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妻第十年》 1. 重生 师青禾醒来的时候,身边没有一个人。屋里空荡荡的,屋外的闲言碎语倒是不断。 但师青禾是这具身体的名字,不是她的名字。 她自有记忆起便是飘荡在外的一个孤魂野鬼,不知道自己的名字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死的,来自哪里。 就这样飘荡了十年。 就在前不久,一个自称是白月光的系统找到她,说是可以给她一次重生的机会。 但她要完成一项任务——达成让卫凛爱上她,等到时机成熟在他面前死去的,让他后悔愧疚的追妻火葬场结局,便可获得新生大礼包一份,重获新生。 卫凛便是师青禾的夫君,两人三月前刚成婚不久。 这桩婚事来的着实不体面,原本她的姨母崔氏崔兰曦——卫家大夫人,已经为她精挑细选了一些人选,偏偏师青禾一心就扑在了卫凛身上。 为了他竟然连体面都不要了。 京都城内,世家纨绔卫凛排第二,那也没人敢称是第一。 崔氏精心准备的人选了水漂,自己疼爱的外甥女还非要嫁给一个不着调的纨绔子弟。 气的她险些晕过去,并且明令禁止她再去找卫凛,甚至还将她锁在屋里禁足。 师青禾满腹委屈不满,渐渐的她心中生了怨念。 三个月前,卫凛在外醉的不省人事,回来的时候还抓着一个从花楼里带出来的姑娘。 几个丫鬟小声议论被师青禾给听到了,她便趁人不注意跑了出来,一路来到了卫凛的院子里。 或许是不想打扰他,那天院子里也没什么人待着,师青禾轻易的进入屋里,却没看到那个从花楼里带回来的姑娘,只看到了躺在床上醉的不省人事的卫凛。 师青禾看了许久,最终爬了上去。 等天一亮,卫家二夫人宁氏听说昨晚的事情,一早便来到了他的院子里,没成想看到的却是卫凛和师青禾衣衫不整的躺在一起。 师青禾虽是一介孤女,但凭着她姨母崔氏在府上也是备受优待,况且卫家大爷有多疼爱崔氏,阖府上下也是有目共睹。 崔氏一气之下病倒了,卫家更是乱做一团。 诸多埋怨砸在师青禾身上,但卫家大爷疼爱夫人,爱屋及乌也不可能让她做妾。 便敲板让卫凛娶她为正妻。 卫凛成婚当日虽不情愿可却只能打碎牙咽进肚子里,毕竟如今的卫府是卫家大爷卫世昱当家。 卫凛的父亲也不过是靠着自家大哥才混进翰林院有个一官半职的,成日里也是个混不吝的。 卫凛也是随了他爹了。 成婚第二月,卫凛突然收心,花楼也不去了,那些狐朋狗友怎么喊他都没用。 原本都以为是他与师青禾成亲之后幡然醒悟,没想到不是因为她,而是另一个人。 卫凛在外养了一个外室。 两人刚成亲,迫于无奈他不能名正言顺带她回府,只能将她养在外面。 师青禾百般讨好,刻意逢迎成了笑话。 她实在不甘心,那日卫凛前脚刚出去,后脚她便跟了出去。 一路上她看着卫凛百般呵护,万般关心。 气急之下冲了出去与他们撕扯在一起,卫凛护着那个姑娘,失手之下将她推入青云寺的寒潭。 卫凛是知道她会水,便带着人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师青禾确实会水,还是卫凛教会她的,可她沉在水里却突然觉得很疲惫,没有任何反抗的沉入水底。 在她死后,卫凛娶了外室白逢意入府,崔氏将她的死全数迁怒在了白逢意身上,在她入府后处处针对,但因心气郁结,过了不久后便也去世了。 崔氏去世,卫世昱大怒,将白逢意抓起来折磨致死。 卫凛为了救她,不惜放弃了卫家人的身份,但卫世昱丧失爱妻几近疯狂,竟然连自己的弟媳都不放过,还将罪名安插在了卫凛头上。 卫凛保护不住白逢意,自己的母亲又惨遭杀害。 他彻底崩溃,不择手段也要杀了卫世昱。 弑母的名声传出,再加上这一条,枉为人伦,很快他便被捉拿入狱,不久后自尽于狱中。 卫老夫人抑郁寡欢,没等到在外游历的卫三爷回来便撒手人寰。 昔日鼎盛的卫家,死的死,走的走。最后只剩卫世杰守着卫府。 强大的怨念吸引了系统,而后系统便找到了她。 她飘荡的实在是太久了,最坏的结局不过是再死一次罢了,她想也没想便答应了下来。 再睁眼便是现在这个地方。 “她怎么还不醒?不会是不行了吧,毕竟跌进那么深的水里,天还那么冷,救上来还有一口气也是命大。” “别胡说!仔细让她听到。” “怕什么,她和大夫人三月前闹成那个样子,大夫人能来看她也是看在以往的情分上,现在她成了这个样子,能不能醒过来还不一定呢。” 两人说着脑袋凑近了一些,连身后的脚步声都没听到,正说到忘我之时,一道声音赫然插了进来—— “你们在干什么!” 连翘脸色阴沉一声怒喝,吓得两人踉跄两步拉远了距离,两人相互觑了一眼,低头不语。 连翘刚想发作,屋内便传来了师青禾的声音,“连翘。” 她脸色瞬间一变,面露惊喜,临进屋时还不忘回头警告一番,“再让我听到你们在背后议论主子,我便告诉大夫人,到时候有你们苦头吃。” 她刚迈步走进屋里,其中一个小丫鬟便小声嘟囔了一句,“都闹成这样了,还当大夫人会为她撑腰呢。” 另外一个小丫鬟小心瞄了一眼屋里,碰了碰她的胳膊,压低声音提醒,“别说了。” 屋内, 师青禾半依靠在软枕上,额间几缕发丝凌乱,小脸依旧苍白,不过唇上倒是有了几分血色。 比起前两日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模样,现在倒是好了不少。 连翘想起那天寒冷刺骨,她从寒潭里捞出来时,皮肤惨白,仿佛下一秒就要消失。 连翘是崔氏从外面特意挑选给师青禾的,从小便跟在她身边,有大夫人照拂着,师青禾在卫府也是和卫家其他人一样。 只是自从三个月前出了那件事,师青禾在府里的待遇便是一落千丈,闲言碎语也是不少。 崔氏对她态度冷淡,卫家其他人瞧不上她的手段作态,就连她的夫君卫凛更是在新婚之夜撇下她离家不知去了哪里。 师青禾来到卫府的时候才八岁,因生母去世的缘故,性子沉闷胆怯,崔氏这些年精心将养她,才把她养成这般婷婷的模样,没成想为了一个卫凛给毁了彻底。 “夫人,”连翘眼瞧着那层衾被快要落地,连忙小步跑过去弯腰抓住,重新盖在了师青禾的身上,“身体可还有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奴婢去喊大夫过来瞧瞧?” 师青禾半耸着眼皮懒懒散散的依靠在软枕上摇摇头,“不用了,我已经好多了。” 连翘看她面色有些难看,刚才外面的动静想必是都听见了,心中不由得有了几分担忧,“夫人,大夫人特意吩咐奴婢,夫人醒了之后一定要第一时间去翠园告知她一声,前几日更是寸步不离的守在您身边,这还是大爷心疼大夫人,劝了好久大夫人才回去歇着,奴婢这也就去翠园一趟,将夫人醒来的好消息告诉大夫人。” 连翘说的话不假,哪怕师青禾闹成这样,崔氏对她的担心是真的。 卫凛的事情一出,崔氏便吩咐人暗中看着她,免得她在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来,也是她第一时间发现了师青禾的踪迹,带着人在寒潭里寻了半个时辰。 这几日雪刚刚融,崔氏早年间因为小产身子越发虚弱,她强撑着一口气看着师青禾被捞上来,衣不解带守在她床边。 偏要等她醒过来才安心,最后还是卫世昱看不过去强行带走了她。 原本崔氏已经为她选了几个好人家,就看看她喜不喜欢,就算不喜欢也关系,姻缘这事还是要看缘分,这一辈子那么长,与其和一个不喜欢的人在一起蹉跎一生,倒不如自己一个人来的自在。 可她喜欢谁不好,偏偏被蒙了心喜欢上了卫凛。 害得自己含恨寒潭,了结一生。 临死前往日种种回归心头,师青禾有两个心愿,一个是让卫凛爱上她,另一个则是她的姨母崔氏。 想到这里的师青禾忽然感觉袖口一阵灼热的疼痛。 她撩开袖口,莹白的手腕上蜷着一只瓷白的玉镯,窗棂投过几缕光映在上面,竟然隐隐约约闪着红色的火光。 师青禾八岁之前的记忆她并没有继承,这个玉镯子从她来到卫府便是一直戴在身上的。 她的视线跟着手腕转了一圈,仔细打量着这个玉镯子,自言自语开口,“系统,这不会是师青禾母亲留给她的东西吧?” 就在这时,冰冷的空气中突然出现一道机械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不是。” 师青禾手一顿,“不是?” 从继承的记忆中,她发现师青禾一直戴在手上,除了她母亲的东西,她还真想不到这东西是谁给她的。 师青禾还想再追问,门外忽然响起一阵凌乱的脚步声,随后一道道人影涌了进来。 “快给她看看。” 卫家二夫人宁氏身后跟着一群人迈入屋内,原本空荡荡的屋子瞬间变得逼仄起来。 两个小丫鬟有序走近床边一左一右将帷幔撩开一道缝,随后一个拿着药箱的太医匆匆朝床边走近,从药箱里面拿出一块脉枕,“夫人,请将手放在上面。” 帷幔后的人犹豫了一下,最终从那道缝隙中穿过搁在了脉枕上面。 宁氏伸长了脖子,手上还紧紧攥着绣着海棠纹样的手帕,不过这会被她捏的变了形,她屏息的等着太医。 过了不久,太医收回手,起身拱手回道:“二夫人,少夫人已经没什么事了,精心调养一段时日便可恢复如初。” “那就好,那就好,没事了就好。”宁氏像是如蒙大赦,松气的不停拍着胸口。 天知道前几日她听说师青禾意外跌落寒潭,抬回来的时候就剩一口吊着有多惶恐。 她虽然巴不得她消失,但也没想过要她死。 后来在听到是卫凛推她下水的,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师青禾可是崔氏的命根子,这要是出了事,就她夫君那个德行,怎么可能护得了她儿子。 更何况卫家大爷可是为了崔氏连亲生儿子都赶出府了,这事满京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她安插在院子外面打听消息的人一看到连翘出去,她后脚便带着人赶紧过来了。 不过现在幸好,她总算是醒过来了也没什么大事。 她儿子也能回来了。 宁氏也不想多说什么,仔细叮嘱了几句便又风风火火带着人走了。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的。 走到门口还和赶回来的连翘打了个照面。 连翘是一个人回来的,她满心欢喜去翠园禀报消息,换来的就只是一句知晓了。 她还真有点不知道怎么面对自家夫人,脚步磨磨蹭蹭的进了屋,“夫人,我回来了。” 师青禾抬眼看她一个人,眼中疑惑,“姨母没来吗?” “.....大夫人她.....”连翘支支吾吾半晌,眼眸一转,“她前几日守着夫人,给累的病倒了,就说害怕在牵连到夫人,就不过来了。” 师青禾哪会看不出她的借口,她也没过多失落,毕竟她现在的身体可不容她想那么多。 —— 前些日子还覆了一层薄薄的雪,今早开窗入目望去已经消融了大半。 “夫人,你穿这一身冷不冷?要不要奴婢去拿件外袍给您披上?” “不用,我不冷。” 连翘这话重复了三遍,句句都被师青禾给回绝了。 她是真的 不冷,鬼是没有体温的,也感受不到任何温度,大抵是做鬼做久了,头一次复生成人,很多习惯还没改回来。 她昨晚一整夜都没睡,翻来覆去把师青禾的记忆倒腾了一遍。 最终决定还是先从崔氏入手比较好。 卫家大爷卫世昱官位户部尚书,二爷卫世杰如今在翰林院当差,成日里无所事事,背靠自己大哥才有的如今的前途。 卫家三爷卫世臣倒是出奇,不入仕途不做官,入了京都的书院做了一个教书先生,至今未娶妻。 卫世昱的发妻钱氏是如今大理寺卿的亲妹妹,早年前意外去世后,卫世昱抬了崔氏为正室夫人。 钱氏所出一儿一女,嫡长子卫慎,嫡长女卫浅。 宁氏出身武将世家,膝下只有卫凛一个孩子,不过院子里庶子庶女倒是有不少,都是卫世杰惹的风流债所生。 崔氏膝下虽无子,但卫世昱却从没有埋怨过这件事,反而是越发疼爱她。 这其中往事还是师青禾听卫凛说起的,崔氏是二嫁,这么多年膝下也无子女,但在进卫府不久后也曾有过一个孩子,那时钱氏刚去世不久,年幼的卫慎心中埋怨,推了崔氏一把,导致她小产失去了孩子。 这件事发生后,卫世昱大怒将年幼的卫慎施以家法,最后还是卫老夫人出面阻止了这件事,自那之后卫慎便被接回了钱家。 师青禾一介孤女,只身来到卫府时,也是颇为不受待见,虽然有崔氏照拂着,但也难免有疏漏的地方,偏巧这个疏漏被卫凛给填补上了。 一颗芳心全然落在他身上,难以抑制。 成亲的事宜,崔氏不愿插手,宁氏心中有怨,老夫人草草叮嘱几句交给宁氏。 崔氏因为那件事不愿意见她,那她就只能自己去。 过几日便是卫老夫人的寿宴,卫凛在外不可能不回来,她对这事不急。 原本师青禾住在翠园附近的壹澜苑,成婚准备的匆忙,里面好多东西都没来得及拿走,婚后她又一心在卫凛身上,没时间过来收拾。 壹澜院不过三月没有人住,便积了不少灰,师青禾刚推开门,就差点被簌簌落下的灰尘迷了眼。 “咳咳咳——” 连翘猝不及防被呛到,赶忙一只手护住师青禾的脸,另一只手捂住自己的口鼻,“夫人,这里太脏了,要不我们还是先回去吧,您要找什么东西,等奴婢找人收拾出来送去墨院。” “不用了,我自己来就行了。”师青禾看着灰尘落地,迈步走了进去,随后转头吩咐,“连翘,你去外面等着吧,这里我自己来就行了。” “夫人,奴婢还是留下来帮您找吧。” 连翘刚想动手,师青禾便扭伸手拦住了她,“不用了,我知道在哪,你去外面等着吧。” 见她面容坚决,连翘也不好在多说什么,转身出门守在外面。 成亲那几日收拾的匆忙,屋内很多东西随意堆积在一起,杂乱无序,师青禾自顾自的环绕了一圈,撸起袖子便开始动手。 她记得那东西被收在一个木盒子里,放在靠近床的地方。 果不其然,她翻找了没多久,便翻出了一个木盒子。 盒子落了一层灰,师青禾吹了一口气,送走了上面积攒的灰尘,又用手擦了擦,上面的花纹斑驳脱落了不少,但师青禾依稀可以辨认出上面花样是莲花——是并蒂莲。 她随手打开盒子,柔软的绒布里静静躺着一枚莹润泛着光泽的玉簪。 这是师青禾母亲留下的东西。 师青禾的母亲崔兰箬与崔兰曦双生胎,早年间家族落寞,她们的姑姑膝下一直无子,便想着从她们姐妹二人中选一个养在膝下。 姐妹二人虽样貌相同,性子却天差地别,姐姐温柔娴静,妹妹肆意爽朗。 姑姑本来选的是姐姐,没想到出发京都前一日,崔兰箬突发急症,行程不能变,这才换了崔兰曦。 这枚玉簪便是两人分开前,她们的母亲留给她们的。 莲开并蒂,一株双生。 这是她从系统那里得来的仅有的信息,只要碰到关于师青禾的旧物便可以获得一部分记忆。 崔氏刚从慈溪堂出来,常嬷嬷跟在她身后。 远远的她便瞧见了迎面走来的身影。 常嬷嬷望过去,就瞧见衣衫单薄的师青禾怀里抱着一个木盒子,身后跟着连翘。 师青禾也看到了她们,脚步一顿,微微欠身,低眉喊道:“姨母。” 崔氏手上拿着汤婆子,呼出的白气氤氲在空气中,眉头瞬间拧做一团,“怎么穿成这个样子就出来了,还想再病一回是不是?” 常嬷嬷随即怒目圆睁,厉声呵斥,“连翘,你是怎么照顾少夫人的,连个汤婆子都没有,要是少夫人再出了什么差错,你可担待得起!” 常嬷嬷话音未落,连翘已经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眼圈泛红却不敢辩驳。 师青禾忙回声,“嬷嬷别怪她,是我自己不冷才没拿的。” 这些时日雪融了落,落了又融,正是最冷的时候。 崔氏瞄了一眼她拿着木盒子冻得通红的手,目光落在那个磨损的木盒上停顿一瞬,随后言语冷淡回道:“身体刚恢复就不要那么莽撞出来走动,免得在病一回,到时候受罪的可是自己。” 说着,她将汤婆子递给常嬷嬷,“反正我也快到院子了,这个你就拿去用吧。” 怀里的木盒子换了温暖的汤婆子,师青禾这才后知后觉自己好像是有点冷了。 崔氏说完,不给她反应机会,头也不回的带着常嬷嬷走远了。 怀里的汤婆子散着一股淡淡的兰花香,师青禾将它紧紧抱进怀里。 哪怕闹成那个样子,崔氏还是放心不下师青禾。 一旁的连翘抱着木盒,举头张望两人远去的背影,“夫人,外面太冷了,我们赶紧回去吧。” “走吧。”她说完,随后也转身离开了这里。 2. 狗男人 雪融万里,晴空无云,湿冷的风吹的猎猎作响,似乎要钻进师青禾骨子里。 适应了几日,她是彻底摆脱了以往的习惯,开始正在融合这具身体。 卫老夫人六十大寿,丫鬟小厮的身影在府中上下穿梭。寿宴是宁氏一手操办的,前些日子因为师青禾的事情一时间有些耽搁,自她醒来后,宁氏心里的大石头落地,这才继续原先的准备,但也不妨慌乱了一些。 卫家老夫人是西平王家的嫡女,大家风范,年仅十九便被封了诰命之身,德高望重,与卫老太爷感情笃深,在崇安颇有威望。 卫府门前络绎不绝,宁氏与卫世杰一身锦装忙着招待,宁氏站的靠近门边,时不时探头看着门外,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宁氏拧着手帕嘀嘀咕咕了一句,“怎么还没到,凛儿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人群熙攘,但卫世杰靠的近,还是钻进了他耳朵里,发出一声冷哼,“这样的大日子竟然还能迟到!怕不是陷进美人乡里出不来了!” 此话一出,宁氏当即黑脸,不满的回嘴,“你还有脸说这话,他可是你儿子,这是随了谁了!” “我可不会为了一个女人要死要活的。” 他虽然风流,但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哪想他的儿子那么没出息,为了一个女人竟然抛弃自己的夫人与不顾,害得他这段时间在他大哥面前都抬不起头,真是丢他的人。 宁氏懒得搭理他,狠狠拧了他一眼便不再出声,脸上随即又恢复了淡然一笑的姿态。 过往车辆来来往往,闻湛为人低调,马车更是淹没在了其中不起眼。 但马车上悬挂的闻字却十分醒目。 整个崇安也就只有一家闻姓,那就是当朝内阁首辅闻阁老。 但卫家和闻阁老交情不深,宁氏便没有送帖子去闻府,但怎么会出现闻府的马车。 宁氏心中纳闷,“我也没给闻府递帖子,闻家那边怎么会来人?” 卫世杰定睛一看就看出了马车坐的是谁,“你个妇道人家懂什么,这不是闻家的马车,是大司空闻湛的马车。” 大司空闻湛少年时偏爱武,十年前去了一趟扬州历练,可回来时却弃武从文,进了御史台。 卫世杰说罢,忙拉着宁氏上前,车帘被撩开,卫世杰两人刚想拱手鞠礼,却在看清来人的时候顿时僵在原地,双眸圆睁的看着来人,“你怎么.....回来了?” 旁边的宁氏也是倒吸了一口凉气,下来的不是旁人,正是已经二十年未曾回来的卫家大房嫡子——卫慎。 卫慎已经有二十年没有踏入卫府,自那件事后,他便去了钱家断了卫府一切的联系,没有踏足过这里一步。 这次回来是他祖母卫老夫人多次写信送到钱府,想见他一面。 他也回信多次拒绝,但他舅舅却劝他去一次。 思索许久后,他最终还是答应了。 “二伯,二伯母。”卫慎墨色劲装束身,轻盈跃下马车,淡淡喊了一声。 他的话音落下的瞬间,身后的车帘再次被撩开,入目便是一双骨节分明的手,袖间的银丝被映照的多了几分异样的光晕,随后一身蓝纹锦袍挺身而出,上面绣了细细雪白的勾云纹,腰束黑犀带,衬得他越发艳色动人。 翠玉束冠,眸如寒星,面容俊美却似寒玉雕刻,眉眼清冷。 在偌大的崇安,令百官闻之畏惧的监察御史——大司空闻湛。 闻湛收到了他的老师卫家三老爷卫世臣的嘱托前来送寿礼,卫慎听说后便蹭了他的马车一起来。 “我来看看祖母。”卫慎当然看到了他眼里的惊愕还有防备。 卫世杰方才回过神,这种情况也不好将人赶走,卫慎虽然比卫世昱赶出府,但其中详情外人不知晓,只当他是思念亡母,亲生父亲又另结新欢才去了钱府。 “那....快进去吧。”卫世杰颔首对闻湛微微一笑,侧身让出位置,宁氏还没回过神,就被他一把拉过来让出了位置,他转头对卫慎道:“你祖母她老人家和浅浅许久未见你了,想必也是十分想念。” 听到浅浅二字,卫慎眸光一闪。 卫浅是他的同胞妹妹,只是二十年前发生意外摔到了脑袋,醒来后整个人变得痴傻,心智停留在了五岁。 卫慎离开卫府本想也将她带走,但那时候他也才七岁,能力弱小,况且她是卫家人,卫世昱不可能让他带走她。 卫世昱也是个十分好面子的人,卫浅要是也走了,外面的人如何诟病编排他也说不定。 —— 卫府熙熙攘攘,小厮丫鬟身影不停穿梭。满府上下张灯结彩,连廊下的鹦鹉都换上了红绸绑腿。 后院,厚善院 卫老夫人穿了一身绛紫织金锦袍,头上戴着赤金镶翠的抹额,端坐在上座。 “人逢喜事精神爽,卫老夫人的气色倒不似这般年岁该有的。”说话的人是户部侍郎的常大人的夫人张氏,她家夫君在卫世昱的手下当差,早早的便收拾妥当来了卫府。 卫老夫人听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说道:“一把老骨头喽。” 卫老夫人嘴上虽然说的客套,但心里也是乐的轻松自在,比前几日的气色是要好了不少。 这还是要归功于师青禾和卫凛的事情。 她儿子有多看重崔氏,她也是看在眼里,崔氏又十分宝贝她那个外甥女。 卫凛在外养外室,她也是知道的,可没想到那小丫头性子那么烈,竟然在外动起手来,最后落得那般下场。 这事发生在众目睽睽之下,她也是废了好大的劲才瞒下来,只对外说是他们夫妻二人在青云寺祈佛时不慎跌落,将那个外室的事一笔抹去。 为这事她那几天可是整夜愁的不合眼,头发都比从前白了不少。 钱氏在的时候是她当家,后来她意外去世,这担子本该落在崔氏头上,但崔氏不愿意,宁氏心思多又爱贴补娘家,担不得这当家的事务,老三又未娶妻,府里上上下下大事仍然是她做主,小事便是宁氏。 宁氏贪图一点油水,她也是心知肚明,但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屋内的欢声笑语不断,个个恭维话语飘出,一个小丫鬟穿过回廊来到卫老夫人身边,其他人有眼色不再打扰,转而与身边的人攀谈起来。 小丫鬟俯下身子在卫老夫人耳边耳语了几句。 霎时间,卫老夫人脸上表情一顿,转而满是喜悦,颤抖着手吩咐:“快让他进来!” 不多时,门外突然出现两道高大的身影。 卫慎迈步进入屋内,卫老夫人眼瞧着那道身影也跟着站了起来,底下众人面面相觑。 卫家大少爷卫慎从小便跟在亲舅舅身边,其中变故不得而知,这些年更是未曾来过卫府,这次怎么突然回来了? 大司空怎么会来这里? 卫老夫人颤颤巍巍起身,在旁的王嬷嬷刚想去扶,突然出现一道身影,卫慎大步跨过,伸手扶住了她,喊道:“祖母。” 卫老夫人的眼睛上下打量,眼里止不住的思念与慈爱,“回来了就好....” 人到这般年纪,心里常常会忆起昔日的事情,她这次写信去钱府也是抱着侥幸。 两人一顿寒暄,闻湛安静站在一旁,卫慎将她扶到上座,众人目光齐齐落在闻湛身上。 卫慎:“祖母,阿湛是受三伯所托来给你送寿礼的。” “....老三,他怎么会?” 卫世臣前几年还在书院内教书,这几年不知怎么突发奇想,出外游历去了。 闻湛适时开口,“老夫人,我是受我的老师嘱托来的,前些日子我出外北郡,意外遇到了老师,他算着您的生辰快到了,便托我给您送寿礼。” 王嬷嬷上前接过他手里的木盒,来到卫老夫人身边打开盒子。 在场众人立刻伸长脖子去看,只见木盒的绵软锦缎中躺着一尊玉佛,玉质莹润泛着光晕,雕刻精美绝伦,似乎要冲破玉身。 老夫人指尖摩挲过玉佛的背脊,那玉质温润如脂,雕工更是巧夺天工——佛陀低眉垂目,衣袂翻飞的褶皱里仿佛藏着慈悲,连佛掌中托着的莲花瓣尖都薄得透光。 几位夫人凑过来瞧,其中一位识货的倒吸了口气:“这……这是云阶暖玉?听闻矿脉早已枯竭,如今便是豆大一块碎料也有价无市,更何况这么大一尊.....” “他有心了,”卫老夫人信佛,看到玉佛后不禁连连称赞,爱不释手,“也劳闻大人送来。” “老师所托,不敢怠慢。”闻湛微微欠身,语调平稳无波。 卫老夫人脸上的气色更是好了几分,一是卫慎回来了,二则是这尊玉佛,知晓老三在外一切安好便好。 只是脸上的笑还没维持多久,门外一个小丫鬟便来禀报,“老夫人,三少爷和三少夫人来了。” 卫老夫人脸上的笑一僵,眼尾的皱纹瞬间抚平,眸光转变,声音平淡无波,“让他们进来吧。” 卫凛一回府便受到了宁氏的一顿关爱以及他爹的一顿斥 骂,一个红脸一个白脸的来回,扰的他烦不胜烦,赶紧找了借口脱身。 白逢意身子不好,他花了身上大半的银钱将养她,如果不是他的月银快要没了,他才不会回来。 师青禾在院子门口老远就看到了卫凛。 夫妻一体,卫凛不可能自己一个人去卫老夫人院子里,但他看到她更是厌烦,脚步丝毫没有停下等她的意思。 快到厚善院的时候才想起来还有一个人,他等了半天,师青禾的身影才慢悠悠出现,嘴上不耐烦道:“你能不能走快一点,磨磨唧唧的!” “身子刚好,走不快,你要是不想等可以先进去。”师青禾可不惯着他,淡淡回了一句。 卫凛一噎,脸上闪过错愕,师青禾自嫁给他哪次不是温柔小意的对他,还从没这般无所谓的态度。 前几日那件事他事后想起来是有点后悔,这要是被他大伯知道了,后果他都不敢想,只能躲在外面不敢回来。 直到他娘派人过来说师青禾一见面没事了,他才敢回来。 他还以为她是因为自己抛下她心中有怨。 这件事闹得太大,他难得低头。 “前几日那件事是我不对,但你也不应该那样胡搅蛮缠,逢意她身子不好,要是换她落水了,说不定会出什么事,况且你不是也会水吗?自己上来不就行了。” 卫凛的声音格外刺耳,他大言不惭地说出那番话时,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师青禾站在廊下,她望着卫凛那张毫无愧色的脸,脸上本能的划过一丝厌恶。 师青禾确实会水,可那日的潭水冰凉刺骨,是腊月的天。她下去时寒流瞬间灌入口鼻,冷得连四肢都僵了,她会水,可在那样的温度里,能挣扎着不沉下去已是拼尽全力。 她就在那片冰冷的湖水里扑腾几下快要上来的时候,看到的是卫凛伸手扶住了身边摇摇欲坠的白逢意,然后才皱着眉朝她这边看了一眼,但却头也不回的走了。 她便再也没了挣扎的力气。 “卫凛。”她忽然叫他。 师青禾看着他,忽然好像被一股力量支配,“你说白逢意落了水会出事,那我呢?我落水就不会出事?我身子就活该比她硬朗,所以我掉进湖里就该自己游上来?” 卫凛皱了皱眉,似乎觉得她在无理取闹:“你现在不是好好的吗?提这些做什么?” 狗男人。 师青禾暗暗骂了一句,原主也是被他这块猪油蒙了心了! 她不再看卫凛,转身走向厚善院,身后传来卫凛的声音:“到了祖母面前,你别给我乱说话。” 师青禾背影决绝,没有丝毫停下来的意思,脚步快的连他都险些跟不上。 她这哪是大病刚恢复的人的样子。 他娘说的果然没错,她这是摔坏脑子了,不过这一摔倒是聪明了不少,懂得欲擒故纵了。 在内的几位夫人眼瞧着接下来是卫家自家人寒暄,便有眼色的纷纷退出了屋子。 闻湛完成了老师的嘱托刚想退出院子,便有两人一前一后来到了屋内。 等看清前面的那个人后,闻湛瞳孔猛的一滞,那股熟悉的感觉跨越十个春秋将他整个人定在原地,黑沉的眼眸随着她的靠近移动。 他刚退出的脚又迈了进来。 师青禾刚进去屋内便感受到了一股强烈的视线钉在她身上,抬眼便看到一个陌生的面孔。 她以为来给卫老夫人贺寿的,微微颔首便越过他进去屋内,身后急匆匆的卫凛一脸黑线。 卫凛小喘着气站在她身边,师青禾倒是一脸平静,“祖母安康,孙媳来给您贺寿。” 卫老夫人淡淡回应,“有心了。” 卫凛许久没说话,目光落在卫慎身上,愣在原地。 “快过来让祖母看看。”卫老夫人冲两人摆手,师青禾当然不认为是她。 果不其然,卫凛笑嘻嘻上前,“祖母,几日不见,您老人家怎么一下年轻了这么多,孙儿差点都没认出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又脆又亮,满堂都听得见。卫老夫人挂着笑,伸手把他揽过去,搂在怀里,道:“就你嘴贫,再年轻能年轻到哪去。” “祖母别不信,孙儿刚才真是差点没认出来。”卫凛依偎在她身边,特意选了离卫慎远的那一边。 要说崇安城内他们这些纨绔子弟最怕的人,那就当属他的大哥卫慎了,尤其是对他来说有一层亲缘,更是下手不留情面。 3. 夫人 “凛儿,快来见见你大哥,说起来你还没见过你大哥。”卫老夫人拉着卫凛上前,满面笑容的介绍。 卫慎比卫凛大了九岁,他走的时候才七岁,那时候卫凛还未出生。 卫老夫人久居内宅,不知晓其中详情,卫凛岂止是见过卫慎,有段时间甚至是天天见。 那段时间他总觉得卫慎在他身上装了什么东西,他走到哪都能看到他。 他在外惹祸都有他娘兜底瞒着,卫慎又与卫家不常来往,这些年他在外惹是生非,卫老夫人并不知晓。 卫凛乖巧的站在卫老夫人身边喊了一声,“大哥....” 卫慎淡淡嗯了一声,“真是有段时间没见了,看来你这些日子安分不少。” 此话一出,卫凛瞬间头皮一阵发麻。 卫老夫人一脸疑惑开口,“你们两兄弟这是认识?” 卫凛在老夫人面前惯常是乖巧懂事面目,师青禾算计他这事,导致老夫人心里连带着崔氏和卫世昱都有点不满。 他慌忙打圆场,“不算认识,大哥身为大理寺少卿,公务繁忙,只是出门在外我偶尔见过几次。” 说罢,他做贼心虚的偷瞄几眼卫慎,生怕他再说出什么惊天的话来。 卫慎冷眼看着他,今日是老夫人六十大寿,他可不会在这样的日子里找麻烦。 卫老夫人这才恍然,“我真是老糊涂了,慎儿如今官职在身,常在外游走,你们理应见过才是。” 她忽然想起来什么,“你妹妹还没见过你呢,她要是知道你回来,肯定会很高兴的,你小时候给她刻的木像,她到现在都像宝贝一样留着。” 她扭身吩咐一旁的王嬷嬷,“去把浅浅叫过来。” 祖孙三人热热闹闹的,倒把师青禾这个孙媳抛在一旁,无视了个彻底。 她背后那道目光越发灼热,按理说他一个外人刚才就应该回避,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倒像个木桩子一样钉在了原地,一动不动。 “系统,这人认识师青禾吗?” 杂乱过后,一道机械音响起,“根据已有记忆搜索并没有这个人。” 那她怎么总感觉这人像是认识她呢? 卫慎显然也注意到了,方才闻湛本来都已经走了出去,可不知为什么又折返了回来,高大的身影立在门边不容忽视。 “祖母,阿湛此次是受三伯嘱托来送玉佛,他还有要紧事,我就先送阿湛出去。” 卫老夫人这才注意到闻湛还在场,他靠近门边,前面有师青禾挡着,她这眼睛还真没注意到他。 师青禾闻言侧身退后了几步。 木头桩子闻湛也跟着动了动,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我没什么要紧事,你的事要紧,不用管我。” 卫慎脚步一顿,眼底掠过一丝惊讶。今日一早临出发前闻湛还在处理公务,说是送完东西就赶紧回去,怎么一转眼就没事了? “你吃错药了?”卫慎来到他身边,“明明今天早上你还说......” “二姐姐许久未见大哥了,不如让她带大司空出去也行。”卫凛忽然出声指着师青禾,眼里闪着恶劣的光。 卫慎话被打断,斜睨了一眼卫凛,吓得他赶紧躲在了卫老夫人身后。 闻湛不喜他人近身,性子更是冷硬的厉害,到时候可别把人给吓哭了。 他刚想开口拒绝,闻湛便突然开口,“也好,有劳了。” 他缓步走近师青禾,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外面大半的天光,两人并肩隔着一定距离站在一起。 卫慎只好把话咽了回去,眼神古怪的看着他。 他今天绝对是吃错药了! “那就按凛儿说的做吧,来者是客,不可怠慢,你可要好好招待才是。”卫老夫人也不愿多再看她一眼,随即一锤定音。 两人相差十岁,对于师青禾而言,闻湛算是他的长辈。 在外人看来,也不会有什么多想。 师青禾从来到说了这里不足两句话,倒是被安排的明明白白的。 卫老夫人偏心二老爷,连带着卫凛也是偏爱十分。 对于师青禾的手段看不起,从进门到现在更是一个好脸色没给过她,竟然还让她去带外人。 “我们走吧。”闻湛的声音自头顶传来,两人挨的隔着距离,她却觉得这声音震得她耳朵一阵酥麻。 师青禾拜过老夫人后,两人转身离开了厚善院。 远远望过去,两人背影重合,卫慎心中暗自嘀咕闻湛今日怕是处理公务昏头了。 ...... 前院热闹,师青禾带着闻湛一路穿过小道,途径一处雕花门回廊。 两人一前一后,她在前,闻湛在后。 连翘跟在两人身后。 那道灼热目光所及之处,似乎要融化腊月的冬雪。 男人身量颀长高大,身穿暗纹蓝色锦袍,她走两步,男人才走半步,等她穿过回廊时才发现,他不知何时与她并肩走在了一起。 她再也忍不住询问,“大人,我脸上可是有什么奇怪的东西?” 闻湛启唇开口,“没有。” 师青禾退后了半步,“我脸上既然没什么奇怪的东西,大人可别再盯着我看了。” “.....是,夫人。” 闻湛出声喊了一句。 师青禾皱眉凝噎,这话虽然没错,但总觉得听起来怪怪的,她站在原地指着前面,“闻大人,穿过前面的小道便是卫府大门,我还有些事情,就不送你了。” 话音刚落,师青禾便脚步匆匆折返带着连翘小跑着离开了。 闻湛背光而立,屋檐婆娑的残雪被鸟惊动顺势滑下,落在了他的肩上,他却丝毫不觉。 “.....夫人,你等等奴婢.....”连翘弯着腰气喘吁吁,她本来等在两人身后,谁知一眨眼功夫自家夫人忽然跑了起来,吓得她还以为大司空对她做了什么事,等稍稍缓过气,连忙上前打量,语气透着担忧,“你没事吧,夫人,可是大司空对你做什么?” “没.....没做什么,”师青禾面不改色看着她,试探性的问道:“连翘,我之前是不是在哪里见过大司空?” 连翘摇了摇头,“没有,夫人你很少出府,大多时间都跟 在大夫人和三少爷身边,从来没见过大司空。” 师青禾是八岁来到的崇安,她之前从没见过他,而且系统也在她的记忆里查不到这个人。 但她总觉得那个人的看他的眼神怪怪的。 —— 卫府管家周伯穿过席面俯身凑近,“大爷,大少爷回来了,同行的还有大司空闻大人。” 卫世昱眸光微闪,转而对着周伯吩咐了几句。 卫慎与他爹的恩怨,阖府心知肚明,他便没有去凑前院的热闹,而是去看了眼他的妹妹卫浅。 彼时的卫浅正乖巧的坐在屋内摆弄着手上的木头人,她身边的金嬷嬷推门进来将她带去了厚善院。 今日寿宴,老夫人害怕她乱跑,便叮嘱人看着她。 卫浅的小脸上蹭了一点灰,是她在雕刻木头的时候不小心沾上的,金嬷嬷边走边掏出手帕将她脸上的脏东西擦了擦。 她乖巧将脸递了过去,黑亮的眼睛茫然的看着她,“嬷嬷,我们这是去哪里啊?” “我们这是去找大少爷,小姐不是常念叨着想要见哥哥。” 卫浅黑眸更加亮了几分色彩,语调雀跃,“我哥哥回来了!” “是,大少爷回来了,奴婢带小姐去见他。” “好。” 途径一处雕花门回廊时,不知从哪忽然掀起一阵风,酥酥白雪落下,卫浅砸吧砸吧嘴,小脸皱成一团将嘴里的雪吐了出来,“不好吃。” “小姐!快吐出来!”金嬷嬷慌张又去掏手帕。 两人来到厚善院时,卫慎早已经在门外等着。 卫老夫人带着卫凛一起去了前院,只剩他一个人在这里。 远远的,他便看到了她的身影。 金嬷嬷拉着她走近,就在两人距离三步之遥的时候,卫浅忽然停住了,金嬷嬷怎么拉都拉不动,转头询问:“小姐,怎么了?” 卫慎克制的朝前走了半步,“浅浅,我是哥哥。” “......他不是我哥哥。”卫浅抬头只看了一眼,哽咽着哭腔说道。 金嬷嬷连忙上前安慰,“小姐,这就是大少爷,是您的哥哥,您再看看。” 卫浅懵懂的眼睛胆怯的瞅了他好几眼,再三确定下,笃定说道:“他不是,我哥哥没那么高,他明明是这么高。” 说着,卫浅用手比划了一下,高度刚好在卫慎的腰间。 他一下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在她的记忆里,他还是那个只有七岁的孩子。 卫慎抬手从怀里掏出一个木头人,站在原地没敢在靠近,声音透着温柔,“浅浅,这个是你哥哥托我带给你的。” 卫浅从金嬷嬷身后探头好奇的看着他手上的东西,眼眸陡然瞪大,那是一个与她十分相似的木头小人,穿着绿罗裙,头上挽着两个发髻。 是哥哥的东西。 她眼里的情绪泄露了彻底,明明想去拿却又不敢靠近。 卫慎只好把东西给了金嬷嬷,拿到木头小人的卫浅躲在金嬷嬷身后爱不释手。 他和金嬷嬷攀谈了几句,暗暗记下了她的喜好。 4. 抱歉,没控制好力道 师青禾刚迈进前堂,便感觉到了一道熟悉又强烈的视线。 她现在与卫凛是夫妻,便是一体,出面也是要在一起,她刚因为送走大司空而暗暗放松,没想到没过多久这心又提了起来。 有那么片刻师青禾觉得那道目光仿佛看的不是她。 她没敢朝哪边看,径直走到卫凛身边,而两人的对面便是大司空闻湛。 她不是已经将他送走了吗?他怎么还在这里? 闻湛原本就没打算走,果然过了不久,卫世昱那边便来了人。 满堂哗彩,祝贺声声不止。 未出阁的姑娘被一道屏风隔在了另一处,忍不住探头朝外面看。 大司空闻湛平日里可不常露面,尤其是出现在这样的场面更是少之甚少,众人心中止不住好奇。 卫世昱独自高坐,崔氏有病倒了。 “前几日不是还好好的,怎么偏偏选在这时候病了?”宁氏在老夫人右边,声音不大不小刚好传进老夫人耳朵里,以及在她旁边的师青禾。 宁氏这话说的不阴不阳的,最后一句话还特意加重了语气,倒让人觉得她这是故意选在这一天生病。 崔氏这几日的身子是好的,只是前日忽然晕在了慈溪堂,现在还在床上躺着。 师青禾抿了抿嘴,脸上一片黯然委屈,偏巧这时堂上骤然安静了下来,她的声音见缝插针的响了起来,“母亲别怪姨母,是儿媳的错,定是前些日子我落水的事情扰的姨母烦忧,这才又病倒了。” 堂上忽然没了声音,落针可闻。 屏风后的姑娘小姐原本探头的动作一顿,纷纷转向另一边。 前些日子卫家三少夫人落水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崇安城内大大小小但凡有名的大夫都去了卫府,卫家对外声称只是不小心落水。 堂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转移到了这边,卫老夫人满脸不悦,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在旁的卫世昱也一脸阴沉的盯着宁氏。 卫世杰则是默默远离了宁氏一些,他前些日子才受过他大哥一顿斥骂,可不想再惹一身骚。 宁氏也没想到刚才还熙攘的大堂,就在她说话的时候突然安静了下来,一时间也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你姨母身子不好,前些日子因为你失足落水夜夜担惊受怕,你也该去多院里陪陪她。”卫世昱狠狠剜了卫世杰一眼。 连自己的夫人都管不住。 卫世杰身子一抖,不满的瞪着宁氏。 随后对一旁卫凛说道:“你也跟着一起去,因为你们两夫妻的事情,她没少担心,虽说去青云寺为你们祖母祈福是好事,但这意外也着实吓到她和你们祖母了。” “是,大伯父。”卫凛上前道。 “是,谨遵大伯父嘱托,我一定多去陪陪姨母。”师青禾倒是一副镇定自若模样,落落大方回道。 这话说的恳切,倒像是在寻常不过的家事寒暄,一时间让在场其他人也失去了原本的好奇。 宁氏一脸吃瘪的模样老实的坐在那里,她本来是想在老夫人面前上上眼药,没想到师青禾这个小贱人这样作态,害得她在偷鸡不成蚀把米,反倒将自己搭进去了。 不过怎么偏巧她说话的时候,堂内安静了下来? 那当然是系统的功劳。 早在她进来的时候,宁氏面上掩饰不住的坏心思,果然不出所料,她要搞事情,她便将计就计在其他人面前说出那番话。 青云寺落水的事情,卫老夫人可是废了好大劲才瞒下来,卫大爷有那样好面子,这件事说起来也是一件丑事。 家丑不可外扬,宁氏竟然还在大庭广众之下说这件事。 卫凛在旁目睹了一切,总感觉师青禾有哪里好像不太一样。 虽然面上一副小意逢迎的模样,但他总觉得怪怪的。 两人落座,卫凛等了许久旁边都没动静,要按照以前师青禾早就来给他倒酒夹菜了,怎么落水醒来后换了一副性子。 他才和老夫人保证过,这时候可不能出差错。 他扭头说道:“给我夹菜。” 师青禾正回避对面的视线,听到这话动作一顿,偏头看他。 卫凛皱眉又说了一遍,“快给我夹菜,今日是祖母的寿辰,别找不痛快,装也装个样子。” 说罢,他挺直脊背,端坐等着她。 “系统,他这是打什么主意呢?” 系统冰冷的声音响起,“白逢意马上就要入府了。” 怪不得,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 按照原来的时间推算,白逢意在原主死后不足三月的时候,入府做了妾室。 这次她没死,没想到卫凛这么急。 师青禾收回视线,垂眸看向桌上那只青花瓷盘。白灼虾、桂花藕、八宝葫芦鸭,满满当当摆了一桌。 她挑了半天,最后捏起公筷稳稳夹起一块桂花藕。 卫凛面色一顿,声音却压得更低,侧身凑近她耳边,咬牙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话,“师青禾,你故意的吧,你知道我最讨厌甜腻的东西。” 师青禾一愣,她记错了? 她微微后退偏头,故作懊恼,“一定是上次落水留下的后遗症,你也是知道的,上次落水我病的有多严重,大伯父找了多少大夫才给我救回来。” 卫凛憋屈的撇了她一眼,随后拉开了距离。 上次是他失算,他怎么也没想到师青禾竟然没有上来,害得他不敢回来,只能躲在外面。 两人之间的小动作落在外人眼里便是小夫妻的浓情蜜意,同样坐在他们对面的闻湛也看的清清楚楚。 满堂宾客推杯换盏,没人注意到这一隅的暗流涌动。 眼前的一幕刺激的他眼尾发烫,他捏着酒杯的指尖骤然收紧。 “啪”一声轻响,酒杯应声碎裂,散落一地。 那碎瓷声清脆的声音不大不小,却刚好传进堂内众人耳朵里,撒出的酒渍洇湿了他半边袖口,晕染了一小片不太明显的痕迹。 满桌笑谈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卫世昱一手撑着桌沿,眉毛几乎竖到发冠上,“怎 么回事?酒杯好端端的怎么碎了?” “大司空可有哪里受伤?” 对面二人的注意也被拉到了他这边,闻湛压着一口气出声,“我没事,是我刚才没把握住力道,不小心弄碎了。” 卫世昱这才缓和了眉头,吩咐道:“还不快去收拾收拾!” 在旁的丫鬟身子一抖忙上前去收拾地上的碎片。 在场众人只当是一个小插曲,也没放在心上。 可没过多久,第二个酒杯又碎在了原本的位置,闻湛语气疏离,声音轻缓,“抱歉,我没控制好力气。” 师青禾刚给他倒了一杯酒,卫凛突然脊背发凉,送到嘴边的酒又放了回去。 一次没控制好,第二次还没控制好,难道是卫尚书最近出了什么错被大司空给盯上了? 众人心里满腹疑惑,就连卫世昱都在暗自回想自己这段时间的所作所为。 他摆了摆手,“还不快给大司空再换一个过来。” 言罢,又不忘低声叮嘱一句,“换一个好点的酒杯过来。” 宁氏悄悄躲在卫世杰身后,她这次是贪的有点多,但这酒杯的质量也太差了,等回头她一定要好好问问店家卖给她的都是什么便宜货,竟然差成这样! 做生意要讲良心的! 师青禾盯着他的手,连续捏碎两个酒杯,这人的手竟然毫发无伤,宁氏这次怕是要摔跟头了。 她朝上看去,就见卫老夫人一脸不悦的看着躲在卫世杰身后的宁氏。她向来对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这次属实太不妥了! 卫凛也是胆战心惊,他也是知道他娘的所作所为,可这次着实有些太过了。 思虑间,他也没了其他心思,接下来倒是安安静静的坐在那里,他娘这次办的着实不体面。 满堂统一的瓷器酒杯,唯有闻湛手里的那个最是不一样,看着倒是厚实了不少。 果不其然,刚送走大司空没多久,卫老夫人就将宁氏给叫走了。 卫凛实在不放心,也跟着去了厚善院。 ....... 卫凛这几日分外的老实,天一亮就去了厚善院。 两人自成婚后便是分开而居,师青禾住在正房,卫凛搬去了东厢房。 “卫凛这么殷勤的去厚善院,就是为了白逢意入府的事情,你一点都不着急吗?”系统声音响起。 “我急也没用,他现在只要看见我就躲的远远的,平日里更是连个人影都看不到,而且我倒贴上去不更是引起他的厌恶。”师青禾在躺椅里摇摇晃晃,嘴里喃喃自语,“况且白逢意入府对我来说未必是件坏事。” 卫凛与白逢意相识于两月前,她出外遇到了一伙歹人,是卫凛碰巧路过,出面救了她。 只是白逢意身子不好,当场晕了过去,卫凛就将她送到了医馆。 师青禾对白逢意并不了解,前世还是在师青禾死后,白逢意才进的卫府。两人在崔氏的一次次的针对磋磨中,感情笃深,可这次她没死,崔氏也不会针对她,那卫凛还能做到前世那样吗? 5. 做妾还是当一个没名分的外室 卫凛殷勤的来到厚善院忙前忙后,哄的卫老夫人笑不拢嘴。 卫老夫人对他的目的心知肚明,乐得自在,也没有点破他的小心思。 卫凛属实有些忍不了了,他手上动作不停,敲打着卫老夫人的胳膊,随后动作渐渐的慢了下来,眼睛不停的看向老夫人,欲言又止。 卫老夫人眯着眼享受,假装没看到。 卫凛低头,这几日他日日都来厚善院,就是为了白逢意入府的事情。 反正这件事现在卫府人尽皆知,倒不如直接把她接进府里好生照顾。 白逢意身子不好,她说是从小落下的病根,去年她的父母相继去世,自己一个姑娘家孤苦无依来到崇安寻亲,却始终没找到自己的亲人。 反倒是将自己的身体累垮了,卫凛心疼她,要是再早几日遇到,他就不会上师青禾的诡计和她成亲。 思索再三,他终于开了口,脸上挂着一贯乖巧的笑容,“祖母,孙儿有件事最近苦恼的厉害,想请您帮忙......” 卫老夫人漫不经心出声,“是为了白逢意吧。” 卫凛手一顿,抬头愕然,“是,祖母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卫老夫人一声冷哼瞥了他一眼,“这几日你来厚善院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你这心思全都写在脸上了。” 卫凛听完,索性也不兜着,“祖母,逢意她身子不好,前些日子受了惊,这些时日卧病在床,我想着能不能接她入府,卫府有人照顾着,说不定她的身体也好的快些。” 卫老夫人低头看他,质问道:“接她入府?以什么身份?一个妾?” “不!我要娶她为平妻!” 卫凛的声音掷地有声,在屋内骤然炸响。 “不行!”卫老夫人一声厉喝,态度俨然坚决,“你刚成亲不过三月,就娶平妻,况且那白氏不过一个孤女,能让她进府做妾已经是天大的恩惠。这件事我不同意,你大伯父他们要不会让你这般胡来。” 早在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她就派人去查了那个白逢意。 一个来历不明的孤女,来到崇安寻亲无果,不过是急于攀附富贵人家,她安的什么心思,卫老夫人心里一清二楚。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做卫凛的平妻。 她就算再看不上师青禾,她也是由崔氏一手抚养长大的,从小长在眼皮子底下,家世清白,样貌也是不差。 卫凛听到这话当即有些沉闷,起身大声反驳,“祖母!逢意她是孤女,难道师青禾就不是!她不过是仗着大伯父宠爱大伯母,才这样肆无忌惮,使计谋爬上我的床,顺理成章留在卫府。” “逢意比她可清白太多了!” 他可是信誓旦旦答应过逢意要娶她为平妻,要是她进府做了妾,他这脸面往哪搁。 “这件事没得商量。”卫老夫人甩开他的手。 话音刚落,整个大厅便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 她端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上,脊背挺得笔直,凌厉沧桑的双眸扫过卫凛,“青云寺那件事闹成那样,卫府的脸险些都要被你给丢尽了。” “祖母...”卫凛上前一步,试图缓和这僵持的气氛,声音软了一大截,那件事是他理亏,“那件事都是我的错,和逢意没关系,她也是被我连累的,那天之后她就病了,照顾的人实在是不如卫府,她的身体受不住的.....” 卫老夫人心口钝疼,恍然想到当年他的父亲也是和他一样为了一个女人如此顶撞她。 可宁氏出身清白,虽然比不上卫家,但她父亲好歹是有官职在身,母亲也是丹青名流世家的姑娘。 卫老夫人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将手里的檀木拐杖往地上轻轻一顿,那一声闷响,却像重锤一般砸在卫凛心口。 “做妾还是做一个没有名分的外室,你心里拿捏清楚,我不想重复第二遍。” 卫老夫人目光如炬。 卫凛方才还坚决的心渐渐生了几分退意,他还是头一次见到这样的祖母。 ...... 师青禾被一阵冗杂的声响扰的从清梦惊醒。 她一把扒拉开盖在脸上的帕子,一声大喊:“连翘!” 连翘听到声音赶忙从廊下小步跑了过来,“夫人,怎么了?” “什么声音这么吵?” 师青禾在一遍遍回忆前世的细节,刚捉住一丝线索就被这声音给搅乱了思绪。 连翘:“夫人,是隔壁那处宅子搬了新主人。” 话落,她低声凑近,“听说是大司空闻大人。” 师青禾听到这个名字一愣,她对此人的印象极为深刻,尤其是他的手劲,寿宴上连着捏碎两个酒杯都毫发无损。 “他怎么会搬到这里?”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大司空闻湛的府邸可是城北的永安坊,怎么会搬到城南这里。 连翘摇摇头,“奴婢也不是很清楚。” 她的话还没说完,只听“咚”的一声巨响。 树影婆娑,惊动树上的鸟纷纷飞出了出去,簌簌灰尘落下,正巧落在坐在树下的师青禾身上,一时间灰尘落进眼里。 连翘急切上前查看,“夫人!你没事吧!” 师青禾揉着眼,缓了好一会才缓过来,刚想说她没事。 隔壁忽然传来一声大喊,“三少夫人——” 师青禾话音顿时噎在了喉咙里,隔壁得不到回音,再次响起,这次声音倒是小了不少,那边解释道:“三少夫人,你没事吧?方才我搬东西不小心摔在了地上,没吓着少夫人吧!” 师青禾抬头看向连翘。 “没事!”连翘心领神会朝那边喊了一声。 “那就好,我这还有事忙,就不叨扰少夫人了!” 话落,那边便隐隐约约响起重物挪动的声音。 被无缘无故打断,师青禾也没了在外面晒太阳的兴致。 连翘扶着她进屋,嘴里嘟囔,“夫人,他们也太莽撞了,这以后要是都这样,您怎么休息的好?” “或许只是搬东西不小心的。” 师青禾倒是没当回事,但有一件事非常奇怪,他是怎么知道这里住的是她? 暮色四合,最后一缕光消失在西天时,万物都沉入了青灰色的朦胧里。 师青禾晚上吃的多了些,消食回来发现屋里多了些不一样的东西。 她环顾一圈,发现都是一些男子的衣物。 没过多久,一个怀里抱着箱子的小厮从门外走进来,刚进来便看见呆愣在原地的师青禾,恭敬喊了一声,“夫人。” 是卫凛身边的小厮宝山。 她回神问道:“宝山,这些东西是怎么回事?” “这些都是少爷的东西,”宝山将怀里的箱子放到一处柜子上,“少爷吩咐从今日开始搬到这边。” 前几日还躲她躲的远远的,看他一眼都厌恶的卫凛竟然主动搬到正房这里? 师青禾在屋里等了半天,看着门外的人影来来回回徘徊了不知道多久,好像下定决心才推开门进来。 进来第一句话便冲她不耐烦解释,“你别误会了!东厢房那边出了点问题,这段时间我就住在这里,等那边修缮好了我再搬过去。” 师青禾挑眉,她刚从那边路过回来,东厢房明明好好的。 卫凛为了白逢意能够进府也是费尽心思,他殷勤了几天,到头来卫老夫人也不同意,平妻做不成,一个妾总可以吧。 可坏就坏在,师青禾背后是崔氏,崔氏有他大伯父宠爱。 为了不生事端,他就只能忍气吞声一段时间,与她打好关系,好让白逢意顺利入府。 卫凛攥紧衣领,想到那日的事情就心烦,临睡前还不忘一番警告,“那日我只是醉了,不是死了,你我到底有没有发生什么,你心里清楚。你晚上给我安分点,不要对我动手动脚的!” 他常年混迹花楼,事后什么感觉他心里一清二楚,那日醒来后除了宿醉的疼痛,身上没有半分痕迹,而且被褥虽凌乱却没有一点味道。 他还不至于连这点事情都搞 不明白。 可那么多人看到他们躺在一起,他也只能暗自吃了这个哑巴亏。 在那件事之前,师青禾和卫凛的关系其实并没有那么恶劣,两人从小一起长大,卫凛凡事都护在她身前,哪怕宁氏再怎么说他,让他远离师青禾,但卫凛态度坚决,还是会去找她。 卫凛十六岁时偶尔结识了一群狐朋狗友,在外面花天酒地,混了个纨绔的名声。 师青禾在那之后便很少见到他。 床中间隔着一道厚厚的屏障,卫凛生怕她做什么,临睡都没脱掉外衣。 她缓步走过去,刚靠近床边,一阵风突然涌进来。 紧接着——咣当一声。 窗户被猛地打开,木框撞在外墙上,吱嘎吱嘎的回响。 一股寒风猛地灌入房间,窗幔被高高扬起,她的发丝被吹得凌乱,一股凉意从颈后蜿蜒而下。 莫名的,这阵风比之前她感受到还要刺骨。 躺在床上的卫凛将自己的被褥隔在了中间,也被这猝不及防的风吹的打了一个哆嗦,“师青禾,快去把窗户关上,冻死人了!” 师青禾抬头看去,窗外已然风平浪静,那阵风是一阵错觉。 今日难得出了太阳,白日里还晴空无云,刚才怎么忽然起那么大的风。 床上的卫凛倒是不耐烦了,“快点!你在磨磨蹭蹭什么呢!” “窗户……”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 凭她做鬼那么多年,她觉得现在屋内有些奇怪。 “窗户怎么了?”卫凛连看都没朝窗户那边看一眼,语气里全是不加掩饰的烦躁,“我说你今天怎么回事,让你关个窗都磨蹭半天,你是不是故意跟我过不去?” 还是逢意好,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师青禾闭了嘴,迈步前去关窗户。 她刚伸手关好,身后突然响起一阵激烈的喊叫。 “啊——!” 卫凛一声大喊,神色慌张,整个人猛地从床上弹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蛰了一下。他的脸色刷地变得惨白,眼睛瞪得浑圆。 她被这声叫喊吓了一跳,“怎么了?” 她下意识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见床尾被他蹬到脚边的被子,皱巴巴地堆在那里,而上面遍布黑色甲壳的虫子。 “有、有虫子……”卫凛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沙哑而破碎。 要说他卫凛活到现在最怕的就是虫子! 黑乎乎的一团蠕动在他身上,只是想想他就受不了! 他躲在师青禾身后,高大的身影佝偻,手下意识想搭在她肩膀上,“你,你,你快去把它们给我弄走,啊——” 话还没说完,他便感觉腿上忽然一阵疼痛,像是什么东西狠狠地打了他一把。 卫凛惨叫一声,整个人条件反射地朝师青禾扑过去,但她却本能的躲开了。 卫凛狼狈的扑倒在地上,双手死死抱住自己的小腿,身体弓得像一只煮熟的虾。他的指节发白,浑身剧烈地颤抖着,额头上瞬间沁出一阵细汗。 师青禾一脸懵的低头去看他的腿。 卫凛疼的嘴角抽搐,缓了许久才翻身平躺在地上,他仰头看着她,怒吼,“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扶我起来!” “哦哦。”师青禾才刚有动作,双手作势扶他,两人接触之际,屋顶一声声清脆的嘎吱嘎吱声。 卫凛疑惑抬头,一个瓦片不知从何处落下,他愣愣的坐在原地,甚至忘了腿上的疼痛,抬头呆呆地盯着那片瓦片。 下一瞬,“哐当——” 瓦片不偏不倚重重落在他脑袋上。 师青禾双手还保持着弯腰去搀扶的动作,那边的卫凛被重击砸中,脑袋一歪,眼睛一闭,随后整个人后仰晕倒在了地上。 意识昏暗的最后一秒,卫凛恍然间好像看见窗外有什么东西飘过,只是他再也看不清那东西是什么了。 意识消沉间,他心中暗自腹诽,他今日真是倒了血霉了,果然碰上师青禾这个女人就没好事。 6. 他才是那个该被祈福的人 “你不是说他不在那里吗?那他今天怎么会出现在她房里!” “是,属下之前查到的他确实不在,两人成婚后,他就搬到了东厢房,但不知道为什么他今日突然就来了.....”世象抬头看着自家主子阴沉的脸,头皮一阵发麻。 自从卫老夫人寿宴回来后,自家主子很是奇怪,先是把自己关进屋子里一天一夜。 出来后忽然让他去查卫家,尤其是卫家三少爷卫凛和他的夫人师青禾。 他还以为是卫家犯了什么错,主子才让他去查,只是查来查去只有卫凛的风流事,以及师青禾在半月前意外落水的事情。 如今更是搬到卫家隔壁,好好的主院不住,偏要住在一个偏僻的院子里,他们也是好一顿打扫。 世象没敢再出声,世安见状说道:“主子,要不要属下去盯着他们两个。” 闻湛大半身子落在阴影里,眼神冷的骇人,“不用,师青禾那里我会亲自看着,你去盯着卫凛,不许他靠近师青禾和正房半步。” 世安一愣,和世象相视一眼才回道:“是。” 卫府,墨院东厢房 正房的屋顶松动,不过好在没什么大问题,墨院的有东西两间厢房,绕了一圈他又回到了原来的地方。 宁氏听说这件事后,拉着师青禾在墨院来来回回查看了一遍,都没什么问题才放下心。 临出门前,她仍不放心地回头,嘱咐道:“凛儿如今有伤在身,你身为他的夫人,万事都要亲力亲为。” 师青禾自然是愿意的,正想怎么才能见到卫凛,没想到这样容易,得来全不费工夫。 卫凛昏迷一夜醒来,对昨晚发生的事情还心有余悸。 宝山这时走了过来,“少爷,正房那边都已经收拾好了。” “知道了。”卫凛疲惫了回了一声,随后又补充道:“师青禾呢?她在哪?” 宝山:“夫人被大夫人叫走了。” 宁氏风风火火的做派,府里其他人很难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隔日一大早,崔氏便遣人过来叫她去了慈溪堂。 门是半掩着的,师青禾推开时发出沉闷的吱呀声。 光线从雕花的木窗里筛进来,碎成一片一片的,空气中弥漫着檀香的味道,那香气并不浓烈,反而淡得若有若无。 佛像端坐在高位上,低眉垂目,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极淡,淡到让人分不清是慈悲还是漠然。 崔氏落座在窗前,素手执笔在纸上抄写着什么,常嬷嬷侍候在一旁,听见动静望去就看见站在门边的师青禾。 常嬷嬷弯腰倾身低声提醒,“夫人,三少夫人到了。” 崔氏执笔的动作一顿,随后恢复如初继续抄写,最后一个字落下,崔氏这才搁下笔,常嬷嬷熟练将桌上三张已经抄写好的经文拿起。 随后,她从供桌一侧的抽屉里取出一方黄绸,四四方方地摊开,将经书放在正中央。 崔氏起身来到供桌前点了三炷香,虔诚拜了拜。 师青禾乖巧的等着,在她的印象里,她的姨母崔氏永远都是淡然清贵的模样,眉眼间总是萦绕着化不开的沉郁。 等崔氏做完这一切,才将目光落在门边的师青禾身上,“过来。” “身子恢复的如何了?” 师青禾眉梢眼角挂着盈盈笑意,又伸出手臂用力握了握拳,展示着自己一身早已归位的力气,“姨母放心吧,我都已经好了。” 崔氏仔细打量着她,那张向来苍白了许久的脸上,此刻终于泛起了健康的薄红,像是春日枝头含苞待放的花苞,饱满而生动。 师青禾的眉眼和她母亲长得有七分相似,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崔氏恍然都以为见到了自己的姐姐。 她收回目光,淡漠嗯了一声,又想起叫她来的目的,“昨夜是怎么回事?听说墨院出了点问题,卫凛那孩子受伤了?” 卫凛和白逢意的事情,她既恨铁不成钢又是心疼,直到她落水的事情发生,这么多年她头一次失态,去求卫世昱。 他答应她会处理好这件事,让卫凛和白逢意彻底分开,卫凛这段时间都待在府里,昨夜他又去了正房,想必这件事应该是了结了。 崔氏字字句句问出的话都没提到她,但师青禾还是听出了她话里的关心之意。 “母亲带人检查过了,是屋顶的瓦片松了一些,昨晚已经带人修缮好了,我倒是没事,就是卫凛他倒霉了点,被砸中了脑袋,现在不知道他有没有醒过来。” 崔氏听完,莫名看了她一眼。 “他如今是你的夫君,你们既然已经成了婚,便是要过一辈子的,路是你自己选的,我也不会再插手,日后管住自己的脾气,别再像之前那样不知收敛,我已经让你大伯父断了卫凛和那个外室的联系,以后你们便好好相处。” 崔氏一番叮嘱,她每说一句,师青禾便乖巧的点头,眼眸含笑。 师青禾是崔氏的姐姐留在世上唯一的血脉,她是真心为师青禾好,只是师青禾一心栽倒在卫凛的火坑里,任凭她怎么阻止都动摇不了她的决心。 在她死后更是处处为难卫凛和白逢意两人,不惜耗尽心血u也要为她报仇,只可惜崔氏的身体不好,还没完成就撒手人寰了。 自从知道她喜欢卫凛之后,两人还是第一次这般心平气和的说话。 “三日后就是你娘的祭日,往年都是去青云寺为你娘祷告诵经,今年出了这样的事,”崔氏见她乖巧,面容缓和了一些,“那里又是你落水的地方,我想着这次你就不用跟着去了,好好待在府里吧。” 原主母亲的祭日? 师青禾这才想起来,三日后确实是她母亲的祭日,每年这个时候她们都会去青云寺。 崔氏之所以那么针对白逢意,三日后去青云寺这件事可功不可没! 原主死后不久,卫凛便迫不及待的想要迎娶白逢意,但当时那样的情况,他根本没办法开口,只能躲过那阵风头。 在这期间,他几次三番出门去见白逢意。 其中一次便是在青云寺。 那日是原主母亲的祭日,刚失去外甥女的崔氏悲愤欲绝,身体每况愈下,但还是坚持去青云寺。 而在那里她偏巧碰上了正在幽会的卫凛和白逢意两人。 他的妻子才新丧,他却在这里与别的女子蜜意幽会,这一幕让崔氏看的清清楚楚,她一气之下冲了出去,只是还没质问几句便撑不住身体晕了过去。 如果她没猜错,卫凛现在正盘算着怎么出去和白逢意幽会呢。 崔氏的身体才刚好,这要是再受刺激指不定会出什么事,前世她便是在原主死后的半年便也去世了。 原主的愿望是希望她的姨母避免重蹈前世的覆辙,那她就不能再受刺激了,尤其是对卫凛和白逢意。 “我去!”师青禾声音突然拔高,在寂静是慈溪堂乍然回响。 崔氏和常嬷嬷被她这声响吓了一跳,目光齐齐看向她。 师青禾不好意思的抿了抿嘴,讪讪一笑,声音压低了很多,“姨母,我已经没事了,我可以去的,再说那里是佛门清净之地又不是什么龙潭虎穴,不过是在那里跌落了一个跟头落水而已,我没什么事的,不用担心,我娘的事情更重要。” 崔氏还是不放心,“真的没事?” “没事没事!我都已经好了,”师青禾亲昵的挽着崔氏的胳膊,“我真的没事了,姨母。 ” 崔氏对她突如其来的亲近略显不自在,刚想抽走胳膊,师青禾便放开了她。 “既然你说没事,那这件事就这样定了。”崔氏背过身,“你先回去吧。” 师青禾抿唇一笑,“是,姨母,那我就先回去了。” “嘎吱”一声轻响,慈溪堂内又恢复了方才的冷寂。 “夫人,少夫人这是想开了。”常嬷嬷说这话时嘴角微微翘起来,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欢喜。 崔氏拨佛珠的手顿了顿,抬起眼来,目光犹疑:“但愿吧。” 她垂眸看着手里的佛珠,眉间的愁绪越发浓了。 也许经历一次生死,真的会改变很多东西吧。 雪院内,宁氏小心翼翼的在卫凛腿上擦拭着药油。 “嘶——,娘,你轻点.....” 卫凛半躺在床上,一条腿架在宁氏腿上,额角和嘴角遍布着几块淤青。 “好好好,我轻点,”宁氏下手更加小心,嘴上忍不住埋怨,“你说说最近这段时间怎么回事,之前不还和那个师青禾势不两立,现在怎么变了?” 卫凛思索半天还是没说实话,因为上次落水的事情,他娘对白逢意也有一些怨言,这要是让她知道卫老夫人答应他,让逢意入府,按他娘的性子恐怕整个崇安都要知道这件事。 “上次落水的事情是我对不起她,我这不是想好好弥补弥补......”卫凛抽着嘴角,疼的下意识想去碰,“今天怎么这么倒霉?” 他今早一醒来就想去正房等着师青禾,晨露未散,青石板路湿滑,他脚步匆匆,心里暗自盘算着怎么面对师青禾。 谁曾想刚转过那道垂花门,还未进靠近正房,头顶忽地掠过一道疾风。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只浑身雪白混着灰色羽毛的鸟竟直直朝他俯冲下来,尖喙直啄他的额角。 他被吓得惊叫,本能地抬手去挡,那鸟却像认准了他似的,扑棱着翅膀绕着他头顶盘旋,一逮着空隙就往下啄。 他边躲边喊,袖子不小心蒙在了自己的脸上,脚下更是方寸大乱。 慌乱间,他的右脚踩进了一个被枯草半掩的小土坑里,随后脚踝一崴,猛的朝地上栽去,整个人摔了个结结实实。 他的膝盖磕在石头上,手掌也蹭破了皮,疼的他半天没缓过神。 那只鸟大概觉得闹够了,扑了扑翅膀,得意洋洋地落到了不远处的屋檐上,歪着脑袋看他。 他坐在地上,气的胸口剧烈起伏,他的衣袍上全是泥印,发丝也散了几缕下来,狼狈得不像话。 他心里也有些庆幸,幸好师青禾不在院里,没看到他这副狼狈不堪的模样。 “那丫头自己不争气,出了那档子事,管你什么事,要说弥补也是她来弥补你,哪换的着你去。”宁氏给他上好了药,“我已经让人去抓那只鸟了,这几日你就别去正房那边了,好好在东厢房待着养伤。” “嗯嗯,知道了。”卫凛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潦草敷衍了几声。 这可不行,前两日梨花巷子那边来了信,说是白逢意对师青禾落水的事情心里过意不去,要去青云寺那边为师青禾祈福。 他答应过她,要和她一起去的。 逢意还是太善良了,要不是师青禾突然冲出来,她怎么会落水,要不是因为师青禾,她又怎么会病那么长时间。 青云寺离梨花巷子还是有些距离,不比卫府,她的身体才刚好一些,经不起这样的折腾。 反正她都醒了,干什么费那劲去给她祈福。 卫凛看了眼自己的腿,又伸手小心触碰了一下额角,触及之时刺激的疼痛袭来。 他觉得他才是那个该被祈福的人。 7. 撞进他怀里 三日后,崔氏一早便带着师青禾去了青云寺。 他们出门后不久,卫凛一瘸一拐的走了过来,“开门。” 门房应声走了出来,“三少爷,二夫人吩咐过了,这段时间不让你出府。” 卫凛步子一顿,佯装镇定张口就来,“你没看到刚才少夫人出去了吗?” 门房弓着身子,“看到了。” 卫凛轻咳一声,“看到就对了,我就是去追她的,大伯母身子不好,她身体也刚恢复,我娘害怕她们出事特意让我跟着她们。” 门房狐疑的看了眼他的腿,府里是没人了?让一个受伤瘸腿的人去? “看什么看!我让你开门就开门!她们要是出了什么事你担待得起吗?” 卫凛一声怒喝,旁边的宝山一身腱子肉突然横插进两人中间,卫凛猝不及防失去重心瘸着一条腿连连后退。 宝山一回头就看到自家主子怒目圆瞪的看着自己。 他一身精壮的腱子肉立刻萎了下来,连忙过去搀扶。 “三少爷,您就别为难小的了,二夫人说了不让您出去。”门房满脸陪笑,往后退了半步挡在门前,两只手规规矩矩地垂在身侧,摆明了态度,半步都不退让。 为了阻止卫凛出府,师青禾悄悄找出了卫凛与白逢意的书信摆在了东厢房里最显眼的位置,宁氏想看不到都难。 “你……”卫凛气的胸口发闷。 但现在显然不是闹得时候,万一把他娘引过来就麻烦了。他念头一闪,脑中掠过一丝灵光。 狠狠瞪了他一眼后,气冲冲的转身。 门房这才悄悄舒了口气,抬眼偷偷望了望那个渐渐远去的背影。 只一瞬,便拐了进去,消失在了庭院深处 青云山脚下,青云寺建在半山腰,徒步还要一小段路。 师青禾与崔氏一早便出门了,按理说这时候应该是要到了,但现在两人还在朝青云寺方向走。 她跟在崔氏身后,四处张望了一圈。 怎么没看到那处寒潭? 那处寒潭是去青云寺的必经之路,走了大半天了都没看到。 灰蒙雾气环绕,朦朦胧胧间一座青瓦灰墙的寺庙赫然出现在眼前。 崔氏是这里的常客,甫一出现,寺里便有一个面容清秀的小和尚小跑了过来。 “系统,卫凛现在到哪里了?” 系统:“他和白逢意已经到了山脚。” “这么快!” 她可是在门房那边悄悄做了手脚,为的就是让崔氏和卫凛错过,再说他崴了脚,除了大门他还能从哪出去? 师青禾跟在崔氏身后跨过门槛,“他怎么这么快?” “白逢意去了卫府,卫凛翻墙爬了出去,正好碰到她。” 翻墙? 亏他干得出来,她也真是算无遗漏,没想到卫凛为了白逢意竟然做出这样的事情,也难为他一个受了伤的人还翻墙出来。 梨花巷子离卫府还有一段距离,现在卫府的人对白逢意印象都不太好,卫凛不可能让她来卫府。 那就只有是她自己的主意。 崔氏跟在青云寺主持身后,随后从一个小师傅手里接过三炷香,虔诚跪在蒲团上闭眼祷告。 师青禾有样学样,也跟着闭眼。 崔氏每年都会给青云寺捐香火钱,今年的倒是比往年还要多一些。 万事不如意,新岁刚过,师青禾就出了那样的事情,崔氏心里的石头总是沉甸甸的,落不了地。 青云寺主持把握着佛钏,“崔施主诚心可鉴,心中所愿皆会成真。” “谢住持吉言,我只盼日后能安生些。”崔氏说这话时目光淡然,明明说的不是她,但师青禾浑身突然有些不自在。 原主做的孽,现在只有她来承担了。 师青禾左右张望着,根据前世的记忆,青云寺后面有一颗古槐树,一对失去孩子的父母前来祈福,没想到夜里竟然在梦里看到了已经过世的孩子。 崔氏从住持那里听说古槐的事情来到树下祈福,没想到碰到了卫凛和白逢意。 眼瞧着住持还想说些什么,师青禾脸色忽然煞白,猛的咳嗽了几声。 在场的人皆是吓了一跳,崔氏急急上前,眉眼间藏不住的担忧,“怎么了?怎么突然咳这么狠!” “我没事,姨母,”师青禾虚弱开口,“应该出来太久,这山上雾气又大,有些着凉了罢了,咳咳咳——” “姨母,这里太冷了,我们回去吧。” 明明刚才还面色红润,怎么一眨眼功夫,脸色差成这个样子? 崔氏看她真的很不舒服,对一旁的住持说道:“住持,我们就先走了。” 住持微微一笑,“崔施主慢走。” 连翘小心扶着师青禾,一行人刚迈出大殿,迎面便走来两个人。 “快走,快走,他们都说了这颗树可灵验了,说不定今晚就能看到我们的孩子。” 一个妇人拉着一个粗布麻衣的男子匆匆经过。 崔氏忽然止步,跟在她身后的师青禾才暗暗松了一口气,想着今日也算是结束了。 看到她忽然停下,疑惑抬头,“姨母,怎么了?” 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朱红的廊柱间,只有两个匆匆忙忙的背影,脚步急促地拐过墙角,随后消失不见。 崔氏怔怔望着那个方向,忽然开口问道:“他们这是去哪?” 领路的小和尚低声解释道:“崔施主有所不知,后院有一棵古槐,前不久,一对早夭子女的父母,去那树下诚心祷告,把孩子的名讳与生辰写在红布条上,系到树枝间,夜里在梦中见到了已经往生的孩子。” 说到这里,他抬眼看了一下崔氏,便又赶紧垂下目光。 崔氏静默片刻,她看了眼师青禾有些苍白的脸,“你先去马车上等我吧,我去看看很快就回来。” 师青禾一愣,变故来的太突然,眼见着她要走,她急匆匆小跑跟着她,“姨母!” 连翘都差点没追上。 师青禾挡在崔氏身前,脸上赔笑,“今日天太冷了,姨母身子也不好,不如等天暖和一些,再来好好拜拜。” 崔氏奇怪的看她一眼,“不用,我就是去看看,很快就回来,你先去寺外等我。” 话落,她躲开师青禾朝前就走。 眼见着说不通,师青禾只能硬着头皮,“我和姨母一起去吧,我也想去看看这棵古槐。” 崔氏瞟了她一眼,“你的身体没事了?” 师青禾呵呵一笑,“没事了,没事了,我出来发现我好像好多了,刚才应该是被大殿的香火呛到了,那棵古槐那么神奇,我也想看看。” 崔氏上下打量她一番,见她脸上好了许多也没阻止。 常嬷嬷取来两块红绸,崔氏低眉执笔在上面一笔一笔描摹。 师青禾迟迟没下笔,也不知道写什么,她之前是鬼,不记得自己的名字和生辰。 再说师青禾如今还是完璧之身,与卫凛并未发生什么,哪可能会有孩子。 踌躇半天,她最后还是什么也没写,挂在古槐上一张干净的红绸。 卫凛踩着宝山翻墙出来,一瘸一拐的想要去梨花巷子。 没成想刚走出没多久就碰到了白逢意,卫凛心中一喜,连忙爬上马车来到了青云寺。 不只师青禾一人害怕碰到他们,卫凛心里也是怕的要命。 躲在暗处远远瞧见崔氏和师青禾一行人准备离开,他立刻拉着白逢意走了进来。 白逢意忽然道:“前些日子我听隔壁的张婶子说青云寺有棵古槐,有父母思念早夭的孩子,在红布上写下了孩子的名字和生辰,在树下虔诚祷,没想到夜里做梦就见到了他们的孩子。” 她紧紧抓着他的手,面色萎靡,“卫凛哥哥,我也想去看看,我父母他们意外去世,这些年我心里惦念他们,却从来没有梦见过他们。” 卫凛心疼的抚着她的背,暗自思忖她们现在想必已经出了青云寺,“好,我陪你去看看。” 两边的人各怀鬼胎,山下还有一行人匆匆赶来。 闻湛打听到师青禾今日要和崔氏去青云寺,早早便来到了离青云寺最近的一条路等着,张望半天也没等到她。 世安远远跑了过来,说道:“主子,她们已经到青云寺了,卫夫人是带着三……夫人从另一条路去的寺里,那条路距离青云寺有些距离。” 世安感受到面前的人炙热的视线连忙收回了那两个字。 也知道自家主子到底是怎么了,这两个人查来查去也没什么,他还不让他们唤师青禾为三少夫人。 闻湛垂下眼睑,眸子微微一暗,目光掠过不远处的寒潭,忽然想起了什么,片刻后沉吟道:“走吧。” —— 等两人挂完红绸,崔氏忽然卸了力气,肉眼可见的萎靡,声音含糊不清,“我们回去吧。” 常嬷嬷见状赶忙上前搀扶,师青禾快她一步,来到崔氏另一边,语气担忧,“姨母,你没事吧。” 崔氏摆摆手,“没事,天不早了,我们赶快回去吧。” 她下意识的想去摸自己长戴在手上的佛珠,没想到却摸了个空,手腕空空荡荡,“嬷嬷,我的佛珠呢?” 这串佛珠可是崔氏最为宝贵的东西,常年戴在身上不离手。 崔氏身体一僵,脸上血色尽失,嘴唇颤抖。 师青禾忙安抚,“姨母,你别着急,我们去找找,拢共就这么一段路,不会丢的。” 说着,她给常嬷嬷施了一个眼神。 常嬷嬷立刻会意,扶着崔氏坐在了树下。 师青禾吩咐道:“连翘,你去刚才大殿那里找找,我留在这里看看。” 连翘点头,“是,夫人。” 看着她跑远的背影,师青禾找着佛珠,一边目光注意着四周。 怎么这时候偏偏佛珠丢了,再耽搁下去,卫凛和白逢意就要过来了。 早知道就把卫凛敲晕好了,一了百了。 但系统坚决不同意,本来他们的关系就恶劣,要是这样做指不定后面卫凛醒来闹出什么幺蛾子。 师青禾弯腰低头缓慢的移动着,分神之际,没注意到前面已经走到了尽头。 就在她要撞上墙面之时,一个身影迅速闪了过来,挡在了她前面。 她在心里暗自着急,头顶忽然感觉到一阵温热的气息拂过,带着沉稳而有力的心跳声,像是擂鼓般敲在她耳膜上。 雾气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温热的柔软,以及一缕清冽的气息。 她的额头抵着的,分明是一副宽阔而坚实的胸膛。 师青禾缓缓抬头,眼眸里倒映出一个熟悉的轮廓——是大司空闻湛。 8. 大逆不道之事 闻湛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大半天光,一阵阵朦胧光晕散去,师青禾直起身子。 “夫人,你没事吧。” 两人挨得极近,他身上混着墨香的气味萦绕在她鼻尖。 师青禾目光掠过他身后的高墙,这才注意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尽头,她退后了半步,摇了摇头,“我没事,多谢闻大人。” 闻湛指尖轻颤,堪堪收回目光,“你在找什么?不如我帮你一起?” “不用了,不用了,就不麻烦闻大人了。”师青禾摆摆手。 她可不敢让他帮忙,自从上次在寿宴上见过一面,她搜了半天前世记忆。 御史台大司空闻湛,极得天子信任,满朝文武畏之如虎。凡是他经手的大案要案,牵连官员无数,从无一人能全身而退。 铁面无私,不同流俗。 前世他未娶妻也没纳妾,身边更是没有一个女子。 在他五十岁那年忽然暴毙身亡,死后身家财产尽数给了一个陌生的女子。 听说闻湛早年间在扬州成了一门亲事,只可惜妻子早亡。没想到临到知天命之年竟然和一个小那么多的姑娘扯上关系。 酒楼里的说书先生说那姑娘是他的红颜知己,也有人说是他留在世上的血脉亲缘。 师青禾下意识张口想要拒绝,视线回避的躲向一边,随后看到了什么,瞳孔猛的一缩。 是白逢意和卫凛他们! 崔氏看起来面色不太好,这要是让她看到他们两人在一起,崔氏的身体恐怕会受不住的。 她看向身后不远处的崔氏和常嬷嬷,又看向眼前的男人。 一瞬间,师青禾灵光一现,心里有了盘算。 一改刚才的话风,师青禾佯装落寞,“其实这东西也挺重要的……是我姨母的佛珠不知落在了什么地方,那东西对我姨母来说极为重要。”师青禾仰头,目光哀求,“还要麻烦闻大人帮我找找。” 闻湛眼里光亮一闪而过,得了请求,偏头吩咐,“世安,世象,你们去帮卫夫人找找丢的那串佛珠。” 两人得到命令,转身就开始在地上寻找。 崔氏也注意到了这边的情况,起身想要过来。 回廊另一边,那片熟悉的衣角翻飞逐渐靠近,师青禾慌张拉起闻湛的手腕来到崔氏面前,死死挡住了她的去路和视线。 她一声大喊,“姨母!” 那片衣角顿时停住了脚步。 她眼神瞟向回廊转角,又悄悄靠近了一些闻湛,“刚才碰巧遇到了闻大人,人多力量大,总比我一个人没头苍蝇似的乱找要强。” 崔氏眼眶红了一圈,强装镇定,“劳烦闻大人了。” 闻湛身形未动,“卫夫人别担心,东西一定会找到的。” 她就不信卫凛敢过来。 他本就是偷跑出来的,心里虚得很,前世是崔氏在回去的路上看到了两人,急火攻心下昏迷了过去,等她醒来,卫凛竟然堂而皇之将白逢意带回了卫府。 卫家大爷虽然珍爱崔氏,但他更重孝道。 卫凛提前打动了卫老夫人,白逢意顺理成章之下进了府。 但现在的情况可不一样,如今还有外人在场,卫凛就算再混账,也不可能在闻湛面前带白逢意过来。 卫老夫人隐瞒他落水的事情废了多大劲,卫凛心里清楚,要是惹卫老夫人不快,别说白逢意能不能入府,她还能不能待在崇安都是未知数。 果不其然,卫凛趴在墙角悄悄探头去看他们这边的情况。 大司空怎么在这? 大伯母和师青禾不是已经离开了吗?怎么还在这里? 他一只手紧紧攥着白逢意的手腕,不过一瞬,那一片冷白的皮肤便洇开了红痕,像是雪地里落了几点梅花。 白逢意没躲,也没吭声,只是眼睫颤了颤,暗自垂下眼帘,像一只被捏住翅膀的蝶。 今日的计划怕是要泡汤了,她怎么也没想到大司空会出现在这里,还和师青禾她们在一起。 “找到了!找到了——” 一声大喊响彻,惊了在场所有人。 白逢意眼疾手快拉着卫凛后退几步,躲进了一侧门后。 透过木门斑驳间,两人看着连翘小跑过来,胸口剧烈起伏,等看清在场的人,声音陡然降了下来,她看了大司空一眼,迅速收回目光,虚虚的说道:“...…夫人,我找到佛珠了,是在大殿不远处的草堆里找到的......” 连翘摊开手,莹润的玉髓泛光,禾绿的穗子摇摇晃晃垂着,赫然是崔氏常戴在手上是那串佛珠。 崔氏捏在手心,终于如释重负送了一口气。 “找到了就好。”师青禾暗自松气。 闻湛看了一眼世安两人,他们立刻停下动作,一左一右守在卫凛两人藏身的门框两边。 卫凛艰难的咽了咽口水,一脸紧张的缩着身子。 世安步子摩擦过地面,带来的每一丝声响都让他如履薄冰,卫凛额角起了一层细汗,挪动身体贴紧冰冷的墙面。 心中的恐惧甚至盖过了腿上的疼痛。 他们的距离仅有十步。 崔氏收起脸上的情绪,“多谢闻大人帮忙遣人去找这串佛珠,说起来,还有一件事没来得及感谢闻大人。” 她看了一眼师青禾,“那日你在青云寺外的寒潭跌落,还是闻大人命人将你救起来的。” 是他救的? 师青禾眼眸闪过一丝惊讶,顶着崔氏催促的目光,她低声说道:“多谢闻...大人救我。” “那日我也是碰巧路过,举手之劳,你没事就好。” 话落,那股炙热的视线再次笼罩在她身上。 是那种被野兽盯上的感觉。 师青禾太阳穴突突直跳,连呼吸都不自觉变得浅促,她没敢抬头,而是对崔氏说道:“姨母,佛珠都找到了,天不早了,我们就先回去吧,闻大人想必还有些事情要处理,我们就不要在这里打扰他了。” 崔氏看了眼天色,朦胧间又起了一层雾,“那我们便不打扰闻大人了,等改日我会带着青禾亲自上门道谢。” 闻湛错开身体,给她们让路,“夫人慢走。” 主仆四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转角。 白逢意不像卫凛那般高大,只身藏在黑暗里,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不敢问。 没过多久,外面脚步声渐远,四周只剩阵阵鸟鸣。 卫凛率先推开了门走了出去。 随后毫无形象的一屁股坐在地上,“总算是都走了,我的腿都僵了。” 刚恢复了三成,方才这样一闹,这三成又恢复如初,他甚至感觉比之前还要疼。 白逢意手腕青紫一片,她伸手扯了扯衣袖遮住了那片痕迹。 她本意是想让崔氏看到她和卫凛在一起,将他们二人的事昭告天下,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竟然在这里遇到了大司空闻湛。 此人心机城府极深,百官闻之色变,手里拿的是天子的号令,监察百官。 出了这样的事,两人也没了旖旎的心思,在崔氏的马车走后不久,两人随后也上了马车。 卫凛来到白日里翻墙出来的那个位置,作贼似的左右张望,随后双手聚拢嘴边,“布谷——,布谷——” 这是他和宝山是暗号。 没过多久,上面忽然送下来一张木梯,卫凛心中暗喜,这个宝山还真是上道,竟然不知从哪找来的木梯,这可比徒手翻墙容易多了。 扶着受伤加剧的腿,卫凛双手紧紧扶着木梯向上爬。 “宝 山,接住我!”卫凛刚攀上墙,翻身越过时,突然感觉身后一阵微热,他疑惑扭过头去看,顿时僵在了上面。 只见墙内,卫世昱为首站在前面,目光如刀子一般钉在他身上,而在他身后一行人举着火把仰头看他。 宁氏站在卫世昱旁边,面色担忧的看着他。 宝山低着头半边身子隐藏在黑暗里。 卫凛浑身僵硬,硬着头皮扭过脸,悄悄挪动身体想要再翻出去。 卫世昱哪会看不到他的小动作,一声令下,“把三少爷扶下来!” 身后的人得了命令,瞬间围了上来,卫凛本来想加快速度翻出去,没想到有人比他还快,他刚翻出去一只脚,便有人抓住了他另外一只。 连拖带拽的将他拖了下来,宁氏在一旁急得连连大喊。 卫凛被几个身强力壮的小厮抬着来到了大堂。 甫一进来,几个小厮便毫不留情面的将他扔在了地上,疼的卫凛忍不住趴在地上哀嚎。 “你们怎么回事!竟敢这样对三少爷!信不信我扒你们的皮!”宁氏眼瞧着他们这般不规矩,急的也不顾现在什么时候,赶紧上前去扶。 “跪下!” 卫世昱一声大喝,自上而下俯视着他。 宁氏心中一颤,却还是怯怯出声,“大哥,凛儿他身上还有伤...…” 话还没说完,一道凌厉的目光炯炯的扎在她身上,让她顿时闭上了嘴。 卫凛顺从地上爬起来,重重地跪倒在地,膝盖撞击地面的发出一声闷响。 他脊背屈服,他的头颅低垂,几乎要触到胸口,下巴的线条隐没在衣领的阴影里,只剩下一团模糊的轮廓。额前的碎发垂落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苍白的额头,上面沁着细密的冷汗,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着微弱的光。 过了片刻,他才开口,“大伯,我...…” 卫世昱没听他说话,直接打断了他,“你今日是不是去了青云寺?” 明明是询问,但卫凛却听出了一股笃定的意味。 “...是。”他没否认。 卫世昱眼神陡然一厉,眉峰狠狠蹙起,“为了那个外室你几次三番行如此大逆不道之事,你是要将卫府的脸都丢光吗?!” 此话一出,堂内众人紧紧屏住呼吸。 宁氏眼尾泛红,“…大哥,凛儿他只是去外面见了那个女人一面,不至于用大逆不道这种事来评判他吧。” 大逆不道这四个字扣在卫凛身上,未免太重了一些。 “他做的那些荒唐事哪件不是?”卫世昱目光落在卫凛身上,眼里划过一丝讥讽,“我卫家的脸都要给他丢尽了,你身为兄长,竟还不如你弟弟那般稳重。” 卫凛身子一颤,他猜的没错的话,他口中说的弟弟应该是卫谦。 卫世杰院里庶子庶女共有四人,四姑娘卫禧刚满十八,是卫二爷年轻时在花楼与一个女子露水情缘所出,已经定了亲如今正在准备,五少爷卫谦的母亲曾经只是一个通房丫鬟,卫二爷怜惜她,给她抬了位分。 后来应卫老夫人的令,过继给了大房,养在崔氏名下,如今在学院读书。 六少爷卫甄不过也才十五,母亲是卫老夫人身边的人,如今也跟着五少爷在书院。七姑娘卫皎才十岁,与卫谦一母同胞。 卫谦是卫家同辈中最为出息的,也是卫凛心里最厌恶的人。 他垂在身侧的手一点一点攥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甚至指甲嵌进掌心也毫无所觉。 一个庶子,不过是攀上了大房的高枝,为什么每一次,他都要和卫谦那个贱人比! 真是恶心! 卫世昱斜睨了他一眼,“趁早断了和那个女人的联系,这次就算了,再有下次,我便亲自动手断了你的念想!” 9. 家法 宁氏眼见着卫世昱松了口,忙上前打圆场,“是是是,大哥,凛儿只是年纪小,受那个女人蛊惑,这次长记性了肯定不会再去见她了。” 随着宁氏话落,局面一改方才的紧绷,渐渐有了缓和。 她刚想松一口气,谁料下一刻卫凛突然抬头,目光如炬的看着卫世昱,“我不可能抛下她的!我就是要和她在一起,我就是要娶她为平妻!” 他这些天待在府里,忍者脾气和师青禾独处,就是为了能让白逢意光明正大入府做平妻。 他答应过她的。 “你——”卫世昱黑着脸,指尖气的颤抖的指着他。 宁氏也是傻了眼,紧紧捏着帕子想要捂住卫凛的嘴,却被他狠狠甩开。 “如果不是师青禾使了腌臜手段爬上我的床,如果不是大伯你不明是非,非要我娶她,我怎么可能会娶她那样的人为妻!” 卫凛脊背挺得笔直,这还是他头一次那么直面的看着卫世昱,此刻他胸腔剧烈起伏,积攒多年的怨气尽数迸发。 卫世昱转而指向宁氏,“看看你教的好儿子,竟然当众忤逆长辈!” “大哥,凛儿他还小,一时口不择言...…”宁氏还想在辩解几句,只是还没说完就被冷不丁的打断了。 “他还小!他如今都十八了,谦儿比他还小一岁,不仅进了岳阳书院,还颇得几位大儒赞赏,你再看看他,成天就知道在外花天酒地,不思进取,简直和你爹一个样子!” 此刻准备在外夜不归宿是卫世杰狠狠打了一个喷嚏。 卫世昱被气急了,仰头倒在了身后的檀木椅子上,皱着眉头面露难色。 在旁的小厮有眼力见的立刻上前倒了一杯茶递过去。 “我不管之前在外如何,但现在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让外面那个女人进卫家,一个孤女还没进门就闹出这些事,要是任由你胡闹让她进了府,日后卫家的脸面往哪搁!” 卫世昱算是表明了态度,本以为他会就此放弃。 卫凛却倔强抬头,“大伯左一个不许,右一个不让。” “那我想问问大伯,究竟是为了卫家的脸面还是为了顾及大伯母的感受而牺牲我!” 此话一出,满堂缓和的气氛瞬间箭拔弩张起来。 卫凛满心不服气,明明是师青禾的错,为什么偏偏要他承担!? 宁氏双眼瞪圆的看着他,半晌都没反应过来。 卫世昱脸色铁青,“执迷不悟!顶撞长辈!” “来人!去拿卫鞭!” 卫鞭是卫太公,卫世昱的祖父所创,立于卫家家法。 拿出卫鞭,动用了家法,那就是天大的不敬之罪。 满堂鸦雀无声,就连宁氏都不知道怎么开口求情。 没过多久,一个下人捧着卫鞭走了进来。 鞭子长七尺,乌青的鞭身拧成七股,鞭身沉甸甸地坠着,鞭柄处缠着黑棉布条,经过岁月的洗礼,磨得油亮,隐隐透出暗红色的底子。 鞭梢细细的垂落,宛如蛇信子似的微微晃动,上面密密麻麻的倒刺刺激的卫凛一阵头皮发麻。 空气在一瞬凝固,堂内站着的人都垂下了头。 卫世昱接过鞭子,卫凛这时才意识到自己好像把事情闹大了,方才的倔强与反抗全然消失无影无踪。 他看着眼前的鞭子,抖着嘴唇,脸色被吓得煞白。 从他有记忆起,便听他爹说过卫鞭的威力,卫太公在外特意做的,为的就是震慑卫家子孙。 迄今为止,他也就见过他爹被打过一次,送回雪院时后背上鲜血淋漓,没有一块好肉。 卫世昱缓步走近,冷哼一声,“往日你在外胡闹我权当看不见,但这些年来你行事越发乖张,不顾后果,如果不是我在外替你和你爹收拾了那些烂摊子,不然卫家的脸面都要被你们给丢尽了!” “今日我便替卫太公好好教训教训你这个不肖子孙!” 大丈夫能屈能伸,卫凛没什么别的优点,就是认错认的特别快,服软也特别快,他瞪大眼睛咽了咽口水,“大伯,我错了!” 大不了再想别的办法让她进府。 卫世昱却没有半分心软,嘴角冷嗤一声,“你不是知道错了,你是知道怕了。” 树上的栖息的一只浑身雪白混着灰色羽毛的鸟歪着脑袋,溜圆的眼睛看着堂内那根鞭子落下,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皮肉绽开的声响刺激的在场的人一阵发麻。 “啪————” 眼见着又一鞭就要落下,宁氏看着眼前的景象整个人已经快要站不住,“快,快去墨院把师青禾给我叫过来……” 卫太公曾立下三鞭方可豁免的规矩,还只剩一鞭。 …... 墨院, 不知从哪来的一阵风忽然吹开了窗户,帷幔翻飞间,躺在床上的少女眉峰紧紧蹙成一团,额角渗出密密麻麻的细汗。 “...去,带着这个镯子去府衙找......”一个下半身铺满血迹的女子躺在破旧的木床上,哀求的把手里的玉镯塞到一个小女孩手里。 素白的衣裙浸满了血迹,她怀里紧紧裹着一个脸色苍白的婴儿,他闭着眼,安静的待在她的怀里。 女孩手里捧着染着血迹的玉镯,踉跄着跑出了屋子。 女子的脸朦朦胧胧,像隔着一层雾,她伸出指尖想要去触碰那层雾,就在她将要触碰之际。 “夫人!前面出事了——” 屋外,一声大喊将她从梦里拉回了现实。 师青禾猛的从梦中惊醒,但方才梦里的一切却记忆犹新。 青云寺那颗古槐这么灵验吗? 她一个没有孩子的人,都能梦到别人的孩子? 屋外连翘的声音还在继续,她起身掀开被子,眼尾扫过手腕时,动作一顿。 这怎么好像是梦里的那个玉镯?师青禾刚想抬手细细观察。 那边连翘怕打着门,“夫人,您醒了吗?” 师青禾也顾不上去打量手上的镯子,连忙从架子上拿了一件外袍披上,打开门就看到了一脸焦急的连翘。 “发生什么事了?你急成这样子?” “夫人,是三少爷出事了,方才二夫人身边的人来墨院,说是想请夫人去前堂......”连翘满脸慌张,却欲言又止。 半晌才道出始末。 师青禾听的茫然不解。 她不是已经阻止崔氏和卫凛他们相见了吗?怎么卫世昱还是知道了这件事,甚至还对卫凛动用了家法。 宁氏让她过去不过是不敢去打扰崔氏,又没那个胆子去请老夫人。 现在时候不早了,崔氏那边从青云寺回来便身体不太舒服,直接回了翠园。 她也不能去找她。 师青禾思索半晌,随后吩咐道:“连翘,你去一趟厚善院,把老夫人也请过去。” 现在这情况,只让她过去可不够,她还要再加一把火,让白逢意顺利入府才是,不然卫凛的心就一直挂在外面,她还怎么完成任务。 师青禾紧赶慢赶终于在第三鞭落下时赶到了前堂,卫凛已经挨了两鞭,他的后背已经血迹斑斑,衣衫破烂,整个人像一摊烂泥一般瘫软的倒在地上。 宁氏眼里蓄满了泪水,想求情却又不敢上前,看见她进来顿时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一般,猛的上前抓住了她的手,“......青禾,是凛儿对不住你,但他已经知道错了,日后会好好同你在一起的,你快去给他求求情吧......” 堂内气氛紧绷窒息,师青禾安抚的拍了拍她的手。 只是她还没来得及开口。 卫世昱已经挥起了第三鞭,就在即将落在卫凛身上的时候。 师青禾瞳孔一震,这可是个加好感的天大的好机会! 身体的本能已经先行一步,她三步并作两步猛的扑在了卫凛身上,想要用自己身体挡住这一鞭子。 卫鞭上面挂满了倒刺,卫凛一个大男人才受了两鞭子都受不住,更何况身体刚刚恢复的师青禾。 卫凛心死般闭眼承受,预料的痛苦却并没有出现,反而是落下一片阴影。 她的膝盖狠狠磕碰在地上,擦出一片痕迹,师青禾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现在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是会痛的! 这段时间太安逸,她都忘了这件事了! 懊悔汹涌而来,可现在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就在鞭子即将落下之际,不知从哪来飞来的一只鸟,带起一阵强劲的风狠狠撞向他的手腕,卫世昱闷哼一声,五指剧痛酸麻,鞭子应声脱手飞落。 鞭尾堪堪擦过师青禾的脖颈,她突然感觉颈侧传来一丝极细微的凉意,那凉意来得太快,快到疼痛都来不及追赶上它,师青禾甚至以为自己只是被一阵风拂过了皮肤。 然而下一瞬,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正顺着锁骨无声地蜿蜒而下。 鞭尾在半空中回卷,发出一声尖锐的破空厉响 。 卫凛抬头去看,才发现是师青禾挡在了他身上。 他目光垂下,只见她的脖子上一滴血正从细如蚕丝的伤口里沁出来,沿着脖颈的弧度缓缓滑落,在锁骨窝里聚成一颗小小的红珠。 伤口不深,看起来不过划破了皮肉。 他目光紧紧盯着那道血痕,颤抖着指尖想要抬起来,却只能无力的垂下。 后知后觉的痛感袭来,师青禾抬起手背,不紧不慢地拭去那道血痕,随后起身挡在了卫凛身前。 整个动作淡定自若,不见半分慌乱。 “来人,将这只畜生给我抓起来!” 卫世昱捂着被啄伤的手,脸上气的微微扭曲,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几个小厮立刻去抓那只鸟,只是它太灵活,一通手忙脚乱后,不仅没接触到它一根羽毛,只能眼睁睁看着它飞在上空,落在卫世昱眼里犹如挑衅一般。 “一群废物!”卫世昱暴怒,从地上抄起鞭子就要挥过去。 “住手!” 一声威喝,木杖敲击地面的声音乍然响起,顿时让他止住了动作。 王嬷嬷扶着卫老夫人迈入前堂,卫世昱犹如霜打的茄子,一扫方才的怒气,“母亲,你怎么来了?” “闹这么大的动静,我要是再不来,这里都要反了天了!” 卫老夫人看着地上的卫凛,眼里闪过一丝心疼,那边宁氏见老夫人来了,这才敢上前去看卫凛的伤。 师青禾和宁氏一左一右将卫凛扶起来,垂落的发丝凌乱的盘踞在他额前,遮住了他眼里的情绪。 卫世昱摊开手,故意漏出来被那只鸟啄伤的地方,“母亲,今日的事......” 卫老夫人一声冷哼,“闹得这样大,府里也只有翠园那个还不知道这里的事情,我也该说你真是对她一片真心,将她保护得这般好。” 随后转而对宁氏说道:“你们先出去吧,我有话要和大爷说。” 宁氏眼中泪光还没完全擦去,听到这话泛着水光的眼微微一亮,赶紧扶着卫凛离开。 等一行人离开,堂内只有卫老夫人和卫世昱两人,他暗暗摸了摸那块已经红肿的地方。 卫老夫人目不斜视,直截了当说道:“凛儿和外头那个小丫头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今日你在这,我便直说了,凛儿这段日子没去胡闹已经收敛了许多,说到底也是那个小丫头的功劳,况且他院里始终是要添人的,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话说到这,卫世昱已经明白了大半。 她这是同意让外面那个女人进府了。 “不行!我不同意!”卫世昱朝前几步,“一个身份低微的孤女,有什么资格进卫府。” “这可不是你同不同意的事情!”卫老夫人见他反抗自己,心下不喜,“这桩婚事怎么来的,你我心里都清楚,凛儿不喜欢她,她也收不住凛儿的心,也怪她自己没本事,怪不得旁人。前些日子凛儿日日宿醉在外,如今好不容易遇到一个称心人,能让他有所上进,不过是纳一个妾罢了,我觉得这法子可行。” “母亲!你前些日子还不同意,怎么现在就变了!”卫世昱搬出了之前,师青禾落水那件事,卫老夫人有多头疼,他还是知道的。 “你也知道我是你的母亲,不过是让一个小丫头进府,难道现在我连这点权利都没有了吗?”卫老夫人见他说不通,开始蛮横了起来。 卫世昱面色焦急解释,“母亲,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你疼爱崔氏,爱屋及乌连着她的外甥女也放在心里,她用那样腌臜的手段攀上凛儿,你甚至连一句话都未曾过问就让凛儿娶她为正妻。” “凛儿不过是喜欢那个小丫头罢了,他如今连纳妾的权利都没有了吗?我还活着呢!卫府如今还是我掌家,难道我连这点主都做不了了吗?!” “母亲,我......”方才还能言善辩,威风凛凛的卫家大爷此刻像个手足无措的孩子被卫老夫人一番话堵的节节败退。 “够了,”卫老夫人忽然感觉心气不顺,这些日子因为二房的事情,她已经很久没睡过一个安稳觉,“我不想再多说什么,此事就这样定了!不过是纳一个妾,她身为正室夫人,若连这点气量也没有,怕是也做不得卫府的三少夫人。” 话音一落,卫老夫人不想在多费口舌,手里的木杖翻转落地,只留给他一个背影。 而自始至终,她都没有看一眼他手上的伤。 10. 这鸟和她有仇吧 卫凛伤的很重,不仅是背上,还有他的腿伤也加重了不少。 师青禾知道他的腿伤是白日里他在青云寺那段时间加重的,宁氏扶他回来后,自己也是自乱阵脚,瘫软的靠在床边看着。 看这样子,宁氏想必是吓坏了。 没办法,就只能师青禾一个人忙前忙后的照料着他们母子二人。 先是让人去找大夫,又去不停的安慰宁氏,活脱脱成了二房的顶梁柱。 要是换做之前,二房能靠得住的也就只有宁氏一个人,自己的丈夫成日里不着家,自己的儿子也跟着他见不到人影。 自己只能跟在他们身后收拾烂摊子。 她真没想到这种时候竟然是她最瞧不上的师青禾陪在她身边安慰她,让她靠着。 宁氏瞧不起她的手段,以往在她面前摆的都是婆婆的架子,没少磋磨她,但是今日她不顾自己安危挡在卫凛身前,着实吓了她一跳。 她身体才刚好,这一鞭子下去怕是会要了她半条命。 试问她自己,都没那个胆子敢上前。经过这一番,宁氏对她改观了不少。 宁氏终于回过神,眼见着大夫看完卫凛就要走,她一把拦住他,“大夫,你快给她也看看,她脖子那里也受伤了。” 她不说这件事,师青禾险些都忘了这回事。 她脖子上伤口不深,只是那一刻有些刺痛,但她皮肤白,血珠沿着锁骨流下,看着有些骇人。 宁氏听到没什么大事,也是松了一口气,随后她说,“你身子才刚好,这里我会安排人照顾,你先回去休息吧,药膏待会我让人送到你屋里。” 师青禾也是有些累了,顺从的点点头。 刚回到屋里,她一眼就看到桌子上摆放着一个白色瓷瓶,她打开瓷瓶,扑鼻而来的便是一股淡淡的药香。 这么快就送过来了? 东厢房离正房还有些距离,宁氏安排的人竟然比她还快一步。 师青禾也没多想,现在她唯一关心的便是刚才都那么舍身救卫凛了,那她在他心里想必应该是有所改变的吧。 “系统,系统,卫凛对我的厌恶值现在是多少了?” ——“检查到波动,厌恶值下降二十,目前厌恶值为八十。” 果然,她方才可以舍命相救,换做谁都不可能无动于衷。 师青禾轻捻了一小块药膏涂抹到伤口,冰冰凉凉的感觉在她脖子上化开,“那好感值呢?” “好感值为零。” 涂抹的动作一顿,师青禾眉头紧锁,“怎么还是零?我刚才可是舍命救了他。” 系统沉默了半晌,才解释道:“厌恶值本来下降了三十,突然出现的那只鸟打断了波动,最后才停在了八十,好感值目前一直没有变化。” 师青禾一声哀嚎,好感值到底要怎么才能涨上去啊。 “算了,说起来还要谢谢它呢,要不是它出现,那鞭子已经在我身上了,说不定现在我就和卫凛一起躺着了。” 东厢房窗外,树影婆娑间,两团黑影重重。 “那药膏可是陛下赏赐的,番邦进贡的孤品,主子说给就给了,卫家三少夫人到底和主子什么关系......”世安话一顿,忽然瞪大双眼,“不会是主子在扬州的红颜吧!” 师青禾的事情他们调查的一清二楚,师家是做丝绸起家的,也算是当地有名的富贵人家。 只是师员外身患重病,不久于世,膝下只有一个独女。为了师家延续香火,他便想招一个赘婿。 师青禾的父亲是入赘给了师家,改姓成了师,后来师家小姐因病去世,他的父亲便纳了她的母亲为妾。 八年前,师家一家没落,这事似乎还和他们的主子脱不了关系。 世安一嗓子没喊出来,就被世象一把捂住了,还压低声音在他耳边警告,“小点声。” “主子是十年前去的扬州,那时候她才八岁,什么鬼的红颜。” “也对,相差十岁呢。”世安恍然,扒开他捂住自己嘴的手。 —— “夫人,要不奴婢来吧。”连翘看着手忙脚乱的师青禾,想去帮忙,但奈何师青禾没给她一点机会。 卫凛已经醒了,但受伤严重,往后一个月可能都要躺在床上动弹不了。 好感值一直没有变化,她心里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看来还是她做的不够。 这时候卫凛最需要的就是休养,那休养最需要的是什么? 当然是食补了! 所以她一大早便来到了厨房,特意做了一碗黑乎乎的…...看不清是什么的东西。 连翘指着桌上那锅黑乎乎的还在冒泡的东西,迟疑问道:“夫人,这是……” 夫人不会是嫌少爷伤的不够重,特意做这么一锅东西毒死少爷吧。 师青禾也有些心虚,犹豫半天才说出来:“...鸡汤” 她怕不够补,在里面加了不少名贵的药材,可都是好东西,样子是黑了点,不过这么多好东西加在一起应该是很补身体。 这般想着,师青禾随即动手盛出一碗鸡汤,黑乎乎的汤底泛着油光与热气扑鼻,浓烈的药味熏得她直泛恶心。 药都是苦的,大补之物应该都不好喝。 连翘还是想劝劝自家夫人,三少爷还受着伤,应该罪不至此。只是一个恍神,厨房里已经没了师青禾的身影。 师青禾手里端着鸡汤,穿过长廊,尽头便是东厢房。 她刚走进长廊,空中忽然旋起一阵凌厉的风,檐角的铜铃叮当作响。还未及反应,一个白色的影子挟风而至,直直撞向她手中的鸡汤。 “砰”的一声闷响,食盘脱手飞出,撞击的力量震得她整个人往旁边趔趄了一步。 她愣了一瞬,低头看见地上黑乎乎是一片痕迹,汤还在冒着最后的热气。 师青禾抬头远远望过去,那只闯祸的鸟像是深藏功与名般只留给她一个潇洒的背影。 她记得这只鸟,是昨晚那只撞向卫世昱的那只。 师青禾惋惜的看着地上洒落的鸡汤。 真是可惜了这碗鸡汤了,不过幸好她今日做的多,锅里还有不少。 连翘正准备出去找她,没想到刚走到半路就看到自家夫人手里拿着食盒又回来了。 这是没送出 去? 她刚想开口询问,师青禾便又从锅里盛了一碗。 连翘还没来得及出声,只看到一个背影渐渐没了踪影。 只是没过多久,她便又看到自家夫人回来了。 师青禾脸上怒容遍及,狠狠把食盘摔在桌上,“这只鸟是和我有仇吗?!这么紧盯着我不放!” 她才刚靠近长廊,那只鸟便又出现想要故技重施,幸好她留了个心眼,侧身躲了过去,手里的鸡汤也没事。 只是那只鸟仍不死心,目标明确,师青禾一边躲着它,一边护着手里的鸡汤,只是最后那碗鸡汤也没保住。 瓷碗碎裂满地,碎片中还残留着黑乎乎的汤底。 那只鸟来到碎裂的瓷碗旁边,挑衅的看着她轻啄了一口,随后扑着翅膀飞走了。 她还就不信了!她一个大活人还斗不过一只鸟! “连翘!你去找两个身强体壮的人过来!” 连翘:“是,夫人。” 师青禾这次学聪明了,把鸡汤放在了食盒里,捂的严严实实。 两个浑身腱子肉的小厮跟在她身后,一路护送到东厢房门口。 路上她左右张望,也不见那只鸟的身影,难道是被她身后这两个人给吓到了? 还是只欺软怕硬的鸟。 守在门外的宝山看着她这个架势,面露疑惑:“夫人,您这是......” 师青禾晃了晃手里的食盒,“我来给卫凛送鸡汤。” 宝山目光游移,送鸡汤需要这么多人跟着吗? 卫凛趴在床上一夜没睡,后背虽然上了药,但那阵火烧火燎的疼时时刻刻折磨着他,他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连翻身的力气都像被人抽走了。 伤口敷的药膏已经干透了,在他背上结成一层面糊似的壳,随着每一次呼吸牵动着皮肉,像有什么东西在骨头缝里来回刮蹭,又钝又锐地作痛。 他闭着眼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撑起上半身。 寝衣滑下来,露出大片青紫交加的后背,纵横的鞭痕像一条条蜈蚣趴在上面,血痂黑红黑红的凝固着,衬着底下肿胀的皮肤,格外触目惊心。 卫凛咬着牙伸手去够床头的茶水,指尖刚碰到杯壁,就牵动了肩胛骨处的伤,痛得他倒吸一口凉气,额角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 随后整个人又伏回到了枕上,他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层东西,声音哑的不成样子,发不出半点声音。 目光又落到那杯茶水上,方才宝山还在屋里,是他让宝山出去守着。 他现在的样子狼狈至极,刚才发了好大一通火,砸了不少东西。 宁氏安排的人一个个被他砸的头破血流,尽数赶了出去,看着他们的样子,那一刻他感觉爽快极了。 但随后而来的痛感刺激的他头皮发麻,他背上的伤再次裂开了。 是宝山给他上的药,药膏涂得厚薄不均,此刻已经干透了,他处理的不是很干净,碎屑混着干涸的血迹黏在伤口上,微微一动扯得他伤口钝疼。 卫凛恨恨咬牙,随后再次碰那杯茶水,现在他不是想要去拿起来,而是要碰倒它,以此来惊动外面的人。 11. 药物中毒 宝山正想打开门让师青禾进去,屋内忽然传来一阵碎裂的声音。 在场的人皆被吓了一跳,宝山赶紧打开门走了进去。只见屋内,卫凛伏趴在床沿边,地上散落一地的碎片和水渍。 宝山心惊了一下,忙上前询问:“少爷,你没事吧!” 卫凛方才已经用了最大的力气,这会声音有些虚浮,颤巍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废物!我要喝水!” 等卫凛顺了一口水,这才看清屋内还有三个人,他瞟了她一眼,“你来做什么?” 师青禾放下手里的食盒,从里面端出来一碗鸡汤,随后说道:“我来给你送鸡汤。” 黑乎乎的一碗送到卫凛面前时,在场的人心都提了起来,少夫人这是要毒死少爷啊。 “这什么鬼东西,你要毒死我。”卫凛心里这般想,也如实说了出来。 师青禾有些不悦,但还是微笑着说道:“这里面加的都是一些名贵的药材,对你的伤有好处,再说药不都是这样的,良药苦口,你喝了也能好的快些。” 卫凛眉峰渐渐有了松动,昨晚师青禾挡在他面前的那一刻,说没有半分触动是假,那鞭子打在身上有多疼,他可是深有体会。 他大伯动用家法,就连他娘都不敢上前,但师青禾却敢。 卫凛犹豫半天,最后还是接了过来,放在鼻间闻了闻,目光带着审视,问道:“你没有在里面加什么其他的东西吧?” “我能在里面加什么……东西……”师青禾看他还在质疑自己,刚想反驳,脑中忽然一闪而过,声音也渐渐小了一些。 她刚想起来一件重要的事,两人成亲后,卫凛便丢下她不闻不问,甚至鲜少回墨院。 师青禾为了笼络他的心,便从外面高价买了一些催.情药,想让两人生米煮成熟饭。只可惜卫凛常年混迹花楼,对这东西敏锐的很。 而那时候她端给他的也是鸡汤,为了保证万无一失,她可是下了不少的量。 卫凛本就对她抱有防备,几乎是在接过那碗鸡汤时,他便有所察觉。 只是他未说明,竟然还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让师青禾喝了下去。 偷鸡不成蚀把米,卫凛就在一边冷眼旁观她的丑态,最后丢下她一走了之。 还是连翘发现不对劲,赶紧请了大夫。 自那之后,卫凛就不再吃师青禾拿来的任何东西。 她一时兴起,倒是忘了这回事了。 卫凛看她心虚的作态,眼神中的疑虑与怀疑渐渐化为了笃定,咬牙切齿道:“师青禾,你还真在里面加了东西!我现在都这样了,你还不死心!” 还真是不知廉耻,他如今重伤卧床,她竟然满脑子还想着那件事。 “我没加。”她直呼冤枉,她真是忘了这件事,没想到好心办了坏事,“你都这样了,我还能对你做什么。” 就是因为他现在什么都做不了,她才能对他做什么。 师青禾感觉越解释越乱,看他还是不信,她情急之下一把夺过那碗鸡汤,仰头喝了一口。 苦涩瞬间蔓延整个口腔,师青禾小脸瞬间皱了起来,眉头蹙成一团。 这怎么比她印象里的还要苦! 师青禾强忍着苦意,声音多了几分沙哑,“你看,我都喝了,里面真的没其他东西,这里面都是名贵的药材,对你身上的伤有好处,难道你不想好的快一些吗?” 卫凛还以为她是心虚的要拿走,没想到她自己喝了。 难道她真的没下药? 见她喝了没事,卫凛心里也信了七七八八。 师青禾见他有了松动,忙吩咐其他人再去厨房端来一碗鸡汤。 卫凛心里还是半信半疑,但她也知道师青禾口里的名贵药材有多名贵,崔氏身体不好,他大伯便从各地搜罗了不少稀有珍品。 前些日子师青禾落水,崔氏可是给了她不少好东西,他其实早就已经盯上了那些东西。 白逢意身体不好,那些药材说不定对她有好处。 等他先试试这些,再向师青禾开口要了那些药材给她补补身体。 卫凛面色扭曲的看着碗里黑乎乎的鸡汤,随后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一般,捏着鼻子,屏住呼吸,仰头一饮而尽。 “咳…咳咳…...” 刚饮下的鸡汤不受控制的溢出嘴角,顺着下巴流下,卫凛捂住嘴,袖子浸染了一小块黑色的痕迹。 师青禾见状赶紧倒了一杯水给他,手上轻拍他的背。 缓和了好一会,卫凛都没缓过来。 他发誓,再吃师青禾拿过来的东西,他就是狗。 临走之前,卫凛感觉比她来之前还虚弱了几分,不过他心里还惦念着那些药材。 他佯装镇定,面色萎白,虚虚的和师青禾开口,“喝了鸡汤,我感觉现在好多了,辛苦你了,以后你就不要再亲手做这些事了,你把那些药材给宝山吧,他会安排人去做的。” 师青禾奇怪的看了他一眼,他真的好了?怎么感觉他的脸色比刚才还要苍白了几分。 师青禾眼珠子一转,心思瞬间明了。 怕不是这些药材是要给白逢意用的吧,都这时候还想着她。她屋里的那些东西可都是崔氏给她的名贵珍品。 看破不戳破。 “没事,我不辛苦,以后每日我都会送一些补品给你。”师青禾一番话说的善解人意。 卫凛顿时脸色一僵,“我这不是怕你太过劳累了,你身体也才刚好不久。” “不过是在厨房多活动了一些时辰,大夫也说我要多起来走动走动。”师青禾偏不接他的话,这要是给了他,转头再给其他人,她找谁说理去。 况且这时候正是刷好感的时候,趁这段时间他受伤动不了,她要好好筹谋筹谋。 “我就不打扰你休息了,我先走了。” “等……”卫凛还想挽留几句,那边师青禾倒不给他一丝机会,端着食盒就小跑了出去,身后跟着那两个体壮的小厮。 气的卫凛心口不顺,猛的咳了起来,力道牵动后背的伤口,不过眨眼间开裂了好几处,嘴里的苦涩止不住,口水溢出嘴角。 没过多久,卫凛忽然有些困,迷迷糊糊打 了个哈欠就睡下了。 夜里,他感觉自己浑身燥热,喉咙沙哑的厉害,他张了张口却发不出一丝声音,身体犹如被千斤重压般动弹不得。 宝山发现情况的时候,卫凛像是刚从水里出来一样,浑身大汗淋漓。 他吓坏了,慌张出去叫大夫。 …… “它怎么回事,怎么看起来恹恹的?”世安看着笼子里神情恹恹的一只鸟,担忧询问。 世象同样也面色担忧,“大夫说是吃坏了东西,过段时间就好了。” 闻湛处理好事情,走近便看到围着笼子的两个人,“怎么了?” 两人听到声音让开位置解释道:“主子,小隐它吃坏了东西。” 小隐是闻湛从扬州带回来的那只鸟的后代。 他把他们训练的很好,从不乱吃东西,怎么忽然吃坏了东西。 “吃了什么东西?”闻湛问道。 世象犹豫一会,才说道:“...是三少夫人做的鸡汤。” 他是真没想到卫家三少夫人那么大的威力,卫府来的大夫都说卫三少爷是药物中毒了。 他将今日的事情一一道来。 闻湛听罢忽然轻笑一声,随后嘴角的弧度一点一点收了回去,“真是便宜他了。” 笑容逐渐消失,闻湛顿了一下又问道:“你刚才说她也喝了?” 世象:“是,三少爷不信,三少夫人为了证明便喝了一口鸡汤,不过喝的不多。” 闻湛看了眼笼子里恹恹的小隐,随后转身离开了这里。 墨院正房,在外守夜的人已经打起了鼾,就在这时,窗棂微微响动,随后一只修长的手伸了进来。 黑色的身影如鬼魅般潜入屋内,脚步未发出一丝响动,也未惊动床上熟睡的人。 男人脚步轻缓的来到床边,指尖轻撩起帷幔。 目光落在床榻上蜷缩成一团的身影上。她的衣襟已经被自己扯得凌乱不堪,露出大片泛着粉色的肌肤。 他眉头微皱,步伐沉稳地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他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指尖触及的瞬间,她本能地抓住他的手,十指攥紧他的手紧紧贴着自己的脸。 熟睡中的师青禾皱眉扯了扯自己的衣领,嘴里喃喃呓语,“好热......” 她感觉自己好像身处在一个巨大的火炉中,不断被炙烤。意识在模糊与清醒之间反复撕扯,像是有人在她身体里点了一把火,从骨髓深处烧到四肢百骸。 就在这时忽然落下点点滴滴的水珠,后来雨势渐大,久逢甘霖,师青禾体内的热度忽然有了缓解,一股清凉从五脏六腑间缓缓漫开,像是有人在她灼烫的经脉里注入了初春的雨。 闻湛手背摸着她的额头,温度比刚才要降下去了一些。 他方才给她喂了雪肌丸,能缓解她体内的燥热。 月光忽至,透过窗户洒进来,恰好照在师青禾的脖子上,那道伤痕已经结了痂,在她莹白的脖子上格外刺眼,闻湛眸色一沉,寒潭般深不见底。 指尖触及伤口时,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12. 纳妾 “你们...快......把她拦住!不能让这个疯女人靠近这里半步!” 卫凛嘶吼一声令下,宝山带着人牢牢的将整个东厢房围住,别说是人了,恐怕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昨晚大夫已经来过了,三少爷中了毒才导致半夜突然发热,本就受伤的身体如今经过这一番折腾更是雪上加霜。 他第一时间就想到了白日里的那碗鸡汤。 他就知道师青禾心思不纯,偏偏自己还因为那次她替自己挡了一鞭子对她心有犹豫,这才中了她的奸计。 这个女人一定是因为上次落水的事情至今怀恨在心想要给他一番教训,就在鸡汤里下了什么东西,亏他信了她的鬼话,还以为那里面是什么名贵的药材。 他都这样了,她竟然还贼心不死! 师青禾也实在是冤枉,一大早醒来欢欢喜喜冲进厨房想要做些补身体的东西拿给卫凛,结果刚到这里就被拦下了。 不仅没进去,甚至以后都再难靠近卫凛了。 她忽然想起来什么,底气不足的问道:“系统,厌恶值多少了?” “——数值波动,厌恶值上升十五,目前厌恶值九十五。” 一朝落错,又回到了原点。 她昨日可都是挑的最好的东西,况且她也喝了,她现在怎么没事。 卫凛的身体也太差了一些,看来这些年在花楼虚度,亏空的厉害。 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师青禾默叹一声,没了刚才的光彩,整个人萎靡了起来。 就在她坐在石椅上看着自己一早做的参汤苦苦皱眉的时候,连翘这时走了过来,“夫人,老夫人让您去一趟厚善院。” “有什么事吗?”师青禾问道。 连翘:“这个奴婢也不是很清楚,老夫人那边只传话说夫人您去了就知道了。” 反正应该也不是什么好事,师青禾心里暗自腹诽。 等她去了厚善院,果然不出她所料,应该说对她不是什么好事。 卫老夫人目光如炬看着底下的师青禾,警告道:“凛儿如今有伤在身,你那些小心思都给我收一收。” 那些心思? 她不就是想要卫凛快点好起来,多送了一些补身体的东西吗?这还有错了! “今日喊你来,是有些事情要和你说。” 卫老夫人微微停顿一瞬,才又继续道:“你和凛儿也成亲有三个月了,这三个月里你们相处如何,你心里也清楚,卫家子嗣单薄,不能因为你一个人耽误了卫家。” 卫家大房长子卫慎不在卫府,二房儿郎也只有三人,卫谦养在大房名下,无心婚事,卫甄还小,还不到娶妻的年龄。 卫家三爷如今在外至今未娶妻,算起来卫家的子嗣确实单薄了一些。 但师青禾听的云里雾里,这管她什么事?难道是因为嫌弃她肚子这么久都没什么动静不成? 卫老夫人见她今日倒是乖巧,“我便想着给他纳一房妾室,日后他便能收心不再去外面胡闹,你也安分待在府里,往后要是有了孩子,便记在你名下。” 师青禾抬头,眼里闪过一丝茫然,“纳妾?” 卫老夫人瞟了她一眼,看她没什么动静,又说道:“昨日我和大爷已经商量过了,关于这件事我心里也有了合适的人选。” “是谁?”师青禾小心翼翼的出声询问,心里的答案越来越明晰。 果不其然,下一刻卫老夫人开口道:“白逢意。” 她闲闲抬手拿起桌上的茶水,轻抿了一口,“凛儿前些日子是混账了一些,但这段时间的变化我也是看在眼里,收不住自己丈夫的心,也怪你自己没本事,等她进了府,有了卫家的孩子,你便是这孩子的母亲。” 这番话说完,屋内一片静默,只有炭盆燃起的劈啪声。 卫老夫人这一番话倒不是商量而是通知,丝毫不给她机会。话里话外都在提醒她,这事已经经过卫世昱的同意了,她就算再闹也无济于事,倒不如接受这件事,到最后有了孩子也是养在她膝下。 她是卫凛的正室夫人,而白逢意只是一个妾罢了。 这件事恐怕崔氏还不知晓,但卫老夫人敢这样说,那就是有十足的把握,就算崔氏来了也没用。 事情反转的太快,打得她一个措手不及。 她记得前世白逢意进府是以平妻身份进来的,怎么变成妾了? 再说她不是已经在青云寺阻止了崔氏见到白逢意,还替卫凛挡了一鞭子,卫老夫人怎么还让她进府。 那她挡的那一鞭子不是白费功夫了吗? 等师青禾回到墨院,路过东厢房看到的便是对她一脸警惕的宝山以及身后牢牢挡着门的一众人。 只是现在她也没那个力气再去和他们争辩了。 “我替他挡了鞭子,还这么忙前忙后的照顾,他怎么就这么忘恩负义!白逢意要是进来了,以后别说让他爱上我了,我可能连他半个影子都见不到。” 她简直要被他翻脸不认人的速度气的牙都要咬碎了。 师青禾丧气的托着脸,问道:“系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不是卫凛,是你。”系统冷漠的声音响起。 师青禾攥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什么意思?” “卫凛想让白逢意进府做平妻,与你平起平坐,但卫老夫人不同意这件事,你昨晚让连翘去叫卫老夫人,她看到卫凛的样子,与卫世昱发生了争吵,卫老夫人坚决让白逢意进府为妾,卫世昱答应了,但这件事卫凛还不知道。” 系统平静的阐述,一字一句灌进师青禾的耳朵里。 她越听越不对劲,“合着是我一手促成了这件事,我好意去叫卫老夫人赶来救卫凛,结果倒是替他们两个做了嫁衣。” 说到最后,她险些没跳起来。 她知道卫老夫人不喜欢她,往常那个时辰她早就已经歇下了,怎么可能会让她的人进去,所以她才让连翘翻墙进去。 想来这可是救命的事情,卫老夫人有多疼二房,她可是看在眼里,事后也不会和她计较那么多。 她知道卫世昱最重孝道,卫老夫人过去,他就不一定会再动手。 宁氏想让她去找姨母去救卫凛,要是换做之前的师青禾,第一时间肯定是去翠园。 可她不能那么做,要不然之前的努力就白费了。 她没想到自己弄巧成拙,竟然给了白逢意机会进府! 师青禾肠子都要悔青了,卫老夫人现在既然将这件事告诉她,怕是已经开始着手准备了。 卫凛现在身受重伤,躺在东厢房里哪里也去不了,她也不能靠近。 就在她一筹莫展之际,窗外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鸟鸣,师青禾眉心一跳,下意识抬头去看,树影里站着一只浑身雪白的鸟,不过不是昨天那只。 这只全身雪白犹如冬雪,没有一丝杂色。 一人一鸟对望了一会,那只鸟突然飞走了,转而消失在茫茫无际中。 她现在想起来都对那只鸟还心有余悸。 万里长空一碧如洗,蓝得近乎透明,风轻拂过,偶尔掠过树梢时带起一阵沙沙的响。 望着那只鸟消失的方向,师 青禾脑中忽然闪过一丝灵光。 她记得前世卫凛挨下了那三道鞭刑,皮开肉绽,奄奄一息,甚至不惜绝食对抗,也要让白逢意入府。 但在她入府后,崔氏却发现了另外一件事让两人生了嫌隙。 卫凛与白逢意相遇于桃花巷子,那时的她被一群歹人掳走,她拼尽全力才逃出来被卫凛救下。 前世崔氏查到白逢意来到崇安寻亲并不顺利,她孤身一人,身上的银钱所剩无几,在桃花巷子里找了一份弹琴的活计。 桃花巷子可是崇安的风月之地,里面遍布花楼,其中最有名的便是萃云阁。 白逢意一个女子来往桃花巷子,并不是一件容易事,她是跟着一个眼盲的琴师过去的。 但她对那里十分厌恶,不愿意过多纠缠,所以她便盯上了来往的达官贵人。 卫凛那段时间被师青禾缠着,根本出不去。 而他爹卫世杰便是她的盯上的目标。 卫世杰也算是那里的风流人物,出手阔绰,但偏巧那天卫凛好不容易跑出来,大手一挥将萃云阁里所有貌美的姑娘都叫了过去。 父子二人虽都在外花天酒地,但碰面的次数倒是一次没有。 卫凛心情不佳,进去就喝闷酒,卫世杰寻了一圈都没找到喜欢的那个姑娘,一番询问才知道被人给叫走了,转头就把老鸨骂了一通,气冲冲去了卫凛所在的厢房。 卫世杰再荒唐也是卫凛的爹,最终还是卫世杰抱着自己喜欢的姑娘迈着高傲的步伐走出了屋子。 卫凛本来就郁闷的心情更加不满,顿时没了兴致,转头回了府。 只是他那天是偷跑出去的,根本没坐马车,他心情不好便上了卫世杰的马车,趁着酒劲指桑骂槐把他爹身边的人痛骂了一场,身边的小厮也不敢出声。 回去的路上就遇到了白逢意拦车。 那群绑架白逢意的歹人是她自己拿钱请来的,不过是做做样子。 卫凛英雄救美,架不住美人落难,不仅救了她还将她亲自送到医馆。 父子二人争抢同一个姑娘也是一桩风流韵事,只是还没传出去就被卫世昱处理了。 崔氏拿着这件事大肆宣扬,甚至不顾卫家的脸面,因为这件事卫世昱被同僚嘲讽了不知多久,但他忍着外面嘲讽硬是没让卫老夫人知道这件事是崔氏做的。 反而将矛头对准卫凛和卫世杰,就连疼爱他们的卫老夫人也不再给他们求情。 卫凛知道了那群人是白逢意找来的,知道她的一开始的目的并不是他,只是他错上了他爹的马车。 自那之后,两人便生了嫌隙。 “哼,英雄救美的烂俗手段。”系统突然出声,冰冷的电子音里淬着不加掩饰的嘲讽。 师青禾一愣,这还是头一次她听见系统情绪化的声音。 系统也意识到自己失态,停顿了片刻后恢复了以往的冷漠,“我只是看不惯罢了,白逢意那么拙劣的手段,他都能上当。” 确实很拙劣,但架不住卫凛就吃那一套。 后面他们两人都受了家法,白逢意以身犯险挡在了他面前替他挨了最后一鞭,反而化解了两人的嫌隙。 想到这,师青禾下意识摸了摸脖子上的伤痕,伤口已经结了层薄痂,摸上去像细小的沙粒硌着指腹。 师青禾的指尖在那道伤痕上游移,她运气好被一只鸟给救下了,但白逢意可是实实在在挨了那一鞭子。 背上留了一道疤,卫凛每次看到都好一番心疼,但认错人这件事也成了卫凛心里的一根刺。 想到这,师青禾心里忽然有了主意。 13. 哑奴 隔日一早,师青禾就出了门。 进了梨花巷子一路找到了白逢意所在的地方。 她四处张望了一圈,最后就将视线锁定在不远处的一个偏僻的角落。 仰头看了眼不算高的墙,动作熟练利落的攀了上去。 系统见状,声音里透着狐疑,“你爬墙怎么这么熟练?” 师青禾随口回道:“看的多了自然就会了。” 墙面冒出一个忽高忽低的脑袋,师青禾尽力隐藏身形,视线扫视着院内的各个地方。 这是一处两进宅院,院子方正,铺着青石砖,院内有一棵白玉兰树,日头渐盛,白玉兰的香气在空气里越发浓郁了些,连攀在墙上的师青禾鼻尖都似乎萦绕着那股香气。 东边一间屋子的门半开着,里面隐约有人影浮动。 整座院子静悄悄的,忽然,大门处传来脚步声,一个穿蓝布衫的男人背着东西走了进来,吓得师青禾都没来得及看清他,赶紧低下脑袋隐藏。 等她再探头去看,只见院内的白玉兰树下,一个身着素白罗裙的女子站在那里,旁边是刚才那个男人。 他正把背篓里的东西一样一样的拿出来放在桌子上,那些东西外面包着一层油纸,边缘渗着红色的痕迹。 白逢意伸手捋了捋被风吹乱的头发,手腕上的银镯子轻轻碰响。 等他将东西全部拿出来,抬头对着白逢意,双手比划着什么。 师青禾看不懂,只是在她看清那个男人的脸的时候双眸登时一缩。 是前世那个哑奴! 前世在白逢意死后,卫凛身边便突然出现了一个哑奴。 哑奴没有名字,脸上有一道从眼尾延至嘴角的狰狞的疤痕,但他的力气极大,并且十分听卫凛的话,不仅危险的时候次次挡在卫凛身边,还助他杀了卫世昱。 师青禾一头雾水,“系统,他不就是那个帮卫凛杀了卫世昱的那个哑奴吗?怎么会出现在白逢意身边?” 看这样子两人似乎很熟悉。 等了半天,系统也没有回应,她有暗暗叫了几声,还是没能等到回音。 “系统?系统?”她以为是自己的心声没有被系统察觉,便压低声音喊了几声。 却依旧没有回音。 师青禾叹了一口气,她刚想将注意力拉回院内,谁料这时候从里面飞来一颗石头,直击她的面门。 石子破空而来时,师青禾下意识想要躲开,却忘了自己现在是趴在墙上。 猝不及防间,她重重的摔在了地上。 后背一阵钝痛,师青禾也顾不上其他,手脚并用的爬起来,脚踝处后知后觉传来刺痛。 “吱呀——” 另一边沉重的木门被推开。 师青禾头皮一阵发麻,她强撑着身体一瘸一拐的朝前跑去。 “系统,系统!”师青禾在心里暗暗的喊着,却得不到半分回复。 身后的脚步逐渐逼近,两人本就有悬殊,况且她现在还受了伤。这人在前世可是杀人不眨眼的恶鬼,这要是被发现了,自己指不定就没命了。 她才刚活过来,还不想这么早就死。 师青禾是第一次来梨花巷子,对这里并不熟悉,她几乎是没有选择和目的的乱跑。 眼见着周围的环境越来越陌生,身后还跟着那个哑奴,师青禾一时心生绝望。 在巷子里不知跑了多久,前面忽然出现一辆朴素的马车,车上挂着的牌子赫然写着闻字。 师青禾眼睛一亮,她方才还紧紧咬着的下唇,骤然间松懈,一股铁锈味瞬间弥漫。 喉咙似乎塞满了棉花发不出一丝声音,她强迫着自己靠近马车,就在指尖即将触到车辕的那一刻,脚下突然一滑,她整个人向前栽去,本能的反应让她闭上了眼。 等了许久,预想中的痛却迟迟没有降临。 一阵清冽的松香裹住了她,腰间横隔着一双有力沉稳大手。 莫名的,她整个人骤然放松了下来。 巷口穿堂而过一阵风,师青禾只听的见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下一瞬一阵颠倒,她被稳稳横抱进来人怀里,而自己急促的呼吸撞上了对方的胸膛。 闻湛抱着她进了马车,车帘放下的瞬间,阻隔了所有的视线与窥探。 那个追着师青禾而来的身影,在看见马车上的牌匾后,蓦地停下了脚步。 他四处张望了一圈,随后悄然离开了原地。 外面许久都没传来什么动静。 师青禾悄悄睁开眼,入目便是闻湛倒映着她身影的眼眸。 她的影子在他乌瞳里微微晃动,柔软得像一滴落进墨里的水。闻湛忽然眨了一下眼,无声的拉开嘴角,“你没事吧?” 师青禾这才回过神,她低头看了一眼,此刻她正衣衫不整的坐在他怀里,她腰间那只手还稳稳托着她的腰,纹丝不动。 两人靠的很近,她甚至能听清他胸膛里沉稳的心跳,重叠的跳动着。 她慌乱起身道谢,“我没事,多谢闻大人,嘶——” 脚踝的刺痛袭来,刚起来的师青禾又跌回了他的怀里,她下意识的去摸受伤的地方。 只是刚有动作,闻湛就放开了她,将她安放好后,视线掠过她的脚踝,“夫人,冒犯了。” 他嘴上说着这番客套的话,手上的动作却很是娴熟的掀开她的裙摆,撩开鞋袜。 师青禾想出声阻止已经来不及了。 脚踝那里已经肿了起来,鼓得圆滚滚的,在她莹白的皮肤上晕染出一片红。 稍稍转动脚踝,便有一阵钝痛从深处泛上来,连着整条小腿都酸软得使不上力。 她咬着下唇,泪珠子在眼眶里打着转,却倔强地不肯让它滚落下来。 她复活到现在,还从没受过这样的疼,这也是头一次,她知道自己那么怕疼。 冰凉的指尖刚触上去,师青禾应急的轻轻“嘶”了一声,闻湛安抚出声,“别怕,没伤到骨头,应该就是扭到了,我带你去医馆。” “你会医术?”师青禾含泪问了一句。 “略懂而已。”闻湛回答道,动作轻柔的将她的脚搁在了软枕上。 车夫架着马车行驶到医馆,闻湛突然将一件外袍披在了她身上,看出她眼中的疑惑,他解释道:“你的外袍脏了。” 日头正盛,马车外人声鼎沸,路边的小贩费力的吆喝声传进马车。 她方才慌不择路,在巷子里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四处乱窜,外袍早就凌乱的不成样子。 师青禾抿紧唇,双手攥紧了外袍两侧。 只是下一秒,闻湛忽然抽走了她手里的衣角,她手中一滑,视线骤然间陷入黑暗。 外袍越过她的头顶,当头一盖,将她整个人遮的严严实实。 那股松香欺身靠近,将她整个人裹进怀里,一片黑暗中,闻湛偏头靠近,“你现在崴了脚,不方便下去,我抱你进去,盖着这个不会有人看到。” 师青禾没出声也没动,整个人僵在他怀里。 任由他抱着她走进了医馆。 进了医馆后堂,一个花白胡须的老者拿着药箱匆匆赶来。 师青禾坐在椅子上,堪堪从外袍里漏出半张小脸,眼巴巴的看着大夫一通忙活。 果然如闻湛所言,没有伤到骨头,只是扭到了脚,敷上几日药膏就能恢复了。 闻湛跟着大夫去了外面,没过多久,他手里拿着一个瓷瓶走了过来,递 给了她,“这个是大夫拿来的药膏,每日敷上两次,不出七日就能好了。” 师青禾裹在外袍里点点头,接过他手里的瓷瓶。 怎么感觉这瓶子有些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她打开瓶口,放在鼻间闻了闻,一股淡淡的药香涌了出来,味道也很熟悉。 回想了半天,师青禾才想起来,这瓶和宁氏送来的那瓶味道好像。 堂内只剩下两人,师青禾抬头看了他一眼,状是随意问道:“闻大人怎么会出现在那里?” “最近梨花巷子出现了一桩命案,我去那里查案。”闻湛道:“夫人去那里是做什么?” 师青禾没想到自己随口一问,回旋镖会扎到自己身上,她总不能说是去偷看自己夫君的外室,不仅被人家发现了,还崴伤了脚。 “我是去……是去……”支支吾吾了半天,师青禾也没说出个所以然。 她抬头一瞥,看到了堂外屋檐下的琉璃瓦,突然想到了什么,定了定心神,“我看上那里的宅子了!对,就是去看看那里的宅院如何,我是卫家的三少夫人,总要有些私产傍身,想着去那里置办几个院子。” 听到这话,闻湛挑眉,又问道:“那你刚才为什么这么慌张?” 忘了这一茬了。 师青禾扭脸埋进外袍里,声音含糊不清,“就是…就是……” “主子,你怎么突然来医馆了?!”门外一声大喊冷不丁的打断了她,下一刻世安冲进堂内,“主子你哪里受伤…了…” 话音戛然而止,世安看着堂内裹着自家主子外袍的女子,眼神惊悚。 两人同时扭头看他。 “三少夫人?”世安这下顿时僵在了原地。 师青禾则是暗自松了一口气,她真是要多谢他的打断了。 白逢意在院内等了半天,李焱才终于回来了,她看到人连忙上前询问,“人呢?” 李焱打着手势,——她被人带走了。 白逢意蹙眉,“什么人?” 李焱的性格她是知道的,不抓到人绝不会善罢甘休。 ——那辆马车上写着闻字,你上次说闻家的人不能惹。 闻家的人不可能出现在这种地方,那就只有大司空闻湛了。 白逢意再次追问,“你有看清她的脸吗?” ——没有,她被衣服盖着,没有露脸,不过看身形是个女子。 女子?她也没听说大司空身边有什么姑娘。 白逢意转着手里的银镯子,眉峰越皱越紧。李焱安静又认真的看着她,眉眼间也随着她的愁绪渐渐蹙紧。 半晌她才出声,“我知道了,日后我们要谨慎一些,不能被发现了,卫凛他现在出不来,算算日子他也快来接我了,这时候可不能出什么岔子。” 等进了卫府,这里的一切都和她没关系。 …… 师青禾回来前特意换了一身衣服,方才的狼狈一扫而空。 她本来是想自己回来的,但闻湛却说,“顺路的事情而已,我如今就住在卫府的隔壁。” 闻湛如今住在卫府隔壁,确实是顺路的事情。 她都忘了现在他就住在她的隔壁。 马车最终停在了卫府与闻府的不远处。 师青禾下了马车,不忘回头道谢,“多谢闻大人送我回来,这次算我欠大人一个人情,日后要是有什么需要我的地方,我一定在所不辞。” 本来就是客套的话,大司空闻湛什么地位,那还需要她一个内宅妇人帮忙。 谁知下一秒,闻湛说道:“那我就记下了,日后要是有什么事情请夫人帮忙,我一定不会客气。” 师青禾呵呵的干笑一声,赶紧转身离开了原地。 14. 我替你还回去 马车行到闻府,世安回去一看见世象,眼睛闪着异样的光,拉着他的胳膊就朝一边的小角落走去,猫着身子在他耳边,一脸神秘道:“我发现主子有些不太对劲。” “什么不太对劲?”世象还以为是那件事有了什么线索,“是秦大人那件事发现了什么线索?” 秦大人秦惑是御史台秘密派去颍州的巡察。 三个月前大理寺门外忽然有人击鼓喊冤,手举血书状告颍州知府。 当时是卫慎亲自审的案子,这才知道颍州铁矿洞坍塌致使多人丧命。 颍州知府知情不报,甚至监视起了将那些人的家人,凡是有反抗者皆当场诛杀。 为了能活命,那些人也只能打碎牙咽进肚子里。 从颍州到崇安相隔百里,那个姑娘拿着血书一路辗转打听终于到了崇安,将颍州的事情尽数说了出来,只可惜在第二日她就猝死在了大理寺。 大理寺卿钱拓将这件事奏报给了圣上。 陛下听闻此事后震怒,当即让御史台好好查清楚,还颍州老百姓一个公道。 秦惑是秘密出发颍州的,这事出了御史中丞常大人和闻湛,没有第三个人知道。 这三个月里,闻湛收到了不少颍州那边的消息。 颍州官官相护,朝廷拨下的钱款尽数都进了颍州那些官员手里,矿洞维护不稳,他们甚至滥用痴傻儿进矿。 就在七天前,秦惑发来一封书信说是已经找到了证据,上面记录了参与的官员,不日就可抵达崇安。 闻湛派人去接应,没想到却得到了秦惑横死在萃云阁的消息。 秦惑为人正直,进到崇安不直接回御史台,怎么可能半路拐去花楼里寻欢作乐。 这件事实在是蹊跷。 闻湛一番查探,发现那日秦惑身边还有一个人,是他的昔日同窗,翰林院的莫禄。 在秦惑死后,人便消失不见了。 今日他便是得到了消息,梨花巷子附近有疑似莫禄的身影。 世安心急摇了摇头,“不是这个。”他的脸凑的更近了,“我觉得主子对卫家三少夫人不对劲。” “今日我和主子去了梨花巷子,我就去探查消息,结果回来发现主子和马车都不见了!我还以为是主子出了什么事,一路找过去,你猜我看到了什么?” 世安故意停顿了半晌,吊足了人胃口。 “什么?”世象虽无奈还是顺着他的话头去接。 “主子的衣服竟然披在三少夫人身上,主子平日里最是讨厌女子的接近,竟然会将自己的外袍给她,这是不是很奇怪。” 说着,世安忽然想起什么,拢着掌心靠近他耳边,声音压得更低,“我向车夫打听过了,主子是抱着三少夫人下的马车。” 说到这,世象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和狐疑。 主子为人冷情,平日里别说是女色了,就连那些人情都不在乎,就算是接近,那也是刻意为之,一定是卫家三少夫人身上有什么问题。 他刚想问些什么,话还没说出口,书房内传来闻湛的声音,“你们两个进来。” 书房内,闻湛目光定在桌上几份田产房契上,眉眼间似乎在细细琢磨着什么,看两人进来,他问道:“梨花巷子那边如何?” 世安以为是问他找到了什么线索,“主子,那边我都已经看过了,那个琴师家里没什么东西,倒是有一点十分奇怪,他一个眼睛看不见的人,家里竟然会有镜子。” 一个眼睛什么都看不到的人,需要镜子做什么? 闻湛听罢,目光浅浅从桌上那些田产房契上移开目光,“你明天再去一趟梨花巷子,走访一下附近的人,”话落,他稍微停顿了片刻,随后又道:“世象,你明日去找一趟牙人,我打算买几处院子,梨花巷子那里的位置最好靠北一些。” 靠近北边就是永安坊,那里的位置最好最繁华。 “是,主子,我一定会.....嗯?” 世安本来还在琢磨明日的事情,听到后半句,整个人愣住了。 买院子? 梨花巷子里住的都是市井人家,而且那里的的院子那比得上主子在永安坊的住处。况且他平日里对这些东西向来没这个兴趣,唯一的几处田产房契还是老夫人生前留给他的。 世象心里也和他一样满腹疑惑,这时出声询问道:“主子,买梨花巷子的院子做什么?” 闻湛看向桌上的寥寥几份田产房契,“这些东西太少了。” 而且她想要那里的院子。 卫府,墨院正房外 连翘在门口不停的张望,天已经黑透了,但是师青禾还没有回来,她又不敢去禀告给其他人。大夫人自那日从青云寺回来,整日将自己关在慈溪堂,两耳不闻窗外事。 老夫人和宁氏又对她家夫人十分厌恶,半点她的事情都不想理会。 卫凛就更别说了,像瘟疫一样躲着她家夫人。 连翘在门外不停的踱步,脸上的焦急掩都掩不住,就在她心里拿不定主意去求助的时候,远远的走来一个人影。 她眼睛一亮,下一刻,人影靠近,师青禾快步走了过来。 两人回到屋里,连翘取下她身上的大氅,夜色昏暗,烛影摇曳,早上出去的时候还是一身青衫,怎么回来时变成了鹅黄的外衫? 她刚想去问,那边师青禾已经褪下鞋袜,露出红肿的脚踝,药膏很有奇效,她的脚踝比一开始要消肿了许多。 但还是把连翘吓得不轻,“夫人,你的脚怎么受伤了!奴婢这就去把大夫叫过来。” 师青禾见她要出去,连忙喊住了她,“连翘,不用了。我没事,已经上过药了。” 就在这时,一阵杂音忽然响了起来,系统的声音再次出现,“你没事吧。” “你可终于出现了!”师青禾激动的差点跳起来,但脚踝出传来的刺痛又让她坐了回去,她看了眼还在屋内的连翘,佯装一脸疲惫,“连翘,我累了,你先出去吧,我想歇下了。” 连翘见她脸上掩盖不住的疲态,随即熄了蜡烛,退了出去。 她一走,师青禾颇为埋怨的控诉,“你怎么现在才出现,我今天差点就命丧在梨花巷子了。” 她本来还指望着系统能给她点指示,不至于她自己一个人在梨花巷子里乱跑还迷了路,不过好在最后遇到了闻湛。 静默半晌,系统才出声解释,“我被屏蔽了,看不见也听不到。” 屏蔽了? 这下换师青禾沉默了,平日里也不见系统出什么事,怎么偏巧今天就出了这样的事情? 不过现在也不是纠结这件事的时候,今日发生的事情倒是让她长了一个记性,往后再出门她一定要带着人。她本来以为有系统在她身边,出事了好歹有个指示,没想到系统竟然出了事。 她回想起今天的惊心动魄就觉得一阵心累,不知是不是因为她的重生,现在发生的事情都不在前世所出现的记忆里。 她明明阻止了崔氏和卫凛的相见,卫世昱却还是动用了家法,卫老夫人还让白逢意做妾,还有那个哑奴,他前世明明是在白逢意死后才出现的,怎么现在会出现在白逢意身边,难不成是卫凛派他去白逢意身边的? 大司空闻湛说是梨花巷子那里出了一桩命案,会不会是那个哑奴做的? 种种疑问纷沓而至,她现在的脑袋比她的脚踝还要疼。 不知不觉间,师青禾倒在柔软的衾被中,陷入了黑沉的梦乡,止不住的皱着眉头。 她睡后没多久,窗户忽然开了,一道身影轻盈的跃进屋内,脚步和缓,生怕惊动床上的人。刚走近床边,床上的人忽然有了动静,那阵细微的脚步戛然而止。 而床上的人只是翻了个身,面向着他。 他站在床边看了半晌,随后目光向下移,最后定在了她的脚踝上。 师青禾被那些疑问搅的心神不宁的,再加上紧绷的精神骤然放松下来,倒是忘了上药这件事了。 闻湛从怀里掏出与白日里递给她的一瓶一模一样的药膏,指尖轻捻了几下,冰凉的指尖触碰在她的脚踝打转,睡梦中的师青禾本能的瑟缩了一下,不过好在没有醒。 等他上完了药,视线又落在她脸上。 夜色浓郁,但隐隐有几道微弱的月光照了进来,清冷的月辉映在了她的眉眼间。 他什么都没做,只是静静的看着。 直到月辉散去,天光涌现,他这才起身离开。 ...... 大司空给的药膏效果倒是不错,这才第五日,她脚踝上的伤就全然恢复了。 这才刚好,她又起了出外的心思,这次她想明白了,没有自己一个人出门,而是带着连翘出去。 要说 她这次只是去调查白逢意和她身边的那个哑奴,身边跟着的人多了难免有些扎眼,况且连翘也是有些东西的,不然崔氏也不会让她跟在师青禾身边。 在之前连翘就经常出外帮她办事,是她最信任的人,而且对崇安城内各个地方也算熟悉。 一路直奔到梨花巷子,两人走到半道,系统忽然出声,“那个哑奴就在前面。” 师青禾抬眼朝前找了几番,果不其然看到了背着背篓的哑奴,而在他身边有一个带着兜帽的姑娘,那应该是白逢意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一家酒楼。 师青禾套上自己的兜帽,跟在他们身后走了进去,店小二看到她们,忙上前询问:“两位姑娘里面请,可要点些什么?” 她全身心都挂在柜台那里,随口回道:“就点一壶茶水吧。” “就只要一壶茶水?”店小二不确定的又询问了一番,两人身上穿的衣服不俗,应该不是穷苦人家,这里可是整个崇安最大的酒楼,平日里出入的都是一些达官贵人,他也是瞧着两人应该是富贵人家的姑娘才来接待的,谁知她们只点了一壶茶水。 师青禾忙着看柜台的两人,连点头都敷衍了事。 店小二当即变了脸色,“客官您可瞧清楚了,咱们这可是崇安数一的庆湘楼,不是路边的野茶摊。” 师青禾看那边看的专注,也不想和这个店小二多费口舌,手上示意一旁的连翘。 连翘立刻会意,眉毛一挑,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圈,嘴里含着一口得意的气,她一把将怀里的荷包拍在桌子上,沉甸甸地“咚”一声,震得在旁的人纷纷侧目。 同时也将柜台那边的目光引了过来,师青禾赶紧收回了视线。 “把你们店里的招牌菜,”连翘轻慢的仰起下巴,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都给我们夫人上一遍!” 店小二的眼珠子跟着那荷包滚了一圈,伸手拿在手里掂了几番,重量可不轻,他当即又换了一副嘴脸。 “好嘞,两位姑娘稍等!”他的嗓门重新拔高,脸上堆满了笑。 连翘这才满意地哼了一声,扭脸得意的朝着师青禾邀功,“夫人,怎么样?” 师青禾被她吓了一跳,她压低声音,“我是让你打发他走,你怎么还在这点上菜了。” 连翘也有些不懂自家夫人怎么忽然转了性子,“夫人,之前你都是这样的呀。” 她这才想起来这是原主之前的事。 师青禾虽然在卫府位同那些少爷小姐,但她的身份到底是矮人一截。 她很少出门,大多数只待在府里。 崔氏是二嫁,更是高攀,外面的那些人如何看待的她,年纪幼小的师青禾并不懂,但她却知道自己的姨母不爱出门。 也知道她每次出门的时候,碰上那些高门贵女小姐,总少不了一番冷嘲热讽。 久而久之,她也不爱出门了。 卫凛却是闲不住的,总爱往外面跑,两人熟识之后,他给她带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给他讲外面的世界如何。 是她填补了她对外面世界的空缺。 也是卫凛在她经受那些嘲讽的时候,出面替她讨回公道。 他说:“你是卫家的人,是卫家的小姐,以后再有人这样对你,你就告诉我,我替你还回去。” 明明十五岁之前还好好的,她不明白为什么他会变成那样。 自那之后,师青禾从此都是一个人出去,她最厌恶的就是别人看不起她。 她在卫府,在那些贵女小姐,在卫凛那里受到的恶意与嘲笑都会发泄到一些平民百姓身上。 连翘跟着她,自然也以为是之前的意思。 店小二收了好处,自然卖力,随即转身就去了后厨吆喝。 师青禾带着兜帽,况且白逢意没见过她,应该是认不出来的。 那些目光渐渐消失,随后她又将视线落在柜台的两人身上,她看着他们在柜台前与掌柜的说了些什么,随后哑奴将背篓递给了他。 酒楼掌柜看到里面的东西后顿时喜笑颜开,掏出一些银钱递给了他。哑奴看到银钱眼睛瞬间一亮,小心翼翼接过来塞进了一个打着补丁的钱袋里。 他们两人没有过多停留,将里面的东西交给酒楼掌柜后便离开了。 师青禾一眼就认出了那是她昨天看到的那些包着油纸的东西。 15. 他叫李焱 看着两人的身影消失,她刚想追上去,方才店小二便又吆喝着嗓子走了过来,一盘盘精致的饭食摆放在了两人的面前,“两位姑娘,这些都可是我们这里的招牌菜!” 她们处在偏僻的一隅,本来是不受注目的,只是方才那动静太大,惊扰人其他人,现在桌上满满当当摆满了,她们两个姑娘家哪里吃得了这么多,在旁的人也是心生好奇,她们两个能不能吃下这么多。 当然是吃不下! 不过要怪也怪她,刚才满脑子只想着白逢意他们两个了,倒是让连翘会错了意。 现在去追应该也是追不上了,她看了眼就要离开的店小二,连忙喊住了他,“你先别走,我有件事情想向你打听打听。” “姑娘,这不巧了,我这里还有其他事情要忙,真没空闲时间。”店小二嘴上回绝得干脆,脚底下却没动。 师青禾哪能看不出他的意思,估计是刚才连翘那一下,让他尝到了甜头。 她也不恼,只是从袖中慢慢摸出一小块碎银子,搁在掌心掂了掂,银光在午后日头下晃了一晃。 店小二那双耷拉着的眼皮猛地掀开了,堆起笑来比翻书还快,“哎哟喂,瞧我这记性,后厨那边已经没什么事了,有什么事您尽管开口。” 变脸真的比翻书还快。 他弯着腰,一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她掌心里那点银色,这比方才那荷包里的银子还多,果然有钱的就是主子。 这般想着,他脸上的笑容又殷勤了几分,仿佛与刚才那个变脸的根本不是同一个人。 连翘也有些看不懂,方才不是让她打发走这个人吗?怎么现在又要他别走? 她家夫人自从落水醒来后整个人就变得怪怪的。 师青禾将手里的银子塞给他,开口打听道:“刚才柜台那个脸上有疤的男人来酒楼做什么?” “姑娘你说的是李焱吧。”得了银子,这可是他自己辛辛苦苦赚到的,店小二左右张望一圈,看到掌柜的没看向他这里,这才安心的揣进怀里,“他是来卖野猪肉的,这不马上开春了,崇安城外的山上每年这个时候都会出现一些野豪猪,他们的肉味道鲜美,但捕获却十分不容易,这两年也是越发稀少了,这个李焱倒是有几分力气,这段时日从城外捕获了不少野豪猪,卖给掌柜的换些银钱。” 李焱?这是他的名字。 那油纸里面装的是野猪的肉? 虽说现在她知道那些都是野猪的肉,但还是觉得哪里有些不太对劲。 她还是要再去一趟梨花巷子,因为就在今早她才发现她头上那枚并蒂莲的簪子没了,昨日太过慌张,也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 这要是被被别人捡到倒还好,要是被白逢意捡到了,那事情可就坏了。 “系统,白逢意他们现在在哪?” 系统:“他们去了医馆。” 梨花巷子离最近的医馆也有一些距离,她现在离得最近,现在过去,正好他们都不在,好好找找那枚发簪在哪里。 这般想着,师青禾当下起身就准备走。 连翘见她要走,连忙也跟着起身,“夫人,你去哪?这些饭菜你不吃了吗?” 师青禾这才想起来刚才她可是点了不少东西,她吃又吃不完。 总不能喂狗吧? 忽然灵光一现,师青禾说道:“打包带回卫府给卫凛。” 这样就不算浪费了。 师青禾没让连翘跟着,反正系统也说了,他们现在还在医馆,一时半会也赶不回来。 随即她潇洒转身就准备走,刚迈出几步,身后就传来一道声音,“三少夫人!” 师青禾身形一顿,这声音有些熟悉。她本想装作听不见,谁知那人越过她快步走到了她面前,世安笑嘻嘻的跳到她面前,“三少夫人。” “好巧,竟然在这里碰到你。”师青禾不得不停下脚步,嘴上客套几句,“我还有些事情,就不在这里打扰闻大人了。” 世安身形未动,“不打扰,不打扰,就是主子让我来叫你的。” 他抬头指着上面,师青禾顺着望过去,大司空闻湛赫然站在二楼凭栏上看她。 不消片刻,师青禾就出现在了二楼的包厢,闻湛从怀里掏出一枚簪子递给了她,“夫人,这是你的吧,昨日收拾外袍,没成想竟从里面掉下这枚发簪。” 原来是掉在了他那里,幸好没落在梨花巷子。 师青禾看着熟悉的并蒂莲,下意识抬手摸了摸发间,上面空空如也,“是我的,没想到竟然被闻大人捡到了。” 她伸手去接,没想到闻湛却躲过了,“闻大人,你这是做什么?” 闻湛低眸看她,“这里没有镜子,夫人不太方便,我帮夫人戴上吧。” “不用......”话还没说完,闻湛忽然朝她靠近了几步,发间一沉,那股力道正一寸寸没入。 他身量高大,窗外透进来的光皆挡在他身后,檐角斜过来的最后一缕光,恰好落在他微微垂下的睫毛上。 她鼻间忽然闻到了一股极淡的墨香。 蓦的,她恍然间总觉得这样的场景有些熟悉。 师青禾微微低下头,额角垂落下几缕发丝,临到半道,忽然被他的手指拢住,尽数拢在了她的耳后,动作自然的像是已经做了千万遍。 师青禾顿时僵在了原地,抬手想去挡他的手。 闻湛却已经退开,簪子落定,他的目光还留在她发间。 “好了。”他说。 她摸了摸发间的那枚簪子,低着头回避着目光,“多谢闻大人了,那我就不打扰大人了,我就先走了。” 还没走出几步,闻湛忽然道:“昨日你不是说要还我人情吗?不如在这里请我吃一顿饭如何?” 师青禾一愣,请他吃饭? 堂堂御史台的大司空,连一顿饭都吃不起吗? 她狐疑的看着他,指着自己,“闻大人,让我请你吃饭?” 闻湛忽然面上一片黯然,“说来惭愧,我身为御史台的大司空,就当以身作则,今日来这里纯属被人请来的,只可惜那人没来,况且这庆湘楼是崇安城内数一数二的酒楼,我实在是没那么多银子,所以等到现在就只点了一壶茶水。” 他说的恳切,师青禾看向桌上,果然只有一壶茶水。 御史台为监察百官而立,御史中丞常大人为人简朴,时至今日还住在一处两进的宅院里。 她忽然又想起昨日他坐的那辆马车,比起其他贵人确实寒酸不少。 前世闻湛不过四十岁便辞了官去了扬州,他将自己积累半生的财富都给了一个年轻的女子,但那个女子却住在一间朴素的院子里。 看来他说的应该没错。 就方才店小二那股变脸的劲头,想必他也是受了不少脸色。 反正现下簪子已经找到了,她就不必再去梨花巷子了。师青禾今日带的银钱方才在楼下已经用完了,现在的她也是两袖清风,空空如也。 只不过她突然想到了什么,让闻湛在这里等着,而她却是跑出了包厢。 没过多久,她便带着已经打包好饭菜的连翘走了进来,将已经装进食盒的饭菜又一一拿了出来,“闻大人不要嫌弃,这些我本来是想打包回去给我夫君的,大人昨日救了我,这个恩情我是要还的,这些我都没碰过。” “是吗?那你夫君没这个口福了。” 原本平静的眼眸忽然凝了一层冰霜,闻湛阴恻恻的接了一句话。 连翘忽然有些冷,外面日头高高挂着,马上就要开春了,天也暖了起来,她却觉得从心底涌上一层寒意。 师青禾浑然不觉,想到卫凛她就头疼的厉害,这些日子她连他半个影子都没见过,进度迟迟没有发展。 她嘴里嘟囔着,“不用管他,他也不一定吃我送的东西。” 等饭菜都拿出来,连翘端着食盒等在屋内没走,虽说两人相差十岁,闻湛算是她的长辈,但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总归是不妥。 世象倒是很有眼色,垂手退到门边,朝她招了招手。 谁知连翘全然不顾,自顾自的杵在那。 他家主子叫住三少夫人,一定是有什么事情要盘问,要不然堂堂御史台大司空,怎么可能连一顿饭都吃不起? 这话他本来听着假,没想到三少夫人竟然信了。 他可不能让别人坏了主子的好事。 他走近连翘,“连翘姑娘,方才我看到楼下那个店小二还给漏了几道菜,说让你下去看看。” 连翘有些疑虑的抬头看他,“可我明明已经全部打包好了。” 她可是亲自盯着那个店小二做的。 世象不像他弟弟世安,性子成熟稳重,说起瞎话来,眼睛都不眨一下,“ 是后厨有几道菜出的慢,这才没有端上来,让你下去看看要不要给你和你家夫人打包带走。” 连翘有些犹豫,但这些一开始是夫人要给三少爷的。 三少爷最是喜欢庆湘楼的菜,两人没成亲前,他每次来都会打包一份回去给她家夫人。 这次换夫人过来,最近夫人和三少爷关系闹得僵,说不定这次回去可以趁机缓和一番。 连翘当即点了点,“那就走吧。” 两人无声无息退出了包厢。 包厢内两人相对而坐,师青禾尝了一口,没想到饭菜这么合她胃口。早上急着出门也没来得及用饭,这会子还真有点饿了。 两人没了方才尴尬的氛围,倒是多了几分温吞的东西。 闻湛动作很自然夹了一块桂花糯米藕放在了她碗里,像做过千百回,筷尖绕过她面前的碟子,稳稳落进她碗里。 “尝尝这个,”他垂着眼,语气随意,“他家的桂花糯米藕,都是从扬州那里来的,后味很甜。” 她咬了一口,糯米软香,在齿间化开。正想夸一句,她忽然问道:“你怎么知道?” 他不是没钱来这里吗? 他的夹菜的动作一顿,笑了一声,“我之前在扬州待过一段时间,知道那里的藕最是香甜,想必庆湘楼的桂花糯米藕也不差。” 师青禾当然知道扬州盛产莲,那里的人最爱多也是莲花,藕也是整个中都最好的。 闻湛抬眼笑着看她,出声道:“如何?好吃吗?” “很好吃。”师青禾低头又咬了一口。 比她在卫老夫人寿宴上吃的还好吃,如果不是卫凛胡闹,她早就把那些桂花糯米藕给吃了。 只可惜吃到半道,卫凛这个狗东西非要她给他夹菜,倒酒。 她含含糊糊地嚼着,想着今日这顿饭也算是还了他昨日的人情。 日后两人就再无纠葛了。 窗外日头移了位,师青禾又想到了梨花巷子。 想起那桩命案,于是她趁机问道:“说起来昨日在梨花巷子碰见闻大人,大人说那里发生了一起命案,我本来是想着在那里置办几处宅子,不想到时候要是买到了出了人命的宅子或是旁边就不好了,所以想问问大人,那发生人命的地方在梨花巷子哪个位置?我好避开些。” 她心里始终对那个李焱心存戒备,他要是卫凛的人那还好说些,但要是白逢意的人就不好对付了。 毕竟在前世这人可是卫凛身边的一条疯狗。 “是在南边,夫人最好还是去看看北边,那里的位置最好。”闻湛忽然放下了筷子,看了她一眼,嘴角挂着笑,也没点明具体是在哪里。 白逢意住在西边的,倒是离南边不远,这件事她还是要好好查查。 “多谢闻大人指点了,我日后避着点南边。” 庆湘楼不愧是崇安数一数二的酒楼,里面的东西确实是不错,连翘去找了那个店小二,果然发现还有几道饭菜做的慢,本来她都要走了。这个店小二想中饱私囊,自己偷偷拿了这几道菜,幸好她去得及时,打包回去给三少爷。 只可惜连翘没进去东厢房,还是宝山在外面取得食盒。 宝山敲了敲门示意,“少爷,是夫人身边的连翘,说是从庆湘楼里打包了一些饭菜给您。” 卫凛也是好久没吃过庆湘楼的饭菜了,这些时日为了养伤,清淡忌口,他现在嘴里一点味道都没有,只是他还记着前些日子师青禾的那碗鸡汤,想到就浑身不自在。 他冲着外面大喊,“拿走!拿走,我不吃她送来的任何东西,谁知道是不是她打着庆湘楼的幌子想要害我!” 她现在在他这里可是一点信任都没有。 宝山惋惜的看着食盒里的饭菜,食盒上面还印着庆湘楼的标,他陪着少爷去了那么多次庆湘楼,以前每次去都会打包回来给夫人,这东西他一眼就看出来不是假的。 连翘拿着食盒去了东厢房,又拿着食盒回来了。 她小心翼翼的看着师青禾,“.......夫人,三少爷他没收。” 他不收也是在她意料之中。 上次的事情闹得有些狠了,看来在卫凛心里已经给她判了刑。 师青禾看着铜镜里那枚莲花簪子,轻叹一口气,说道:“算了,既然他不收,我也没办法,连翘,你把这些东西分了吧。” 16. 有人想要你的命 卫凛这几日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了,过几日就能大好了。 守在外面的宝山远远的就看到卫老夫人带着人走了过来,他赶紧踢了踢门提醒里面的卫凛。 卫凛还以为是师青禾来了,冲着外面大喊:“别让她给我进来!给我拦住她!” 谁知下一秒,卫老夫人的声音随着门被打开的声音传了进来,“你想拦住谁啊?” 他这才看清来人,面上顿时换了脸色,讪讪笑道:“……祖母,你怎么来了?” 说着还不忘瞪后面的宝山一眼。 “我来看看你伤养的如何了?”卫老夫人坐在他床边,眼里满是心疼,这几日他吃不好睡不好,整个人消瘦了不少。 “我已经快好了,祖母不用担心,大夫说过几日孙儿就能大好了。” 卫老夫人点点头,面容严肃,“那就好,今日过来我还有一件事要和你说。” “祖母,你说。”她这般神态倒是让卫凛紧张了起来,心想不会又是师青禾这个女人向她大伯母告状了吧。 昨日他是没收她的东西,但他也是为了保命。 “你大伯已经答应让白逢意进府了。”卫老夫人淡淡说道。 反倒是一旁的卫凛大喜,差点从床上跳起来,“真的!大伯真的答应了!” “是,他已经答应了。”卫老夫人见他这样高兴,想着自己的做的决定也许并无坏处,日后她好好调教一番,省的她生出什么坏心思,随后她又说道:“不过是给你做妾。” 方才还在兴头上以为自己苦尽甘来的卫凛在听到后半句话,像是当头浇了一头冷水,“祖母……这是不是哪里搞错了,我答应过逢意要娶她为妻的。” 卫老夫人实在是不明白那个白逢意到底是有什么魔力竟然将他这个孙儿迷的五迷三道的,一心要娶她为妻。 她收起脸上的情绪,斜睨了他一眼,无奈道:“没搞错,就是妾,平妻的位置她还做不得,这件事是我和你大伯各退一步的后果,你可不要得寸进尺,不然连这唯一的机会都没了。” 她这话说的无奈,却也暗含警告,前些日子他顶撞长辈的后果,他也是领教过了。 卫凛一向知道审时度势,尤其是在他大伯那里,这好像是他们二房通用的本事。 见他不说话,卫老夫人以为他已经接受了,随后又道:“我今日已经派人去接她了,你这段时间就老老实实在府里待着,少去外面惹是生非,等她进了府,我会让她先跟在我身边,省的她再去闹。” 卫凛知道这个她说的是师青禾,不过这段时间她倒是安静,除了偶尔来送一些东西,虽然那些东西他都扔了,其他时间也不知道她在做什么。 不过不来烦他,他就谢天谢地了。 思索半天,他才出声,“好,我就听祖母的。” 卫老夫人见他想通了,心里也是十分欣慰,又细细叮嘱一番,才起身离开了东厢房。 等老夫人走后,卫凛将外面的宝山叫了进来,“今日祖母派人去接逢意,你也带着一些人去梨花巷子那里,看看逢意有什么需要的。” 他祖母本就对逢意有偏见,那派去的人恐怕也会不尽心。 宝山进来后,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卫凛见他扭扭捏捏的还不走,不耐烦的吼了一声,“还不快去!” 宝山也是犹豫半晌,才出声说道:“……少爷,夫人也去了梨花巷子。” “什么!?” 卫凛被这话惊的霍然起身,动作太大,牵扯到了背后的伤,顿时疼的嘶了一声,眼眶泛红,“你怎么不早说!” “方才门房那边才来的消息,说是夫人带着一群人出了府。” 宝山也是在卫老夫人进去的时候,一个门房小厮跑了过来,说是三少夫人带着连翘和几个身强力壮的下人气势冲冲的出去了。 这边卫老夫人刚把白逢意进府的消息告诉卫凛,后脚师青禾就带着人出去了,很难不让人将这两件事联系到一起。 “快快快!给我准备马车,我要去梨花巷子!” 卫凛也不顾不上疼了,师青禾连自己都敢下毒,他都不敢想她出去是要对白逢意做什么。 而师青禾确实带着几个身强力壮的下人出了府。 不过不是梨花巷子而是桃花巷子。 桃花巷子是风月之地,但这里晚上热闹繁华,白日里确实一片安静如斯,恍若无烟之地。 她也是一早得到的消息,卫老夫人今日已经派人去了梨花巷子去接白逢意。 找到当时的那些歹人,从他们口中撬出来当初她的目标是卫家二爷而不是卫凛,这是她最后的把握了。 系统给她的指示,那些人领头的人最近赌博成性,输了很多钱,正东躲西藏。 而他现在所在的地方就是桃花巷子深处最偏僻的一处破败的院子里。 单打独斗,她不一定有胜算,但是以多欺少,她还是有把握的。 一行人来到一处破落的院子前,这里更是廖无人烟,院子里杂草丛生,窗户上密密麻麻结了一层有一层蜘蛛网,看起来像是许久都没人住了。 连翘和身后的那些下人看到这里,面面相觑。 这里连个人都没有,他们来这里做什么? 连翘也是看不懂自家夫人了。一大早的,她便听自家夫人说找几个身强力壮的人出去一趟。 她本以为是夫人听到了老夫人要给三少爷纳妾的事情,心生不满,才让她去找这么些的人,没想到竟然是来到这么破败的地方。 连翘狐疑的声音响起,“夫人,我们来这里做什么?” 师青禾看着一半门框,仔细打量着院子,“当然是抓人。” 表面上看着这里没人,但仔细看,这里的杂草丛中竟然有一条小道,窗户虽然结了一层层蜘蛛网,可是门那里却没有。 师青禾看了眼身后几个小厮,吩咐道:“你们几个,动作轻一些,不要惊动里面的人。” “连翘,你和我在外面守着。” 几个小厮得了命令,轻手轻脚越过杂草。 师青禾和连翘安静等在外面的杂草丛中,不多时,几个小厮压着一个男人走了出来,那人嘴里还塞着东西,呜呜咽咽的扭动着。 “夫人,屋里果然有一个人。” 师青禾没想到事情那么顺利,只要撬开他的嘴,这件事就算完了。 她从杂草丛生起身,等看清压着的人时顿时一惊,“你谁啊!” 这人根本就不是白逢意找来的人。 系统给她看过那个人的画像, 满脸络腮胡,长得一副凶相。 面前的这人倒是一副书生意气模样,只是有些狼狈的跪在地上,发丝凌乱,身形消瘦,眼下还显着青色。 这完全是两个人! “你们抓错人了!”师青禾说道。 压着男人的小厮狐疑出声,“可是夫人,屋里我们都搜过了,只有他一个人。” 师青禾有些不信邪,转身去了屋内,这里不大,一眼就望到了头,一番搜查,他们说的果然没错,这屋里确实没有其他人。 只有那个男人,还有那个男人的包袱。 包袱里只有寥寥几封信。 “系统,你不是说他就在这里面吗?怎么会没人?” 系统许久才出声,“前世记忆显示,那个人确实躲在这里。” 师青禾手里拿着那个男人的包袱走了出来,被压着的那个男人一看到包袱扭动的更厉害了,嘴里呜咽着出声。 师青禾想不通哪里出了问题,明明前世崔氏就是在这里抓到的那个人,也是他供出了白逢意做的事情,现在人怎么不见了。 她随手把包袱递给连翘,看着地上的男人,吩咐道:“给他拿开嘴里的东西。” 男人嘴里的东西一经松开,神情激动,拼命靠近师青禾,眼睛紧盯着她手里的包袱,声音嘶哑难堪,却不停的重复道:“快把包袱还给我!” 几个小厮都差点按不住,见他神色癫狂靠近师青禾,几人又加大了力度才控制住他。 “夫人,”连翘看他的眼神,心中也有些害怕,“这个人看起来不太正常,要不要先回去,把这个交给大爷。” “大伯他是户部尚书,这件事估计也管不了,这个人还是交给大理寺吧。” 这个人躲在这种地方确实不太正常,但卫世昱他是户部尚书,这些事情还是交给大理寺比较稳妥。 不过那个人到底是躲到哪里去了? 师青禾还是有些不死心,让人压着那个人去大理寺,自己带着几个人去周围找。 谁知经过另外一处破败的院子时,里面忽然冲出来一群人。 连翘连忙拉着师青禾后退。 那群人手拿着利器,个个凶神恶煞,而她一眼就认出了带头之人就是她要找的那个人。 满脸络腮胡的男人调笑道:“听说你在找我啊,小美人。” “巧了,我也在找你。”他慢悠悠说道,喉间滚出一阵戏谑的笑,“你可知道我等你自投罗网等了多久?” “你在等我?”师青禾瞳孔中闪过一丝疑惑。 “有人要你的命,这么一张如花似玉的脸了,卖到花楼不知道可以换多少银子,”络腮胡男人笑容渐渐消失,“今天你们谁也走不了。” 几个小厮连忙围住师青禾两人。 “系统,这有些不对劲啊!” 师青禾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除了在卫府整些幺蛾子,也没得罪过什么人,谁会想要她的命? 前世这个时候崔氏找到这个男人,将他带回了卫府,揭露了真相,让卫凛和白逢意两人离了心。 怎么现在变成有人想要她的命了? 难不成是白逢意做的? 只是不等她细想,一群人不由分说就冲了过来,师青禾被挡在最后。 17. 别动,是我 暮色如血,泼洒在荒废的别院。院中足有半人高的杂草,此时却被践踏出一片狼藉的空地。 师青禾被人群冲散,逼退到了墙角,外面是一片混乱。 刀光剑影,兵刃相接,发出一声声脆响,混乱中她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师青禾探头张望,这才发现昨日在梨花巷子听到的声音原来是兵刃利器。 那油纸里面装的根本不是野猪肉,是刀。 络腮胡的男人却并无在那里恋战,他慢悠悠地转着手里的短刀,一双绿豆小的眼睛不停的搜寻着。 最终定格在一个角落里。 他缓步走近那里,一个闪身冲了进去却并没有任何人影,“怎么回事?刚才明明看到了。” 男人疑惑的脑袋打转,看了一圈也没有人,刚想再仔细看看,外面忽然传来一声声惨叫。 男人被惊的立刻停住了脚步,慌乱的翻墙跑了。 而在他即将靠近的时候,师青禾突然被一股强大的力道攥住了。 那力道来得毫无征兆,像一只无形的手从虚空中探出,扣住她的腰身猛地向后一扯。 她整个人骤然失重,喉咙里一声尖叫还未出声,下一秒,脊背便撞进一个宽阔而坚硬的怀抱,一双大手捂住她的嘴。 师青禾还没来得及反应,头顶就落下一声极低的声音,贴在她耳边,“别动,是我。” 师青禾顿时停止了挣扎,她第一时间就听出了声音的主人,是闻湛。 两人挤在狭小的空间里,身体离得很近,近到师青禾听到了两个重叠的心跳声,在黑暗中没有规律的跳动着。 外面的声音忽然变了。 师青禾透过缝隙看见了两道熟悉的身影,他们身后的人如潮水般涌入院中,刀剑出鞘的声音连成一片,那些人措手不及间便被擒获在了当场。 世安眼睛看一圈,“主子呢?他不是比我们先过来吗?” 本来他们是在大理寺,门外忽然跑来一个姑娘,说是她家夫人在桃花巷子被一群人给围住了。 世安和世象当然认得她,是三少夫人身边的连翘。 一听到是三少夫人这边出了事,他家主子立刻就动身赶了过来,他们两个在后面拦都拦不住。 两人还在院子里纳闷,连翘还以为自家夫人出了事,急得眼泪都掉出来了。 忽然,墙边的角落一阵倒塌的声音,师青禾走了出来,身后还跟着有些狼狈的闻湛。 方才他们都在一处破败的角落深处,墙边还堆着一些柴木。 闻湛用身体挡在她身前,牢牢将她护在怀里,大半的灰尘、脏物都落在了他的身上。 师青禾看到他脸上未拭尽的尘土,从怀里掏出手帕递给了他,“闻大人,你脸上脏了,擦擦吧。” 闻湛抬手接过,自然的在脸上轻轻拭了一下,随后揣进了怀里。 在旁的两兄弟反应各有不同,世安一副笃定又担忧的模样,世象本来冷眼看着,他家主子一向讨厌这些东西,一定不会去接。 结果,主子不仅接下了三少夫人的手帕,还揣进了怀里。如果他没看错,方才主子擦脸的那一下根本就没有碰到脸。 连翘看到师青禾,连忙跑了过来,仔细打量一番看到她没事,这才放下心来。 闻湛回身扫了一眼已被制住的那些人,目光扫过在场的人时,眸色沉如寒潭。 “全都带走。”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整个院子都静了一瞬,“一个都不许放。” 挎着刀的捕快应声而动。 师青禾视线一一扫过在场的人,唯独没有发现那个络腮胡的男人。 闻湛此时出声说道:“他跑了,我已经让人去追了。” 师青禾不知道那人到底是受谁的命令过来的,但能在这对她下毒手,除了白逢意她实在想不出其他人。 师青禾道:“不用了,我知道他去哪了,有劳闻大人了,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闻湛也没过多阻拦,只是当她跨出院子时,从外面忽然冲进来一道速度极快的身影,直直就往她身上撞。 发生的突然,师青禾想要躲闪已经来不及了。 闻湛眼眸一缩,身体本能反应,一个大步来到他身边,挡在她身前。 剧烈的撞击,疼的闻湛一声闷哼。 世安和世象两人反应迅速,赶紧闪身来到那个人身边,擒住了他。 世安担忧询问道:“主子,你没事吧?” “没事,嘶——” 闻湛脸色苍白,刚想说没事,下一秒就被打了脸。 倒是世象一声不吭,刚才主子明明可以拉着三少夫人躲过去,他不明白为什么主子偏要自己挡在她前面。 师青禾下意识扶住他,眉头紧蹙,“闻大人,我带你去医馆吧。” “没事,一点小伤,我自己去就可以了,三少夫人不是还有事情要处理,你的事要紧。” 闻湛说到最后越发微弱,手却紧紧攥着她的袖子。 师青禾心里也是焦急。 这是唯一的就会能阻止白逢意进府,但闻湛方才救了她两次,她此刻抛下他会不会不道德。 就在这时,系统声音响起,“卫老夫人的马车已经到了,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了,你确定要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放弃吗?” 师青禾看着他有些犹豫,“可他现在看起来很虚弱。” “那么多人难道不能送他去医馆,偏要你去吗?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了!” 系统再次出声,语气满是不耐。 师青禾看了眼周围,他的人都在这,应该没什么问题。犹豫了半晌,她渐渐松开了力道,“那好,我就先走了。这次算我又欠你一个人情,等改日我再请大人去庆湘楼。” 师青禾说完,将闻湛脱手给了一旁的世象。他甚至都没来得及抓住她,就被推了出去,“等…” 闻湛的手落了空。 师青禾带着连翘一群人头也不回的离开了这里。 世安方才一把将那个人敲晕了过去,伸手撩开散乱的发丝,眼见师青禾走远,这才抬头说道:“主子,是莫大人。” “带回大理寺。”闻湛收起方才那副虚弱的模样,淡然直起身子,目光一直紧紧盯着师青禾远去的方向。 世象看他脸色异样,连忙道:“主子,我带你去医馆。” “不用了,跟着她。” 梨花巷子 忽然来了一辆精致不俗的马车。 马车上没挂牌,许是卫老夫人觉得此事并不光彩。 卫老夫人派的是她身边的采月,她是王嬷嬷的女儿,一家都是卫家的家生子。 采月原本是留给卫凛做偏房的,谁知卫凛对这个白逢意这么着迷,为了她闹出了不少事情。 卫老夫人实在没办法了,只能让白逢意进府。 采月满心欢喜落了空,自然对白逢意没有多少好脸色。看到寒酸的小院,一脸嫌弃,“这 些东西就不必搬上马车了,反正也不过是一些便宜货,省的占地方。” 这个院子不是卫凛给的,是白逢意自己租下的。 院内的东西本来就不多,他们收拾的东西也不多,不过是两个包袱,就这些东西哪占的了多少地方。 白逢意看出她的刻意为难,也不恼,随手拆开了其中一个包袱,露出的都是一些珠钗首饰。 “确实多了些,不过这些都是凛哥哥送我的,我也是割舍不下,如果去了卫府,要是让凛哥哥如果看到这些东西没拿,还要在劳烦这位姐姐跑一趟。” 采月探头去看,包袱里满满都是价值不菲的珠钗首饰,她哪能看不出来这个女人就是故意的,她不就是仗着现在三少爷对她好才如此嚣张,等日后失了宠爱看她怎么办。 “那就快点收拾,耽误了回去的时辰,老夫人可不饶你。”采月虽然生气但也没办法。 不过她娘说了,等日后三少爷对她没兴趣了,她娘再求老夫人让她进三少爷院里。 两人收拾好东西,刚准备上马车。 采月看到那个大块头也跟着要进去,连忙拦住了他,“白姑娘,老夫人让我接的是你一个人,可不包括他。” 她轻慢的指着李焱,满脸嘲讽。 李焱扭头去看她,一双鹰眼里晃出一抹狠厉的光。 吓得采月下意识收回了手,仰着脖子喊道:“看什么看,小心我挖了你的眼睛!” 李焱收回视线,淡然停住了动作,看着白逢意。 白逢意:“这位姐姐,凛哥哥已经答应我,让他和我一起去卫府的。” 采月嚣张回道:“三少爷答应了,但老夫人可没答应,老夫人只让我接的是你一个人,而他不能跟着。” 白逢意搬出卫凛,她就借着老夫人的势。 想要进卫府可没那么容易。 场面一时僵持不下,白逢意一时也没了主意,卫凛此刻不在这里,面前的人又是刻意刁难。 就在两人僵持之际,忽然不知从哪里跌跌撞撞闯进来一个满脸络腮胡的男人,慌张的撞开采月,朝白逢意跑了过来。 李焱眼眸一凛,闪身就挡在了她前面。 络腮胡的男人也被迫停了下来,“姑娘,你可要救救我!” 白逢意没想到都这时候了,只差临门一脚,竟然还能在这里见到他。 她抬眼示意李焱,“我不认识你,谈何救你?” “姑娘你可不能翻脸不认人啊,前些日子是你让我...…呜呜呜呜……” 话还没说完,他就被李焱捂住了嘴,生拉硬拽的朝院子里走去。 采月这时候可来了兴趣,还以为她有了什么把柄,赶紧冲上前抓住了她,“他是谁?” 白逢意没挣脱开,随口说道:“我不认识,兴许是我那个哑奴认识的吧。” “你这个做主子的不认识,他一个下人怎么可能认识?” 采月一再咄咄逼人,白逢意心生不耐。 拼了力气想要挣脱她的手,奈何她太过微弱,采月又使了很大力气。院内的李焱走了过来,一把拽住了采月的手腕,微微一扭,迫使她松开了手。 采月惊叫一声,“你个贱奴,敢这么对我!” 师青禾在外看的也差不多了,拍了拍手里的灰,施施然走了出来,“这里可真是热闹!” 采月看见来人,一改刚才嚣张跋扈的模样,恭敬说道:“少夫人,您怎么来了?” 18. 我就是小心眼 看见来人,采月腰板挺了挺,傲慢又爬回了脸上,仿佛找到了靠山。 三少夫人有多不待见白逢意,整个卫府可都是看在眼里,刚才她那么嚣张,这下看她怎么办。 白逢意面上镇定,倒也知趣的上前喊了一声,态度温顺,瞧不出半分端倪。 要不是刚才经历那一遭,她险些都要信了。 师青禾也没做耽搁,看着采月直接问道:“你刚才有没有看见一个满脸络腮胡的男人跑过来。” 采月一愣,三少夫人找刚才那个人做什么? 可转念的思绪间,她又回过神来,说不定三少夫人抓住了白逢意的把柄。 想到这的她眼睛一亮,指着身后的院子,随后又一脸幸灾乐祸的表情指向白逢意,“少夫人,那个男人方才被她身边的那个哑奴给拖进院子里去了!” 李焱眯着眼看着她伸过来的手,吓得采月赶紧收了回去。 她猜的果然没错,就是白逢意想要杀了她。 但她和她也就见过青云寺那一次,卫老夫人那边已经答应让她进府了,她怎么还对她下手。 难道说是不满自己现在的位置吗? 师青禾看了眼身后带着的人,随后带着人走了进去。 李焱上前几步想要阻止,却被白逢意拉住,对他轻轻摇了摇头。 林叁被李焱五花大绑在地上,嘴里还塞着布,她进去的时候,这人正在地上匍匐,试图靠近门边。 看见门被打开,他下意识就抬头去看,看清来人后眼睛里塞满了恐惧,疯狂的蠕动着身体朝后面躲。 一行人哗然涌了进来,方才还宽敞的屋子瞬间变得逼仄起来。师青禾看了眼紧随其后的白逢意,随后让人将他嘴里的东西拿了下来。 小厮上前拿开林叁嘴里的布,一股难闻的腥味直冲鼻腔,上面还隐隐有红色的血迹,他嫌弃的一把扔在了地上。 师青禾拿出画像,甩到他眼前,问道:“这幅画像你从哪得来的?” 林叁颤抖着嗓音出声,“是……一个男人给我的。” “是谁?” 林叁:“我也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他蒙着脸,我没看见他的样子,他拿着这幅画像,说让我杀了画像上的人,事后给我一百两。” 他顿了顿,“不过他身形很高大,比我还要壮一些。” 话音刚落,师青禾第一时间就想到了一个人。 她把视线转向一旁白逢意,越过她看向她身后的李焱。 白逢意不见丝毫慌张,“三少夫人难不成是怀疑我吗?” “难道不该怀疑吗?他刚才可是想杀我,如今却出现在你这里,白姑娘,不解释解释?”师青禾淡然一笑。 现在事情可是近在眼前,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林叁和白逢意关系匪浅。 这次她一定逃不掉。 “解释什么?我一个清白人家的,如何认得他这样的人?我知道少夫人心里有怨,但我和凛哥哥也是两清相悦,情难自已罢了,少夫人如何怨的了我?”说到此,她面上一脸薄弱的苍白,楚楚可怜道:“况且我已经答应进府做小,少夫人何必这般咄咄逼人,污我清白。” 卫老夫人除了遣了采月,还派了不少身边的老人。 女子的清白与名声最是清贵,师青禾如今这般做法这是把人往死里逼。 她们就算在看不起她的出身,也是有几分良知的,三少夫人这样做属实不应该,况且如今她只是进府做妾,不耽误三少夫人的地位。 作为正室夫人,气量竟然这样不容人。 师青禾在卫府时平日可没少整幺蛾子,现在出了府竟然做这样的事。 白逢意是老夫人要接的人,可不容她在这里刁难。 当即便有一个婆子看不下去了,从角落里站出来,朝着师青禾行了个礼:“少夫人,老奴斗胆说句公道话。白姑娘是老夫人要的人,往后进了卫府也只是给三少爷做偏房,说到底墨院日后还是您做主,您又何必咄咄逼人,以女子清白要挟?少夫人您作为正室夫人,要有容人的雅量……” 话音未落,师青禾已轻笑出声,“雅量?嬷嬷是说我小心眼?” 方才还说教的婆子顿时脸色一僵,“自然……自然不是这个意思。” 说教的婆子在卫老夫人那里也是有几分地位,但如今卫府不比之前卫老太爷在的时候,卫家如今是卫家大爷当家,崔氏虽然不理府中事务,但地位不可小觑。 她的声音矮了三分,“只是白姑娘这事已成定局,少夫人还是看开些……” 白逢意倒是惯会卖弄可怜,偏巧卫凛就吃这一套。 她没理她,而是转身来到白逢意面前,“嬷嬷看人还是有些准头的,我确实是小心眼。” “有人要杀我,我可做不来大度原谅她。” 张嬷嬷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师青禾已然靠近,话里带着几分逼问,“白姑娘,我想问问你,你为什么会知道我会去桃花巷子那里找林叁?又为什么要让他提早蹲守在那里杀了我?” 白逢意回望过去,脸色苍白更甚,“我不明白少夫人这话什么意思?刚才污蔑我与林叁的关系,现在又将林叁想要杀你的事情安在我身上,就算少夫人再不喜欢我……” 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无声无息地淌过脸颊,在下巴尖上凝成一滴,摇摇欲坠,“也不用拿这样的事情来编排我……” “况且他方才也说了,是一个身形高大的人做的,少夫人看看我这样子,平日里都拿药吊着命,如何做那样的事情?”白逢意无畏的对上她的眼睛,满脸泪痕,双眼红肿。 任谁看了都难免动容,恍然间,她还真以为自己冤枉了她。 师青禾退后几步,意有所指说道:“你做不得,难道你身边的人就做不了吗?” 在场的人这才回过神,目光齐齐看向白逢意身后的李焱。 身形高大,凶相毕露,一道延伸至下巴的疤痕狰狞恐怖。 白逢意做不了,可她身边的这个哑奴力气可大得很,采月无意识的揉了揉自己的手腕,那里到现在还红着。 白逢意泪痕半干,声音哽咽,一身素衣也掩不住她消瘦的身形,与她身后那道高大的影子形成鲜明对比。 在场的人顿时心生怀疑。 白逢意慢慢吸了一口气,鼻尖还红着,眼皮也肿着,可她硬是把脊背一寸一寸地挺直了。 “少夫人怀疑李焱,”她的声音沙哑,但出奇地稳,“那我想问问少夫人,他方才说那个人给他一幅画像,吩咐他去杀了少夫人,可李焱根本不会说话,如何去吩咐他?” 此话一出,不仅师青禾愣住了,就连在场的人都愣住了。 李焱可是一个哑奴,怎么可能会说话。 要说伪装更不可能,他都没有舌头。 白逢意抬起眼,眼眶还是湿的,可目光已经不再涣散。 她盯着师青禾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李焱从小就被人割了舌头,根本不会说话,那人说事后给他一百两,李焱身上如今连一两银子都没有,凛哥哥送我的东西,我也是有记录在册的,少夫人大可以带着人去查。” 那些东西方才在外面,采月一众人都看得清楚。 白逢意的嘴角忽然弯了一下,眼里一闪而过得意的光。 而他身后的李焱在听到他身上没有一两银子后,局促的搓了搓挂在腰间的钱袋,里面仅仅只有一些铜板。 屋里的光线正一寸一寸地偏西,从窗棂斜进来,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画出一道明暗分界。 白逢意站在暗的那一边,师青禾站在亮的那一边,可白逢意仰着脸,目光笔直地迎上去,像一株从石缝里长出来的草,风吹得弯腰,却折不断。 在场众人纷纷被她这番姿态动容。 师青禾心里也生了些狐疑,难道真不是她? 前世根本没有这件事,崔氏带着人去了那里,找到了躲债的林叁,将他带回了卫府。 可这画像上是她,师青禾平日里很少出门,还有谁想要害她呢? 静默良久,方才那个婆子又站了出来,语气底气十足,“少夫人,这其中怕是有什么误会,今日是老夫人吩咐老奴带着人赶到这梨花巷子来接白姑娘,怎么偏巧这时候你就出了这种事?怕不是您自导自演这一出,就是为了阻止白姑娘进府吧?” 看她回去怎么在老夫人面前说这一通,她竟然连这种事情都做得出。 师青禾没回声,此刻她也有些想不明白到底哪里出了错。 众人见她不出声,还以为她是心虚,一旁的连翘看着她许久没有说话,急忙辩驳道:“你胡说什么呢!?” “我家夫人刚才真的遇到了歹人,要不是大司空闻大人及时赶到,我家夫人可就没命了!” 听到这话,白逢意眼里闪过一丝讶异,又是他? 那婆子只当她在这说胡话,傲慢的瞥了连翘一眼,随后又瞧了一眼外面日头,“少夫人,时辰也不早了,我们该接白姑娘回去了,耽误了时辰,老夫人若是怪罪下来,我们也 担待不起。” 采月有些不甘心,眼见嬷嬷带着人就要走,她骤然拔高声音,“如果白姑娘和他没关系,那他为什么来这里?” 众人的目光立刻又回到了倒在地上,被绑着的林叁身上。 她们瞧得清楚,方才在外面这个林叁很明显就是认识白逢意的。 林叁说画像是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给的,可白逢意不是,李焱不会说话,这件事怎么想都不可能是他们两个做的。 采月见嬷嬷停了脚步,两步上前去追问道:“说,你为什么来这里?” “我是来…是来…”林叁本想着不关自己的事了,没想到话题又转回了他身上,支支吾吾半天没说明白。 林叁在旁边听了半天才知道他要杀的人不是普通人,而是卫家的三少夫人。 现在那个人交代他的任务不仅失败了,还引来了官府的人,他看得清楚,那些人是大理寺的。 他又不傻,谋杀官员亲眷,进去不死也肯定脱一层皮。 白逢意捏着手里的帕子,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生怕他说出什么事来。 眼见着那几个小厮又围了上来,他方才那股嚣张劲一消而散,整个人瞬间怂了,“......我是来找白逢意的。” 师青禾敏锐的察觉到屋外的脚步声,在听到这句话时戛然而止,她随后说道:“接着说,不然你就和那些人一样。” 林叁身体一抖,他本就是四处漂泊,居无定所,欠了一身赌债刚还清,来这里不过是想趁着白逢意就要离开这里,自己能在这里躲一段时间,顺便还能勒索她一笔银子。 他也没想到师青禾竟然追到了这里。 几个小厮授意围着白逢意和李焱,他们两个根本插不进去。 白逢意脸色有些难看。 林叁现在走投无路,都到这个时候了,为了保命只能说了出来,“两个月前,她找到我,说让我陪她演一出戏,事后会给我一笔银子让我还清赌债,我当时也实在是走投无路,于是答应了。” “那天晚上,我假装对她下手,逼迫她。不久后,来了一辆马车,白姑娘就去拦住那辆马车求救,然后从里面下来了一个男人,眼见着目的达成了,我就走了。” 之后不久他便听说白逢意生活富裕了起来,他就猜到是那个马车里的人。一番打听才知道那里面的人是卫家二爷卫世杰,她也是有本事的,卫二爷风流成性,提上裤腰带就不认人,竟然会收她做外室。 他又输光了银子,于是就对她起了心思,三番五次来向他索要钱财,大多数都是趁着李焱不在家的时候。 这次是前段时间听说她要走了,她第一时间就想到她可能是被卫家接走。 在场的人皆傻了眼,怎么还牵扯上二爷了。 师青禾步步紧逼,“所以你原本的目标不是卫凛,是卫家二爷,但是那天卫凛凑巧用了他的马车,换了人,你便将计就计也换了人,我说的对吧。” 真是乱了套了! 白逢意佯装镇定,却掩不住脸上的苍白,语气带着慌张,“我听...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师青禾暗暗松了一口气,事情也是以另一种方式回到了正轨,她又说道:“是听不懂,还是装糊涂,现在事情已经很明晰了。白逢意,杀我这件事我可以不认是你做的,但是这件事你不能不认。” 屋外的人久久不动,师青禾刚想加码逼问。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响起一个声音,“都围在这里做什么?” 白逢意眼眸倏忽亮了起来,下一刻,卫凛的身影便出现在了她的身边,将她护在了怀里。 李焱知趣的往后挪了挪。 他眉峰紧皱,张口就来,“师青禾,你还要胡闹到什么时候!我都已经做了很大让步了,难不成你要我以后只有你一个夫人吗?” 随后他扫了一眼屋内,“还有你们!竟然也陪着她胡闹,当我是死的吗!现在还轮不到她做主!” “你都不问问发生了什么事吗?”师青禾总感觉手腕那里好烫。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人冷不丁打断了,“问什么?这不是很明显吗?你上次想推逢意落水没得逞,这次又想阻止她进卫府。” “师青禾,你只是我夫人而已。” 只是他夫人,而白逢意是他的心上人。 前者迫不得已,后者是他费劲心机求来的。 师青禾忽然情绪低落,想被什么东西影响了一般,她定了定心神,“卫凛,刚才的话你明明已经听到了。” 19. 第 19 章 卫凛听闻师青禾带着人来了梨花巷子,也顾不上自己身上的伤,忙招呼宝山紧赶慢赶来了这里。 只是当他赶到的时候,院外只有马车和车夫,其他人不见踪影,一番询问才知道原来是师青禾带着人闯了进去。 他心急的就往里面跑,靠近门边之际,屋内忽然传来凌乱的几道声音,哪怕隔着一道门,他也听出那是师青禾的声音,害怕她伤到白逢意,他赶紧快步靠近。 却在听到一个男人的声音时停住了脚步。 卫凛将白逢意整个人按进自己胸膛,呈保护姿态。他的手掌覆在她后脑,似在安抚。 师青禾站在原地,像是被人钉进了地里。 她忽然想起八岁那年,师青禾刚来到卫府的时候,她被老夫人身边的人不喜,刁难,小小的卫凛把她挡在身后,怒斥那些人,替她出头。 他明明已经知道真相了不是吗? 她感觉自己好像是一个旁观者,看着他们,却又置身其中。 卫凛没有看她,而是转身对一旁的人说道:“祖母年纪大了,这些时日身子才刚好一些,今日的事情就不要烦扰她老人家了,嬷嬷你说呢?” 他这话里暗含警告,白逢意进府是要待在老夫人身边的,要是让她知道今日的事情,怕是日后她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说教的婆子身子一抖,赶紧垂下头,态度恭敬,“三少爷放心吧,今日之事不会让老夫人知道。” 三少爷这是铁了心要护着白姑娘了,他们哪里有这个胆子敢乱嚼舌根。 卫凛偏头看了一眼宝山,身后的宝山侧身让出位置,几个婆子立刻有眼力见的离开了屋子,余下的人也陆陆续续的离开了这里。 卫凛轻轻握了握白逢意的手,“你先去马车里等我。” 白逢意顺从的点了点头。 原本逼仄的地方瞬间只剩下了卫凛和师青禾两人,就连绑在地上的林叁都被宝山给拖了出去。 她以为卫凛会生气,会质问,可他只是平静的开口,“到了祖母面前,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心里应该清楚。” 哪怕知道白逢意别有用心的接近,哪怕知道事情原本的真相。 他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说。 “卫凛,”师青禾终于开口,“你难道不生气吗?” 这是正常人知道自己被骗后该有的反应吗? 他忽然笑了一下,“是有些生气,”他说,声音薄凉,“气我自己,还是来的太晚了些,差点让你得逞了。” 一时间,师青禾有些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师青禾,我们就这样相安无事不好吗?你已经得到你想要的了,难道我就不能得到我想要的吗?”他一字一句质问,“为什么非要这么对我?我只是想娶她为妻而已,可现在因为你三番五次的阻拦,我已经做了让步,为什么还非要这么对我赶尽杀绝?” 他只是想要一个人而已,这难道也有错吗? “赶尽杀绝?”师青禾不可思议的描述了一遍,“你觉得我是在逼你?” 她做了这么多,就是为了让他看清白逢意的真面目,可他知道真相,不是质问白逢意,而是质问她。 “卫凛,你方才在外面听的很清楚,是白逢意骗了你!” “那又如何?”卫凛逼近她,双目猩红,“师青禾,好好做你的卫家三少夫人,其他的你想都不要想。” 师青禾有时候真想撬开他的脑子,看看里面装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话音落下,卫凛不想再过多纠缠,转身头也不回的离开了这里。 她出声去喊,“卫……” 眼见着他没有回头,上前几步想要去抓他的手,只是卫凛走的太快了,她的手就这样落了空。 就像落水那次一样,他没再多看她一眼。 “——厌恶值上升,目前进度百分之百。” 师青禾有些头疼,做了那么多,到头来竟然又回到了原点。 这个白逢意到底是有什么样的魅力,竟然让卫凛这么痴迷。 前世崔氏使了同样的手段,让他们两个离了心。怎么她用了同样的方法,现在落得这样的下场。 她忽然有些想哭,任务进度如今还在开始阶段,在人间待久了,她还真不想再回到之前的那种虚无缥缈的日子。 只是她还没学会流泪,情绪低落间,天不遂人愿,忽然密密麻麻砸下来一颗颗豆大的雨滴。 她追着卫凛走了出来,这会正站在那棵白玉兰树下。 身后突然有人拉了她一把。 师青禾抬头去看,只看见了头顶遮雨的伞,在雨水落在她身上的前一刻,不知何时出现的闻湛将她拉到了伞下。 闻湛低头看她,眉头微微皱着,不像卫凛那种锋利的少年气。 他的眉眼清冽,如远山覆雪,周身散着生人勿近的疏离与孤高。 一袭月牙白暗纹锦袍,身形挺拔孤直,玉冠束发,腰间仅有一枚莹润光泽的玉佩悬挂,除此之外,再无多余点缀。 此刻他眉峰低垂,一双眼眸沉静如水的看着她,一只手虚虚地护在她肩侧,却没有碰到她。 “你脸色很差。”他说,“这雨一时半会停不了,要不要先进屋休息休息。” 师青禾摇摇头,又点点头。她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 她只是又看了一眼那个方向。院外如今空空荡荡的,卫凛已经带着白逢意回去了。 很久之后,她闷闷地说:“走吧。” 等到雨停了,带着颓废的情绪以及疲累的身体,师青禾回了府。 满腔愁绪见,杂音波动,师青禾知道是系统回来了,“系统,你刚才干嘛去了?” 她在梨花巷子喊了半天都没回音,害她只能自己去搜罗那些前世记忆里的细枝末节。 系统说:“我又被屏蔽了。” “又?上次也是在那里,这次也是,那个小院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不过是一间普普通通的宅院,也没什么特别的。 也是在白逢意去了老夫人那里的时候,崔氏和宁氏这才知道老夫人答应让卫凛收她做偏房的事情。 宁氏有些不满,她这个娘还在这呢,对他儿子纳妾这件事毫不知情,但再不满也没办法,老夫人做的决定,她还没权利过问。 夜里,崔氏留在了慈溪堂,卫世昱在外徘徊了许久,都没能见她一面。 常嬷嬷这时走出来,“大爷,您还是回去吧,今日夫人想在慈溪堂里多待一段时间。” “她心里不舒服可是说出来,折腾自己身子干什么!” 卫世昱还以为她是因为白逢意的事情心里不痛快,眼里掩饰不住的疲惫。 这段时间因为颍州的事情,户部也受到了牵连,拨出去的银子全都进了那些官员的手里。 他早知道在老夫人寿宴上大司空闻湛很不对劲,没想到这件事竟然也会牵连到他。 前几日他刚得知,御史台秘密派去颍州一位巡查,就在返京途中竟然死在了花楼,要说这件事按道理是大理寺的事情,和户部并没有关系。 可坏就坏在,他死的时候同行的还有一个人,那个人是翰林院的莫禄,与卫世杰十分交好。 事发当日,不仅他们在那里,就连卫世杰那天也在那里,现如今卫世杰已经被扣押了。他留宿外面也是常有的事,卫府的人并不知晓,这件事也算是瞒住了。 这些日子以来,他在朝中处处受排挤,回到家里面对空荡荡的屋子只觉得一阵疲惫。 常嬷嬷看着他眼下的青黑,忍不住劝道:“大爷,您还是回去吧,您也知道夫人的性子,她说了她现在不想见您。” 卫世昱遥遥张望里面,最终只是叹了一口气,妥协道:“那好,你多安排些人留在这里,多留心些夫人的身子。” 常嬷嬷说:“大爷放心。” 只是等卫世昱走后,常嬷嬷进去才发现崔氏已经停下来笔,眉眼间愁绪挥散不去,见她进来,崔氏放下手里的串珠,随口问道:“她那边现在什么动静?” 常嬷嬷知道她说的是少夫人。 她是夫人从外面带回来的,不是卫家的家生子,只偶尔听说过崔氏是二嫁,头一个夫君已经死了,才嫁给了卫家大爷。 平日里崔氏不问府中事务,不处妯娌关系,甚至不关心夫君,只一心向佛。这些年都是大爷偏宠崔氏。 “夫人,今天少夫人出了一趟门,去了梨花巷子,这 才刚回来。”常嬷嬷早在师青禾带着人出去,她这边就收到了消息,等连翘回来也是一通盘问。 崔氏身子刚好一些,她避重就轻回了一句无关紧要的。 可不能让夫人知道少夫人去了桃花巷子那种地方,还差点遇害。 崔氏知道老夫人这样做,一定是卫世昱这边松了口。 老夫人特意把白逢意带在身边,不就是为了给她看的,目的就是为了让她知道这件事卫世昱已经答应了。 现在就算再闹也没用了。 她一听就猜到她这是去梨花巷子,中间发生什么事,她不用查就知道,不过看样子是失败而归。 她颇有些头疼,这段时间她还算乖巧,她还真以为她这个外甥女转了性子。 崔氏眉头紧蹙,说:“我本来还以为她是历经一番生死看开了,没想到还和之前一样!你去一趟墨院,把她给我叫过来!” 常嬷嬷没敢出声求情,回了一声是就转身离开了慈溪堂。 师青禾这边正和系统仔细查找各种前世的事情,发现一切都乱了套,这下不仅两人没有离心,她怎么感觉她做的这一切倒反而让两人的感情更加好了呢? 明明她做的是和前世一样的事,怎么换到她这里就行不通了! 她懊恼的甩了一把胳膊,床边凭几上的东西应声落地,画轴掉在地上,滚了几圈,上面的绳子松了松,画像上的人随着一点点铺展开。 师青禾懒懒起身想要收起来,她蹲在地上,伸手去碰画轴想卷起来收好。 连翘走了进来,看见散落在地上的东西,快步走过来,“夫人,我来吧。” 师青禾将画轴从地上捡起来递给她,而她则是缓步走到桐镜前看着镜子里照出的熟悉的脸。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这张脸好像比前几日看到的哪里不太一样。她又朝镜子凑近了几分。 那幅卷轴已经半展,画中女子的眉眼分明是熟悉的,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违和。 连翘愣了一下,将卷轴又展开些许,“夫人……这幅画像好像不太对劲。” 铜镜前的师青禾停下动作,回过头来。烛火在她脸上投下明灭的光影,“怎么了?” 连翘将画像彻底展开,整幅画像便毫无遮掩地呈现在昏黄的灯光下,她瞅了好几眼,才出声,“这画像上的人好像是……大夫人?” 烛影忽然晃动了一下,画中的人若隐若现。 连翘指着画像上女子的右眼眼尾,“这上面的人右眼下面没有痣,夫人您眼尾那里是有一颗……痣的…” 她像是发现了什么秘密,却在扭头看到师青禾时话头停顿了一瞬,呆呆的看着她,问道:“夫人,您眼尾的那颗痣怎么不见了?” 师青禾下意识的去摸眼尾,扭身凑近镜子仔细打量,她方才就觉得哪里不对劲,原来是这个。 崔氏与她的母亲岁是双生胎,但气质却截然不同。 如果说她母亲是雪山的莲,那如今的崔氏便是丁香,沉郁安静。 师青禾长着一双桃花眼,容颜娇艳,眼尾微扬,静时亦似含笑,眼尾的一颗泪痣更是平添了几分妩媚。 倒是与她母亲和崔氏截然不同,带着几分明媚张扬的美。 只是这颗痣现在几乎看不到,不是没了,而是变淡了。 看样子过不了几日,这颗痣就会消失,她虽然是师青禾,可现在毕竟换了灵魂,周身气场也和崔氏有几分相似。 也难怪那些人会认错。 师青禾猛然闪过一丝念头,她接过那幅画像仔仔细细的一寸寸扫视,这上面确实是崔氏没错。 所以,那些人要杀的不是她,是崔氏! 这时,有丫鬟在外面轻轻扣了扣门,“夫人,大夫人身边的常嬷嬷来了。” “让她进来。”师青禾一听来人,愣了一瞬,赶紧起身整理了一下。 看见人进来,笑着说道:“常嬷嬷你怎么来了?” 常嬷嬷近身行了一个礼,“少夫人,大夫人让您去一趟慈溪堂。” “这么晚了,姨母找我什么事?”师青禾看了一眼已经黑透的天,一时间也摸不着头脑。 常嬷嬷只说:“您去了就知道了。” 20. 翻窗 常嬷嬷那一句去了就知道了,师青禾被罚跪在了慈溪堂。 崔氏知道她这次带了几个身强体壮的小厮堵在白逢意院子门外,颇有几分卫凛混混的气质。 真是把她给气坏了,她花那么多心思才把她养成高门贵女的模样,一朝毁了个彻底。 “你今日就在这里给我好好反省反省!为了一个卫凛你说说你都做了什么事!”崔氏气的两眼一黑,她这段时间的乖巧还真让她以为她变了。 师青禾没有出声为自己辩驳一句,模样倒是乖巧。 可崔氏已经不信她了。 但临走时常嬷嬷却返回来叮嘱了几句,“少夫人,老奴这番话你可能不爱听,但这也是夫人的意思,那个白逢意虽然进了卫家,但名分上到底是个偏房,比不上您如今的地位,说到底您是卫凛的夫人,这是个不可改变的事实,任三少爷再喜欢那个白逢意,也不可能越过您去做什么,日后您就不要再做这样的事情了,夫人她最近身子一直不好,但心里最记挂的还是您。” 师青禾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嬷嬷,我以后不会再这么冲动了,你让姨母别那么生气,再把身子气坏了。” 常嬷嬷见她应该也是听进去了几分,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慈溪堂。 说起来师青禾并不是第一次被禁足在这里,这算是第二次。 头一次还是她说喜欢卫凛,要嫁给他的时候,崔氏很是生气,将她关在这里好好反省。 结果师青禾不仅没有反省,反倒是生了一肚子怨气。 她跪在蒲团上,仰头看了一会上面供奉的佛像,虔诚拜了三拜。 系统突然出声,“你不怕吗?” 师青禾疑惑出声,“怕什么?” 系统:“你之前可是鬼,难道不怕这些东西吗?” 师青禾过了十年虚无缥缈的日子,四处游荡,要说怕,她还真不怕,她更怕的是自己找不到路,她忘了生前所有的一切,找不到来时的路也找不到未来的路。 如果不是系统,她这时候还在四处漂泊。 师青禾仰着头,眼里倒映着昏黄的烛光,轻声轻语道:“只有那些心里有鬼的人才会怕。” 夜色笼罩,师青禾膝盖跪的有些发软,反正这里也没人看着,索性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斜坐在蒲团上。 今日累了一天,她现在身心俱疲,意识渐渐有些朦胧,眼皮越来越重,就在她快要沉进一片灰蒙蒙的混沌里时。 “哐——” 一声突如其来的巨响在她耳边炸开,声音来得又狠又突然,像有人狠狠狠砸在了门上,余音从走廊灌进来,像一把利刃削过她的耳朵。 师青禾猛地睁开眼,瞳孔被这声巨响吓得瞬间收缩,本来渐渐弯下去的背脊顷刻间弹了起来。 “谁!” 慈溪堂内一片寂静,仿佛刚才那声巨响是她的错觉。 她整个人绷成一张弓,神情紧张的转头观察着周围,这里可供奉着佛像呢!应该不会有鬼吧! 系统仿佛听见了她心里所想,难得出声揶揄:“你自己之前不也是鬼吗?怎么还怕这东西?” 对啊,她之前就是鬼,这有什么好怕的。 师青禾心里镇定了许多,声音却还是有些止不住的颤抖:“谁!给我出来!是人就给我出来别在这装神弄鬼的,是鬼我可不怕你!” 只是不知哪来莫名的一阵风,她咽了咽口水,缓缓拉着蒲团稍稍微靠近了一些佛像。 “嘎吱——” 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声响,师青禾猛的转过头,双眼瞪大紧紧的盯着那里。 只见门被轻轻拉开一条缝隙,随后变得越来越大,夜色浓郁,月影婆娑,师青禾只看得到月光透过门缝照进来一道影子。 是人。 师青禾骤然放松了下来,鬼哪有影子。 门被拉开,又被关上。 黑暗中,一道人影靠近,师青禾还缩在桌子下面,这可把来人搅的思绪混乱,站在原地小声的喃喃自语,“怎么没有人?常嬷嬷明明说过她就在这里的。” 人影越来越近,师青禾这才看清来人,是卫家二小姐卫浅。 她看出她的疑惑,从桌底下举起手晃了晃,“我在这呢。” 卫浅循着声音看过去,就看到从桌子底下钻出来一个人,她眼睛登时一亮,“原来你在这!” 师青禾拉出蒲团摆好,又重新跪在上面,“你怎么来了?” 卫浅也有样学样,把另一个蒲团垫在自己的膝盖下面,和她一样跪在上面,只是跪在上面的姿势并不好受,她眉心轻蹙了一下,随后脸上又漾开笑意,拿着手里的食盒放在她面前,“我来给妹妹送好吃的。” 师青禾看着她一样又一样的从里面拿出不少糕点。 还都是她爱吃的。 师青禾不是第一次被罚跪在慈溪堂,卫浅也不是第一次来到这给她送吃的。 卫浅五岁时遭遇意外,心智永远停留在了五岁,而那年她的母亲钱氏去世,兄长卫慎被赶出了卫府,卫老夫人心疼她,便将她养在了自己膝下。 师青禾刚来卫府的时候,胆怯、沉闷,不受卫老夫人和宁氏喜欢,底下的孩子也没人会和她走得近。 只有卫浅是第一个和她说话的人,她虽然心智只有五岁,但性子却十分倔,卫老夫人几次三番阻止都没用,看她很喜欢师青禾,索性也没再多做什么。 上一次师青禾被禁足在慈溪堂,崔氏不许下人给她送饭食,饿了她两天,还是卫浅偷偷给她送一些吃的,她才能挺过去。 卫浅摆好了东西,期待的看着她,“快吃吧。” 师青禾今天一天都没怎么吃东西,回来便被叫到了慈溪堂,跪了那么久,这会还真有点饿了。 她拿起几块糕点就往嘴里塞。 对面的卫浅看她吃的开心,也自顾自的傻乐了起来,只是她不停的扭动着下半身,明明膝盖跪在蒲团上不舒服,却还是要学着她的样子跪在上面。 师青禾咀嚼的动作慢了半拍,看了眼她的膝盖,随后调整了自己的姿势,一屁股坐在了上面。 卫浅看着她变了姿势,也有样学样,也坐在了上面,小脸舒展,看样子舒服多了。 等她吃的差不多了,才想起来方才门外那一声巨响,“刚才怎么回事?” 卫浅耳尖一红,嗫嚅的小声道:“我没看清路,不小心摔倒了。” 她方才走的太急,没看清路,刚走到门外就被绊了一跤,她的双手又着急护着手里的食盒,重重摔在了地上,额头磕在了食盒上,缓了好一会才缓过来,现在伤处还有些隐隐作痛。 怪不得刚才那么大一声,想必摔得不轻。 师青禾顷身靠近,目光落在她的微微泛红的额头上,眉头轻轻一拧,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还疼不疼?怎么这么傻,食盒摔了就摔了,用得着你这么护着,到时候你摔坏了怎么办?” 卫浅嘟着嘴,“那不行,饿肚子很难受的。” 师青禾抬头看她一眼,唇线抿得很紧,眼睫垂下来,想着掏出帕子给她擦一擦沾了些灰尘的脸,谁知摸了个空,她这才想起来白日里,她把手帕给闻湛了。 她索性拉着袖子擦去了她脸上的灰尘。 额头上的上隐隐有肿起来的迹象,师青禾忽然想起闻湛给的那瓶药膏她还没用完,并且效果十分好,她的脚踝不过五日就恢复了,等她回去把药膏给她送去。 目光无意间掠过卫浅隐藏在头发里疤痕的时候,她的手一顿。 记忆翻涌,她记得这道疤是师青禾弄出来。 师青禾情窦初开的时候,卫凛却整日沉迷于花楼,她也曾劝过他的,可卫凛却并没有听。 渐渐的日复一日,他们三个人的关系变了样。 卫凛整日在外花天酒地,师青禾从那之后便很少再见到他,也很少听他将外面的那些事情。 每次去找他,都是一身酒气昏倒在床上,不省人事。 宁氏收拾完大的,又开始收拾小的,就连平日里见到师青禾奚落几句这事都忙忘了。 卫浅还是像之前一样来找她,可那时的她却没有像之前的心思,毫不顾虑的同她一起了。 崔氏那时给她安排了很多东西,琴棋书画每一样都请了先生,挤出来唯一的时间都给了卫凛。 那时她刚过十七岁,姨母开始为她挑选青年才俊,可那些人都不是她心里的那个人。 那日难得有空的她悄悄跟着卫凛她像告诉他,她不想嫁给那些人,她只想做他的妻子。 卫凛去了花楼,她也跟着去了。只是那里与她平日里的认知完全不一样,甚至是颠覆了她的认知。那里的姑娘每一个都穿着暴露的衣衫倒在男人怀里。 甚至有不少男人用色眯眯的眼神打量着她。 她太害怕了,心急的不停的找着卫凛。 看到的却是她和一个姑娘亲密的画面。 也就在那天,卫凛对她说了很重的话,甚至将她抛在了那种地方,就像一只雏鸟闯进了狼窝。 如果不是卫二爷碰巧路过救了她,那她说不定就遭遇毒手了。 事后,她请求二爷不要把这件事告诉姨母和其他人,所以直到现在这件事卫家的人都不知道。 师青禾回到卫府,卫浅就在她院子里坐着等她,不知等了多久,那么冷的天,她手里的汤婆子都变得微凉。 兴奋的叽叽喳喳像一只小鸟,可师青禾那日刚遭遇了那样的事,根本没有心情去应付她。 卫浅看得出她心情不好,还在不停地逗她开心,絮絮说着今早在墙角看到的小鸟咿咿呀呀的唱着,连比带划学那只鸟。 可她只觉得一阵厌烦。 那些笑语嗡嗡地刺在耳边,一根一根刺破理智的帷帐。 她猛地抬手一推。 下一刻,屋外的人只听见屋内一阵破碎的声响。 外面的人感觉不对劲,赶紧冲了进来,只看到卫浅倒在血泊里,身边尽是破碎的瓷片,片片染了血。 师青禾呆呆站在原地,方才推人的那只手还悬在半空。 卫浅破了相,额角那里留了很深的一道疤,卫老夫人震怒,想要把师青禾赶出卫府,崔氏豁出全力护着她,这才换来了送她去乡下的庄子里住上一年。 那一年里,师青禾仿佛回到了刚来卫府的时候,沉默、胆怯、茫然。 却又在回到卫府的时候看到他们厌恶的眼神,才意识到自己如今的处境,一个外来的孤女,到底是与其他人不一样,随时随地都能被赶出去。 师青禾指尖轻触她额角的那道疤,声音虚无的飘了出来,“卫浅,对不起。” 卫浅毫无所觉,只觉得眼皮有些打颤,也没听清她再说什么,迷迷糊糊的嗯了一声。 看到她迷糊的神情,师青禾嘴角弯了弯,“回去吧。” 这会估计外面有人还在等着她呢。 她知道外面的人估计是金嬷嬷,崔氏嘴硬心软,上次罚她 在这里也是偷偷透露给卫浅,她知道卫浅是她在这卫府里为数不多的亲近之人。 卫浅小孩子心性,记好不记仇,知道这件事一定会闹着过来的。 金嬷嬷也最是拿卫浅没办法。 师青禾看着她走了出去,随后改坐为跪,这次她没再偷懒,而是虔诚的跪在蒲团上。 禁足结束后,师青禾第一时间就让连翘把那瓶药膏给卫浅送了过去。那瓶她只用了浅浅的一些,没想到脚踝就恢复了。 给卫浅用,想必过不久她额头上的伤就能好了。 ....... 白逢意进府的这段时间,师青禾把自己关在了屋里,在外人看来他这是伤心过度,不愿意出来。 但关在屋里的师青禾只是在扒着前世的那些记忆,一点点的讲关键的事情都写了下来,发现自从她重生之后发生的事情与前世有了很大的变化。 虽说也有她改变的功劳,可有很多与前世不一样的东西。 “这个李焱前世应该是在后面才出现在卫凛身边的,怎么现在会出现白逢意身边。” “姨母她平日里深入简出,怎么会有人想要杀她?” “系统,你给我的记忆是真的吗?怎么现在全部都偏离了原来的样子?” 系统沉默半晌,“我也不清楚,但这些确实是师青禾前世的记忆,为什么现在会变成这样,只能靠你自己去查了。” 师青禾颓废的挠了挠头,现在确实只能靠她自己了。 正在苦恼之际,窗外忽然响起噼啪的声音,她本以为是风吹打的窗户,便没有去理会,可那个声音还在继续。 风忽然变了个方向,原本整齐的噼啪声忽然变了调子——笃,笃,笃,三声轻响,像有人曲起指节叩在棂条上。 师青禾猛地睁眼。 帐中幽暗,师青禾掀被下床,赤足踩着冰凉的木地。 大半夜的,不会是卫浅又来找她了吧。 一年前,她害得卫浅破了相,而她也被送到了乡下的庄子上思过。 卫老夫人便不再允许卫浅和她来往,卫浅便会常常自己偷偷跑过来,金嬷嬷阻拦了几次都没能成功,索性放弃跟着她也安心些,但她每次都被师青禾拒之门外。 她这次难不成是为了那瓶药膏来的吗? 怎么不走门,偏走窗户? 师青禾缓步走了过去,指尖触到窗栓时顿住发出一丝丝细微的响动,窗外的人似有所觉,叩击声便停了。 她轻轻打开窗户,看见的不是那个扬着笑脸的卫浅,而是一个遮住大半月光的高大身影。 师青禾顿时僵在原地,脊背绷紧,眼睛瞪得溜圆,没忍住自己的声音,“闻…闻大人!你——” 外面连翘听到动静,出声询问:“夫人,怎么了?” 师青禾被吓得手忙脚乱,想去推他,只是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她一阵心神慌乱,手里推的动作瞬间变成了拉,闻湛顺着力道翻身骑上了窗台,翻进了屋。 连翘走进了屋便看到自家夫人靠在窗台上,正手脚慌乱的关着窗户,“夫人,您没事吧?” 师青禾心跳的厉害,脸颊一阵发烫,“我…没…没事!就是屋里太闷了,我开窗透一下气!” 屋里闷吗?她刚才还说这屋里太冷了,让她换一床厚一点的被褥。 不过连翘看她脸色确实一片红晕,“最近天气才刚回暖,夫人您还是不要开窗太久了,免得着凉了。” 师青禾赶紧应声答应。 连翘看她没事,转身走了出去。 直到门隔绝了视线,师青禾赶紧关上了窗户。 闻湛的身影从衣架后走了出来,额角散着几缕凌乱的发丝,衣领皱巴巴的,比刚才要狼狈不少。 他抬眼看她,竟弯起嘴角。 方才太慌乱,师青禾一把将他攥了进来,推到了衣架后躲着。 “真是抱歉,深夜叨扰了。“他说,眼里倒是没有一丝抱歉的意思。 师青禾还没从方才的刺激中回过神,她低声,声音里满是恼怒,“闻大人这是做什么!深夜闯进女子房里,要是被发现了怎么办?” 昔日在外风光无限让人不寒而栗的的大司空,此刻脸色落寞,声音里还夹杂着几不可查的委屈,“抱歉,可我等了很久,你都没有来,我就只能自己来了。” “等我做什么?”师青禾有些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闻湛眼巴巴看着她,只说了两个字,“包袱。” 师青禾一愣,她忘了这件事了。一回来就被叫去了慈溪堂罚跪,回来想着其他的事,这件事就抛之脑后了。 “这件事涉及机密且事态紧急,我没办法光明正大登门来找少夫人,我等了很久很久,你都没来,所以我就只能用这种方式来找你了。”他后退几步,说到最后,语气越来越委屈,甚至还带着几分控诉。 这下倒是换师青禾有些不好意思了,能让他用这种方式深夜翻窗进来,这件事应该十分紧要。 这算是她的错了,拿了人家的东西,说要去还,结果转头就忘了。 师青禾尴尬的笑了笑,“抱歉,抱歉,我现在就拿给你。” 随后她从一旁的箱子里翻出来一个破旧的蓝色包袱,里面的饼子有些臭了,但她想着这些也许都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就都没扔。 连翘还以为她受刺激疯了,竟然这么宝贵这些臭饼子,师青禾又不能过多解释,只能借口说自己去扔,实则是藏在了这个箱子里。 21. 他是光明正大进来的 拿到包袱的闻湛忍不住皱眉,就和连翘的表情一模一样,师青禾这时解释道:“我怕这饼子也是什么重要的证据,我怕糟蹋了物证,只好裹了层油纸先收着。” 闻湛沉默片刻,伸手将那些饼子塞进来包袱最里面裹了起来。 他才收好包袱,师青禾已经三步并作两步蹿到了窗边。 她悄悄打开打开一条缝,先将半边身子探了出去,脑袋左右转得飞快,活像一只警觉的鹊鸟。 周围静悄悄的,没看到什么人,师青禾便侧身让出窗洞,一手撑住窗框,一手急急朝他招。 “闻大人,没人!” 她压着声音朝他喊,语气又急又怕,眉宇间带着按耐不住的催促。 闻湛被她这副模样逗得眉头微微一松,又很快绷回去。 他踱步到窗边,低头扫了一眼窗外,师青禾看着她的动作正准备松一口气。 没想到他突然转身,来了一句,“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他低声说了一句,语气不咸不淡的。 师青禾一口气又吊了上来,瞪了他一眼,“还有什么事?包袱不是已经给你了!” 他今天好不容易光明正大来一次,就没打算那么早回去。 师青禾可没空听他再说什么,只伸手去推他的后背,力道不重,却催得紧:“快走快走,趁着这会天还没黑透,闻大人也看得清路。” 她倒是贴心。 方才她拉他进来的时候倒是容易,现在推他出去,他却纹丝未动,随后只幽幽说道:“你上次让我查的那个哑奴的事情。” 师青禾顿时停住了动作,下一刻干脆利落关了窗,“查到了什么?” 闻湛见她这样干脆,挑眉轻笑一声,随后才缓缓开口,“你说的那件事,我已经让人去查过了,并没有在那里找到你说的利器,只是找到了一把上面沾着野猪的血迹的斧头,如果他是凶手,你那次看到了这些东西想必他早就已经处理掉了。” 她那次动静太大,必定是打草惊蛇了。 话到最后,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查到了一些其他的东西。” 师青禾追问:“什么?” “梨花巷子发生的那桩命案死的是一个眼盲的琴师,而刚巧的是她和你夫君新进府的那个妾室有不匪的关系。” 闻湛说到夫君二字,咬字格外重,随后双眼紧紧盯着她,没放过她脸上任何表情。 师青禾早就知道白逢意和那个琴师的事情,也没觉得惊讶。不过她惊讶的是死的竟然是他。 毕竟前世这个时候那个琴师可没出事。 卫老夫人最看重清白,卫凛与白逢意第一次相见时,借口自己是被胁迫的良家女子,哪怕后来崔氏拿卫世杰那件事摆在明面上,可从来没提起过她曾在花楼里卖艺。 那个琴师也不是真正的眼盲,只是有些视物模糊,只是在夜里有些看不清,平常还是看得见的。 他拿这件事威胁白逢意,为了能在卫府待下去,她给了他不少好处。 但这人太过贪心,几次三番上门,很难不被人发现,最终这件事还是被卫凛知道了,为了瞒住卫家其他人,卫凛亲手杀了他。 闻湛盯着她的反应半晌,突然出声问道:“你好像并不惊讶?” 师青禾一怔,随后反应过来,连忙愤愤回道:“我早就看她不顺眼了,没想到她竟然和那个琴师扯上关系,我只是一时没反应过来,闻大人有所不知,我夫君为了她不惜反抗祖母,如今更是夜夜留宿在她那里,这次可终于让我抓到她的把柄了!” 闻湛看她神色激愤,顺水推舟说道:“是吗?那还真是巧了,我有一事想求夫人帮忙。” 请她帮忙?师青禾茫然的看着他。 闻湛说:“那桩命案到现在还没抓到凶手,现在唯一的线索便是白逢意和李焱两人,我想请少夫人帮我盯着他们,毕竟如今只是怀疑没有证据,我没权力抓人,少夫人觉得如何?” 师青禾静默垂首,这对她来说好像并没有什么坏处。她如今孤立无援,她所知道的那些东西都偏离了前世的发生的事情,她一个人根本没办法去查。 说不定能靠他,将她遇到的那些疑点都查清楚。 毕竟就算闻湛不说这件事,她也是要去盯着他们的。 闻湛没出声静静等着她的答复,过了良久,师青禾才回道:“好,我答应了。” 他就知道她不会拒绝的,虽然是为了另一个男人,可这要是他可以光明正大登门的理由。 鹿死谁手还不一定,不,最后是一定在他手里。 两人谈完了事,师青禾便想起来让他赶紧走。 只是临走时她还是没忍住劝道:“闻大人以后还是莫要再这样了,这幸亏是我,要换其他人,早就去叫人将你抓起来了。” 不过看闻湛也是为了查案子才翻窗,应该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闻湛手里拿着包袱,但笑不语的看着她。 师青禾也不知道他听没听进去。 闻湛是听进去了,不过这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日后有的是机会,她会习惯的。 闻湛这次也没等她催促,利落翻身跃下窗台,稳稳落在地上。 师青禾本来还想扶他一把,没想到他这么容易就出去了。 总觉得他翻窗的动作很熟练。 ...... 闻府, 世安和世象等在墙的另一边,过了许久才看到闻湛的身影。 闻湛轻盈翻过墙,落在两人身前。 他虽说是文臣,可在之前极其喜爱武,只是出了点差错,入了仕途。 一路走进书房,闻湛将包袱里的三封皱的不成样子的书信拿了出来,有一封上面沾着一片晕团,隐隐还有些味道,这上面的东西是酒,因为洒了水渍,开头的字已经模糊不清。 世安和世象两人在旁安静的等着,过了许久,闻湛放下手里的信,嘴角勾起一抹凉薄的弧度,“还真是有些意想不到的人。” 名单上大大小小记录着不下百位官员,从小小的知县到朝廷重臣,看来颍州的油水不少。 颍州虽地处偏僻,可却有着数十处矿地,朝廷每年都会给那里拨不少银子,没想到全进了那些无赖手里。 那些人既然敢杀秦惑,想必是御史台有人透漏了出去,那些人应该已经有了防备。 闻湛将信沿着纹路重新折好。 恐怕这段时间他有的忙了。 莫禄这段时间东躲西藏,担惊受怕,如今精神有些失常,清醒的时间并不多。 但隐约能从他清醒的时间里拼凑出一些真相。 莫禄与秦惑是昔日同窗,可现在一个在翰林院混日子,一个在御史台前途似锦。 当日他本来是与同僚卫二爷卫世杰一同前去萃云阁,没成想路上竟然遇到了秦惑,便强拉着他去萃云阁。 双拳难敌四手,秦惑几次三番找借口溜走,都被莫禄眼疾手快拉了回来,他几次试探秦惑这段时间去做了什么,但秦惑不能说,只能喝酒揶揄过去。 卫世杰中途看上了一个姑娘,拉着人走了,秦惑眼瞧着他走出去也想离开,莫禄套不出他的话,虽然瞧见了他要走但没阻止。 只是半道他又折返回来说自己有东西落下了。 莫禄便趁着机会又哄着他喝了杯酒,只是没想到这杯酒成了催命符。 喝完没多久,秦惑便突然掐着自己的脖子,紧接着七窍流血,倒在了地上。 临死前,他将包袱给了莫禄,在他手心写了一个湛字。 莫禄吓得瘫软在地,一片混乱间他看到了一个持刀而来的人,本能的反应让他逃跑。 毒是萃云阁一个小丫鬟下的,他们去的时候,她已经服毒自尽了。 闻湛收起信,随口一问:“那边怎么样了?” 世象知道他问的是卫家二爷,不过自从被关押起来,卫二爷倒是丝毫不慌张,一脸气定神闲。 他这时说道:“卫二爷还等着卫大人来赎他。” 卫世杰从小在他大哥羽翼下,只要有他大哥在,他就不会有事,他大哥神通广大,一定有办法救他出去。 卫世昱是来 过几次,但都被拒之门外。 闻湛心里清楚卫世杰不过是被牵连,但既然机会摆在这里了,他怎么可能不用,那一鞭子的仇他还没报呢。 他抬眸,唇边笑意未消,“明日得空,让他来领人。” 隔日一早,闻湛天还没亮就进了宫将名单奏报给了陛下。 天子震怒,当即让闻湛彻查名单上所有在内的官员。 连带着卫慎也忙了起来,前些日子他刚带着人将他二伯扣押在大理寺,他爹来了好几次都他回绝了。 他爹对他这个成天在外胡闹的二弟倒是一如既往的上心。 奔波数日,两人终于有闲暇时间歇息。 他瘫倒在椅子上,眉眼间尽是疲惫,偏头看到闻湛竟然还在翻看卷宗。 他忽然想起前些日子闻湛从他手里接过的那个琴师的命案,随口问道:“梨花巷子那桩案子你查的怎么样了?有线索了吗?” 这桩命案本该属于大理寺彻查范围,但不知哪里吸引到了闻湛,让他亲自接手了这桩命案。 闻湛翻看着卷宗,头也没抬的回道:“已经有些眉目了。” 此话一出,卫慎当即来了兴趣,“什么眉目?” 这桩命案特殊,凶手的作案手法极其残忍,他们去的时候,那个琴师已经不知道死了多久了,还是尸体腐化散发的恶臭引起了隔壁领居的注意,前去查看才知道他出了事,吓得领居赶紧报了案。 凶手也许是恨极了,挖了他的双眼,毁了他的脸,还将那个琴师下半身锤的血肉迷糊。 最后将他悬挂在房梁之上。 仵作判断,凶手是在他活着的时候对他做的这些事情,所以他脸上还保留着惊恐痛苦的表情。 凶手则没留下任何痕迹。 凡是过处皆会留痕,可他们在现场寻不到任何蛛丝马迹,诡异的不像是人。 只是还没听到他的回答,门外忽然走进来一个捕快,冲着卫慎握拳禀告道:“大人,卫尚书来了。” 卫慎方才含着笑意的顿时消散,闻湛听后翻看卷宗的手一顿,抬头看向他的方向,“还没放人?” 卫慎一脸不在乎的模样,戏谑开口,“好不容易逮到我们大名鼎鼎的户部尚书卫大人的小尾巴,怎么也要折腾折腾。” 这么好的机会,他怎么也要给自己出一口气。 钱氏去世后,卫世昱鲜少与钱家有来往,明明闻湛已经松了口,他派人来接,但他那个逆子竟然不放人。 他只好亲自过来一趟。 卫慎让人去把卫世杰带出来,人还没见,声音先飘进了大堂,“哟,这是什么风把您老人家吹来了。” 在堂内等的卫世昱攥紧掌心,转眼看到卫慎迈着不可一世的步伐走了进来,他气的额角,青筋暴起。 “逆子!还不快把你二伯给放了!” 卫慎没理他,慢悠悠坐在主位上,“这里是大理寺,不是你的尚书府,尚书大人在这耍威风,你可来错地方了。” 卫世昱咬着牙,“大司空已经查清楚了,此事和你二伯没关系,你扣押无辜,不怕我奏报给陛下,治你的罪!” “那你去呗,还来这干嘛。” 他来这不就是不想让这件事传出去,有损他卫家的颜面。 “你——”卫世昱被气得脸色铁青,却又没办法。 卫慎看他的样子,心里畅快极了,嘴里还不停念叨着,“你这一把年级了,还是少生气吧,免得让你府里那位再守寡,毕竟也是你好不容易得手的,到时候再让被别人捡了便宜。” 卫世昱牙都要咬碎了。 卫慎出了口气,也懒得在和他纠缠,让人把卫世杰带上来。 卫世杰一看到他大哥,双眼放光,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诉说着自己的冤枉。 他虽然和他爹有仇,但他二伯小时候对他还不错,这段时间可没亏待他,出来还胖了一些。 眼见着人已经放了,卫世昱也不想再待下去,转身拉着人就走。 远远的看着两个背影消失,卫慎收起方才的嬉笑的模样,眼眸瞬间寒沉。 22. 噩梦 夜里忽然起了一阵寒风,吹的窗棂作响,许是终于抵抗不住,在一阵阵猛烈的撞击下窗户终是大开,寒风犹如浪潮一般灌进屋里。 白逢意眉头紧锁,面目狰狞,大汗淋漓,似乎在承受着极大的痛苦。 一道黑影悄然靠近,停在床边,他目光低垂盯着床上的人,就在他转向窗户那边的时候,床上的人猛地睁开眼,一把抓住了那道黑影。 黑影停顿一瞬,似乎在犹豫是继续去关窗户还是留在原地,但手上的力道越来越紧,攥的他指尖生疼,最后他还是没继续去关窗户。 白逢意从梦中惊醒,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双眼惊恐,寒凉的风被床边的那道身影挡住了大半。 缓了许久,她才从噩梦中清醒过来。 她又梦到了自己被囚禁在有一间屋子里,被人硬生生拔了指甲,每日承受鞭刑之苦。 脚下的血迹形成了一个个小小的血潭,那里没有光,四处漆黑,她只能听到老鼠在她身上爬来爬去,撕咬她的伤口。 这些梦已经持续了半年多了,从她在那个地方的时候,起初她以为只是噩梦罢了。可后来她才发现这些梦不只是只出现在她的梦里。 李焱借着月光看清她脸上的惊恐渐渐消散,发丝凌乱的贴在她的脸上,他想她一定是又做了那个噩梦。 他伸手去擦她脸上的汗,又怕自己手上的厚茧伤到她,索性只能作罢,只是安静的站在原地,任由白逢意手上的力道越来越大。 他前些日子因为去崇安郊外的山上捕获野猪,砍了不少的木头,手上的茧子又厚了。 还没来及刮掉,万一伤到她的手了怎么办? 只是没等他想那么多,白逢意已经抽回了手,李焱的指尖下意识蜷缩了一下,似乎想要挽留那抹温度,但抽离的速度太快,他没来得及抓住。 她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眼里闪过一丝不耐,语气里满是烦躁,“不是说了让你不要再这样了吗?这里是卫府,人多眼杂,要是被府里的其他人看到了怎么办?” 在梨花巷子的时候,两间屋子离得近,每次她做噩梦,一有动静,李焱都会第一时间赶过来,日子久了,他便时刻注意着隔壁的动静。 但在这里,他被分到了下人的住处,离她的院子有些距离。 李焱在这里身份实在特殊,对外他是卫凛找来保护白逢意的,对内她向卫凛解释是她父母收养的养子。 卫凛也看不上他,只当他是来保护白逢意的,之前她是他的外室,他不敢过多张扬,留一个人在她身边保护也省得他在找其他人惊动了师青禾和卫府的人。 所以对他的身份也没怀疑,再说李焱脸上那么长一道疤,一脸凶相,寻常人看见都避而远之。 这也是为什么卫凛让他留在白逢意身边的原因。 李焱搓了搓被她捏的发白的指尖,今夜忽然起了风,估计明日会有一场不小的雨,他记得她在这样的天气很容易做噩梦,就等到那些人睡着后,悄悄来到了这里,他一直守在外面。 寒风凛凛,李焱被激起一身鸡皮疙瘩,他垂头瞟了一眼脸上尽是汗水的白逢意,随后指了指后面的窗户,示意他去关上窗户。 白逢意没说话,李焱知道她同意了,赶紧转身去关上了窗户。 夜色朦胧,白逢意只是责怪他出现在这里却没有开口赶他出去。每当这个时候李焱便会整夜陪她,她知道自己需要他。 李焱一直等到她再次睡着才离开,彼时的天已经蒙蒙亮了起来。 他需要趁着那些人睡醒之前赶回去,脚步匆匆忙忙,没注意到在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影。 采月躲在回廊柱后,看着那个高大的背影从屋里出来,又消失在晨光中,眼里闪过一丝得意。 她早就注意到了这个哑奴有些不对劲,他看向白逢意的眼神哪是下人看主子的眼神,分明就是对她别有心思。 她一定要将这件事告诉三少夫人,看她怎么在卫府待下去。 而此时师青禾跪了一夜,膝盖隐隐作痛。刚回到墨院,常嬷嬷就过来了,手里还拿了一瓶药膏。 崔氏也是没想到她这次这么听话,竟然真的跪了一夜,上一次她罚她在慈溪堂思过,师青禾不仅有卫浅照顾着没有饿肚子,还自己找了个干净舒服的位置待了几天,一点没有委屈自己。 这次倒是出乎她的意料,听人来禀报她不仅没有偷奸耍滑,还虔诚的跪了一夜,出来的时候一瘸一拐的回了墨院。 常嬷嬷心疼的看着她腿上的淤青,嘴上不停的絮絮叨叨,师青禾没吭声,乖巧的听着。 等上好了药,常嬷嬷刚准备离开,就被师青禾叫住了。 她去祠堂的时候都没来得及问清楚画像的那件事就被罚了,这会才好容易有机会问出口,她试探性开口道:“嬷嬷,我看前几日姨母常出府,但这几日天气阴沉,恐怕是有一场不小的雨,姨母身子不好,还是少出门为好。” 她没敢直接问那件事,崔氏只罚在她梨花巷子围堵白逢意的事情,可没提起桃花巷子的事情,她现在应该是不知道这件事。 要是被她知道了这件事,恐怕就不只是罚跪在慈溪堂了。 她这话倒是听的常嬷嬷一头雾水,“少夫人说什么呢?夫人这几日都没出过府。除了那日和您一起去青云寺那次,其他时间夫人都在慈溪堂诵经念佛。” 师青禾听完,道:“那想来是我看错了,不过姨母身子不好,我看最近的天恐怕会有一场大雨,还请嬷嬷提醒一下姨母,让她注意身体。” 常嬷嬷诧异一瞬,少夫人这是又喜欢上天象这种东西了? 见她没说话,师青禾又说道:“常嬷嬷,我之前为了卫凛伤了姨母的心,我知道姨母是为了我好,我之前做的那些事情实在是不该,所以我想着和姨母修补修补关系,”她话音顿了顿,一脸苦楚,声音也渐渐弱了下来,“我想多了解了解姨母。” 常嬷嬷还从没见过她这样,想必是这几次吃了亏认清了一些事情,这是好事,她顿时放软了声音,“少夫人想了解什么?” “就是姨母平日里爱吃什么?喜欢什么样式的珠钗首饰?”说到最后,她才说出最后的目的,“嬷嬷,你可知道她在进入卫府的时候有什么亲密的朋友或者什么人不和吗? 常嬷嬷耐心的一一回道:“夫人口味偏淡,食素多一些,平日里大多都是一些素色珠钗,至于少夫人说的亲密的朋友和不和的人,这些奴婢就不知道了,奴婢也是在夫人进府后才来的卫府,夫人平日里基本很少出去,也没什么交往过密的人,所以奴婢也对这些事情不太清楚。” 师青禾是八岁的时候进的卫府,那时候崔氏已经嫁给卫世昱十年了。 她平常待在崔氏身边,虽说她性子冷淡,但是待人处事还是很温和的,她也是很少见她出去,身边也没什么交往亲密的人。 那怎么会有人要杀她呢? 师青禾跪了一夜,无论是身体还是心里都疲累的厉害,脑子更是一团乱码,理不清。 她刚想小憩一会,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吵闹声,连翘的声音充满了焦急。 “少夫人,奴婢有重要的事情要和您说!是关于白姑娘的!”是采月的声音。 师青禾本想着连翘会打发走她,听到最后方才还迷迷糊糊的眼睛猛地睁开,“连翘,让她进来。” 日头渐渐高涨,两人隔着一扇金莲屏,上面的金丝琉璃晃得师青禾眼睛有些睁不开,她移开目光,问道:“说吧,是什么事?” 采月不自觉的挺直了腰板,嘴角挂着一抹得意的笑,“少夫人,奴婢发现白姑娘和她身边的那个哑奴关系不一般。” “今早我路过白姑娘的院子时,碰巧看到那个哑奴从白姑娘的房里出来,看他的样子好像.....”她话头顿了顿,许久都没得到那边的反应,也没敢再卖关子,继续说道:“好像是在白姑娘屋子里待了一夜。” 屏风后的师青禾听后,眉眼间更是掩饰不住的狐疑。 卫凛说那个哑奴是他从外面买回来保护白逢意的。 卫老夫人一向偏心卫凛,他说的这样信誓旦旦,卫老夫人便允许了李焱跟在白逢意身边。 采月本来就是卫老夫人准备给卫凛做偏房的,那日在梨花巷子她那么激动,显然也是不想让白逢意进府。 她说的话,师青禾没有全信。 片刻后,她才回道:“你看的清楚那人是白逢意身边的那个哑奴?” 采月立刻应道:“是!奴婢看的很清楚!” 屋内许久没动静,就当采月想要再加一把火的时候,师青禾终于开口,“这件事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采月没想到她的反应那么平静,当即愣在了原地。 要是换做以往,少夫人早就已经将这件事捅出去了,这么好的机会摆在眼前,她不可能不利用这件事大做文章。 之前采月仗着自己以后是卫凛妾室的身份,知晓讨好师青禾这个正室夫人对自己日后进墨院也有好处,可没少在背地里搞小动作。 府里那个丫鬟对卫凛但凡有一丝心思,都被她暗地里告诉了师青禾。 如今墨院里大多数伺候的都是一些姿色平平的丫鬟。 而采月因为卫凛长时间待在外面,而师青禾和卫老夫人关系不善,所以收采月为偏房的事便搁浅了下来。 采月试探问道:“少夫人,要不要奴婢替少夫人盯着他们?” 师青禾知道她为什么这么积极,但如今情况与前世偏差太大,她害怕贸然行事再出现差错。 她赶紧回绝道:“不用了,这件事我会自己看着办的。” 采月有些不甘心,继续游说道:“少夫人,奴婢如今就在厚善院,离她也近,奴婢替您盯着她,这也方便不是。” 师青禾哪能不知道她的小心思,卫凛这段时间常常去厚善院,表面上是去看卫老夫人,实际上是冲着白逢意去的。 采月就是不甘心白逢意先她一步进墨院,想趁此机会在卫凛眼前露露脸,也想借着刁难白逢意的机会讨好她。 可她现在一头乱麻,自身难保。 任务回到了原点,还有人想要杀崔氏。 一共就两个任务,现在一个个进程都还是开始。 师青禾不敢在踏错一步,但她看采月这架势,也真怕她去白逢意那边,到时候再出其他岔子。 她无奈的捏了捏眉心,随后胡诌道:“不用你去盯着他们,我有更重要的事情交给你做。” 采月眼睛一亮,“少夫人请吩咐,采月一定办到。” 师青禾:“这个我现在还没想好怎么安排,你先回去吧,等过几日我会派人去找你。” 屏风外的采月心想,一定是关于白逢意的很重要的事情,不然少夫人也不会到现在还在计划。 她心里有了底,也没在这里过多纠缠,顺从的答应了这件事便回去了。 师青禾仰头倒在床上,额角突突的跳。 做人好难,还是做一个鬼来的逍遥自在。 23. 我也很生气 采月没想到少夫人安排了这么久,竟然是让她去盯着三少爷身边的宝山。 那个大块头头脑简单,四肢发达,有什么好看着的。 但少夫人既然这么安排了,就一定有她的道理,不过最近她总是碰上三少爷,说不定自己在三少爷心里留下了不少印象。 师青禾安排她去盯着宝山,也纯属胡诌。 她自己也没闲着,这段日子有意无意的靠近厚善院,平时都是躲着这里,搞得卫老夫人也是烦不胜烦。 不过和李焱倒是有了几分熟络,白逢意身边有丫鬟伺候,他因为身份就只能待在院外。 师青禾几次路过,都在暗自打量他。 这人像个木头桩子一样站在院子外面守着,她也曾找借口上前,可惜每次都被卫凛给插足。 平日里夫妻两个一个成天在外胡混,连半个影子见不到,另一个是她不想见到的孙媳妇。 这两人现在因为一个白逢意,也是不管不顾的朝她这边跑。 她现在被烦的头疼的厉害,好不容易送走卫凛,那边王嬷嬷小步跑进屋内,气还没喘匀就说道:“老夫人,少夫人又来了。” “她怎么又来了!?” 这是没完没了了。 刚送走一个,又来了一个。 刚巧,卫凛刚走出厚善院,就遇到了往这边走的师青禾,两人在门外碰面之际,顿时火花飞溅。 卫凛不由分说拦住了她,张口就是质问:“师青禾!你怎么又来了!” “你能来,我为什么不能来。”两人这几日进进出出厚善院,碰面的次数不少。 刚想撇开他朝里面走,卫凛就随着她移动了两步,身形岿然不动,随后冷嗤一笑,“你为什么不能来,你自己心里没点数吗?二姐如今额头上那道疤还留着呢,你还有脸来这里。看来你被送到乡下庄子里思过,祖母还是太过仁慈了,就应该把你赶出府去!省得你在这碍祖母的眼。” 师青禾心口莫名一刺,那件事确实是她做的,她无所辩解。卫凛总能拿住她心里最在意的地方去狠狠刺痛她。 师青禾懒得再和他在这多费功夫,转身就想进去。 谁知卫凛一把攥住她的手腕,猛的收紧,贴近她耳边警告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在打什么歪主意。我告诉你,逢意既然已经进府了,我就不会让她再出去。” 师青禾吃痛的闷哼一声,另一只手还拿着食盒没办法腾出手,只能任由手腕上的力道一点点收紧,“卫凛,你发什么疯?!放开我!” 他确实有些疯了,这个女人这些日子总是在他眼前晃悠,偏偏还一副对他无视的模样,明明讨好卫老夫人,刻意接近白逢意,甚至去接近那个卑贱的哑奴,都是为了他,还装的一副清高的样子。 和之前那副在他面前小意温柔的模样判若两人。 但确实引起了他的注意。 手腕上的力道反而没有半分松开的意思,反而越来越紧。 就在两人纠缠之际,远远从里面走出来一个人影,王嬷嬷的声音在两人之间响起,“少夫人,老夫人让您进去。” 卫凛顿时松开了力道,但却没有松开她的手腕,反而将她刻意拉近,眼神寒沉,轻慢开口,“嬷嬷,我刚想起来,我派人送去的一些滋补的药材,里面有些药材会和其他东西相冲,祖母年纪大了,少夫人送的东西还是不碰为好,毕竟也不知道里面会不会有一些东西和药材相冲,到时候在伤了祖母。” 王嬷嬷听到这话一愣,“三少爷说的是,奴婢会看着点老夫人的。” 师青禾感知到他渐渐松开的力道,登时挣脱了手腕,嘴角扬了扬,“夫君真是对祖母挂心,不过这些夫君放心好了,我用的就是夫君这几日从外面买来的血灵芝煲的汤,不会伤到祖母的。” 此话一出,她耳边顿时响起了卫凛咬牙切齿的声音,“你说什么?” 他这几日托人从外面买回来不少滋补身体的药材,一部分送了卫老夫人,另外一部分私藏准备等白逢意进了墨院,给她好好补补身体。 师青禾眼皮懒洋洋地一抬,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我今日碰巧路过东厢房,看那里面有一颗血灵芝,我跟在姨母身边这么多年还从没见过这样品相的血灵芝,夫君怕不是忘了给祖母送过来了,夫君身边的人做事也太不尽心了,不过夫君放心好了。” 话毕,她晃了晃手里的食盒,一字一顿道:“那颗血灵芝我全都已经用了。” “你——” 卫凛气的直哆嗦,他明明是特意避着卫府的人让宝山去外面买的,怎么还是让她知道了。 那颗极品是血灵芝可是他花了不少银子买的,甚至还截胡了他娘偷偷贴补娘家的钱。 现在却被她给用光了! 师青禾笑得眉眼弯弯,声音温柔,说出的话却让人牙痒痒:“夫君这是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难道是我是我做错了,这颗血灵芝不是给祖母的?” 话音未落,王嬷嬷的目光便落在他身上。 卫凛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侧目看着身旁的师青禾,眼里似乎要喷出火来,“是,是给祖母的,下边的人应该是忘了拿了,我回去一定会狠、狠教训、教训他们。” “那就好,王嬷嬷,我们进去吧,别让祖母等久了,这血灵芝做的汤凉了就不好了,还是要趁热喝才有效果——” 她拉着声调,眼瞧着卫凛的脸色越来越黑,师青禾真是给自己狠狠出了一口恶气 脚步轻盈的跟着王嬷嬷走了进去。 她跟在王嬷嬷身后,那道目光久久停在她身上,似乎要在她身上看出一个洞来。 系统这时突然出现,“他生气了,你不该这样做,一时冲动只会将他越推越远。” 师青禾脚步微微一顿,“难道一味的顺着他,讨好他,就能让他回心转意吗?他有他的脾气,我也有。” 说着她摸了摸还隐隐作痛的手腕,“我也很生气。” 这一番话说完,系统之后没有再出声。 师青禾为了能接近白逢意,查清楚那个哑奴的事情,师青禾也是拼了。从她八岁进府到现在和卫老夫人见面的次数加起来都没这段时间来的多。 她前些日子找借口来请安,次数多了,卫老夫人不耐烦,便让他们免了这份礼。 见这招行不通,她就又换其他招数,也是使劲浑身解数。她也曾问过系统卫老夫人喜欢什么,但是系统一问三不知。 所以卫老夫人喜好吃些什么,都是她从伺候的丫鬟婆子嘴里一点点给打听出来的。 但她好像对自己的手艺不太了解。 卫老夫人年纪大了,平日里食 素,饮食清淡,但她拿来的东西不是过分甜腻就是不能入口。 她是不知道自己做的东西有多难吃! 为了礼仪脸面,她前面没有直白说出口,只是让人暗暗去提醒她,谁知道她不知怎么来了兴致,竟平白研究去了吃食。 每日就拿着她的那些东西就来到厚善院。 之前她不准师青禾靠近白逢意院子,但她也实在是被她折磨的没了脾气。 她看了眼正从食盒里拿出一碗汤的师青禾,额角一瞬跳着,“东西就放在这吧,我现在没有胃口,待会我再喝。” 师青禾边从食盒里拿出,边说道:“祖母,这可是夫君特意从外面买回来的血灵芝,我特意让人煲成汤给祖母补补身体。” 卫老夫人听完,眼神狐疑又带着一丝期待的问道:“不是你做的?” “不是我,血灵芝这么好的东西,我怕糟蹋了,就没自己动手,不过祖母要是喜欢我做,我明日做其他的带过来给祖母。” 幸好她还有些自知之明,知道这么好的东西不能糟蹋。 她这话刚说完,卫老夫人就急着接话,“不用了,我最近这几日准备茹素,你不必在送东西过来了。” 刚说完就怕她再说些什么,赶忙又说道:“说说吧,你到底要做什么?是想让我把白逢意赶出府,还是不许她进墨院给凛儿做偏房?” 卫老夫人攥紧手里的佛珠,说的这两样事情,没有一件会实现的。 要说赶出府,她都已经接白逢意入府了,怎么可能再把她赶出去,况且卫凛废了那么大劲,也不会同意这件事。而后面那件事情更是不可能,她一个孤女进府不就是为了卫凛来的。 师青禾这几日来厚善院闭口不提白逢意的事情,卫老夫人也想看看她到底想做什么。 眼见着时机差不多了,她顺势提了一句,“祖母,我不是来让祖母把白姑娘赶出府,也不会阻止她进墨院,我是来接她回墨院的。” 这话一出,卫老夫人一怔,满目疑惑。 师青禾:“祖母,这些日子是我糊涂,你那日说的对,我是卫凛的夫人,而她只是一个偏房,既然白姑娘已经进府了,那迟早是要来墨院的,我知道祖母接她来这边,是想让我想清楚,如今我已经想清楚了。” 此番话说完,屋内的人皆是一愣,系统这时乍然出声,“你疯了!白逢意没踏进墨院,那便是名不正言不顺,你现在怎么还主动接她回去。” 师青禾淡然自若,“难道这样一直耗着不让她回去,卫凛就能回心转意吗?他既然想要,我就给他。” “与其这样一直耗下去,倒不如顺了他的意,让白逢意回去。” 来卫府这么久,她也算是看明白了,卫凛就是块犟骨头,现在就是一心扑在白逢意身上,越是阻止他们,就越容易引起他的反抗之心。 人都是有劣性根的,越不让他做,他就越是反抗的厉害。这件事也就这样僵在了这里。 那她就反其道而行之,在这件事上顺了他的意。况且把人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也能更好的看着。 卫老夫人面容严肃,似乎想看清她话中真假,目光炯炯的盯着她,随后质问道:“你当真想清楚了?” 师青禾垂眸浅笑,“想清楚了,祖母,左右不过是一个偏房,能得夫君喜欢就好。” 24. 等了一夜 “你是说,让我去墨院这件事是三少夫人亲口给老夫人说的。”白逢意伏案写字的动作顿时停住了,挑眉看着来人。 伺候的丫鬟灵越是老夫人身边的人,旁人都不想来伺候一个偏房,只有她抢着要来,如今是白逢意贴身丫鬟,她回道:“是少夫人亲自去给老夫人说的,眼下墨院那边的人已经开始准备了。” 灵越性子活络,伺候白逢意也是有自己的心思,她模样不差,说不定跟着她进入墨院,也能给自己谋一份前程,脱了奴籍。 这倒是出乎她的意料,白逢意本来以为她还要在这里多待上十天半个月,没成想来的这么快。 不过出乎意料的不只有她一个人,崔氏和宁氏也十分诧异。 就连卫凛都有些狐疑愕然,他紧盯着宝山,“你说什么?是她亲自和祖母说迎逢意进墨院的?” 宝山肯定的点点头。 卫凛第一时间想到的便是她肯定又要整什么幺蛾子。 他可不会相信她会这么好心。 这事在卫府掀起了不少闲言碎语,有人说三少夫人想通了,还有的说她让白逢意进墨院就是为了好好刁难折磨她,毕竟说起来白逢意只是一个偏房而已。 卫凛也是听信了第二种说法,在白逢意身边安排了不少人。 师青禾看的出来,卫凛这是在提防自己,不过在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她就想到了这些事情。之前她可是做了不少事,平白来了这么一遭,确实让人怀疑。 不过这么久了,白逢意进了墨院还好好的,除了第一日来的时候敬了杯茶,其他时间她都没见过师青禾。 府里的人都在传,三少夫人这是对三少爷彻底死心了。 宁氏再听到这番言论后,厉声呵斥了一番那些人,但心里也是隐隐担心这是真的。 着急忙慌就让人去叫卫凛过来。 白逢意被安排在了西边,这几日他日日宿在她那里,陷进温柔乡,心里却始终空落落的。 宁氏派人来的时候,他还在温柔乡里没出来,眼瞧着他衣衫不整,一脸红润,她就知道他方才去了什么地方。 她简直没眼看,父子两个都是一个德行。 卫凛倒是不甚在意,大喇喇的瘫在椅子上,一副餍足的模样说道:“娘,你找我来是有什么事?” “给我坐好了!坐没坐相,站没站相的。”宁氏也是上了脾气,厉声呵斥。 她这话对卫凛毫无震慑,只堪堪直起身子,随后扭头问道:“娘,你怎么了?我爹这是又宿在外面不回来了。” 他爹隔三差五留宿在外,他娘便会拉着他发牢骚,听的他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宁氏听到这话脸一沉,“少给我打岔!我问你,你这几日是不是都留在西院?” 卫凛倒是坦白,“是啊,我和逢意经历那么多,好不容易有情人终成眷属,天天腻在一起怎么了?难不成是师青禾她给你告状了?” 果然,那个女人就是耐不住自己的性子。 宁氏看着他恨铁不成钢,“她要是来向我告状,那我还能稍微安心些,可这些天她安静本分,我这心里反倒不踏实了起来。” “她不来告状这还不好吗?”卫凛着实有些没明白他娘这是怎么了。 “这当然是好的,可要是换做之前她要是这样,我心里也妥帖,可现在因为你和白逢意那档子事,她现在这样反而不正常。” 说着,她凑近了几分,一脸忧愁,“她不会是对你死心了吧?” 她可是知道对一个人失望透顶是什么滋味,但之前这门亲事是她自己不择手段得来的,她巴不得她能死心放手。 但自从那次她为卫凛挡下那道鞭刑,她就对她有了改观。 卫凛听到这话骤然一怔,随后反应过来,直起身,随口不在意说道:“这难道不是好事吗?我还巴不得她对我能死心呢!” “这是好事吗!?”宁氏声音高了几分质问,“当初娘是看不上她使得手段,但也没不同意她嫁给你,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卫凛不解,“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你大伯母。如今这卫府是你大伯当家,你爹那个烂泥扶不上墙的,我也指望不上他。虽说卫谦是你爹的儿子,但现在过继给了大房,这关系亲疏远近,可比血缘来的要牢固,日后卫谦可是要接替你大伯,掌管卫府的。” 宁氏一番话说的恳切,卫凛却在听到那个名字时黑了脸。 她继续道:“之前你大伯母看中卫谦,便想亲上加亲,想让自己的外甥女嫁给他,谁承想她一心就在你身上,还出了那样的事,这门亲事才作罢。可如今是你娶了师青禾,你便是有了你大伯母这一层关系,日后要是卫谦掌家,我们二房日子也不会不好过。” 她之前没反对,也是有一部分心虚。毕竟她之前可没少苛待卫谦,他娘和他妹妹。 明明崔氏不愿意打理卫府事务,理应该是轮到她。 可卫老夫人就是不放手,这些年她的身子越发虚弱,开始给卫谦相看崇安城内的适龄姑娘,宁氏心里着实不舒服,她宁愿给卫谦娶亲也不愿意给她掌家权利。 卫谦还在书院读书,卫世昱便想着等他考取功名有一番成就再娶妻也不迟,这件事才迟迟没有着落。 她这些年在卫府捞了不少油水贴补娘家,日后要是卫谦娶妻了,可就没有现在这样好的日子了。 卫凛倒是不知道崔氏原来还打算将师青禾嫁给卫谦这件事,指尖重重碾过茶杯,里面的茶水像是受惊般漾起一阵一阵的水纹。 宁氏只要一想到这些事情,她就恨的牙痒痒,她到底是和崔氏比,差在了出身,比不上崔氏岳阳书院院长千金的名头。 当初她也曾拉下脸去求崔氏让卫凛进入岳阳书院,可是卫凛就是不争气,没通过入院考试。 想到这她狠狠瞪了卫凛一眼,大的指望不上,小的也指望不上,冷斥道:“你这段时间少去找西院,多去看看青禾,人家好歹还替你挡过一鞭子。” 卫凛轻呵一声,却没有出声反驳。 宁氏动作快,他前脚刚走,后脚他要去正房的消息就递到了师青禾那边。 连翘听到后面容欢喜,替自家夫人高兴。 不过对于师青禾来说,这消息来的有些过于突然了,她一点准备都没有,她着急的让人下去准备。 系统也很兴奋,“看来你的办法还是有些效果的!” 他果然主动来找她了。 师青禾让白逢意进入墨院,不过是为了方便自己盯着他们,可从没想过和卫凛有什么关系。 墨色的天际吞没了最后一缕霞光,檐角的铜铃在晚风里轻轻响着,一声,又一声。 连翘把凉透的汤盅拿下 去重新温上,青瓷盅里的汤又再次氤氲着雾气。 她坐在那里,对着桌上的饭菜发呆,随口一问:“这是第几次了?” “夫人,第三次了。”连翘放下汤盅,小心地觑着她的神色。 师青禾闻言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火苗在她瞳仁里跳了一下,又归于沉寂。这算是她来了那么久,卫凛主动来找她,为此她听着系统的建议,特意换了那件月白的绣罗裙,系统说这是他最喜欢的颜色。 师青禾倒是不太喜欢,穿在身上有种说不出的违和感,但系统笃定的说这个颜色很好看,他一定很喜欢。 门外始终静悄悄的。 “许是三少爷有其他事情......”连翘轻声说。 说到最后,连翘自己都底气不足,他一个成日只有吃喝玩乐的大少爷,能有什么事绊住他。 师青禾没应声,心里猜到卫凛应该是不会来了,这次说不定是在耍她,报复她之前对白逢意入府前的那件事。 茶的清香在屋内浮动着,混着饭菜的烟火气,竟显出几分凄惶的暖意。 “连翘,撤了......” 话还没说完,就被系统冷不定打断了,“别撤!再等等!说不定他真的是被什么事情绊住了。” “他不会来了。”师青禾淡淡回道。 系统情绪异常,“宁氏那边派人来传话,那便是授了他的意,他一定是被什么事情拖住了,再等等吧。” 师青禾静默了良久,轻叹一口气,最终还是没撤下饭菜。 漏刻里的水一滴一滴往下坠。子时了。 师青禾忽然站起身,走到廊下。夜风灌进衣领,冰凉的一点点渗透她的身体。 师青禾就这样等了不知多久,始终没有他的身影,系统的声音渐渐沉寂。连翘带着一身夜露从角门匆匆进来,脸色煞白,眼里都是欲言又止。 她似乎猜到了答案。 “夫人……”她的声音在抖,“奴婢方才去打听过了,三少爷本来是想过来的,只是半道被西院那边的人叫去了,说是白姨娘那边忽然生了急病,三少爷便拐去了西院......” 师青禾扶着廊柱的手慢慢松开了,喃喃出声,似乎是说给自己听,还似乎又不是,“怎么这么巧?偏巧今日生了急病?他连派人过来传个话的时间都没有吗?” 不是没有,是不在意,不上心罢了。 师青禾,你就是爱上了这样的人吗?他到底有什么地方值得你去这样奋不顾身的? 天忽然亮了,她就这样等了一夜,可原来的她却这样等了不知道多少个日夜。 她始终在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她以为他是她的归途,是她晦暗岁月里唯一的光,可现在等待的日日夜夜不过只有她的一厢情愿。 师青禾仰头看向升起的那一团光晕,忽然问道:“你说,她之前也是这样等不到的时候,她心里在想什么?” 系统沉默良久才出声,“大概是......不甘心吧。” 不甘心什么? 师青禾没有多问,但心里的那个答案却越发明晰。 “倒了吧。”她瞟了一眼凉透的饭菜,说,“都倒了。” 案上的灯不知什么时候熄了,青烟袅袅地散进微明的天光里。师青禾坐在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而平静的脸。 25. 你会帮我的 师青禾忽然生了一场病,在外人看来事发突然,可在卫凛和宁氏眼里却不是。 宁氏也是在得知她生病之后问了卫凛身边的人才知道卫凛根本就没去正房那里,师青禾苦等一夜也没等到他。 甚至她还因为这件事卧床不起。 她简直要被他那个不争气的儿子给气死了! 西院那个也是个不长眼的,她都已经下了命令不许她出西院,怎么偏巧是今日就病了,来的可真是时候! 在旁人看来师青禾是昨天夜里就病了,赶着去墨院的大夫一个又一个的,这场面倒有些像是她落水昏迷不醒的那日。 这可吓坏了崔氏,急匆匆就朝墨院赶,当得知她只是昨夜受了点凉,顿时放下心来。她刚想询问连翘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躺在床上意识昏迷的师青禾就醒了过来。 师青禾迷迷糊糊睁开眼,沙哑着喉咙说自己想喝水,脸色苍白,唇上也是毫无血色,她没想到这副身体这么弱,昨夜不过是吹了点风就病倒了。 她虽然昏迷但也不是全然不知道外面的事情。 本来她是不想醒的,想着多睡一会缓缓心神,但系统在她耳边咋咋呼呼,说昨夜的事情不能让崔氏知道,要不然卫凛又要被罚了。 明明是他失约在先,到头来竟然还要她给他遮掩。 但没办法,谁让任务全然系在卫凛一个人身上,他不高兴了,任务完不成,她也没好果子吃。 一通忙碌下来,崔氏倒还真忘了问昨夜发生的事情,不过临走前倒是没忘记仔细叮嘱连翘照顾好她。 卫凛在西院这边待了一晚上,白逢意的病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病因无从查,只能用药缓解。这次病症来的急,大夫诊治了一夜,卫凛就守了一夜。 “咳咳咳.....” 一阵微弱的声音冷不丁的响起,白逢意唇上青紫渐渐消了些许,但脸色依旧苍白,像是蒙了一层薄霜。 候在门外的李焱下意识有了动作,刚迈出半步,里面响起的谈话声让他止住了动作。 “灵越,我不是说过我睡一觉就好了吗?你怎么还把三少爷给叫来了。”白逢意声音带着怒气,眼眶微微发红。 灵越听到这一声呵斥,连忙俯身求饶,“姨娘,眼瞧着您怎么叫都叫不醒,昏迷中甚至还呕了血,奴婢这也是没办法,才违抗命令闯出去的。” 坐在床边的卫凛偏头去看地上的灵越,眉头紧锁,随后又看向白逢意,“命令?谁的命令?” 白逢意像是想到了什么,脸色刚有的一点血色瞬间褪去,“没....没什么,咳咳.....凛哥哥你听错了。” 屋内的人皆是一脸苦色,垂首低眉,卫凛目光犀利的扫视了一圈,最后定格在地上的灵越身上,语气带着咄咄逼人的姿态,质问道:“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灵越却像是不管不顾一般,起身凑近了一些,直到一道灼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她浑身一僵,才停住动作,抿了抿唇,一副可怜模样说道:“三少爷,是二夫人下的命令。今日一早二夫人派人过来,那人说不许白姨娘出西院,也不许奴婢出去,说是害怕打扰到三少爷和夫人。可奴婢看姨娘身体实在是受不住了,这才下定决心硬闯了出去。” 他本来已经收拾妥当,还没出门,宝山就着急跑进来说西院这边出事了。门外那点打斗的痕迹,以及李焱脸色挂彩。卫凛不是没看到,他只当是下人们之间的打闹罢了,没想到竟然是这样。 他娘还真是煞费苦心了。 ”我知道了。“卫凛低头看向灵越,他记得她,是他祖母身边的人,“你叫灵越是吧?这次的事情你做的很好,说吧,你想要什么赏?” “奴婢能跟在三少爷身边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事关人命,要是换做其他人也会这这么做,奴婢不敢奢求什么赏赐,只求能待在墨院伺候。” 灵越说的恳切,泪珠挂在眼眶里,我见犹怜的模样。 可她话里话外说的是在卫凛身边,句句没提白逢意。 白逢意攥着卫凛的衣袖,刚想出声,沉默片刻的卫凛开口道:“日后你就留在墨院吧。” 墨院大部分都是宁氏的人,她身边能有这样胆量的人跟着也不失为一件好事,况且这人先前还是老夫人的人。 白逢意的动作一僵,还没来得及抓紧,那片衣袖就抽了回去。 “多谢三少爷!”灵越眼睛一亮,得意的看了一眼白逢意。 灵越是老夫人身边的人,白逢意哪能看不出来她的心思,估计是授了老夫人的意思,想要攀上卫凛,挤走她的宠爱。 在来到墨院之后,她就和卫凛提到过想要换一些人伺候,他问她怎么了,可是谁欺负她了,她只说是不敢使唤那些人。 卫凛后来一打听,才知道不是不敢,而是使唤不动。 当即就将那些人给送了回去,但又碍于情面,以墨院不需要那么多人伺候为借口留了一些人,大不了日后再送出去。 灵越便是留下的那些人,虽然留下了但她感觉以后自己还是会被赶出去,于是这次她冒着违抗二夫人命令的风险赌了一把。 她知道这样做会得罪二夫人,但只要能留在三少爷身边,此招虽险,胜算却大。 事实证明,她赌对了。 她和采月同为家生子,虽没有采月那样的家世,但她们二人本质上的区别便是她懂得藏拙。 天光徘徊照进屋内,卫凛这才恍然察觉到已经天亮了。他今日要是不去一趟正房,按照他娘那个性子怕是要饶不了他。 “我还有事,就先走了,你好好休息,等明日我再来看你。” 白逢意浅浅一笑,“......好。” 他匆匆走出西院,刚走出去,白逢意脸上的温柔尽敛,原本平和的眼神光芒一闪,转眼间便换成了寒冰般的凛冽。 灵越没敢抬头,弯着身子道:“姨娘若是无事,奴婢就先出去了。” 白逢意平淡的出奇,“出去吧,把李焱叫进来。” 灵越诺诺应了一声,转眼出门就换了一副嘴脸,语气带着一丝轻蔑,“姨娘叫你进去。” 说完,便头也不回的走了。 李焱走进去的时候,白逢意披着外袍坐在妆台前,铜镜中倒映着一张苍白病态的脸。 他走到她身后,细心的将外袍往上拉了拉。 就在抽手之际,白逢意蓦的将手搭在了他的手上,李焱身体一僵,也没抽回,只是愣在原地不动。 只是一瞬的触碰,白逢意拿开手,仰头去看他,“正房那边如何了?” 李焱身形高大,随后他顺着她的目光跪在她面前,微微佝偻着脊背才堪堪与坐着的她平视。 “——那个人生病了,去了很多大夫。” 西院和正房距离不远,他守在外面,看到刚从西院出去的大夫又去了正房那里。 虽然离得远,但他的耳朵却是十分的灵敏,那些议论的声音全被他听见了,他这才知道那位夫人也生病了。 这一夜还真是不太平,不过比她想要的更加出人意料。 没有人比她更知道,期待落空是有折磨人的一件事。这件事恐怕对她有不小的打击,也正是她想要看到的。 不过这还不够,远远不够。 想到这里,白逢意忽然想起了什么,眼底忽然涌现一抹深不见底的幽光。 片刻后,她说道:“最近她和你走的很近,几次三番想要靠近你。” 她仔细的打量起了李焱,看的他心口一紧,着急的打着手势去解释,他和那位夫人并没有什么。 白逢意一只手骤然抚上他脸上那块青紫,狠狠的用指尖碾了上去,“不,我要的是你和她有关系,既然她对你这么有兴趣,不如顺了她的意如何?” “你也听到了吧,灵越竟然越过我去求卫凛,而他竟然也答应了,我在这里不过是一个偏房,随时都能被人取而代之,如今在这里,我能信任的就只有你了。” 她歪着头看着他,莞尔一笑,语气带着诱哄,眼里倒映着祈求,“李焱,你会帮我的,对吗?” 李焱瞬间动作猛的一顿,手势还僵在半空,他不可置信的抬头看她,话音入耳,他第一时间竟然开始怀疑自己的耳朵。 白逢意眼神中有意无意透露出无辜与脆弱,让人不禁心生怜惜,这是她的惯用伎俩。 他明明已经知道这不过是利用,但还是忍不住心生怜惜。 片刻后,他点了点头。 ...... 卫凛匆匆赶到正房的时候,眼见屋外围满了人,来来回回的还有一些拿着药箱的人。 他心中暗叫一声不好。 赶紧上前进去,却和将要离开的崔氏打了个照面。 卫凛低头,“大伯母。” 崔氏鼻子尖,虽然那味道很淡,但她还是闻到了那股淡淡的药香。她平日里也是整个泡在药里面,哪能闻不到这股味道。 整个卫府也就刚进府的那位了。 看他匆匆忙忙的样子,怕是才刚知道。 卫凛被她盯着,头皮一阵发麻,忍不住出声询问:“大伯母,青禾这是怎么了?” 他失约在先,这件事他娘知道就行了,要是被大伯母知道,少不了一顿骂。 崔氏对他一向没好脸色,讥讽道:“她怎么了你难道不知道吗?” 卫凛心里一惊,试探说道:“我也是听下人来禀报说正房这边出了事,就匆匆赶过来了,也没来得及仔细打听清楚发生了什么。” 没来得及?依她看是不上心罢了。 这也不是什么稀罕事,谁让她那个傻外甥女就栽倒在他身上呢。 常嬷嬷见自家夫人脸色阴沉,忙出面打圆场,“三少爷,少夫人昨夜吹了风,身体受凉了。” 听到这话,卫凛猛的抬头,“就只是昨天晚上吹风受凉了?” “那你还想让她怎么样?!”崔氏本来忍着,一听到这话便再也忍不住了,“是要卧床不起还是昏迷不醒!” 她之前也没逼着她学女红,怎么眼睛就瞎成这样,看上这么个东西。 卫凛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解释道:“大伯母误会了,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她太不当心了,一定是下面的人没伺候好,我待会就将昨晚上那些人找出来严加管教一番。” 崔氏面上的愠怒还未散,眼神如冷刀子般,“不用了,她也是脑子糊涂了,非要在晚上出来吹风,害得自己一身病。” 卫凛一脸恭顺的应了一声,崔氏也不想在待在这里,没说几句就带着人离开了。 在她走后,卫凛刚想进去看看就被连翘一把拦住了,“三少爷,夫人已经睡下了,您还是改日再来吧。” 卫凛:“我就进去看看她怎么样,不会打扰她休息。” 他还是想问问昨天晚上的事。 连翘一想到昨晚的事情就气的牙痒痒,仍然没有退让,“大夫人说了,少夫人这病需要静养,折腾这么久,好不容易才睡下,大夫人叮嘱奴婢一定要好好守着,谁都不能进去。” 说到大夫人几个字,她咬的格外重。 卫凛又不傻,哪能听不出来她话里的意思,他要是敢进去,她立刻就去找大夫人。 他一夜没睡,这一晚上折腾的他够呛,先是白逢意那边忽然发了病,要不是那个灵越的丫鬟机灵,恐怕现在就出了大事了。 后又是师青禾这边,昨晚上的事情要是让他娘知道了顶多就是一顿骂,但要是让他大伯母知道了,就不只是一顿骂那么容易了。 这一件件事情加起来让他本就烦躁的心情更加雪上加霜。 现在还有这个胆大的下人拦在自己面前,偏偏也是自己现在理亏,拿她没有任何办法。 卫凛现在的脸比锅底还黑,连翘也不是吃素的,从小在市井长大,多的是他这样吓唬的人。 这一晚上没有一件事是让他顺心的,他气的太阳穴突突的跳,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行,我就不进去了,等她醒了,我再来看她。” 话毕,他一甩袖大跨步离开了这里。 26. 他还是个财迷 闻湛顺着那份名单,揪出了朝中不少官员,得了天子诏令,就连往日清闲的御史中丞,也忙了起来。 朝中人人自危,这几日都是谨小慎微,夹着尾巴做人,唯恐大司空闻湛多看自己一眼,毕竟上一个多看一眼的人现在脑袋已经分家了。 闻湛拿起帕子擦了擦手上的点点血迹,昏暗的地牢中,唯有头顶上的一方小空窗投进几缕光,昭示着现在是白日。 而在他面前,是一个浑身血迹,蓬头垢面,他的衣服被撕裂堪堪挂在他身上,隐隐可以看的出上面有一个字,他闭着眼睛,似乎昏迷了过去。 那份名单记录的人已经全部落马,但他知道这只是很少的一部分罢了,名单末尾有一处墨迹,执笔的人似乎还想写下去,却不知道因为什么而断了笔。 秦惑一定还发现了其他东西,但他没有写完。 闻湛擦干净了手,目光骤然扫了过去,被绑在上面的人,身体下意识的一抖。 地牢此刻格外的静,连手帕落地的轻微声响都一清二楚,闻湛眼神眯起,声音极冷,“泼醒,继续审。” 下一刻,那人瞬间睁开了眼睛,声音凄厉嘶吼,大声喊着求饶,见这招没用,他当即恼羞成怒,一声声叫骂回荡在昏暗的地牢。 闻湛两耳不闻的走出地牢,外面的日头正盛,在黑暗中待久了,让他一时有些不适应的伸手挡住了天光。 回到闻府的时候,天幕正渐渐没入黑暗。 “你去!上次就是我去的!” “那昨天你半道说错了话被赶出来,还是我给主子上的药!”世象不客气的回怼他。 三天前不知道哪个没长眼的说错了话惹恼了主子,甚至还拔刀伤了他。 现在主子还在气头上,他们两个跟在闻湛身边那么久,还从没见过他发那么大的火,现在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生怕遭殃。 只是昨天世安进去给他上药的时候,多嘴不知道说了什么,被赶了出来。 两人正争论不休的时候,屋内传来一道声音,“世安,进来。” 正在为自己据理力争的世安,到嘴边的话立刻戛然而止,身体一僵,旁边的世象一脸幸灾乐祸,挑眉一笑,别看我,主子叫的是你。 随后一把将手里的瓶瓶罐罐塞进他怀里,又是热心的连拖带拽将他推进了屋里。 世安还没反应过来,身后“啪”一声,门被他的好哥哥给关上了,他只能硬着头皮拿着东西走了进去,“主子,我给你上药。” 闻湛抬眸轻扫了他一眼,说:“不用了,你放在那就行,我会自己上。” 世安闻言,将手里的东西放在了桌子上,就想溜出去。 就在这时,闻湛冷不丁的开口,“墨院那边最近可有什么事?” 刚想出去的世安动作一顿,这几日闻湛分身乏术,害怕出什么事他不知道,就只让世象跟着,而他则被留在了府里,时刻注意着隔壁的动静。 他将这几日隔壁发生的事情全部说了出来,说到师青禾苦等一夜,最后生了病时,闻湛脸色骤然一变,“她病了?!” 世安说道:“.....是,不过现下三少夫人身体已将没什么大碍.....” 他话还没说完,就见方才还坐在那里的闻湛已经没了身影,一道凌厉的风轻掠过他身边,门外等着的世象看着脸色阴沉,匆匆出来的闻湛,刚想开口询问发什么,他就已经越过自己消失在了门口。 他转向慢了一步出来的世安,一脸正色,质问道:“你是不是又说错什么话了?“ 世安有些委屈,他都是如实说的。每次说到卫家的三少夫人,主子就很不对劲,昨日也是,他不过是说了一句三少夫人对卫家的三少爷用情至深就被赶了出去。 ...... 重生那么久,师青禾这还是第一次感受到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她看了眼窗外已经黑透的天,“连翘,把蜡烛吹了吧。” 连翘闻言立刻上前吹了蜡烛,安顿好师青禾后轻手轻脚走了出去。 她前脚刚走,后脚窗户便被推开了。 一道人影跃进屋内,动作带着一丝着急与狼狈。 缓步走近床边,就在伸手撩开帷幔时,猛然间从里面被丢出一个东西,直击他的面门。 闻湛一惊,下意识后退半步,侧身躲过了那个东西,那东西随之落地,掉在地上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他恍然察觉到了什么,停在原地不动。 下一刻,从里面冲出一道身影猛的扑在了他身上,来人正好坐在了他腰上,伤口被重重压在下面,疼的他闷哼一声。 师青禾本来打算睡的,谁知忽然听到窗边传来的动静,起初她还以为是风或者鸟无意击打窗户。 但这声音却是越听越不对劲。 她慌张的去喊系统,结果她又没了动静。 没办法,只能靠自己了。 这里可是卫府,偷东西偷到这里来了,这小偷胆子还真大。 她心跳如鼓,缓缓伸手拿出一个软枕,就在他要靠近的时候猛的砸了出去,又趁他注意力都在软枕上时,一个闪身又将自己砸在了他身上,手上的莲花簪抵在他脖子上。 今日凑巧了,莲花簪忘了取下来,又懒得再去下床放在妆匣里,就取下来放在了枕头下面。 屋内昏暗,她看不清地上的人,但手死死的掐着他的脖子,质问:“你是谁?!” 奇怪的是地上的人没有任何反抗和挣扎,师青禾鼻间倒是闻到了一股熟悉的香味。 闻湛没有半分紧张,连一丝反抗的动作都没有,甚至还怕她找不准位置,停在原地没动,黑暗中,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是我,闻湛。” 他的声音因为她的力度越发沙哑,听清来人的师青禾一惊,陡然松开了手。 “闻大人?”师青禾犹疑问道。 “是我。” 屋内熄了蜡烛,天幕也燃尽了,仅有的一丝光亮也熄灭了,师青禾都不知道这人是怎么在黑暗中爬窗进来,还能精准的找到她的。 可她不知道的是,闻湛早就已经将屋内的摆设陈列摸了个清楚,自然不用看就知道她在哪。 虚惊一场,师青禾也暗暗松了口气,她方才还想着自己病刚好正是虚弱的时候,不一定可以拿得住这个人,那到时候受点伤,不知道该有多疼。 受了惊吓的师青禾抱怨的嘟囔道:“大人怎么又用这种方式来找我,吓到我了。” “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他也是着急了,看着连翘出去后,就赶紧进来了,没想到她还没睡。 算了,也不是什么大事。 这一次两次的,她都感觉习惯了。 他估计是来问李焱的事情,上次都忘了和他说,日后两人可以用书信方式联系,怪她大意了。 想到这里,她说道:“大人日后若是有事来找我,可以写信给我,我们两个离得不远,之后我会在靠近树的那处墙面上凿出一个洞口,以后你就放在那里,我每日都会去看的。” 闻湛听完,眼睛忽然亮起一丝光。 恍然间,师青禾好像看到了一抹光,但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黑暗中,他垂下眼,笑意被压回喉咙里,轻声道:“好。” 写信好啊,他就能日日和她联系了。 师青禾还穿着单薄的里头衣,后知后觉有点冷,她不适的动了动,随后脸色一僵。 这才察觉她现在坐在闻湛身上! 她慌张想要起身,但眼睛茫然间什么都看不到反而失去了原本的感知力,她想撑着地面起来,手却摸上了一片温热。 慌张的移开后,动作幅度越发大了。 只听底下的人,“嘶——”的一声,吓得她再不敢乱动了。 闻湛被一通乱摸,赶紧出声,“少夫人,别乱动。” 师青禾点了点头,又察觉到他看不到,动作顿时停住了。 黑暗中,她只感觉到地上的人撑起了身体,一片温热的呼吸打在她的额头,两人似乎在面对面,“从我身上下去吧。” 听到这话,师青禾赶紧起身翻到了一旁,随后就坐在了一处柔软的东西上,是她扔出来的那个软枕。 “青禾——” 门外忽然一声大喊,吓得两人顿时又没了动作。 连翘轻轻敲门示意,“夫人,三少爷来了,我没拦住。” 她都说了自家夫人已经睡下了,但三少爷非说她是在躲着他,非要进来,这次身边还跟着那个大块头宝山。 连翘虽说有些身手,但男女力量悬殊放在这,她也实在是没那个力气。 卫凛被他娘逼得也实在是没法子,甚至不取得师青禾的原谅,她就断了他的银子。 卫凛刚想推门进来,就听里面的人说道:“我现在不方便让你进来,你有什么话就站在门外说吧。” 听到不方便,卫凛的手又缩了回来,“青禾,我是来和你道歉的,昨天的事情是我不对,但事出突然,逢意的病来的太急了,我只能先去她那里看看,等她醒了之后,我就马上过来了,我也没想到你竟然会等一夜,我以为你早就睡下了。” 倒是将自己摘的干干净净。 师青禾都有些被他给气笑了,他以为,上次落水也是他以为。 闻湛始终没做声,只是从地上起身之后,听着一旁没动静,他就知道师青禾还坐在地上。 她的病才刚好。 闻湛等了片刻见她还没动作,弯腰将她从地上抱了起来,接触到她的皮肤时,果然是一片冰凉。 师青禾倒还沉浸在卫凛刚才的话里没出来,却是自然的将胳膊搭在他肩上,任由他将自己抱起来,放在了床上。 卫凛见里面许久出声,又说道:“......青禾,昨天的事是我的错,你没把这件事告诉大伯母,我很感谢你,等你病好了,我带你去庆湘楼,好不好?” 带她出去这件事,她不可能会拒绝,卫凛对此很有信心,以前每次他说要带她出去,她就高兴的不成样子。 只要她答应了,他娘就断不了他银子。 屋内,闻湛心细的拉过被子盖在她身上,又把她手里的莲花簪拿过来,踱步走到妆台前,打开妆匣放了进去。 姿态自然的像是这里的主人,就连师青禾这个主人都不一定能在黑暗中精确的找到妆台。 师青禾毫无所觉,身体一点点回温,却还是免不了打了一个喷嚏。 今天晚上可真是热闹,一个两个上赶着过来,她现在心神俱疲,冲着门外道:“我知道了,以后再说吧,我有点累了,想好好休息。” 卫凛眼睛一亮,她这是答应了!他就知道这女 人好哄得很,可能昨晚的事情根本没放在心上,他娘真有点小题大做了。 他语气难掩兴奋,“好,那你好好休息!我改日再带你出去。” 一阵渐行渐远的脚步声,门外再没了动静。 师青禾身子受了凉,这会平白打起了冷颤,声音也有些颤抖,“大人,我今日身体不舒服,那件事等改日再说吧。” 黑暗中,闻湛静静伫立,而后忽然走向门口,师青禾听着动静还以为他是要走门出去,忙出声阻止,“大人,连翘应该在外面,你还是走窗户吧。” “我知道。”闻湛回道,他只是停在门边,就在师青禾疑惑的时候,他骤然开口,声音却不是他原来的声音,说出的话变成了一个女子的声音,“去煮一碗姜汤来。” 等在外面的连翘听到吩咐立刻动身走了出去。 师青禾神情惊愕,这屋内应该只有他们两个吧,她方才也没有开口说话,那就只能是闻湛说的。 她一眨不眨的盯着门口的方向,恍然开口,“...大人,刚才是...” “口技。”闻湛回道,“我之前在扬州跟着一个老师傅学的。” 短暂失神后,她神色恢复如初,“闻大人还真是...……多才多艺。” 闻湛没说话,重新点燃了蜡烛,屋内顿时灯火通明。 她这才看见不远处一身玄色锦袍的闻湛,只是领口有些凌乱,脖子上还有一道淤痕。 师青禾心虚的别过眼,方才力道确实大了一些,但她也是出于自卫,要怪就怪他自己总是爬她的窗户。 不久后,门外再次响起声音,“夫人,姜汤好了,可要奴婢给您端进去。” 师青禾慌张开口,“等一下!” 她朝闻湛使了个眼色,让他去衣架后面躲着。 闻湛轻笑,顺手从衣架上拿出一件外袍披在她身上,随后顺从的躲到衣架后面。 师青禾不自然的清了清嗓子,喊道:“进来吧。” 连翘忍着手上的灼热,转身把李焱手里的姜汤端了过来,随后推开门,把姜汤放到桌子上,一脸痛苦的神色吸引了师青禾的注意,“连翘,你怎么了?” 连翘眼眶发红,“我没事,夫人,就是方才不小心把刚煮好的姜汤撒在我手上了,幸好碰到了李焱,就让他给我端过来了。” 师青禾上前这才看到她手,上面已经是红肿一片,她赶紧拿出药膏给她上药,嘴里还不忘嘱咐。 连翘是崔氏从外面领回来的,从师青禾进府就一直跟在她身边,形影不离。 前世在她死后为了给她报仇也是跟着崔氏对白逢意不少下手,只是在后面被卫凛发现,活活打死了。 连翘仔细打量着师青禾的脸色,见她比方才她出去的时候还要苍白,心里对卫凛有些埋怨,早知道就叫人将他们拦住了,害得夫人心情不好,连带着身子也不舒服。 她担忧问道:“夫人,您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奴婢去叫大夫?” 师青禾赶紧摇摇头,“没事,喝了这碗姜汤就好了。” 要是大夫来了,崔氏那边肯定也会收到消息,到时候闻湛怎么走。 她拿起桌子上的姜汤仰头喝完,姜汤入口,辛辣的感觉刺激的她面容扭曲了一瞬。 随后转了话头,问道:“你说是李焱给你端过来的,他现在在哪?” 连翘:“他在外面等着呢。” 师青禾让他进来,她想着他既然帮了连翘,总要给点好处。 虽然两人接触时间短,但他总觉得李焱和前世的那些记忆里的那个杀人如麻的人很不一样。 她从妆台的一个匣子里拿出了一些银子,路过衣架的时候还停顿了一下,闻湛的脚漏在了外面,幸好中间有一处屏风挡着。 她赶紧晃了晃衣架提醒,闻湛立刻会意收了回去。 李焱当即察觉到了异样,这屋里还有其他人。他面上不动声色的观察着屋内,但中间隔着一层屏风,他没办法看清里面。 那个人就在里面,听这声音似乎还是个男人。 李焱本就是奔着接近她的心思来的,今晚他刚准备回去就碰到了连翘,想到白逢意的嘱咐。 他尾随连翘到了厨房,那碗姜汤撒在连翘手上,是他刻意为之,目的就是为了能出现在她面前。 只是没想到还有意外之喜。 他接过银子,眼神微微一动,眉眼间都染上了淡淡的笑意。 师青禾注意到他脸上的变化,忽然又想起那日在庆湘楼的事情,看来他是个财迷啊,喜欢钱这东西,事情就好办了。 李焱欢喜的塞进了怀里,随后打了个手势,师青禾看不懂,连翘也看不懂,迟疑问道:“...夫人,他这是谢谢你的意思吗?” 她也不知道什么意思,不过接下来李焱却是在听到连翘的话时,点了点头。 师青禾:“看来就是这个意思。” 喝完了姜汤,师青禾就让他们下去了,看着门被合上,她赶紧来到衣架后,但那里却空空如也,闻湛不知何时已经走了。 师青禾抿了抿唇,不满的嘟囔:“来之前不打招呼,走了也不说一声,当我这里是什么地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嘛!” 亏她刚才还那么担心他,让他躲在衣架后面,又让他们两个赶紧走,没想到这人根本就有办法离开。 27. 敌意 墨院西院,李焱刚从正房出来就迫不及待的直接去找了白逢意,将自己知道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 他打完手势,指尖还有些微微发抖,不知是紧张还是兴奋所致。 白逢意听完,顷刻间来了兴趣,“你是说,她屋内除了你们还有一个人,那个人是个男人?” 李焱点了点头,他听觉十分灵敏,男人和女人的脚步声本来就不一样,而且那个人身上似乎还有很浓的血腥气。 他期待的看着她,手势翻飞,“——她已经有其他人了,我还要去吗?” 那位夫人都已经有其他男人了,应该就不用他去接近她了吧? 李焱眼巴巴的等着面前人的答案,紧张到手心冒汗,心里打鼓,他的眸子亮得惊人,一瞬不瞬地盯着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一下,又一下。 只可惜他的期待落空了,白逢意故意避开他的目光,嘴角挂着一抹浅笑,“当然要去,现在她有了其他人,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的,既然都已经着火了,那你就做火上那把油,让这把火烧的再烈一些。” 她要看的可不只是墨院起火,是要整个卫家都燃烧在大火之中。 顷刻间,李焱嘴角那抹期待的笑意,缓缓僵住,然后慢慢回落。 他眼中的那点期待的星光,顿时消失殆尽。 白逢意看出他眼里的委屈,随后安抚道:“她既然已经有了其他人,你就不必在她那里浪费那么多时间,顶多就是火上浇一把油而已。” 说着,她的一只手举起,李焱顺势低头,那只手刚好抚上他那道疤的那边脸。 她本意就是想让李焱做那把火,可现在既然已经有了,那就没必要费那么多时间。 李焱不情不愿的点了点头。 回到下人房的时候,四处静悄悄的,很显然其他人都已经睡下了。 他是个哑巴,性子更是沉闷,又因为脸上那道疤的缘故,在卫府不受待见。 没人愿意接近这样一个怪人。 就连床铺,那些人都和他离得远远的。 李焱把今日从师青禾那里得来的银子拿出来倒在手上,另一只手拨弄着,仔仔细细的数了一遍。 比他捕获野猪卖给酒楼给的银子还要多,如果后面他再给那位夫人多做几件事,说不定就能攒够了。 不过现在地方不同,他也不清楚卫府的价格会不会和那里的一样,还是要多打听打听。 想到这里,李焱目光落在不远处的那些人身上,随后眉间紧蹙,看来还是要和这里的人打好关系才能知道更多事情。 第二日一早,李焱破天荒的还在屋内,小厮惊恐的发现他还和他们一起用饭,换做之前这人早就已经用完饭去西院了。 一个小厮悄悄趴在另一个人耳边询问:“他这是怎么了?” “谁知道他这是怎么了?换做以往不是早就已经走了吗?” 李焱这番举动非但没有得到那些人亲近,反而越发疏远了。 他知道自己脸上的这道疤吓退了不少人,许久没和人接触,他也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做。 不过就只是打听清楚卫府的赎金是多少,等了解清楚这些,就没这个必要再去接触这些人。 等攒够了钱,交给这里主事的人,他就可以带着她一起走了。 只是接触了一圈人,都没人搭理他。 他挫败的蹲在树下,忽然有些埋怨自己脸上这道疤,之前因为这个,那些人害怕他,远离他,他也只是一身自在,没想到在这里倒成了负担。 不知道这里的赎金,他还怎么知道自己手里的银子够不够。 —— 师青禾依照昨晚的想法,在正房靠近树下的那边在墙上凿了一个洞。随后又将今日一早写的那封信塞了进去,压在了砖头底下。 这样应该就没什么问题了,日后他应该就不会再半夜翻窗了吧。 师青禾知道的不多,李焱不能说话,为人也是十分难接触,防备心很重。 她看不懂他在比划什么,他也很抗拒与她单独在一起。 这事就这样毫无进展。那个琴师的事情也不知道闻湛那边调查的怎么样了,昨晚那样的情况她也没想起来问他。 她也只是从安排进府的管事嬷嬷那里了解了一些事情。 白逢意是颍州人,父母亡故后来到崇安寻亲无果后遇到了卫凛。而李焱是他从人牙子手上买回来的。 前世,李焱确实是卫凛身边的人,她记得李焱似乎是卫府的马奴,现在竟然出现在了白逢意身边。 “系统,你就没有一点有用的东西给我吗?” 计划赶不上变化,她现在知道的东西没一个能帮得上她的。 系统听到她的话没出声,她也没想到现在的变化那么大,打的她一个猝不及防,还总是无缘无故被屏蔽,看不到外面发生的事情。 只能干巴巴的对师青禾说了一句,“......加油。” 师青禾兀自在心里哀嚎,路漫漫其修远兮,她的重生之路也太难了。 而隔壁的世象听到闻湛的吩咐后也是摸不着头脑。他仰头看着隔壁那棵快要越过墙面的树,随后低头在墙面上寻找着什么。 找了不久,他便发现一处异样——有一块地方似乎被人动过。 他眸光一凛,挪开了那块松垮的砖,下一秒就在底下发现了一封信。 他不用想就知道这封信是谁放的。 世象把信交给闻湛,随后挪到一旁暗自观察着自家主子。 只见闻湛迫不及待的拆开了那封信,隔了没多久,笑意攀上,顷刻间酸涩漫上心头,喉间哽滞,心神震颤。 如果他之前还有所怀疑,可现在他已经全然确定,他的妻回来了。 上面的字迹他太清楚了,他的字就是她一笔一笔教给他的,故人神韵,他的字里面都是她的影子,而闻湛怎么可能认不出字的主人。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出现在卫府,以另一个人的身份,可如今他心底只庆幸她回来了。 但一个身份而已,他有的是机会可以让她脱离出来。 闻湛微微抬头俯视着那封信,眼底渐渐漫开一抹轻蔑。 漫不经心侧过目光,忽然开口,“派人去颍州调查一下白逢意的身份。” 颍州几个月前因为矿洞的事情封锁了城门,除了大理寺那个女子,根本没有人出来过,怎么会有人来崇安寻亲。 这个白逢意有问题,并且和大理寺那个毁了半张脸,投状血书的女子应该脱不了干系。< /p>隔日一早,师青禾去墙边查看时,便看到了回信。她还以为他会过一段时间再给她回信,没想到这么快。 她仔细看了一遍信,琴师的事情已经查清楚了。 琴师名唤桑逐,不是崇安人,无父无母是一个游荡到崇安的孤儿。他表面上是一个眼睛看不到的人,背地里却做着其他勾当。 眼盲的优势让他利用自己的身份扮成无辜的人,去引起那些良家女子的怜悯之心,等到了无人之处再把那些姑娘打晕卖进花楼。 这人长着一脸书生意气的脸,很多姑娘都因为他这张脸上了当。他也倒是聪明,崇安境内夜有巡防,且宵禁严格,他就专门去崇安城外拐骗。 那些被他拐骗的姑娘,大多数都因为身份清白没脸回家,还有一部分选择了自尽。 凶手就是那些被他拐骗的人其中之一,她叫阿彩,是崇安郊外一个村子里的姑娘,那日她外出给在田里农作的父亲送饭时,因为一时心善被他给拐骗,毁了她的清白后又将她卖进了花楼。 在那里她受尽折磨,就在半个月前趁那些人不注意逃了出来,可当她回家的时候,因为她的失踪,回来之后备受非议,父亲嫌她丢脸受不住那些流言,将她赶了出去。 无家可归,清白被毁。 阿彩万般怨念之下,想到了桑逐,回到崇安找到了他的住处,并亲手杀了她,剜了他的眼睛,毁了他的脸,又将他下半身捶打的血肉模糊,生生折磨了他一夜。 师青禾看完久久没回过神,忍不住唏嘘。 要她说这人就是死不足惜,残害了多少清白姑娘,就算死了也是要下地狱的。 她之前做鬼的时候也没见过其他和她一样的,地狱也不知道什么样,但这人死不足惜! 信的末尾,是闻湛留下的一行字:此案已结,无需再查,若已知晓还望回信。 师青禾看完后放下信,嘟囔:“事情不都已经结束了吗?他怎么还要我回信?”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还是老老实实的回了信。 师青禾突然想起什么,问道:“系统,你说那个琴师会不会也对白逢意做了这样的事情?” 这个琴师做的事太过可恶,她不得不怀疑他一定是对白逢意也做了同样的事,她前世才会那么怕他。 按照卫凛的性格,说不定也知道了这件事才会杀了他。 系统这时出声,语气满是憎恶与鄙夷,“那也是她活该,为了攀上卫家竟然去花楼那种地方。” 师青禾回信的手一抖,写的字就那样偏了原来的轨迹,她没想到系统会这样说。 “系统,你好像对白逢意有很大的......意见?” 师青禾临到最后改了口,敌意二字到底是没说出来。早在之前她就感觉系统对白逢意很有敌意,不仅仅是看不惯,而是没由来的憎恶。 她是系统,是和她一样却又不同的虚无缥缈的东西,怎么会对白逢意有这么大的敌意? 系统好像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声音再次恢复平静,透着公正的秩序感,“没有,你听错了,我只是说她不该去那种地方。” 师青禾垂眸,系统也不知道她信没信,后面一人一系统都没再说话,她只是安静的回完了信,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28. 先夫 白逢意自从知道了师青禾身边有其他人,便想着把事情捅出去。 可她不清楚屋里的那个人到底是谁,让李焱观察了几日,都没查清楚那个人的身份。师青禾身边的人除了亲近的连翘还从没见过她和哪个男人走得近。 这些日子她除了去崔氏那里,就是待在自己房里。 卫凛这段时间虽然和她在一起,可中间有了宁氏的插足,让她在这里举步维艰,甚至几次三番将卫凛推到师青禾那里。 而卫凛却没有拒绝。 这让白逢意心里隐隐有了一丝不安。 卫凛已经有三日都听从宁氏的安排与师青禾一起去雪院陪着宁氏一起用饭。 卫府在老太爷在的时候向来是一起用饭。但自从老太爷过世,钱氏去世,崔氏进府,再到卫慎被迫远走,卫老夫人便不再要求一起用饭,各院自行安排。 如今是卫浅在厚善院,和老夫人一起。 卫凛虽未留宿正房,可宁氏一次次的催促安排,和师青禾一次次的接触相处,现在不会,以后他怎么可能不会? 况且师青禾还是他明媒正娶的夫人。 白逢意心里生了危机,就不可能坐视不理。 当即便有了一个大胆的主意。 而此时的师青禾正和卫凛在雪院陪着宁氏,今日难得卫二爷也在。 浸泡在温柔乡里久了,这会还没回过神来,不过宁氏一巴掌拍过去,不清醒也醒了大半。 用完了饭,师青禾两人携手走出了院子,眼见着出了宁氏的视线,她转身与卫凛拉开距离,谁知卫凛这时突然拉住了她,“庆湘楼近日推出了不少新菜,我前几日答应你的,要带你去,就明天吧。” 师青禾眸中闪过一丝讶异,原本她还以为只是一句客套话,没想到这人还真要带她去。 她也没拒绝这次机会,低声道:“好。” 听到她答应,卫凛心里也暗暗放松。 这几日的相处他总觉得师青禾有哪里不一样了,可又说不上是哪里不同。 不过答应了总归是好的,她和白逢意这段时间的相处他也看在眼里,她也没有刁难白逢意,本来他还以为她会像他娘一样,没想到这段时间倒也是相安无事。 墨院太平,他也难得清净一些。 想到这里,他缓缓松开师青禾的手腕,“那我明日在门外等你。” 师青禾点点头,随后转身没有留恋的离开了这里。 卫凛本来还想多说些什么,话还没斟酌好,面前就已经没了人影。 系统:“他刚刚好像还有其他话和你说。” “可我没耐心听他说,”师青禾脚步没停,“姨母这几日病了,我要赶紧去看看。” 她现在对卫凛属实是没了之前的耐心,甚至是不加掩饰的烦躁。 崔氏不知道怎么了,开春了,天暖和不少,但她却病了。靠近卫凛实属无奈,在这个府里,崔氏是唯一能让她牵挂的人。 翠园刚刚经过一番清扫,大夫只说是感染了风寒,起初她还以为是自己带过去的,连着几日都没过去看。 可是后来崔氏的病越来越重,本来只是小小的风寒,现在却卧病不起。 大夫说是开春了,天气变化大,崔氏身体受不住,撑过这段时间也许就好了。 卫世昱又派了不少人来到翠园,又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去去晦气,兴许她的身体会好的快一点。 师青禾走到翠园时,一番找也没找到原本该卧床静养的崔氏,就连常嬷嬷都没见到。 她来到屋外,看见一个端着东西的丫鬟,赶紧上前询问:“姨母呢?” 那个丫鬟恭顺回道:“少夫人,大夫人去了慈溪堂。” 听罢,师青禾眉头狠狠拧作一团,都病成这样了,怎么还去慈溪堂? 她没做耽搁,赶紧又去了慈溪堂,幸好离得不远,没过多久她就到了地方。 外头天光正亮,堂内却幽幽燃着烛火。隔着门她就闻到了一股淡淡燃烧的香火气。 崔氏端坐在案前,伏身写着什么,神情专注,不受一丝一毫的影响。 倒是常嬷嬷听到门边的动静望过来,看到是师青禾,步子轻缓的和她一起来到门外。 常嬷嬷轻手合上门,转身道:“少夫人,您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姨母,她的身体还没有好,不在屋里躺着,怎么起来了?”师青禾说着看了一眼屋内。 听到这话的常嬷嬷一声叹息,“今日夫人一早醒来便感觉身体没之前那么难受,非要来慈溪堂,奴婢也拗不过她,只好陪着她来了这里。她说这几日没有抄写佛经,心中不敬,要把前几日空缺的都补上。” 崔氏每日都会来慈溪堂抄写佛经,这是卫府上下人尽皆知的。 但她也经常因为身体原因缺那么几天,往常都会在身体好一些的时候僵那些缺少的给补上。 “那也不少这几日,姨母身体才刚好一些,大不了缺的这几日我替姨母补上。”师青禾面上焦急,眉头都要拧成麻花,“嬷嬷,还缺多少?我去抄。” 常嬷嬷说:“大概还有七张吧。按照惯例每日抄写三张,夫人现在已经抄写了五张了......” 话到最后,她忽然顿了一下,“不过夫人应该不会允许少夫人您代劳的,那些佛经都是为夫人心中所想所挂念之人祈福所写。” “挂念之人?”师青禾眼底闪过一丝不解:“难不成是为大伯写的?那也用不了写三张这么多?” 除了他,她还真想不来是为谁? 常嬷嬷却摇了摇头,“不是为了大爷。这三张佛经是为了夫人的姐姐,也就是少夫人的母亲......” 正说着,常嬷嬷忽然停住,瞟了一眼四周,声音压低,“另外两张是为了夫人的先夫和那个未出世的孩子。只是如今夫人的身体还没有恢复好,少夫人您在旁边还是劝劝夫人吧。” 师青禾不知道崔氏之前到底发生过什么,但还是头一次听到这些。她没想到这些东西竟然还有崔氏的先夫一份,也不知道卫家大爷知不知道这件事。 她严肃的点点头,表示自己一定会去多劝劝崔氏。 两人聊完进门,愕然发现崔氏已经停了笔,似乎在等着她们进来。 “夫人,少夫人去翠园找您没找到,就来慈溪堂这里看看。”常嬷嬷快步上前,打眼一瞧发现她已经抄好了一张,还剩下六张了。 她连忙给师青禾打了个眼神。 师青禾会意,立刻上前,“姨母,今日天气不错,院里不少桃花都开了,我陪你出去走走吧,剩下的改日再来写吧。” 开满桃花那条路不长,耽搁不了多长时间就走完了,而又正好临近翠园,走不了多久就能直接回去。 顺便看看桃花也能散散心中郁气。 师青禾心中斟酌着措辞,她本想着崔氏要是不去就用其他理由,就算是骗也要把她骗回去。 谁料下一秒,崔氏起身说道:“不用了,直接回去就行了。青禾,陪我上柱香,我们就回去。” 师青禾和常嬷嬷听到这话一愣,那边崔氏就已经拿起了桌上的香,常嬷嬷随即反应过来,赶紧上前拿三支香递给一旁的师青禾。 她就这样将那些绞尽脑汁想好的理由又憋了回去,跟着崔氏动作。 拜完后,崔氏手里的三支香被常嬷嬷接了过去,随后是师青禾手里的香。 崔氏这时突然出声,“青禾,你可知道这三炷香分别代表着什么吗?” 突如其来的问题让师青禾愣了片刻,随后恍然想起常嬷嬷说的话,但却是摇摇头道:“不知道。” 崔氏淡然一笑,一双眼盯着她,眼底突然浮现一层薄薄的悲凉,她指着上面那 三炷香,随后一边指着一边说道:“这三炷香分别代表着我的姐姐,你的母亲,先夫张煊,还有一支是我和他那个没有来得及看这个世界一眼就夭折的孩子。” 崔氏是二嫁给卫家大爷,她进府的时候是平妻,后来钱氏去世,她才被抬为正室。 只是让师青禾没想到是那个孩子竟然不是卫家大爷的,而是她的先夫的! 这就说明在进入卫府的时候,崔氏就已经怀有身孕,这件事卫凛可没和她说过,她就误以为那个孩子是卫世昱的。 师青禾喉间一噎,什么话也说不出,一时间屋内像结了一层冰。 常嬷嬷更是听到这话,呆愣在原地。 崔氏偏过头,目光盯着面前桌上袅袅升起的香烟,随着它的消失渐虚无,声音无波无澜,“你们都以为那个孩子是卫世昱的,都没人记得他,只有我还记得。” “我还没和你说过他,他叫张煊,是一个志向高远的人,只可惜他命薄,平白遭人构陷,身陷牢狱,我也就是在这时候与他和离,另嫁他人,卫世昱赶过去的时候,他已经在狱中自尽了。” 崔氏垂着眼,神情恍然,似乎陷入了自己的迷离中,“我本来是要随他去的,可是我那时腹中竟然有了他的孩子。” 她一只手颤颤巍巍抚上自己的小腹,神情温柔,“那是个已经成形的女孩......” 常嬷嬷这时才回过神,赶紧出去门外守着,她知道的不多,崔氏进府的时候,她也才刚进来,在后院外是一个撒扫丫鬟,是大爷看她心思伶俐才被安排给崔氏,而那时的崔氏刚刚和离,就嫁给了卫家大爷。 后来没过多久她听说那个人在狱中自尽了,崔氏因此心生悲望,意欲寻死,幸好她发现的及时,将她救了下来。 大夫来的时候不仅救醒了她,还诊出她怀了两个月的身孕,也是这个孩子命大,这么折腾都没事。 崔氏得知后便没了轻生的念头,算算时间,崔氏是在两个月前进府的,这个孩子确实和崔氏进府的日子对得上,他们都以为这个孩子是大爷的。 但如今想来,明明才四个月的身子怎么会那么大? 听到门的动静,师青禾一下子清醒了过来,询问,“......姨母,你怎么突然想起来说这些?” 她想问这件事卫家大爷知道吗?可转念一想,这件事除了他还能有谁可以瞒得住其他人。 崔氏神情滞了一瞬,才猛然醒悟过来,“没什么,只是突然想起来了。” 她身子晃了晃,吓得师青禾赶紧过去扶住了她,崔氏看着上面缠绕的烟气,过了片刻,她才开口,“我们回去吧。” 安顿好崔氏后,天已经隐隐黑了。 师青禾在回去的路上百思不得其解。 “系统,今天这件事你那里有没有什么线索?” 系统冷冰冰的声音回响,“不知道,我这里...没有关于她和张煊的详细的信息。” 又是一问三不知。 师青禾看得出崔氏心中有郁结,她的身体也是因为这些引起的。 但这件事来的属实有些意外。 毕竟那时候,她听到的是崔氏在先夫最危难的时候,抛弃了他,另嫁他人。 可她看崔氏也不像那种人,而且她还为此自尽,又因为那个孩子放弃了。 卫世昱明明知道那个孩子是其他男人的竟然会同意这个孩子留下来,还帮着她隐瞒。 如果不是年幼的卫慎推了崔氏一把,也许现在那个孩子会和她一样了。 她本来还想着也许解开崔氏心中的结,她的身体就能够回转,但现在知道了这件事,怎么看都解不了。 任务又停在了死胡同里,她当初为什么要答应系统接下这件事,做一个逍遥鬼也没什么不好的。 卫凛有没有后悔她不知道,但现在她有点后悔了。 29. 胖了不少 卫凛答应带师青禾去庆湘楼,早早已经等在门外。只是除了他,马车里还坐着另外一个人,那就是白逢意。 她也是早上才听卫凛提起这件事,借口自己好久没出去了,一番可怜说辞让卫凛带着她一起。 卫凛本来想拒绝,但架不住白逢意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 反正带一个也是带,带两个也是一起。 都是他的人,往后日子里他们可是要时刻相处,正好借此机会让她们两人多接触接触。 两人等在外面已经有小半个时辰了,却久久不见师青禾的身影。 卫凛等的有点不耐烦,对宝山说道:“去里面看看,少夫人怎么还没有出来?” 白逢意陪着他,一身月牙白襦裙,面容比前几日红润不少,轻声开口安慰,“许是夫君带姐姐出去,太高兴了,忙着梳妆打扮自己才耽搁了时辰。” 卫凛也是这样想的,否则怎么可能让他在这里等着,想到这里的他心中不耐稍稍安抚一些,但面上依旧严肃姿态,心口不一道:“有什么好打扮的,不就是出去吃个饭而已。” 白逢意敏锐的察觉到他身上的冷意似乎散去了一些,垂眸没再说话。 宝山赶去墨院的时候,师青禾已经到了翠园。 崔氏昨日的情况她心里有些不放心,一大早就来到了崔氏这里看看。 “夫人昨日睡下之后夜里惊醒过好几次,醒来满眼惊恐,还不让奴婢再熄灭蜡烛,方才好不容易才歇下。”常嬷嬷视线望向烛台,师青禾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那里果然还燃着淡淡的烟雾。 师青禾对崔氏昨日的失态越想越不对劲,就算是前世,她也从来没将这些事给说出来,要知道老夫人之所以对崔氏有所包容也是因为那个孩子,毕竟那个孩子是因为她另外一个孙子才没有的。 这件事要是捅出去,不仅是崔氏,就连她在这卫府里也未必能待下去。 常嬷嬷跟在崔氏身边二十年,虽然是卫府的人,但心里对崔氏十分忠诚。 像昨晚那种事她也从来没见过。 卫世昱与崔氏早就已经分隔两居,他住在翠园的隔壁,除了特定的日子,他都不会留宿翠园。昨日动静不算大,他也不知道翠园发生的事情。 卫世昱洁身自好,没有通房也没有妾室,只有崔氏一位夫人。 这件事是崔氏定下的规矩,他竟然也会答应这种要求。 师青禾和常嬷嬷聊完后,仔细叮嘱了一番,就出了翠园。 刚走出没几步,就迎面碰上了匆匆忙忙的宝山,看到她也是眼前一亮,高声大喊:“少夫人!可找到您了!” 师青禾一脸茫然,“找我?找我做什么?” 系统出声提醒:“你昨日答应卫凛,和他一起去庆湘楼的。” 合着她今早提醒了那几次,她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师青禾确实忘了。 不仅将卫凛抛在脑后,关于他的事情,她是一件也没放在心上。 昨晚睡着后,迷迷糊糊做了好多梦,还是和之前那个梦一样,但是又多了很多其他的东西。 梦里多了一座寺庙,她似乎经常去那里,轻车熟路就找到了地方,那里的人对她也好像很熟悉。 她就这样在梦里一次次去了那座寺庙,一次又一次的虔诚跪拜。 就这样跪拜了一夜,醒来她总觉得自己的膝盖隐隐作疼,整个人也迷迷糊糊的,没休息好,就连系统提醒她的时候也只是敷衍了事的回了几声,实则一点没听进去。 师青禾讪笑,应付几句,“这不是昨夜没休息好,又赶着来这里看看姨母的情况,一时间忘了这件事。” 系统没理她的借口,直接道:“他在门外已经等了你半个时辰了,你最好是想好借口怎么对他说你迟来那么久。” 说这话时,师青禾似乎听出了一丝威胁的意味。 她忍不住在心中腹诽,那之前她每次等着卫凛,他不也没有一次准时过,怎么到了她这里,还要自己去哄他。 前世的师青禾不知道等了他多久,他没有一次准时过,不过是换他等她一次而已,为什么非要战战兢兢的找借口让他开心。 系统还真是偏心。 师青禾走出门外,看见马车就想上去,却被宝山拦住了,眼神闪躲,“...少夫人,这辆马车不是给您准备的。” 他小心翼翼指着后面那辆马车,“后面那辆是给您准备的。” 经他提醒,师青禾这才看到后面还有一辆马车,相比于这辆,后面那辆明显朴素许多。 她不由得皱眉,就算卫凛讨厌她,但是她好歹也是他名义上的夫人,至于用得着用这种方式羞辱她吗? 而且今日好像是他约她出去的吧。 早知道就该让他多等一会! 师青禾暗暗咽下一口气,随后才开口,“就只是出去吃个饭,不用分开乘两辆马车,我和夫君乘一辆就行了。” 宝山一脸欲言又止,眼见着她朝着卫凛所在的马车走去,他再次开口,“......少夫人,不是......” 还没走出几步,马车内便传来一声怒斥,“师青禾,你磨磨蹭蹭干什么呢?还不去后面那辆马车!” 一大早就让人不痛快,她刚想出声,马车里忽然想起另外一个声音,带着几分可怜,“姐姐应该是想和夫君一起,妾身在这反而是误了夫君你和姐姐两人独处的时间,要不然妾身还是去后面那辆吧?” 卫凛拦住她,“不用,你就在这和我一起,后面那辆就是给她准备的,爱去不去!” 她说怎么分开两辆马车呢,原来是自己耽误他和白逢意独处了,要是早知道这样,昨日说什么她都不会答应,让他们来恶心她。 “真恶心!她怎么像个鬼一样阴魂不散的!”系统语气里厌恶至极。 师青禾神色漠然,“当然是卫凛允许的,不让她怎么可能会跟来。” 她眸光淡淡扫过后面的马车,她要是上了那辆马车,就是低人一等,矮人一头。 可今日她偏不去。 一旁的宝山神色犹疑,他今日一早才得到白逢意也去的消息,后面那辆本来是给白逢意准备的,但等的这半个时辰,卫凛就和白逢意一起进了前面这辆马车里。 趁着宝山没注意,师青禾眼疾手快钻进了马车里,马车内的两人皆是被吓了一跳。 卫凛下意识就把怀里的白逢意给推了出去,出声呵斥:“师青禾!你做什么!后面那辆才是你该去的!” 白逢意被推开也没有半分怨态,只是总觉得一股寒意的视线扫在她身上,明明马车内就三个人,他们二人谁也没看她,但她就是觉得这股视线让她很不舒服。 师青禾闻言,冷眼斜睨了他一眼,淡淡回了两个字,“不去。” “你——,”卫凛顿时面容沉冷,“马车里挤不下三个人,你非要这么咄咄逼人吗?” 他觉得这段时间是不是太给她脸了,让她这么嚣张跋扈,恍然好像回到了之前那个样子。 师青禾也不惯着他,出言回怼,“那你去后面那辆不就 好了,我和白妹妹那么瘦,你走了,马车里不知道多快活。” 说着,目光还不加掩饰的上下扫视着他,这几日宁氏为着卫凛,准备的都是他爱吃的,他可是胖了不少。 一点管理都没有,反倒是衬得一旁的白逢意越发瘦小。 卫凛气的脖子涨红,“师青禾!你别得寸进尺!我让逢意进来也是因为方便照顾她,你去后面那辆车上委屈一下怎么了?” 她方才进来的时候可是看到白逢意在给他捏肩,真是会给自己脸上贴金。 师青禾没留情面的回声,“那些丫鬟难道不比你伺候的好?知道身体不舒服,难道不应该老实待在府里休养吗?” “漂亮!”系统高声道。 刚才说卫凛的时候也没见她这么兴奋,一说到白逢意身上就这么开心。 白逢意见两人剑拔弩张,适时开口,一副为两人着想的模样,“是我不好,我不该出来的,我只是待在屋里有些闷,好久没出去过了,想出去散散心,既然姐姐不喜欢,那我回去就好了。” 她这番话说的可怜,字字句句都在委屈自己。 谁知正合师青禾的意,她爽快答应,还贴心给她掀开了车帘,“好啊,慢走不送。” 白逢意脸上是笑顿时一僵,下一刻祈求般的眼神看着卫凛。 卫凛语气低沉,显然没料到她真不给面子,“够了!逢意闷在府里,好不容易身子好一些,想出去散散心而已,你别在这里刁难她。” 让她回去,这现在确实是个好的办法,卫凛之所以带她来,就是以为自己能拿捏得住师青禾,他说什么她都不会拒绝。 没想到现在倒是让自己陷入两难的境地。 师青禾看着两人眉目传情,也没理会,白逢意哪能这么容易就下去,出言讽刺,“夫君这话说的我可不爱听了,我也是好心,妹妹身子骨弱,夫君花了那么大力气从外面买的那批药材,这些日子才养回来,可别出去一趟,带病回来,毕竟那些药材可不便宜,夫君哪有这么多银子,想必是用了不少其他地方的银子,每月俸禄有数,也不知道母亲知不知道这件事。” 话说到最后,语气越发轻慢刻薄。 昨晚没睡好,这会还有些起床气,语气也更加不耐,“走不走,不走我就去雪院了,正好昨日才和母亲说过,今日去庆湘楼,回来给母亲带一些糕点回去,母亲也很是高兴,只是现在去不了,母亲怕是要失望了。” 要是不去,卫凛偷拿宁氏贴补娘家的钱给了白逢意买药,可不只是一顿骂那么简单了。 卫凛听到这话猛然抬头,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字,“去!” 师青禾竟然会知道这件事,到底是哪个泄露出去的,他可是做的很干净,他娘都没有察觉。 卫凛脸色铁青对白逢意说:“你去后面那辆马车。” 白逢意身子一抖,颤着声音还想说些什么。 他看着她的眼里却没什么温度,嘴上安慰的说道:“多带几个人,方便照顾你。” 她听出他语气里有几分不悦,咬唇不甘心的看着他,但也没办法,只能灰溜溜的下了马车。 她刚下去,那边卫凛就下了命令,“宝山,出发。” 卫凛在庆湘楼订了一间包厢,他这么大张旗鼓带着人出去,也并不是为了只是请师青禾吃一顿饭。 这段时间待在府里,又被宁氏和老夫人严加看管,但也是他自己求来的,为了白逢意进府胡口答应了不少条件。 借着这次机会他也想出去潇洒一番。 30. 他们怎么也在这 马车内,师青禾从一上马车就靠在车壁上闭眼假寐,丝毫没有顾及车内还有另一个人。 卫凛憋了一肚子火,想撒出来却没找到哪里下手。师青禾丝毫不给他面子,上车后一句话不说,害得他憋着气没地方放。 好几次想出声,却总觉得此刻的师青禾哪里不太一样,他想起方才她的模样,总觉得要是开口说话,倒霉的恐怕是自己。 最后一番纠结,他也没出声。 不过别说是他了,就连系统这时候也察觉到了不对劲,以往这时候她肯定会催促她去和卫凛接触,从一早起来,师青禾肉眼可见的烦躁。 马车内一路无声来到庆湘楼,记忆里,师青禾只来过两次。 第一次是十岁那年,卫凛带着她和卫浅偷跑出卫府,来到庆湘楼点了满满一桌子菜。 那时候庆湘楼还只是一间在崇安众多酒楼里不起眼的一间饭馆,后来不知怎么突然就变成了崇安第一酒楼,她听卫凛说好像是换了老板。 不过这老板确实有几分本事,崇安数一数二的酒楼不少,各有千秋,很多还都是达官贵人的产业,这庆湘楼的老板不显山不显水,从来没露过面,却抵得过那些酒楼,想必也是个了不起的人物。 师青禾坐在里面喝完了一杯茶水的功夫,那边白逢意才带着人姗姗来迟。 卫凛来的自在,丝毫没有请人的觉悟,自顾自的就点起了菜,最后顾着白逢意,点了一道滋补的汤。 师青禾无语的皱起眉头,在听到他自顾自又点了一壶酒后,再也忍不住开口,“我身体才刚好,我不喝酒,给我换成茶水。” “你不喝,我喝。” 卫凛没理她,他馋庆湘楼的酒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师青禾扯了扯嘴角,牵出一抹僵硬的笑,“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次来是你要请我吧,怎么点的都是你自己爱吃的爱喝的,我们两个大活人坐在这,你是没看到吗?” 话后还捎带了一旁的白逢意。 她说完,卫凛很是奇怪的看了她一眼,“你不是也爱吃这些吗?” 他之前带的那些东西,她可都是吃完了,还让他下次多带一些。 崇安口味杂,但统一的就是味重,辣味必不可少。 白逢这时见缝插针,“我没关系的,姐姐,凛哥哥点的都是我爱吃的。” 师青禾有些奇怪看着她。 她眸中闪过一丝疑惑,“你不是颍州人吗?那里离扬州不远,口味也和扬州一样偏淡,这么辣的东西,你也能吃下去?” 师青禾和白逢意一个扬州人,一个颍州人,口味都十分清淡。虽然她来了崇安这么久,但平常都是和崔氏一起用饭。 也就和卫凛在一起的时候,吃那些让她辣到脸红胃痛的东西。 卫凛口味重,点的东西也是合他口味的,而且白逢意这样的身体竟然也能吃这样的东西。 白逢意脸色僵硬一瞬,随即反应过来,“……是,颍州是口味淡些,但我也来崇安这么久了,也早就习惯吃辣了。姐姐不知道,我常年病重,平时吃不下去东西,食欲很淡,来到崇安后就喜欢上这味道了。” “——记忆传输中……” 系统焦急说道:“你仔细看清楚了,师青禾爱吃这些东西的,你别露馅了。” 听完这些话的师青禾冷哼一声,“这些话骗骗卫凛就行了,师青禾根本就不喜欢吃辣的,她从小生活在扬州,来到崇安后平日里又跟着姨母一起,哪次卫凛带回来的东西,她不是含着决心吃下去的,每次都把自己折腾的胃痛,也就卫凛眼瞎,看不见她的痛苦。” 她明明吃不了辣,每次吃完都会胃痛,为了让卫凛开心,强迫自己吃下去那些东西,最后受伤的反而是她自己。 系统头一次见她这样冷嘲热讽也没敢再出声,只能小声嘟囔:“我觉得这些东西挺好吃的……” 卫凛这下终于明白师青禾这哪是对他点的菜不满意,分明是对白逢意不满,故意刁难她。 微蹙的眉心,隐隐有了几分烦扰,“师青禾,既然逢意已经进了门,那就是卫家的人,今后墨院就只有你们二人,你们一定要好好相处,我今日让逢意过来也是有这个意思。” 话毕,他看了眼对面不善师青禾,又看了眼乖巧的白逢意。 总觉得今日自己应该是清净不了了。雪院里那么多女人,也没见他娘像师青禾这样的这么咄咄逼人。 回去一定要和他娘说说,好好教教师青禾。 而师青禾在听到他这番话后只觉得一阵烦躁,做鬼的时候不用睡,重生那么久以来也没像昨日那样折腾一夜没睡好。 气氛一时间僵持。 直到门外传来一阵动静打断了屋内的气氛。 瓷器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似乎就在门外一步之遥。 屋内的目光瞬间凝聚在门外,卫凛对一旁的宝山吩咐道:“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 过了不久,宝山走了进来,脸上挂着惶恐,“少爷,是大司空闻大人方才在外面不小心碰到了来送酒的店小二,那瓶酒洒了,闻大人说想进来给您赔一瓶…...还有...” 听完事情经过的卫凛一脸茫然,给他赔一瓶?谁? 大司空闻湛吗? 要说崇安他最怕的除了他大哥,还有就是大司空闻湛,偏巧他和他大哥两人还是好友,不过对于他来说,他大哥好歹还能顾念点手足之情,怕会怕,可他不怂,但大司空闻湛整个崇安谁不怕。 “你说谁?!”他才反应过来,慌张起身就朝门外走去,还没迈出几步,门外就进来两道高大的身影。 卫凛脚步顿时停在了原地,嘴角僵硬,“大,大……大哥…,你怎么在这?” 他恶狠狠的瞪了一眼旁边的宝山,咬着牙低声道:“你刚才不是说是大司空吗?怎么我大哥也在这?!” 宝山有些冤枉,委屈巴巴的说道:“少爷,我话还没说完您就起来了...” 卫慎目光扫了一眼屋内三个人,看着那个陌生的姑娘很是无奈,估计又是他这个混蛋弟弟的新欢,不过师青禾竟然也在这里,“碰巧路过,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了你们。” 闻湛从进来便定格在那道熟悉的身影上,说道:“方才我在外不小心碰倒了三少爷的酒……” 师青禾就这么越过卫凛陡然对上了他的视线。 卫凛虽生的一副好皮囊,身形也修长,但比起闻湛还是挨了那么一些,而也就在这个空隙里,师青禾和闻湛两人正好碰上视线。 他话到一半,卫凛就急急开口,“区区小事,一瓶酒而已,闻大人不必在意。” 闻湛目光凉凉的放在他身上,卫凛这才意识到自己打断了他的话,头皮猛的一阵发麻。 闻湛压了压嘴角,浅薄的眼眸看着他身后,一字字回道:“但我很在意。” “三少爷陪同夫人一起来庆湘楼,我多有打扰,”闻湛眉眼弯了弯,开口说话时却没有转回视线,“不过也是我莽撞没看到人才打翻了那瓶酒,我已经让店小二重新拿一瓶过来了。” 卫凛和闻湛并没有过多交际,唯一的一次还是在他祖母的寿宴上,他还真搞不懂闻湛到底是要做什么。 见他如此坚持也没敢拒绝,只能含声道:“闻大人真是客气了,还真是碰巧竟然在这里遇到,不如坐下一起吃?” 卫凛说这话也实属客套,可没想到下一刻,面前的人就开了口,淡淡回道:“好,那就叨扰几位了。” 随着他的话落,屋内几道视线齐刷刷落在他身上,闻湛也是没一点客气,迈步来到了师青禾旁边的位置上。 卫慎一时间也猜不透他到底在做什么,和上次寿宴那次一样。 见他落座,在场的人才有序坐下。 卫慎的目光压在卫凛身上,平白的,让他出了一身冷汗,早知道今天出门会遇到他们两座煞神,他就不出来了。 屋内的气氛因为他们两个的到来越发凝固。 卫凛倒是有眼色的看出了他大哥眼里的疑问,讪笑着解释道:“大哥,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我新纳进府的妾室,白逢意。” 带着夫人和小妾出来,他还是头一个。 白逢意垂首道:“大少爷。” 卫慎挑眉,脸色冷然,看着卫凛问:“如果我没记错,你才成亲不到半年。” 卫凛虚虚笑道:“快了快了,还有两个月就快到半年了。” 卫慎冷哼一声没在搭理他,转而对师青禾又换了一副神情,“青禾是吧?我常听浅浅提起你。” 自那次寿宴后,他就常常和浅浅书信往来,自是知道师青禾。 她也没想到卫浅竟然会向卫慎提起她。 她记得前世卫老夫人死后,卫浅似乎是跟着卫慎去了钱府,看着卫慎这模样,想必对卫浅不错。 “日后如果这小子做错了什么事,你也可以来钱府找我。”卫慎惋惜的看了她一眼,这姑娘看着模样标致,性子也温和,就是眼神不太好,看上卫凛这么个狗东西。 师青禾对卫慎印象不深,除了寿宴那次,就是从卫浅口中了解,“是,大哥,往后有什么事我会去的。” 师青禾还没那么自负,认为他是为了她和卫凛的事才说的这些话,想必他主要是为了卫浅。 卫凛还想为自己争辩几句,哪想卫慎先一步知道他想说什么,狠狠剜了他一眼,他被吓得闭嘴不说了。 店小二端着饭菜走进来,桌上菜肴勾着味蕾,不过师青禾却没多少食欲。 因着桌上其他人的面子,她也只是挑着几道看起来没那么辣的菜,入口却没她想的那么淡,一股腥辣的味道涌入,刺激的她眼角控制不住的溢出泪水。 怎么这么辣!怪不得原来的她吃完就胃痛。 师青禾能吃一点辣,但她不能吃! 师青禾掩面灌了一杯茶水,喉咙间一阵痒意,她刚想发作出来,旁边突然一道激烈的声音打断了她。 “咳咳咳咳——” 闻湛胸腔一阵剧烈起伏,卫慎赶紧倒了一杯茶水给他,顺手还拍了拍他的背,“没事吧?” 卫慎瞪了卫凛一眼,“你怎么点的都是这么辣的菜。” 卫凛一脸无辜,愣了几秒才缓缓开口,“...我觉得还好啊,闻大人不能吃辣吗?” 他没记错的话,闻大人是崇安人,怎么可能 吃不了辣? “阿湛从扬州回来后,身体就不太好,也吃不了辣。”卫慎摸索着他身上,想从他怀里掏出帕子给他,他一个大男人,平时在外都是袖子一擦根本用不上这东西,他今日稀奇,竟然看到他那里有一块绣着花的手帕,他的手不断在他身上摸索,“你刚才那块帕子呢?” 闻湛一把捏住他在他身上胡作非为的手,猛的吸了口气,咬着牙说道:“不用了,我已经没事了。” 卫慎见他真没事,这才放下心,他受伤的事情他也是知道的。 一旁的卫凛小声嘟囔,“逢意她是颍州人,才来崇安几个月就能吃辣了,闻大人是崇安人竟然不能吃辣。” 恰逢此时闻湛咳嗽声渐消,他这一句话骤然被在场的几个人都听了进去,卫慎脸色不善,“你说什么呢?!” 卫凛没想过会突然安静,吓得险些跳起来,慌忙解释:“没...没什么...大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 卫慎:“闭嘴!” 卫凛大气不敢出,轻声应道,“哦。” 卫慎随后吩咐道:“撤下去一些,换一些清淡的来。” 这么一打岔,倒还没人注意到一旁的师青禾。 闻湛调整好后,目光骤然落在对面的白逢意身上,“没想到这位夫人竟然是颍州人?” 白逢意神色一僵,眼神低垂,“是,大人,是有什么问题吗?” 闻湛眼底闪过若有若无的凉意,“没什么,只是想到这几日从颍州收到几封信,说如今颍州的风光正好,让我得了空闲去那里看看。” 白逢意听到这,心中松懈了几分,“颍州确实是个好地方,马上就要开春了,这个时节确实是正好。” 她说完,空气似乎冷凝了几分,两道目光齐齐落在她身上又很快移开。 风光?颍州百姓如今活的水深火热,哪里来的好风光? 这一顿饭吃的卫凛胆战心惊。 卫慎有要事在身,已经先行一步离开,他走了,卫凛倒也 说好的是卫凛请客,当然最后是他结账,他冲着宝山摆摆手,让他去柜台结账。 守在一旁的宝山走近,低声道:“少爷,钱袋在您那。” 卫凛觑了闻湛一眼,压低声音,“我今早出门不是让你拿着吗?” 宝山一脸迷茫,“没有啊,少爷,白姨娘来的时候,钱袋已经在您腰上了。” 卫凛摸了摸腰间,才想起来早上确实是自己挂上去的,但白逢意来的时候他好像把钱袋搁在桌上了,他以为宝山看到会拿的! 他出来的急,连平日里佩戴的锦纹玉佩都没带。 庆湘楼有规定,不允许赊账。 卫凛环视了一圈,他又不可能让大司空去结账,再说他能来肯定也是借的他大哥的光,崇安谁不知道大司空奉公廉洁,都从繁华的永安坊搬到卫府隔壁那座小宅子里了。 他看了一圈最后将目光对准了师青禾。 “青禾,你和我过来一下,我有话要和你说。”他笑着拉过她。 师青禾闻言,跟着他来到一旁。 闻湛抿了口茶,视线随着两人的身影,泯灭在见底的茶水中。 卫凛低声问:“青禾,你身上有没有带银子?” 师青禾听到这话愣了愣,古怪的看着他,“怎么突然问这个?难不成你没带银子?” 卫凛喉间一噎,慌张捂住她的嘴,声音压的越发低了,“是,今早出来的急,我把银子忘在桌子上了,你身上有没有,全给我。” 师青禾真是被他气笑了,他请客,她出银子,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卫凛,是你请我,我带什么银子。” 他迟疑的看着她,“真没带?青禾,现在不是你耍脾气的时候,庆湘楼不允许赊账,我也是今早出来的急,没带银子,你赶紧拿出来去把账结了,免得在外人那里丢了面子。” 师青禾摆摆手,“可我真没带,是你说请我的,我拿什么银子,岂不是多此一举。” 她说的也有几分道理,可是现在回去拿,回来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庆湘楼这一块可是归他大哥管辖,要是知道他又赊账,指不定又是一顿骂。 两人谈话之际,身后突然插足一道声音,“怎么了?” 吓了师青禾和卫凛两人一跳,下意识扯开了距离。 卫凛磕磕巴巴回道:“没...没什么,闻大人,你怎么突然过来了?” “没什么,只是想起来有要事要回去处理,就不打扰你们了。”说着,他侧身拉大两人的距离,一双桃花眼盛满了潋滟波光,指尖似是无意掠过师青禾的袖角。 师青禾一怔,本能的蜷了蜷手指。 卫凛莫名觉得他脖子后面忽然爬上一股莫名的凉意,“那闻大人好走。” 看着那人远去的背影,他暗暗松了口气。 最后宝山跑去卫府拿银钱是功夫,卫凛已经结完了账。 李焱掂量着腰间空空的缝着补丁的钱袋,委屈的撇了撇嘴,这段时间在那位夫人那里得来的银子尽数都还了回去。 这下又要重新攒钱了。 31. 被咬了 卫凛意识回笼的瞬间,睁眼便是熟悉的地方,随后他伸手摸到了一片滑腻的触感。 他以为是白逢意,于是转身抱住了她。 昨天回来之后,他就感觉身体一阵燥热,后面的事情也只是记得一些片刻的记忆。 只是很快他就察觉到了不对劲,怀里的人背部一片光滑,而白逢意背上有一道疤痕,那是小时候他们一起被抓走,她为了保护他,生生挨了那些人一鞭子才留下的。 他睁开眼,看清怀中人后瞬间僵在原地。 灵越不着寸缕的躺在他怀里,脖子上密密麻麻的痕迹昭示着两人发生了什么。 卫凛被吓得猛的推开了她,灵越被这动静惊醒,猛的睁开了眼。 在看见卫凛后,脸色红润一片,亲昵的想要靠近,“少爷,您醒了?” 卫凛扫了眼床上的狼藉,质问:“你怎么会在这?!” 灵越眼中一闪,拉过被子捂着胸口,楚楚可怜开口,“少爷,昨天您在庆湘楼喝醉了,奴婢和宝山送您回东厢房,只是回来后您拉着奴婢不放,奴婢没法子,只能留下来照顾您,谁知您突然...突然拉奴婢...” 昨天的记忆回笼,卫凛头疼的捶打了几下脑袋。 昨天好像是他拉着她不放的,但他以为那是白逢意才这样做的,怎么一睁眼换了人? 她可是白逢意身边的人,自己怎么这么糊涂,竟然做了这样的事,昨天他还在酒楼大言不惭发誓自己绝不纳妾,只有她们二人,好不容易才稳住师青禾。 今天他就认错人,造成了现在的局面。 灵越见他没反应,心中忐忑,唯唯诺诺上前,眼中含泪,“...少爷,昨天实在是挣脱不开,这才造成了现在的局面,少爷对白姨娘一片真心,奴婢心中明白,奴婢不奢求名分,只求能在少爷身边伺候。” 她是个聪明人,哪能看不出他眼里的犹豫,反正如今生米已经煮成熟饭。 虽然手段不光彩,但老夫人让她来,不就是为了这个目的吗? 她继续道:“奴婢对少爷一片真心,如今奴婢破了身子,日后要想嫁人可就难了,还请少爷怜惜,给奴婢一个伺候少爷的机会。” 卫凛虽然在外逍遥快活,但花楼里的姑娘可都是靠此营生的,他也从来没碰过府里的丫鬟。 毕竟他可不想像他爹那样,后院里叽叽喳喳那么多女人。小时候,他爹那些姨娘争来夺去,手段也花样百出。 这件事不能让旁人知道,尤其是他祖母。 卫凛冷冷斜睨了一眼垂首乖巧的灵越,警告道:“收拾好自己,这件事我不希望让第三个人知道,你最好烂在肚子里,伺候好自家主子,至于你日后要想嫁人,我会找人给你安排好。” “少爷,奴婢......”灵越抿唇,不甘心的还想要再为自己争辩几句,面前的人脸色越发冷沉,她裸露的脊背莫名一阵寒意,激的她一抖,颤声道:“...是,奴婢明白。” —— “少夫人,不好了!出事!”采月慌慌张张跑进正房,扯着嗓子就开始喊。 守在外面的连翘被吓了一跳,赶紧起身拉住了采月,并捂住了她是嘴警告:“一大早在这嚷嚷什么呢?!当心惹了夫人不快,有你苦头吃!” 采月被捂住嘴却还是呜呜个不停,眼里满是激动与焦急,她拼命想要扒开连翘的手,却不料连翘力气这么大,她一个小丫鬟哪能挣脱的开。 “呜呜呜——”她嘴里不停呜咽着。 而屋内的师青禾早就已经被吵醒了,两人正纠缠不休的时候,面前的门已经悄然被打开了。 师青禾一身素衣裹着外袍,头发半垂半挽的披在后面,眉眼流转在两人之间,“连翘,放手吧。” 连翘闻言,放开了捂着采月的手,临了还瞪了她一眼。 得了自由的采月慌张跪在地方,将自己刚才看到的一一说了出来。 昨天她原本跟在宝山身边,只是两人各自回了房,她觉得无趣就准备回去,恰好此时碰到了灵越,她说看到李焱进了白姨娘的屋子。 这次她一定要抓到她的把柄,不知不觉就那里蹲守了一夜,而这段时间什么动静都没有。 就在他以为是灵越戏耍自己的时候,从里面走出来了一个高大的身影,过了不久拿着什么东西又进去了。 采月越说越来劲,仿佛亲眼目睹两人做出什么事来,“少夫人,白姨娘一定和那个哑奴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两人的关系确实古怪了些,她几次三番想拉近关系的时候,李焱都十分警惕。 师青禾轻声道:“走,去看看。” 她带着人去往西院的时候,李焱正在给白逢意上药。 他恭顺的跪在地上,握着她的脚踝,半边脸上印着一道巴掌,显然是用了些力度,黝黑的肌肤上隐隐有了红痕。 李焱小心翼翼的给她上药,相比他脸上的巴掌,白逢意的脚踝已经肿了起来,他抿紧嘴,眉眼懊恼,手上小心,生怕弄疼了她。 今早一起来,白逢意睁开眼就看到身边躺着的李焱,他还在睡梦中时,忽然一个巴掌甩了过来,他猛的惊醒,就看到满脸恼怒的白逢意。 昨天从庆湘楼回来后,白逢意便觉得身体一阵燥热,她太清楚这是什么,明明那瓶酒已经洒了,可为什么还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意识模糊间,她碰到了一片凉爽是白玉,上面的纹路膈的她浑身疼,醒来后却发现身边躺着李焱。 她本来是想让师青禾和李焱纠缠在一起,没想到如今换成了她自己。 下药这件事除了李焱没人知道,昨天在庆湘楼,不过就那几个人,中间到底被谁动了手脚? 昨天在庆湘楼里,也就那几个人,闻湛和卫慎是中途来的,不可能动手,师青禾和卫凛看样子也不可能知道这件事。 那就只剩下两个人,宝山和灵越。 白逢意垂眸,低头看着眼前这个替她上药的男人,他脖子上印着红痕,古铜色的肌肤里藏着不少痕迹,这些都是她昨晚的杰作。 她静默想了一会,才问道:“灵越在哪?” 李焱上药的动作顿了一下,本想打手势,但药膏还没揉干净,随后只是摇了摇头,表示他也不知道。 白逢意:“正房那边有什么事吗?” 李焱刚好上完药,他抬头朝她打手势,“那位夫人没什么动静。” 白逢意偏头,脖颈上同样有着相同的红痕,眼尾漾开一抹沉笑,“那看来是她算计我。” 昨天菜没有问题,茶没有问题。 那问题就在后来灵越端来的那瓶酒里,怪不得她给闻湛他们二人倒酒的时候那么犹豫。 她还真是大意了。 西院外,师青禾几人很快就赶到了门外。 她停在外面,吩咐道:“连翘,去敲门。” 采月有些急,忍不住道:“少夫人,那李焱就在屋里,少夫人直接进去捉奸在床,要是告诉他们外面有人,让那个李焱跑了怎么办?” 师青禾:“你也说了,你刚才看见那个李焱进了屋里,可我们几个赶过来也有一会儿了,万一我们闯进去,他已经走了怎么办?” 采月这才后知后觉,早知道自己在这里盯着,找其他人去正房告诉少夫人了。 很快,门就被打开了。 白逢意披着外袍走了出来,身后还跟着李焱。 采月看到他眼睛亮起,激动的大喊:“少夫人!你看,奴婢就说没看错,他果然在白姨娘的屋里做苟且之事!” “苟且之事?”白逢意听到这话,面色泛白,“姐姐,你身边的人说话未免也太冤枉人了,李焱是凛哥哥派来保护我的,你怎么能冤枉我们二人的清白。” 师青禾在两人之间逡巡了一圈,“就算是卫凛让他保护你的,但他一个男人,在你屋子里恐怕也不太合适吧。” “这事实在是没法子了,我的脚伤了,灵越又不在身边,我就只能让李焱给我拿了一些药膏。” 白逢意喉间低咳,一副病弱美人姿态,身形微微摇晃。一旁的李焱见状连忙上前搀扶,却不像下人伺候主子那般情态,依偎的姿态反倒是像一对璧人。 她意识到什么,赶紧退了几步,甩开了他的手。 师青禾看见两人这模样,眸光一闪。 西院伺候的人都被卫凛以借口赶出去了,卫老夫人心意不满,也没再安排人,二房向来是宁氏做主,但宁氏不喜欢她,自然也没做安排。 卫凛一个大男人,也没上心这些事。 她进府这么久,西院拢共伺候的人也才寥寥几人,贴身的就灵越一个。 她虽表面受卫凛宠爱,但卫老夫人瞧不上她,婆母不喜,师青禾又依靠崔氏,她暗地里也受了不少苛待。 师青禾环视了一圈院内许久没修剪的草木,看来那些人确实对白逢意不怎么上心。 她以为白逢意进府,卫凛把她照顾的很好。 “采月。”师青禾忽然喊了一声,“你有看到过白姨娘身边贴身伺候的那个丫鬟了吗 ?” 采月思索了一会,“奴婢昨天见过她,只是那之后就没看到过了。” 师青禾:“如此怠慢白姨娘,等找到了她,我一定会严惩不贷。” 白逢意忙阻止,“许是她有什么事来晚了,就不劳姐姐费心了。” “有什么天大的事比得上主子,我看你这院里的人太不伤心,等回去我仔细挑选一些人给你送过来。”师青禾唇角噙笑说道。 白逢意听到这话,猛的攥紧衣袖,扯了扯嘴角,温声道:“不用了,姐姐,我这院子小,容不下那么多人,现在这些就够了。” “这些哪够?你看看,你脚受伤了都找不到人来,你身体也不好,多些人也好照顾你。”师青禾继续说。 白逢意现在的生活,和她想的有些不一样。 白逢意眼见着阻止不了,朝李焱瞥了一眼,随后胸腔开始剧烈咳了起来,李焱几步上前,就拉着她往屋里走去。 只是还没进去,一声暴喝突然响起,“师青禾!你又对逢意做了什么?!” 众人一愣,顺着声音就看到卫凛大步跑了过来,身后还跟着灵越。 师青禾与白逢意靠的近,卫凛脸上盛满了怒气,一把将她推开,她身子陡然后仰,朝后踉跄了几步才稳住身形。 惊的一旁的连翘连忙回神扶住了她,“夫人,您没事吧?” 师青禾只摇摇头。 她抬头,只见阶梯之上,卫凛担忧的扶着白逢意,替她顺着背。 三人隔着的距离不远,只是抬头去看时,她却觉得这距离很远。 明明她才是他的夫人。 卫凛推开她的力道不轻,肩膀那处,隐隐有些作痛。 咳声渐消,卫凛眼瞧她好了不少,这才转身对着师青禾怒气质问:“师青禾,我不过才离开这么一会,你就上西院刁难逢意,昨天答应我的事,你难道忘了?” “我没忘,”师青禾挺直脊背,“我们只是在说白姨娘伤了脚,身边竟然连一个伺候的丫鬟都没有,如此怠慢主子,我只是想给她再安排一些人过来,至于白姨娘身边伺候的贴身丫鬟,怎么会和夫君在一起?” 说着,她还看了旁边的灵越,众人目光立刻就被吸引了过去。 灵越头低的更低了,她朝着卫凛那里小心靠近了几步。 卫凛本就有些心虚,不想让人知道两人的事情,看到她挪了过来,下意识的就远离一些,眼神闪躲,“我昨晚喝醉了,宝山照顾不过来,才拉她过去照顾我,也不算是什么怠慢。” “至于你说的,在安排一些人过来,你是我的夫人,就按你说的安排吧。” 眼见着事情已经成了定局,白逢意就算不甘心也没办法改变,卫凛一句夫人,就是给了她权利。 她就是想找人监视她。 师青禾听到这话,理了理衣领,“好,那我待会就去安排。” “不过,你的脖子上什么东西?” 卫凛下意识就捂住了脖子,连带着灵越也有了相同的动作。 他不自觉轻咳一声,眼睛在灵越身上一闪而过,“没...没什么,昨晚睡着被蚊子咬了。” “是吗?那我待会也找一些药膏来给你,兴许好的快一些。”师青禾了然点点头。 然后她又看向一旁的李焱。 师青禾端详了一会,李焱下意识低头,随后她收回视线,他脸上的巴掌印看样子是下了狠手的。 就在这时,一旁的采月忽然像是发现了什么,指着灵越的脖子惊呼:“灵越,你的脖子上好像也有。” “我也是被...咬了。”灵越耳廓发热,垂首间腮边红如桃花,碍于卫凛在这里,没敢说是被蚊子咬的。 师青禾看了她一眼,善解人意道:“开春了,这蚊子确实厉害,咬的人不得安宁,等过会我去和母亲说说,让她好好杀杀这恼人的东西。” 本来是去捉奸的,没想到倒是给自己找了不少事情做。 师青禾去了一趟雪院,将西院的情况告诉了宁氏。 宁氏本来就懒得管白逢意,不过也不想苛待了她,到时候在他儿子那里落个不好,索性就将这份差事全权给了师青禾。 回去的路上,系统突然出声,“你这招用得好,送些人过去监视她,说不定能抓住她的把柄,让她在卫凛那里彻底失宠。” 师青禾脚步停住,“你以为我安排人过去是为了监视她?” 系统反问:“难道不是吗?” 师青禾抿唇不语,还真不是。 32. 小火 李焱在接连几次接近卫府其他人都失败之后,意外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他下值之后,没有去找白逢意,也没有直接回去,而是来到了厚善院附近,找了一处相对偏僻的地方安静的等着。 等了没多久,身后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他转过身,就看到卫浅小跑着向他靠近,脸上漾着红晕,“小火,我来了。” 李焱和卫浅相识纯属意外。 得了宁氏的批准,师青禾挑了一些伶俐的人去了西院,人太多了,他也就不能随心所欲的进出那里。 而且那天他们从屋子里出来,已经惹人怀疑,这些日子以来,两人都在避嫌。 那天夜里,他刚下值准备回去,就遇到了蹲坐在树下的卫浅,她眼里含着泪,裙角有一片显眼的脏污,头上落着几片树叶,在她旁边是破碎的纸鸢,小小一个缩在树旁小声啜泣。 很显然,她大概是为了纸鸢,爬上了树,意外摔了下来。 李焱本来是不想多管闲事的,他知道是卫家的二小姐卫浅,神智恍若稚儿。 但没走几步,那道声音越来越大,鬼使神差的他折返了回去。 他不会说话,直接上手将她背了起来。 换成旁的女子也许早就惊叫,但卫浅在看到他的那一刻,戛然屏住了哭声,乖乖的待在他背上,任由他将她带了回去。 卫浅笑着跑过来,“小火,我问过金嬷嬷了,嬷嬷说出去要十五两银子。” 小火是卫浅自己叫的,李焱把名字写在地上,三个火堆在一起。 卫浅心智只有八岁,认识的字不多,给卫慎回信的时候大多数都是身边会写字的丫鬟代笔,她看到这个字下意识就喊了火字。 李焱不会说话,纠正几次都没能改变,索性也不再管了。 不过是一个名字而已。 听到这个价格的李焱下意识的就开始盘算了起来,一个人十五两,那两个人就是三十两。 他垂眸心想。 比那里的赎金要便宜些。 前几天在庆湘楼的时候,他手里的银子已经快要够一个人的了,但白逢意知道他随身带着,就要他拿出来。 卫浅说完,没去看他,自顾自的从身上掏出一个很荷包塞进还在心里盘算的李焱手上,“这是祖母给我的压祟钱。” 冷不丁手里被塞进一个东西,李焱回了神,低头看着手里精致绣着花的荷包,他不自觉的捏了捏,里面的东西他不用打开就知道是什么——是银子。 并且很多,估摸着也有十两了。 “对不起,小火,祖母之前给我的都被金嬷嬷收起来了,我只要到这些,你先拿着。” 卫老夫人把她当孩子,事实上她确实也是个孩子。每年每逢新岁都会给她压祟钱,驱除邪祟,早日康复。 她收到后都会交给金嬷嬷保管,但前几日问起这些钱,金嬷嬷却含糊其辞,说她太小不能给她。 她缠了嬷嬷半天,好不容易才有了这些。 小火想出去。 而里面刚好是十五两。 卫浅想到这里有些失落,她也很想出去看看,之前三弟弟还会带着她和青禾妹妹一起出去。 但他们自从成亲之后就不带她了。 祖母说他们两个现在是夫妻,是一家人,前几日她还看到二弟弟带着青禾妹妹一起出去,不过回来后青禾妹妹给她带了好吃的。 荷包里的这些银子只够一个人出去,她看了眼荷包,心想今年的压祟钱她一定要偷偷藏起来。 李焱捏着荷包,粗糙的指腹摩挲着上面精致的花纹。 最后还是还给了她。 卫浅接过荷包,微怔,迟疑问道:“小火,你是嫌...太少了吗?” 难不成他是想多出去玩几次? 这也太贪心了,她都没机会出去过。 卫浅气鼓鼓的盯着他。 李焱摇了摇头,又怕她看不懂自己的意思,于是在地上写下几个字,“——我自己有。” 写完,他伸手将自己腰间打着补丁的荷包拿下来给她看。 比起她手里那个精致的荷包,他这个顶多只能算得上一个装东西的布袋。 卫浅茫然盯着他手里的东西,“原来这个是你的荷包吗?” 她以为只是一块破布。 毕竟李焱穿的和之前的不太一样,进入卫府后,换了府里守院的服制,但腰间却挂着一块灰扑扑的布袋,倒是显得十分格格不入。 李焱点点头,荷包已经瘪了下去,前几日还是鼓的,现在里面也只是有他这几日府里发的银钱。 卫浅愣愣的看了看,还是没看出来这块像破布一样的东西竟然是他的荷包。 她态度强硬的塞给了他好几次都没能成功,最后只能挫败的拿了回去。 李焱知道了赎金,本来想一走了之。 但卫浅正兴致勃勃的拿出自己新刻的木头小人给他看。 木头小人歪歪扭扭的,五官不正,两个绿豆大小的眼睛,一条直线的嘴和竖着的鼻子,头上也光秃秃的。 李焱看不出这是人,直到卫浅说这是他。 他才知道这原来是个人。 她将木头小人塞进他手里,“这个是给你的,怎么样?像不像你?” 李焱沉默的盯着手里的木头,片刻后违心的点了点头。 卫浅得到肯定,脸上立刻绽开笑颜。 正交谈之际,忽然听到身后一道清泠的声音,“二姐姐。” 两人循声回头,只见师青禾从树后走了过来。 李焱看到来人,退后了两步与卫浅拉开了距离。 旁边的卫浅眼睛一亮,“青禾妹妹,你怎么来了?” “我碰巧路过,听到这里有声音,好奇过来看看,没想到是你在这里,”她瞥了眼旁边的李焱,“你们这是在聊什么?” 李焱怎么会和卫浅扯上关系?难不成是白逢意那边又想出了什么主意故意接近,想到这的师青禾眼中不觉闪过几分警惕。 李焱从小在察言观色的环境里长大,怎么会看不出师青禾眼里的意思。 他接连后退几步,颔首低眉,指了指旁边。 师青禾知道他的意思,“你可以走了。” 卫浅还想着和他告别几句,另一边师青禾已经将她拉走了,两人走出一段距离,她才说道:“二姐姐,你以后离他远点。” 卫浅脸上疑惑,“为什么?” 师青禾一时语塞,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和她解释,总不能说李焱前世杀过人吧。 一段时间接触下来,她是觉得现在李焱不是前世那样的,可不能保证他后期不会失控。 她只能干巴巴回道:“他是坏人,所以你以后看到他记得离远点。” 听到她说这话,卫浅皱着眉,反驳道:“小火才不是坏人的,我上次脚崴了,是他背我回去的,青禾妹妹你是不是以貌取人!” 以貌取人?师青禾一时间还真被她这话给镇住了。 她的心智只有五岁,她和她说男女有别,她也未必听得懂。 思索了片刻,只能从她身边的人入手了,只能让金嬷嬷以后多看着她一些。 只不过怎么只有她一个人出来,以往有卫浅的地方,金嬷嬷一定会在她身边。 她话锋一转,问道:“怎么你一个人出来了,金嬷嬷呢?” 卫浅:“灵越姐姐不太舒服,嬷嬷回去照顾灵越姐姐了。” 师青禾听到这声称呼愣了愣,据她所知,灵越应该是比卫浅年龄要小,而且卫浅是主子,怎么会叫一个丫鬟叫姐姐? 她疑惑出声,“二姐姐,灵越年龄比你小,你怎么叫她姐姐?” “是灵越姐姐和我说要这样叫的,”卫浅忽然面容严肃,一副长辈口吻,说道:“青禾妹妹,你也比她小,也要叫她姐姐的。” 师青禾听到这话不自觉眼尾微微下压,眉梢跟着轻轻一蹙,眼神略沉。 一个下人竟然有这个胆子让主子叫她姐姐。 师青禾循循善诱解释道:“二姐姐,错了,我比灵越要大,你见灵越叫过我姐姐吗?” 卫浅听她这样说,还真认真的回想她之前去厚善院见祖母,灵越见到她的时候,都是叫她少夫人,还真没有叫过她姐姐。 片刻后迟疑嗫嚅道:“好像......没见过。” 师青禾:“没见过就对了,因为灵越年龄比我们小,所以不应该叫她姐姐。二姐姐,她应该是和你闹着玩的,日后要是见了她,可不能再叫姐姐了,直接叫名字。” 卫浅懵懂的点了点头。 师青禾见她答应,也没再多说什么。 卫浅回去后,金嬷嬷看着很着急,语气里都是担忧和斥责,嘴上都在埋怨她怎么不好好待在院里,乱跑出去。 金嬷嬷的话中全是担心,但师青禾总觉得怪怪的。 将她送回去后,师青禾也回了墨院。 自从和闻湛约定有事写信后,两人几乎每天都有来 信。她每次回来第一时间就是取树下看看拿块砖下有没有新的信封。 果不其然,她走近拿走砖打开一看果然看到了信封。 系统也很纳闷他们是什么时候联系上的,怎么她成天和她在一起,她竟然不知道。 不过最有可能就是每次她被莫名其妙屏蔽的时候。 师青禾拿着信进了屋,上面是他说的调查的李焱的身份。 信上说李焱是卫凛从人牙子手里买的,他是崇安人,从小没有父母,为了谋生计自愿将自己卖给人牙子,只希望有个住处。 信的最后——“身份存疑,还在调查中。” 还在调查中? 师青禾颓废的将信甩到一边,飘落的信纸正巧落在那叠两人来往的信件上。 每次回信,其中的有用的信息全部都是一点一点冒出来的。 她有时候真怀疑,闻湛是不是在耍自己,是不是故意吊她胃口。 但转念一想,堂堂御史台大司空为什么要吊着她一个内宅妇人。 这个李焱到底什么来头,竟然这么难查。 不过她的怀疑还真没有错,闻湛就是在吊着她。 “李焱的身份是卫凛找人办的,上面的户籍信息都是假的,属下带人搜查了崇安城内叫李焱的人,都没查到他,就连城中的乞丐都说没见过这个人,进城需要路引,城门守卫那边,属下也查过了近期没有叫李焱的进城。”世象低头禀报着查到的事情,而前面的闻湛正好落笔。 他写的信刚好是师青禾刚刚拿到的那一封。 崇安城门戒备森严,没有路引进不了城。 但他既没有户籍,在城内也没有任何信息,像是凭空出现一般,匪夷所思。 闻湛将信叠好,放进信封递给一旁的世安,他立刻会意接过走了出去。 “继续查,”闻湛气息略沉,眉宇轻皱,指尖捏着眉心,“城内各个地方,每个角落,凡是能容人的地方都不能放过。” 白逢意的身份是假的,连她身边的那个李焱也是假的。 他也不知道怎么说卫凛的运气还真是好,把两个冒牌货带回去。 其中一个还是他自己捏造的身份。 他还真有些好奇,他们两人之间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让卫凛这么偏袒白逢意。 闻湛眼底暗蓄盘算,唇角浮现一抹浅淡笑意,“你去查查,卫凛和白逢意之间的事情。” 世象应声回了一句是,就走出了书房。 独留闻湛斜靠在桌前,紧紧盯着桌上的信,目光灼狂。 ...... 厌恶值已经降低了六十,如今还剩下四十,她之前让白逢意进墨院,前几日又安排了不少人照顾她,卫凛很明显对她改观不少,但是另一旁的好感值还是零。 她显然做的还不够,她都已经贤惠成这样了,竟然一点好感都不加! 师青禾边朝着慈溪堂走去,一边看着这两样东西,脸上写满了不悦。 甫一踏进圆门,远远是她就看到守在门外的常嬷嬷。 平日里,常嬷嬷都是在慈溪堂内陪着崔氏,怎么今日在外面守着? 她心中正疑惑间,常嬷嬷倒是眼尖的发现了她的身影,赶紧走了过来,“少夫人,您来了。” 这些日子崔氏神思恍惚,梦魇缠身,身体疲累,熬的药比以往都要多。 大夫来了只说是她思虑过重,让她放宽心,这病自然就好了。 卫世昱怕她夜里有事,又加派了不少人。 前世崔氏就是在这几日出事病逝的,师青禾虽然知道现在改变了不少事情,比如她没死,崔氏也在青云寺没看到卫凛和白逢意,没有故意针对他们。 一切都改变了,但师青禾却隐隐的不安。 她不解问道:“常嬷嬷,你平常不都是在里面陪着姨母,今日怎么在外面?” 常嬷嬷也有着同样的疑惑,叹气道:“奴婢也不清楚,今日一早来慈溪堂,夫人就让我出去,就连平日奴婢在旁边替夫人研磨这些事情都不让奴婢做。” 她总觉得今日的夫人和以往有些不太一样,好像清醒了一些,又好像很恍惚了。 “姨母进去多久了?”师青禾眼神微微一凝,“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 常嬷嬷一愣,经她一说也有些担忧,“奴婢也没听到里面有什么动静......” 她刚说完这话,慈溪堂内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响动。 两人神情一凛,赶紧闪身冲了进去。 33. 核桃酥 师青禾率先推开门,只见慈溪堂内一片狼藉。 抄写的佛经凌乱的散落在桌案下,墨水倾洒,香炉中的三支香也倒在地上,崔氏倒在香灰中,灰烬污了她大片裙角。 看清后的师青禾瞳孔骤然缩紧,“姨母!” 她几步上前将崔氏扶在怀里,抬头对常嬷嬷喊道:“快去请大夫!” 翠园外,卫世昱身着一身官袍脚步匆匆,他刚回来就听闻崔氏昏迷不醒的消息,还未来得及去换下官服就来到了正房。 师青禾紧紧盯着把脉的大夫。 大夫仔细查过之后,还是只说思虑过重,郁结于心。 临走前还是按照原来的方子,只是加重了一些剂量。 心病还需心药医。 可她根本不知道哪一块才是崔氏的心病。 春光渐盛,残冬萧瑟了却,被融融春意覆盖。 兴许是春日带来的生机,崔氏这几日竟然无端好了起来,脸上都多了几分红润明媚,她安慰卫世昱自己已经没什么事了,要他不必在晚上守着。 卫世昱还是不放心,陪了她几日,眼见着她好起来才安心的回了自己的屋子。 看他离开,崔氏转头看着同样而来的师青禾,“你也回去吧,这几日你陪着我,都没好好休息,看你现在的脸色,比我这个生病的人还要难看。” 师青禾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脸。 常嬷嬷在一旁应声道:“少夫人这些日子担忧夫人,都没好好用饭,脸色能不差吗?” 崔氏哪能不知道,天一亮她就来了,夜里黑透了才回去。 她这病再不好起来,他们两个怕是要先病倒了。 “我没事,姨母,我好着呢。”说着,她还站起来跳了几下,结果忽然眼前一黑。 吓得崔氏和常嬷嬷就要去找大夫。 意识回笼后,她连忙阻止道:“我没事,姨母,可能就是昨晚上没睡好。” 崔氏明显不信她的话,嗔怪道:“我看不是一晚上没睡好才这样的。” 转头对常嬷嬷吩咐,“嬷嬷,去准备晚饭,她留在我这里用完饭再走。” 师青禾还想着推辞一番,毕竟今日她说好了要去宁氏那里,她也是好久没见过卫凛了,结果崔氏一个眼神瞪过来,她立刻闭嘴不说话了。 随后吩咐连翘去雪院说一声。 师青禾和崔氏都是扬州人,虽然自小离家,可是口味却没变多少,偏爱清淡饮食,尤其是爱吃甜。 她为了迁就卫凛的口味,常常吃辣吃到胃痛,折腾那么久到头来倒是把自己的身体折腾坏了,还对崔氏撒谎说自己喜欢吃辣。 桌上多了几道辛辣的菜,通通都放在了师青禾那边。 她眼巴巴盯着崔氏那边的滑嫩的豆腐和桂花糯米藕,止不住的咽口水。 崔氏见她不动,“怎么不吃?我特意让小厨房做的你最爱吃的?” 师青禾为了不露馅只能摇了摇头,含泪吃下了那几道菜。 饭后,崔氏又让人去准备了几道糕点。 刚才那几道菜,师青禾也只是寥寥塞了几口,现在肚子还空着,这几道糕点倒是解了燃眉之急。 用完糕点,她才和崔氏道别,回了墨院。 崔氏用了不少,糕点倒没吃多少,只不过夜里又饿了,看到桌上还没撤下去的糕点,随手拿起来一块塞进嘴里。 下一刻,她突然放下了手里的糕点,慌张冲着外面喊:“阿莘!” 常嬷嬷还以为又出了什么事,听到这声赶紧跑进了屋里,“夫人,怎么了?” “这是核桃酥!”崔氏脸色煞白的指着桌上的糕点,“你没告诉小厨房,青禾对核桃过敏吗?!” 常嬷嬷懊恼的一拍脑袋,“遭了!瞧我这记性,忘记提醒小厨房那边,少夫人对核桃酥过敏,吃不了这东西。” 宁氏爱吃核桃,这几日从外面采购了不少,分发到各个院里。 这东西正新鲜,宁氏又爱吃,厨房里的人就紧着这东西做,变着花样的去研究,核桃酥变了样子,崔氏都没认出来。 没想到一时疏忽,倒是忘了主子吃不了这东西。 崔氏吓得都要站不住,“你快去找大夫去墨院。” 她至今还记得师青禾刚来卫府,宁氏那时给了她一块核桃酥,扬州没有这东西,年幼的她也根本不知道她对核桃过敏。 小小一块,要了她半条命。 常嬷嬷赶紧上前扶住她,“夫人,你身体才刚好,奴婢带着人去就行了,少夫人走的时候也没见有什事,桌上那么多糕点,兴许方才少夫人没吃核桃酥,您别着急,奴婢带人去看看。” 崔氏心神大乱,任由着常嬷嬷将她安置好在床榻上,随后又带着人走了出去。 时间恍如凝滞,她眼里凭空出现一个小小的身影,来到她面前轻声喊着姨母,却在下一刻骤然倒在地上。 崔氏吓得手足无措,想喊人去救她,喉咙却像卡着什么东西一般,她拼命捶着胸口,下一瞬从嘴里吐出一颗核桃。 声音从她喉咙里终于破土而出,她大喊:“来人啊!来人!有没有人啊!快来救救她,快来人......” 只是任凭她喊了不知多久,却始终没有回应,那个小小的身体逐渐在她怀里失去生息,变得冰冷。 “夫人,夫人...” 崔氏猛然惊醒,浑身大汗淋漓。 “夫人,您终于醒了,可吓死奴婢了。”常嬷嬷见她醒过来,胸口终于送了一口气,“夫人,可是又梦魇了。” 崔氏猛的爪住常嬷嬷的胳膊,“青禾呢!她怎么样了?” 常嬷嬷温声安慰,“夫人,少夫人没事,奴婢带着大夫已经去过墨院了,一点事都没有。”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崔氏暗自松了松心神。 一番洗漱过后,那份糕点还摆在桌上,上面还有昨日她扔掉的一块,而旁边摆盘精致核桃酥缺了很大一块。 崔氏盯着那盘核桃酥沉思良久,她记得这盘核桃酥好像是六块? 只是还没想出所以然来,两个小丫鬟来到屋里,将桌上的糕点端了出去,顷刻间桌上便干干净净。 常嬷嬷这时出声,“夫人,今日可要去慈溪堂?” 崔氏被打断,收回视线,随后走了出来。 而此时的雪院,也正因为一盘核桃酥引起了不小的慌乱。 “我不是说过,不许去翠园那里送核桃吗!你的脑袋是被驴给踢了吗?!”宁氏指着管事大骂。 管事姓杨,是金嬷嬷的丈夫,如今在雪院里做事。 今日一早,送到翠园的核桃全被退了回来。 宁氏知道这件事后大发雷霆。 要知道十年前,师青禾刚来到这里的时候,她也只是好心给她这个孩子一块核桃酥,没想到她竟然对核桃过敏。 不过是小小的一块糕点,差点要了师青禾半条命,也是要了她半条命。 杨管事因为金嬷嬷的关系,这几日才挤掉另一个管事当上雪院的管事,没成想刚上任就出了疏忽。 那个人根本就没告诉他这些事情,难怪前几日他这么嚣张,原来是在这里等着他! 杨管事被骂的抬不起头,只能默默不语的挨着这一顿骂。 宁氏骂的口干舌燥,旁边有眼力见的陈管事立刻倒 了一杯茶上前递给她。 临了轻蔑的瞟了跪在地上的杨管事一眼。 宁氏因为这事始终还心有余悸,听人禀报来说昨日师青禾也在那里用饭,吓得她三魂没了七魄,险些晕过去。 不过幸好那丫头没吃,要不然凭着崔氏的宝贝程度,这事要再来一次,她没死也要扒一层皮。 最后宁氏骂的累了,撸了杨管事的名头,又让原来的陈管事上了位。 当上管事还没几天,就被主子给革了职。 前几日还再那个姓陈的面前志得意满,一副得志的样子,如今摔倒在地的姿势不仅丢脸还狼狈。 心中所以气不过,但也只能自己打碎牙咽下这口气。 这件差事是金嬷嬷在老夫人面前好不容易求来的,结果屁股还没捂热就被拉了下来。 杨管事回去后在屋外踌躇不决半晌也没敢进屋。 金嬷嬷和灵越坐在屋内,桌上还摆着一段奉灵纱。 奉灵纱轻盈柔美,是崇安城内高门贵女最喜爱的绸缎。 这是三少爷送给白逢意的,同时还给了她一件。 两人暗地里倒是没少勾搭,但也没让府里其他人知道这件事,白逢意病弱满足不了卫凛,师青禾这些日子陪着崔氏,别说陪着他,见面次数都屈指可数。 卫凛也拉不下来脸去向她求和。 他心里对外面的向往又被勾了出来,但又不能出去。 要不然,他祖母哪里可说不过去。 灵越的这件奉灵纱到也不是卫凛直接给她的,说到头是白逢意赏给她的。 看在她辛苦伺候的功劳,途中只不过是经过了卫凛的同意罢了。 灵越直接忽视了白逢意,把全部的心思都用在了卫凛身上。 她就知道三少爷没忘了她。 灵越拿到手第一时间就想着给自己新作一件新衣,她娘是金嬷嬷,是府里手最巧的人。 金嬷嬷拿到手也是感叹不已。 灵越摆弄着妆匣里的珠钗,随口问道:“今日也不是爹当值,他怎么还不回来?” 随后她举起一枚珠花摆在头上,撇了撇嘴,不时兴的东西。 金嬷嬷跟在卫浅身边,看起来是一件不错的差事,府里其他人指不定多羡慕她,跟着这样一位主子。 心智恍如稚儿,不会随意打骂她。 但金嬷嬷却不这么想,卫浅心智只有八岁,她一把年纪了,每日操心的事情不知有多少。 一转眼磕了碰了,老夫人问罪下来,一旦发生了什么闪失,后果不堪设想。 她还记得那日三少夫人推倒她,将她磕碰的头破血流,老夫人震怒的脸色,如果不是看在昔日的情分以及二小姐的依赖她,恐怕她早就被赶出府了。 不过幸好二小姐是个傻的,小事磕磕碰碰也能糊弄过去,老夫人最近被其他事情绊扰,也没空理她这里。 同为卫老夫人的陪嫁丫鬟,王嬷嬷跟在老夫人身边,是府里下人们敬畏的管事嬷嬷,而她却只能跟着一个傻子。 她女儿采月是老夫人看中的人,将来要做三少爷的偏房,做卫家的主子,而她女儿灵越却只能跟着一个妾。 这让她心中越发不平衡。 屋内金嬷嬷眼见着天黑了也没见人回来,心中疑惑正想出去看看,打开门被吓了一跳,同样背吓了一跳的还有杨管事。 他平了下心神,勉强笑了笑道:“...秀秀。” “你站在这做什么?吓了我一跳。”金嬷嬷捂着跳的厉害的胸口,瞪了他一眼,“回来了不进屋,站在门外当门神不成?快进来。” 杨管事憨笑的跟在她身后进了屋。 34. 长得和之前不一样 墨院正房门外, 卫凛站在门外来回踱步,心中犹豫要不要进去。 他手里拿着一个精致的锦盒,这是他娘给她的,说是崇安城内最近时兴的发钗。 他就挑了三支,一支给了白逢意,一支打发给了灵越,还有一支握在他手里。 第一眼看见这支发钗,他就觉得很适合师青禾。 只是他为什么非要自己送过来?让下人去送不就行了吗? 鬼使神差的他拿着东西就来到了正房这边。 最近和灵越厮混,和白逢意缠绵,他竟然在那种时候忽然想起那些和师青禾在一起的日子。 那时候,他心有鸿鹄,如果不是发生了那件事,也许现在他就会和他大哥一样了。 站在原地的卫凛突然生了几分后退之意。 可是他来都来了。 卫凛站在原地正犹豫不决时,面前的门悄然从里面打开了。 两人皆是吓了一跳,等看清楚来人后,师青禾才缓过神来问:“你站在这里做什么?” 卫凛一时不知该怎么开口,懊悔的后退了几步,早知道他就让下人送过来了。 “没做什么。”他强装镇定道,“是我娘非要让我来给你送东西。” 说罢,他把手里的东西递给她。 师青禾听到是宁氏让他来的,也没多想,接下锦盒,打开盒子后,里面躺着一枚精巧奇美的玉簪,隐隐散发着莹润的光泽。 卫凛不以为然说道:“娘看你平日里都没戴什么好看的首饰,你毕竟是我的夫人,出去见人也是代表的卫家的脸面,娘让你好好打扮打扮自己,别出去丢人现眼。” 师青禾只是看了一眼就合上了,侧身就想离开,“哦,好,我收下了,替我谢谢母亲,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等一下,”卫凛慌忙拦在他身前,“你没别的话要说?” 师青禾看着挡在她面前的人,反问道:“说什么?” 卫凛突然扭捏了起来,“你难道就有没有其他的表示吗?” 他还以为她收到会很开心,这反应和他想的不太一样,和他之前送她东西的时候反应也不太一样。 师青禾像是才反应过来,“那等我得了空亲自去谢谢母亲。” 卫凛追问:“你只谢她吗?” 师青禾奇怪的看了他一眼,“不然呢?这不是母亲送给我的吗?” 他今天怎么奇奇怪怪的。 卫凛神色有些不悦,首饰确实是他娘送的,但这枚玉簪可是他亲自挑的。 师青禾说完也不想和他过多纠缠,绕过他就想走,哪知卫凛这人还不死心,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他的力道向来没轻没重的,师青禾的手腕猛的一疼,“卫凛!你弄痛我了!” “你去哪里?我和你一起去。”卫凛见她表情痛苦,堪堪松了些力度,却没有松开她的手。 两人力气悬殊,师青禾见挣扎不开,避免自己受伤也放缓了挣扎的力气,语气不善,“我去翠园,怎么?你也要跟着去?” 卫凛抿了抿唇,眉间思索,他最怕去翠园了,去那里就意味着会遇到他大伯。 见他犹豫,师青禾当然也知道他在想什么,无非就是怕遇到卫世昱。 师青禾抬起手腕晃了晃,声音悠然,带着一副看透他的模样,说道:“你不去就放开我。” “去!我也好久没见大伯母了!”卫凛被她这副态度给激怒了,鬼使神差脱口而出。 两人赶到翠园时,卫凛第二次生了后悔和退缩之意。 他左顾右盼,生怕遇到他大伯。 不过现在的时间他大伯应该还没回来。想到这里,卫凛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崔氏看见两人一起过来也很是惊讶,不过她倒是没什么特别大的反应,虽然她知道宁氏对她有些意见,但卫凛也不过是个孩子。 只是如今却长成了这副模样。 今日崔氏一时兴起,自己下厨做了些饭菜。 师青禾前一段时间陪着崔氏,她都会做上几道师青禾爱吃口味辛辣的菜,吃的她都一些反胃。 为了不让自己遭罪,她早早说明自己已经不爱吃这些了,吃的多了反而对扬州清淡点的饭食感兴趣。 崔氏看她说的有头有道的便也相信了。 不过这可苦了卫凛了。 他向来对这些清淡的饭食不感兴趣,一眼望过去,每一道都颜色寡淡的厉害。 卫凛如鲠在喉,不吃不行,但咽也咽不下去,早知道他就不来了。 不过想比他,旁边的师青禾倒是吃的津津有味。 卫凛满脑袋疑惑,随后借机会凑近师青禾,小声问道:“这些东西寡淡无味,你怎么吃得下去的?” “哪里寡淡了?这明明叫鲜。”师青禾瞟了他一眼,眼里都是他不识货的眼神。 卫凛扒着碗里嫩白的豆腐,小声嘟囔:“这还不寡淡...” 还不如一杯茶水来的有味道。 之前他给她带的那些东西,她都吃的干干净净,他还以为她是和他一样的口味。 卫凛头一次觉得,他一点也不了解师青禾。 饭后,卫凛本来以为师青禾会离开,哪知她竟然还留下来陪着崔氏用茶点。 “你要是想走你就走呗,没人拦着你。”说完,她还贴心的指了指门外的方向。 卫凛反倒是来了脾气,“谁说我要走了!我陪大伯母一起用茶点。” 师青禾也是懒得搭理他。 “——厌恶值下降,当前厌恶值位三十。” 听到提示音,师青禾拿糕点的手一顿,古怪的看了旁边的卫凛一眼。 她好像什么都没做,怎么就突然下降了? 卫凛察觉到她的目光,疑惑开口,“看我做什么?” 师青禾朝嘴里塞了块糕点,摇了摇头,“没什么。” 桌上多茶点不少,卫凛看了一圈,也尝来个遍,也没见核桃酥,他看着崔氏,纳闷问道:“大伯母,我娘最近从外面买了不少核桃,这里怎么没有核桃酥?” 崔氏握着串珠的手微顿,抬眼看过去,多了几分锐利的审视,“青禾对核桃过敏,我就退回去了,你不知道吗?” 他还真不知道,师青禾刚进进府的时候,恰好碰上卫凛和卫衍去书院应试,不在卫府。 而他回来后,师青禾已经没什么事了,自那之后,她也没吃过核桃,这件事自然也没什么出头的地方。 但崔氏以为他知道。 她将全部真心都给了卫凛,而他却连她对核桃过敏这件事都不知道。 卫凛神色呆滞了一瞬。 师青禾眼见着崔氏的脸色不对,忙起来打圆场,“姨母,我刚来府里的时候他又不在,而且我这些年也没碰过核桃,他不知道也正常。” 崔氏听见她的找补,无奈的瞪了她一眼,便不再说话了。 倒是卫凛这时候回过神,压低声音,“你对核桃过敏?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娘那么爱吃核桃,送到墨院多也不少,也都会分给她。 她竟然对核桃过敏。 宁氏没和他说过,那件事要了她半条命,说起来都恨得牙痒痒,也着实丢脸,怎么可能会说出去。 师青禾垂眸,“从小就有,只不过来了崇安才知道这件事。” 两人低声说话间,崔氏已经起身走了,独留两人相处。 她远远的看着他们,像是一对恩爱的璧人。 常嬷嬷在旁笑道:“夫人,少夫人如今和三少爷关系缓和了不少,往后的日子您也能安心了。” 崔氏之前可没少为他们的事情操心,夜夜睡不安稳,怕她受委屈,怕 她受伤害,又怕她到头来一场空。 不过能有现在的场景已经是很好了。 常嬷嬷以为她在为两人的关系缓和而开心,崔氏心中想的却是另一件事,过了片刻,她骤然出声问道:“阿莘,你有没有觉得青禾现在像是......变了个人?” 常嬷嬷没懂她话里的意思,只以为是因为少夫人不再和之前一样对三少爷那么疯狂,夫妻二人关系和睦。 附和应道:“是啊,少夫人是变了不少,脾气也不像从前那样和夫人反着来了。” 崔氏却反驳道:“不,我说的不是这个,我的意思是你有没有觉得青禾长得和之前不太一样。” 常嬷嬷听到这话一愣,本能朝师青禾的方向看去,仔细一番打量,还真发现了不同之处。 “夫人您这么一说,好像......是有些不太一样。”常嬷嬷愣愣回道,“少夫人好像长高了些,也消瘦了些,之前少夫人和夫人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现在却......” 现在却和崔氏的样貌大相径庭。 从前七分相像的样貌如今只剩下了三分。 连眼角那颗痣也不见了。 同样的位置,她姐姐眼尾也有一颗,那是分辨她们双生胎的重要的东西。 一个人的性格可以变,脾气也可以收敛,身形也可以改变,可唯独那张脸改变不了。 也变不成另一个人。 崔氏心中没由来的一阵恐惧,她突然又想起了那个梦。 梦里小小的师青禾喊她姨母,却在下一刻倒地不起,渐渐没了生息。 崔氏脸上骤然煞白,一个念头猛的砸向脑海,顷刻间虚汗浸衫,浑身一股寒意攀延。 身形止不住的晃了晃,踉跄后退了几步。 一旁的常嬷嬷吓了一跳,刚才还好好的人怎么转眼间变成了这样。 她刚来得及反应,身后一双大手突然伸了过来,揽住了崔氏的腰,将她整个人抱在怀里。 崔氏抬头就看到卫世昱担忧的脸,他捂着她的手,语气关切,“手怎么凉成这样。” 崔氏的喉咙像是哽着一颗核桃,发不出半分声音,只是轻摇了摇头,晃动着身子从他怀里退了出去。 卫世昱解下身上的外袍,披在了她身上。 随后也没顾及远处走来的两人,横抱起崔氏就走,崔氏也没再反抗,任由他抱着自己走进屋里,吩咐道:“常莘,让他们走吧,就说兰曦累了。” 常嬷嬷应声说了一句是。 卫凛一声大伯还没喊出声,面前的人看都没看他一眼,转身越过他们就走进了屋里。 师青禾小跑到常嬷嬷身边,脸色凝重,“嬷嬷,姨母出什么事了?” 常嬷嬷:“夫人没什么事,只是有些累了,这里有大爷看着不会有什么事的,少夫人和少爷放心。” 听到她这样说,师青禾也放下心,“那好,那让姨母好好休息吧,我改日再来看姨母。” 卫凛早就想走了,看见卫世昱回来之后,想走的这颗心更是达到了顶峰。 还没等她话说完,那边人就不见了踪影。 师青禾看着消失不见的人,咕哝了一句,“既然这么害怕,干嘛还要跟着来,真是没事找事。” 她朝屋内看了一眼,卫世昱小心的将崔氏放在塌上,正在用自己的手上的温度给她捂手。 无论如何看,卫世昱宠爱崔氏,凡事都依着她。 崔氏不想和他一起住,他就搬出去。 她身子不好,没有孩子,他本来可以纳妾,但他只是过继了一个孩子养在她膝下。 无论怎么看,崔氏在这里过得都很好。 但崔氏的心病到底是什么呢? 师青禾忽然想起那日在慈溪堂内,崔氏神色恍惚说起的张煊,她的先夫,还有那个未出世的孩子。 35. 私奔 金嬷嬷是隔了好几日才知道杨章丢了管事的差事,晚上回去冲着他发了好大一通火。 第二日一早,陈管事路过,看到低着头的杨章上前打招呼,没想到却看到意想不到的事情。 他惊奇的指着他的脸,声音陡然拔高,生怕别人没听见,“杨管事,你的脸这是怎么了?” 杨章避无可避,听到这话恨得牙痒痒,明知道他已经被撸了管事额名头,竟然还唤他杨管事。 另外的人听到这话也是看了过来,看清后一副幸灾乐祸模样,“还能怎么了,肯定是被他屋里那个凶婆娘挠的呗。” 这府里谁不知道金嬷嬷的威名,先前是老夫人的陪嫁丫鬟,仗着身份在他们下人里作威作福,真把自己当主子了。 后来二小姐出了事,养在老妇人院里,金嬷嬷就被派去给二小姐院里伺候。 王嬷嬷成了老夫人身边的掌事嬷嬷,而金嬷嬷成了二小姐身边的人。 王嬷嬷嫁给了府里的大管事,她为表忠心,也嫁了卫府的人。 金嬷嬷心里记恨她处处压她一头,气的没处撒,就全撒在了杨章身上,婆娘嫌弃他不争气,丢了管事的名头,女儿嫌弃他窝囊,不愿理他。 杨章心无旁骛,只想安安稳稳的,原以为娶了妻有了孩子,就能安稳一生,没想到这把年纪了竟然还被逼着上进。 他真是后悔当初鬼迷心窍,娶了金秀。 “就算天大的事,这也不能动手打人吧,金秀这下手也太重了。”陈管事面色关切,眼里却是藏不住的嘲讽,“等我遇到她,一定要好好和她说说。” 杨章头低的更深了,“不用了,多谢陈管事好意,我们夫妻只是闹着玩的,不小心磕碰到了。” “是吗?没吵架就好,”陈管事继续道:“床头吵架床尾和,夫妻之间难免磕磕碰碰,不过也不能任凭一个婆娘骑在自己头上,杨章你也要硬气一些。好了,我就不和你说了,二夫人有事要我去办,特意交代要我亲自去。” 旁边的人听到这话,立刻上前拍马屁,语气谄媚,“夫人这是器重陈管事,才特意交代陈管事情亲自去。往后说不定陈管事能和赵大管事比一比。” 陈管事脸上惶恐,眼里却对他这番话十分受用,嘴角上扬,“赵大管事是府里的大管事,我不过就是雪院的管事罢了,我不过是做好自己的分内事,怎么能和赵大管事相提并论。” 其他人也是纷纷附和。 唯独杨老师低着头,不发一语。 这场景,前几日他也曾经历过,眼下两人的身份换了个位置,他倒成了谁都能踩一脚的那个人。 一番客套话说完,陈管事脚步虚浮的走了出去,其他人也没对杨章当回事,纷纷离开去做自己的事。 杨章带着一身疲惫回去的时候,大门紧闭,屋内也没有燃蜡烛。 本以为是她们母女二人没回来,下一刻从屋内传来两道熟悉的声音。 “越儿,你这不会是怀上了吧?”金嬷嬷瞪大眼睛,满是不可置信。 灵越一愣,手下意识就捂上了肚子。 这几日她倍感疲惫,甚至连饭都吃不下了,找到机会就偷懒。 今日更甚,一闻到气味,胃里就直恶心。 她还以为自己生了什么病,去找了府医,过去才得知府医不在,他去了翠园给大夫人诊病。 没办法,谁叫她只是一个下人,忍着恶心回来了。 金嬷嬷看她不对劲,一番询问,心中的猜想越发笃定。 灵越仔细回想最近,“我最近这几日是没什么精神,睡也睡不好,闻到一点味道就犯恶心。” 金嬷嬷眼睛越听这话就越亮,兴奋的拉着灵越的手,“那就没错了,女儿,你这是有了!” 她女儿和三少爷的事情她是知情人,采月那丫头也不知怎么回事,成天跟在宝山一个下人身边乱跑,还是她女儿有手段,一下就怀上了孩子。 灵越对这个孩子的到来也很是意外。 屋外的杨章听到这个孩子是三少爷的,背上直冒冷汗。 灵越一个丫鬟与主子不经老夫人同意就在一起,这要是让老夫人知道了,可是要被发卖的。 她们胆子也太大了! 这事要是捅出来,不仅她们会被发卖出卫家,就连他也在这里待不了。 杨章被屋里两人的大胆行径吓得六神无主。 慌乱间,脚步虚浮,没注意脚下,一不小心踢到门,发出的动静惊动了屋内的二人。 一阵凌乱的脚步声靠近,门外的杨章心惊肉跳,脚步没了节奏,慌张的离开了门边。 没走几步,他就撞到了刚好下值回来的李焱,巨大的冲击力导致他踉跄着脚步跌坐在地,他没看清来人是谁,只是说了一声抱歉,就慌慌张张起身埋头朝着外面走,好像身后有什么可怕的怪物一般。 李焱也没过多在意,只当是夜黑没看清路。 屋内的两人追出去的时候已经没了人影,金嬷嬷只在附近的地上找到了一个打着补丁破破烂烂的钱袋子,里面还有一些碎银。 只一眼,灵越就认出了这个东西,抓着金嬷嬷的手腕,惊恐出声,“娘!这是白姨娘身边的那个哑奴李焱的东西,我们说的话都让他听见了,他一定会告诉白姨娘的,要是让少夫人和二夫人知道了,一定不会留下这个孩子的,娘这可这么办?!” 李焱一身整洁的衣衫,腰间却走哪都带着一个破钱袋,这事再府里也是茶余饭后的谈资。 金嬷嬷看她着急,想着她现在还怀着孩子,不能太过激动,忙安抚道:“别急,别急,娘来想办法,一个哑奴而已,就算是他主子来了也不过是个妾,老夫人和二夫人对她什么态度你也是知道的,你就安心养胎,这孩子可是三少爷头一个,父母对第一个孩子的感情总是不一样的,看在昔日的情分上,老夫人也不会计较你和三少爷的事情,日后我们的好日子还在后头。” 她多年来照顾痴傻的二小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况且自家女儿肚子里可是卫家第一个重孙,想必老夫人也不会计较她女儿的事情。 杨章在忐忑中度过了两个月,这段时间他绞尽脑汁想要阻止那对母女,放弃那个孩子。 虽说老夫人有说过让他们的女儿灵越做通房,但是先一步比少夫人有了孩子,这事要是让老夫人知道了,他们一家可别想再卫府待下去。 他这辈子只想安安稳稳的,可没想白日做梦,做府上的主子。 —— 金嬷嬷一脸慌张冲进墨院的时候,师青禾刚打开隔壁送来的信,还没仔细看上几眼,门外就传来一阵惊呼声。 她起身去查看,就看到金嬷嬷狼狈的样子。 “少夫人,不好了!二小姐被人给带走了!” “带走了?”师青禾眼神里满是不解,“什么意思?这在府里二姐姐好端端的怎么会被人带走?” 金嬷嬷慌的喘不上气,话也断断续续的挤出来。 她这才知道卫浅和李焱两个人准备拿着银子出府。一个下人和府里的小姐偷偷出府还能是去干嘛,当然是私奔! 金嬷嬷语气急促,“少夫人,您快去阻止小姐吧,晚了就来不及了!” 师青禾无端想起那日卫浅维护李焱的模样,暗道一声不好,赶紧闪身冲了出去。 卫浅和卫老夫人同住,现在却出现在杂役房里,其他人都出去当值了。 她赶到的时候,卫老夫人已经到了。 李焱脸上已经挂了彩,正被人按在地上打,旁边的卫浅哭着让他们住手,这正更加激怒了卫老夫人,看着那些人用的力道像是要把人往死里打。 卫浅看到她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一般,哭着哀求,“青禾妹妹,你快救救他!” 师青禾看着鼻青脸肿的李焱,几步上前,小心斟酌着,说道:“祖母,这其中兴许有什么误会,现在动静闹的这么大,待会都知道了这件事,对二姐姐也不太好,不如换个地方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卫老夫人也是被气昏了头脑,王嬷嬷也在一旁附和劝了劝。 她稳了稳心神,沉声道:“把人带回厚善院。” 厚善院, 卫老夫人端坐在上,一双浑浊的眼此刻溢满了怒气,灼灼的看着下面跪着的两个人。 李焱脸上又添了新伤,比之前的 还要严重。 金嬷嬷站在他身边,脸上也是怒气冲冲,眼里却满是算计。 卫浅坐在一旁,看到他们两人跪在地上,对卫老夫人哀求了几句,但也没能换来她的应许,师青禾拉着她站在一边。 卫凛带着白逢意珊珊来迟,两人身后还跟着灵越。 察觉到氛围不太对,卫凛也没敢放肆,询问道:“祖母,发生什么事了?” 卫老夫人眼里绷不住的怒火,对着金嬷嬷说道:“你说,发生了什么?” 金嬷嬷听罢,从怀里拿出钱袋,递到卫浅面前,语气诱哄,“二小姐,你看看这个钱袋,你认识吗?” 李焱看到这东西猛的抬起了头。 卫浅仔细端详了一会,随后恍才道:“我知道这个,它是小火的东西,怎么会在嬷嬷那里?” 听到这话,金嬷嬷立刻激动的指着李焱,上前一步回道:“昨日二小姐问奴婢要了十五两银子,今早天亮,二小姐就不见了人影,奴婢心急去找,却在房里找到了这个,府里的人都知道李焱穿的干净,腰上却始终带着这个破破烂烂的钱袋,奴婢就去墨院找了他,谁知这时候应该当值的李焱却不在,奴婢害怕二小姐出事,直接去了杂役房,竟然听到二小姐说要和他一起出府!” 卫老夫人目光冷的像刀,对准卫凛,冷声道:“这就是你从外面找的人,一个哑奴竟然蛊惑主子,浅浅心智只有五岁,这个贱奴竟然诱哄她与其私奔!我当初就不该任由你胡闹把这些不三不四的人带回府!” 卫凛属实也没想到事情竟然这么大,只是还没等他出声,旁边的卫浅就先等不及了。 “祖母,你放了小火吧,你要打就打我吧,呜呜呜.....”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师青禾冷不丁捂住了,卫老夫人的眼里都快喷出火了。 她到现在都还没理清楚李焱和卫浅私奔这件事。 卫凛听清事情由来,直接表明了态度,“祖母,这件事是我的错,我也没想到他竟然有这样的心思,当初也是看他可怜我才给他一份差事,他竟然做出这样背主的事情,祖母想怎么罚他,都听祖母的。” 他知道李焱是白逢意的人,如今这情况怎么可能还估计她的意愿,现在及时撇清关系才是正道。 而身后的白逢意自始至终未发一言。 李焱低着头,听到他说完之后,无意的偏头看了白逢意一眼。 他又被抛弃了。 卫浅含泪看着师青禾,“青禾妹妹,我...” 师青禾安抚的拍了拍她的手,她也不相信卫浅和李焱私奔这件事,背后一定有什么问题。 气头上卫老夫人直接发落处死李焱时,金嬷嬷和灵越都暗自松了口气。 只是还没高兴多久,师青禾忽然站了出来,说道:“祖母,这件事还有些问题,不如先弄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再做定夺。” 金嬷嬷刚松了一口气,心又提了上来,语气着急,反驳道:“还有什么好说的,事情都已经很清楚了,就是这个贱奴勾引二小姐!少夫人这样袒护一个贱奴,难不成也和这个贱奴有什么事!” “闭嘴!”卫凛脸上带着愠怒,大声斥责,“再多说一句,我就撕烂你的嘴!” 金嬷嬷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言,赶紧跪下解释:“奴婢该死,奴婢也是心里着急一时嘴快,还望三少爷息怒。” 卫老夫人怒喝:“够了!这件事到此为止,将这个贱奴拉下去乱棍打死丢出府去,这件事我也不想在任何人嘴里听见,否则后果自负!” 眼见着那些人就要动手,师青禾一个闪身来到李焱身前,卫浅紧随其后。 师青禾仰头看着卫老夫人,态度坚决,“祖母,你不能只听金嬷嬷的话,而不听其他人说的,据我所知李焱这时候应该是在墨院守院,怎么会突然出现在下人房里,二姐姐平日里应该是有金嬷嬷寸步不离的跟着吧,怎么就一个人去了下人房里?” 她继续咄咄逼人追问:“金嬷嬷你说你听到他们二人说要出去,那你有听到他们说要私奔吗?” 金嬷嬷眼神闪躲,“这...他们两个孤男寡女一起出去,不是私奔是什么?” 36. 清誉 师青禾像是抓到了漏洞,“那就是没听到这两个字,只听到他们两个要出去。二姐姐心智单纯,恐怕连私奔这两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都不知道。” “师青禾,你别再胡闹了!”卫凛脸色铁青,他刚才因为金嬷嬷口胡遮拦一番训斥,结果现在他的夫人公然在这里袒护另外一个男人,这让他的脸往哪搁。 卫浅气鼓鼓指着他,“你才胡闹!你再说话,握也撕烂你的嘴!” “二姐姐,我...”卫凛有些傻眼。 卫浅:“闭嘴!” 卫凛顿时闭了嘴。 她说闭嘴的样子让他想起了他大哥卫慎。 师青禾赞赏的看了她一眼,“二姐姐,你说说你今天为什么要去那里,又为什么要和金嬷嬷要十五两银子?” 众人目光齐齐落在卫浅身上,只见她犹豫半刻,说道:“因为嬷嬷说出去要十五两银子,祖母给我的压祟钱都被嬷嬷拿走了,我没有银子,我想出去玩,但你和三弟弟又不带我出去,我就想拿着银子和小火一起出去,我只是想和他一起出去玩...” 卫浅心智单纯,说出的话并不能当真,说不定是有人故意让她这么说的。 师青禾却听的一头雾水。 她问道:“为什么要十五两银子?” 卫浅:“嬷嬷说的,想要出府就要十五两银子,就想小椿一样,嬷嬷说她就是拿着十五两银子出去的。” 听到这里的众人顿时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说的小椿是前段时间被青梅竹马的未婚夫,拿着十五两赎身出府的丫鬟。 不过师青禾和其他人也听明白了另外一件事,金嬷嬷把二小姐的银子中饱私囊了。 师青禾眯着眼看着眼前后退到人后的金嬷嬷,质问道:“金嬷嬷,二姐姐好歹是府里的主子,怎么连十五两都可以,祖母逢年过节可是给了二姐姐不少钱,那些钱呢?” 金嬷嬷攥紧衣袖,慌张开口,“老夫人,二小姐心智单纯,不知钱财为何物,奴婢也是害怕二小姐会弄丢,这才拿出来保管的。” 卫老夫人:“那银子呢?” 金嬷嬷低着头,语气越发虚,“银子在...” 银子她早就花光了,她和她女儿灵越每日身上都比其他丫鬟婆子多一些首饰,都是用那些钱买的。 看她支支吾吾,卫老夫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那些钱恐怕都已经花干净了。 王嬷嬷有眼色是上前,厉声呵斥,“金秀,老夫人待你不薄,你女儿灵越在院里也没少受照顾,你怎么能这样做?!” 待她不薄?受她照顾? 她是最没资格说这些的人,她受老夫人做媒嫁的是府里的大管事,她女儿被老夫人看重要给三少爷作妾,而她女儿却只能做一个通房,如今她说的倒是冠冕堂皇。 不过现在这个情况,她也只能咽下这口气,等日后这孩子出生,她一定要她好看。 “老夫人,奴婢......” 眼见着自己母亲被人刁难说不出一句话,事情也从李焱身上撇开了,灵越连忙上前跪在金嬷嬷身边,求情道:“老夫人,我娘这些年照顾二小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从奴婢出生起就没有享受过母亲的安抚,记事起她就在二小姐身边,夜里冷了病了,她都第一时间察觉到,求您看在以往的情分上,饶过她这一次吧!” 灵越说的情真意切,这些年卫浅能长成现在这样,确实是金嬷嬷的功劳。 只是卫老夫人也不是什么心善之人,这地方待久了,让金嬷嬷忘了西平王家的规矩。 一次不忠,百次不用。 灵越也没想到卫老夫人这般心硬,她灵光一闪,几步跪爬到卫凛脚边,“三少爷,求您看在以往的情分上,饶过我娘一回吧。” 情分是老夫人的,他和金嬷嬷哪里有什么情分,但卫凛却清楚这情分是哪里来的。 卫凛本就心虚,要是让师青禾知道了,他还要不要面子了。 他上前一步请求道:“祖母,不过是手脚有些不干净,这些年她照顾二姐姐也是尽心,不如就放过她这一次,调到其他地方。” 卫老夫人沉着眼看他,似乎想要看穿他心里的东西。 卫凛低着头没敢对视,喉咙滚动,咽了咽口水。 他和金嬷嬷无缘无故的,好端端替她求什么情。这一举动非但没有让老夫人松口,反而是对他多了一层怀疑不解。 卫凛这才后知后觉到自己的不妥之处。 他绞尽脑汁正想怎么自圆其说。 这时站在他身后许久都没说话的白逢意突然开口,“老夫人,李焱是我身边的人,我也没想到他是这样的人,竟然诱哄二小姐,金嬷嬷也许只是护主心切,才一时口不择言,还望老夫人开恩,给她一个补过的机会,灵越如今在我身边尽心伺候,凛哥哥也是看在眼里,这才替金嬷嬷求情,不如就让她们到墨院,还让他们母女团聚。” 轻飘飘的一句话,又将众人的视线转到了李焱和卫浅身上,又将卫凛方才的失言找了借口。 卫凛偏头赞赏又劫后余生的看着她。 卫老夫人眼神锐利如刀,将两人的举动尽收眼底,沉声道:“这里何曾有你说话的份。” 白逢意心头一跳,赶紧俯身,“是我失言了,还望老夫人息怒,只是我觉得现在金嬷嬷事小,还是赶紧处理二小姐的事情比较重要,毕竟事关女子清誉……” 最后一句话出口,卫老夫人脸色显然又阴沉了几分,白逢意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够了!”卫老夫人一声怒喝,“枉我对你这些年的信任,你也不必再待在卫家了,看在这么多年的情分上,你们母女往后脱了奴籍离开卫府吧。” “老夫人!” 金嬷嬷没想过事情会牵连到她身上,当下便慌了神,还想说些什么,就被王嬷嬷示意让人捂住了她的嘴。 “至于他——”卫老夫人眼神一凝,看向跪下地上沉默的李焱,“将这个哑奴押下去乱棍打死扔出府去!” 听到这话的师青禾一惊,“祖母!” 她快步闪身来到李焱身前紧紧将他护在身后,卫浅见状紧随其后,将李焱这个大块头捂得严严实实。 在场的众人看到她们突然的举动皆是一愣。 白逢意见状,语气带着不解和惊愕,“姐姐,李焱是我院里的守院,你们二人素不相识的,你怎么这么着急护着他,难不成真像金嬷嬷说的,你们......” 金嬷嬷方才的话还犹在耳边,师青禾这样的举动反而更像是坐实了她刚才说的话。 三少夫人不会真和这个哑奴有一腿吧。 “师青禾!你给我过来!”卫凛反应过来,咬着牙想将她拉过来,没想到被卫浅推了一把。 卫浅伸直手臂像是母鸡护着鸡仔一般牢牢挡在卫凛面前。 师青禾心中也是疑惑,这个白逢意句句都是把李焱往火坑里推,丝毫没留余地,她看向卫老夫人,说道:“我只是觉得此事有蹊跷,他是这件事的证人,留 他一命也好问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灵越嘲讽出声,“他一个哑巴,能问出什么。” 师青禾:“就是因为他是一个哑巴,不会说话,有人要害他,有苦难言。祖母,您刚才也说了事关二姐姐的清誉,将他乱棍打死,这不就更坐实了他们二人之间有事发生?” 卫老夫人本来怒火中烧的理智因她这句话稍稍拉回了一些。 是啊,把他打死,堵住这些人的嘴,不更坐实了私奔这件事。 金嬷嬷心里突然生了几分不好的预感,一旁的灵越却不慌不忙,丝毫没有慌乱。 李焱是个哑巴,性格更是沉闷,灵越与他来往不深,听说他是被三少爷从人牙子手里买来的,只当他是一个粗人,怎么可能会认识字。 王嬷嬷犹豫道:“可这里也没有会手语的人。” 平时一些简单的动作确实很容易懂,可要是说清楚这件事,就不止单单是几个简单的动作能说清楚的。 卫浅听到这话,眼里亮了几分,高声喊道:“祖母,小火会写字!” 卫老夫人偏头给了王嬷嬷一个眼神,她立刻会意,转身离开,再出现时手里端着一套笔墨纸砚。 师青禾将东西放在他面前,轻声道:“别怕,李焱,把你看到的都写出来,我会还你一个清白的。” 李焱还不能死,她还没有搞清楚他的身份,闻湛信里也说过,他的身份不明,还有很多不清楚的地方,不能让他死。 白逢意没想到李焱竟然会和卫浅扯上关系,还被人设了局。 早早的她就看出来是金嬷嬷和灵越两人做的。 一开始她就没想救他,这么轻易就掉进别人设好的陷阱里,当真是愚蠢至极。 她当然也想让他死,这样一来不仅可以坐实他和卫浅的私情,二来师青禾今日这般行为已经是越界,不仅有了包庇李焱的罪名,还在卫凛心里留下隔阂。 没有哪个男人能看到自己的夫人在这么多人面前去那么维护另外一个男人。 李焱跪在地上,低头看着面前的笔墨纸砚,又偏头去看那个人,血水染着发丝凌乱的贴在额头上,眼角隐隐发胀作痛,视线迷糊不清,但他还是从白逢眼里看到——她想让他死。 他想活着,他还不想死,还不容易才逃出来。 可是她想让他死。 李焱颤抖的手险些拿不住笔,卫浅在一旁看的心急,抓起笔就往他手里塞。 卫老夫人看到后脸色一沉,赶紧让人将她拉了起来。 李焱耳边一阵刺耳的轰鸣,一边是白逢意,“去死吧,李焱,去死吧——” 一边是师青禾着急的话,“李焱,写吧,都写清楚,只有这样我才能还你一个清白,你才能活下去——” 两道声音夹击着他,墨汁抖动着落在干净的宣纸上,残留几滴污迹。 师青禾看他失神的模样,还以为他是被吓到了,想说些安抚的话,身份却不允许,只能将那些话咽了回去,安静的等在一旁。 两道声音拉扯着,最后还是那道声音占了上风。 他提笔沿着污迹,颤抖着写下一个“我”,随后又在一旁写下另一个字,只是还没写完,门外忽然一道声音,“这是怎么了,我一回来就听说这里出了事。” 屋内众人的目光齐齐落在门外,卫世昱迈过门槛走了进来。 师青禾却趁着这个空隙眼疾手快打翻了砚台,墨汁瞬间污了整张宣纸,而刚好也洒在李焱刚写好的那两个字上。 37. 她有了三少爷的孩子 众人的目光立刻又被拉回到了师青禾身上。 她慌乱的连连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没注意脚下,一不小心踢翻了砚台。” 砚台里的墨汁尽数倒在了宣纸上,晕染了大片痕迹,李焱拿着笔呆愣在原地。 哪怕没写完,师青禾也认得出那是什么字,那是认。 他写的是我认。 明明不是他做的,李焱却从一开始的激动否认到后来的写下那两个字,认下那份冤枉。 师青禾毁了字迹,讪讪笑道:“老夫人,这都看不清楚了,要不重新拿一张来吧。” 卫老夫人眼神示意王嬷嬷,这时的卫世昱突然出声道:“不用了,他不会说话,有的是会说的。” 卫老夫人眉眼紧锁,“你这是什么意思?” 卫世昱没说话,只吩咐让下人从外面押上来一个人。 那个人正是金嬷嬷的丈夫——杨章。 卫世昱眼眸淡淡扫过金嬷嬷和卫凛身后的灵越,几人被看到激起一阵哆嗦,“我下值回来就想过来看看母亲,没想到在外面遇到一个鬼鬼祟祟的人,便找他来问问,倒也是问出了一些事情。” 他看向卫老夫人,“母亲,浅浅心思单纯,亲近之人利用这点诬陷,这个哑奴不会说话,可有的是会说的人。” 卫老夫人一时还真搞不清楚他到底要说什么,可她这个儿子做事公正,一定是查到了什么。 她抓到李焱不到两个时辰,估摸着时间他下值也才半个时辰,能让他这个儿子在这么快时间查清楚事情。 一定是崔氏知道了师青禾在这里,才让他来的。 她看向跪在地上的杨章,眼神冷的像冰,“说,你都知道什么!” 杨章身体一抖,颤声道:“...老夫人,小的...小的是金秀的丈夫...” 卫老夫人俨然没了耐心,“我没问你这些,我问的是其他的事!” 金嬷嬷和灵越在一旁倒是镇定,她们母女两个商量事情向来是避开他的,对于这件事他一点都不知道。 还以为卫世昱让他来是为了压祟钱那事,可是那件事已经有了定局,将他们赶出府,她也有本事再回来。 杨章偏头恨恨看了眼金嬷嬷,她从来没把他当丈夫,不过是她炫耀的工具。 他从小就在卫府里长大,当他在外面听到她们被赶出府,还要连累他一起,他心中的懊悔越发浓重。 大爷说了,只要他把这件事说清楚,就允许他和金秀那个狠毒的女人和离,并且饶过他这一次,不被那两母女牵连。 想到这里的杨章心里忽然有了定数。 方才还慌乱的神情变得平静淡然,“老夫人,李焱是被冤枉的,他和二小姐之间一点关系都没有,一切都是金秀和灵越做的。” 他抬头,不卑不亢,掷地有声道:“因为灵越怀了三少爷的孩子!” “爹!” “杨章!你胡说!” 突如其来的消息震慑了在场所有人,而插进来的两道声音又将众人惊醒。 金嬷嬷慌了神,惶恐不安的看着卫老夫人。 她女儿肚子里的孩子还未坐稳,还未得到三少爷的认可,就让老夫人提前知道了这件事。 老夫人是想让灵越留在三少爷身边,可老夫人也是最痛恨用这样下三滥的法子。 用孩子套住一个人的心,老夫人年轻时领会过这一招,最是痛恨这种手段。 她本想着先得到三少爷的认可,哪怕是在外做个可以名分的外室,但等孩子生出来,三少爷看到他是自己的孩子,心里难免触动,说不定就会像对白姨娘那样,把灵越接回府,她到时候回来就是比王越盈更高一筹的身份。 可现在因为杨章一句话,一切都要毁了。 金嬷嬷使出全身力气挣脱开束缚,蹒跚爬在老夫人脚边,脸色苍白,惶恐开口解释,“老夫人,你别听他胡说八道!他前段时间被二夫人撸了管事的职位,心里不舒服无处诉苦,精神有些失常,这才说些没头没影的话。” 卫凛一时间也僵在原地,不过就是一次,她就有了身孕,他之前在外面那么胡闹也没见这种情况。 “我没胡说!”杨章见她还在朝他身上泼脏水,当即点了心中怒火,拔高了声音,“这件事是我亲耳听到的!老夫人,灵越确实怀了三少爷的孩子,那日小的回去后无意间在屋外听到了这件事,太过慌乱,不小心漏了声音让她们察觉,正巧路上撞到了下值回来的李焱,这两母女便以为门外的是李焱,便密谋想将他除之后快,她们假借荷包的事情将李焱骗到杂役房,小的也没想到她们胆子这么大,竟然将矛头对准二小姐!” 李焱抬头看着金嬷嬷不远处地上的荷包,掉落在无人在意的角落。 原来是那天掉的。 师青禾隔着众人审视着卫凛,而他目光闪躲,始终没敢看她。 她就知道这件事八九不离十是真的。 师青禾:“到底有没有,找个大夫过来一查就知道了。” 卫世昱扭头示意一旁的下人。 金嬷嬷和灵越完全乱了阵脚,她们从没想过卫世昱会掺和这件事,毕竟老夫人喝大爷的关系向来不合。 老夫人又重脸面,一定会严惩李焱。 早知如此,她就不让三少夫人牵连进来了。 本来是想着三少夫人一定会帮二小姐护着那个哑奴,这样一来她就可以顺水推舟让其他人怀疑她是不是也和那个哑奴有染。 这对她女儿以后的生活也是必不可少的。 说不定,她女儿日后能成为墨院真正的主子。 可是这次她失算了,杨章这个废物竟然出卖她们母女。 卫老夫人没想到这事竟然还能牵扯到卫凛,冷肃道:“凛儿,到底是怎么回事?” 卫凛扭捏的走上前,一时含糊不知从何说起,“祖母,我——” 他话还没说完,灵越突然冲了出来跪在他脚下,“三少爷,你忘了吗?上次从庆湘楼回来,是你拉着奴婢不走的,奴婢也是没法留下来,你说的奴婢都照做了,没有告诉任何人,可是孩子是无辜的,你不能不管奴婢啊,奴婢肚子里可还有你的孩子!” 看来是不用找大夫了,这是不打自招了。 灵越一只手死死拉着卫凛的衣角,一只手护着肚子,苦苦哀求。 卫凛只觉今日颜面都要丢尽了。 他无情扯开那片被拽住的衣角,也没管地上那人的哀求,上前俯身跪在地上,“祖母,孙儿那日是被人下了药才一时犯了糊涂,并不是有意的。” 他看向灵越,眼里都是警告,“再说了,这孩子到底是不是我的,你心里应该清楚。” 她不会以为用一个孩子就能拿捏住他吧。 不过是一个孩子,就算白逢意不能生,他还有师青禾。 第一个孩子必须是她们两个其中一个的。 而师青禾看着眼前的闹剧,气定神闲的来了一句,“系统,我赌赢了。” 系统还想为他辩解几句,“......他是被下药的。” 师青禾却没听她说的,直截了当道:“如果我没记错,当时他身边可还是有宝山的,他对自己被下药这件事一清二楚,不去找大夫,拉着灵越不放?这药难不成是什么不能解的毒药不成,非要靠着那档子事去解?” 当时他明明身边还有宝山,他明明已经察觉到了,却不去找大夫。 卫凛是不想去,还是不能去,他自己心里清楚。 要不是闻湛写信来告诉她庆湘楼里的事情,她都不知道这个白逢意竟然要给她下药,污蔑她与其他人有染。 只是没想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闻湛搞砸了她的计划,灵越竟然后脚在另外一瓶酒里下药。 而一旁的金嬷嬷听到 这话脸色瞬间煞白,四肢瞬间瘫软在地,完了,一切都完了。 不仅是她,王嬷嬷以及卫世昱皆是变了脸色。 昔日卫太公就是用的这招让本就不喜卫家的卫老夫人与卫老太爷生米煮成熟饭,生下了大爷卫世昱。 这些年来,老夫人对大爷什么态度,他们这些跟前的老人可是一清二楚。 而下药这种手段,卫老夫人最是不耻。 一开始金嬷嬷听到这件事只觉得灵越胆子太大了,这要是让人知道,可不只是单单被逐出府。 可后来灵越一再劝说,卫老夫人疼爱三少爷,主要三少爷肯认下这个孩子,那他就是卫家的人。 金嬷嬷被劝动了,白姨娘不就是这么进来的吗? 王嬷嬷当即怒声呵斥,“灵越,你好大的胆子,竟然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她女儿灵越不知道这其中的内情也就罢了,她难道不知道吗? 怎么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女儿跳进火坑! 真是越老越糊涂了。 灵越没想过他会知道这件事,见他撇清关系,急忙辩解,“老夫人,是白姨娘下的药,是她!那日在庆湘楼里,是白姨娘让李焱在酒里下药的!” 要不是她先动的手,她怎么可能会有那种心思。 白逢意眸光闪烁,似有泪珠,声音哽咽,“灵越,你这是在说什么,我怎么可能会给夫君下下药?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但我平日里也待你不薄,你怎么能这样冤枉我。” 卫凛见她死不悔改,还将事情扯到白逢意身上,当即变了脸,“少在这里胡乱咬人!逢意不可能做那种事情,我日日和她待在一起,她有必要下药吗?!你别把自己龌龊的心思按到别人身上!她方才还在为你求情,让你们免了责罚,没想到你竟然还随意攀咬她!” 灵越却是已经不管不顾,“三少爷,是真的,她在酒里下了那种药,奴婢都看到了,说不定是她身体不好,想下药让你迷恋上她。” 白逢意身子不好给她下什么药,莫不是三少爷自己身子不好,连病弱的白姨娘都满足不了。 下人们仿佛听到了什么惊天秘密,吓得大气不敢出。 师青禾也像是听到了什么大秘密,卫凛早些年沉迷花楼,不会是那段时间身体出的问题,所以这么久以来才没有碰过师青禾。 卫凛察觉到四面八方异样的目光,尤其是师青禾的目光太过直白,他脸色顷刻间铁青,狠狠的咬牙切齿,“你给我闭嘴!” 师青禾欲言又止,怪不得都已经进屋了,他都没有碰过她。 卫凛察觉到她的目光,额角直跳,“收回你那些莫须有的想法,我一点问题都没有!要不然这孩子哪来的?!” 这是承认了这孩子是他的。 此话一出,卫凛也反应过来,他这是中了套了。 这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灵越为了攀慕富贵,竟然给三少爷下药,爬上了她的床,甚至还怀了孩子。 不巧这事被杨章听到,慌乱逃跑之下碰到了李焱,她们捡到了李焱的荷包就误以为那个偷听的人是他,这才污蔑他诱哄二小姐。 师青禾这时忽然轻声询问:“浅浅,你为什么要去杂役房?” 从卫世昱进来,卫浅就很反常,不似刚才的激动,安静的待在卫老夫人身边,她好像很害怕他。 她看向一旁的卫世昱,他是卫浅的亲生父亲,按理说她不应该是这种反应。 卫浅躲在王嬷嬷身后,那里离卫世昱最远,她小声说道:“金嬷嬷说,她回来的路上碰到了小火,好像是要出去,我想让他带我一起出去,就拿了十五两银子,走之前嬷嬷还给了我十五两,让我带出去多买点东西,还让我不要告诉其他人。” 一切都好像水落石出了。 不过这两母女为了自己,仗着李焱是个哑巴,卫浅心智单纯,没人会信他们的话,竟然污蔑一个他们私通。 38. 小产 一场闹剧结束,灵越母女两个被带了下去。 李焱被拉下去时低着头,始终没再抬头,卫浅还想为他说几句话,却被师青禾拦了下来。 现在这个情况已经是老夫人看在卫世昱的面子上,宽容处理的结果了,要是她再去求情,说不定李焱就不只是去马厩了。 卫凛心虚的不敢凑上前,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这事说起来也是他引起来的。 卫世昱却没打算放过他,对这个侄子他向来恨铁不成钢,几步上前,“卫凛,人是你要来的,你之前是怎么和我说的,你说她只要进府,你就收收心,往后都不再去那种地方,而且你不是发过誓,以后不会再纳妾,院里只有青禾她们二人吗?怎么现在做出这样的事来?” 卫凛不服气的小声回了一句,“我确实也没再去过了,灵越是之前祖母要给我做通房的。” 卫世昱声音如雷贯耳,“你说什么?” 卫凛被吓得一哆嗦,闭嘴不再说话了。 卫老夫人听到他发誓这话,目光一瞬转向卫凛这边,直直的盯着他,“发誓?你还说过这话?” “…是,祖母,我是说过这些。”卫凛轻声回道,转念间疑窦丛生,抬眼看着面前的人,迟疑出声,“不过…大伯你怎么知道?” 他记得这话只对师青禾和白逢意说过。 师青禾和白逢意的目光也顿时回到了卫世昱身上。 卫世昱不疾不徐道:“之前你来翠园的时候说的,你忘了之前你是怎么对我保证的?” 卫凛还真不记得了,那段时间只想着让白逢意赶紧进卫府,讨好老夫人,靠近师青禾,就连他娘和大伯母那边都暗搓搓接触了不少。 说过的话,做过的事,现在想来都忘的差不多了。 不过他去大伯母那边的时候是碰到过几次大伯,只不过这话他有说过吗? 他刚想问是什么时候说的。 卫世昱一个眼神刺过来。 卫凛怀疑是话又咽了回去,讪讪笑着说道:“…是是,我好像是说过这话。” 卫老夫人一番头疼,这段日子好不容易消停下来,又是因为墨院,她还真没想过金嬷嬷母女二人胆子竟然这般狂妄,也怪她看错了人。 她难能看不出来她这个儿子是在为师青禾谋划,故意在她面前提起这个,让她断了给凛儿纳妾的想法。 不过也好,墨院有这两人就够热闹了。 只是有些对不住采月那丫头,想着卫老夫人偏头看了一眼王嬷嬷。 到底是多年的主仆,只是一个眼神王嬷嬷就懂了这意思,无声胜有声。 她也不想自己的女儿嫁进墨院蹚浑水。 卫老夫人临走之前还不忘警告道:“凛儿,既然说过,那便要认,这种事情我不想再看到第二次,竟然还牵扯到你姐姐身上来了。” 卫凛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只能认下,“是,祖母,孙儿记住了,日后不会了。” 卫世昱看解决了事情,也不再多留,颔首对着卫老夫人道:“母亲,既然无事,那儿子就先走了。” 卫老夫人疲惫的摆摆手。 几人走出厚善院,卫世昱急着回翠园,寥寥交代了几句就离开了。 转眼间只剩下师青禾三人。 师青禾理都不想理这个人,转身就想走。 卫凛一把拉住她的手,“师青禾,你听我给你解释。” 师青禾被触碰的顺便,心底没由来的一阵厌恶,下意识甩开他的手。 卫凛看着被甩开的自己还愣在原地。 师青禾很快回过神,“解释什么?解释你一不小心中了药,又一不小心和灵越独处一处才犯了糊涂?卫三少爷在花楼混迹那么久,怎么可能认不出那种药?再说那日你身边可不止灵越,宝山呢?” 话到最后,她看向一旁的白逢意,举起手悬在半空指着她,“她呢?” 白逢意瑟缩的朝着卫凛身后躲了躲,“夫君,我相信你,一定是灵越她对你做了什么,你才犯了那样的糊涂,姐姐,灵越暗地里布下那样的计谋,夫君防不胜防,这件事也不能全怪夫君。” “我那真是中了灵越的计了!”卫凛一脸急迫,“逢意都知我苦楚,你就不能为我想想!” 师青禾听的烦躁,厉声反驳,“我就是为你想才觉得奇怪,这药是只能靠女人来解吗?府上的府医是摆设吗?你不让宝山去叫大夫,却让他守在门外不让任何人进去。” 采月那日回来和她说过,从庆湘楼回来后宝山就守在东厢房门外一夜,期间任何人都不能进去。 这说明卫凛虽然中了药但还是有意识的。 起初听说这件事她只当他醉了酒需要休息,没成想是在里面做那种事。 听到这一声声质问,卫凛瞬间躲闪,不敢与她对视。 他一开始是有些神志不清,可当接触到灵越滑腻的身体后陡然有了一瞬的清醒,白逢意背上有不少痕迹。 师青禾他不想碰,白逢意身子弱顾及她的身体,卫凛每次总是不尽兴。 最终还是贪婪战胜了理智。 他让宝山守在门外,不能让任何人进来。 卫凛可不想承认这件事,干巴巴开口,“我那天中了药,就算留有一丝理智,可药劲太猛了,前些日子我身上的上才好,所以把灵越认成了逢意,有她在,我还叫什么大夫。” 家法这件事早就八百年了,他身子虚成什么样,还没好。 他不知道,难道他身边的宝山也不懂。 看着自家主子跳进火坑。 师青禾耐心要用尽了。 “系统,我能打他一顿吗?” “警告——警告!严禁殴打任务目标!破坏自身性格!” 白逢意低垂着头,这时怯生生回道:“…夫君也是一时糊涂中了计,姐姐身为夫君的妻子,理应为他排忧解难,怎么能这般质问?” 卫凛眉梢松展,“你听听,逢意都知道不是我的错,你怎么还这样咄咄逼人?你身为我的正妻,还没有逢意大度,这般容不下人,果然我娘说的没错,你就是小家子气。” 师青禾胸腔里像师堵了图案棉花,憋的难受,她定神缓了缓,才僵着脸笑着开口,“你说的对,是我心胸狭窄了,不过你刚才在祖母和大伯面前可说过日后墨院可只有我和她两人,那个孩子呢?你打算怎么处置,是收了灵越为偏房还是如何?” 卫凛满不在乎说道:“一个孩子而已,你是我夫人,我的孩子当然是你生,至于那个孩子就交由祖母处理吧,要是外面那些女人都拿孩子来威胁,雪院岂不是遍地都是孩子,这孩子我认,他就是卫家的孩子,我要是不认,那他就不是。” 卫家虽然子嗣稀薄,但也不是路边随随便便的阿猫阿狗生的孩子就是卫家的。 卫凛握着白逢意的手,“而且我只是说墨院有你们两个就够了,出了墨院可没说没有其他人,孩子只有你们两个肚子里的才是我卫凛的孩子。” 白逢意本能的闪过一丝厌恶,抬头眼里却漾着盈盈笑意,佯装失落道:“夫君说 笑了,大夫都说我身子弱,往后不一定能为夫君诞下一儿半女,孩子这事还是要姐姐来,我一定会把他们当成自己的亲生孩子般对待。” 卫凛安抚的拍了拍她的手,“这事不怪你。” 他本来还想着多潇洒几年,不过现在能有一个孩子转移祖母和他娘的注意力也不错。 师青禾则是被他这套无理的说辞气的脸都绿了,原主怎么会喜欢他这种人。 想让她生孩子,这可不在任务范围内。 看着眼前两人郎有情妾有意的,她站在这里倒是多余了。 卫凛心想是时候和师青禾成了成亲那日的事情了,刚想转头对师青禾说,他过几日会去正房陪她,哪知一转头,旁边没了人影。 —— 师青禾回去气的睡不着,只是迷迷糊糊听到一阵杂乱的轰鸣,转眼她就倒在了床上。 她不过是睡了一觉,外面好像变了天。 她被关在屋里不准出来,连翘不知去了哪里。 她明明记得昨日灵越母女两个诬陷李焱诱哄卫浅私奔被关了起来,金嬷嬷被发卖到庄子里做苦役。 孩子确实是卫凛的,只是灵越如何处置,卫老夫人还没有发话。 只是现在好像变了。 明明她记得事情就发生在昨日,可送饭的人告诉她,那已经是三天前的事情了。 她问起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来人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却半分都不肯透露。 “系统,系统?” 师青禾呼唤了几声,始终没有得到回音。 难不成是又被屏蔽了吗? 可三天前到底发生了什么,这三天的记忆她一点印象都没有。 就在她靠在床边苦恼之际,窗外忽然传来一道声音,“你终于醒了。” 师青禾被吓了一跳,转头才看见闻湛不知何时出现在屋内。 看到来人,师青禾莫名的一阵心安,那股对未知过去和未来的事情发生不确定的安全感。 “你怎么来了?” 屋内没有燃蜡烛,但闻湛还是看得清她单薄的衣衫,随后捞起一件挂在衣架上的外袍披在了她身上,缓声解释,“三日前,我没有收到你的回信,我写的那封你也没有动过,本来我以为你只是忘记了,但过了一日你还没有动过,就翻窗过来了。” 师青禾一眨不眨的看着他,看起来他是知道些什么。 闻湛看的懂她眼里的意思,继续说道:“你躺在床上昏迷不醒,大夫也查不出你到底是怎么了,无病无灾脉象平稳却始终不醒。” 师青禾抓着外袍,眼里都是急迫,问他,“那你知道灵越的事情吗?” 闻湛一顿,“知道。” 师青禾追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一觉醒来,就被关在屋里不能出去,那些人也不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连翘也不见了,我想见姨母,他们说姨母不想见我,可我只记得那天我回来只是睡了一觉而已。” 闻湛直视着她,“你真的不记得了?” 师青禾愣愣的摇了摇头。 闻湛没卖关子,也没说他信不信她的话,娓娓道来他知道的事情,“这件事我已经查过了,不过我知道的也不多,你三天前那晚去了厚善院找到了关押灵越的地方,守卫听到动静进去的时候,你和灵越都倒在地上,当时屋内只有你们两人,大夫赶到的时候,灵越已经小产,而你始终昏迷不醒。” 听完他的话,师青禾眼神错愕,好半天才回过神,指着自己,“你是说我害她小产失去了孩子?” 39. 劫持 闻湛没说话,半晌,“这件事我只是了解了大概,具体的事情只等你醒来后再去查。” 这件事来的突然蹊跷,卫老夫人那里瞒的很紧,他已经派人去查了。 他本以为她醒来后记得当时发生了什么。 可是真奇怪,她什么都不记得了。 闻湛盯着那张脸,竟然有一瞬的恍惚,真是越来越像了。 师青禾还想追问,只是还没说完,屋外忽然想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吓得师青禾赶紧将闻湛拉进了衣架后,压着嗓子对他说道:“兴许是守夜的人,我去看看,你躲在这里别动。” 师青禾靠近门边,轻声试探,“谁?” 下一刻欣喜的声音就传了进来,“夫人,您终于醒了!” 是连翘。 师青禾下意识松了口气,“连翘,你去哪里了?” 连翘压着心中激动,趴在门上,小声说,“夫人,奴婢如今在翠园,老夫人下了命令不许任何人接近你,奴婢也是趁着守夜的小厮轮换的功夫才过来的。” 前两日风声紧,她没敢过来,常嬷嬷和那个小厮有些交情,托了关系才让她过来看看夫人醒了没有。 师青禾迫不及待询问:“连翘,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连翘一僵,这话也是她正要问的,也是她今日来的目的,她心头疑惑,“夫人,那天的事您不记得了吗?” 师青禾语气失落,“我昏过去了,醒来后什么不记得了,连翘,把你知道的都和我讲讲,说不定我能想起来些什么。” 连翘没多想,只当她是受了刺激,一时没想起来,暗暗瞅了眼四周,才趴在门边说道:“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奴婢也不是很清楚,只是那天您从厚善院回来后看起来很生气,不过过了没多久您就没动静了,奴婢本以为您睡着了就熄了蜡烛,谁知蜡烛灭了一刻后您突然醒了过来,直冲灵越被关押的地方,奴婢都没来得及跟上您,害怕您出事,就去找了大夫人。” “也不知道夫人您是怎么进去的,等看守听到动静进去查看的时候,就看到灵越倒在血泊里,而您……” 师青禾忙追问:“我怎么了?” 连翘犹豫半晌,才道:“夫人您还保持着推人的姿势,看守赶紧禀报了老夫人,等老夫人过去的时候,您和灵越都倒在地上昏了过去。” 连翘说的这些,她一点印象都没有。 连翘还斟酌着要不要告诉她,大夫人因为这件事晕倒的事情。 师青禾却敏锐的察觉到了什么,“连翘,姨母是不是出事了?” 连翘一怔,随后如实回答,“...夫人,大夫人知道这件事后就昏了过去,大夫说是气血攻心,如今还未醒。” 果然,姨母才刚好一些,这下因为这件事又晕过去了。 连翘眼见着时间快到了,赶紧又轻声嘱咐,“夫人,时间差不多了,常嬷嬷要奴婢告诉您,您醒了之后老夫人一定会派人来提审,这件事您一定不要认,大爷已经派人去查了,等查清楚这件事一定会还您一个清白。” 她和常嬷嬷都不相信这件事是夫人做的。 连翘可是从小陪在她身边,常嬷嬷也是看着师青禾长大的,对她的脾气秉性很清楚。 匆匆丢下这句话,连翘便离开了。 独留师青禾茫然的站在原地。 听这样子,这件事好像就是她做的。 她茫然的看着自己的手,恍然好像看到上面沾满了鲜血,以及耳边灵越痛苦的呻吟。 就在她恍惚的瞬间,一双大手横隔了她的视线,师青禾目光聚焦望过去,闻湛拉过她冰凉的手,轻声安慰,“这件事不是你做的,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会查清楚。” 连她都有些不确定自己到底做没做,但他却很笃定。 师青禾茫然的心稍稍缓了许多。 她定了定神,眼眸清亮的看着他,“闻大人,我想去出事的那间屋子里看看。” 闻湛能这样进入她的屋里,肯定有办法进那间屋子。 ...… 两人赶到那里的时候,地上还残留着擦干净的血迹。 这里出了事,出事的人也被关了起来,现在也无人把守。 闻湛燃起了一方蜡烛拿在手上照明。 血迹已经干透,变成了黑褐色,师青禾努力回想那日的情形,却像是有一层阻碍一般,横隔在她记忆中。 她懊恼的锤了锤头,很快额角便红了一片,闻湛见状,赶紧拉住了她的手,深邃的眼瞳接触到她额角的那片红时,顿时泛起波光,“想不起来就别想了,别为难自己。” 师青禾抿了抿唇没说话,这种未知的无力感裹挟着她。 两人又在屋里倒腾了很久,除了地上那块未清理干净的血迹,师青禾只在一个角落里找到了一个模样精致绣着海棠纹样的荷包。 师青禾一眼就认出了这东西,“这应该是灵越的东西,我在卫浅那里看到过相似的。” 灵越是金嬷嬷的女儿,这东西在这里也不奇怪。 也许是那天慌乱下从灵越身上掉下来的。 眼见着天就要亮了,天一亮卫老夫人那边就会派人过来。 师青禾内心焦灼,手上的动作也越来越快。 窗外蒙蒙透起了光,闻湛靠近床边,刚走几步举着蜡烛的手一顿。 弯下腰捡起了什么东西,他拿着东西举到师青禾面前。 荷包灰扑扑的还打着补丁,里面是一些碎银。 荷包掉落的位置很偏僻,它又是灰扑扑的,放在地上倒是十分不显眼。 师青禾认识这个荷包,“这个荷包是李焱的,三日前金嬷嬷母女两人误以为李焱知道了灵越怀了卫凛的孩子这件事,为了除掉他,她们污蔑李焱诱哄卫浅私奔,而这个荷包就是当时的证据,不过怎么会在这里?我记得这个荷包一直都在金嬷嬷身上。” 闻湛听罢,心中了然,他看向师青禾的瞬间,她也正巧看过来,四目相对间,两人心中皆是有了想法。 半晌闻湛开口,“看来当时这里不只有你和灵越,还有第三个人。” 而那个人就是金嬷嬷。 这下终于有了一丝头绪,师青禾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只要找到金嬷嬷就能知道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闻湛将她的变化看在眼里,问:“她现在在哪?” 师青禾忽然想起什么,顿时一僵,“三日前金嬷嬷就已经被老夫人发卖到庄子里去了,我也不知道她去的是哪里,恐怕只有老夫人清楚。” 府里事宜都是卫老夫人在管,经由赵大管事去办。 这都已经过去三日了,金嬷嬷怕是早就已经到地方了。 天一亮她就要被提审,她总不能说那天的事情她不记得了吧,这怎么听都像是狡辩。 线索好像又断了,师青禾下意识就想去锤自己的脑袋,却被闻湛一把抓住了手腕,“ 除了卫老夫人,或许还有人知道。” 师青禾抬头,只看得到男人锋利的下颌,低沉的嗓音贴在她耳边,像是呢喃。 她这才意识到两人似乎靠的有些太近了。 闻湛:“随行的人。” 卫府凡是来客出入,门房那边都是有记录的。 只要找到三日前的谁出去过,就知道是谁送金嬷嬷走的。 她怎么没想到这个,只要找到送金嬷嬷走的人,就能她知道到底去了什么地方。 两人趁着还有时间又去了门房那里。 只是来不及了。 卫老夫人来的比她想的还要快,天还没亮彻底,厚善院就来了人,察觉到屋内没人,卫凛便带着人来到了卫府大门。 而两人正巧被堵在了大门,卫凛和白逢意出来的时候,就看到师青禾还有她身边的一个男人。 闻湛一身黑衣,被师青禾脱了外袍当头盖在了头上,挡在了身后。 可卫凛还是明明白白看到她身边多出个男人,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下颌骨绷成一条直线,“师青禾,他是谁?!你竟然敢背叛我!来人!给我抓住这对狗男女!” 白逢意眼眸一闪,师青禾这是自己把自己推进火坑。 师青禾衣衫单薄,仅仅披着一件外袍,刚才一副护短的样子,也难怪卫凛想歪。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师青禾被卫凛当场逮到了,又不知从何解释,要是自己一个人出去也好解释,可身边还有一个闻湛。 眼下还是要先稳住卫凛,她身上的冤屈还没洗掉呢。 “卫凛,事情...…” 她刚张口,闻湛袖中陡然一转,狠厉的波光闪现,师青禾只觉得脖颈间一阵微凉,一把匕首横隔在她脖子上。 师青禾背靠着他,两人身体贴着,闻湛躲在她身后,低头把脸挡了个严实,鼻息喷洒在她耳廓,“别动,现在一切听我的。” 说完这句话,闻湛冲着对面一声高喊,“想要她活命,就给我准备五十两白银还有一匹快马,打开大门让我出去,否则我就杀了她!” 话音刚落,在场的人具是一愣。 捉奸现场硬是变成了匪徒入室抢劫。 师青禾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也跟着配合,声音颤抖,“...夫君,快救救我!” 卫凛当下就没了方才的恼怒,眼底掠过惶急,厉声道:“你别动她!” 她要是出事了,他也跟着遭殃。 “我动不动就要看三少爷的诚意了。”闻湛压着嗓子威胁。 “按他说的做!”卫凛冲下人大喊。 白逢意见状,眼里闪过一丝阴毒,她倾身靠近,“夫君,我觉得其中有些古怪,方才两人还好好的,姐姐还护在他身前,那副关心的样子可不像是匪徒,怎么一转眼就持刀劫持了姐姐,他们莫不是在演戏给你看,好蒙混过去。” 卫凛听到这话一怔。 闻湛却是冷嗤一声,轻蔑道:“你们觉得我是在演戏,真当我是闲的吗?!” 话还没说完,闻湛手一横,鲜血瞬间顺着师青禾的脖子流了下来。 素白的外袍上,立刻晕染了大片血迹。 卫凛看到血后也慌了神,“快去准备!” 身后的大门打开。 趁着他们准备的功夫,闻湛一把揽住师青禾的腰,逃离了现场。 卫凛眉眼间压着化不开的怒意,“废物!还愣着做什么!给我追!” 40. 野鸳鸯 大理寺接到卫府报案,有劫匪入府劫持了卫家的三少夫人,嚣张至极,卫家三少夫人如今还下落不明。 卫慎也是在得知消息后,第一时间赶到了卫府。 卫凛彻夜未眠,眼下乌黑正重,看见来人像是找到了主心骨,慌忙上前,“大哥,你可算来了,我夫人被人给劫走了!你可一定要找到她啊!” “和我说说吧,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 卫凛是昨晚的目击证人,便将事情的来龙去脉都讲了出来。 话到最后,他身边的白逢意面露懊悔,“都是我的错,是我误会姐姐和那个男人的关系才让姐姐被劫走的。” 卫凛轻声安慰,“不怪你,当时那情况任谁看了都会误会。” 这话立刻就吸引了卫慎的注意,“什么情况?” 白逢意手中帕子掩面,神情有些犹豫。 卫慎面上不耐,“说!” 她被吓得身体一抖,“是这样的,卫大人,今日天一亮老夫人就派人来说,带姐姐去厚善院问清楚三日前的事情,没想到一出门就看见姐姐衣衫不整的和一个男人往大门处走,幸好我们赶过去的及时才阻止了他们。他们举止行径实在是让人误会,我就没忍住提醒夫君他们二人的关系,这才导致姐姐被他给带走了......” 卫慎一下就抓住了她话里的关键,“提审?祖母审她做什么?” 白逢意好像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什么,抿紧唇看着卫凛,这次怎么也不再开口说话了。 “卫凛,你说。”卫慎看他们二人心虚的样子,察觉到其中一定有什么问题,并且和他这个弟弟有莫大的关系。 卫凛心颤的陪笑,“大哥,这事和青禾被掳走也没多大关系,就是府里的小打小闹...” 话还没说完,卫慎就冷不丁打断了他,“我不想重复第二遍,卫凛。” 卫凛被这话吓得身体莫名一哆嗦,“大哥,先说好,这件事也不能全怪我。” 卫慎没接话,眼里的寒意都快要溢出来了。 他也没再多嘴,很快就将三日前发生的所有事情都说了出来。 越说下去,卫凛的声音就越小,而他旁边卫慎身上的寒意就越大。 他加快速度讲完了过程,随后低头噤了声。 卫慎没想到这件事竟然还牵扯到他妹妹。他原以为她在这里很安全开心,可如今却并不如此。 他胸腔里的怒火燃不尽,面色黑沉,斜睨了他们二人一眼,“你们先回去吧,有问题我会去找你们的,我去祖母那里一趟。” 说完,头也不回的离开了这里。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不该多嘴的。”白逢意脸上掩饰不住地慌乱。 卫凛牵强的笑了笑,“没事,你也是为了给大哥提供线索而已,不怪你,你今日也受了不少累,回去休息吧。” 只是看他大哥样子,想必是气的不轻。 厚善院,卫老夫人听到卫慎来到府里,心中不免欢喜。 只是等来的不是问候,而是质问。 卫慎平日里待在大理寺,多的是审问的事宜,他这次也是气晕了头脑,张口便是厉声质问,“祖母,浅浅被人污蔑与人私奔,你怎可不查一番真相,而是将那个哑奴乱棍打死,这样岂不是坐实了私奔的事情?!” 卫老夫人一腔期待落空,在这府里还没人敢这么和她说话,哪怕是卫世昱,当即脸色沉了下来,握紧了手中檀木杖,“你这是在质问祖母吗?” 卫慎说完也意识到自己言语过激,“祖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觉得不查清真相就定论这件事太过草率,这以后让浅浅如何自处?” “真相?你这是觉得我做错了?浅浅心思单纯,这么多年养在我这里,当时那么多人看到她出现在杂役房和一个下人拉扯不清,她说不清真相,谁又会在意真相?” 一个心智只有五岁的人说出的话谁会信,那么多双眼睛都看到了他们,她不过是为了保护她的孙女。 卫浅和那个哑奴接触的事情她早就知道了,也暗中派了不少人将他们二人拉开距离,可卫浅就是一颗心扑在了那个哑奴身上。 说是诱哄私奔,代表他们并没有发生什么。 毕竟是墨院的人,她无缘无故的没理由罚他,反倒是让人怀疑,找个理由除掉他也好。 卫慎心中大骇,他像被雷劈中一样,浑身一震,“说到底祖母也觉得这件事是真的。” 卫老夫人沉默了下来。 卫慎喉咙干涩,“祖母,浅浅她什么都不懂...” 卫老夫人忽然惆怅,“是啊,浅浅她什么都不懂,别家这个年纪也该嫁人了,可你妹妹这幅样子谁家会娶,你大伯母身子不好,不愿管府里的事情,你二伯母贪小便宜,拿着府里的东西贴补娘家,你三伯如今在外还未娶妻,你母亲在时,把府里上下打理的井井有条,凡事不用我操心,可自你母亲离世,府里上下事宜还归我这一把老骨头管,我年纪也到了,慎儿,如果是你在卫家,如今也该娶妻生子,这卫家也该是你妻子当家,你有如此成就,你父亲也该高兴的。” 卫家昔日是何等风光,可自从前朝时卫太公站错队,投了野心勃勃的燕王麾下,最终失败被斩首。 而卫家因为她的丈夫卫老太爷暗中给先皇报信才换来活着的一线生机。 可功过相抵,别人都加官进爵,唯有卫家没落,被剥夺了爵位。 如果不是卫世昱自己争气换来如今的地位,他们卫家在崇安可是连个末流家族都算不上。 如果卫浅五岁那年没有发生意外,那该是崇安最端正贤惠的姑娘,可就是发生了那样的事,让她永远停在了五岁。 她有时候在想,也许是钱氏不舍她的女儿,才会临走前还带走她。 一个对卫家完全没有利用价值的姑娘,她养了她这么多年,也算是尽心了。 金嬷嬷的事情她也不是全然不知道,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许就过去了,可她没想到这人生了这样的异心。 卫慎算是听懂了,说来说去,不过是怪浅浅心智不全,无法为卫家带来应有的利益。 这么多年他在钱府,舅舅舅母视如己出,悉心教导,才有了现在的成就。 这一切都是他舅舅舅母的功劳,不是一句靠他自己就能得来的,可在他祖母眼里这些好像都是因为他姓卫的功劳,是因为他身体里流着卫家的血才有现在的地位。 他在外自由潇洒,他妹妹在卫府受人欺负,被人污蔑,连个真相甚至都不给她。 他想反驳,想争辩,可话到嘴边又泄了气。他说不了什么,毕竟这些年确实是卫家在养着浅浅,这是事实。 沉默良久,卫慎脊背弯了下来,“祖母,这些年你的养育之恩我会替浅浅报答,只是她不能再待在这里了,等过几日我会让人过来接浅浅去钱府,这事早在几年前我就想做了,至于这些年的报酬,我会派人送过来,如果不够,祖母可以再添。” “卫尚书那边您也不用担心,我会想办法说服他的。” 当年他还小,带不走,可如今他可不会再怕了。 “你要带她走?”卫老夫人目光一滞。 卫慎态度笃定,“是,祖母,浅浅毕竟还小,发生那样的事,恐怕府里已经没人敢在她身边了吧。” 一个什么都说不清的主子,谁还敢靠近,下场便是金嬷嬷和李焱,哪怕最后真相水落石出,可两人的下场可是真切摆在那里。 < p>卫慎:“我会找个适当的理由,名正言顺把她接回来的,您放心,不会损坏卫家的名声。” 他什么都懂,卫老夫人看他安排,第一时间竟然是松了一口气。 这么些年,为了维护卫家的名声,她必须养着卫浅。 当年,卫世昱为了崔氏赶走自己的亲生儿子已经够让人诟病了,要是在让卫浅离开,那他在崇安可就名声扫地了。 这样的名声谁还敢嫁进卫家? 他自己不顾,她就要顾上,老三可还没娶妻呢,老二院子里又有那么多孙子孙女。 既然她这样说了,卫老夫人也不再推辞,“好,随你。” 卫慎说完也不再久留,转身就离开了原地。 她瘫坐在檀木椅上,浑身像被抽空了力气,声音似是喃喃自语,“...离了心了,这么多年他虽然姓卫,可到底是不在卫府。” 卫慎带着人走的时候,顺便还去了一趟隔壁,只是世安说他家主子有事外出还未回来。 他还想着闻湛在隔壁,说不定知道卫府里最近发生的事情,提供线索,没想到这人不在。 崇安郊外,一辆马车行驶在荒草丛生的小道。 金嬷嬷被送到了郊外一处名叫逍遥庄的地方,那是卫老夫人嫁进卫家时陪嫁。 闻湛租了一辆马车,两人正要赶去那处庄子。 师青禾本来想着自己一个人也能去,只是他回城的时候才发现,昨晚那一出闹得有些大,大理寺封锁了城门。 他想进也进不去了,没办法只能先跟去逍遥庄。 闻湛依靠在马车内小憩,他好歹是御史台的大司空,官职在身,哪会连这点权力都没有。 也就骗骗师青禾这种在扬州游荡十年,不知道人间事务的鬼了。 两人身上的衣服都换了干净的,刚出来时她身上的衣衫被大片血迹污染,又忙着逃跑,她就没顾得上闻湛的手,这会闲下来才想起来,转头看着闭眼的闻湛说道:“你的手给我看看。” 在卫府挟持她的时候,从她脖子上流出的血半并不是她的,而是闻湛用匕首划破了手心流出来的。 闻湛闭着眼,没动,只是缩了缩手心,“我没事。” 师青禾可不信,流那么多血,怎么可能没事。 也不再过多询问他,直接上手扒他,强硬的把他的手拿了出来。 果不其然,伤口很深,掌心大片血迹,这会已经干透了,红色的血呈现出褐色的痕迹。 这会没办法仔细处理,只能先简单包扎一下,等到了有医馆的地方再好好让大夫瞧瞧。 “嘶——” “现在知道疼了,刚才还说没事。”师青禾瞪了他一眼,虽然嘴上这么说,手上却下意识的放轻了动作。 包扎好后,马车内再次陷入沉默。 师青禾掀开车帘,看到的就是一望无际的杂草。 她忽然想到今天早上的事情,他们两个出现在大门那里的时候,一个衣衫不整一个一身黑衣,而现在换了衣衫,却坐着马车逃跑,倒真像是卫凛口中的狗男女。 闻湛见她出神,开口打断,“少夫人在想什么?” 师青禾没去看他,本能的脱口而出,“我们现在倒真像是卫凛口中说的狗男女。” 闻湛轻笑出声。 “你笑什么?”师青禾回神。 闻湛没有止住脸上的笑,“狗男女未免太难听了一些,明明是一对亡命天涯的野鸳鸯。” 师青禾没想到这人比自己还会想,忍不住出声反驳,“野鸳鸯难道就好听了?” 闻湛还真认真回答,“是比狗男女要好听一些。” 师青禾无奈,不再说话了,这人惯会说些不着边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