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芜[久别重逢]》 1. 第一章 “砰——!” 一辆低调奢华的商务车行于黑夜中,忽而一个急刹,车轮发出刺耳的吱嘎声响,车内的人因惯性而身子前倾。 季琛于后座闭目养神,突然的变故使他微蹙了下眉,随后睁眼,淡漠的视线扫过已然凹陷的车顶,继而转向竖插在副驾驶座前的奇怪长矛,沉声道:“下去看看。” 担任保镖兼司机的宋子炎摸出腰间的枪,拉动枪栓,警惕观察四周,打开了车门。 夜色浓稠,伸手不见五指,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 宋子炎面色严肃,小心向前,驻足于不明物一步之外,举枪对准,冷厉喝道:“谁?!” 寂静无声,一阵阴风忽起。 宋子炎抬脚踢了一下,静待片刻不见动静,他蹲下身,探其鼻息,而后回到车边,对季琛道:“三少,是个快要死了的女人。” “扔远些。”季琛的语气无波无澜。 “是。” 鬼使神差的,在宋子炎转身之际,季琛打开了车门,缓步而至,于宋子炎欲动手拖拽女人时开口:“把她的脸洗干净。” 宋子炎一呆:“啊?” 季琛一个眼神,宋子炎沉默回到车里拿水和毛巾。 五分钟后,女人脸上那已然干涸的斑斑血迹消失,她嘴唇惨白,脸颊被摩擦得泛红,有着明显的伤痕,羸弱的模样谁都能要了她的命。 季琛瞥了一眼她那一身沾满血的盔甲:“还活着?” “还没彻底断气。” 季琛沉思半晌,道:“带回去。” 宋子炎又是一呆。 三少这是……?他一脸古怪看向女人,突然转性了? * 三个月后。 “三少来了?” “嗯。” “还是老样子,没有要醒来的迹象,她现在处于植物人状态,按照常有的规律而言,三个月后,会醒过来的希望很渺茫。” “……” “我听宋子炎说过那天的情况,您认识这位……姑娘?” “不认识。” “查了三个月都没查清她的来历,她就好像是凭空出现的。在这个以科学为主导的世界,这种推测显然站不住脚。面对这样一个具有不确定性的存在,我的建议是抹杀……这是我最新研制的小玩意儿,要不要用,您自己决定。” 隐隐约约间,萧樱听到了两道陌生声音。 他们是谁?要查谁?又要抹杀谁? 常年征战,萧樱对危险有着敏锐的感知,又听得那样一番对话,本能的求生欲疯涨,她猛地挣脱那无形的束缚,条件反射抓向伸过来的罪恶之手,对方快速避开,她循迹而至。两人的身影快如残影,短短几个呼吸间,已然交手了十几招,她的身子忽而不可控地一软,对方动作一滞,她借机伸手一拉一拽,翻身将人压在身下。 一气呵成的动作,只有萧樱自己明白此刻的她完成得多费劲,暗暗喘了喘,她才看清了身下之人——剑眉星目,面如冠玉,庭如满月,真真是一张绝色美人脸。 萧樱眼睛眯了眯:“你是谁?”莫不是哪个仇家派来的美人计? 季琛幽深的眸光无波无澜,紧盯着萧樱。他处于弱势之态,却很平静:“你不认识我?” 萧樱笑了:“我应该认识你?” “你不是来杀我的?” 萧樱觉得此人空有一张好脸蛋,却是个脑子不好的,她翻了个白眼:“无怨无仇,我杀你作甚?” 季琛顿了顿:“你是谁?” 咔嚓…… 门被推开,两人循声望去。 宋子炎站在门口呆了呆,又惊又尬地挠了挠头:“你们继续你们继续。”他小心翼翼地退出去,还很好心的带上了房门。 萧樱挑眉,视线回到季琛的脸上:“你的人?” 季琛颔首。 萧樱勾唇:“谈谈?” 季琛点头。 萧樱在心头说了一句“闷葫芦”翻身下了床,防备着季琛的同时,也在打量身处的环境。 季琛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番形象,又将被弄乱的一头长发重新用皮筋扎了一个低马尾,随后走向一旁的椅子落座,抬眸看向萧樱。 萧樱收起好奇之心,到季琛对面坐下,直白发问:“你是什么人?” “姓季名琛。” 久不见下文,萧樱眨了眨眼:“没了?” 季琛道:“为何会在三个月前突然掉落到我的车上?事先踩点的?” 萧樱眉心微蹙,半信半疑重复:“三个月?” 季琛沉默。 萧樱快速整理当前所知的信息,大胆猜测:“你以为我是来杀你的,所以带回来是打算审问?” 季琛不语,萧樱全当他是默认了,弯唇一笑,松散往后一靠:“这位季公子对可疑之人都是这么温和的?” 季琛看了她一眼,还是没说话。 短暂的接触,萧樱对眼前这人有了两分了解,倒也没指望他能对这明显的调侃之言有何反应,她眼波流转,言归正传:“这是什么地方?” “季家。” 萧樱的眉心很轻地拧了一下,没听说过,又问:“这片地方叫什么?” “轮回洲。” 萧樱:“……”还是没听说过。 季琛若有所思:“你叫什么,来自哪里?” 萧樱收敛思绪,回道:“姓萧名樱,来自……应该是一个很远的地方。” 季琛挑眉:“哪两个字?” “艾蒿萧,木婴樱。” “躺了三个月还能有这身手,古武世家的人?” 萧樱不甚在意地回了一句:“算是吧。” 季琛道:“古武世家没有萧姓。” 萧樱意识到她中了套,心头一紧,平静的目光看向季琛,暗道这个男人看上去没什么恶意,却步步是陷阱,可见心机之深。 季琛旧事重提:“当真不是来杀我的?” 萧樱不耐烦地眯起眼睛:“你如果真这么想死的话,我可以成全你。” 季琛羽睫微垂:“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话题跳转之快,萧樱稍怔,而后不动声色打量起身处的环境来。这里的一切都跟幻月国不同,当初那一战的情形,她应是绝无生还的可能,竟又在这样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醒来,这是何因由?眼前这人是敌是友尚且不知,不应暴露太多异样才是。 萧樱看向季琛:“季公子可是有什么建议?” 季琛平静道:“你毁坏了我一辆价值几千万的车,在我这里治疗了三个月,又在刚才不分青红皂白跟我动手毁我一身衣裳,理应给我一些补偿,看在你也是无心的份上,留下五千万,便可自行离去。” 萧樱大惊:“你说多少?!” “优惠价五千万。” 五千万!还优惠价!怎么不去抢?!萧樱深吸了好几口气还是难以平复心绪,在幻月国,萧家也算名门望族,世代从军,祖上出过不少威名远扬的大将军,可是萧家很穷,积蓄几乎都填补到了军中。别说如今她在这个情况不明的地方身无分文了,就是在幻月国时,她手中也没富裕到可随手扔出几千万。 萧樱心痛地咬牙道:“被我毁了的车在哪儿?”她倒要看看是什么车需要几千万,莫不是黄金做的? 季琛弯了弯唇,站起身:“跟我来。” 看着那道高大的背影,萧樱再度深呼吸了两下才跟了上去。 她踏出房门,与一双充满着探究的眼睛对上视线,她礼貌地点了 下头,快步跟上前方的季琛,同时也在不动声色打量四周:“季公子不介绍介绍吗?” 季琛偏头看去:“人还是地方?” “都可。” 季琛轻微扯动了一下唇角,款款道来:“这是一处地下室,主要是用做医疗研究,归属卫明阳,就是你身后脸较白的那位,这三个月也是他在负责你的医治。” 萧樱回头看了一眼,见卫明阳脸上扬着无害的笑容,她想到醒来前听到的那番话,惊觉这就是一只毒蛇,不由脊背发寒,心间感慨还真是人不可貌相。 * 地下室结构复杂,说是迷宫也不为过,萧樱起初还能记一些路线,绕到最后,脑子已经打了结,等见到外面的阳光时,她整个人都晕乎乎的。 然而这还没完。 从一栋楼里出来,又进到了另外一栋,经过一番弯弯绕绕后,最终停留在一个容纳了几十辆车的地下车库。 一直沉默跟在两人身后的高个子按了一下墙,那墙竟就升了起来,萧樱惊奇,季琛的声音这时响在她的耳边:“他叫宋子炎。” 萧樱冲看过来的宋子炎点了下头,而后跟着季琛进到了里面。 这些就是季琛所言的车?看上去也不是黄金所制,却分外闪亮与华丽。 初见有惊诧,然也仅此而已,萧樱的视线落在独自停在一间小屋里的那一辆上,车顶向里不规则的凹陷,严重变了形,甚至于前端还有一个不大的洞,像是被什么利器给刺穿过…… 萧樱围着车身绕了一圈,回到原位置,瞥了一眼季琛:“这就是你说的价值几千万的车?” 卫明阳道:“这款车限量三十辆,价格在一千七百万左右,经过改装,它现在是一辆价值远高于出厂、任何器械都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打穿的超高性能的独一无二的豪华商务车。” 触及那似笑非笑的眸光,萧樱看了一眼车顶前方的洞,语调平缓地重复:“任何器械都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打穿的超高性能的独一无二的豪华商务车?” 卫明阳:“……” 萧樱偏过脑袋,看季琛:“既然如此,那这就不应该是我能造成的吧,毕竟我只是一个昏迷了三个月的柔弱小女子。” 宋子炎:“……” 萧樱回眸:“你叫宋子炎?是身体不舒服?看你嘴角有点儿抽。” “小女子。”季琛眼底闪过一抹兴味,“昏迷了三个月,刚醒便能将我压在床上的那种?” 萧樱:“……” 这人到底有没有羞耻心?这种有歧义的话是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说的?! 战术性吞咽几下唾沫,她面色无波对上季琛的视线,唇角微勾:“季公子这么容易就被‘小女子’给压了,看来是你不太行啊。” 宋子炎惊得睁大了眼睛。 卫明阳则是似笑非笑打量着萧樱,接受到季琛眼神,他拉着还处于震惊中的宋子炎离开。 季琛淡淡道:“耍手段,趁人之危得来的胜利,很有成就感?” 萧樱眯起眼眸:“趁人之危的到底是谁?” 季琛道:“你。” 萧樱笑了:“在我昏迷的时候对我动手,你说我趁人之危,季公子还真是理不直气也壮啊。” 季琛挑眉:“我对你动手?” 萧樱“哼”了一声:“我可从来不冤枉人。” 季琛回想了一下当时的情景,明白过来:“我只是想探一下你的体温是否正常……我若是要在你昏迷期间害你,有必要让人花费那么多精力来医治你?你那一身伤,可没几个人能救回来。” “谁知道你是不是别有用心。”萧樱嘀咕,“能让手下人研究毒药的,又能是什么好玩意儿。” 季琛轻轻一笑:“下次说人坏话的时候,不要出声。” 2. 第二章 离开车库,萧樱几度欲言又止,视线若有若无飘向季琛,踌躇了再踌躇,还是忍不住开了口:“那个车真的是我造成的?” 季琛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有行车记录仪。” 萧樱犹疑:“可是那个卫什么阳不是说你那个车是改装过的,不会这么轻易被破坏吗?” 季琛洞穿她的意图:“不想赔?” 萧樱:“……”是不想,但她也不是脸皮特厚的那种人,说不出那些强词夺理之言。 季琛道:“车顶是被你砸的,至于那个洞,是你随身的那件长矛所致,我让人拿去检测了,确定没有问题,可以归还。” 萧樱闭了闭眼,暗道醒来的真不是时候,她抱着一丝侥幸问:“我可以再昏迷回去吗?” 季琛弯唇:“可以。卫明阳应该很乐意有这么一个清醒的研究体。” 萧樱:“……” 季琛似无意提及:“我这里最近在招人,只要有能力,钱好谈。” 萧樱睁开眼睛,瞥了一眼季琛:“算盘珠子都蹦我脸上了,想要我以工抵债?”这么多钱,她得抵到何年马月去? “一年三千万。”季琛抛出诱饵。 萧樱闻言心中一动,保持着一丝理智道:“是做什么?” 季琛瞥了她一眼:“贴身保镖。” 保镖?萧樱琢磨了下这个词,斟酌道:“就是保护你的安全?” 季琛颔首。 萧樱谨慎道:“确定只是这样?” “只是这样。” 萧樱的脑子快速运转,将当前她所遇的境况一合计,长吐一口气,认命道:“拟契约吧。” 一年三千万,两年还清五千万还能剩一千万,省着些用,兴许很长一段时间她都不用再为了钱而发愁了,只是…… 萧樱怀疑地看了一眼季琛,真的有这样的好事? * 一个小时后,萧樱被带到书房,里面除了季琛外,还有一个她没见过的……男人?应该是男人吧……虽然留着齐肩的长发,生得……漂亮到有些妖艳,但没胸。 萧樱刚落座,那人便道:“萧小姐,这是您要的契约。” 嗓音微哑,却很好听。她确定这就是一个男人了,伸手拿过契约的同时,顺道问了一句:“这位公子贵姓啊?” 男人微微一笑:“免贵姓霍名书翰。” “霍书翰。”萧樱念了一遍这三个字,拿起契约看起来。 感觉到似有似无的目光看过来,萧樱淡定地抬起头,伸手一勾:“笔。” 霍书翰将手中的钢笔给过去。 萧樱瞥了一眼,没接。 霍书翰看向季琛,季琛点了头,他才从身后摸出一只毛笔和一瓶墨来。 契约中有些字萧樱并不熟,但整体上她还是看懂了,条理清晰,她觉得没什么大问题,在右下角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放下笔,萧樱看向季琛:“现在我们也算是合作关系了,我是不是可以提一些不太过分的要求?” 季琛道:“霍书翰会带你熟悉这里,有什么要求可以跟他提。” 萧樱自是没意见。 霍书翰站起身:“萧小姐,请跟我来。” 出了房间,萧樱往后看了一眼,状似随口一问:“这里是季公子的书房?” 霍书翰点头:“三少大多时间都在这里办公。” “三少……”萧樱沉吟片刻,“是指季公子?” 霍书翰解释道:“季家是一个存在久远的庞大家族,旁支很多,嫡系有三支,三少的父亲是现任季家家主的大儿子,也是家主唯一的正妻所出,到了三少这一代,按照顺序,他是第三个出生的,故而大家都称他为三少。” 萧樱了然:“那季公子祖父的小妾都还在吗?” 霍书翰忽地停在一道门前,指着道:“这是三少的房间,你是他的贴身保镖,所以你的房间就在他隔壁,需要二十四小时负责他的安危。” 他推开旁边的门,脑袋微偏了一下:“进去看看吧。” 房间整洁干净,却也空,很多东西对于萧樱来说,是陌生又略带眼熟。 “床上用品如果不喜欢可以换,书桌上的笔记本和手机都是全新的,手机里已经储存了三少和我们的联系方式,以备不时之需,房间每日会有佣人来打扫,贵重物品最好是自己收好,如不喜有外人进出你的房间,你也可以自行打扫。”霍书翰抬手看了眼时间,“今天也不早了,你有什么想知道的,可以直接问我,明天开始,我再带你了解整个季家,以及你这两年期间的职责。” 萧樱摸了两下肚子:“哪里可以用餐?” 霍书翰眸光轻闪:“主楼旁边的小楼是我们的居所,一楼有厨房,你可以过来跟我们一起,我带你过去。” “你们?”萧樱试探道,“你加上我之前见过的卫明阳和宋子炎,就你们三吗?” “还有齐钧。” “那你们都是他的左膀右臂?” “卫明阳喜欢研究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医术还行;齐钧跟他臭味相投,不过他的研究方向是器械类的;宋子炎他一般负责我们这边的安保,三少外出的话,他贴身保护,是我们之中战力最高的一个;至于我……” 萧樱看向霍书翰。 霍书翰摩挲着下巴,思量少顷,才道:“你可以把我理解成私人管家一类的。” 萧樱点点头:“那也就是说,其实在家里是很安全的吧?季公子有你们已经很好了,还用得着有我这样一个贴身护卫吗?” 霍书翰笑了笑:“以后你就知道了。” 为何是以后?萧樱话没问出口,便被扑鼻而来的饭菜香吸引,眼睛直勾勾看过去。 霍书翰挑眉,问女佣:“三少今晚要在楼下吃饭?” 女佣点头。 看着那一桌色香味俱全的餐食,萧樱舔了舔唇角,不停吞咽唾沫,馋得要命却也尚存一丝理智,闭了闭眼,心中默念“空即是色,色即是空”,再睁眼,已是一脸平静看向身侧的霍书翰:“不走了吗?” “我以为你舍不得走。” “那不可能!”萧樱装作不在意,眼睛却总飘向那方。 霍书翰看破不说破。 “快走吧。”萧樱催促的话音刚落,季琛的声音从她身后传出:“将他们叫来,认识一下新伙伴。” 霍书翰道:“刚刚已经给他们去消息了。” 萧樱不动声色打量霍书翰,脑中回放着方才的一幕幕,他好像就只跟那个女佣说过一句话,并未让其传话,什么时候去的消息?还是说,暗处还隐藏着类似暗卫的存在? 等等…… 既然他刚刚就去了消息,那就说明他是知道季公子的计划,那他方才说的那些……是在耍她? 萧樱眯起眼睛,走向霍书翰,笑着问:“霍管家,饭后有没有什么活动可以消食?” 霍书翰脚往后退了一小步,脸上依然挂着温和的笑:“萧小姐想要什么样的?” 萧樱故作思量:“……以后大家都是同僚了,我觉得应该对彼此的实力有一个认识,也方便日后展开工作,你觉得呢?” “没有问题。” 萧樱眸底划过一丝狡黠:“那今晚就从你开始吧。” 霍书翰:“……” “开始什么?”卫明阳的声音由远及近,“不过一会儿没见,发生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吗?” 萧樱转过视线,笑呵呵道:“不要着急,每个人都有份。” 萧樱于季琛下首处落座,她这才看向人群中最眼生的那一位,这应该 就是齐钧了。 齐钧似察觉到了她的打量,冲她点了点头,然后安静坐下。 等到大家都落座,霍书翰才郑重介绍:“这位是萧小姐,以后将担任三少的贴身保镖一职,只接受三少一人调遣,算是我们的同伴,在之后两年里,大家可能会有需要合作的时候,彼此都认识一下。” 餐厅陷入沉默。 季琛道:“吃饭吧。” 萧樱早馋了这一桌的美食,得了话,没什么顾虑地大吃特吃起来。等到肚子有饱腹感了,她才放缓下来,脑海中回荡着方才其他几人那一瞬间的表情变化,齐钧震惊,宋子炎不解,卫明阳阴鸷,估计就连看似最随和的霍书翰心里都有着别的算计。 看来,刚开始的一段时间估计日子不太好过啊。 * 窗外天色渐暗,头顶的灯将这一方天地笼罩,恍若白昼。 餐厅中六个人,没人发出声音,就连呼吸声都轻不可闻。 饭菜香裹挟着诡异的安静,似一块巨石压在萧樱的胸口。 本是已死之人,阴差阳错到了这一方陌生之地,没了家国责任压在肩头,本该过一过自己的人生…… 萧樱在心头叹息,希望别是入了狼窝。 喝完最后一口汤,萧樱拿起旁边的湿帕,擦了擦嘴唇,放下,她好整以暇看向对面的霍书翰。 霍书翰的脸色有一瞬间的僵硬。 萧樱勾唇:“霍管家,这地儿你熟,你选一个空旷的地方?” 霍书翰不自然地笑了一下:“萧小姐先告诉我,你想要做什么?” “不明显吗?”萧樱的视线顺着餐桌扫了一圈,“我是护卫,那自然是以武会友了。” 霍书翰道:“我觉得宋子炎更适合。” 萧樱脸上挂着若有若无的笑:“不着急,每个人都有机会,不止你们要了解我,我也需要了解你们,这样我们才能更好地合作,保护好季公子,对吧?” 迟迟不见回应,萧樱眯了眯眼:“霍公子该不是怕了吧?” 霍书翰捏了捏眉心,无奈道:“既是以武会友,想必萧小姐也知晓分寸,没什么好怕的。” 宋子炎皱起眉:“我跟你打。” 萧樱摇了摇头:“今天是他。” 齐钧看向季琛:“三少?” 萧樱也将目光落于季琛身上:“我知道分寸,不会将他打坏的。” 季琛道:“去比武台。” 萧樱笑眯眯站起身,一脸无害道:“各位,带路吧。” * 比武台建于另一间地下室内,里面不仅有正式的高台,还有用于各类器械比试的场地,相当于一个大型演武场。 到了地方,霍书翰去换衣服了,萧樱兀自打量整个场地,这儿摸摸,那儿看看,尽管克制着,可她对一切的新奇还是没能瞒过季琛的眼睛。回到比武台边上,她便听季琛道:“霍书翰招惹你了?” “没有。”萧樱看向那些她没见过的玩意,回答得飞快。 “他是几人中武力最弱的一个,但脑子是最好使的,别给我打坏了。” 萧樱顺势问:“他对你来说,是军师一样的存在?” 季琛嗯了声。 萧樱抿了抿唇,暗暗咬牙,又骗我,还说是什么管家,看着温和,俨然就是一只老狐狸,嘴里没几句真话。 季琛将萧樱的表情变化看在眼里,移开目光:“说他是管家也没错,很多事情,确实都是他在处理。” “他对你来说,很重要?”萧樱坐在比武台边缘,身子前倾,望着季琛那张堪称完美的脸,有片刻的晃神。 两人靠得近,季琛面色无波直视萧樱的眼睛:“我身边的每个人,对我来说都很重要。” 萧樱脱口而出:“也包括我?” 3. 第三章 一场毫无悬念的比试,草草落下帷幕。 夜已深,萧樱站在房间的阳台上,手搭上围栏,目光空洞望向漆黑的夜。 半天时间里,所见所闻,打破了她过往的认知,恍若黄粱一梦。沉寂下来,她忍不住去想一些曾不敢想的事情。 这个世上,真的有话本子里说的穿越时空?如今她整个人过来了,原世界里的她存在过的痕迹可还会在?萧家,这个世世代代忠君爱国,为了百姓守护疆土的家族,可还会有人记得? 她,还能回去吗? 内心的一道道疑惑,都如石沉大海,再无回音。 萧樱深深叹息,耳边骤然响起一道带着笑意的声音:“想家了?” 萧樱转过视线,见季琛背靠着隔壁阳台的围栏,姿态放松,散开的长发迎风乱舞,跟白日里那个不苟言笑的男人好像有些不太一样。她收起惆怅,淡淡道:“季公子何出此言?” 季琛不答反问:“叫男性为公子,是你们家乡的称呼?” “是我自己的喜好。” “喜欢古代文化?” “一般。” “喜欢看?” “还行。” “喜欢演戏?” “一般。” “以前应该不缺钱吧?” “怎么看出来的?” 季琛望向漆黑的夜空:“那一套盔甲和能划破车顶的长矛,做工极具收藏价值,如果放到拍卖场,应该能卖出天价。” 萧樱背靠着围栏,脑袋微偏,看向季琛:“所以你想说什么?觉得我的身份可疑,后悔就这么草率将我留下了?” 季琛勾了勾唇:“就是单纯的好奇你的故事。我这个人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萧樱半信半疑:“是吗?我还以为,你是觉得我过于可疑才将我留下,毕竟对于有些人来说,可能存在的危险需得放在眼皮底下时刻看着,才能更为放心。” 季琛很轻地笑出声:“还在为了霍书翰的事情心怀芥蒂?不是已经在比试台上光明正大赢了他,还没消气?” 萧樱走到边缘,面对面看着季琛:“你应该看出来了,他们并不欢迎我的到来,为何要用这样的方式让我还债?你就不怕,我是别有用心故意到你身边的?” 两人隔着两个栏杆,间距不到两米,遥遥相望。 季琛道:“你是吗?” 萧樱道:“我说不是,你信吗?” 季琛道:“我信。” 很轻的两个字,随风而散,亦如比试开始前,他那句轻声的“包括你”。 当前所认识到的季琛看似真诚,萧樱却直觉这个人不该是这样,眼下她看到的他,好像被一团迷雾包裹着,并不真切。而他一次又一次看似随意的问话中,实则字字句句都隐藏着试探。 “季琛。”萧樱忽地喊了季琛的名字,夜空中,对上那双看过来的眼睛,她继续道,“我这个人,最接受不了的就是欺骗与背叛,既然我们之间拟定了契约,我希望这两年内都如约而行。” 留下话,萧樱转身走向房间,风吹起她飘逸的长发,隐没于黑暗之间。 季琛看向那方,久久没有收回目光。 * 回到房间的萧樱,径直到了浴室,看着全然陌生的一室设备,她沉默了十几分钟,最终什么都没做,转而叩响了季琛的房门。 季琛开了门,看着她没说话。 萧樱看了眼季琛身上系得略显凌乱的睡袍,视线在他白皙诱人的锁骨处停留片刻,道明来意:“霍书翰还没正式给我讲那些东西,我想问一个当下比较紧急的问题。” 季琛点头:“你问。” “在这里,我的权限有什么?” 季琛挑眉。 萧樱将话说得直白:“我是否能够使唤这里的下……佣人?” “可以。” “谢了。”萧樱转身下了楼,叫来一名女佣,带其回到房间,指着浴缸道,“麻烦替我放一下水,我要沐浴。” 女佣稍稍愣了一下,什么都没说,上前打开了浴缸的水阀,随后一一介绍了洗护用品的作用,并做了用法示范,再将换洗衣物放的位置做了介绍,还很贴心地将淋浴以及洗漱台的用法简单讲解了一遍。 萧樱面无表情地听着,暗地里牢牢记了下来,心中夸赞了这女佣一句“真尽职”。 末了,萧樱问:“你叫什么?” 女佣答:“宿依。” 萧樱点了点头:“回去休息吧。” 宿依离开后,萧樱重新锁上了房门。 * 不知是这具身体躺了三个月尚且虚弱,还是什么别的原因,这一觉萧樱睡得很沉,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她下楼,瞧见霍书翰坐在沙发上,腿上放了一个东西,手在上面快速敲击。 霍书翰听到动静,头也没抬,冲餐厅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先吃早餐。” 他的态度没有因昨日的那一场比试而有任何变化,心机城府不亚于季琛,这是萧樱当下给他的评价。 萧樱简单吃了几口,跟着霍书翰到了他的书房。 与季琛书房的整洁有序不同,这里显得有些杂乱,萧樱若有所思看了眼霍书翰,霍书翰似有所感,平静地解释了一句:“因为时间太赶,还没来得及收拾。”他指了指准备好的椅子:“坐。” 萧樱坐下后,见眼前的白布上突然出现了画面,她视线一转才看到霍书翰面前的小屏幕上呈现出的画面与之相同。 霍书翰指着投影:“这是季家家主,也是三少的爷爷。”“这是季家大爷,三少的父亲,已故。”“这是季家大夫人,三少的母亲,已故。”“这是季家二爷和二夫人,下面是他们的两个女儿,大小姐季瞳和五小姐季小凡。”“这是季家三爷和三夫人,以及他们的两个儿子,二少爷季飞扬和四少爷季少杰。” 在听到季琛父母皆故之时,萧樱的心口莫名有些沉,待霍书翰停下话才道:“他们是怎么死的?” “官方给出的解释是……醉酒,车祸。” 萧樱沉默了。 霍书翰继续道:“以上就是现今季家的嫡系成员,还有很多旁支,这个以后若是遇到了,再与你细说。” “季家应该不太平吧?” 霍书翰点点头:“平静的表象下,嫡系三支一直处于争斗状态。” 萧樱盯着屏幕,摩挲着下巴,喃喃道:“这么看来,季公子很亏啊,一人面对着两房人。” “为了维持表面的平和,家主大多时候都是站在三少这边的。” 萧樱摇了摇头,下意识道:“越是这样,他的处境就越危险,另外两家不会允许这个特殊存在,表面一团和气, 背地里出个意外什么的太容易了……你这么看着我作甚?我说得不对?” 霍书翰沉思少顷:“如果不这样,三少可能会消失得无声无息。” “也是。”对于这些大家族的争斗,萧樱见怪不怪了。 “看萧小姐的样子,这方面的东西应该不需要我多说什么,我们说说其他的。” 萧樱颔首。 霍书翰按了一下电脑上的回车键,屏幕上出现各类器械,他一一介绍完,转而道:“这些东西在这片大陆是允许存在的,但寻常能使用的只有攻击范围小的手枪以及微型炸药等等一类,你可以不会用这些,但不能不认识,以防日后遇到了吃亏。” 没见过实物,可看着这些东西,听着霍书翰的讲解,萧樱感觉全身血液都沸腾了起来,这些若是能用在战场上,那不知会减少多少将士的伤亡。她看向霍书翰:“我需要学这些?” 霍书翰微微一笑:“当然。” “这些应该都是你的强项吧?” 她眼神里明晃晃地写着“毕竟你身手这么弱”,霍书翰嘴角抽了抽:“一般。” 萧樱了悟,说自己一般的,要么天,要么地,霍书翰兴许是“天”之一类。 她的想法都流于表面。 霍书翰:“……” 萧樱道:“继续吧。” “季家没有完全分家,现在我们所在的地方只是一角,是属于大爷这一支的,往后依次是二爷和三爷的,三家呈半包围形势位于主宅的三个方位,最里的是家主所在之处也就是主宅,无特殊情况,平时的活动范围最好只在我们的这片区域,一旦出了各自的区域,生死不论。” 在家里都这么危险!萧樱甚为震惊:“季家这么乱啊?” 霍书翰唇角上扬:“只要不擅闯其他地方,还是安全的。” 萧樱思忖片刻,问道:“季家很多钱吗?还是说权力很大?听你说的,都快赶上皇子争帝位了。” “轮回洲由五大世家把控,以季家为首。” 话点到为止,萧樱听懂了,下一任继承人等同于此地的太子,也就与争帝位无异了。想想自古以来,谁的登基不是踩着骨肉至亲走上去的?这么说来,季琛父母之死,说不定就不是意外了,毕竟嫡长子是第一顺位继承人。 萧樱意识到她似乎上了贼船,无奈叹息,罢了罢了,都已经上了,她也不是恩将仇报之人,就当是还这份救命之恩吧。 两年期满,互不相欠。 * 一上午的时间,萧樱对季家有了个大概的认知,走出霍书翰的书房,她瞧见了不急不缓走来的季琛。 正午的阳光虽灿若星河,却不及他,这个男人比她见过的任何人都好看。 萧樱以为季琛是来找霍书翰的,便欲识趣退开,却听季琛道:“萧樱,跟我来。” 萧樱一怔:“找我的?” 季琛低低应了声。 萧樱跟上季琛的步子,看了身侧之人一眼,又一眼,再一眼。 “有话说?” 萧樱眼睛眯起,唇角噙着笑:“你来得还挺巧,我们正好出来。” 季琛不语。 “能让你亲自跑一趟,应该是不小的事情吧?” “只是顺道。” 身后正打开手机消息界面的霍书翰:“……” 4. 第四章 萧樱站在季琛身后,盯着他面前的电脑屏幕,听着他们谈论那些她听不懂的事情,好奇又无语,似有只爪子在她心口挠了又挠。她的视线缓缓自屏幕移开,落于季琛的侧脸,寻思这个人非要她站在这里看,莫不是要给她一个下马威? 幽怨的目光还来不及收回,冷不防被转过头来的季琛抓个正着,萧樱当即扯出一丝浅浅的假笑。 季琛失笑:“喜欢站着?” 萧樱别过眼,背着季琛翻了个白眼,语气带着浓浓的怨念:“不是你让我站这儿的?” “我何时说过?” 萧樱眯起眼,语气透着危险:“你确定?” 季琛看了眼自个儿身旁的椅子:“坐着看。” 萧樱扯了扯嘴角,倒是没有为难自己,拉开椅子坐了下来,见季琛还有闲心跟她搭话,顺口一问:“你专程找我过来,就是为了让我在这里看你做这些?” 季琛挑眉:“霍书翰没跟你说贴身保镖的职责?” 萧樱语塞。 季琛勾唇:“正巧有一个会议,带你认认这些人。” 萧樱瞥了一眼:“他们是己方还是敌方?” “有老爷子的人,也有二叔三叔的。”季琛垂眸凝视着萧樱,“记住他们的脸,不要问为什么。” 萧樱到了嘴边的那句“为何”就这么生生卡在了喉咙,不上不下,怪憋闷。她认了屏幕上的人,对他们所谈论的事情没什么兴趣,单手撑在桌上支颐着头,闭目养神。 季琛余光瞥见,戴上了耳机,沉默了许多,不得已时才会轻声说一两个字。 * 一小时后。 萧樱猛地惊醒,对上季琛深邃的瞳孔。两个人都莫名有些心虚,在短暂的视线交织后皆将目光移向别处。 季琛道:“感觉如何?” 萧樱瞥了一眼已经暗下来的屏幕,一本正经回答:“都不如你好看,连你座下的那四个也不如。” 季琛忍着笑:“喜欢长得好看的?” “欣赏美是每个人的权利。” “会用电脑吗?” 话题跳转太快,萧樱微怔,而后看向重新亮起的屏幕。别说,她还真有些手痒,但她担心要是显得太异类会被认为有问题,是以就算对很多东西都好奇,也不想显露她的无知。 季琛道:“古武世家大多一心钻研武学,对外面的这些新鲜东西接触不多,没见过或不了解也不足为奇。” 还真是想睡觉就有人递枕头,不过萧樱还是保持着一丝警惕:“你不是说在这里没有姓萧的家族?” 季琛点头:“我是说过,然世界之大无奇不有,这片地方没有不代表别的地方就没有,无论来自哪里,都本该同宗同源。” 萧樱眯起眼睛:“昨儿个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季琛看向她:“那我是怎么说的?” 确实不曾明说过,可也确实不是这么个意思。萧樱唇角轻扬,笑意不达眼底:“你们这里的人都是这么善变的?” 季琛唇角扯出一丝细微的弧度:“坐过来些。” 萧樱带着一脸狐疑之色靠近。 季琛从旁边的抽屉里拿出一本厚厚的字典放到萧樱跟前,萧樱看了一眼季琛,而后将其翻开,她轻抿唇瓣。这时,季琛温和的声音落在她耳边:“每一个字都是由拼音组成,我们按照顺序在电脑键盘上打出,你想要的字就会在电脑屏幕上出现。” “就比如你的名字,”季琛拿过字典翻开,拿手指着那几个字母,“接下来,我们在键盘上根据这个顺序敲击出来,再点击确定,你的姓就出现在了上面。” 季琛转眸看向萧樱:“你的樱字,你可以自己尝试一下。” 摸不清季琛此番行径是因何,在他的注视下,萧樱仅犹疑片刻便上了手。她动作虽慢,可最终看到自己的名字呈现在屏幕上时,心间却是雀跃的。 那是一种对全新知识的新奇与渴望。 接下来季琛又耐心讲解了电脑的各项用法,萧樱听得很投入,直到久不闻声,她才疑惑看去,跟季琛那幽深不见底的视线对上。 季琛道:“今天就到这里吧。” 萧樱看不懂季琛,但既来之则安之,这些东西确实是她当下需要掌握的,无论对方的目的是什么,已行至此处,也就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点点头:“那接下来我是继续待着,还是可以在区域内活动?” “想留下?” 萧樱摇头:“不想。” 季琛眼里微带着笑意:“想留就留。” 萧樱果断拿起那本字典离开,她刚走出书房,遇上迎面走来的霍书翰,两人点头示意,走向相反的方向。 * 书房的门重新关上,霍书翰走到季琛对面坐下,将手里的一份文件递过去后,开门见山道:“这是一个很聪明的女人,但她似乎对一些寻常东西都表现得很陌生,像是常年生活在不通外界的地方,就算是一些古武世家,也不会存在与社会完全脱节的情况,我觉得,以她的种种表现来看,她很有可能不属于这里。” 季琛眯起眼睛:“穿越?” “这是现今最有可能的推测。” 季琛沉吟片刻,道:“盔甲和长矛研究出什么没有?” 霍书翰摇头:“没看出属于哪个朝代,可能需要一些时间去考究。” “继续盯着。” 霍书翰点点头,欲言又止。 季琛瞥了他一眼:“有话就说。” 霍书翰斟酌道:“三少,您对她……” 季琛眼皮微掀:“看好卫明阳,他手里的那些小玩意儿别随便乱用。” 霍书翰了然。他离开书房时见萧樱拿着手机倚靠在她自己房间的门框上,看样子是在等着他,正要开口,兜里的手机在这时响起,他冲萧樱点了下头,拿出手机一看,稍怔片刻,再一抬眸,见萧樱的手机屏幕上出现的是拨打页面,而号码正是他的。 霍书翰失笑:“萧小姐这是……?” 萧樱按下挂断键,唇角轻扬:“试试看是不是真如你说的那般。” * 从季琛那里学了点儿关于电脑的皮毛,萧樱回到房间就自己尝试着摆弄了下手机,很快便掌握了一些简单用法,没觉得有什么难度。至于在门口等着霍书翰,纯粹是一时兴起给自己找找乐子。 关上房门,隔绝了霍书翰探究的目光,萧樱将手机放到一边,拿起字典,开始了学习之旅。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萧樱一边跟着霍书翰了解季家和轮回洲的一切,一边逐步掌握了所在区域的布局,至少大多数地方她都能行动自如了。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她都在疯狂地吸收新知识,半个月的时间过去,有了显著的成效。 现在的她已经能够很好地融入进这方世界,然而她觉得这还不够。 这天,季琛带着他手下的四人一起离开,萧樱难得闲了下来,她悠闲晃悠在庄园之中,不自觉就走偏了些,等到她意识到,已然不见返回之路,她凭着感觉走了一圈,最终回到了被困 原点。 萧樱摩挲着下巴,在原地来回踱步,略一思量,做下记号,决定再一次尝试。 几次失败之后,萧樱双手叉腰盯着前方,长吐一息,忽地就笑了:“迷阵,没想到在这个地方竟然还能见到这样的东西。” 萧樱的好胜之心被激起,她沉下心,理了理思路,又继续探索。一次又一次的失败,换来的是她必胜的决心,等到走出这方天地时,天色已经黑了下来。 路灯之下,季琛只身站着,他身姿挺拔如松,面无表情,目空一切。 萧樱眸光轻闪了两下,走上前,语调淡淡地问:“季公子是来迎接我的胜利,还是嘲笑我的失败?” 季琛打量着萧樱,平静道:“没踩中机关?” “怎么看出来的?” “你身上太干净。” “这能证明什么?” 季琛只是道了一句:“跟我来。” 萧樱抬脚跟上,与季琛一起重返她奋战许久之地,他们有目的性地向着一个方向走去,最终驻足于一间小屋前。 刚一靠近,萧樱便已闻到了血腥气。 季琛回头看萧樱:“好奇可以进去看看。” 萧樱与他对视片刻,抿唇走上前,推开房门,映入眼帘的是以各种姿势死亡的尸体,有的应该已经死了一段时间了,也有的看上去还很新鲜,在战场上见惯了死人的她并未被吓到,只是有些不解。季琛解释的声音从她身后传出:“这是近半个月擅闯进来的一批人。” 一间荒凉小屋,一盏昏黄小灯,遍地尸体,风都夹杂着阴森腐朽之气。 来了这么些日子,季琛未让萧樱出去过,她所见到的世界还算干净,哪怕霍书翰说过季家的内斗严重,与皇室夺嫡无异,到底是还未真正见过。 这一刻,她真切地感受到如今身处的境地,或许会面临着怎样的险境。 这是份随时都可能丢命的差事,难怪会给如此之高的工钱。 返回的路上,萧樱的心情有些沉重。 季琛倏忽道:“你的运气很好,百分之零点一的可能性都让你给碰上了。” 萧樱轻笑了声:“可能是命大。” 季琛想到萧樱来时的情形,认可地点了点头:“也是。” “如果不幸进到机关之中,就真的没有走出来的机会吗?”萧樱道,“若是你自己的人不慎进入呢,就眼睁睁看着他们死在里面?” 季琛垂眸看萧樱:“有人闯入会有警报,有人在后台观看,若真是自己人,不会让折在里面,不过也不会直接放出来,不听话的人,是该要受些教训的。” “我也是属于不听话那一类的?” 季琛轻摇了下头:“你不是。” 萧樱似笑非笑:“是吗?” “还没有跟你说到这些,你这算是误入,不过确实也是想看看你在里面的应变,毕竟以后所面临的情况瞬息多变,而我的命也与你息息相关。” 萧樱唇角扬起,眼底却不见有笑意:“不知我的反应,让季公子满意否?” 季琛似没看到萧樱眸底映射的危险:“挺好。” “那还真是要谢谢季公子对我能力的肯定了。” “不客气。” 萧樱:“……” 入了夜的庄园灯火通明,行于其间,除了阴冷了些,倒是与白昼相差无二。 到了主楼前,萧樱忽地停住步子,看向身侧的季琛:“提醒一句,管好你的人,再有下次,我不确定会让他完好。” 5. 第五章 翌日。 萧樱晨练回来,正吃着早餐,便见卫明阳慢慢悠悠走来。 卫明阳于萧樱对面落座,让女佣拿来一副餐具,也吃了起来,然他真正的目的并不在吃食上,眸光似有似无投向对面的萧樱。 萧樱在战场厮杀多年,对危险的感知是何等敏锐,吃差不多了,她放下筷子,直面捕捉到卫明阳那还没来得及收回的眸光,毫不客气道:“卫公子这是在观察我爱吃什么,方便下次下毒?” 卫明阳大方承认:“我就是好奇,你是如何每次都精准避开的。” “可能是运气好。” 卫明阳摇头:“这已经不能单纯归结为运气了,说是锦鲤附体也不为过……不愧是能从那样的境地活下来的人。” 萧樱笑笑,并不答话。 卫明阳道:“三少是不是没有跟你说过,你当时的情况。” “愿闻其详。” 卫明阳漫不经心喝着水,道:“全身刀伤数不清,多处骨折,致命伤九处,能吊着一口气以植物人状态活着已经是大造化了,而你却能在三个月后醒过来,可谓是奇迹般的存在。” “所以呢?”萧樱挑眉,“这就是你多次给我投毒的原因?” 卫明阳笑笑:“不致命的玩意,但你能精准避开,这倒是出乎我所料,我觉得你会是一个很好的研究体。” 萧樱眯起眼:“你不会有这个机会。” “是啊。”卫明阳耸了耸肩,“三少不让嘛。” “就算他让,你也不会有机会。”话音落下的一瞬,萧樱一个闪身便到了卫明阳跟前,手掐住对方的脖子,力道控制得刚好,能让对方体验瞬间的窒息感,却没打算要他的命,“记住这样的感觉,再有下次,可能会变成事实。” 萧樱甩开手,大步离开。 卫明阳摸着刚被掐的地方若有所思,瞥见走进来的霍书翰,他放下手。 霍书翰严肃道:“三少让你来道歉,不是让你惹火。” 卫明阳不在意地笑了笑:“忍不住。你不觉得她会是一个很好的研究体吗?” 霍书翰警告道:“她现在是三少的人。” “我知道啊。”卫明阳道,“我这不就是说说嘛,也没做什么。” “最好收起你的那些小心思。” 卫明阳不屑地“嗤”了一声:“你们就是太较真了,跟她玩玩而已,你不也暗中试探她了?别以为我不知道她进迷阵是你的手笔。” 霍书翰倚着桌子,淡淡道:“运气也好,实力也罢,只要她没有坏心,有着逆天的身手,确实是最适合跟在三少身边的人,我们几个,对方都太熟悉,她会是一个变数。” 两人旁若无人地交谈,未曾发现去而复返的萧樱就在不远处将一切都听了去,又悄声离开。 这些日子以来,萧樱能感受到来自几人若有若无的试探,起初她也就当乐子陪着玩玩,后面就有些腻了,这才在季琛面前挑明。 外来者不被信任,这是人之常情,萧樱明白,也懂,亦如她也从未真正信任过这群人,留下不过权宜之计。 走累了,萧樱就近寻了一把木椅坐下。 放眼望去,艳阳高照,小楼奢华,却也空旷寂寥,无数人埋骨于此,不正是一座另类的皇城。 这段时间,萧樱看了很多书,她从书本中认识到的是一个自由民主的世界,而非眼前这样的。未曾真正见识过,到底是真假难辨,她想要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两年……会很快过去的吧。 * 临近春节,佣人们都忙了起来,冰冷的建筑上短暂的铺上了一层温度,庄园内一派欣欣向荣之景。 除了日常训练,萧樱是所有人中最闲的一个,她这里走走那里看看,偶尔会帮着佣人做些事情。转悠到了花园,见宿依在整理着花草,她上前蹲下身,帮忙的间隙,随口问:“季家每年的春节都会这么浓重吗?” 宿依低头摆弄着花,小声回答:“家主是个比较传统的人,对于这些节日很在意,尤其是春节,每年都会大肆操办,不过三少这边,往年倒是没让准备这些。” 萧樱眸光闪了闪:“那今年是为何?” 宿依抬起头来:“您知道春节的含义吗?” 萧樱不言,宿依又道:“有一个习俗是除夕夜吃年夜饭,那是一家人团圆的日子,可是在这里,三少没有家人,他就只有他自己,弄这些,不过是徒增伤感罢了。” 萧樱摆弄着花枝,漫不经心地问:“你很同情他?” 宿依停下手里的动作:“……外面的人都说三少冷漠、嗜杀,说他父母早逝就是因他戾气而受害,家族里很多人都拿这些传言攻击他……生活在这样一个充满着争斗的大家族里,一个不慎就会丧命,没有人手上是干净的,可三少从未主动去做过什么,他所做的一切不过都是为了自保。” 萧樱略显意外:“你是如何知道这些的?” 宿依顿了顿:“萧小姐,您是第一个住进这里的女人,三少真的没有外面说的那么坏,希望您可以相信他。” 萧樱若有所思,笑了:“当然,毕竟他也算是我的救命恩人。” “我听他们说,您近期在打听外面的事情,好奇心太盛,有时候不是什么好事,外面的世界兴许也并不是你认为的那么美好。”说了这么一句,宿依便不肯再开口了。 萧樱安静待了一会儿,瞧见霍书翰经过,她起身追上去。 霍书翰面带微笑问:“萧小姐可是有事?” “是有点儿事,就是不知道该不该问。” “宿依的事情吧?”霍书翰道,“这个不是什么大事。” 萧樱转眸看去。 “季家的所有佣人都是经过特殊培训的,但宿依不是,她的家族依附季家而生存,算是被送来联姻的。以她的身份,做不了三少夫人,她家族也有自知之明,本意就是让她在这里当一个伺候人的,类似于古代大家族里的妾。在她之前,已经有不少类似她这样的女子被送来,最后都变成了一具尸体抬了出去。而她之所以会被留下,是因为她比以往的每一个都识趣。” 萧樱的眉心拧了一下 :“怎么说?” 霍书翰看了看萧樱:“觉得三少太残忍?” 不等萧樱回答,霍书翰继续道:“在三少二十二岁那年,有了第一个被送来的女子,三少太清楚这些女子若是被送回去,会是什么样的结局,他一时心软便将人给留下了,并且以礼待之,可是这人在三少的饮食中下慢性毒药,被卫明阳发现,没造成损伤,但此人也是留不得的。第二个送来的,三少将人给退了回去,离开的时候,她自杀在了这里。因有了前车之鉴,第三个我们搜到了她身上携带的一种会影响人脑神经的药。第四个,刚到这里就自杀了。第五个,也就是宿依。” “那时是冬天,她在见三少之前自愿脱掉了衣裳,仅剩下单薄的内衣裤来表明她没有携带任何有威胁性的东西,也没有说一句废话,直言她的境况,且表明了不会有非分之想。”霍书翰道,“三少让人将她关了起来,并且查了她家的情况,证实她所言非虚,这才将她放了出来,替她改名换姓,给了她两条路,一条是彻底离开轮回洲,一条是留下当个普通的女佣,她选择了留下。” 霍书翰顿了顿:“当然我们也没有彻底信任她,哪怕是到现在,都有一个专程盯着她的人。” 萧樱很是不解:“那些女子为何要死在这里?” “人言可畏。”霍书翰嘲道,“一个大家族里,继承人未定的情况下,萧小姐以为大家会允许一个声名狼藉之人坐上那个位置吗?” 萧樱了悟:“未选择澄清,要么是从未想过要什么,要么就是无惧这些小伎俩。” “萧小姐很聪明。” 萧樱没理会这份言不由衷:“你们近期似乎很忙,经常外出。” 霍书翰似笑非笑:“无聊了?” “你觉得呢?” “临近年末,这个时期都是下面那些家族塞人的好契机,三少在处理一些问题,应该要不了多久就会回来了。” 萧樱眸光闪烁:“塞人?是女子还是什么?” 霍书翰忽地站住脚,看了眼前方的主楼:“萧小姐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萧樱撇了撇嘴:“我在此地的一举一动你们应当很清楚,又何必问?” 霍书翰眸底闪过一抹异色:“想出去走走吗?” “去哪儿?” 霍书翰让人去将宿依叫了过来,吩咐道:“带她去乔装一下。” 宿依点点头,对萧樱道:“萧小姐,请跟我来。” 萧樱满腹疑惑地跟着去了,出来时,明艳大美人不见踪影,成了一个平平无奇的小少年。 萧樱扯着自己刚好合身的西装看了看,又摸了摸自己的短发,对于新形象她倒是没抵触,就是感觉有些不自在。 霍书翰点了点头:“还不错。” 萧樱看着霍书翰递过来的一支枪,她面带疑惑。 “会用吗?”霍书翰说罢,拉动枪栓,对准一片空地,开了一枪,而后看向萧樱,“试试。” 萧樱如法炮制,她初次碰这东西,却不显生疏。 霍书翰满意道:“走吧。” 6. 第六章 上了车,萧樱才明白此行的目的地是主宅,霍书翰回来是为取一份文件……带上她,是早有预谋,还是临时起意? 这是萧樱第一次离开属于季琛的那片区域,一路上她就没消停过,小到一株没见过的花草,大到这个世界的格局划分,这当然也是存了一丝报复之心。霍书翰也算是一个尽职的解说者,无论她的问题有多奇葩,都一一作答。 一直到车停了,萧樱都还有些意犹未尽,想到外面的心更甚了。 “萧小姐,”霍书翰忽地叫住萧樱,“一会儿进去就跟着我,记住少说话,尽可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轻松的心随着这句叮嘱一起随风飘散,萧樱点点头。 季琛的庄园豪华度与幻月国里那些高门大户家里差不多,初见时她并未有多大的反应,可眼前的这座小楼,乍一见,她有一瞬的恍惚,这种压迫感实在是太熟悉了。 巍峨磅礴,庄严肃穆,萧樱好似在一个眨眼间回到了皇宫。 眼前景象被一道身影挡住,萧樱回神,霍书翰低声道:“别乱看。” 萧樱抿了抿唇,收回目光,规矩跟着霍书翰向里走。 霍书翰忽地停住脚,萧樱疑惑抬眸,对上了一双淡漠冷凌的眼睛,她看懂了对方瞳孔中呈现出的明显不喜。 短暂的视线交织,萧樱快速错开。 季琛若无其事接过霍书翰送来的文件,翻看两眼,递给了首座上的老人。 老人着一身中山装,两鬓斑白,精气神瞧着很是不错,他不苟言笑的样子,气场强盛,萧樱心道这应该就是那位传闻中的家主了吧。她仔细回想,好像是叫季……德……昌吧? 萧樱余光瞥过这一屋子的人,都是一副大气不敢喘的模样,也就季琛瞧着还算正常。 季德昌接过季琛的文件,转手就给了身侧的管家,他的视线落在季琛身后的萧樱身上:“这是你那儿新来的人?” 浑厚的嗓音,极具压迫感的视线,气势不输帝王。 萧樱不免谨慎起来。 季琛道:“刚选上来的,年龄小,可塑性强,让霍书翰带着熟悉熟悉,免得日后不懂规矩闯了祸。” 季德昌收回视线,应和道:“新人是该好好教教规矩。”他又转而一问:“叫什么名字?身家可查清了?” 萧樱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大冬天的手心开始冒汗,瞧这位季老爷子不是个好相与的,霍书翰说过季家连佣人都是经过特殊训练合格的才行,她这凭空冒出来的人,季琛又会如何说?她暗中瞥了一眼前方的身影。 季琛淡淡道:“您生日那天回去时在路上捡的,孤儿,身家清白,身手也还不错,打算留在身边。她叫萧樱。” 听了这话,萧樱没什么反应,霍书翰却是心头一颤。 三少这是借机让萧樱过了明路,今后无论是在季家还是在外,她的身上都将会贴着三少的标签。 季德昌瞅着萧樱,眉心一蹙:“女的?” “这身装扮在外行走方便,爷爷也不希望外人拿她做文章来对付我吧?” “是麻烦就该处理掉。” “她不是麻烦,孙儿自有用意,还望爷爷能尊重我的选择。” 沉默良久,季德昌摆手:“罢了,这些年你鲜少跟我提要求,由着你便是。” 季琛这才看了眼霍书翰:“你们先出去。” 萧樱早受不了这诡异的气氛,在季琛话音落下的瞬间,她便暗中朝霍书翰看去,霍书翰不卑不亢点点头,而后带她离开。 到了外面,萧樱依然感觉这份压抑还在,直到坐进车里她才觉得那股威压散了去。自从初上战场立功后,她的人生异常顺遂,近乎战无不胜,已许久不曾感觉到这般威压了。 只是季琛刚刚究竟是何用意? 霍书翰坐在驾驶座上,从后视镜中看萧樱,由衷道:“第一次见老爷子,能有这样的表现,已经算是很好了。” 萧樱回神,白眼一翻,很是不满道:“这一次来,应该不是季公子的意思吧?” 霍书翰如实道:“是我的临时起意。” 萧樱嘲道:“你们这些手下人都是这么阳奉阴违的?” “按照惯例,你早就该上岗了,可三少好像没有要带你外出的打算,贴身保镖是为保护他的安全而存在,而他却将你放在了安全区域内,我们多次问起,他都闭口不言。而你需要练的不止是能力,还有在应对一些情况的临时反应,这也是对你的训练之一。”这些事平时都是霍书翰在管理,他只是做了应做的,可……想到刚刚的季琛,霍书翰感觉有些不太妙。 站在霍书翰的立场其实不算有什么错,别说他,就连萧樱自己都纳闷,这些日子季琛常有外出,却没有一次叫上她,她不是贴身护卫吗?若是不需要有这么一个她存在,那他提出那契约的意义是什么?白白送钱给她?季琛当真是这般好心之人? 萧樱明白且理解霍书翰的用意,可这并不影响她不爽。 霍书翰似看穿了她的想法,微微笑了笑:“萧小姐,敌人不会给你提前演习的机会。” “我不知道以前的你看待钱是什么概念,我现在要告诉你的是,两年六千万在这里意味着什么。”霍书翰道,“在这世上,大多数人都是拿着一个月几千块的工资,好一点儿的上万,一些好的企业领导层面的,一年可能也就一两百万,能上千万的,那是凤毛麟角。别说是三千万,就算只给一百万,给他们提供训练场所,提供好的设备,也有很多人会抢着来。” 萧樱沉思了片刻,道:“契约内的东西,我会遵守好,倒是霍先生你……” “事后我会自行去跟三少认罚。” 萧樱没应声。 “卫明阳那次事情的最终处理结果,想必你还不知道,他一共给你下了五次毒,三少让他制作了五百份解药。” 萧樱眸光轻闪了两下,归于平静。 * 两小时后,季琛走了出来,径直上了宋子炎的那一辆车,两辆车一前一后离开。 回到小楼前,萧樱从车上下来,只看到了季琛的背影。 此后的几天,萧樱未再见过季琛,倒是听说了霍书翰被罚的消息,据说他每天都会到训练场负重训练。萧樱还挺佩服季琛,对喜欢研究稀奇古怪毒的,要求制作过量的正规解药;对善于用脑的,用以体罚。她勾唇一笑,这个人倒是有些意思。 说起季琛,萧樱再见他时,是在除夕那天夜里。 团圆的日子,整个庄园都装饰得喜气洋洋,本该是热闹的,可庄园内出奇的静,季琛以及他座下的四位护法一大早便不见了踪影。 萧樱无所事事转悠了一圈,找到宿依,问她:“除夕应该吃什么?” “您想吃什么?” 萧樱摇头:“有那种比较有代表性的菜?” 宿依想了想:“有的会吃汤圆,有的会吃饺子,有的会吃年糕,看各自的口味。” “这些你都会做?” “我只会做汤圆。” “你今天有事吗?如果方便的话我想请你教教我,可以吗?” 宿依点头应下,萧樱当即拉起她便往厨房去,步子越来越快,后面都小跑了起来,到了小厨房,见宿依大口喘气,她笑道:“这房子太大了,也有不好的地方。” 萧樱找厨师要了需要的东西,随后就将人给赶了出去,她转而睁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眸看向宿依:“我们怎么做?” 宿依瞧着萧樱,无奈笑了下,转身拿起一个小盆,看着面问:“要做多少人的?” 萧樱含糊道:“七八个吧。” 宿依垂眸分面,之后便开始揉面,她突然羞涩道:“其实我 也不是特别会,如果做得不好……” “不会。”萧樱道,“你愿意来帮我,我已经很感激了,无论最后怎么样,那都是我们努力的结果。” 这段时间相处下来,她发现就宿依最真诚,其他佣人受过特训,一板一眼,甚为无趣,而季琛的那些属下,更是为他是从,她能卸下防备说得上话的人也就只剩下宿依。 宿依不自觉露出一丝笑,萧樱看得称奇:“宿依,你真漂亮。” 宿依当即收敛了笑,垂下头。 萧樱好奇道:“有什么是我可以做的?” 宿依声音低低道:“等我揉好面后,我们就可以一起包。” “好。”萧樱倚着案台,看着小盆里被揉来揉去的面,“其实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又怕太突兀会显得冒犯。” 宿依道:“我是家族里培养出来联姻的棋子,自幼学的都是一些勾引人的招数,而且我也不算聪明,如果走到外面的世界,能不能活下来是一回事,还有被家族里的人发现的风险,到时的下场说不定会比直接被退回去更惨。” “可是在这里也同样危险。” “我知道。”宿依抬眸看向萧樱,勉强笑了一下,“如果注定逃脱不了结局,在这里说不定会死得更有尊严。” 看着面带笑容的女子,萧樱的心里说不出的复杂:“像你这样的,有很多吗?” 宿依点点头:“就我知道的,依附季家而生的家族,大大小小加起来不少于三十个,还有些可能是我不知道的。家族想要往上爬就得讨好季家,而女性是最好的棋子,就算不能做正式的妻子,只要季家收了人,他们也能得到不少好处。季家这一代有小姐,所以也有的家族会将儿子送来。” 萧樱嗤笑:“皇帝选妃呢?” 宿依往身后看了一眼,见没人才道:“其实也有的家族会在继承人中站队,所以有的被送进来的女子其实是带着某种任务的,这也算是一种赌注吧,如果赌对了,可保家族节节高升,如果错了,也不过是牺牲这一个无关紧要的棋子而已。” 萧樱想到霍书翰提到的前四位送到这里来的女子,冷笑了下,还真是够复杂的,她忍不住问:“如果有机会,让你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你会去吗?” 宿依落寞地垂下头,继续揉面:“这些年,我只能通过网络看外面的世界,从出生起便给锁在了这狭小的一方天地,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我可以甩掉所有枷锁,我想我一定会走遍这世间。” 沉默半晌,萧樱道:“两年后,我若还活着,我带你出去。” 宿依猛地抬起头,眼里是明显的错愕。 萧樱手指沾了一点儿面,点在宿依的鼻尖上:“现在,我们需要先完成这一份汤圆。” 宿依红着眼眶低下头,嘴角矜持地向上扬起。 接着,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 宿依揉好面,又将它们揉成一个长条,再分成一小个一小个摆放到案台上,分好后,她拿起其中一小个,用手指转空里面,再装了一小勺馅进去,将口闭合搓成一个圆球,之后将其放在一个盘上。 做好一个,宿依才看向萧樱:“就是这样,其实不难的。” 萧樱有样学样做了一个,结果成了一颗糖圆,且也圆得不太像,她将那一颗放到宿依做的旁边,用手指点了点:“好丑。” 宿依噗嗤一笑,很快又憋住了,安慰道:“刚开始都是这样的,熟练了就好。” “我可没那么容易放弃。” 劲头是有了,可做出来的东西可谓是丑得千奇百怪,萧樱看着那一盘沉思了好半晌,忽地打了一下自己的手:“都说了让你不要有自己的想法,你非要有。”她一抬眸,见宿依憋笑得难受,不在意道:“想笑就笑,我没那么脆弱。” 得了话,宿依笑出了声。 7. 第七章 傍晚时分,小庭院中坐着两名女子,她们时而对着主楼的方向望去,时而又在对视中露出无奈神色。 此二人正是已经包好汤圆的萧樱和宿依。 萧樱又一次叹息:“你说他们什么时候会回来?” 宿依又一次摇头:“不知道。去年三少好像是凌晨回来的,主宅有守岁的传统,嫡系子女都会陪着家主一起等到凌晨……据我所知,三少不会吃这些东西的。” “那算了。”萧樱起身,拉着宿依一起回到小厨房,“我们自己煮来吃。” 半小时后,餐桌上摆着整整齐齐的七碗汤圆,因萧樱的技术不过关,有些馅都溢了出来,导致汤都带着些颜色。 萧樱俯下身闻了闻,笑着道:“很香。”她双手一拍:“开吃。” 宿依选了一碗碎得最多的,萧樱瞧见了,忙道:“你重新挑一碗好的,多出来这么多,太碎的估计不太好吃。” 宿依微微一笑:“没事儿,我尝尝。” 听她这么说,萧樱也不好再勉强,仍还是道:“要是不好吃就别吃了。” 宿依点点头。 萧樱咬了一口,眼睛一亮:“好吃。” 她很快吃完了一碗,靠着椅子意犹未尽舔了舔唇角,一抬眸,见宿依正一点一点往嘴里喂,一举一动都彰显着教条的影子,很有大家闺秀的模样。 萧樱不觉有些恍惚。 她依稀记得,幼时爹爹常道:“樱樱将来要多读书,做一个腹有诗书气的女子。”“我家樱樱啊,将来必是名动天下的大家闺秀。”“樱樱可千万不要学你哥哥们,只会舞刀弄枪。” 后来大哥没了,爹爹痛苦道:“若是当初我没有同意老大习武,他也就不会年纪轻轻就没了。” 再后来二哥没了,爹爹麻木道:“幸好我们樱樱是女子。” 再再后来三哥没了,爹爹抱着她无声哭了很久,什么都没说。 最后爹爹也没了,娘受不了打击没多久便抑郁而终,偌大的将军府只剩下了年仅八岁的她。爹娘没有机会看到她长大后的样子,她也没能如爹娘的愿长成他们希望的大家闺秀,她最终还是穿上了战袍拿上了武器,走向了那个埋葬萧家无数先烈的边关。 自十四岁首上战场起,萧樱便再未归过家,她今年二十二岁,算起来已经有八年时间了。 驻守边关,为了完成祖辈的夙愿,也为了替世世代代的萧家人报仇,同时也希望可以离他们更近一些。 天色已暗,萧樱走向庭院,望着头顶明亮的月光。 曾几何时,萧家的除夕也是热闹的,爹爹娘亲会亲自下厨做一桌丰盛的晚宴,二哥三哥总是有着斗不完的嘴,大哥是最沉稳的那个,而那时的她便会仗着自己小,缠着他玩儿,大哥纵是无奈,却也从不会叫她失望。 后来战事起,爹爹带着哥哥们奔赴边关,昔日的美好光景不复存在。 上一次忆起过往,还是在首次出征前夕,她在祠堂对着列祖列宗的牌位辞行,时过八年,那些被压在心底深处的记忆依然清晰如昨日。 * 凌晨的钟声敲响,烟花在空中炸开,预示着旧年彻底过去。 萧樱睁开眼睛,望着一片漆黑的头顶呆了片刻,她翻身捞过被子蒙住脑袋,打算接着睡。 半小时后,烟花的声响逐渐淡去,萧樱却睡不着了,她翻身下床,捞起外套穿上,打开阳台门走了出去。 喧嚣退去,夜色在短暂亮如白昼之后归于原本的样子。 萧樱双手撑在围栏上,吹着微风,心绪莫名惆怅,耳边忽响起一道声音:“睡不着?” 她扭头看去,见穿着单薄的季琛正偏着脑袋看着这边。 安静几息,萧樱脚跟一转,与他面对面,打趣道:“季公子很喜欢这个位置?” “一般。” “听说每年除夕你都要凌晨之后才回来,今年这是提前了?” 季琛不语。 萧樱觉得无趣,又因季琛的突然出现扰乱了她想要独自待一会儿的心,转身欲走,季琛的声音在她身后传来:“回去换一身衣裳。” 萧樱脚下一顿,回身:“作何?” 季琛道:“我要外出。” 萧樱看了眼天色:“现在?” “嗯。”顿了顿,季琛又道,“你若是不便……” “半炷香。”萧樱还是很有契约精神的,虽不知这人是抽了什么风要大半夜外出,但他提了,她就得遵守。 * 车库,一辆低调的黑色商务车里。 齐钧瘫在座椅上,单手撑着车门向外看,懒懒道:“三少都上去快一个小时了,怎么还没下来?今天有人往他身上扔什么脏东西了?” 卫明阳道:“今天这样的日子谁敢在老宅闹事?不想活了?” 齐钧不解:“那三少好端端的非要上去换衣?往年不都直接过去?” 霍书翰眼底闪过一丝精光:“三少要做什么自有他的道理。” “不对劲。”齐钧看向几人,“你们有没有发现最近三少有些……不太一样?” 霍书翰挑眉:“比如?” 齐钧换了一个舒服的姿势:“以前对于他来说,手机就是个通讯工具,不需要找人时压根见不着,可最近好像是突然犯了网瘾,时不时的就要拿出来看一看,也不知是被什么给吸引住了;还有啊,他最近好像特别注重个人形象,他那个头发,以前就是随手一抓一绑就是,可现在他竟然随身带了木梳;我还听监控室的人说,他现在每天都会要一份当天的监控视频,给监控室的那群人整得可紧张了。” “像今晚也是,往年都是从老宅出来就直接过去的,今年他突然要回屋去换衣裳,难道是大爷和大夫人突然给他托梦了,说他太不注重形象?”说出这样荒谬的猜测,齐钧自个儿都想笑,“这对吗?”他扫了一圈沉默的几人,狐疑道:“总不能是最近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吧?” 卫明阳沉思,道:“突然的性情转变,也可能是被下了某种毒。” 宋子炎道:“三少的饮食不是你亲信在把控,他们几乎不与外界联系。” 卫明阳道:“最近不是来了一个外人?” “萧樱?”齐钧蹙眉,“她看上去还算老实。” 有了前车之鉴,卫明阳对住进庄园的女性有着本能的排斥:“看着老实就真老实了?三少的这些变化 不就是在她醒来之后才有的?” 宋子炎道:“可是在她醒来前,三少也总去看她。” 齐钧道:“照这么说,她出现就已经给三少下毒了?这毒若是在身上,当时三少也没碰到她吧?若是通过空气传播,为何宋子炎没事?” 听着越来越离谱的猜测,霍书翰扶额:“他们来了。” 他们? 几人的视线齐刷刷地看出去,只见昏黄的灯光下走着一男一女,男人身着藏青色休闲西装,外搭了一件黑色大衣,头发依旧是熟悉的低马尾,女人一身月白交领右衽上衣搭墨紫色马面裙,外面套了一件黑色大衣,一头墨黑长发随意披散。细看这两件大衣,貌似仅是尺寸略有不同…… 萧樱身长一米七,脚踩着便于活动的平底鞋立于季琛身侧矮了大半个头,气场却不显弱。她很漂亮,是那种明艳动人、有攻击力的漂亮,加之她习武,身上有着寻常女子没有的气质,故而立身于何地都格外吸睛。 而向来走在哪里都是焦点的季琛,此刻却略逊一筹。车上几人的注意力最初都在萧樱的身上,而后才移向了他。 到了车前,季琛打开车门,对还愣着的萧樱道:“上车。” 两人先后坐了上去,萧樱扫了一眼几人,宋子炎开车,霍书翰坐副驾驶,最后一排分别是卫明阳和齐钧,而她和季琛则坐在中间。她没来的时候,这中间应该就季琛一个,还真是全方位的保护。 萧樱没打算问什么,尽责警惕着周围。 季琛看着她道:“这边过去要一个小时左右,你可以休息一会儿。” 萧樱一脸狐疑看过去:“要是中途有个什么,不能算我的失职吧?” 季琛唇角微微上扬:“不算。” 其余四人:“……???” 昏暗中跟季琛对视了两秒,萧樱心底升起一抹诡异,这个人是不是有些不太对劲?他不能是在算计她吧?在幻月国,贴身护卫可是要时时保持清醒的,主子若是有个好歹,那可是大过。这里怎么感觉有些不太一样?是她的理解有误,还是季琛这个人有大问题?总不能是要故意讹她吧? 今晚的月色皎洁、明亮,依稀照进车内。季琛靠着座椅,偏着脑袋,与萧樱之间仅有一个拳头的距离,他清晰瞧着她未加收敛的表情变化,无奈道:“我还是很有契约精神的。” “嗯?”萧樱转过头,才恍然惊觉,她跟季琛的距离太近了,他是什么时候靠过来的?她不动声色往旁边移,心不在焉敷衍了一句:“是吗?” 萧樱莫名觉得有些燥,将车窗降下些许,还没吹到凉风,很快便被关上了,她看向前方的宋子炎,到了嘴边的话尚未吐出,便见什么东西打在了玻璃窗上,她当即心神一震。 卫明阳寻着机会阴阳道:“贴身保镖的职责是保护主人家的人身安全,而不是制造危险。” 此事确实是她的疏忽,萧樱坦然接受了,沉声道:“抱歉。” 季琛道:“你没出来过,很多事情不清楚,这不是你的问题。” 霍书翰道:“是我这些日子太忙,忽略了这些小问题,回头我整理一番再与你细说。” 卫明阳冷哼一声,扭头看向窗外。 8. 第八章 有了这一变故,萧樱打起精神警惕四周,一直到了目的地,都未有松懈。 霍书翰四人先后下了车,萧樱拉住要下车的季琛:“你等会儿。”说罢,转身,然步子还没踏出去便被拉住了,她回过头。 季琛道:“这里是季家墓园,历代季家先祖都在此处,看守墓园的人是老爷子的亲信,没有人敢在这里下手。” 萧樱看着他,没有开口。 “来的路上那是一个意外,你无需自责。”季琛的声音轻而缓,“待会儿跟我一起进去。” 季琛的手很冷,触碰到的一瞬凉意透过肌肤直抵感觉神经,然紧随而至的是不正常的灼热,他带茧的手所触之肌肤似有一团火在烧,萧樱心底涌出陌生且复杂的情绪,她调整呼吸,垂下眼眸:“你可以先放开我。” 季琛浅浅一笑:“好。” 两人先后下了车,心绪稍有不平的萧樱跟着季琛走了几步才察觉到其他人没跟来,她狐疑:“他们不进来?” “往年都是在外等着的。” 萧樱神色古怪:“那我……” 季琛转眸看她:“你是贴身护卫,跟他们不一样。” 萧樱:“……”她很想问一句,她没来之前,那几位不也是你的贴身护卫,怎就不一样了?她的视线反复瞥向季琛,欲言又止,罢了,总归也就两年的契约,不用知晓那么多。 季琛忽地停住脚步,萧樱抬眸,瞧见面前墓碑上印着一张双人照,男人温柔儒雅,女人端庄大方,两人的脸上都没有岁月的痕迹,是十分登对的一对璧人,不过,这女人看上去给她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好像在哪里见过。 在哪儿呢? 琢磨半晌也没从记忆中搜寻到蛛丝马迹,萧樱快速地摇了两下头,应该就是长得比较像她曾经见过的某一个人罢了,不同的世界,她哪里会真的见过。 “父亲、母亲,”季琛的声音响在空旷的园中,“今年不是我一个人来看你们了。” 这话怎么听着怪怪的?萧樱瞅了一眼季琛,对着墓碑行了一礼,转身往旁边走了几步,将空间留给季琛。 季琛不是个多话的人,萧樱是知晓的,可她没想到能少到这种程度,除了最开始那一句类似打招呼的话,就没有别的了。萧樱心想难不成是因为她在才不好意思? “季琛。”待对方看过来,萧樱道,“我去车里取一下东西。” 季琛道:“过来陪我坐会儿。” 萧樱:“……” 她脑门上顶着几个圆圆的黑点,不太情愿地挪动着小碎步过去,正琢磨要不要将话说得直白一些,便听季琛道:“你相信一个不喝酒的人会突然喝了酒开车载着最爱的人吗?” 萧樱懂了,季琛不是不好意思,而是无法言说。 尽管凭借着经验与直觉,萧樱认为季琛的父母很有可能是死于人为,却无凭证佐证,而季琛的心中想必也早有了答案,她坐下来,道:“季家可信奉神明?” “有言是,世间皆苦,轮回是羁绊,一切虚妄。也有言是,天地本真,生命可贵,万物有道。”萧樱看向季琛,“你愿意相信哪一种说法?” 季琛看着萧樱:“轮回洲不信神明,信圣女。” 萧樱讶然:“圣女?” “古书记载,这片地方自诞生起便存在一个诅咒,此地之人世世代代都要承受诅咒之苦,若有妄图逃离之人,在触及边线的一刹便会被灼烧成灰烬,直到圣女的诞生,这份诅咒才被破除,轮回洲中人才得以走出这片地方,故此地的所有人都只信奉圣女。” 萧樱沉思,道:“破除诅咒的代价是什么?” 季琛一怔。 萧樱挑眉:“你不知道?还是古书没有记载?” 季琛回神:“为何会这么想?” “这世上没有什么东西是不需要等价交换的,如果有,那背后一定藏着一个更大的阴谋。”萧樱双手向后撑着,腿伸直,望着满天星辰,“诚如你所言,这片地方的诅咒伴随着此地人的世世代代,这个诅咒从何而来?是阴谋,还是此地实为一座囚牢?无论是哪一种,要破除,又岂会是件易事?” “古书既对圣女有记载,又为何不记载破除的方法,让后人铭记圣女的伟大?若仅是一句轻描淡写,久而久之便会让后人没了敬畏之心,又何尝不是在潜移默化之中淡化了圣女的功绩与影响,人这一生不过数百年,这一代人记得,下一代记得,下下一代人呢?总有一天,后人会彻底遗忘这位对这片大地有着再造之恩的人,这究竟是无心之失还是有意为之?”对上季琛看过来的视线,萧樱不好意思地轻咳了一声,“可是我太阴谋论了?” 这也不能怪她,小小年纪的她就已看多了各种谋略,一听到点儿什么,思维总会有些不受控地发散。 季琛道:“你说的有道理。” 萧樱一笑:“我就是胡说的。” 季琛也跟着勾起了唇角。 父母离开的二十二年里,这是他过得最轻松的一个除夕,压在他心口的阴霾好似散去不少,明明在那次相遇之前他未曾见过她,可她就似有着什么魔力,牵动着他的心绪。 季琛很清醒,知晓这样的变化于他而言或许不是什么好事,可他却不想制止,他想看看这份无形的牵动最终会走到哪里。 * “往年的今晚过后三少都会将自己关在书房好几天,也不知这次会不会有不同。”霍书翰看着墓园的方向,眼里闪过一缕精光。 卫明阳道:“都这么多年了,哪能突然就不一样了。” 霍书翰笑:“这可说不好。” 齐钧道:“你们说,三少带萧樱进去,是何意?” 宋子炎道:“她是贴身保镖。” “你也是贴身保镖,那怎么不带你?”齐钧仅是单纯的疑惑。 宋子炎:“……” 卫明阳忽道:“霍玉最近是不是闲下来了?” “在度假。”霍书翰道,“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你或者说我们怎么想不重要,重要的是三少怎么想。” 两人跟打哑谜似的,听得宋子炎和齐钧一头雾水。 卫明阳冷嗤:“我就知道这女人会是个麻烦,当初就该……”余光瞥见走来的两道身影,他噤了声。 坐回到车里,萧樱发现了几人的氛围略带着些不正常,她淡然地弯了弯唇,靠着椅背,闭目养神。 行驶中,车内一片寂静。 霍书翰忽然回头,对季琛道:“三少,前方一千米处有设伏,可要返回墓园暂且歇一晚?” 萧樱猛地睁开眼睛。 季琛平静道:“该如何便如何。” 霍书翰瞥了一眼萧樱,点了下头,开始指挥起宋子炎来。 萧樱:“??” 季琛主动解释道:“每年的今日从老宅出来后我都会到这里陪一会儿父母,路线固定也好设伏,所以往返的路上,他们都会找机会 ,这事儿老爷子知晓,未阻止也是想看看各方会如何应对,对于他而言,若是连这点儿问题都解决不了,也不配成为继承人,这就是季家的生存规则。” “那……”萧樱嘴唇动了动,她想到宿依说过季琛没有家人,在这个特别的日子里,他应该也很想念父母吧,到了嘴边的话就这么咽了回去,她此刻看着季琛竟像在看昔日的自己,难免动了恻隐之心,想说点儿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会显得苍白,思索良久,最后只以一声轻叹告终。 季琛似看穿了她的心思:“觉得残忍?” “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季琛眼里微带着笑意:“都想听一听。” 意料之外的回答,萧樱勾唇一笑:“季公子貌似有些贪心。” “是吗?”季琛道,“萧小姐可愿满足?” “你是老板,自是可以的。” “怎么听上去好像有些不太愿?” “那是你的错误认知。” “愿闻其详。” 丝丝月光透过玻璃窗照到季琛的半边脸上,萧樱清晰瞧见他唇角微微上扬的弧度,眼里盛着的浅笑,以及轻松慵懒之姿,他的状态看上去好像并没有她以为的那么差。 “咳……”萧樱别过视线,“一个大家族里,若都想掌权,最终胜利的那一个人必定是踩着其他人上去的,无论他愿不愿,这都是必经之路。争,尚且有一线之机,不争,也落不得什么好下场。说起来,确实挺残忍,但其实我又觉得这些争夺可怜又可笑,终究不过是掌权者手中的玩物罢了。” 话音落下,萧樱收到了数双眼睛的注视,她眨了眨眼:“我说得不对?因为害怕失权,故迟迟不定继承人,冷眼旁观争斗不过是上位者的制衡之术。” 季琛道:“对。” “坐稳了。”宋子炎忽地出声,随之车子变得颠簸。 被晃悠了几下,萧樱稳住身子,拿过身旁的望远镜向外看去。 前方的路被车给堵死了,周围应该也埋伏了不少人,此地没有别的路可以走,他们若是下车,只会陷入对方的包围圈,而要在数辆车中间穿过,除非能将其中一辆毁去…… 萧樱不知季琛的计划,她想借机试试对方的强度,她向后看去,视线在卫明阳的脸上停留两秒,而后身子一晃就到了后座,扯住卫明阳往前一扔,对齐钧道:“待会儿你设法轰掉其中一辆车。” 齐钧蹙眉:“炸掉其中一辆,其他的也会受影响。” “就是要都毁了,到时他们就没了离开的工具。”萧樱打量了一下所在的车里,“就是不知这一辆能不能经得住对方的一轮火力。” 齐钧道:“你想做什么?” 萧樱眯起眼睛:“送对方一份大礼。” 季家这些年内斗不断,相互之间各种试探,却又要看在老爷子的面子上不做得太过火,导致很多时候他们行事都束手束脚,此刻看着萧樱,齐钧沉寂的血液莫名沸腾了起来,他瞥了一眼季琛,随后对宋子炎道:“在距离对方五米之处回转。” 季琛从始至终都没开口,直到那一声轰响中后座的车门打开又快速关上,待周围回归平静,萧樱已不在车上,他瞳孔一缩,忙向后看去,却未见着半分人影,他沉声道:“停车。” 霍书翰凝重道:“萧小姐是个有分寸的人,应该不会拿自己冒险,此般行为必是有把握,我马上联系隐在附近的人。” 季琛道:“我说,停车!” 9. 第九章 萧樱似鬼魅一般穿梭在敌方之间,所过之处,倒下一片。 此地之人过于依赖器械,对自身倒是不怎么看重,只要近了身,他们便难以反抗,萧樱正是算准了这一点,才让齐钧毁了对方的车,如此就算是断了其后路,成了瓮中之鳖。 轻松解决完这群人,萧樱站在路中间嫌弃地拍了拍手,眼里尽是轻蔑,就这也敢出来拦截。她一抬眸,见季琛急促而来,一愣,这气势汹汹的模样……来者不善啊,她下意识想溜,然身后漫天火光,已无退路,她淡然目视前方,脚却慢慢往一侧挪。 季琛沉声道:“去哪儿?” 萧樱脚一顿,缓缓看向站在不远处的季琛。 霍书翰看了萧樱一眼,又看向那一地的“尸体”,最后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季琛,识趣的选择远离“战场”,带着另外三人去做善后工作。 与这几人互不喜欢是事实,然此刻萧樱并不想单独与季琛相处,她嘴唇才刚动了动,哪还有那几人的踪影? 萧樱暗暗翻了个白眼,心中腹诽跑得真快。 总听旁人说季琛如何吓人,可萧樱所认识的季琛一贯都是温和的,且眼里还总会带着些笑意,与传闻相差甚大,不过当下她好像见到了那个存在于众人口中的季琛,他不言不语,仅是安静站在那方,便已有骇人之势。 萧樱这一生,上至君主,下至百姓,什么样的人都见过,都能应对自如,瞧着此时的季琛,她却莫名生了逃离的心,真是见鬼了。想归想,季琛还是她的债主呢,她能跑到哪里去? 萧樱深呼吸,上前,先发制人道:“刚刚情况紧急,未报备擅自行动违反先前霍书翰说的护卫职责,是我不对,但我不后悔,我对这个地方的了解都来自于大家的讲述,听下来只有一个很浅显的概念,我需要掌握这群可能存在威胁之人的详细战力,才可在今后更好地保护你的安全,我未听调令擅自行动,你可以生气可以罚我,但不能扣我的钱。” 若是开了这个头,以后有点儿什么问题都以扣钱相挟,两年后她还能如愿离开吗? 季琛:“……” 盯着那道沉默离去的背影,萧樱甚为不解,这是何意? 路通后,几人坐回到车里,萧樱的身边还是季琛,却与先前的氛围截然不同。 一行人就这么在诡异的气氛中回到庄园,车停稳后,季琛坐着没动,萧樱摸不准他的脾性便看向了霍书翰,霍书翰只是微微一笑,然后下了车,宋子炎三人默契跟上,她脑子一转,也跟着下了车。 车门关上的一刹,季琛的唇绷成一条线。 萧樱还没走几步,便听霍书翰道:“萧小姐,你的职责是贴身护卫三少的安全。” 萧樱点头。 “……”霍书翰扶额,“三少没有下车,你不可擅自先离开。” 萧樱:“……” 霍书翰道:“方才你未请示过三少便行动,这正是他生气的地方,不过他这个人对身边人很宽容,不会有很重的责罚,你跟他说说好话,说不准这事就算过去了,你无需害怕他。” 萧樱:“……” 霍书翰轻轻拍了下萧樱的肩:“去吧,三少在等你。” 萧樱回头看了一眼,在任性离开和返回去之间纠结了几秒,最终还是看在钱的面子上转身向回走,拉开季琛所在的那一方车门,脸上挂着假笑:“季公子,已经到家了。” 季琛缓缓睁开眼睛,就那么看着萧樱,萧樱的耐心渐渐见底,他终于动了。 萧樱对着季琛的背影翻了一个大白眼,真不愧是此地的太子爷,架子真不小。 季琛忽一顿足,萧樱猛地急刹,往后退了一步才站稳,她狐疑看向突然转身的季琛。 季琛道:“在骂我?” 萧樱眨了眨眼睛:“有吗?”她仅是在心里想一想而已,又没说出来,这人莫不是还能读心不成? “有。” 瞧季琛一副真有此事的模样,萧樱一时还真有些不太确定了,她无所谓道:“你说有就有吧。” 季琛看了她一眼:“你不应该跟我说些什么?” 萧樱一脸茫然:“我想说的刚才都已经说了。” 季琛沉默了,扭头继续往前走。 一直到回到屋中,萧樱都没再听季琛说过半个字,折腾了一晚,天都快要亮了,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却无半分睡意,脑子里不受控地去想季琛到底想要她跟他说什么? 一夜无眠,萧樱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下了楼,却一个人都没见着,她半眯着眼往沙发上一躺,随手捡了一个抱枕抱在怀中。 等啊等…… 两个小时过去,她才见宿依打着哈欠走来。 宿依惊诧:“萧小姐,你怎会睡在此处?” 萧樱缓缓起身,靠着沙发,懒懒道:“往常不都这个时间?” 宿依快步过去,小声道:“没人跟你说过吗?过年这段时间大家是自由的,不用再遵守那些规矩,三少也几乎都待在家中不会出去,你应该就更没什么事了。” 萧樱手动撑起眼皮:“还有这事儿?” 宿依点头。 “那我回屋睡觉去了。”萧樱起身,跌跌撞撞上楼,宿依生怕她摔了,跟在她后面,直到看到人进了房间才下了楼。 * 季琛一觉睡醒已经是中午了,他简单收拾一番,打开房间门,见书房外有几道鬼鬼祟祟的身影,他想了一想,抬步过去,顺着几人的视线望去,发出疑问:“在看什么?” 四人惊得僵住,机械地转过头。 霍书翰反应最快,摆出招牌式微笑:“三少昨晚睡得还好吗?” 季琛当然知晓几人凑在这里是因何,他看了几人一眼:“我没事。” 霍书翰道:“午饭已经做好了,要下楼吃吗?” “嗯。”季琛率先转身,到了餐厅,大家都落座了,他才问:“萧樱呢?” 霍书翰道:“据说昨晚没睡好,今早又不知可以随意起床,早早的就下来了,这会儿应该在补觉。” 季琛:“……” 饭后,季琛叫上霍书翰在庄园中散步,霍书翰说起昨晚之事:“那些人都只是晕过去了,没下杀手,看来萧小姐还是心善。”他也没指望季琛能给什么反应,继续道:“以她昨晚表现出的武力,可见平日在对战中还是收敛了许多,这样一个来路不明的人,三少当真决定要将她放在身边?” “若是一般人也便罢了,可她这身手,若真有心,怕是没什么人能拦住。”霍书翰担忧道,“她若真是被特意放过来的,届时恐会……” 季琛道:“她不是。” 霍书翰狐疑:“如何确定?” 季琛不语。 霍书翰道:“随着她一起来的那身盔甲和长矛至今没有研究出来自哪里,她起初对这世间的那些陌生也不是不可以演,若真是有心之人的培养,我担心……” 季琛挑眉:“她的真实能力让你害怕了?” 霍书翰轻咳两声:“咱们的情况容不得半点儿差错,先前我是觉得她就算是被派过来做些什么的,也成不了什么气候,可如今……” 季琛瞥了一眼萧樱卧室的方向:“一切照旧。” 意料之中的结果,霍书翰点头应下。 季琛忽道:“给她找几本关于情感类的。” “嗯?”霍书翰一脸茫然,“?” “嗯。” * 萧樱睡醒已是傍晚,她神清气爽下楼,见霍书翰坐在沙发上看电 脑,而他的面前堆着一摞书,她不感兴趣地收回视线,向着厨房而去。 “萧小姐。”听到轻唤,萧樱脚下一顿,回身。 霍书翰道:“这些书是我特意为你找的,正好你近期没事可以翻阅一下。” 萧樱瞥了一眼,没当回事:“放那儿吧。” 她填饱肚子,在小楼附近晃悠了一圈,回屋时路过客厅,想到什么,脚跟一转,坐到了沙发上,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本,看了眼封面,眉心一蹙:“这怎么看着就不是什么正经书?”难不成是季琛嫌她太正经了,特意让霍书翰找这些书来给她学习的? 萧樱满心疑惑抱着这一摞书回了房间,闲来无事拿起其中一本坐到了阳台的摇椅上。 这一坐,就是几个小时。 萧樱从书中抽离时已是深夜,她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恍然,原来是怕她无聊,特意送这些东西来解闷的,不愧是管家的定位,还真是面面俱到。 就是不知这些是他自己准备的,还是季琛吩咐的。 第二天午后,阳光正好,萧樱捧着一本书坐在庭院的秋千上,久了便眺望远方一会儿,偶见宿依在摆弄花草,她放下书走过去,蹲下身好奇道:“不是说这些日子算是放假?” 宿依笑着道:“闲来无事,活动活动。” “那你怎么不来找我玩儿?” “瞧你在看书,便没打扰。” “我这是无事才会看,要是有人陪我说说话,解解闷,那些书就无用了。” 宿依眨了眨眼:“这样啊……” 萧樱扯了一根草拿在手里把玩:“你对霍书翰了解吗?” “他聪明,又很会看事,三少不在,大家都以他的命令为主,算是三少身边较为重要的存在。” 宿依对这个人的评价几乎全是优点,萧樱打断道:“不是说他的能力,说他这个人的性情。” 宿依满是不解。 萧樱起身返回,拿起秋千上的书再到宿依跟前,将手中书递过去:“你说他好端端的干嘛给我很多这样的话……?” 这些东西她看着还挺有意思,可她也没对谁说过她对这些感兴趣,平白无故给她这么多,加之此人心眼颇多,很难让她不多想这个人是不是又在算计什么。 宿依随手翻看几页,好巧不巧的,正好看到了一些亲密戏,她赧红着脸将书还给萧樱,小声道:“你若好奇,何不直接问他?” 萧樱将书放在双膝上,下巴靠于其上,双手抱着腿,看向宿依:“问他就会说实话?” 宿依嗫嚅道:“应该会的吧,他人还挺好的。” “好?”萧樱轻笑,一个心眼堪比鬼的人,居然还能被发好人卡,她捏了捏宿依的脸:“怎么谁在你眼里都是好人?” 宿依低垂着头没说话。 萧樱拿过她手里的工具往旁边一放,带着她走向秋千:“陪我坐会儿。” 坐下后,萧樱扶着一侧的藤,偏着脑袋看旁边:“你身边有没有发生过什么有趣的事?” 宿依摇头,失落道:“我的生活一板一眼,充满着教条,身边的人都是经过特殊挑选的,只会服从家族的命令。” 这跟那些古板家族里的大家闺秀没差。萧樱轻叹:“那现在的你开心吗?” 宿依点头:“在这里没人伺候,还需得照顾他人,但我却是自由的,不用再一言一行都被看管着。” 萧樱轻声道:“开心就好。” 安静了一阵,宿依忽道:“萧小姐……” 萧樱无奈道:“叫什么萧小姐,叫萧樱便是。” “……萧樱。”宿依的声音细若蚊蚋,“那天,我们煮的汤圆三少好像吃了。” 萧樱以为她听错了,靠过去:“你说什么?” 10. 第十章 宿依深呼吸两下,轻语:“我们当时没有收拾剩下的,等我想起来时已经过了凌晨,刚好也睡不着就去看了一眼,发现少了一碗,我还以为哪位佣人饿了吃的,我担心对方吃坏了肚子便打听了一下,结果是只有三少进去过。” 萧樱反应了两秒:“他喜欢吃冷汤圆?” 宿依一愣,扶额:“三少应该没有自虐倾向。” “哦。” 宿依眨眨眼睛,反应如此平淡? “你不觉得三少太反常了吗?”宿依道,“过往别说冷的了,就是煮成花端给他,他也不会动一下。” 萧樱悠悠道:“这说明什么?” 宿依嘴唇微动。 萧樱又道:“说明在这个地方,你们都当他是主子。” 宿依小声道:“他确实是主子。” “看吧。”萧樱笑了下,“这也不能说是你们的问题,如果过于随和,容易让下面的人生反心,如今反心是没了,可他也很孤独。”在这一点上,她还挺能感同身受的。 宿依不解:“孤独?” 萧樱挑眉:“你们谁敢将我做的那玩意儿端去给他?” 宿依:“……” 萧樱捏了捏她的脸:“此为症结所在。” 宿依抿了抿唇:“我以为……” 萧樱好奇道:“以为什么?” 宿依摇了摇头。 萧樱懂了点儿什么,看向前方平静道:“宿依,你自幼生活的环境应该告诉了你,这世上除了自己谁都靠不住,父亲眼里你不过是一件有利用价值的商品,母亲依附父亲而生存,也就成了你悲剧的最大推手,有血脉相连之人尚且如此,更别说是外人,所以别对任何人抱有太大的期待,尤其是以爱为名。” 自古以来,一个“爱”字,不知葬送了多少少女。 宿依羞愧地低下了头:“我知道了。” * “防备心还真重。”霍书翰看向对面的季琛,好奇道:“三少除夕那天回来真去吃了萧樱煮的汤圆?没闹肚子?” 季琛懒懒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霍书翰耸了耸肩,揶揄道:“看来那些书对她而言起不到什么作用,不过我确实有些好奇……”他看着季琛:“你让我给她找那些书,究竟是何用意?” 季琛道:“她情感意识淡薄,容易吃亏。” 霍书翰挑眉:“只是如此?” 季琛从窗口望出去,不语。 “老爷子要送人过来,这事儿要不要跟她说一声?”霍书翰看向庭院中。 季琛安静了好几秒,才道:“不用?” 霍书翰道:“看老爷子的那意思,这女孩可是要跟你联姻的,跟以往那些送来的不同。” 季琛道:“没有联姻。” 霍书翰笑:“可你也没法拒绝,不是么?” 季琛沉默了。 “据我所知,女孩子可是很敏感的,这处地方若是叫外人住了进来,很多我们心照不宣的事情恐就保持不住了。”霍书翰颇有些幸灾乐祸,“三少你可要早做打算才是。” 季琛脸色微沉:“你很闲?” “放假嘛,可不就是闲。”霍书翰嘴上这般说着,身子却是很实诚地开溜了。 季琛注视着庭院中,似沉思,又似发呆,忽而站起身。 * 宿依陪着萧樱待了一会儿便回了屋中,萧樱其实很不喜欢成日搁那么一片小地方里待着,她宁愿裹着厚厚的羽绒服也要感受自然之景。 肩上忽而一重,萧樱回眸,见霍书翰坐于藤椅上,她瞥了一眼肩上的毯,视线回到了霍书翰身上,挑眉道:“霍公子这是太闲了?” “萧小姐醒来也有一段时日了,我们还没好好坐下说过话吧?”霍书翰答非所问,“天气正冷,在外时还是多穿些为好,别休个假还感冒了。” 萧樱若有所思。 霍书翰道:“那些书,萧小姐觉得如何?” 萧樱悠悠道:“不过就是打发时间的一些乐子,霍公子希望我给出什么样的回答?” “你随意就好。” 随意?萧樱笑了,以眼前这个人的心眼,当中必暗藏坑,怎可能会是真的随意?她淡淡地“哦”了一声。 霍书翰:“……” 萧樱奉行敌不动我不动的原则,她倒要看看这个霍书翰搞什么名堂。 霍书翰忽而一笑,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萧小姐觉得季家如何?” 萧樱靠着秋千,浅浅晃悠着:“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霍书翰道:“真真假假,说是真话也不一定都为真,那要看萧小姐愿意告诉我真话还是假话。” “一般要说起一个家族如何,必定离不了人。”萧樱抬眸往上望了一眼,“季家我也就认识一位季公子,他看上去是个还不错的老板,而其他人……”她顿了一下:“未曾见过,不予评判。” 霍书翰笑着摇头:“萧小姐倒是谁也不得罪,可见以前也是见过不少此等场面,接受起来怡然自得。” 萧樱但笑不语。 霍书翰揉了揉眉心,抬头看了一眼楼上,竟觉萧樱和三少在某些程度而言算是同类人。 莫非这就是三少对她另眼相待的原因? “前段时间,老爷子看中了一位姑娘,年后就该住到此处来了。”霍书翰道,“老爷子对她很满意,如果不出意料,她应该会是未来的……三少夫人。” 萧樱茫然道:“我签的契约是保护季公子。” 霍书翰不解道:“这有何关联?” “没关联你跟我说什么?” “我这是在提醒你。” “我这个人很守信的,当然也没有什么多管闲事的癖好。”萧樱转念一想,“你是想让我腾出房间?”不等霍书翰回答,她点点头道:“既是这种关系,那肯定是希望可以住一起的,那我接下来住哪里?是要搬去你们那一栋小楼吗?那里还剩的房间多吗?我能自己挑不?” 霍书翰嘴角抽了抽:“你不觉得是她抢了你的东西?” “那就不是我的,何来抢?”萧樱有些伤心道,“终究不过是寄人篱下。”看来两年后得先买一套房子,也不知此处的房子是何价,到时能不能买得起,还剩一千万,真的能生活吗? 霍书翰看着萧樱莫名觉得头疼,也不知这女人的脑子是怎么想的,智商跟情商完全不在一个 层面,他只好挑明道:“我给你那些书,是为了让你发现那天三少因何生气。” 萧樱一愣,随后搜索了一圈这些天看过的内容,猜测道:“他突然犯病了?还是他想吸引我的注意力,是觉得我对他这个雇主不上心?”她摇头、叹息:“真是难伺候。” 霍书翰:“……” “不过我的职责不是只负责保护他的安全吗?”萧樱狡黠道,“如果有其他附加的东西,那得加钱。” 霍书翰无奈一笑:“萧小姐很缺钱?” 萧樱轻笑:“霍公子会嫌钱多?” 霍书翰自幼便是巧舌如簧,遇到油盐不进的萧樱,竟也生了秀才遇到兵的荒谬感,兀自闷了会儿,道:“萧小姐以为,那天三少的态度是因你私自行动?” 萧樱轻挑了一下眉:“这不是你说的?” 霍书翰闭眼深呼吸,睁眼:“在这里其实大家都很自由,你与宿依走得近,应该能看得出,就连她都没有太多的约束,更别说是跟在三少身边的人,其实他真正不快的不是你的行动,而是你的行动里忽略了太多太多不可控的因素,简而言之,在那并非绝境的情况下,你不应不顾自身安危行动。” 萧樱一怔:“是这样?” 见她终于有了反应,霍书翰舒坦了,微笑着点头:“就是这样。” 萧樱嘀咕:“这么点事儿明明可以直说,却非要叫人猜,还真是别扭。” 霍书翰摇摇头:“这世间之事,并非全都能直言。” 萧樱嗤了一声,没搭理他,思忖须臾,她起身回到屋内,看了眼桌上那堆成小山的,她心头冒出了一个特诡异的想法——这些书真的是霍书翰找的? 萧樱摆了摆头,还是先解决眼前事,霍书翰做这些是希望她去认错?季琛对这件事很介怀?那会不会影响到契约?他不会耍赖吧? 在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她独自一人,对上这样的巨头,貌似有些吃亏啊。 要说季琛这个人也是莫名其妙,都一个多月了萧樱也没看懂他,不过想要什么不明说要人猜,猜到了也不会有表示,猜不到还会甩脸色,倒是挺闷骚的。 * 晚饭过后,萧樱思前想后,走进了厨房。 半个小时后,她端着一碗莲子羹走到季琛的书房外,轻叩房门,听到里面传出一声沉闷的“进”,她推门而入。 季琛低头看文件,随着萧樱的走近,他感知到了不同的气息,遂抬起头。 萧樱瞥了眼他桌上的一堆东西,微微一笑:“不是说过年这段时间不忙工作的?季公子这是?” 季琛道:“闲来无事,看看。” 萧樱将莲子羹放到桌上:“刚看你没吃什么东西,特意做了点儿给你送来,要尝尝吗?” 她刚跟厨房的人打听了一番,得知季琛不喜甜食,才刻意做的,别问,问就是她不痛快,别人也别想痛快。 莲子羹冒着热气,清香飘散。 默了片刻,季琛道:“你做的?” 萧樱点头:“我老家的做法,甜而不腻,香气怡人,好看也好吃,你尝尝看喜不喜欢,如果不喜欢……” 季琛道:“为何突然做这个?” 11. 第十一章 还能是什么? 萧樱默默翻了个白眼,还不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她能屈能伸行不? “咳……”萧樱脸上堆砌起假笑,“刚不是说了,看你晚饭没怎么吃才想着让你尝尝我家乡的味道。” 季琛看着她:“萧小姐喜欢装傻?” 萧樱恼了,瞪了季琛一眼,拉开面前的椅子坐下,烦闷道:“季公子聪慧过人,岂能不知我的来意。” 季琛端起莲子羹:“没有人能完全猜透他人的心思,世间许多误会都由不明说而产生,就好比当下,我可以理解为萧小姐的道歉,也可以认为是萧小姐多日不见我,以此为由来寻……”他看向萧樱:“萧小姐以为呢?” 萧樱脱口而出:“当然是道歉。” 季琛浅浅一弯唇,抿了小口莲子羹,放下,道:“你的过往无人知,自然大家也不懂你的行事风格,你若什么都不说便贸然行动,会叫其他人来不及反应,倘若你因此而陷入险境,倘若此事本有更好的方案,并不需要你冒险去解决……” 萧樱打断道:“我知道我的行事过于自我,一时还没能适应身份,季公子放心,往后我会注意的。” 季琛一怔,无奈笑了下:“我没有责怪你。” “那就多谢季公子的心胸开阔了。” “我是……”季琛意味不明看向萧樱,“担心你。”说完似意识到这话有些不妥,找补道:“我身边的人,不需要拿命去拼。” 萧樱因他前一句紧绷起的心,随着后一句而松懈,她微微一笑:“可见季公子确实是一位不错的老板。”她站起身,瞥了一眼被安静放置在一旁的莲子羹,提醒道:“莲子羹热的才好吃。” 季琛不喜甜食,可他却在萧樱离开后,吃完了整碗,说不出有什么特别的味道,但好像比过往的任何东西都要可口。 * 过去短暂的一生,萧樱都处于忙碌之中,到了这前路未明的陌生世界,她彻底远离曾经压在肩上的责任,难得松快。 或许是宿依最初对她表现出的善意,也或许是宿依是她在此地唯一能说上话且言语无需斟酌之人,空闲下来的日子,她与宿依待在一起的时间最久,宿依为她讲述所见所闻,而她也会将幻月国的一些趣事换一种不被怀疑的方式讲出,两人之间的关系越发亲密。 除夕这天,萧樱用过早饭又去找宿依,却难得没见到人,问过其他人才得知宿依被叫走了,她只好独自在附近转悠。 奇怪的是,直至傍晚都没回来,萧樱觉察不对,至书房找季琛也没见着人,带着疑惑转身下楼,见霍书翰走来,身边还跟着一位年轻靓丽的女孩,看上去年岁不大,穿着精致贵气,栗色长发微卷,大大的眼睛,巴掌大的小脸,面带着微笑,端庄大方,明眼一看就是出自大家族的小姐。 霍书翰主动为两人介绍:“孟小姐,这位是萧樱,是三少的贴身保镖……萧小姐,这位是孟家的小小姐孟知媱,自今日起,会住到咱们这儿一段时间,她……” “我知道。”萧樱微笑道,“季公子的……未婚妻。” 霍书翰一怔,欲解释,却见萧樱已走远。 孟家、季家,轮回洲五大世家其二,原本几大世家处于相对平和的局面,若是孟季两家联姻,这份平衡怕是要破了,而季琛若能与这位孟知媱联姻,他在季家的地位便可更加稳固,季老爷子忽有此般行为,倒是有些令人意外,这季老爷子究竟在打什么算盘。 萧樱漫无目的走在庄园中,不知不觉就到了地下演武场,她随手挑了一把看得顺眼的枪,十弹连发,直中靶心,她举着枪对着靶心呆愣住。 自己这是怎么了?莫名的心绪浮躁。 季琛得了孟家相助,他身边便不需要再有人贴身保护,她就可如愿离开此地到外面去走走看看,这是好事,可她似乎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开心。 萧樱一时想不通自己这莫名的情绪来自哪里,她以各类器械发泄,终纾解了几分,转过身,与不知在此处站了多久的季琛对上视线,她一怔,心头那刚压下去的邪火又升了起来,此刻莫名有些不太想看到季琛,扭头欲走,季琛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听说你来了这里,瞧你刚刚的练法有些冒进,是心中有不快?” 萧樱回身,淡淡一笑:“没有。” 季琛上前一步:“想练什么?我教你。” “不必。”说罢,萧樱欲走,季琛又道:“孟知媱住进来,是老爷子的意思,已安排她住在了一栋空置的小楼,不会造成什么影响。” 萧樱笑了:“季公子说的这番话,可是会叫人误会的。” “不重要。”季琛深深看着萧樱。 萧樱沉默。 季琛接过她手中还未放下的箭,放置于一旁,看着她的眼里微带着些笑意:“因为孟知媱不痛快?” “没有。”萧樱的语气透着不耐。 “霍书翰说你是见了她之后才到的此处。” “你怎知这不是我本来的计划,只是来的途中见了个人而已?” 季琛的唇角弯起轻浅的弧度:“不是便好,毕竟她还应会在此处住一段时间,若是你的反应太强烈,这可就不好办了。” “有何不好?”萧樱上前一步,“你可放我离开,如此便能两全。” 季琛微眯了下眼:“萧小姐想要毁约?” “这段时间的报酬你不用支付,你那辆被毁的车……给我两年时间,我会如数奉还,如此季公子便可不用担心我的存在会对你有什么影响,你也可以按照计划去拿你想要的东西,如此两全之策,你觉得如何。”萧樱微笑看着他。 “不如何,我也没有计划,契约时间未到你都得待在这里,除非……”季琛审视萧樱,“萧小姐想要赖账。” 萧樱:“……” 她经历过沙场,见过形形色色的人,自认为在看人方面还是很不错的,可面对季琛,她过往的一切经验都失了效,她看不懂这个人,更摸不准他的心思,而他似乎也从不屑于解释什么,他的行事只为己心无愧,全然不在意旁人眼光。这是一个心思极为深沉之人,喜怒不形于色,情绪内敛,就算是笑也代表不了他愉悦与否。 季琛细观萧樱半晌:“萧小姐怎么不说话?” 萧樱回神:“没什么好说的。” 季琛忽问:“你想要的是什么?” 萧樱不加思考便脱口而出:“自由。” “之后呢?” 之后?萧樱还真没想过。 此后几天,萧樱的脑子里一直盘旋着这个问题。 * 这天,季琛外出没带萧樱,她坐在院中看,身前光影忽然暗下来,她平静地抬起头,对上了孟知媱的笑颜,她一言未发移开目光。 孟知媱并不介意她的冷淡,坐到她边上,偏着脑袋看她手中拿着的书:“萧小姐喜欢看这样的?” 萧樱淡淡道:“闲来无事,打发时间。” “我来了几天,阿琛都将你带在身边,听他们说你是他的贴身保镖,辛苦你了。”孟知媱道,“阿琛这个人冷冷的,跟他待在一块儿,一定很不舒服吧?” “各取所需罢了。”萧樱的语调很平静。 孟知媱眨了眨眼睛:“阿琛这个人其实不吝啬的,你毁了他的车也非是你的本意,照理说,他应该直接让人将你扔远些才是,可他不仅带回了你,还以所谓的契约将你留下,这倒是有些出乎意料,我想一定是你身上有着什么吸引他的东西。”她又一次看向萧樱:“萧小姐,你真的很特别。” 萧樱依旧不咸不淡道:“多谢。” “萧小姐可知阿琛近日在忙些什么?”不等萧樱说话,她又道,“他应该没有告诉过你,下个月是他奶奶的忌日,季家尤为看中,每年都会提前许久筹备。” 萧樱笑了笑:“这么说来,老爷子还挺痴情。” “痴情吗?”孟知媱笑,“可是季家嫡系三支中只有阿琛的父亲是老夫人所生,剩下的三叔二叔都是别的女人所生。” 男人三妻四妾在幻月国中属常规,像她父亲那样一生只有一位妻子的少之又少,她也曾见过有些大家族当中妾室颇多,但若要家族安稳,还需得给与主母绝对的权益,不可乱了规矩,故萧樱在听到老爷子那些儿子都是不同的人所生,并没有太大的反应,不过…… 萧樱转眸:“另外两房都是续弦?” 孟知媱摇头:“明媒正娶的,只有老夫人。” 萧樱道:“那你先前的说法不对。” 孟知媱挑眉:“愿闻其详。” “要论嫡系,只能算季公子这一脉,其他的都是庶出,至于别的,都是旁系罢了。”萧樱摇摇头,“如此看来,这老爷子也是个糊涂的,此般待亡妻后人,又有何颜面祭奠亡妻?” 孟知媱一愣,随后笑了:“这说法倒是有些意思。” 萧樱看着前方不再说话。 孟知媱忽道:“你独自出去过吗?” 萧樱看了她一眼,还是沉默。 “索性我也无聊,带你出去走走如何?” 萧樱直言不讳:“我的任务只是保护季公子。” 孟知媱笑:“我不需要你保护,但我想你陪我出去走走。”她忽而凑近萧樱,小声道:“我可以给你钱。” 萧樱轻笑:“然后卖了我?” 孟知媱扑哧一笑:“萧小姐的警惕心还真高。”她将自己的手机递给萧樱:“不然你给你的季公子打一个电话问问,看能不能跟我走?” 12. 第十二章 “喂?” “阿琛,我想带萧小姐出去走走,能不能跟你借一下她?” “她愿意?” “只要你放人,她有什么不愿的?” “别去危险的地方。” “放心好了,怎么带出去的,我一定好好的将人给你带回来。”说完,孟知媱挂断通话,对萧樱微笑道:“他同意了,阿樱愿意陪陪我吗?”说罢,她眨着大眼睛,委屈巴巴地望着萧樱。 孟知媱住进来的这些日子,整个庄园一切照旧,大家待她虽客气,却也透着生分,而她看上去也是一位颇具涵养的大家小姐,性格还不错,也不娇柔,但在这里想必也没有几个人是真的在意她这个人,而大多都只是看在她的身份上,才不得不给她一些尊重。萧樱认为,真要论起来,她的处境其实比这位孟小姐更糟糕,不过正因她背后空无一人,所以她无需顾忌太多。 面对这样一张可爱又执着的面庞,萧樱轻叹:“随你。” 孟知媱开心地抱了萧樱一下:“我就知道善良漂亮的阿樱不会拒绝我的。” 萧樱一僵,推开孟知媱,往旁边挪了挪,还警惕着孟知媱会再次扑过来。 孟知媱凑过去,却没再贸然动作,她好奇道:“阿樱这是不适应还是讨厌有这样的触碰?” 萧樱觉得别扭,但她没说,仅是纠正道:“我叫萧樱。” 孟知媱点头:“我知道。” “还请唤名字,或者萧小姐。” 孟知媱嘴角一垂:“我就是想跟你交个朋友,你真的很讨厌我吗?” 她的语气软软糯糯,又长着这么一张天真无邪的脸,睁着一双委屈巴巴的眼睛,此般模样,还真叫萧樱难以说出重话来,她起身往屋里走。 孟知媱快步跟上:“等等我……啊!” 萧樱脚一顿,犹豫了两秒,回身,见孟知媱捂着脚蹲在地上,她微微蹙眉:“孟小姐,我不知你接近我的目的是什么,但你今日的种种行为已经对我造成了困扰,如果你实在是无聊了,以你孟家小小姐的身份想必也不缺陪你解闷的人,还请不要再继续这些毫无意义的行为。” 孟知媱敛下神色,缓缓起身,站到萧樱的跟前,卸下一切伪装,道:“如果我说我真的只是想跟你交朋友,你信吗?” 萧樱提醒:“这是我们第二次见。” “第一次就想了,但我怕太突兀,且看你当时的模样似乎并不想跟我有任何牵扯,甚至连情绪都没有,我退缩了。”孟知媱忽而一笑,“今天我鼓足了勇气才走到你的面前,不成想竟还是搞砸了。” 萧樱看了她一眼:“理由。” “没有理由。” “你觉得我会信?” “我也很想问一句这到底是怎么了。”孟知媱勾唇,“或许时间会给我们答案。” 萧樱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 孟知媱追上去:“这些你可且先不信,但我说的是真的,今天我希望你可以跟我一起去一个地方,可以吗?” 微风吹起了衣角,也吹散了声音。 * 大家族里的小姐,非独女的情况下,大多都是培养出来助力家族的,孟知媱也不例外,她表现得娇俏活泼未受过规训的样子,看上去天真无邪,可萧樱又知生活在那样的环境里,没有人会是真的小白兔。 坐在车里的萧樱,一路都在推测孟知媱这般缠着她,究竟是在铲除异己,还是别有所图……她无钱无权无势,对方想从她身上得到什么?总不能她来自外世界的身份被发现了,要抓她去做研究,或者逼问什么吧? 眼下看来,季琛和孟知媱是一伙的,莫非此事是季琛背后授意的? 季琛早已对她有了怀疑? “到了。” 孟知媱的声音落下,萧樱自思绪中抽离,她顺着车窗看出去,映入眼帘的是一栋古朴大楼,乍一看没什么独特。 “呐。”听到声音,萧樱转眸看去,见孟知媱递过来一块狐狸模样的面具,可覆住上半张脸,她面露狐疑之色。 孟知媱解释道:“这地方鱼龙混杂,进入者皆不可以真面目示人,这是规矩。” 萧樱接过狐狸面具:“你来这里做什么?” 孟知媱只是微笑。 萧樱识趣没再多问。 下了车,孟知媱走在萧樱的边上,轻声道:“我就是带你来玩玩,放轻松。” 萧樱瞥了她一眼:“我不负责你的安危。” “这地方我常来,背后的人是个有本事的,在里面没人敢闹事,就算有不长眼的,也会很快被清理,可以放心玩儿,不过……”孟知媱稍稍一顿,“出了这地儿就得小心了,有的在里面玩不起又不敢闹事的,离了这地界会寻衅报复,但那不过就是些杂碎,翻不起什么风浪来,所以放宽心,今天带你出来就是为了让你玩得开心,其他的一概不重要。” 萧樱目视前方:“这是他的意思?” “我的意思。” 萧樱不再说话。 一行人刚踏进大厅,服务生便上前来问:“欢迎几位到来,请问各位贵客是要玩儿些什么?” 孟知媱递过去一张卡,服务生的态度更恭敬了两分:“还请几位随我来。” 他们被带进了五楼的二号房,服务生安顿好毕恭毕敬退了出去。 孟知媱坐到落地窗前的椅子上,向外望出去:“阿樱如今对季家了解多少?” 萧樱一言未发。 孟知媱自顾自道:“季家对于阿琛而言,就是一座囚牢,不争是死,争才有一线生机,老爷子看似站在阿琛这边,可事实上,他站的并不是阿琛,而是他需要三方都有相斗的资格……其实简单来说,就是季老爷子还不想放权,只有底下的子孙互相争斗得厉害,他才能安心。” “你跑到这里来,就是为了说这些?”萧樱微微抿了一下唇,心道,还是说你是来彰显你与他之间的关系有多亲密? 孟知媱笑着转过头:“我想很多东西阿琛都未带你看过。” 萧樱兴致缺缺。 孟知媱倒也不介意,她接过随从递过来的茶,同时给了对方一个眼神,对方领会退下。 半小时后,随从回来在孟知媱耳边轻声说了几句,她微微点头,挥手示意其退下,微笑看向萧樱:“机会来了,阿樱随我来。” 服务生带着几人进到三楼的 一间房中,房门推开的一刹,萧樱见到了另外一番天地,此地纸醉金迷之相,比起幻月国那些青楼里也毫不逊色,她不适应地蹙起了眉。 孟知媱靠近萧樱:“阿樱想不想去玩玩?” “不想。”萧樱习惯性环视四周,“你要是有正事就尽快办,没正事我就要回去了。” 孟知媱挑眉:“阿琛将你给我了,今天你的时间是属于我的。” 萧樱若有所思,没再有言。 孟知媱拉着萧樱穿过人群,奈何人多,两人散了,萧樱正好想找机会溜走,也便随着人群而动,最终她被推搡到了角落,被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一人撞了一下,刚要倒向一侧,腰间一紧,她心一沉,竟然还有敢占她便宜之人!她反手拽住那人,却被对方反手握住,熟悉之感自心底而生,她转眸看去。 昏暗之中,萧樱对上了一双幽深的瞳孔,只一眼她便认出这是季琛。她眸光闪烁,说外出有事,原来是到了这样的地方,难怪今天没带她,敢情是不太方便。孟知媱该不会早已知晓了此事才会来此的吧? 这算什么? 捉未婚夫的奸? 萧樱眸光闪了闪,嘴唇微动,话还未出口便被季琛手动闭麦了,微带着些凉意的手与呼吸相触,渐生温意。 季琛微微弯下腰身,在萧樱的耳边轻声道:“别说话。” 不知是现场的氛围太躁动,还是两人相隔太近,萧樱的心好似乱了一拍,温热流窜于全身,体温在攀升,她猛地推开季琛,动静引来周遭人的注意,然都仅是淡淡看了两人一眼,仿若见怪不怪,又将注意力投射到了别的地方。 有了这一“意外”,接下来萧樱全程不在线,直到一声枪响,她被带离原地,才从恍惚中回过神来,她当即进入备战之态,却被季琛拉至了身后,她看着挡在面前的那道身影,眼底划过一丝莫名的情绪。 周遭人影浮动,全都戴着各种面具,除特别熟悉的人外,难以察觉出身边站着的究竟是谁,也正是因此,给了对方可乘之机,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场内有人心生惶恐,也不乏有胆子大的人,身体里的每一块肌肉都在诉说着兴奋,唯萧樱在冷静下来后,心底升起了一抹怪异感。 她是季琛的贴身护卫,常理而言发生这样的事情,应是她护在季琛的身前,事实却恰恰相反,这一场变故从头到尾,季琛都牢牢将她护着,他们俩的角色好像被互换了般。 很多事情萧樱懒得想,这不代表她不会想。 季琛究竟想要做什么? 动乱并未持续太久,很快此地保镖便控制了事态,当厅内的光亮起,萧樱才发现场中已经死了十几个人,她总觉哪里有些不对。 孟知媱突然缠上她又带她来了这样一个地方,又在此地见到了季琛,而不过几分钟的时间,同一片屋檐之下,就有十来人丢了性命,一切的一切,未免太巧了,就像是被算计好的。 这背后的人究竟是季琛还是孟知媱?抑或是两人合伙演了这么一出戏。可是为何要叫上她,却又不让她动手?是怕她坏了计划,还是别有计较? 萧樱反复看了季琛好几眼,惹来季琛低语:“可是有什么想说的?” 13. 第十三章 离开时,萧樱站在季琛的车旁犹豫片刻,脚跟一转,走向了孟知媱,孟知媱眼底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外,她瞥了季琛一眼,唇角微微扬起,自来熟地拉起萧樱,一脸后怕道:“幸好你没事,不然我真不知应如何跟阿琛交代。” 萧樱抽回自己的手,淡淡道:“孟小姐,别演了。” 说罢,她转身上了车。 孟知媱冲季琛耸了耸肩,跟着上车,摆出她那招牌式无辜脸:“阿樱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会,还是被里面发生的事情吓到了?都是我的不是,应该先问一问的。” 萧樱不想争辩什么,她瞥了孟知媱一眼:“能安静会儿吗?” 孟知媱一怔,睁大眼睛点点头。 萧樱闭上了眼睛,孟知媱瞅了她一会儿,拿出手机。 就这么回到了庄园,萧樱下车发现季琛已经等在了主楼前,而方才还好好的他,这会儿身上竟出现了大大小小的伤,她微微皱眉,错身而过,回了屋。 * 深夜褪去喧嚣,萧樱平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天花板,浮躁的心绪也渐渐平稳了下来,开始回忆这紧张又刺激的一天。 季琛外出不带她,安静了几日的孟知媱突然找来,举止奇怪,言辞莫名,随后带她去了那繁杂之地,莫名发生动乱遇见了季琛,而季琛又将自己弄得一身伤…… 萧樱结合种种推测,今日的一切应该都是季琛所设的局,其目的自是为了清除异己,只是为何要带她去见到那样一幕? 若这一切都是季琛的计划,那么孟知媱带她过去是否也是计划的一环,他想要得到什么样的结果? 只是想让她见一见这个世界的残酷,还是别有目的? 萧樱不想多想,可当前发生的一切让她不得不想有些事,甚至于就连问都不一定会有正确的答案。她是一个成年人,早已过了天真的时期,她深知季琛带她回来并非是善心。 两年前,刚开始觉得这个时间没有什么问题,可如今这才不到半年,她便已厌倦了。 “咚咚咚……”房门被敲响,萧樱看过去。 孟知媱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萧小姐,我可以进来吗?或者你选一个地方,有些话我想跟你说。” 萧樱沉默了一阵,起身开门,走出,平静道:“走吧。” 两人走向花园,萧樱寻了一把藤椅坐下,目视前方,语调无波无澜道:“想说什么?” 孟知媱坐到另一端,大方看向萧樱,开门见山:“听他们说萧小姐是聪明人,想必已经看出了今日那地方的异样,没错那就是阿琛设计的,而他之所以没带着你,一是因那地方鱼龙混杂,而你又不太熟,若刚接触就参与这样的大计划,恐会有些不太适应,带你过去,是我个人的意思,与阿琛无关,方才他已经骂了我。” “刚听说你的时候,我对你很好奇,真正见到人时,我依然这么认为。”孟知媱微微一笑,“我能够看得出,阿琛很在意你,你虽是名义上的保镖,可一旦有危险的场合,他从不让你涉及,但我觉得他这样并非是一件好事,你能力很强,应做那遨游天际的鹰,而不应困于这一方之地。” 萧樱一怔,转眸看去。 “阿樱这般看我,我会误会的。”孟知媱恢复她过往的俏皮。 萧樱微微抿唇:“你是他的未婚妻?” 孟知媱点头:“名义上而言,是的。” “你说他在意我。” “嗯。” 萧樱失笑:“那你还真是大方。” 孟知媱恍然,无奈一笑:“阿樱误会了,我跟阿琛只是合作关系,其实我们认识蛮久了,都清楚对方是什么样的人,他也到了这年龄,季老爷子要保持季家三足鼎立局势就必定会给他安排一个背景强势的人,与其外人进来束手束脚,还不如熟人好办事。”她眨了眨眼:“你说对吧?” 居然是这样的…… 萧樱狐疑:“以我的了解,老爷子虽是要保持三方平衡,却也不会让事态脱离他的掌控,你若真与季公子私下是这样的关系,他应不会同意这桩事,除非……” “果真聪明,一眼看出问题所在。”孟知媱道,“我们的交往很隐秘,外人并不知,且我是有爱人的。” 萧樱又一怔。 孟知媱表情微变,看向前方:“你来的时间短或许不知,季家所有人的婚姻都系在老爷子一人身上,而他从不让真正的有情人在一起,一旦被发现,另一方非死即残,也正是因为我有了爱人,老爷子最终才定了我。” 这是什么奇怪的言论?萧樱蹙起了眉。 “阿樱,在季老爷子的眼里,他不允许子孙后辈出现真爱。”孟知媱轻叹,“等到以后你就会明白了。” 萧樱不解:“为何?” 孟知媱轻笑:“谁知道呢?”她玩笑道:“或许是年轻时爱而不得,看不得自己没有的东西后辈有了,也就是说,他是嫉妒了。” 萧樱忽道:“季公子身上的伤是为了应付老爷子的?” 孟知媱点点头:“那个地方鱼目混杂,也是打听消息最好的地方,阿琛早知晓了季家有人会在那里有交易。在轮回洲,这些常用的器械不足为惧,可在外面这些都是被管控的东西,故其实大家手里的东西都是有限的,若是有人找到途径自己批量生产,那对其他人而言便是灭顶之灾,也正好对方选在了那个地方谈交易,否则还真不是那么好办。” 萧樱沉思片刻:“那是季公子的地方?” 孟知媱沉默。 那便是了,在幻月国也有青楼是专为探听情报而立,在人消遣玩乐时,确实是最放松也是最好套话的时候,只是季琛好像并不需要她的保护,那他以契约困住她,就是别有目的了。 * 第二天上午,萧樱在院中看书时,瞧见有不少陌生人往里搬东西,一个个人高马大的,却对这些东西分外珍惜,她心生疑窦,等到人群散去,她拉住路过的宿依,小声问:“刚刚搬东西来的都是什么人?” “是老爷子为补偿三少送来的一些补品以及名贵药材。” 萧樱嗤笑:“还真是挺别致的。” “嘘……”宿依慌乱到处看,没见有人发现这方才卸下了紧张,“这话可千万不能传到老爷子的耳边去。” 萧樱不以为意:“要是你我在这里的言论都能被传出去,那只能说明这一处庄园早已是被渗透的筛子,你家三少也不能活到如今了。” 宿依提醒:“老爷子的目的虽不单纯,可这些年,三少确实是在他的羽翼下才能好好长这么大,三少对他其实挺敬重的,他不喜欢听到有人说老爷子的不好。” 萧樱无语凝噎了片刻,将宿依放走了,她安静坐了会儿起身回了屋,站在房门外犹豫须臾,脚跟一转,敲响了季琛的房门。 季琛开了门,见是萧樱,他微怔了下,问:“有事吗?” 萧樱哪有什么事,理不直气也壮:“能进去吗?” 季琛微笑着侧开身子。 虽是邻居,可季琛的这间屋子可比她那间大多了,俨然就是一套小型居室,装饰复古典雅,倒是跟萧樱对季琛的认知有着很大的不同。 视线转了一圈收回,坐到沙发上,接过季琛递过来的水,视线来回打量他:“你身上的伤……” “无碍。”季琛坐到萧樱对面,“萧小姐是来关心我的?” 其实不是,但萧樱默认了季琛的说辞,顺着道:“昨天瞧你的伤还挺吓人,怎么屋子里只有你一个人?” “我不喜欢旁人进我的私人空间。”季琛道。 萧樱这才回想起,好像没有看到谁进过他的房间,就连霍书翰他们说事,都是在书房,那她贸然过来,是不是显得有些冒昧?他刚才那话是不是隐晦在提醒她的不懂规矩?那不然先离开? “咳……”萧樱颇有些难为情道,“我就是来看看,你好好养伤,我就先出去了。” “萧樱。” 一道轻唤落下,随之而来的是一道含着笑意的声音:“有没有跟你说过你其实很可爱?” 萧樱步子一顿,脸上堆砌的表情僵住,心间思绪万千,一开口却又是一贯的模样:“不巧,季公子是第一人。” 季琛轻笑:“那还挺巧。” 萧樱:“……” “会下棋吗?” 萧樱沉默,季琛也不催促,只是用柔和的目光看着她。 坚持半晌,萧樱朱唇轻启:“会。” “与我对弈几局如何?”季琛道,“无论是谁输了都可以问对方一个问题,可敢与我玩一玩这个游戏?” 萧樱是心动的,却表现得很矜持:“季公子若是想找人打发时间,我想孟小姐更为合适。” 季琛看着她:“不敢吗?” “……”对视了几秒,萧樱败下阵来,“有何不敢?” 她熟读各类兵书,打过无数胜仗,还能怕了一个季琛不成? 季琛唇角微勾:“请。” 季琛准备的是围棋,双双落座后,他执黑棋,萧樱执白棋,两人有来有回,谁也不输谁。 一小时后,季琛赢得胜局,他微笑看着萧樱:“你来自哪里?” “幻月国。” 季琛不再多问,开始了第二局,这一局萧樱赢了,她问:“你明明不需要什么贴身护卫,为何要与我签订那样一份契约?” 季琛答:“心之所愿,行之所至。” “我们先前认识?” “这是第二个问题。” 第三局,季琛赢了,他问:“你在世间可还有亲人?” “没有。” 第四局,萧樱赢,道:“你我之前可认识?” “应该不认识。” 萧樱抿着唇,开始了第五局,季琛赢,他问道:“原来的你是否活着?” “应是死了。” 第六局,萧樱胜:“你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一块不清晰的拼图。” 第七局,季琛胜:“想回去吗?” “想过。” 第八局,萧樱胜:“什么样的拼图?” “不清楚,自幼我便觉心口有缺,似乎忘记什么重要的人或事,你出现后,那份空洞好像有了些许变化,我不知你与其有何关联,但只要你在身边,总有一天,会有答案。” 第九局,季琛胜:“在你的家乡可还有什么牵挂之人?” “没有。” 第十局,萧樱胜:“若有朝一日,这份拼图让你失望,可会放她自由?” “会。” 第十一局,季琛胜:“得了自由最想做什么?” “看世间百态,游千山万水,赏花开花落,护所系安宁。” 第十二局,萧樱胜:“若得自由,我将带走一人,你可愿放?” “只要她愿意,我没有意见。” 第十三局,直至深夜都没再分出胜负,萧樱打着哈欠落下一子:“今天就到这里吧。” 季琛问:“饿吗?吃些东西再睡?” 不说没知觉,一说还真就有那么点儿饿了。她也不打算委屈了自己,离开季琛的屋子,走向小厨房给自己简单下了一个面,转过身时险些撞到了季琛,她幽怨 道:“走路都没声的。” 季琛看了一眼她的碗:“就吃这个?” “这个时辰有碗面吃就不错了。”萧樱走向餐厅坐下来,吃了半碗面都没见季琛从厨房出来,回头看了一眼,好奇心驱使她回身去看,却见季琛系着围裙在忙碌着,而案几上已放着两盘做好的菜,她眨了眨眼睛……还真别说,生得好看的人无论怎样的装扮都无法盖住其周身贵气。 许是季琛当前的装扮使他更接地气,萧樱忍不住道:“孟小姐说,她跟你是做戏。” “嗯。” “她还说季老爷子不允许后辈有真实的感情。” 季琛手上的动作稍顿了下:“幼时听父亲提起过,爷爷深爱着奶奶,但奶奶心有旁人,他以不太正当的手段将人给留下,最终奶奶在父亲十岁那年去世了。” “爱?”萧樱笑了,“若是真爱,那这二房和三房是从何处来的?若是真爱又怎会眼睁睁看着爱人郁郁寡欢?他不爱任何人,只爱自己。” 季琛不语。 萧樱安静看着季琛片刻,忽而道:“季公子应该不缺伺候的人,为何会在除夕那天吃冷掉的汤圆?” 话出了口,她才觉察有些不妥,以为季琛不会回答,却在安静半分钟后,听季琛道:“父母离开后,再也没有人在那天煮过汤圆。” 萧樱心口一塞,微微张了张嘴唇,却是一个字都发不出。 季琛关了火,转头看向萧樱,问了一个莫名的问题:“相信这世间的缘分吗?” 萧樱不语。 季琛用平而缓的语调一字一句道:“我信。” * 两人深夜在小厨房做菜的消息不胫而走,整个庄园私底下传什么的都有,萧樱还是从孟知媱口中得知了此事,她呆了好一会儿,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我们就是下棋下太晚,饿了,又不好打扰其他人,这才自己动了手。” “没事没事……”孟知媱眼里闪烁着不知名的光,“阿樱你居然能让阿琛进厨房,这也太爽了,早知道我昨晚就不睡那么早了,说不定还能尝尝阿琛的手艺。” 萧樱狐疑:“他没进过厨房?” 孟知媱连连摇头。 萧樱摩挲着下巴,可是看季琛的模样,好像还挺专业的,不该是不进厨房的人。 孟知媱做贼似的左右瞧瞧,凑近萧樱,低声道:“据说叔叔阿姨离开后,阿琛就变了,他很不喜欢厨房的味道。” 不喜欢吗? 萧樱回忆昨晚,还真是一点儿都看不出来。 孟知媱笑得谄媚,挤眉弄眼:“阿樱,我们商量个事儿呗,下次再有这样的机会你叫醒我……你放心,我没有起床气,不会随便发脾气的。” “兴许没有下一次了。” 孟知媱很是执着:“没关系,有了再叫。” 萧樱只好暂且应下。 * 季琛的书房。 卫明阳站在窗边看出去,眉心紧蹙:“这群人传得越来越离谱,三少当真放任不管?” 季琛坐在藤椅上看书,闻言抬眸望出去:“大大方方没有什么不好。” 卫明阳不爽道:“自这个女人来了后到处都是事,如今还有这般流言传出,他们是不知道季家的规矩,还是明知却故意恶心人?这个庄园中确实需要好好查一查了。” 季琛道:“你不应该带着偏见看人。” 卫明阳冷哼,什么偏见不偏见的,他还就有怎么了。 季琛的视线回到了书中。 卫明阳凝重道:“这件事确实需要好好查一查,万一是当中混进了什么别的人以此小题大做,便可捅到老爷子面前去,当年季少杰的事你忘了?” 季琛扶额:“在这个地方,没有我的准许,还有谁敢这般大肆传?” 卫明阳愣住:“此事是您传的?为什么?” 季琛问:“老爷子让孟知媱住进来是为什么?” 卫明阳沉思:“难道不是为了联姻?他怀疑你跟孟知媱之间的关系了?这是试探?” “怀疑与否暂且不定,但他一定不会希望看到和睦,孟知媱有心爱之人,为了家族不得不选择联姻,而若是太和谐,老爷子怕是又要有动作了。” 卫明阳还是没有想明白:“可这跟萧樱有什么关系?” “一个有爱人之人若被迫联姻,你说她最希望看到的是什么?” 卫明阳恍然:“老爷子多疑,如果咱们这边一片和睦,老爷子就会怀疑孟知媱那所谓的爱人是否是真实的,而她来此最大的目的应是想方设法解除与你的牵扯,因此只要有一点儿风吹草动便会被无限放大,结合上下,你与萧樱的这传闻倒像是她特意安排的。” 季琛弯唇不语。 卫明阳也轻松了起来:“这是不是算聪明反被聪明误?” 季琛道:“你对萧樱的敌意太大了,她不是敌人。” “三少你不觉得你在遇到她之后,很多事都不像曾经的你了吗?”卫明阳抿了抿唇,“她不是敌人,我当然清楚,可她的存在就是一个变数,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这样一个变数,就有可能将未来引向一个未知之地,这与我们筹备多年的计划相悖。” 季琛沉默了。 “你要留她,我们无权干涉,大不了……”卫明阳不情不愿道,“以后不当着她的面说什么就是了。” 季琛看向窗外的身影没说话。 这时,霍书翰推门而入,开门见山:“老爷子让三少过去。” 卫明阳道:“肯定是因为传闻一事。只叫了三少?” 霍书翰点头。 14. 第十四章 傍晚,季家主宅书房。 季老爷子沏好茶,倒了一杯递给季琛,而后端起面前的一杯抿了小口,放下,正眼看向季琛:“孟家那丫头到你那儿没惹什么麻烦吧?” 季琛官方道:“孟家小小姐知书达理,端庄大方,并无不妥。” “咱们这里没有外人,你也不用瞒我。”季老爷子道,“你那边近期的事情我听说了些,不过就是小姑娘闹闹脾气,等她意识到那么做没有用也就不会闹了,女人嘛,刚开始纵着些,适当的时候敲一敲警钟,就能渐渐收服为你所用。” 季琛沉默。 季老爷子又道:“你自幼聪明,很多事情不需要我教你就能明白,但你还太年轻,容易陷入到一些情感的纠葛之中,你要牢牢记住,季家子孙当一切以季家为主。” 季琛垂着眼睫,淡淡道:“我很好奇,奶奶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 此言一落,周遭气压瞬间变低,季琛眸光轻闪,缓缓看向季老爷子:“您从不让季家任何人提起她,却又默认了大家对她老人家的忌日大办,爷爷恨她,却又爱她。” 季老爷子沉声道:“谁告诉你这些的?” “曾听父亲提起过,又结合自己的所见所闻而推测。”季琛道,“每一年奶奶的忌日都是季家的大事,可整个季家就连一张她的照片都没有,我想是个人都会觉得奇怪吧。季家人人都说,爷爷您痴情,这么多年了还对奶奶有这份心,可爷爷您却总跟我们说,女人都不可信,都是骗子,这不是很矛盾吗?” “还有,若爷爷您真的痴情,这二房和三房又怎会存在?”季琛看着老爷子,“奶奶虽已故去,但她生了父亲,父亲又有了我,血脉并未断绝。常言道,爱屋及乌,您若真爱奶奶,又如何能容忍父亲死得不明不白?” 长时间的沉默后,季老爷子深深一叹:“你父母的死是意外。” “我父亲从来不喝酒,他却在我生日那天喝了酒载着我母亲他的爱人,您真的不觉得这有违常理了吗?还是说,您容不下我父母的感情——” “季琛!” 季琛平静地看着盛怒的老人。 季老爷子平复下来,道:“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一直没有停下调查,可有查出些什么?” “没有。” “那你突然提起……” “我就是有一件事不明白。”季琛微微勾起唇角,“二叔三叔是您安排的联姻,他们如今都还好好的,唯独我父亲不是,他跟我母亲是自由恋爱走进婚姻的,甚至因为此事他还多次忤逆于您,不知因何缘由,您最终竟同意了,而他们婚后没几年就双双“意外”而亡,您儿子的死因还有着很多疑点,您却认可了那份意外判定……” 季老爷子如鹰般的眼眸看向季琛:“你在怀疑是我做的?” 季琛未回答,转而道:“有件事在我心头停留了许久,还请爷爷能给我一个答案。” 季老爷子沉默。 季琛眼中一片深沉:“季少杰的女朋友好好地走进这座庄园,为何最终会被那样抬出去?” 季老爷子倒茶的手微微一顿:“外面的那些女人心思不纯,与季家人交往,不过是为了得到自己想要的,有着如此肮脏的心思,怎能进我季家之门。” “到底是外面的人心思歪,还是您眼里容不下真正的感情,想必您心里是最清楚的。”季琛道,“今天我说这些并不是想与爷爷对立,而是告诉您,我父母之事只要我还在世一日,我一定会追查到底,我不能让他们走得不明不白。”他起身站直,低下头:“对爷爷多有冒犯,季琛甘愿接受惩处。” 季老爷子的手缓缓握拳,又松开,长长叹了口气,挥手:“罢了,你这性子倒是与你父亲很像,回去吧。” 走出老宅,季琛顿住脚,回身看了一眼这一座充满着威严的庄园,才快步离去。 从老爷子的反应可以看出,他认定了传言一事为孟知媱所为,同时他也在告诫自己,不要计较这些小问题,要用计掌控孟知媱,使她成为自己手中有利的棋子。他不信任女人,却又要利用女人。而提起奶奶和季少杰那个死去的女友,不过是自己在告诉他,父母之死自己没忘,从而让他觉得自己城府不深,依然还在他的掌控之中。如此,在奶奶的忌日到来之前这段时间里,他就会少些关注在这边。 而这,便是季琛此行真正的目的。季老爷子身为季家当前的掌权者,势力太大,遍布眼睛,而让孟知媱住进来之后,更是时时关注着这边,他若想做些什么就得设法瞒天过海,然终究不是长久之计,经此一闹,老爷子应会将更多的关注放在奶奶的忌日上面,他便有更多可操作空间。 * 萧樱独立坐在院中看落日晚霞,一阵微风起,一股异香随之而至,她转过眼眸,不出所料见到了孟知媱。 孟知媱大方坐下,微微一笑:“阿樱是在等阿琛吗?” “不是。”萧樱看向天边。 “我观察了你许久,瞧你像是有心事。”孟知媱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没有。” “那就是在这里待着没什么意思。”孟知媱非常认可地点点头,“阿琛这个人确实是木了一些,他这整个地方看着都一板一眼,别说是你了,我就待了这么些日子就觉得无趣了,也不知最终谁会受得了他,孤独终老吧他。”她忽而转换话锋,眼底划过一丝狡黠:“阿樱,你觉得他这样的人最终会找一个怎样的妻子?” 季琛会有一个怎样的妻子,萧樱还真想不出来,她敷衍道:“不是说季家人的婚事由不得自己做主?” “其他人是其他人,他是他,以我对他的了解,只要他不愿,他是不会听老爷子安排的。”孟知媱自顾自道,“还真是有些好奇,会是什么样的奇女子最终收了他。” 萧樱看了孟知媱一眼,笑道:“你挺合适,一冷一热,互补。” “不不不不不不。”孟知媱连连摆手,每一根头发丝都写满了拒绝,“他不是我的菜,我也不是他的菜,我俩在一块不会有和睦,只有数不完的鸡飞狗跳。” 想到那画面,萧樱噗嗤一笑。 天边万丈霞光映照其身,无装饰的墨发随风而飘动,未施粉黛,仍艳丽非凡,万千色彩尽数于她身旁失色。 孟知媱呆了呆,由衷道:“阿樱,你好美。” 萧樱脸上的笑意一僵。 “夸你呢,多笑笑。”孟知媱道,“你笑起来真好看。” 萧樱不知该说些什么。 “你说阿琛会不会喜欢你这样的?”孟知媱玩笑般脱口而出后,竟觉得这样好像也不错,她仗义道,“你放心,人前我就是挡在你身前的盾牌,人后你我就是知己。” 听着离谱的猜测,萧樱捏了捏眉心,她自动忽略了某些话,问孟知媱:“我们并不熟,你为何要与我做朋友?” “感觉呀。”孟知媱扯了一片旁边花篮的叶子,“我这个人的直觉很灵的,第一眼见你,我就觉得你很亲切,想跟你待在一块,想要你开心。”说着,她自己都笑了:“听上去很离谱是不是?但我说的每一句都是真话。”她忽地正色道:“阿樱,我真的真的很喜欢你,你试着跟我结交一下,可以吗?” 孟知媱的眼神太真,萧樱难辨真假…… 季琛说她的出现让他空洞的心口有了变化,孟知媱身体力行毫不收敛表达对她的喜欢,她不属于这里,也与他们毫无交集,但他们的种种行为却叫她生了怪异之心,她也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 萧樱神色复杂地看了孟知媱一眼:“朋友应该是平等的。” 孟知媱笑了笑:“阿樱会给我一个平等相交的机会吗?” 萧樱收回视线,没有拒绝也没有同意。 孟知媱满意了:“无事时,我可以找你玩儿或者说说话吗?” 萧樱拒绝的话到了嘴边转了个弯:“随你。” 孟知媱得逞一笑,正想借此机会再增进点儿感情,宿依出现了,她走到萧樱的边上,小声道:“萧小姐,三少让您过去。” 孟知媱:“……” 比起孟知媱的这份火热,萧樱还是更适应季琛的冷淡一些,听了话没有犹豫就跟着宿依走了。 孟知媱幽怨地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后气鼓鼓地看向楼上,狠狠瞪了一眼。 * 季琛垂眸看着院中,唇角微微扬起一抹弧度。 片刻后,房门传来动静,他抬眸看去。 萧樱走近,问道:“什么事儿?” 季琛看着她:“一会儿我要出去。” “什么时间?” 季琛看了一眼手表:“半个小时后。” 萧樱点点头,准备回去收拾一下,却听季琛道:“你就这样挺好的。” 萧樱平静道:“这一身不怎么好活动。” “我们要去的地方不是很正经。” 萧樱一怔,而后微微蹙了下眉,却没多说什么。 “萧 樱。”季琛柔声轻唤,触及目光,道,“在这里,你好像有些太紧绷了,我们虽签了契约,但多数时候你是自由的,你与我之间也并非是上下级关系,我们可以是朋友,就像霍书翰他们一样,对待自己人,我没有那么不近人情。” 萧樱当然能看出这些人之间相处的模式,她始终保持着警戒,不过是不想牵扯太深,待到契约期满也便于脱身,这是在警醒自身。 季琛耐心道:“我认为人活着当珍惜当下,未来会发生什么,谁也无法预料,只求当前没有遗憾。” 萧樱的心像是被什么轻轻敲了一下,裂开一条小缝,被封存在里的什么东西跑了出来。她都已经死过了一回,运气好在这里活了过来,应随心而动,享受这段时光才是,偏偏将自身绷得太紧,她堂堂一国大将军,曾率领过千军万马,又怎会被一个小小的季家给唬住,她还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想通了,心境也就开阔了,她坐下来,微微一笑:“季公子觉得我这身出去可行,那便听季公子的。” 此后她无需耗脑周旋什么,只需在这两年之内听眼前之人调遣便是,契约上写得很清楚,除了季琛,她可以不听任何人的,一切随心。 当一个这般废人的滋味,好像也不差。 季琛的唇角微微上扬,眼里微带着笑意:“不问问为何要等半个小时?” “问了有什么好处?是不用晚上出去了,还是你能给我小费?” “取消外出不行。”季琛稍顿,又道,“不过小费倒是可以给。”说罢,他拿起了手机。 须臾,萧樱兜里的手机发出轻震,她拿出一看,赫然看到了季琛转给她的钱——十万。 她眸光闪了闪,故作矜持道:“这就给了?不怕我赖账?” 季琛收起手机:“你会吗?” 被这么正经一问,会也成了不会,萧樱笑了下:“我这个人还是有契约精神的,这种卷钱跑路的事可做不出来。” “那自然是最好。” * 季琛所说的不正经的地方确实不怎么正经,萧樱身着一身华丽衣裙站在季琛身边,随他走进了又一处纸醉金迷之所,他们在服务生的带领下来到一间安静的包厢外,季琛示意服务生离开,他伸手推开那扇紧闭之门。 包厢内响着震耳欲聋的音乐,里面的人并未发现有人靠近。 季琛没说他们来此的目的,萧樱也没问,不过到一处陌生的场所,她都会优先确认安全与否。 此间大而豪华,两人找了一圈,最终在一处单人沙发前的地毯上找到人,那人没有做任何的伪装,就那么倒在一堆空酒瓶当中,头发凌乱,眼底乌青厚重,衣裳褶皱不平,憔悴不堪。 能来此间,非富即贵,萧樱也知这些酒定是价格不菲,然任何东西太浓郁都会难闻,萧樱抬手在鼻前嫌弃地扇了扇。 季琛回眸:“不舒服到外间等吧。” 萧樱犹豫:“你确定?”这次跟出来的貌似就只有她一人,她若离了视线,季琛出现任何问题,她可没法交代。 “嗯。”季琛瞥了一眼地上那不省人事之人,“他这个样子对我没什么威胁。” “他是谁?”萧樱问。 “季少杰。” 萧樱讶然:“你堂弟?” 季琛颔首。 萧樱环视四周:“那我不能走,你要是在这里出了问题,回去你的那位医生就该赐我一瓶鹤顶红了。” 季琛失笑,未勉强:“若是闻着这气味不舒服可以离远一些。” 萧樱点点头。 季琛看着她走远,才将视线回到了季少杰身上,抬脚踢了一下,没见有反应,他端起桌上的一杯水泼在季少杰的脸上,季少杰后知后觉转醒,还没搞清状况,便哑着嗓音骂咧了起来:“哪个不长眼的敢泼小爷,活腻了是吧?!” 季琛坐到旁边的长沙发上,淡漠的眸光扫过去,未出声。 季少杰跌跌撞撞靠坐了起来,瘫软地靠着沙发,一抬眸,瞧见一道陌生身影,他脑子宕机了几秒,眉心一蹙:“你谁啊?谁放你进来的!” “还清醒吗?”季琛淡淡的嗓音缓缓而落。 季少杰上下打量季琛,他总觉这身姿和声音有几分熟悉,却又一时没反应过来在哪里见过听过,他也懒得去想,醉醺醺道:“我请不清醒关你什么事?有屁快放,别打扰小爷的兴致。” “颜夕。”季琛顿了下,“她是叫这个名字吧?” 15. 第十五章 久违的名字,季少杰酒醒了大半,看向季琛的眼中充满防备,却未能隐匿他眼底的悲伤,他浑身带刺:“你到底是谁,特意找到这里来,有什么目的?” “终日浑噩,你以为你是在麻痹自己,思念她?”季琛嘲讽道,“她若是还活着,看到你这副模样,你说她会不会后悔与你相识?” “你懂什么!”季少杰忽然抓起身旁的酒瓶猛地一摔,巧的是落点正好在萧樱的面前,萧樱使出暗劲让酒瓶转了个方向,又快速闪离,站在安全地带看着酒瓶落下,在这嘈杂的环境中,并未引起多大的动静,只是碎片溅到了季少杰身上,划破了肌肤,沾了些许鲜红的血液,与尚未完全饮尽的酒融合,霓虹灯光之下,难辨酒与血。 酒精麻痹了季少杰的神经,他暂时感知不到疼,只是对萧樱这诡异的身手颇为狐疑,他的视线在季琛与萧樱之间来回,沉默了几秒,问:“你们是季家的仇人?”他觉得自己猜对了:“那你们找错了人,我在季家一没能力、二没身份、三没靠山,我今天就是死在这里,你们也得不到任何想要的。” 萧樱暗暗翻了一个白眼,这季少杰还真是够蠢,难怪连自己的爱人都护不住。不想着怎么报仇找真相,成日里到这样的地方来颓废,还真是白白搭了一条命。 季琛平静道:“我们可以做一笔交易,你告诉我与她相处的细节,我替你找她真正的死因,如何?” 季少杰冷笑:“一个连真面目都不敢露的人,我凭什么信你?” 季琛将一只玉镯放到桌上,缓缓道:“她没有怪过你,也是与你相处的点滴陪她走过了最后时光,你还要因此而颓废下去吗?” 季少杰爬至桌前,颤抖着手小心翼翼捧起玉镯,红了眼眶,哽咽道:“你见过她。” “有幸得见过一面。” “你想知道什么?”季少杰的一滴泪落在玉镯上。 季琛翘着腿,搭在沙发扶手上的手轻轻敲击:“在被季老爷子发现了你们的关系之后,她是否有过异常?” 季少杰陷入回忆之中—— 与颜夕的相识是在大一新生仪式上,她穿着一身鹅黄衣裙,扎着高马尾,素面朝天,却比任何人都耀眼,她是标准的乖乖女,学习好,心善,人缘也不错,身边总围着各色各样的人,看她对旁人的笑,季少杰嫉妒得发疯,可他被各种规矩束缚着,并不敢做什么,直到那次暴雨,他等着家里的司机接时,她从身边而过,递过来一把雨伞,微微一笑:“雨下这么大,借你。” 雨在那瞬间仿佛停了,天边挂起了彩虹,春风沐浴大地,是季少杰短暂人生中见过的最美的风景。 季少杰呆住了,木讷地接过:“为什么……给我?” 颜夕柔声道:“同学之间互帮互助不是应该的?” 应该的吗? 在季少杰的世界中,人与人之间都是竞争关系,心软是大忌,他一时有些难以适应轮回洲之外的普通生活,不过……他看着手中的伞,轻轻抿着唇,正犹豫间,颜夕已经离开。 大雨磅礴,季少杰目送那道纤瘦的身影消失,紧握着伞,放纵地想他与这里的人都没有利益关系,短暂放下那些所谓的规矩,应该也不会有太大影响的吧? 之后的一段时间,季少杰控制不住去打听少女,起初只是从旁人的口中去听她的事迹,后来他总会出现在她常走的那条路上,以各种借口与她相遇,两人渐渐熟悉,他们成双成对走在校园里,虽未挑明关系,却已叫无数人艳羡。 那天是颜夕的生日,他为她办了一个热闹的生日会,直到喧嚣褪去,只余他们两人,明亮的灯光之下,他们看着彼此,沉静半晌,终是季少杰先打破了宁静:“我先回去了,你好好休息。” 季少杰站起身的那一刹手腕忽地被拉住,纤细柔软的触感激得他心神一荡,缓慢转过脸,视线对上颜夕那双仿若会说话的眼睛,他忘记了反应。 颜夕喝了些酒,脸颊泛着红晕,眼里水润透亮,像暗夜中的星,美好到不真切。 季少杰一时忘记了反应。 “少杰,我可以这么叫你吗?”颜夕满含期待问。 季少杰僵硬地点头。 颜夕缓缓道:“我知道我在学校里并不像看上去那么受欢迎,我也知道有些人在背后使绊子,但是那些从未找到我的面前来过,你每天都走的那条路也不是非走不可的,可你从未有一天缺席过,那些在背后说我坏话的人总能莫名倒霉一阵子,还有这个盛大且热闹的生日会,我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你。” “我不明白你究竟是作何想法,但此时此刻,我想告诉你我的想法。”颜夕抓住季少杰的手微微用力,暗暗深呼吸了两下,“这些日子以来,有个人总喜欢默默无闻跟在我身后,在不知何时起,这道特殊的身影已然在我心间留下了烙印,我想今后无论过去多少岁月,这道身影都将属于不可磨灭的存在。”她凝望着季少杰:“少杰,我不想留下遗憾,你愿意跟我在一起吗?” 颜夕醉了,至少季少杰是这么认为的。 在一起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吗? 不可以! 季少杰猛地抽回自己的手,不敢去看颜夕的眼睛,匆匆留下一句:“你好好休息。”而后落荒而逃。 出身季家,自幼就受着非人训练,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也练就了一颗荣辱不惊的心,可此刻,害怕和后悔的情绪彻底将他裹挟。 此后,季少杰有意避着颜夕,两人直至一学期结束都未再碰过面。 暑假季少杰回了季家,刚吃过晚饭就被老爷子叫到了书房。 老爷子手中拿着一本陈旧的书,他看着书封久久不言。季少杰心头打鼓,却又不敢贸然开口,就在他绷不住的边缘,老爷子抬起了头:“在外面感觉如何?” 季少杰紧张道:“孙儿出去是为学习,外面天宽地阔,与轮回洲有些不同,孙儿定当好好学习他们的人文和各种技能,日后回馈给季家,愿季家能长盛不衰。” “你倒是有心了。”老爷子淡淡道,“这半年有没有认识什么特殊的人?” 季少杰心都蹦到了嗓子眼:“没有。” “你在紧张。” “孙儿只是有些惭愧,担心让爷爷失望了。” “轮回洲隐于世无数年,在外面的眼里充满着神秘,你切记不可暴露了身份。”老爷子叮嘱完,忽而转换了话锋,“不过你倒是比季琛那小子要省心得多。” “三哥如今帮爷爷打理事务,他的本事自是我不敌的,我还得跟他多多学习才是。”季少杰说着话的同时也在暗中观察老爷,老爷子些许微妙的变化被他捕捉到,他便知这一步走对了,“如今孙儿只希望可以多学习一些知识,待日后能帮上哥哥们就很好了。” 老爷子看向他的眼中尽是满意:“你也老大不小了,在外面要是遇到还不错的姑娘,可随心交往,不过要记住了,外面的终究只是玩玩,最终还是得回到季家来娶一位门当户对的妻子。” 季少杰低眉顺眼道:“孙儿谨记爷爷教诲。” 一场煎熬终于熬到尾,季少杰告别老爷子,却在他开门之际,身后传来一道悠悠之声:“颜夕,挺好听的名字。” 季少杰整个身子僵住,片刻,缓缓回身,脸上勉强扯出一丝笑:“爷爷在说什么?” “若是喜欢,养在外面就是,最好是能生个儿子,也算是为季家延续香火了。” 听着越来越离谱的话,季少杰讪讪地装傻道:“孙儿定谨记爷爷的话。” 有了这一变故,季少杰更不敢再跟颜夕有任何交集,同在一所学校,难以完全躲避,他对她说尽了恶劣的言语,却始终未能将她彻底推开,于是两人上演出了她追他逃的戏码,学校里关于两人的流言四起。 渐渐的,颜夕放弃了。 直到有一天,季少杰收到了一条短信,内容是一张照片和一个地址,看到被绑在恶劣环境下的颜夕,季少杰失了理智,回到住处拿了趁手的工具就赶了过去,然当他见到其中一人时,心凉了半截。 “四少爷来得还挺快。” 季少杰不停地吞咽唾沫,脑海快速运转:“成叔,您这是做什么?” “老爷说想看看这位姑娘在四少心中的位置。” 季少杰蓦然一笑:“成叔您有所不知,在这里是法治社会,您这样的行为在他们这里属于违法,我既来了这里,就该遵守这里的规则,而这位姑娘……与我不过是点头之交,并不熟,我会来,不过是因为收到了消息而已。别说被绑的是我认识的人,就算仅是点头之交的同学,我遇上了也是该来看一看的。” “三少当真这么想?” “当然。”季少杰毫不客气道,“总不能是我真有什么感情吧?我季家人岂会看得上这样平凡之人?” 季少杰如愿将颜夕带离,一路上两人都很沉默。 到了颜夕的住处,季少杰看了眼很平常的小区,沉声道:“换个地方住吧。” 颜夕看着外面,轻声道:“你突然转变态度,是因为你家里人吗?” “不是。” 颜夕笑了下:“少杰,我不傻,真情还是假意,我能分得清,以后在学校我们做陌路人吧。” 自此一别,直到毕业,两人都再未同处一片空间过,季少杰偶尔也会想,是不是真如爷爷所言,世间的女子都是这般,好的时候怎么都好,不好的时候退避三舍,他自欺欺人安慰道:“也挺好的,至少人还好好的。” 再一次见,是在一场大型覆面晚会上,颜夕出现的一瞬,季少杰就认了出来,他沉寂了许久的心也随之而动,他端着一杯酒独自坐在角落,看着觥筹交错的众人。 “一个人?”熟悉的声音落于耳畔,季少杰不敢去看那道无数午夜梦回出现的身影,他沉默着抿了一口酒。 颜夕不认生地坐下,手中端着一杯酒摇晃着:“先生可是有心事?” “没有。” “是吗?”颜夕并不在意他的冷淡,“都说相遇即是缘,先生很像我的一位故人。” 季少杰沉默。 颜夕悠悠道:“有一句话,一直没有机会对他说,相遇我不后悔,爱上更不会,人生不过几十年,很短暂,若是不试便退缩了,终将遗憾一生。” 季少杰心间一颤:“哪怕代价是命?” 颜夕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肯定道:“哪怕代价是命。” 四目相对,时间与空间都仿佛按下了暂停键,昏暗之中,彼此的瞳孔也依然刻着对方的倒影。 这一次会面,季少杰无数次对自己的告诫再也无法约束这份沉寂了许久的情感。 相安无事了一段时间,季少杰忽而接到了老宅的电话,说是让他带着颜夕回去,他的第一反应是逃,然而在东躲西藏了一段时间后,颜夕失踪了,悄无声息,毫无踪迹可寻。 季少杰猜到了可能,却不敢妄动,寻了一个合适的契机回了季家,多番打听,始终无音讯,直到某一天他接到了季琛的电话,得知了颜夕的死讯,残存的希望彻底破灭。 听完后,萧樱总结道:“你害了她。” 季少杰痛苦掩面,自责万分:“是。如果她没有认识我,她应该会有大好的前程……后来我去找过她的家人,多番打听才知,她是孤儿。” 萧樱一时无言。 与季少杰相识造就颜夕的惨况,但季少杰也或许是这么多年来唯一让她感觉到偏爱的人,所以哪怕她明知前方荆棘也依然义无反顾走向他,说到底,在这件事上错的不是颜夕也不是季少杰,而是吃人的季家。 萧樱看向季琛,季琛正巧也看着她,视线碰撞的一刹,季琛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萧樱觉得莫名,心底却又涌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季少杰并未发现两人间的暗流涌动,他将脸埋进膝盖里,整个人缩成一团,无声抽抽。 萧樱瞥了一眼,感觉手有些痒,她又一次看向季琛。 季琛似看懂了她无声传递的情绪,微微点了下头:“还活着就行。” 话音落下的一秒,萧樱已经拽住了季少杰的衣领将人给拖到了一旁空旷区域,一声招呼没打,拳脚已经招呼了上去。 季少杰未反抗,萧樱发泄了一通停手,又忍不住踹了一脚,转身见季琛递过来一张手帕,紧随之而至的是他温和的嗓音:“擦擦。” 萧樱笑着接过:“正有此意。” 季少杰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眸光暗淡,颓废地看着前方,眼神无聚焦,看上去毫无求生意志。 季琛平静地略过一眼,视线转落于萧樱身上:“回去?” 萧樱挑眉:“你问我?” “嗯。” 萧樱:“……”到底谁才是话事人? “你要办的事情办完了?”她可没忘记正事。 “嗯。” 萧樱:“……” * 回去的车上,萧樱单手撑在车门上,目光落于季琛身,她沉思了半晌,开口:“你今晚出来就是为了找季少杰套话?” 季琛转眸看了萧樱一眼,又很快收回:“从季少杰的故事中,听出了什么?” 萧樱想也没想:“季家造就了一对爱人阴阳相隔……”她忽而好奇 道:“话说你们这儿死个人什么的又不稀奇,你们这些后辈可比他年轻多了,怎么就没人敢反?” “老爷子年轻的时候有个弟弟,你知道那个弟弟最终是什么下场吗?”季琛轻笑,“尸骨无存,在这个文明的时代,这无异于是一种莫大的酷刑,季家人一直生活在他的权威之下,见多了他的铁血手腕,加上季家的大权如今依然牢牢握在他的手中,你觉得有多少人能在这样的压迫之下反?” 这难度恐无异于推翻一代帝王的统治,不过…… 萧樱古怪地看着季琛:“这不对啊。” 季琛笑问:“哪里不对?” “不是都说你对老爷子挺敬重的,怎么你说出来的,跟大家认为有些不太一样?”萧樱微微倾身去看季琛的脸,“所以季公子,到底哪一个才是真的你?” “你觉得呢?” “不知道。” 季琛无奈道:“你眼前的就是真实的。” “这就说明你还有在别人眼中的形象?”萧樱思忖道,“季公子有这天分不去那个什么娱乐圈还真是可惜了。” 季琛挑眉:“这都知道?” “霍管家给了我许多,看得多了,自是能明白一些。” “别对那个圈子好奇。”季琛道,“和影视作品大多都是美化的结果,那是一个……充满多样和复杂的圈子。” 萧樱连连点头:“话说季公子,你是不是把我当三岁小孩了?我虽对这个地方不熟悉,可身为一个成年人基本的判断还是有的。” “嗯,你很聪明。” 萧樱沉默地打量他片刻:“你刚刚是笑了吗?” 季琛没作答。 萧樱道:“就是该多笑笑的。” “好。” 萧樱不知,她这随口一说,在之后的几天里,可谓是害苦了霍书翰等人。不过当下,她将跑远的话题拉回了正轨:“季公子今晚收获应该不小吧,你想从季少杰的事中得到什么?” “老爷子不允许季家出现所谓真爱的存在,一旦有苗头都会扼杀在摇篮里,可我的记忆之中,以及父母留给我的痕迹都能看出他们的相爱,我在找一个从老爷子的口中听不到的答案。”季琛平静道,“从而去找他们之死的突破口。” 萧樱敛下眼底的复杂,视线转向了窗外:“契约中我只负责你的安危,可不管别的。” 季琛稍稍一怔,失笑:“没让你管。” 萧樱抿了抿唇:“那你突然跟我说这些作甚?” “不想瞒着你。” 萧樱:“……”还是瞒着吧,知晓越多越难脱身的道理她还是懂的。 看出她所想,季琛道:“你不用有压力,我们之间的契约从来不会变。” 这话怎么听着怪怪的。 萧樱神色古怪地打量季琛:“季公子,你……应该没有算计我什么吧?”她决定回去就将那契约给翻出来好生琢磨琢磨。 季琛沉默良久,忽而道:“我算计任何人,都不会算计你。” “是因为我孑然一身没有什么能值得你算计的?”萧樱接话很快。 季琛看了她一眼,什么话都没说。 萧樱这才恍然想起他们下棋时,季琛曾言说,他想从她的身上找到什么拼图。她尴尬一笑,岔开话题:“通常而言,像季老爷子这般权势强大之人,是不可能不清楚有些事的,除非他有意装瞎,或者当前之势就是他想要的,故他没明着做什么,难保没有成为暗中推手。”她好奇道:“若最终真如所料,季公子会做什么?” 季琛目视前方路况,唇线拉直,沉默。 萧樱耸了耸肩:“这种情况确实很难抉择。” “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季琛问。 “我?”萧樱认真想了一想,“先夺权,再软禁。” 季琛眼里闪过一丝意外。 萧樱道:“你这是什么眼神?我又不是嗜杀之人,更何况此人再如何坏,终究还是与我流着相同的血,不到万不得已,谁愿意走到那一步?” 季琛道:“一直没有问你,你多少岁?” “二十二。” 季琛一怔。 “看上去不像?”萧樱偏了偏脑袋,“应该是风吹日晒太多,导致比实际沧桑许多。” 季琛笑:“这就是你对自我的认知?” “有问题?” “有问题的不是外在,而是内心。”季琛道,“这里的二十来岁,都是刚成年,显得青涩,而你与他们都不同,你的理智与成熟,看上去像是经历过世态炎凉,故看上去会与实际不符。” 萧樱感慨:“那他们很幸福。” “你如今也是他们之中的一员。” 萧樱一愣,随之一笑:“都说季公子狠厉,清冷又淡薄,竟是不知还说话这么好听。” 季琛笑而不语。 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回到庄园后,萧樱回了房,季琛将霍书翰叫到了书房。 萧樱洗漱完睡不着,又觉肚子有些饿,她下了楼,见宿依在角落里绣着什么东西,她走上前,蹲下身仔细瞧了瞧:“怎么还不睡?” 宿依答:“睡不着。” 萧樱一笑:“好巧,我也是。” 宿依将手中之物收起,看向萧樱:“需要我陪你说说话吗?” “好啊。”萧樱在她边上坐下,“你在绣什么?” 宿依红了耳根,小声道:“就是打发时间,也不是什么特别的东西。” 萧樱也不逗她了,拉着她往自己屋里走,将其安置在小沙发上,倒了一杯水给过去:“每天都闷着这一小片天地,应该很难受吧?” “其实还好。”宿依如实道,“如今可比在家里好多了。” 萧樱轻轻捏了捏她的脸:“真容易满足。” 宿依只是笑笑。 萧樱忽道:“你觉得孟知媱如何?” “孟小姐出自孟家,是轮回洲五大世家之一的家族,且孟家是出了名的护短,孟小姐若是能与三少联合,必定会是三少的一大助力。” “分析得倒是头头是道。”萧樱道,“我想知道的不是这些表面的东西,而是你觉得她这个人如何?” 宿依如实道:“先前我只是听说过孟家小小姐,这次她住进来才得见,看上去是一个不难相处的人,这些日子也没有仗着身份刁难谁,安安静静的,想来应是一个不错的人,但若是想与之相交,还需得多加了解才是,大家族里出来的人,对自我管理都会做得不错,需得谨慎。” 萧樱淡淡一笑:“我明白。” 16. 第十六章 转眼来到四月四,这天对于季家上下而言是个特殊日子,所有人都穿上了素服,小心翼翼又严阵以待,季家被一种诡异的氛围笼罩。 萧樱看着这一切只觉虚伪,尤其是在深切了解到颜夕的事情后,更觉得如今的这位季家掌权人脑子有病,偏偏这个地界里发生的事情外面的律法还管不了。 萧樱心头发笑,这老天怎么就那么会选呢,让她落在了这里。 萧樱百无聊赖地转悠着,等到周遭静谧无常才恍然回神,放眼望去是一处看上去没有边际的花园,符不符合这个季节的花都在争相斗艳,可谓是一道奇观,只是…… 萧樱沉思,她从季琛的庄园出来,就算走应该也不会走出季家的范围,季家竟还有这样的地方存在?先前连听都没听过,莫非她又无意中闯进了什么阵中? 越想越觉得不无可能。 萧樱站在原地不敢动,都说漂亮与危险并存,不知这些看似美艳的背后有没有藏着危机,她摸出手机想联系季琛,巧的是,在这时候没电了,她幽怨地撇了撇嘴角又放了回去,但就这么傻站着也不是个事儿。她经过一番观察,寻了个自认为安全的路径,走了不知多久又仿佛回到了原地,遂想起季琛庄园里的迷阵。 抱着这个思路,萧樱尝试着找到些什么线索,然走了半晌一无所获,她只得停下思考。 萧樱摩挲着下巴,目光眺望远方。 萧樱可以肯定的是当前应还是在季家,至于是否还在属于季琛的那一片区域有待验证。若还在,那她当下就是安全的,若是不慎闯进了别的地方,就算当中没有布下什么杀阵,她无法出去就会饿死在此处,观此地之花的样貌,她的归很有可能是成为养料。 想到那样的场景,萧樱身子抖了一抖,感慨美丽果然都伴随着危险。 太阳由东方逐渐转向西方,萧樱随便找了一把椅子坐下,目空前方,余光陡然瞥见花枝在不正常地动,她顿生警惕,忽而起身过去,紧张地拨开花枝,瞧见一位灰扑扑的老者,他有着一头花白的发,眼里尽是沧桑,手中拿着修剪花草的工具,看上去就是一位没有任何攻击力的园丁。 老者淡淡瞧了她一眼,低下头继续手上的事情。 萧樱暗中观察了一会儿,蹲下身,好奇问:“您是这个花园的园丁?” 老者沉闷应:“嗯。” 萧樱闪了闪眸光:“这么大的地方,就一个人照顾?” 没有得到回应,萧樱又道:“这里是季家吧?” 老者抬头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 萧樱思忖一番,问道:“您来季家多久了?” 老者手上的动作一顿:“……记不清了。” “季家这么多人,为何让您一个人守着这片花园?是您犯了错,到这里来受惩罚的?” “……算是。” “这么大一片地方,您一个人能看得过来吗?” 老者再度沉默。 “您常年待在这里,应该对这里很熟悉吧?”萧樱试探道,“不知您可否给我指一条出去的路?” 老者抬头看她一眼。 萧樱解释道:“无意间走到这里,迷路了。” 老者站起身,向着一个方向走去,萧樱见状忙跟上,但她并未放松警惕,只要前方的人有一丝异状,她就可第一时间做出反击,然而直到离开这一片盛大的花园乃至回到季琛的庄园,都没发现任何的问题,萧樱迷惘了。 难不成真的是碰巧? 为了一探究竟,接下来的几天,萧樱没事便会到那片花园转悠,但也不是次次都能遇到那位老者,就算遇上了,对方也是闷着不说话,她越发好奇了。 一天夜里,她站在自己房间的阳台吹风,没多久季琛也从房间走了出来,两人隔着两个护栏对视了一眼。 季琛忽道:“要过来喝一杯吗?” 正好萧樱也积累了一些话想问,可到了季琛的屋子,瞧见他捣腾着的热茶,她嘴角抽了抽:“你说的喝一杯是喝茶?” 季琛抬眸一笑:“你以为是什么?” “我以为……”萧樱不认生地坐下来,端起面前一杯茶饮尽,“以季公子的身份,是不会亲手泡茶的。” 季琛看穿不说穿:“你是第四位。” “什么?” 季琛解释道:“我只亲手为父母和爷爷泡过茶,你是第四位。” 萧樱眨了眨眼睛:“这可真是我的荣幸。” “能与萧小姐这样的奇女子相识,应是我的荣幸才是。”季琛轻放茶杯。 萧樱轻笑:“旁人都说季公子清冷,我瞧着倒不像。” 季琛挑眉:“何以见得?” “自行领会。”萧樱刚要动手去拿茶壶,季琛便先一步为她的杯中满上,她满意一笑,“季家可有一处面积甚广的花园?” “有多广?” 萧樱仔细想了想:“也就比你这庄园要小那么一点点。” 季琛微怔:“怎么会突然这么问?” 萧樱若有所思道:“你知道这个地方?” 季琛谨慎道:“季家太大,像我这处庄园面积的也不少,就是不知你说的是哪一处?” 萧樱想了想:“明天你有时间吗?” 季琛颔首。 萧樱勾唇:“那我带你去走走。” 季琛什么都没问:“好。” * 第二天,萧樱带着季琛走向那片怪异的花园,却并未得见,它就好似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萧樱以为是她的记忆出现了偏差,返回到原点,全然按照过往的路线走了一遍,仍是什么都没瞧见。 “还真是奇怪。”萧樱踢开脚下的一片叶子,陷入沉思。 “这个地方好像不属于任何一方,我都未曾发现,倒是被你误打误撞碰着了。”季琛道,“不过还是在季家的范围内,还记得我跟你说过吗?” 萧樱看过去:“季家危险?” “轮回洲是一个特殊的存在,历史悠远,如今虽与外界接轨,可有些自古流传下来的东西却还是有的。”对上萧樱的眸光,季琛唇角轻扬,“若是诚心不想为外人所见是见不着的,回去吧。” 萧樱又打量了这个地方两眼,脚跟转了个方向。 季琛缓缓道:“所以不要乱跑,这次幸而没有危险。” 萧樱原本觉得没什么,可如今看来,确实是她莽撞了,不过…… 她还真是有些不太信邪,于是趁着季琛外出,再一次独身前往那处花园,她毫无阻碍到了里面,又见到了那位忙碌的园丁,他似乎格外有耐心,对每一株花都格外珍重。 萧樱 查了关于轮回洲的历史,这个地方的存在确实有些久远,甚至早期生活在这里的人还会术法,就跟话本里的仙人似的,随着时间的流逝,灵气变得越来越稀薄,能修炼的人越来越少,为防止整个轮回洲覆灭,大家找了无数的方法都无法更改洲中人的命运,是在圣女破除诅咒后才有了转机,彼时,此地人的体质几乎和外界之人无异,为求自保,故他们学会了用外面的那些器械。 都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轮回洲由盛转衰,他们手中依然握着一些无数人望尘莫及的东西,因此出现这样的幻阵也可以说是结界的地方也不足为奇。 这个地方应该还是季家,那这位老者就应该是季家人或者季家的罪人,阻拦季琛的目的明显,显然是怕季琛进来发现了什么。 萧樱缓步上前,在老者面前蹲下身,随手扯掉一根杂草,闲聊道:“老先生每天都是一个人打理这些花草,会不会很累?” 意料之中的沉默,萧樱并不气馁:“说来也是巧,前两天我过来竟没找到这个地方,也不知是我的记忆出了问题,还是什么别的原因。” 老者停下手上的动作,看向萧樱,萧樱眨了眨眼。 老者道:“这里有一个阵法,只为有缘人而敞开。” 萧樱的眸底划过一丝诧异:“老先生的意思是,我是这个有缘人?” 又一阵沉默。 “这书中所写,凡掉进一个奇妙之地,必会得一些什么东西,比如什么武功秘籍,修炼功法呀……”萧樱观察着老者的一举一动,“如今老先生既说我与此地有缘,不知有没有那个幸运能看到点儿什么稀奇的东西。” “你想要什么?”老者手上的动作都未顿一下。 萧樱微微一笑:“我想要什么就能有吗?” 老者不语。 萧樱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我想要自由。” 老者动作一滞,缓缓抬起头。 萧樱跟他对视,那明明是一双看上去没有什么情绪的眼睛,触之一瞬,她的心却不可控地发出轻微颤动。 “老先生,您想离开这里吗?”萧樱望向这一园仿若没有边际的花,“这里虽大,但您不觉得太空旷了吗?” “离开这里,又能去哪里?”老者继续着手上的动作。 “哪里都可以去呀,世界那么大,总会有一处地方可以吸引我们驻足,重要的是走出去。”萧樱道,“若是长久地困在这里,又如何能发现外面的美好?” 老者打量萧樱两眼:“有人拘着你?” “那倒没有。”萧樱叹,“就是自己的良心有些过意不去。” 真要说起来,季琛其实给了她很大的自由,她若是铁了心不要命也要走,也不一定不能从这里走出去,只是…… 季琛的身影在她脑海中闪过一瞬,她摇了摇头,罢了,也就还剩下不到两年的时间。 老者幽幽道:“人生短暂,如果不趁着年轻好好去追求自己想要的东西,终究会悔恨余生。” 萧樱眸光闪了闪:“老先生可是有后悔之事?” 老者又沉默了。 萧樱只好短暂作罢,她回去时季琛已经回来了,且庄园中还多了一位陌生姑娘,大大的眼睛,肌肤白皙,身形娇小,穿着一身粉色衣裙,扎着双马尾,手中抱着零食,坐在秋千上晃悠着。 17. 第十七章 “你好,我叫霍玉。” 看着伸过来的这只洁白如玉的手,萧樱愣神了一瞬,随后握住:“萧樱。” “我知道你。”霍玉凑近萧樱小声道,“我哥这段时间常提起你。” “你哥?”萧樱惊讶之余,很快想到,“霍书翰?” 霍玉连连点头,双马尾随之晃动,灵动又可爱,萧樱浅弯起唇,想不到霍书翰那样的老狐狸竟会有一个如此模样的妹妹。 霍玉晃了晃手中的零食,问萧樱:“吃吗?” “不用了。”萧樱转了话锋:“你是来找你哥的?” 霍玉连连摇头:“我是来找你的。” 萧樱挑眉:“找我?” 霍玉点头。 萧樱若有所思:“我们似乎并不认识。” “认识,我认识你。”霍玉上前一步,睁着一双明亮的大眼睛望着她,“你或许没有听说过我,但你出现的第一天我就知道了,三少破天荒带回一个濒死的女人,这在咱们当中可是大新闻,所以……”她俏皮地眨了眨眼睛:“我其实早就想来见你了,可是他们不让。” 萧樱失笑:“现在让了?” 霍玉自顾自道:“你真好看,我早就说过三少也是男人,是男人就免不了俗,他们偏说我看多了,我哥之前是不是拿给你很多?” 萧樱恍然:“那些都是你的?” “可都是我的宝贝。”一说起这个霍玉就来气,“他刚开始都没跟我说就自己偷摸拿了,还以为我发现不了,哼……那些书讲什么放在哪里我都一清二楚,别说是少了几本,就是少了几页我都能发现,要不是我逼问,他还想蒙混过关,怎么样?是不是很好看?你喜欢看的话可以跟我说,我那儿多的是。” 少女的过度热情叫萧樱有些吃不消,她后退了两步,微微一笑,寻了个借口:“我有些累了,先回屋了。” 霍玉嘴唇动了动:“……好,那你睡醒我再来找你。” “为何要来找我?”萧樱甚为不解。 霍玉也是一脸疑惑:“你不知道吗?没人跟你说吗?” “我该知道什么?” “三少说了,以后我就跟着你,你到哪儿我就跟到哪儿,是寸步不离的那种哦。” 萧樱轻轻皱眉。 霍玉解释道:“这不是监视,三少没有让我汇报你的行踪,至于真正的目的,我也不太清楚,我想他应该是担心你,毕竟你对这里还不算熟。” “我不……”萧樱话还没说完就被霍玉打断了:“别说你不需要,我听他们说了,你的身手确实很好,他们都不一定能赢你,但这世间有些时候并不是一个人的身手如何可扭转的,所以,不要拒绝哦,不然我被退货了是会很伤心的。”她嘴角一瘪:“三少肯定也会觉得是我没用,连个人都留不住,到时候还不知道又会将我发配到什么鸟不拉屎的地方去……” 萧樱经历过残酷的战场,可以说那些年都是混迹在死人堆中,心性早该坚如磐石,然她终究还是没能抵抗住霍玉这梨花带雨的模样,可心底又明白霍玉很大可能是装的,终是扔下了一句“随你”而去。 * 萧樱其实并不困,但神奇的是她坐在阳台看书,看着看着就靠着吊椅睡了过去,再一睁眼已是两个小时后,彼时季琛已回来,且正于他自己屋子的阳台处理公务。 如今的天气已渐渐转暖,季琛身着一身黑色睡袍,手在键盘上快速移动,脸上没什么表情,墨发随风而动,不得不说,单季琛这个人还是很有魅力的,他的一举一动都仿若艺术,极具观赏性,萧樱不免看出了神。 忽而一声淡淡的轻笑传入耳,萧樱的思绪被拉回,面不改色对上季琛的视线,唇角微微上扬:“季公子还真是忙,不过你这办公的地方倒是新奇。” 季琛取下耳机,关闭电脑,一本正经道:“偶尔换个地方。” 萧樱哪儿能看不出季琛言语中有几句真假,却并未拆穿,她看了眼昏暗的天色,点点头:“还挺会选。” 季琛也装作不知她话中的深意,莞尔一笑:“很累?” “还好。” “要是待得无聊,让霍玉带你出去走走。” 还真是想什么来什么,萧樱轻轻一挑眉:“季公子曾说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季琛解释道:“不是监视你,我不需要她向我汇报你的任何动向,只是让她陪着你,确保你的安全。” 萧樱轻轻一笑:“季公子还记得我与你之间的契约是用什么身份签的?” 季琛不语。 “是护卫。”萧樱直白道,“也就是说在契约期限之内,我在此地的作用就是保护你的安全,你如今却专程叫了一个人过来护着我的安全,你不觉得你的行为很可疑吗?” “你认为我会有什么目的?” “我若能猜到季公子的深意,就不会问了。”萧樱是真的厌倦了这种猜来猜去的日子,“季公子有什么安排,直言便是,在我能力和职责范围之内的事情,我自是不会说什么。” 季琛盯着她瞧了片刻,忽而道:“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的疑心很重?” “有啊。”萧樱笑得有些诡异,“你知道他们最终都是什么结局吗?” “死了。”季琛平静得就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之事。 萧樱的疑心确实很重,父兄乃至祖辈都葬送在了边关,小小年纪的她不得不穿上战袍奔赴前线,她对谁都保留着几分怀疑,尽管已经如此小心,最终还是还是没能幸免。至此,整个萧家无一活口,也无一血脉留存于世,那就像是一个诅咒,也像是萧家人的宿命。 多年养成的习惯又岂是那么容易更改的,尽管如今的季琛对她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的恶意,她对他仍没有全然的信任。她不咸不淡对季琛道了一句:“季公子很聪明。” 季琛淡笑不语。 萧樱打量他片刻:“知道我危险,还敢用?” “我有自我的判断,萧小姐不必激我。”季琛直接切断了她的心思,“以我这段时间的了解来看,萧小姐应是守信之人,对吧?” 萧樱给了他一个很假的微笑:“自然。” 季琛微笑着与她对视,忽而接到一通电话,匆匆离去。 望着消失的背影,萧樱心底隐隐泛着不安。 * 一个月后。 萧樱在神秘花园帮那位奇怪的老者除草,她这个人大毛病没有,就是偶尔会有些犯倔,无论是这个除了她无人能进来的花园,还是这位看上去有故事的老者,都让她感觉到怪异,季琛的调查没有结果,而她想弄清楚其中缘由,就只得从眼前的老者入手,可这位貌似有些孤僻,且防备心还重,她尝试了诸多方式都无果,只能用最笨拙的一种,以“真心”打动。 季琛曾说她如此行事有些冒险,她依然我行我素,倒不是对这位老者有多信任,而是已不将这条命当回事了,她无牵无挂,大不了就是一死。 “你叫什么名字?”老者突然问道。 萧樱动作一顿,看过去:“萧樱。” 老者沉默良久,又道:“喜欢这里?” 萧樱放下手中杂草,拍了拍手心,跳下花坛,沿边缘而坐,笑了一下,实诚道:“要说喜欢,那着实是有些虚伪了,就是好奇。”她视线望向远方:“对这个看上去有故事的地方好奇,对为何只有我能进到这里好奇,对看上去颇为神秘的您好奇。” 老者不慌不忙道:“好奇心太重,不见得是件好事。” 萧樱无所谓道:“我知道。” 老者无言。 萧樱自顾自道:“您在这里应该有着挺长的时间了吧?我看了一些书籍,有关这片地方的历史有些不是很明白,不知能否从您的口中听到一些不一样的信息?” 老者依旧沉默,萧樱也便当他是答应了:“听闻轮回洲最初是一个封闭的小世界,且里面的所有人出生就带着一个诅咒,曾有无数人就是死于这个诅咒之下,在这片地方的存亡之际,圣女诞生了,也带来了转机,书上只用寥寥数语写着关于圣女的一切,没有具体的画像, 也没有姓名,对于这样一个带领着所有人走出黑暗迎来新生的人,这样的流传是不是有些过于简陋了?随着时间的流逝,将来还会有多少后辈记得这位有着伟大功绩的圣女?” 老者看了萧樱一会儿:“你在为她鸣不平?” 萧樱平静与他对视:“我只是在发出我的疑问。” 老者看向别处,眼底有着一丝不太明显的不满,淡淡道:“圣女确实对这片地方有再造之恩,她生来就带着特殊能力,但终究只是一个女人。” 萧樱眉心微蹙:“女人怎么了?” “经过时代的变迁,这里的人早已换了无数代,她的影响自然也会减弱些,如今祭拜不过也是走走形式,又会有多少人是真心敬重这位神秘的女性?” 老者的轻描淡写,叫萧樱心中的怒火直线增长,她压抑住脾气,道:“你是想说,如今的轮回洲掌权的是男性,故会渐渐淡去这位圣女的影响,直至彻底消除?” 老者不说话。 萧樱深呼吸两下,平静道:“您也是这般认为的?” 老者还是沉默。 萧樱忽然就笑了。在这个将女人当成工具的地方,受着潜移默化的熏陶,又怎会有真正的尊重? “无论是女人还是男人,只要是对世人有着伟大功绩的都应该被后人记住、尊重,而不是因为她的性别,害怕她对后人的影响太重,而抹去她的存在。”萧樱沉声道,“若这轮回洲都是如此之辈,理应被覆灭。” 老者脸色沉下,深深盯着萧樱。一向平和的他,此刻身上散发着骇人的气势,那是明显的不满,也隐隐含着愤怒。 萧樱隐约感觉到有些熟悉,然还不等她搜索过往记忆,那股气势便消失了,她微微眯起眼:“这世间向来只有无能者妄图霸占她人的功绩才会害怕旁人言说,是不是在以后,这位圣女的性别都会被转换?” 萧樱的言辞犀利,可以说是完全没给眼前这位老者丝毫的面子,从刚才的气息判断,这位老者她一定见过,只是她见过的人不少,一时还无法确定。这番不敬之语她是故意说的,目的是激怒眼前的人,好有更多的时间来搜索记忆。 可老者却只是冷哼一声,再也没开过口。 * “哎哟我的姑奶奶,你跑哪里去了?”霍玉着急忙慌跑上前,一把抓住萧樱,“我一觉醒来找不着人,差点儿给我吓得心跳都停了。” 萧樱从思绪中抽离,对着霍玉一笑:“你这颗小心脏强悍着,哪儿会是那么容易就吓没?” 霍玉以一副“你不懂”的神情摇了摇头:“三少刚来找你了,不过没说什么事,你要不要过去看看?” “他在哪里?”萧樱也正好有事情找他。 霍玉仰头看着上方,高深莫测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萧樱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碰巧撞上季琛看过来的目光。 安静须臾,萧樱向着季琛所在的那间屋子走去。 霍玉鬼鬼祟祟跟上,等萧樱进了屋关了门,她还不舍地趴在门上,身后突然响起一道幽幽之声:“你在做什么?” 霍玉被吓得身子一抖,看清来人,她后怕地拍了拍胸脯,无语道:“哥你走路都没声音的,想吓死我?” 霍书翰抬手轻敲她的头:“不要以为三少和萧小姐好说话就没分寸,你躲在这里像什么话?” 霍玉瞥了一眼紧闭的门,小声道:“哥你不好奇吗?” “好奇什么?” “三少和萧小姐呀,当初三少因为身边不留女性才将我给流放了出去,如今竟多次为了这位萧小姐破例,你不觉得他们之间有点儿什么?” 霍书翰又敲了她的脑袋一下:“主子的事情少打听,还有,有些话可不能乱说,是真的会死人的。” 霍玉撇了撇嘴:“这破规矩,迟早会被破。” 霍书翰脸色一沉:“谨言慎行。” 霍玉丝毫不怕地吐了吐舌。 霍书翰瞪了她一眼,而后落在门上的视线划过一道不太明显的担忧。 18. 第十八章 “又去那地方了?”季琛递给萧樱一杯茶,自己端起一杯悠悠饮着。 萧樱欣然落座,盯着面前热气腾腾的茶水出神了会儿,忽道:“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 季琛看穿了她的心思:“很多年前这片地方灵气充裕,能不能像里那般修仙未得到证实,但确实有不少能人出现过,譬如当今还流传着的圣女。” 萧樱审视了季琛片刻:“在你心里,圣女是一个怎样的存在?” 季琛道:“一位伟大的女性。” 萧樱沉默。 “萧小姐对圣女似乎很感兴趣。”季琛看着萧樱,眼眸深邃,情绪内敛,“等忙过这段日子带你去圣女殿看看。” 萧樱眸光闪了闪,随之弯唇一笑:“好啊。” 安静了会儿,季琛问:“当真记不清那位老者的样貌?” 萧樱摇摇头:“不知那地方究竟有何怪异,离开后,那位老者的模样变得很模糊,越想反而会淡忘得越快。” 季琛思考了会儿:“许是某种阵法。” 萧樱也有此想法,不过她在思考另外一件事:“你说为何偏偏是我能进去,这个地方说不好是不是还在季家,但入口是必然在季家的,你这个季家人不被允许入内,我这个外人却可以,而我多次前往都没察觉到对方有歹意,你不觉得奇怪吗?这位老者会不会是你认识的人?” 季琛无奈道:“一没具体描述,二无参考画像,三我未见过真人……”他失笑:“萧小姐莫非以为我有什么神通,未见其人就可推论出来?”他摇摇头:“那恐怕是要叫萧小姐失望了,我做不到如此。整个季家庞大却错综复杂,如你所言的不在少数,仅凭碎片化的只言片语,难以锁定任何人,若要因此大动干戈,怕是会打草惊蛇。” 萧樱狐疑:“你真的不好奇?” 季琛端起茶杯:“若对方的目的在季家,那早晚会现身,若对方并无别的心思,那也不用担心。” 萧樱若有所思:“你倒是一点儿不担心季家。” 季琛道:“真正该担心的人不是我。” 只消片刻,萧樱便明了其中深意,她意味深长笑了一下,抿了一口凉掉的茶水,不可置信看了一眼余下半杯:“清香宜人,恰到好处的甘甜,口感未因温热而发生变化,好茶,季公子的手艺很独特。” 季琛欣然受之:“过誉了。” “……”萧樱心道还真是谦虚。 “过段时日,你随我一起参加季家家宴。”季琛忽然道。 萧樱点点头,又浅浅一笑:“明白明白,往往这种场合的危险性特别高,随季公子出席为职责所在嘛,我懂的。” 季琛嘴唇动了动,想说点儿什么,又难以启齿,终是在萧樱的巧笑嫣然中无声一叹。 * 季家家宴这天,萧樱身着一身便于活动的劲装,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发束起高马尾,早早地等候在客厅之中。 霍玉打着哈欠从外面进来,呆愣片刻,古怪道:“没人跟你说吗?” 萧樱放下手中的书,平静问:“说什么?” “家宴是晚宴,不用起太早。” “哦。”萧樱淡淡道,“季公子有提到过,我醒来没事便也早做准备。” 霍玉努了努嘴:“倒也不用这么早吧。” 萧樱笑了下:“你今天去吗?” 霍玉坐到萧樱的边上,自来熟地靠上她的肩:“我现在是你的人,你去哪里我就得跟到哪里。” 萧樱纠正道:“你是你自己,不是任何人的。” 霍玉懒懒道:“反正我得跟着你,也没有什么差别。” 一名女佣忽而慌张从两人面前而过,萧樱刚想出声叫住,便不见其影。 霍玉悠悠评判:“真冒失。” “可能出什么事了。” 霍玉轻笑:“在这里能出什么事啊?要是敌方能直接打到这里,那距离咱们彻底覆灭也不远了。” 萧樱嘴角微微一抽:“没有白看。” “那是当然。”霍玉一脸傲娇道,“我最近又发现了一本还不错的,你要不要看?我就快看完了,到时候借你。” 萧樱扶额:“不用了。” “那你想看的时候找我拿就是,我的书房随时为你而敞开。” 萧樱失笑:“好。”她扭头就看见卫明阳在一名女佣的带领下匆忙进了孟知媱的房间,她轻轻推开霍玉,起身跟上去。 霍玉茫然了两秒,追上,兴奋道:“孟家这位小小姐安分了一些日子,终于要坐不住了?” 萧樱看了她一眼:“何以见得?” “你没经历过季家的家宴不太清楚,每当这时候各家都会到场,缺席会被视作不尊重,尤其是像这位小小姐的身份,如今内外可都将她当作了三少夫人,如此重要的场合却缺席,你觉得老爷子会怎么想?其他两房又会怎么想?”霍玉狡黠道,“到时你就看吧,定会有人用此事找茬,到时咱三少就会成为被围攻的对象。” “你很想看季公子吃瘪。” “没有啦没有啦。”霍玉欲盖弥彰摆摆手,“季公子可是我的衣食父母,他吃瘪对我有什么好处?” 萧樱看穿不拆穿。 “到时候老爷子必定会在关键时候站出来,届时大家不能拿三少如何就会将矛头对准孟小姐,但孟小姐当前还不是真正的三少夫人,他们也不能随意处置,到最后只会是惹一身不痛快回去。”霍玉找补道,“我兴奋的点在这里。” * 孟知媱病了,高烧到近乎昏迷,来势汹汹又透着蹊跷,卫明阳为她打了退烧针,又开了药让佣人喂下去,刚处理好,其他人也都赶了过来。 季琛看了眼床上烧得满面通红的孟知媱,问卫明阳:“怎么样?” 卫明阳耸了耸肩,调侃道:“对自己挺狠,可能是怕老爷子派人来露了馅。” 听着两人的对话,萧樱眉心微蹙,她若有所思看了季琛少顷,很快收回视线,也正是这瞬间,季琛看着她道:“我没有让她装病。” 一句突然的解释让这间屋子只余下轻微的呼吸声。 卫明阳面露沉思,不太友善地看了萧樱一眼,霍书翰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齐钧紧拧起眉,宋子炎对这方面再迟钝也意识到了氛围不对,霍玉狂压嘴角,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眼里闪烁着兴奋的光。 萧樱敏锐地察觉到了气氛不太对,但她并未往深了想,浅显地认为季琛是在跟他的这些属下解释, 毕竟就算是再信任的人,要是不长嘴也是能造成很多误会的,他确实如他所言,并未将身边这些人当成是外人,在这一点上,他确实做得不错。 霍玉看不下去了,手肘拐了萧樱一下,萧樱疑惑看过去,霍玉无奈凑过去,小声道;“三少在跟你解释,你不给点儿回应吗?” “啊?”萧樱一脸茫然看向季琛。 季琛无奈一笑。 萧樱不明所以。 卫明阳剜了霍玉一眼,打断道:“孟知媱这模样是去不了家宴了,以老爷子的多疑,就算告知了实情,他也不一定会信……” “出去再说。”说罢,季琛转身离开。 几分钟后,大家聚到了书房,萧樱本是不想参与这样的秘密讨论,她不想有过多的牵扯也是为了今后好脱身,奈何霍玉硬要拽着她进去,如此她只能尽量缩减自己的存在感,贯彻左耳进右耳出的基本原则,神游在太空之外。 突然,书房内落针可闻。 萧樱收回思绪,一脸茫然看向众人。 霍书翰掩唇轻咳,道:“萧小姐,诚如明阳所言,孟小姐此般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终归是要惹来老爷子的怀疑,但也正因老爷子多疑,我们可将计就计,让别的人假扮孟小姐同三少去参加家宴。” 萧樱淡淡“哦”了一声。 霍玉轻笑:“经过商议,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萧樱脸上的表情微显僵硬,视线扫了一圈,没有听到任何一人提出反对之言,她无语道:“你们是疯了吗?” 卫明阳冷哼一声,看向了别处。 霍书翰看了沉默的季琛一眼,转而对萧樱道:“萧小姐可否随我来?” 看这架势,躲是躲不过的,萧樱只好跟上霍书翰。 “萧小姐来的时间不长,也没有怎么接触过老爷子,想来对老爷子的了解很少。”霍书翰开门见山,“老爷子掌管着整个季家也就握住了季家所有人的命脉,他让季家子孙内斗,本质是不想放权,一个不想放权的掌权者,自然就会对任何人不信任。而今家宴,这位本该随三少出席的准三少夫人竟这般巧病了,你觉得,站在老爷子的角度,他会如何想?” “老爷子知晓孟小姐有喜欢的人,而她不管是因家族还是什么别的原因如今对外的身份都是季公子的未婚妻,她这巧合的生病,某种程度而言,是在给季公子难堪。” 霍书翰微微一笑:“萧小姐很聪慧。” 萧樱接着道:“但老爷的目的是想看三家内斗,如果季公子今日单身而去,必会受到另外两家的奚落,也就会显得弱一筹,可能造成的局面就是被另外两家所吞,显然这并不是老爷子想看的……以当前的局势,季公子带着一人前往,确实是最好的方式,可我和孟小姐并不像。” “像不像不重要,只要老爷子说你是,你今天就是孟小姐。”霍书翰道,“萧小姐,我知晓你对这些争斗没什么兴趣,可如今你已深陷棋局,若是当前脱身,你觉得能脱离得了吗?” 霍书翰忽而顿住脚,看向远方:“萧小姐只管配合我们,我等定护你周全,你也可以理解为此为护卫三少的一种策略,并未脱离你的职责范围。” 萧樱:“……”还真是一位巧舌如簧的“管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