亲。” 有了宝宝,王后对我的态度也更加缓和了缓和许多,一日三餐虽然被调养师安排的明明白白,但都是根据我喜欢的食物准备,井井有条,色香味俱全,很是不错。但即便是这样我还是一日一日的消瘦虚弱下去,今日清晨刚醒,喉咙里一阵痒意泛滥,才迷迷糊糊清醒的我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等这一阵控制不住的痒意散去,锦帕里已经渲染上一层夺目的殷红。 大抵是怀了宝宝的缘故,身体是越发的虚弱了,以前只是隔三差五咳嗽一次,现在是几个时辰就会咳上一次。连往日里喜欢的食物都吃不进去,却是不能吃的,不吃的话宝宝就没有营养,没有营养宝宝就会不可爱。 食之无味,味如嚼蜡。 在朝露匆忙进来的时候我默默将帕子掩去,朝露熟练的将床帘挽起,再为我递上一杯热腾腾的水,秀美微蹙担忧道:“主子你的身体越发不好了,总这么咳嗽也不是办法,还是再叫医官瞧瞧吧。” 终是拗不过朝露,医官看后,一如既往的说词,“太子妃身体并无大恙,只是微染风寒,又怀有身孕,更加虚弱了些,现在的身体不宜再服用药物,可多吃一些补气血的食物,还可喝一些蜂蜜水。”医官拱手离去,朝露始终苦着一张脸,郁闷的很。 我宽慰出声,“好了好了,都说是风寒了,你非是不信。” 朝露无奈喃喃,“实在是不怨朝露多想,谁家的风寒整整四个月了都还没有好啊?” “既来之则安之,或许是我体质特殊?” 我转移话题张头望了一眼门口,“话说神珏今日怎么还没有回来?” 日日我醒来时神珏已早早的侯在一旁,准备好洗漱用品,早餐膳食,一应俱全周到细致,“或许是宫中有事耽搁了吧。”朝露迟疑道。 八方圆木桌上冒着热气的膳食已经快要凉了,日上中天,“算了,不等了。”我的肚子咕咕叫起来,再等下去宝宝该饿着了。味如嚼蜡的吃完东西,我心中总是不安的很,天光大好的蓝天一览无余,晴空万里。心中那莫名的焦躁却是半分不减。 “主子莫急,春风应该快打听消息回来了。”朝露道。 门外顿时响起一阵脚步声,气势浩荡走来一行人,带刀侍卫瞬间将整个东宫包围,为首的人很是眼熟,不是王君身边的大总管太监又是谁,我心中莫名沉了沉。 走在前头的洪公公抬头挺胸,脑袋昂的高高,一双细长的眼趾高气昂,走至我跟前数米处,手中一张开黑紫色的绸缎诏书,声音尖锐开口,“奉王君之命,王后无德,行为有私,祸乱后宫,废后现已幽禁王殿,赐毒酒。” 洪公公一双青白眼里噙着一抹假笑,“太子妃接旨吧。” 往日聒噪的婵叫声此刻都显得愈发的安静,安静得像是平静湖泊上荡漾避开的一点涟漪,轻轻一碰却又瞬间荡漾开无数涟漪,层层叠叠。我伸手接过那质地十分顺滑的诏书,鎏金的字体铿锵有力的在上面书写着一行行字。 “另外,现太子殿下神珏皇家血脉存疑,现正在调查中,王君命我等前来东宫告知太子妃一声,无事就莫要出东宫了。” 浩浩荡荡的来,浩浩荡荡的走。有什么东西变了,又仿佛什么也没有变,古树下依旧是软椅婵鸣,蓝天上依旧是万里无云,“咳咳咳…咳咳咳咳咳……”钻心的痒意自心口蔓延到喉间,咳嗽不止的连带着胸腔都阵阵发痛,眩晕昏沉之感眼前发黑之际传来朝露一声焦急惊呼,“主子?!” 做神是一件很无聊的事情,至降生到现在,约莫估算我也算是有整整五千岁的高龄,虽然这在普遍上万岁的神中根本不值一提。我极长时间是以一团黑云的形态出现在虚无中四处溜达,时不时抓抓这朵白云,那只飞鸟倒也是有几分乐趣,妙不可言,极少时间是约莫我修为有成,魂魄自己就幻化成了万道六界中生灵。 五千年的最初,我化作过一颗一动不能动的石头,经历风霜雨雪烈焰爆嗮后意外被雷破碎一命呜呼,做过一朵花,被人一脚踩得一命呜呼,做过湖中水 ,河流干渴一命呜呼,做过蚂蚁找不到吃的一命呜呼,做过大树、做过飞鸟蝴蝶,亦做过蝶碗筷子,千奇百怪,无出其右,但凡是六界生灵天上飞的,水中游的,能说话的不能说话的,我仿佛都做了一个遍。 时间越来越久远,此后的每一次我好像都只能做有手有脚的人,再没做过旁的什么,做人与旁的最大的区别就是容易早死,做颗石子还能默默躺在地上活上个百来年,做人的话就不行了,每每总是活不过十八,最早的刚出生就夭折,凄凄惨惨戚戚。 天马行空胡思乱想中,我倏然听见耳边断断续续的说话声,模模糊糊,隐隐约约。 “放心,太子妃娘娘只是一时心绪有岔,又犯有风寒之症,一时两道气撞在胸腔,才会咳嗽不止昏厥过去,待醒来后要多加主意些,切记不能情绪波动太多才好。” “多谢老医官,只是不知道我家主子何时才会醒?” “朝露。”我听见自己的沙哑的声音,喉咙一阵火燎火燎的干涩,“我想喝水。” 头昏脑涨的喝完水时,才发觉外面天色已经大暗,竟是昏睡了整整一日,我抬头看了看朝露,问道:“太子殿下现在如何了。”朝露面色低垂,欲言又止,不用说也叫人知道了。禁闭的窗户突然被人打开,一道黑影瞬间出现在两人视线,不等朝露惊呼黑衣人直直行一个礼随后递上一个纹理白皙的信封。 “太子妃莫要惊慌,属下奉王后娘娘之命前来请太子妃入宫一续。” 打开纸张看到熟悉的字体,确实是母妃的不错,东宫现在被守卫层层把守着,这人想来武功很是高强才能避开所有的视线来到这里。也不知道神珏此时究竟如何了,叮嘱一番朝露我决定跟着这人去看看情况。 黑衣人的轻功果然不错,悄无声息的在没有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将我带离了东宫,一路畅通无阻来到凤栖殿。 我见到了与昔日相差无甚大的母妃,紫金华服加身,依旧一派高贵典雅,眉眼发梢都依旧是高傲的肆意,“你来了。”一双凤眸无甚波澜将我一望,瞬间将我想询问的话堵在口中。 微微摇曳的烛火一根不少,密密麻麻亮堂了整个大殿,“你看到了这个吗?”母妃突然出声,走至一张四方沉香木桌前,托盘中正放着一个雕刻精致的白玉酒壶,以及一个剔透小巧的白玉酒杯,母妃缓缓抬手拾起玉壶,剔透莹亮的酒水缓缓流入酒杯,“帝王之家最是薄情,曾经为求娶本宫,听闻我最爱的便是这荔枝酒,雪落纷飞的季节哪里来的荔枝?他便请专人研制,终于是种出了能在冬季生长的荔枝树,亲手酿制了荔枝酒送给我面前,那时年少轻狂便以为这是爱。” “明知那时以他的处境嫁与他就会与许多人为敌,我亦义无反顾,那场叛乱过后他登君位,我为王后,我的父亲母亲却永远在那场叛乱中失去了生命。” 20. 红尘劫灾星祸世 “少年情深……”母后眉眼一沉,眼中狠戾之色呼之欲出,“不过是千般算计,万般筹谋罢了!过后许久我才知,这个世界哪有那么多的意外,不过皆是他夙离夜一手筹谋,他当真是好心机!好谋划!” 原是一段忘恩负义,一腔真心被辜负的故事,王君登位之后不久接入宫一位柳贵妃,万千宠爱,并且意图废后,奈何王后有一个手握兵权的兄长,只得仍耐再忍耐,再寻个好时机。 “棋差一招,一败涂地……”王后放下手中白玉壶,转而抬手拿过一根正燃烧得热烈的烛火,点燃了殿中飘扬的墙柱帘缎,火光瞬间窜起席卷,热浪灼灼,“母后。”我迈着沉重的步子,上前拽过她,道:“生命诚可贵,母后这是作何?” 母后大抵是气傻了,居然意图自焚,火势瞬间蔓延,席卷上厚实的雕梁画栋,轻盈的纱帘已经被焚烧殆尽,空气中已然传来呛人的烟火气,火势熊熊,大门禁闭,没有一个人进来查看。 我拽了拽,没拽动,手腕被人猛地一拽,火焰灼灼映照在母后沉着的脸颊上,莫名叫人背后发凉,手腕间传来一阵刺痛,“母后……”我抽了抽手,那只手死死抓着,指甲都几乎要刺入其中。 王后眸子神色不明,她伸手往我嘴边递上那个白玉酒杯,缓缓道:“荔枝酒,始于荔枝酒,终于荔枝酒,这就是他当初承诺的从一而终。” “为什么?”王后想要拉我一起死,可是为什么?明明数月的时间里,她已经不那么讨厌我了。 似瞧着我实在疑惑,王后看似平静的眸子里燃起熊熊狠戾之色,“你终究是灾星命格,冥冥之中,你会害了神珏,你可知数月以来各地多天灾人祸,你可知朝中人日日弹劾说你是祸世妖妃,你可知神珏为了你整日奔波在外承受所有人的指责,说他执着于男女私情根本不配太子之位,你什么都不知道,神珏根本不会让这些事情传到你的耳中,你现在知道了,你难道还想继续心安理得的做你的太子妃吗?!” 我神情愣然,无数个日日夜夜里,一睁眼就是神珏准备好的膳食,他细致周到的为我洗漱整备衣裳,再带着我去古树下乘凉,看久了话本子,眼睛疲累的不想看,他会认真的念给我听。抑扬顿挫,语气幽默,常常引得人哈哈大笑,神珏说书的技术是相当的不错,他要不是生于王族,若是去当个说书先生,指定也是一位极为优秀有趣的说书先生。 除了忙公务时不见人影,八个月两百四十多天,日日如此,东宫之人也无一人谈及外面发生的事,以至于我半分也没有察觉出来什么,现在想来,必定是神珏提前早早的就嘱咐了他们。 王后的脸色突然和缓下来,声音也软了下来,“好孩子,跟母后一起去吧。” 冰凉的酒杯触碰到我的嘴唇,凉得我当即一惊,“啪——”酒杯被我一个打翻在地,酒水全部倾洒在地,玉白的酒杯承受不住的发出清脆声响碎裂成数块。“不行,宝宝不能死。”肚子被轻轻的踢了踢,清晰的让我知道,还差两个月,就还差两个月,他就会出来了。 换做平时,我会好奇的摸摸他,此时却是无瑕顾及。 猛地抽回自己的手,我连连退后数步,转身就跑,浓烟已经快要将整个大殿包裹,火势愈发大,笨重的身体终究还是跑不过,殿门近在咫尺。寒光凛冽而来,王后手中举着一把匕首向我刺来,“孩子神珏还会再有的,你必须死!本宫不会让你继续祸害我儿!” 一个闪身,险险避开,我死死抓住王后的手,那闪着锋利寒光的匕首一点点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肚子突然一阵抽痛,似要搅乱了五脏六腑,四肢百骸。 “嘭——” 大门猛地被人踹开,迎着层层烟雾,火影燎燎,神珏惊呼一声,“糖糖!母后!” “噗呲——”骤然被人一拽,手中 赫然握着一把匕首,匕首的另一端已经彻底没入王后的胸口。 血淋淋的血液溢出,染烬双手,我愣愣看着我的双手,红的刺眼。 王后死死抓着我的手,爬满血丝的眼里是释怀,嘴角不断溢出血水,眼中只有无尽决绝,声音极低的在我耳旁道:“本宫绝对不会允许你继续留在我儿身边!” 灼热火焰泛出寒冷,浓烈烟雾叫人窒息,我猛地退后一步,拔出匕首,清脆一声,匕首叮当落地,我不去看手上沾满的鲜艳,仿佛这样就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是为什么为控制不住的颤抖呢?“神珏……”仅溢出一个音,我的话语戛然而止。 “母后?!” 火焰灼灼,一身的浅白流云纹衣裳的神珏一个狂奔跪地接住堪堪倒地的王后,王后慈爱的看着神珏,要说什么嘴中一直呛出血水,神诀眼眸泛红,一只手死死捂住王后流血不止的腹部,那双清淡的眼轻轻扫过我一眼,又扫过地上血淋淋的匕首,轻声唤道:“母后,您先别说话,我儿臣带您去看太医,儿臣带您去看医官,不会有事的……”神珏压抑着声音,一个打横抱起王后,瞬间跨出门槛,“医官!传医官。” 火势越发大,几乎要将人淹没,肚子一阵一阵抽痛,痛到几乎要站力不住,我缓缓弯下腰,整个都要趴在地上,冷汗直冒,疼得眼前一阵一阵眩晕,一滴一滴啪塔啪塔无声无息的的掉,砸落在手背上,温温的,热热的。 原来,这就是眼泪。 被火焰席卷烧得残缺的房梁嘭地一声砸落在地,发出巨大声响。 心神一跳,清明些许,大殿台阶近在眼前,我忍着钻心刺骨的疼痛撑着手臂缓缓爬过去,不能死,宝宝还没有出来呢,隐隐约约我听见断断续续叫人救火的声音,“嫂嫂?!你怎么会在这里?” 是夙临,瞧见他,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眼前一黑,彻底陷入一片朦胧黑暗。 21. 红尘劫灾星祸世 惊雷乍起,闪电划破天际,骤然亮堂一刹,朦胧夜雨淅淅沥沥,灯影烛火摇曳生姿,烛台蜡油燃烬又添新,朦朦胧胧中,我听见屋子里有两人在说话,“太子妃这是动了胎气,好在现下已是无恙,以后安心静养就可。” 紧接着是夙临的声音,“劳烦医官再开一些滋补身子的药膳。” 医官恭敬的应是,退下。 房间里霎时没了声响,一点点窸窸窣窣的动静,紧接着床塌微微一沉,有人坐在了我的床边,帮我压了压紧被角。 我想睁眼,瞌睡虫死活死活拉扯拖拽着我,叫我抵不住沉甸甸,紧紧实实沉沉的困乏睡实过去。 繁杂乱梦似万千镜像,神珏站在昏暗云雾缭绕间,他缓缓转身看向我,周遭镜像皆是他,那张百看不厌,俊美的时常挂着温和笑意的脸上此时不带一丝笑容,那双清淡的眼睛里似裹挟沉淀着一摸叫人看不透的浓墨,看得人心中沉沉甸甸的,“你杀了母后……” 一声,似万千镜像碎裂,扎的人支离破碎。 “神珏……”我伸手想去拉他,胸口猛的一痛,垂眸一看,那把鲜血淋漓的匕首捅入我的心脏。 血水滴答滴答溅落在镜面之上,开出绚丽的血花,清晰可闻,绚丽夺目。 抬眸,对上的是那双一如既往温润的眼,只不过此刻那双永远充斥爱意的眼中,取而代之的尽是冷冽杀意。 痛,前所未有的痛。 冷,前所未有的冷。 “神珏……”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梗塞难言,想开口,开不了,想说什么,不知道说什么。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喉间一阵钻心透骨的痒意,咳得我撕心裂肺,咳得浑浑噩噩的虚假梦境烟消云散,咳得我的眼泪扑簌簌的落,怎么也停不下来。一阵腥甜,我猛地趴到床边,一口鲜血吐出来,整个鼻腔都混合着血水的铁腥味。 “嫂嫂?!”夙临惊呼一声扶住我的身形,“嫂嫂感觉身体可有不适?我再传医官来瞧瞧可好?”我制止住他的动作道:“无事,我没事。”我自个儿掏出来个锦帕熟练的擦拭唇角,感觉到肚子里的宝宝又踢了我一脚,我看向夙临淡淡道:“三殿下,我饿了。” 夙临一顿,眸光看着我,许久道一声,“好。”他吩咐一声,“朝露,照顾好你家主子。”转身疾步离去,我看着他的背影,直至消失在视野中不见。 人间世事无常多如此,喜怒哀乐悲欢离合,永远不会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些什么变故,故而人们常说人要知足常乐,享受当下。一夕之间,王宫大变,王后身死,神珏身世血脉存疑成了阶下之囚。王君立柳贵妃为后,而王后至死,连遗体都不能入王陵,而是交还给了君府,昔日权柄滔天的君府跌落泥潭,白绸冰冷,了无人烟。 冰封万里,非一日之寒。此番雷霆万钧之势,势不可挡,迅猛地像是狂风骤雨,打得人猝不及防。 众人都敏锐的嗅倒不同寻常的讯息,门庭若市的君府,无一人前去吊唁,趋利避害,人之常情。 对神珏这个昔日王后之子,王君态度亦是显目,寻个血脉混淆的由头,大抵是要废太子,再立他心目中最欢喜的子嗣为太子,那必定是夙临。 东宫守卫久久不撤,我端坐在庭院廊道石桌旁,等来了废太子的旨意,也等来了神珏被劫走的消息,茶杯中的茶水早已凉透,我拿起来抿了一口,又随即放下。 “废太子遭贼人掳掠,现下身处何方下落不明,太子妃就安心待在东宫,等着寻回废太子再行发落。”一行人趾高气昂的来,趾高气昂的走,东宫一时间堪比冷宫还要萧瑟些许。 里面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也进不来,偶尔能听见宫人们谈论起今日搜了全城也没能搜到神珏的踪迹,大抵是已经逃出王城。 我一如既往的该吃吃,该喝喝,躺在软椅上愣神看着满树繁叶飘零掉落,阳光稀稀疏疏透过根茎脉络间透射出来浅绿色光晕,吵闹蝉鸣一如往昔,仿佛什么都没有变。 夙临不时会带些新奇玩意来予我,今日他带来了一条七彩斑斓壮硕非常,线条优美的大鱼,七彩的鱼鳞在阳光的映照之下熠熠闪耀,绚丽得好比雨后彩虹,“三殿下这是从哪里寻来的鱼?倒是罕见非常的胖实。”我看了两眼,出声询问。 “此鱼名唤七彩灵宝鱼,外表华丽夺目,肉质细嫩鲜美,生长在北方天池山,由天山雪水养育而成,极难才能养育成功一条,这是我寻到的最好的一条。”夙临撸起袖子三两下剥掉那些七彩斑斓鳞片,几根树枝围拢起来,穿刺好整条鱼,篝火燃得烈烈,夙临席地而坐,烈火烤炙着肥硕的鱼身。 夙临认真盯着手中的烤鱼,左右均匀翻烤,声音缓缓徐徐,“初次相见时夺了嫂嫂的鱼,是夙临的不是,今日夙临便寻了一条更加肥硕的鱼来还与嫂嫂。” 我不至一词的看着他烤鱼,又将目光挪回柳荫深处,浅风吹拂,又飘落几片落叶,我的视线顺着悠悠荡荡飘落的树叶,最后落于地上。 “你不用如此。”我听见我淡淡的声音说道。 自从东宫被封闭,来往东宫最多的就是夙临,他大抵是觉得愧疚,愧疚如今的这般局面,虽不是他一手促成,却都与他有关。 夙临低垂着眸眼,神色认证的翻烤着鱼,“兄长一事非我所愿,却也尽是因我而起,父君种种偏爱,我亦非一无所觉,只觉父君无非是更加偏宠母妃,以至于更加偏爱我。幼时,我与兄长玩闹,双双坠湖,事后父君只罚兄长跪在大殿门外反省。” “自那之前,我一直以为父君更加喜爱兄长,兄长比我聪明,性格比我好,仿佛这天底下没有任何事情可以难倒他。我亦觉得兄长是这个世界上最厉害的人,直到一次偶然间听见父君和母妃谈话,我才知晓父君欲废太子。于是我招猫逗狗,吃喝嫖赌样样精通,想要断了母妃和父君的念想。” 我睨他一眼,很是不 相信,保持怀疑,“你确定不是你自己想要吃喝嫖赌,招猫逗狗的?” 夙临脸一拉,“嫂嫂,我在你心中就是这般如此不堪之人吗?!我幼时可是被夫子表扬过的!” “哈哈……是吗?”我摸了摸鼻子,讪讪一笑,“实在不是我怀疑你,实在是你平日里行为举止实在是叫人难以置信你不喜欢吃喝嫖赌,招猫逗狗。” “嫂嫂,你终于笑了。”夙临露出笑容,又翻转了翻转烤的焦黄的烤鱼。 我一愣,敛了敛嘴角,闭上眼睛继续躺尸。 鼻尖嗅到一阵浓郁的鱼香味,一睁眼,对上夙临亮晶晶的眼,夙临信誓旦旦,“鱼烤好了,尝尝?必定是要比嫂嫂烤的味道好上数倍。” 我微挑眉头,不置可否,接过烤鱼,沉甸甸的,重实非常,可见这鱼并非是虚胖,而是每一两肉都是实实在在紧实的很,长在了它该长的地方。 表面焦黄,内里透香,飘香十里。 轻轻咬下一口,唇齿留香。 瞧着夙临期待的亮闪闪的眼睛,我停顿一下,敷衍敷衍的对他竖起一个大拇指赞道:“不错不错,味道果然是极其不错,极其不错!有我十分之一风范。” 夙临瞬间豁然开朗般甩了甩衣袖,抬头挺胸,“那是,我若是想做什么,那一定是会做的非常优秀,嫂嫂可愿意叫我名字?这些日子来你一口一个三殿下,叫的好生生疏。”夙临幽怨的小眼神瞧着我。 只觉得他无聊的很,为了耳朵边不再聒噪,我大手一挥,“好吧好吧,夙临,你的烤鱼我收下了,这下可以了吧?” “可以可以。”夙临乐呵呵的点头。 紧闭东宫的日子,因着夙临的关系,娘亲和霜降偶尔能来东宫与我谈话,除此之外我就是吃吃喝喝,倒也不算无聊。 一大早,朝露就面带犹疑,欲言又止,止又欲言,我微微叹息,“朝露你有什么话要说吗?”朝露一狠下心,语速极快,道:“今日,三殿下接下了册封太子的诏书。” “哦。”我还道是什么事情,叫朝露急成这么个模样。 朝露急躁又不安,语重心长,“我的主子啊,三殿下登位,太子殿下怎么办,您怎么办,肚子里的小皇子怎么办。” 我摸了摸更滚圆的肚子,一个月半了,再过半月宝宝该出来了,我安抚了安抚朝露一如既往的出来走动间,几名宫侍神神秘秘闲聊,这一幕略显眼熟? “咱们太子妃好手段了得啊,不愧是国师亲口谏言的灾星。” “可不是嘛,太子殿下都被她害得流落在外生死不明了,她还能好端端的在这里勾搭上三殿下,手段可不是非同一般了得。” “当心墙角有耳,那是废太子。”有人小心拉扯了拉扯她。 “本来就是,灾星不愧就是灾星,听说王君有意叫三殿下为太子,三殿下死活不肯,非不愿。王君拿那个灾星的命相逼,三殿下才肯同意的。” 22. 红尘劫灾星祸世 “主子,我去撕烂她们的嘴,一天天的没事干,就知道嚼舌根。”朝露忿忿不平,我伸手拦住她,目光落在某些随风飘落下来的叶片,它们离了树无所依存的落在坚硬的鹅暖石面上,生不出来日种子,亦做不了腐烂后的养分。“旁人说什么都不重要,事实是若非夙临,我大抵早就一尸两命,魂归九天了。” 霜降沉默了。 “走吧。”又是闲逛一会儿,再次回到宫殿时春风正面色不好的站在门口,像是等了有好一会儿,平日里他虽也是焦急神珏境况,却不似今日这般脸色差,想来也是听说夙临要登位太子。 未走近,春风抬头将我一望,语气中有些莫名的敌意与讥诮,“我家太子殿下现在生死不明,太子妃却与三殿下吃喝玩乐好不惬意,太子殿下对太子妃那么好,太子妃这般作为如何对得起太子殿下?太子殿下若是知道,岂不心寒。”春风眼中的敌意都要盛满而出。 朝露怒目而视,语气尖锐,“春风你什么意思?!如今这般局面是主子想要的吗?!” 春风不言,只有那双固执的双眼里泛红的芥蒂。 我抬头看向他,问道:“不吃吃喝喝,难不成非要饿死了才行?还是说要我带着未出世的孩子先去给神珏陪葬才行?” 春风哑然,喃喃道:“属下不是这个意思……”朝露忿忿,“我看你就是这意思……” 我一摆手,“都退下吧。”朝露犹犹豫豫一步三回头的将我望着,临关门之际叮嘱道:“主子早些休息。” 喉咙间一阵刺痒,我按耐下那股穿心刺骨的痒意,还是忍不住阵阵咳嗽起来。在一阵一阵痒意咳嗽声中渐渐睡沉,晚风轻拂,点点凉风吹得人背脊发凉,凉飕飕,阴森森。 诶? 窗户不是被朝露关严实了的嘛?莫不是夜风太大将窗户给吹开了去。 那股凉飕飕的风一直吹啊吹,吹的暖和的被窝都要凉透掉,本想继续睡的心思瞬间淡下去,迷迷瞪瞪睁开眼影影绰绰间总觉得余光中站着一道朦胧白影。 又是一股凉风过,沉沉睡意顷刻间散尽。 我猛地瞪圆了眼,好不容易从床塌间爬起来看清了窗户边上站立着的一个熟悉白影。 白衣云纹飘飘,一头银丝随意用一根月白清风发带半轻拢而起,其余发丝均匀分布散落肩头,夜风吹卷起丝丝分明的发丝,连月光都格外眷顾倾泻洒落丝丝敛尽星光,熠熠生辉。 那张清冷的脸半敛在一半暗光之下,只露出半张轮廓分明的清冷俊颜。 “国师?” 这个大半夜跑人家房间的人不是那国师岑云君又是谁?只不过他这大半夜的不睡觉来她房间这是做什么?“不知国师大驾光临这是做何?” 国师清冷如月的俊颜总算舍得不在窗户吹冷风,勉为其难般挪了个目光落在我身上,一双深幽潭水般深邃墨瞳掀不起一丝波澜,沉寂如死水黑潭,任何人都无法入眼。 冷清的声音缓缓响起,“如今的情形你作何想。” 简直是莫名其妙的一句话,我端坐在床上,奇怪看他一眼。 “作何感想……”我瞧他一眼沉思片刻之间,道:“你们阴魂不散,对我爱的深沉,恨得执着,一点也见不得我好,我一出生你就说我是灾星,爹爹马不停蹄地将我丢掉,没死成。瘟疫那次,城门外,我瞧见了一个青色衣服的神,如今想来那便是九天仙神中的瘟神吧,北城瘟疫是他所下,临了我祸害遗千年,又没能死成,他又给我下了毒,让我的身体一日一日消弱,隔三差五吐血。”我觑了他一眼。 国师清冷如月的眸子里似划过些什么,浓稠如墨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涟漪。 见此情景,还能有什么不明白的,我提出了心中疑惑,“我不明白,同是九天仙神,你们对我的敌意为何如此之大?我扪心自问并没有做甚伤天害理的事情。” 头一次近距离遇见一个不是一见面就要弄死我的人,我心中诸多疑惑一口气全部问出来。 国师睨我一眼,眼中不带一丝感情,转眼又将目光投向月光,声音浅浅而出,“因果循环,有因必有果,恶神诞生于恶念混沌之中,恶神实力越强被封印的恶念混沌之气便越发强大,恶念混沌之气一旦突破结界整个三界六道皆会被混沌之气腐蚀。” 他声音一顿,总算舍得面对面瞧上我一眼,“恶念混沌之气诞生的恶神,不死不灭,你注定与三界六道为敌。” 好吧,没得谈了,这说来说去,还是要我死的意思。 “所以你今日过来就是想让我死?”我心下咯噔一下,目光警惕的盯着那抹白色月影,被子里的指尖不自觉捏紧了亮的反光的匕首。脑子中无限次循环浮现若是他一动手,就是死也得拉着他垫背才行,捅心脏不大行,神的内丹精元大多不在心脏,也不晓得这位神君的内丹精元会藏着哪里。 算了,我多撑几口气,给他全身上下都来一下,总能捅到他的内丹精元的吧。 浅薄幽凉的声音倏然打断我脑海中的各种设想,目光幽幽转落在我鼓起的肚子,“我只是想来提醒太子妃,恶念混沌幻化而成的恶神受天道厌弃,神族子嗣血脉延续本就艰难,更何况是恶神和一个天神残魂碎片孕育的子嗣,你觉得天道会允许这样的血脉降生?” “还望国师慎言。”我的心底猛地一沉,不愿意细想起的事情一幕一幕划过脑海。 “你在此间乃是灾星命数,此乃天命,与你纠葛太深之人终会因你受害,王后如此,神珏如此,你在此间的血脉亲友亦如此。如若不信,时间会证明一切。” 我信,我怎么不信? 国师走了,我愣愣感受着肚子里又开始闹腾的人,我碰了碰他,他脾气大的很,又踹了我两脚,我忍不住勾了勾嘴角下一刻嘴角又僵了下去,国师那个晦气的东西,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这么活泼,你一定可以好好降生的对不对?” 晨光大亮, 依旧是一夜好眠,光阴似箭日月如梭,转瞬即过。 王君派出的人依旧没能找到神珏,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 “哇!!!”一大声洪亮的嗓音乍时响起,我连忙摇啊摇摇蓝,惆怅的盯着摇蓝里睁着圆溜溜大眼睛咕噜咕噜转的小胖娃娃。“原来养孩子这么难……” 朝露轻笑一声,连忙上前拿着拨浪鼓一阵摇晃,“小殿下乖啊,不哭了。”一下子小胖娃娃就被拨浪鼓给吸引住目光,眼巴巴的瞅着。 我戳了戳他肥肥的小脸蛋,软软绵绵的,“神安,平平安安,你一定能平平安安的长大的。” 孩子成功生下来了,顺利的不像话,没有天地变色,没有天将异像,同普普通通的凡人宝宝降生的一模一样。我心下稍安上些许,因为国师的话忐忑不安许久的心情也稳妥的落了下来。 春风上前拱手,瞧了我一眼,神情扭捏道:“太子妃,三殿下求见,人此刻正在正殿。” 我瞧了眼春风,他的头低的更加厉害,也不晓得他在别扭个什么劲,我不再看他,理了理衣摆嘱咐朝露看顾好神安。 等到正殿时,夙临一瞧见我眼睛一亮,刚起身又坐了回去,脸色有些暗淡,神情里有些不安。不安?现在这整个王宫还能有谁给这斯不安? “怎么了夙临?”我兀自坐在他对面,更加清楚的看清他面上犹疑,似有千言万语,抬头瞧见我一眼刚想开口说什么又似喉间堵塞了一团什么物什,怎么也开不了口。 他抬头看着我,缓缓道:“三日后是我册封大典,亦是我们的成婚大典。” 心脏猛地一颤,我淡淡地继续倒水,“挺好的……”“糖糖,茶水溢出来了。”一个回神,桌上已经溢满了不小心洒出来的水流,沿着桌边一滴一滴滴落在地上,溅不起一丝涟漪。 我抬头看了看神情忐忑的夙临,迟疑片刻,问道:“神珏他现在怎么样了……” 夙临眸光微垂,道:“糖糖放心,我暗中安排的人手告知,兄长早已安全到达他管辖之地,现在平安无事。”他倏然拉住我的手,眼中充满了认真,“明日大婚,我会护住你和神安。” “多谢三殿下。”我抽回手,行了一个礼,“若非三殿下出手相救,我大抵早早就已经一尸两命,三殿下之恩情,糖软没齿难忘,以后若有机会报答,必定以命相护。” 夙临神情不变,那张和神珏七八分相似的脸上露出与神珏不一样的笑,“相信我,我可以护住兄长,也可以护住你们。”说罢他一声吩咐,侍从一贯而入,手中抬着几个巨大的箱子,“糖糖看看,这是我为你特意寻来的七彩灵宝鱼,每一条都是独一无二的色泽。” 我犹疑上前瞧去,每一个箱子里皆放置着一条色彩奇异绚丽的七彩灵宝鱼,条条皆被养育的膘肥体壮,肉质紧实,妙不可言。 “如何?”夙临期待的目光瞧着我。 我挑眉道:“甚好,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