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每天都想宰人》 1. 第1章:长公主 整个大晟朝廷都知道当今长公主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疯子。 年仅十二岁就把当朝太后宰了,把外戚乱党杀了个遍。 顺手扶了胞弟为帝,做了晟朝有史以来第一个被封王的公主。 平日里心情不好就杀人放火,心情好就调戏新科状元,当庭拆了状元郎的姻缘。 众人战战兢兢,眼看这位长公主好不容易安分了几年,来不及松下一口气。 长公主又把兵符盗了! —— 大晟元正七年,长公主力排众议,命桓衡领兵八万北伐,三月后桓衡临阵倒戈,联合氐人兵发京都,一时流民四起,朝廷岌岌可危。 北府军尚在镇压流民起义军,无暇分身,大晟唯剩三万守城禁军,就在朝野犹豫不决之时,长公主夤夜盗兵符,当晚发兵洛州,直取桓衡狗头。 —— 萧琬是被疼醒的,她望着破破烂烂的床帷分不清地处何方。 但她仍然记得在睡梦中有人摸了她的脸。 萧琬咬牙把自己从床上撑起来,拖着疲惫的身体坐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仅仅一个动作,撕裂的疼痛就让她出了一身冷汗。 萧琬去看胸前的伤口,离心脉只有一寸,桓衡垂死挣扎也要拉她一起下地狱,边疼边暗骂其无耻老贼! 萧琬一杯水下肚,她舔了舔干瘪的嘴唇,缓了一口气,转头看到破烂铜镜里的自己,粗布麻衣,面色白如鬼。 她自嘲地一笑,堂堂大晟朱颜碧玉的长公主,真是狼狈。 复低头去看伤口,被包扎得相当好。 她自幼警惕,早已养成了习惯,强撑着一口气也断然不会让自己落到一个完全不放心的人手里,要不是她半梦半醒之际看了那人一眼,她险些都要忘了他了。 元正五年的新科状元,谢溪非,谢丞相家的嫡子,文采斐然,出尘绝逸,如谪仙下凡,是王孙公子里的头名,公认的神仙公子。 当年的琼林宴上,萧琬远远地看了他一眼,于帘幕后长叹,传闻非虚,果真好看,可惜早早就和桓家的小姐定了亲。 可是桓家是什么东西?也配和本公主抢东西! 萧琬当机立断拆了那姻缘,下旨三年后让谢溪非做她的公主驸马! 萧琬收回纷乱的思绪,言归正传,如今桓衡虽死,但她被千里追杀,一路乔装打扮,混在南下的流民里躲避追杀,暗卫都死到只剩了一个。 思及此处,萧琬轻唤一声,“夜宵?” 半晌后一声略显疲惫的声音从窗口传进来,“属下在。” “你伤势如何?” 夜宵从窗口跳进来,跪道:“属下无碍,愿为公主赴死。” 萧琬目光扫过夜宵,确认她只是胳膊中箭,太过疲累,问道:“谢溪非何时救的我?” “三天前,公主昏迷,恰巧谢公子带兵平乱安抚流民,在草庐之中救公主一命。” 谢家的北府军来了,这说明她快走到淮南地界了。 “他可认出我的身份?” 夜宵答道:“并未,按照公主吩咐,长公主死于叛军乱箭之下的消息早已传遍南北,几番传递之下信者众多,现下几无兵马追杀。” 萧琬略一点头,她从京都调了两万禁军出来,和氐人联军拼了个你死我活,斩了叛将,也算撑住了大晟皇家的骨气和脸面。 如今她伤势过重,士族又视她为眼中钉,避免阴沟里翻船,不宜暴露身份。 但氐人仍在,洛州前线还在焦灼。 萧琬捏着眉心。 守城禁军是她一手操练出来的唯一底气,主力尽赴了山河,现在唯一能动用的恐怕只有谢家的北府军了。 自前朝八王之乱后,天下四分五裂,外敌环伺,流民遍地,士族借着庄园拥固流民日渐庞大,如今的天下兵力都掌握在士族手里,各州刺史哪个不是世家出身。 反倒是皇家,权力还要靠杀外戚去抢。 “驾!吁——” 草屋破败不隔音,马蹄声清晰地从外面传了进来。萧琬收回纷乱的思绪,掀开半边草帘,看到了马上的谢溪非。 谢溪非在村口下了马。 阳光下,他立在人群中格外醒目,他面容好,脊梁又端正,一身布衣,竟也能被他穿出一身的清贵来。 萧琬看着他说话的背影,眯起眼睛,回想起两年前琼林宴席上她拆谢桓联姻,谢溪非的脊梁骨也是这般不卑不亢地向她下跪陈情,只不过她素来嚣张,隔着帘幕看都没再多看他一眼,转身便道:“你要婚事,还是要九族?” 谢溪非不得不从。 屋外的谢溪非去看被重新编籍的流民,对着下手说:“待这批流民在南侨州全部入册后,让族里的长辈给他们挨个分田而耕,税负减三成。粮食再分些下去。” 这换得流民纷纷感谢,夸他菩萨心肠。 待安抚完后,边走边冷声吩咐,寻常百姓的布衣敛不住他话语的锋芒,“另外,城里再有人寻衅滋事,绝不姑息!” 哼,收买人心,恩威并施,拥兵自重,罪加一等! 若她记得不错,当年琼林宴后谢溪非一直待在文书馆校书撰典,此后他们再无交集,只知其是个空有才名,手无缚鸡之力的守旧贵族。如今这般恩威并施,行云流水,倒是小看他了。 只是桓谢两家皆是无利不起早,不可信任。 萧琬放下帘幕吩咐,“夜宵,从现在开始你悄悄跟着他,我要他的全部消息。” 夜宵领命,消失在屋里。 铜镜反射出一道忽闪的日光,谢溪非撩帘进来。 他看到坐在铜镜前梳妆的萧琬,急忙转身回避,“姑娘醒了,我去把大夫找来。” 草屋简陋,满是划痕的铜镜前只留了一只缺角的木梳,萧琬随手梳顺了凌乱的发丝。 以她的面容举止,一看就能知道不是寻常人家的女子,编个流民身份是万万糊弄不住同样出身金贵的谢家公子的,倒不如直接把贵女的架子摆出来。 萧琬呼吸有些粗重。 只是这伤口也太痛了! 忍住!谢溪非在她昏迷时趁机非礼她的脸的事还没算呢,还不能痛死! 萧琬梳好头,擦掉疼出来的冷汗,她自己的外衫破了大半,便从犄角旮旯里 掏了一件不知道谁的外衣披上。 谢溪非把大夫请来了。 大夫匆匆忙忙带着药箱进来,谢溪非站在大夫后面,看着她的一举一动,仿佛在思考。 萧琬伸出手。 大夫把脉把得眉头紧锁,抬眼瞧了一眼满是冷汗的萧琬,侧头对谢溪非说:“公子,恕在下直言,心脉如此虚弱还能坐起来,恐是回光返照。” 萧琬:“……” 你个庸医! 谢溪非看着萧琬打扮齐全的模样,以为这是一个姑娘最后的体面,不管杀但管埋地说:“姑娘是哪家人,若是来得及我可送姑娘回家。” “……?” 什么意思?落叶归根?! 萧琬收回手腕,忍痛咬牙道:“我叫陈遥,禹州人士,我还不能死。” “谢大人。” 禹州陈家次女陈遥曾随父兄进京,少年时陈家兄妹与萧琬于宫中一起进学,实际是太后为掌握陈氏的质子,待到萧琬夺权扶立少帝萧权后,陈家才算真正回到禹州,同时授陈英为洛州刺史,长镇氐人边境。 此战她能以少战多,在氐人追杀下逃脱,也要多亏了陈家从中斡旋。 而且她对陈遥足够熟悉,借用陈遥之名,是最好的选择。 萧琬向谢溪非行礼,面露悲情,“多谢大人相救。” 谢溪非看向她。 禹州陈家,早年也是望族,他带兵平乱本就不是什么秘密,她能认出他也属正常,谢溪非望着萧琬沉痛的眼眸,赶紧示意她不必如此,“原来是陈家姑娘,姑娘一路走来辛苦,这是我应尽之责。” 不待谢溪非过来扶她,萧琬便极悲怆地道:“谢大人,我父亲是洛州刺史陈英。氐人南下毁我疆土,我父被虏,兄长驰援生死未卜,我一路南下只求大人救我父兄与百万洛州百姓!” 萧琬见谢溪非不动,心一横,为了兵马,忍了! 她膝盖触地,力道放得极重,牵动胸前寸许近心的刀伤,剧痛瞬间席卷,额角冷汗直滚,脸色惨白,一双眼眸赤红灼灼,盛满了孤苦与无助。 萧琬对他深深一拜,“我父兄若罹难,洛州危矣,还请谢公子相救!” 谢溪非一惊,连忙侧身避让,伸手稳稳将她扶起来,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不见半分逾矩。 他出身士族,最擅观局辨人心,早在见到她的那一刻便知道她是有身份的,也查探过她的随身之物。 他并未在她身上发现任何令信。 禹州陈家,当今长公主的心腹之臣,南下求援,怎会毫无令信。 他缓声安抚道:“陈姑娘不必如此,只是我北府军奉命驻守淮南,安抚流民、扼守南下要道,无朝廷诏令,我无权私调一兵一卒。” “我即刻八百里加急修书一封,洛州之事朝廷自有计较。” 八百里加急?我都从洛州逃出来半个多月了,不信你一点消息都没有。 萧琬早知他会如此回答,她低眉垂眼,掩去眸中锋芒,声音悲戚,“我自然知晓朝堂规矩,可洛州边境日日流血,政令往返动辄半月有余,待到圣旨下达,洛州便来不及了!” 2. 第2章:试探 萧琬在谢溪非面前“心急如焚”,又在谢溪非的“安慰”下休息了七八日,借着他的大夫,把伤口养好了小半。 午后,夜宵向她汇报,“姑娘,谢公子抵达南侨州之时就已密函北上打探洛军情。五日前又急发两封,一封秘密发往了禹州,还有一封则发往了京都谢家。” 萧琬当然知道谢溪非从没信过她说的话,要不是她的令印不在身边,哪还轮得到他来质疑。 不管他的目的是什么,反正她的伤快要养好了,这就足够了。 “只是谢家?” “是。” 如今能改变战局的只有谢家捏在手里的五万北府军,这一点毋庸置疑。直揽御前由陛下亲自下旨,和由谢家权衡利弊后主动请缨,这是不一样的两件事。 萧琬靠在窗边迎着秋风,冷笑一声,“八百里加急还是为了门户私计,谢家从老到小都是狐狸。” 谢相的眼光看得比谁都长远,桓衡八万大军倒戈,这么大的事,他都能冷静地在棋盘上继续落子。 谢溪非终究是家族的护道者。 说不准又是一个乱臣贼子……不如找机会先下手为强。 “继续盯着。” “是。” —— 谢溪非在南侨州的县衙里,在案上倒了一杯从京都带来的明前青茶,望着杯中飘摇舒展的青叶,摩挲着指尖,陷在思绪里。 陈家姑娘自小养在宫中,他没见过,传闻其温婉柔弱循规蹈矩。 但这位的身形明显不似平凡闺阁女子那般柔弱,骨相也凌厉,显得那日的示弱有些刻意。 她心口的伤就更有意思了,大夫诊断为长刀利器所伤,像是从战场上下来的。 此行除了奉旨北上治理流乱外,父亲还交代了一件事,是关于长公主的。 士族希望她可以死在北方战场。 是故洛州的消息他一刻也不敢怠慢。 他表面没再深究陈遥的身份,但不代表他不在意。 秋意渐深,谢家的仆从安静地为少主披了厚外袍。 谢礼见少主不语,开口问道: “公子,接下来您打算怎么安排?” 谢溪非坐在窗边,迎着秋日逐渐凉爽的风,安静地像一湾清泉,收敛了思绪,“洛州的探子还未回来,送去京都的消息也还没回音,不可轻举妄动。” 谢礼是谢家的旧人,早年一直跟在谢相身边,去年开始才跟着少主人,目光最是老辣,他直言不讳道:“公子在等长公主的消息?” 谢礼是父亲塞给他的忠仆,身上带着父亲言传身教的影子,出门在外,是父亲认为可以帮他稳路的人。 谢家的权柄他还没有全部接过,谢礼算不得对他心悦诚服。 谢溪非不打算和他表露心迹,他把目光从手边的茶水上收了回来,看向谢礼道:“是。” “但我还有一问,关于桓衡。” 谢礼鬓角已经发白,抬眼去看谢溪非,他已褪去少年时的青涩和意气,整个人像是可以与不断变化的节气融为一体,在波澜里不动如山。 谢礼知道他早就看清楚了一切,现在的求教不过是确认,他望着谢家将来的家主,缓缓开口道: “其实两年前家主一开始和公子想的是一样的,长公主不愿看着我们联合壮大,所以家主安排公子修书养望以坐实谢家麒麟儿的声望,以窥来日。” 谢礼一叹,“家主说,如今看来,两年前长公主有意拆桓谢姻亲或许就是为了今天。” 谢溪非回忆起那个琼林宴上坐在帘幕后的女人,她血洗宫禁之时,他还在谢家旧宅习书,未踏入朝堂,时至今日他都未曾直面见过她,“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谢礼道:“我没有见过长公主,但家主对她的评价是,可惜。” 谢溪非看向谢礼,看穿了他讳莫如深的眼,可惜,可惜她是个女人。 “当年少帝以封王的代价才拿到了她的中军兵符,中军虽已充入禁军,但是公子,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先太后挟天子染指朝堂,现在又来了一个私养兵马垂帘听政的长公主。 整个朝堂一个顶用的男人也没有。 唯一有点用的桓衡好巧不巧也死了。 谢溪非思及此处,觉得有些好笑,整个朝廷都在害怕、围剿一个女人,但他仍然保持着面上的平静,“幼时父亲曾带着我去看过木偶戏,匠人只用一根棍,两根线就能操控一个木偶。” 长公主血洗宫禁的那一晚,等在城门外的就有桓家和谢家。 士族在等一个可以寄生的君主,但显然一个野心勃勃的女人不是他们的选择。 谢礼笑道:“是这个道理,可惜桓衡还是着了长公主的道。” 谢溪非提起煮好的茶,为谢礼倒了一杯茶水,他心如明镜地淡淡问:“如何说?” “多谢公子。”谢礼谢过,再看向平静的少主,“家主言,桓衡掌荆州刺史,手握八万大军,是陛下和长公主最大的依靠,七年来几乎对他言听计从。” 谢礼继续道:“但桓衡自大,这七年的信任让他逐渐膨胀,自以为胜券在握。” 谢溪非点头,心想:长久的顺风顺水,让桓衡忘记了君主们最初的模样。 谢礼眼神深邃,“据家主回忆,当日太后王氏被灭之时,她是从尸山血海里提着剑带着幼帝走出来的。” 谢溪非在文书馆时可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长公主喂养了桓家七年,助长桓衡反心,为的就是找到一个收取桓家兵权的机会。 只是这个机会来得太突然,让她不得不兵行险招,亲上疆场诛杀桓衡。 但她当真就能如此放心地丢下大晟离去吗?谢溪非不信。 谢溪非想到两年前幕后的那个侧脸,再与父辈口中的长公主进行结合,细细比对陈遥的模样,一句话定音:“不论如何,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啪! 禹州街头一摊贩前聚了一群人,随着瞎眼的秀才一起拍案起伏。 “话说这长公主诛杀国贼之际,那叛军统领亦是不甘心,死之前也要拉着大家一起死!” “长公主当即一刀洞穿其心脏!与此同时,只见那叛军统领的刀也插到了长公主的胸腔!竟是以命换命之法!” “战马踏过荒野,尸体和血肉迸溅,怕是尸身难寻啊。” “可怜呐……” 众人唏嘘之余,一队军士策马而来,地面震动,“谁在妖言惑众?!” “……快走快走。” 凑热闹的人没想引火上身,见着军马呼啦啦地一哄而散。 说书的瞎眼秀才灵活地眯起眼睛,抄着桌上的东西就跑,在军将还没杀到的间隙一溜烟跑了个没影。 瞎眼秀才穿过巷口的视野盲区,在墙角的阴影里呼呼喘气,捂着包袱,抬头对着款款走过来的女子说:“姑娘,好歹让我歇会。” “没人了,摘了吧。” 秀才如释重负地把蒙眼的黑布拿下来,露出一张带着中年文人气的脸,他平复了粗重的呼吸,望了一眼四周。 身着鹅黄衫裙的女子道:“和我来。” 秀才跟着到了酒楼的隔间,松了一口气,把几日的消息对着上位的女子一一汇报,“姑娘,城中一切安好,只是近日多了一些人在打探姑娘的消息。” 陈遥知道长公主已死的消息必定没几个人能信,便故意一边散播一边镇压,营造出禹州为了保住军心势必要按下去的场面,越按那么就越说明这个消息为真,足够糊弄那些心思各异的探子,为长公主争取足够多的时间。 可她和这件事没有直接关系,为什么会有人来查探她? 陈遥示意他先坐下,“陈叔,你可探出对方是哪方势力?” “这里是陈家产业,您大可放心。” 陈运一把年纪,走街串巷跑出了一头汗,他坐下擦干净了汗,说: “我派人盯着他们好几日,对方也是个谨慎的,拿着盐商的路引,所去之地庞杂,几乎看不出问题,其中一人离开之前去彩衣楼买了一匹布,那是一匹专门销往淮南的布,而淮南谢家尤爱月白绫花纹。” 陈遥一双烟柳眉,轻轻皱了起来,“谢家?他们都查了什么?” 陈运也有些疑惑,“和他们说话的伙计说,他们不经意地聊了些姑娘的脾性喜好,近期的走向,在彩衣楼的伙计说,其中一人走之前还寄了一封家信回去,里面看着像有姑娘您的画像。” “我的走向……画像?” 陈运也奇怪,“哪个人家没事干打听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而且姑娘与杨家公子在京都之时就已经订过亲,谢家不会不知道,总不能他谢家想拆我们陈家的姻缘?” “我陈家还看不上他谢家呢!” 拆姻缘…… 陈遥指尖一下一下地敲在桌案上,难道? 是了,她掩护重伤的长公主从禹州逃离追杀……若是顺利,长公主必定已到淮南…… 谢家执掌北府军,难道长公主在淮南遇到了什么问题……或者是她另有计划……难道谢家想要对长公主不利? 不论如何,那封书信都不能被送到淮南! 陈遥舒展了眉目,正色道:“那封书信必须想办法截住,决计不能落到谢家手里!” 陈运犯难,“绝密书信谢家必定有暗渠,此事有些困难。” 陈遥站起来,白皙的鹅蛋脸上露出坚毅,“氐人协同叛将兵起洛州,父亲被俘,兄长带兵增援,父亲和兄长至今未有消息,如今整个禹州只有我一人,我不知道谢家要做什么,但此事猫腻太多,倘若出了差错,父兄若是没能从洛州回来,氐人南下死的就是我禹州百姓!” “姑娘……” 陈遥望向他,看着陈家最忠心的旧人,缓缓蹲下去,露出轻微的脆弱,“禹州现在只有我一个人,我不得不谨慎,长公主与我有知遇之恩,我陈家的骨气一半是她给的。 “陈叔,劳烦您一定要截下来。” —— 谢溪非拿到了从禹州寄回来的密信,路途多舛,信件连带着朱漆被连日的秋雨沾湿了。 谢溪非递给谢礼,谢礼看着黏连的纸张皱眉,“谢家暗渠的消息不该如此,有竹匣相裹,天气纵有千般难,也不会这样严重。” 外头的雨又开始下了,谢溪非着月白的圆领袍站在檐下,展开字迹一片模糊的纸张,细细翻开,“天有不测风云也属正常,虽然模糊但也看得清,禹州在封锁长公主已死的消息,看来八成是定局。” 谢礼接过那份被泡湿的纸张,“暗渠那边,我会再吩咐,杜绝此种情况。” 谢溪非望着屋外的雨,目光穿过间隔的房门,难得淡笑一声,“看来我和皇家没有缘分。” 他打起伞走到雨中,秋雨急急,噼里啪啦地掉在油纸伞上,敲出一串清脆的声响。 “公子打算如何?”谢礼并未听出谢溪非更深层的意思。 谢溪非回过头,隔着雨帘和谢礼通告,语气清冽而专断,“静观其变。我会给父亲回信,至少北府军的虎符现在在我手中。” 谢礼看着谢溪非远去的背影想,这位小公子不过领兵几个月,比他在文书馆时更加有主见了,他不该再置喙。谢礼缓缓揭开那几张糊透了的纸,团起来丢到花坛里。 淮南的秋雨太过湿冷,萧琬大伤初愈越发觉得冷,她刚闭了门窗,谢溪非就叩响她的屋门。 萧琬冷着脸把他请了进来,“谢公子。” 她言简意赅,“谢公子何时愿意出兵?” 萧琬看向他,谢溪非有一双极深远的眼眸,偏乍一看上去人畜无害,实则藏着瞬息洞穿人心的能耐。 谢溪非也在淡淡地看着她,这几日他屡屡推脱,换不到她的好颜色也正常,目光轻轻地掠过她,却没能抓住什么有效性信息,“我奉朝廷之命剿匪,尚书台还未有明旨,但请姑娘放心,洛州我一定会去。” 萧琬冷笑,谁不知道天下政令皆要过中书,而中书省以谢相为首。 大乱之际,鬼知道你们谢家会不会起异心。 所幸她伤已经好了大半,杀一个谢溪非,北府军的虎符还不是顺手的事。 就是可惜了长得这么好看。 萧琬迎着谢溪非探究的眼神,说:“谢大人什么时候动身?” 谢溪非言简意赅,“我要等朝廷的旨意。” 洛州一直没有新的消息,再拖下去恐怕朝廷那边也要乱得一锅粥。 萧琬已经没有时间等下去了,她站起来直视谢溪非,“公子只需告诉我,出还是不出?” 谢溪非感受到她缓缓攀升的凌厉,几乎平静地问道:“你是谁?” 外头雨声阵阵。 洛州军情十万火急,萧琬懒得理,准备把躲在屋顶的夜宵喊下来,一刀宰了谢溪非,“夜……” “砰砰砰!” “公子,洛州急信!” 外头急切的声响盖过了话音,打断了屋内一瞬升起的凝重。 谢溪非把落在萧琬身上的目光收回来,去看推门而入的墨竹,墨竹被他看得一激灵,自知动作过于跳脱,也察觉到了屋内的并不轻快的气息,赶忙站好把信件递了过去。 谢溪非拿起,示意他去外面候着,墨竹出门前好奇地看了一眼萧琬,随后关门。 信件落了朱漆,是急件的标记,洛州和禹州一个方向,这封信件却完好无损,谢溪非余光看到同样望过来的陈遥,道:“洛州的军情,有你父兄的消息。” 信件被展开在萧琬眼前,掠过前面一串关于自己的死讯,只见最后一句。 刺史陈英已俘,其子陈越向氐人称臣,次女陈遥不知所踪,洛州城破。 “不可能!” 萧琬看到最后一段时脱口而出。 先太后掌权之时,陈越陈遥是被迫留在京都的质子,当年宫变之时是陈越与她里应外合夺权外戚,也是她放兄妹二人回归故里,况且洛州之下即是禹州,唇亡齿寒,此事对他没有任何好处。 陈越不是个轻易低头的人,此事荒唐! “我兄长决不可能做氐人胯/下之臣!我要回去,亲自问他!” 谢溪非的余光细细剖析着她的表情,那片刻的反驳与急切,绝对不是演出来的,难道真的是他想多了? 她是陈遥,不是长公主。 谢溪非一把拉住了她,“陈姑娘且慢。” 萧琬转头目光灼灼,杀心已起,她现在只想拿到兵符杀去前线,“我等不了了,夜……” “公子!圣旨到了!”谢礼推门而入。 3. 第3章:圣旨 谢溪非松开萧琬,吩咐墨竹看好她,转头跟着谢礼去了前厅。 “姑娘,小的给您倒杯茶水?” 屋内一下安静起来,墨竹余光扫了一眼杀气外露的萧琬,极其小心的凑过去给她倒了一杯水。 萧琬脑子里百转千回,谢家老儿趁着她不在京都,不知道又整了什么幺蛾子。 她那个脑子慢半拍的蠢弟弟也不知道架不架得住谢家老狐狸的盘算。 萧琬眉目微拧,因为受伤而收敛的杀气开始慢慢泄露,墨竹是谢溪非的书童,是察言观色的一把好手,只觉得陈姑娘身上越来越冷,好像马上要把他宰了一样。 墨竹心想,公子,您都对陈姑娘说了什么?好好的一个姑娘怎么被气得像是要把大家都宰了似的? 墨竹看她半天没动茶水,安抚地问道:“陈姑娘,可是茶水不满意,要不我去泡些花茶……” “你出去。” 墨竹说完就后悔了,“额,公子吩咐了,外头人多眼杂,要我好好伺候姑娘。” 萧琬轻轻地笑着,用温和的语气说:“外面那么多达官贵人,我现在是大晟降将之后,是乱臣贼子,我跑出去是去找死吗?” 墨竹的身体仿佛被她的笑看出了一个洞,迫于她的威压不禁连连点头,“姑娘说得对。” 萧琬收了满身和善的戾气,推开谢家的明前青茶,“出去帮我换花茶吧,要安神的。” 墨竹点头如蒜,“是,小的这就去。” 夜宵掀开屋顶向里丢下一纸书信,然后嗖地伏了下去。 墨竹端着茶水出门,站在门口对着飒爽的秋风长出了一口气,抬头看向西边渐渐淡去的乌云,叹息,这姑娘好难哄啊。 墨竹沿着回廊走远了,终于后知后觉地想到了公子的吩咐,等了片刻又蹑手蹑脚回到了门前,隔着窗户看到萧琬依然没变的坐姿,这才心安理得地向厨房走去。 萧琬听着外头的脚步,直到墨竹彻底离开,她打开信件,寥寥几句话,道尽京都局势。 陛下下令封桓宇为禹州刺史,杨谌为禹州监军,陈家处斩,命谢溪非领北府军北上拿下陈家乱党,同时迎定国长公主灵柩回京。 士族向来同气连枝,桓家与谢家交好,桓宇是谢相的安排,而杨谌是她的人,这是士族势力和皇权拉扯平衡出来的最终结果。 杨谌是她的中军主帅,是诚挚的忠君者,让他来制衡桓宇再好不过。 再让谢家去拿陈家,让士族的刀对向士族。 萧琬有些欣慰,她那个傻弟弟也开始成长了。 “夜宵。” 夜宵从窗口悄无声息地翻进来,“属下在。” 萧琬凑近她,“你去替我办件事。” 夜宵听后有些迟疑。 “你放心,我不会死。” “是。”夜宵消失在屋里,奔向遥远的洛州。 —— 潇潇雨歇,天际落下半片阴郁的昏黄。 谢溪非拿着圣旨久久沉默。 桓宇幼时同他一起养在谢家长辈膝下,世人皆知两家是世交,桓衡倒戈之后京都依然启用了桓家,不亚于在告诉众人只要和谢相攀上了关系,天大的罪责都可以既往不咎。 谢家快要变成权利的漩涡中心,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 谢溪非叹了一口气,往上数几代,陈谢也是亲家,士族盘桓百年,几大家早就凭着姻亲纵横交错在了一起,他还不能真的把陈家赶尽杀绝。 但洛州失守,必须要有一个交代,一个可以代表洛州的人。 刚好,他有一个现成的。 只是,稚子何辜。 墨竹敲开了他的屋门,“公子,陈…陈姑娘不见了!” 雨又开始落。 今日寒霜,秋雨寒凉,细密的寒意顺着湿冷的衣裳淌进皮肤,直入骨髓。 “驾!” 萧琬一鞭子下去,疾驰的马蹄溅出一片汹涌的泥泞。 谢溪非刚接了圣旨奉命北上,此刻不是杀他的时候,不如留着以后好好利用他。 当务之急要稳住禹州局势,查清楚陈越为何要降。 “驾!” 天渐渐暗下来了,流民蜷缩在破败的草屋里,听到马蹄声后把自己瑟缩得更紧了。 “吁……” 萧琬在雨线里眯起眼睛,地面有声响,长达十多年的谨慎与经验告诉她,有战马在疾驰,是朝着她来的。 萧琬放慢了速度,马匹缓缓踱步向前,她目光穿过雨水,调转了方向。 片刻后。 “驾!” “吁……” 谢溪非在雨中拉住了缰绳,骏马前蹄重重踏在泥泞里,溅起丈高的水花,雨水顺着他鬓角淌下来。 北府军副帅江陵见他神色急切,从对向疾驰而来,“公子,发生了何事?” 谢溪非缓声说:“家中闹了贼,丢了一匹战马。” 江陵瞬间明白,吩咐道:“即刻封锁城门!” 谢溪非看向马蹄下的泥泞,略有所思,拽动缰绳调转了方向。 南侨州为收治南下流民专设之州,几乎不具备攻守只能。 城门与其说是城门,不如说是栅栏。 萧琬在官道上丢了偷来的战马,走在南侨州外围,这里屋舍还没来得及建起来,流民目光昏沉,瑟缩在破败的草庐或街巷边角。 风卷着雨线掠过街巷,破旧的粗麻布挡不住凉意,老弱妇孺相互依偎着蜷缩成团,干裂泛青的嘴唇紧紧抿住,孩童被冻得难耐,细碎微弱的呜咽断断续续混杂在雨滴里。 她一步步往前走,听到动静的流民睁开眼,不约而同地选择避让,看她衣裳华贵,生怕招来无端祸事。 萧琬走过民生,回到了府衙的后院,从马厩里牵了一匹马。 “吁……” 隔着一堵院墙,萧琬听到了谢溪非的驻马声。 谢家的马甚至比军马还有灵性,听着外头的声音,呼朋唤友地呼哧几声。 炖了! 萧琬丢了缰绳,再暗骂谢溪非老谋深算,从侧面翻墙避开了他。 萧琬藏在了谢府西侧一条狭窄的暗巷里。巷口种着几株落叶的梧桐,雨水打落几片残叶,簌簌落在她肩头。她附耳在墙根,听着逐渐远去的马蹄声,松了一口气,这才感觉到尚未痊愈的伤口因为刚才的动作牵扯隐隐作痛。 “踏踏踏……” 萧琬走到巷口,马蹄声折返回来。 谢溪非虚晃一枪! 溜猫 呢?! 萧琬眯起眼睛,顺手摸向后腰,摸了个空,短刀在逃亡路上丢了,她开始后悔让夜宵走得那么快了,就该先宰了谢溪非! 回头是死路。 谢溪非想把她逼回府衙。 萧琬呼出一口气,舒缓了胸口的闷痛,既然如此,求人不如求己! 谢溪非,这是你自找的! 哗—— 一阵风雨卷起地面的落叶,一双手一瞬之间捂住了萧琬的口鼻。 萧琬迅捷反身扼住来人的脖颈,来人显然没想到她爆发的力气如此惊人,忍着窒息去看她。 谢溪非驭马径直冲到暗巷里,唯剩落叶簌簌,四下安静如初。 谢溪非停在黑夜里思索,坠在后面护送的墨竹姗姗来迟,“公子?” “着道了,调虎离山。” 谢溪非在冷雨里吩咐,“墨竹,你去通知江陵,不必再寻,开城门。” 墨竹迟疑道:“公子,您不是要拿她交差吗?” 此女的谨慎程度超出他的想象,完全不是闺阁女子该有的,她的身份扑朔迷离。 什么稚子何辜,是他想多了。 谢溪非语气平平,“洛州刺史陈英,才是真正能代表洛州的人,我希望他还活着,不然这笔账就只能算到他的儿女身上了。” —— “呼…咳咳咳!咳咳咳……” 西街一间铺子里缓缓亮了一盏微弱的烛火。 一个蓬头垢面的少年忍住咽喉的窒息大口喘气,仿佛鬼门关走了一趟,憋红的脸终于缓解。 萧琬坐在他对面,对他抱歉一笑,“对不住,我还以为你是谢溪非偷袭来着……” 少年赶紧朝她摆手,连退三步,劫后余生道:“定国长公主太抬举我了,我没那个胆子。” “杨宥宁,你怎么会在这?” 杨宥宁干了一碗水,“咳,我爹从禹州传了急信,”朝她跪下来,“臣杨宥宁领三百死士,护送长公主归朝!” “我还不能回去。” 杨宥宁劝道:“剿乱党有北府军,朝中却缺不得殿下。” 萧琬坐在破败的长凳上,怅然一笑道:“你觉得萧权不行?” 整个天下敢直呼陛下名讳的只有她一人。 杨宥宁不敢答,从侧面道:“桓宇是个蠢才。” “啪!” 杨宥宁被吓了一抖。 萧琬一拍桌案,“既然如此,我们就去宰了桓宇!” 杨宥宁:“……” 除开陈越带走的兵马,禹州再怎么样都还有精兵一万。 “殿下,我们只有三百人。” 萧琬看向他,“你就不想去见见陈遥?” 杨宥宁盯着地面没说话。 滋—— 烛火的灯芯灭了,萧琬拿掉烛灯,在黑暗里扶起他,轻声说:“路有淤堵,再清的水也进不来,萧权虽笨了些,这些道理他还是懂的。” “走,我们去禹州,清一清这浑浊的水。” “……怎么,你看不起我?” 杨宥宁摇头,“不是,我怕我爹知道了把我打死。” 萧琬一摊手,“这有什么,你看我都已经死了。” 杨宥宁:“……” 4. 第4章:奔赴 夜雨敲打着铺子破旧的窗棂,细碎的声响混着窗外的风声,杨宥宁抬眼望着眼前眉眼间尽是锋芒的女子,咬了咬牙,将心底的顾虑尽数压下。 他自幼跟着父亲杨谌在军营长大,了解沙场杀伐,也深谙朝堂诡谲,可唯独面对这位常常离经叛道的长公主,他从来劝不住。 “殿下既已下定决心,臣便舍命相陪。”杨宥宁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略青稚的脸上带着沉稳,“三百死士虽皆是我杨家忠勇之士,但桓宇再不济也有禹州精兵一万,硬闯恐怕不是上策。” 萧琬指尖轻轻敲击着桌沿,在夜里勾出一抹玩笑,“谁要与他硬闯?” “你觉得禹州是谁的天下?” 禹州是陈家的常驻地。 杨宥宁不敢答,打了一个回旋镖,“自然是陛下的。” 萧琬淡淡翻了一个白眼,“陈越好歹在禹州带了六年兵,”收了叩在桌面的手继续说:“桓宇仗着谢家撑腰,他刚到禹州若急于收拢兵权,届时军心不稳,自有我的机会。” 杨宥宁闻言眼睛一动,瞬间明白了萧琬的用意,“殿下是想,策反禹州旧部?” 萧琬站起身,走到窗边,撩开破旧的窗布,看着外面漆黑的雨夜。 谢溪非领北府军北上,目标虽是陈家乱党,实则谢家想借着此次清剿,掌控洛州禹州一线的兵权。桓宇是被推到台前的棋子。 禹州还有杨谌,她不必太担心。 萧琬放下帘幕,转过头,“这一点,你爹不会看不透。” “传令下去,让你的人分散潜入禹州,想办法联络陈遥,切记不可暴露行踪。”萧琬眼神锐利,“我们不急着进城,先在禹州城外十里的枫林坡落脚,静候谢溪非的北府军。” 杨宥宁领命,立刻转身去安排事宜,铺子里只剩下萧琬一人。她脱下被淋湿的衣裳,抬手抚住胸前的伤口,夜晚寒意刺骨。 士族不想让她站在皇帝的前面,更不想她继续手握权柄。 士族各家虽心思各异,但在一件事上保持着绝对的一致,在宗庙礼法上对皇室的忠诚。 她的死或许是个好机会,一个让她从侧面拿到棋盘主动权的机会。 同时也是一个让萧权尽快成长起来的机会。 萧琬收回纷乱的思绪,换了一身干爽的布衣,把换下来湿漉漉的衣袍,连同那日草屋里拾来的外披一道丢到了炭火里。 火焰在潮湿里忽明忽暗,直到衣衫化作飞灰,炭火熄灭。 次日清晨,雨势暂歇,露出半边清亮的天光,谢溪非在兴建流民屋舍时,在倒塌的铺子下发现了一剂被埋在湿土下的药渣,药渣很新,也很熟悉。 墨竹端着碗姜汤过来,“公子,大夫吩咐了,您昨夜淋了雨,以后越往北走天越冷,身子不能先虚了。” 谢溪非放下埋在泥里的药渣,去端碗,一碗姜汤下肚,雨后的湿冷逐渐散去。 墨竹见他还站在泥里,说:“这地方原也荒地居多,没几户人家,昨夜雨大,这风吹雨打的倒了也正常,这两日就可以再建起来。” 拖着一副病体再淋着雨,谢溪非希望她可以继续混在流民里,说不定他还能再帮她捡回一条命。 谢溪非没再多言,例行问道:“东西都带好了?” 墨竹把重要文书放到马车上,说:“都带好了,公子。” 谢礼在旁清点好了行李,收了手上的簿子,过来道:“公子,时辰差不多了。” 谢溪非颔首吩咐谢礼:“走吧,一路急行,秋末临冬,越往北流民越多,我们该做的一样都不能落。” 谢礼表示明白,北府军奉旨北上是其一,其二便是流民的人心,这皆是公子和谢家积累声望的机会。 —— 半个月后。 晨雾弥漫在山野之间,禹州城开启了一天的喧嚣。 穿着布衣的少女背着竹篓,里面装满了一路走来的“战利品”,把手里最后一块饴糖丢进嘴里,走到一处袅袅蒸气的摊前,掂量了一块热乎的面疙瘩,嫌弃道:“掌柜的手法不一般,这样品相的馒头也是少见。” “姑娘好眼光啊!我这可是整个禹州城的老字号,乡里乡亲都说好!瞧瞧这色泽……” 谁知那卖馒头的大老粗,就跟没听懂似的,连番几下自卖自夸,把少女听得险些把面疙瘩砸他脸上。 “……” 萧琬嗤一声,偏又不好意思把抓过的馒头再放下,咬牙切齿地甩了他一文钱,转头就走。 萧琬边咬着硬疙瘩走了半圈,只见远处挤满了人,正压着声音不知道在说什么。 萧琬看了看天,时候尚早,咬完了最后一口硬疙瘩,也悄悄把头凑了过去。 蒙眼的书生正对着一份邸报念叨,“这上面说啊,捉到一个陈家人赏纹银十两。” “还真被你说对了,你一瞎子怎么看到的?” 书生对着纸张掐了一段小六壬,“我能算啊,天有不测风云,禹州城要变天。” “我今早看到官道上来了好多人,夹枪带棒的,”围观的路人压低了声音,朝四周望了一圈才接着说:“我看新来的刺史,就是来抄家灭族的!” 蒙眼的书生闻言,伸出枯瘦的手指,轻轻在那份邸报上敲了敲,“陈刺史庇护了禹州这么多年,他桓宇一介背主之后,哼。” “唉,小点声,这可不兴说……” 萧琬盯着那蒙眼的书生,边嚼着硬疙瘩边说:“可是十两银子呢,都够我过三年了,这买卖不亏!” 蒙眼书生抬头盯向萧琬,女人面目黝黑,亮亮的眼里露着对银钱明晃晃的渴望。 蒙眼书生语气平淡,“陈家倒了,我们这群蝼蚁都要遭殃,这十两银子,可不是谁都有命拿的。” 萧琬把硬疙瘩咽下去,辨认了书生的半张脸,“我现在穷得很,一城大的银子都吃得下。” 不枉她在禹州城晃荡了两天,终于找到了人。 萧琬正欲开口,远处街道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伴随着甲胄碰撞的响动,由远及近,震得地面发颤。 路人脸色顿时煞白,怪叫几声,拔腿就跑,那书生更是眼疾手快,一把摁死萧琬把她往墙根里拽。 “我……” 萧琬被她拽得眼冒金星,他不拽倒好,一拽背篓里的东西乒铃乓啷掉了一地。 砰砰砰—— 咕—嘎—— 那蒙眼书生显然没想到她背篓里装了些什么,只见锅碗瓢盆几个弹跳,捆好的老母鸡啄着蔬菜滚了一地…… 路边又涌过来几个胆大的贼匪,兵荒马乱里嗖嗖几下扫荡一空。 引得巡城的官兵都把目光放了过来。 “……” 萧琬对着蒙眼书生怒目而视,蒙眼书生也没想到还有这一茬,故意发狠了把她往墙上撞,不知死活地大喊:“捉贼啊!这小贼被我捉到了!” 萧琬配合着,胳膊被撞在墙角,痛哼一声,忍不住吐槽。 到底谁是贼?! 都怪杨宥宁那个不孝臣子,轻装上阵,带不齐银钱和粮草!还要她亲自进城买东西! 萧琬一到枫林坡,杨宥宁便义正辞严地拍着胸脯,先行进禹州探路,保证三天内必传信回来,结果三天过去了还没有消息,也不知道是不是死在哪个犄角旮旯里了。 萧琬等得粮草都断了,非但没等到杨宥宁和谢溪非,倒是先把大张旗鼓的桓宇等到了。 桓家的车马行至中央,人群熙攘着散到一边。 “前面在闹什么?”桓宇在马车里问。 杨谌带甲在前头开路,视野比桓宇看得更清楚,早早察觉到异常,一马当先,率先拐到了街角,视线顺着墙脚的阴阳线,看到了萧琬竭力挣脱的脸。 杨谌瞳孔一缩,握紧了缰绳,表情即刻恢复了冷淡,对着下手喝道:“把这两个小贼丢到死牢,今日谢大人进城,谁敢闹事,格杀勿论!” 桓宇拉开车帘,朝前看到两个被压下去佝偻的背影,近卫过来道:“两个小毛贼,被监军大人压到牢里去了。” 桓宇掀着车帘的手骨节分明,看着杨谌的背影,冷秋的风灌进马车里,他轻轻咳了一声,他是桓衡最看不上的幺子,但也是这份平庸,让他在谢家的斡旋下,在陛下面前重新捡起了桓家。 谢家是士族之间心照不宣的盟友,而杨谌是陛下的眼睛,他哪边都不能得罪。 尤其是杨谌。 长公主一死,士族觉得陛下会被谢太傅捆绑教化,但他看得通透,士族才是需要依靠皇权正名的人。 深陷权力中心早晚要出事。 桓宇轻咳了两声,放下车帘,不再过问,淡淡地道:“知道了。” “谢大人到哪了?” 近卫答道:“据斥候来报,已在城外三里。” “嗯,劳烦通知杨监军,市井小民不必计较,莫要耽搁了要事。” “是。” 杨谌看着长公主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面无表情地一拍马肚子调转了方向,心里乱成一团糟,抬头又见桓宇的人来说话,收拾掉乱七八糟的心情,应了一声,余光不免多看了一眼,“你是原朔风营的?” 朔风营是陈越在时设立的三大营之一,桓宇来了之后解散各营,混合成立了新的三营,这是个极聪明的办法。 之前陈越为保证军队实力,诸营之间常做竞争,以至于各营各司其职又相互看不上,桓宇现在打乱之后巧妙地将大部分反对他的声音转化成了内部的磨合。 当日又亲设擂,亲选亲卫,一旦被选上就是赏白银百两,闹得沸沸扬扬。 张皓一点头,“回大人,是。” 杨 谌打马往前走,“你做了桓大人的近卫?” 大家都是过着刀尖舔血的苦日子的,百两白银对他们来说,错过就可能一辈子都没有这个机会了。除了他,总还会有别人上去。 张皓回了一个“是”。 杨谌看他一眼,“你叫张皓对吧,我听陈……提起过你。” 张皓刚进朔风营时,是出了名的刺头,一身蛮力自诩天下无敌,陈越策马三招将他败于马下,看他是个可造之材,许了他一个百夫长。 自此张皓只服陈越,扬言以后要做他的副将,被陈越时常玩笑称他为“那个副将”。 张皓被监军大人盯得发麻,张了张嘴,才说:“是,小人有幸,能被大人记得。” 杨谌宽慰道:“桓大人待人宽仁,能被他青睐者尚少。” 马蹄带起一串厚重的烟尘,禹州的城门遥遥看去好像落在黄昏里,杨谌在城门口驻马,“回去吧,告诉桓大人,该下车了。” 谢溪非到时,尘土已归于平静,桓宇已等候多时。 禹州城刺史府,桓宇引着谢溪非坐下。 “谢大人此行,一路安好?” 谢溪非对着桓宇颔首,“路上处理了几起流民,耽搁了些时日。” 还未入冬,桓宇已经在屋内披着厚衣了,衬出有些单薄的身形。 他们幼时一起长大,桓宇是个猴样的顽皮性子,把父亲酷爱的鲤鱼喂死了转头又把院里的枇杷树爬断了枝丫。 谢溪非好些年没见桓宇,桓家经此一役,桓宇眉目散去了太多从前的桀骜,谢溪非再见故友,带着淡淡地关心问:“禹州近来可好?” 桓宇轻巧地接过了好友的担忧,笑道:“我一切都好,听闻谢大人要稽查叛党,不敢怠慢,早早让人去捉拿陈家旧部,只是叛党狡猾,翻遍了整个禹州城都没有翻出几个陈家人,恐怕已经跑出了禹州。” 要是桓宇想查,全城早就已经风声鹤唳了,禹州哪里还会有百姓烟火,这一点谢溪非进城之时就已看出,桓宇不打算对陈家大动干戈。 桓宇是在等他的态度。 秋风从窗外翻腾进来,桓宇轻咳了几声,看了一眼一旁从始至终没有发话的杨谌,继续说:“洛州如今已是氐人的天下,眼看就要入冬,禹州粮草不足,不敢冒进。” 杨谌端着茶杯,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神色平淡无波,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 陈越叛国的消息传过来的当日,陈遥就不知所踪,与此同时消失的还有禹州的另一半兵符。 不仅如此,他刚刚还在街边看到了一个更要命的人。他暗中给儿子杨宥宁传信,只是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的儿子,竟真的敢同意这位长公主以身犯险。 谢溪非余光看一眼面色逐渐凝重的杨谌,说:“既然如此,谢某就言归正传,我奉陛下之名,捉拿乱党,其二……下官不才,私以为这其二才是关键,毕竟陛下与公主一母同胞,感情甚笃。” “不知杨大人是何看法?” 杨谌长出一口气,握紧了拳头,开口就是万钧重担,“……长公主尚在洛州,在陈越手里,他把长公主的…交给了氐人,作为他的投名状。” 杨谌说着说着忍不住老泪纵横,“此乃奇耻大辱,我恨自己无力啊……” 整个大厅都陷入了沉默。 桓宇轻咳几声,在安静里显得格外清晰。 谢溪非摸了个门清,桓宇在犹豫,杨谌想战。 即将入冬,禹州一旦打起来就是长线供应,士族不想再出钱出粮,失败的北伐有一次就够了。 所以只能速战速决,杨谌要他手上的北府军。 谢溪非波澜不惊地喝了一口茶,“我毕竟身负圣旨,该打的仗还是要打,但禹州确实好不容易太平,不易大动干戈,只是小子初来乍到也无虎口夺食的经验,不知道杨监军是否愿意与我一起走一趟?” 杨谌放下杯盏,站起来恨不得即刻手刃氐人,“自是愿意!何时启程?” “事不宜迟,就今晚。” —— 刺史府的接风宴一切从简,宴罢,桓宇便以事务繁忙为由先行离席。 谢溪非与杨谌同行于院中,他微微侧首,问道:“我北上之时,曾有一女子自称陈遥向我请援。杨大人可知道此事?” 陈遥何时南下了?她不是带着兵符和陈越一起叛了吗? 杨谌心下疑虑,“竟还有此事?我随长公主出征,直到……陈越叛国,我才无奈退守禹州,等到禹州的时候陈家早已人去楼空。” 又道:“桓刺史一直在抓捕叛国余孽,只是余孽狡诈,早早拥入了氐人怀抱。” 此话说得滴水不漏,杨谌的疑虑也是真。 谢溪非顺势附和,“流民听风说雨,恐是我弄错了。” 看来杨谌确实不知。 5. 第5章:诀别 云层浮过半边天幕,弯月被厚重的云层遮蔽,林间安静得越发死寂。 两片阴影裹在林叶里前行。 陈遥被杨宥宁背在背上,她从后面看着他沾着血的侧脸,“我已经把东西给了你的死士,你为什么还要来?” 杨宥宁一边小心探路一边说:“我本来接到消息,是要准备走了,可我就是觉得你需要我,”他伸手拨开高处的枝叶,自豪地说:“你看,要不是我及时赶到,你差点就被氐人发现了。” 陈遥一路急行东躲西藏地进了洛州,好不容易见到兄长,出城之时又被氐人看出了端倪,还好杨宥宁手疾眼快,将尾随她的氐人及时斩杀。 都怪自己跑得急把脚崴了,不然也不会连累他。 陈遥不想让他涉险,“那也是我的命,和你没有关系,你不该过来的。” 杨宥宁停了停脚步,听了这话有些莫名地生气,“什么没关系!小爷就爱英雄救美,死也乐意。” 陈遥知道胡搅蛮缠说不过他,无奈地从袖口拿出一块帕子,轻轻地擦干净了杨宥宁脸上的血迹。 杨宥宁在夜晚的冷风里一顿,脸不由自主地顺着帕子侧过去,脚步也慢了下来。 陈遥收回帕子,以为是有敌情,屏声敛气地环顾四周,才敢轻声问:“怎么不走了?” 杨宥宁闻言,赶忙转头向前看路,不知道怎么回事连走几步都踩在碎石上,在夜风里甩了甩有点发烫的脸,给自己找补,“没事,风太大,头发糊到眼睛上了。” 陈遥替他整理乱发,从他肩上抬起头,“那我帮你看路。” 杨宥宁保持着警惕,穿过一片树丛,轻轻按下她的脑袋,“小心树枝,前面就是禹州城,有我的接应。” 陈遥被他按在后背,少年赤诚的后背烘得她暖暖的,让她感到安心,再一抬眸,远处已有灯火。 候在城外的杨家侍从纷纷出现,向他们说明了禹州最新的情况。 杨宥宁轻轻把她放下来,借着火折子先去看陈遥的伤。 “我先帮你把骨头正好,禹州城郊有我的庄子,等明天天亮他们会送你过去,给你请大夫。” “长……啊……” 杨宥宁边说边动作,速度很快,陈遥还没来得及反应,脱臼的骨头就被按回了原位。 杨宥宁扶着她的后背,安抚说:“没事了,今天城外多了许多守卫,不安全,明早我亲自来接你。” 陈遥疼得眼前一黑,抽气间思绪又被杨宥宁的话拽了回来,“你见到长公主了吗?” —— 咔嚓—— 一道铁栅栏冷冰冰地拦在萧琬的面前,隔绝了光阴,四下黝黑显得萧琬的脸更加黑沉。 待到狱卒走远,萧琬转头去看和她关在一起的老瞎子。 萧琬单刀直入:“人走远了,没事就把人往牢里请,陈遥就是这么教你的?” 赖在墙角的人顿时僵了僵,送东西的死士只说有人接应,他一直以为来的会是暗卫,但听这不客气的口气,怎么像是和姑娘相识已久,这声音……这气势…… 他拉开蒙眼的布条,仔细看过去。 这女人瘦得厉害,细看脸上跟抹了碳似的黑,偏一双眼睛亮得出奇,正冒着淡淡的郁闷。 陈运盯了半晌,开始觉得眼熟,但脑子把熟悉的见过的人都过了一遍,也没想起来是谁,但她眼眸里透露出的威慑过分熟悉,“你是……” 萧琬把脸凑过去,把陈运的疑色尽收眼底,故意吓他说:“陈叔,洛州那边我的棺材板准备好了吗?” 陈运瞪着眼睛没动,眨了眨眼睛。 又眨了眨眼睛。 瞬间又瞪大了眼睛,张开嘴半天没提起一口气,“你…您是……” 萧琬轻笑。 陈运“嘭”一声膝盖落地。 “长公主?!”陈运惊恐出声,一把拉住她,将她藏到角落里,抖着压低了声音,“您…您怎么亲自来了?!” 复又想起什么,磕磕巴巴地又道:“草……草民冒犯殿下!” “您……您怎么又回来了?殿下,您怎么如此消瘦?” 萧琬扶住了陈运颤抖的肩膀,开玩笑似地说:“鬼门关前走一趟,刚见到青天白日,行至半路,听说又多了一个国贼。” 长公主带着威压与自嘲的语气刺入陈运的耳朵,陈运不知道该从何说起,“殿下保重。” 萧琬轻笑,语气淡淡,“我也想多活一会啊,只是你们啊,大晟哪里对不住你们了?” 陈运听出了萧琬话音深处的疲惫,喉咙堪堪卡了一个“不”字,将头磕到了地面,凄然道: “陈家不会,少爷不会……” 陈运是陈家忠仆,多年前陪伴陈家主进京,后又留在京都陪伴陈家兄妹长大,也曾看着长公主长大,陈家对皇家是什么态度没人比他更清楚。 一路至今,陈家陪着长公主和陛下走过了多少风雨飘摇,他怆然泪下: “请殿下明鉴!” 萧琬有些疲惫地低头去看陈运,陈运把头埋在干瘪潮湿的枯草里。 她收起疲惫,蹲下来就着潮湿的地面坐在他的对面,冷戾的目光盯着陈运的头颅,“谢溪非已经带着圣旨来了。” 陈运枯瘦的手抓住了发霉的草杆,鬓角发白的发丝在笼罩的黑暗里亮出丝缕银光,孤注一掷,说:“姑娘带走了禹州另一半的兵符,去了洛州。” 萧琬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你们好大的胆子,想威胁我?” 陈运保持着叩首,“陈家上下以命作保,不敢忘国。草民斗胆!想向殿下讨一个机会!” 陈遥竟敢以兵符为筹码向她谈条件,不愧是她教出来的好朋友。 可是陈遥啊陈遥,如此大逆不道,你真的敢吗? 萧琬耐住性子,“她说了什么?” “姑娘说,陈家不会叛国。” 萧琬站起来,穿过陈运枯瘦卑微的身躯,在黑暗里不怒自威,“世间能让我给机会的不出三人,”萧琬垂眸看向陈运,“她若拿不出证据,午门外就是黄泉。” “草民谢殿下金口一诺!”陈运听懂了,急忙叩谢君恩。 陈运松开紧攥着的手,抬起头颤颤巍巍地从衣襟深处拿出一封被小心折了多次的信件,以及一枚完整的兵符。 他恭恭谨谨地举过头顶,在黑暗里向长公主献上,语气坚定:“姑娘走之前交给我,要我交给一个绝对可信之人,归还禹州,如今长公主在此,自当归还。” “还有这封书信,姑娘昨日刚传回来的,要我当面交给长公主。” 就知道陈遥没那胆子。 萧琬收好兵符,缓缓揭开信件。 “旧日袍泽足下: 见字如晤,泣血顿首。 昔受皇恩,誓守山河,以除氐患。桓衡构逆,纠合氐众十万,直逼洛州。公主力战殉节,父守城兵微,陷于敌手,命悬一线,自古忠孝难两全。 自今日起,吾与大晟恩义俱绝,不复为大晟之臣。屈膝敌庭,上献公主头颅,一身污名,换父一命。千秋骂名,吾独担之。再相见,当刀剑相向。 言尽于此,后会无期。 罪臣陈越。 大晟元正七年九月廿九。” 这是一份诀别血字,写到刀剑相向处却断了一笔,一滴血染在中间,仓促结尾。 萧琬摸索着纸张,疲惫感又一次冲击着她的头脑,陈越通篇都在写如何割舍故国,但少了最重要的一段,陈越最后的抉择。 “吾父若活,吾则苟活”,还是“吾父若死,吾则自绝”,按照她对陈越的了解,他必然会选择后者。 这片空白指向了另一种可能,那就是陈越也不知道自己的结局是什么。 他做出了第三个选择。 萧琬靠在墙边把信件收好,接连奔波的疲惫,等她一坐下来就像洪水席卷了过来,她靠着墙角半合 了眼。 陈运察觉到她的疲惫,虽隔着皇权,但毕竟也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见着萧琬这般,他终究是心疼。 陈运脱下外袍,盖在萧琬身上,说:“今天谢大人进城,必要和两位大人寒暄,估计要等到天黑,时候还早,殿下歇一会吧。” 萧琬一点头,“记得叫醒我。” …… 萧琬靠着墙根,睡得浑身酸痛,她睁开眼便听到了墙根传来的轻微争执声。 “遥妹妹,你腿脚还未好……我还是先送你回去吧。” “不行……我今天必须要见到公主。” “现在城内势力混杂……不是任性的时候。” “你不顾长公主安危任性而为,现在劝我不要任性?” “我……” “……” 萧琬稍减的疲惫,听着逐渐清晰的话音,又觉得累起来,起床气顿时都增加了不少。 杨宥宁脏兮兮地从牢房暗道里爬出来,就看到长公主站在暗道口淡淡地死亡凝视:“怎么迟了这么久?” 杨宥宁对着长公主的死亡凝视,悄悄咽了一下口水,“嘭”地滑跪,“下臣办事不利,请殿下责罚!” 萧琬瞟了一眼后面跟上的陈遥,冷哼一声,见色忘友的东西。 “起来吧。” 萧琬再看向陈遥,陈遥亦在看她,静静地等待她的发落。 两个深受牵制的女孩,在深宫莲花池旁的偶然一次碰面,终于在萧琬十二岁时碰出了一场反抗。 萧琬天生反骨,而陈遥是一朵收敛的莲。 她在宫里提起了刀,陈遥为勤王大军打开了宫门。 “殿下瘦了。” “好久不见,你还好吗?” 陈遥垂眼,“回殿下,我很好。” 回想往事,萧琬有些怅然若失,“七年前的今天,你为我冒死开宫门,今天我饶陈家一次。” “这笔买卖很划算。” 陈遥向她欠身,“谢殿下。”她缓缓抬头,想再说点什么,腹中千言只道:“只是……以后再也不能为殿下泡莲子茶了。” 空间逼仄,把陈遥轻柔的话语撞出一段颤声。 萧琬转过身,望着黝黑的前方,墙外只有呜咽的风声,可惜隔着厚厚的石砖,里面什么也听不见。 “莲子心味苦,我不爱喝,你走吧。” 陈遥不知不觉眼眸里盈满了泪,深深地拜了下去,“谢殿下。” “殿下保重。” 陈运跟着陈遥的动作完成了一拜,扶着她从密道走了。 直到他们的脚步彻底消失,萧琬才转过身。 所有人都知道,她们这场告别之后,难有再见之日。 杨宥宁看着陈遥远去,心里苦涩地欲言又止,又被长公主周身的气场压着一字没敢多说。 直到长公主发话,“愣着干什么?再不出去等死吗?” 杨宥宁稀稀拉拉地收了离别情绪,赶紧在前面便探路边解释,“臣无能,让殿下受委屈了,毕竟陈叔在禹州多年,这牢里还是有人脉的,对比外面,牢里确实更安全。” 密道里阴暗,杨宥宁走得极慢,每迈出一步都试探了虚实,生怕磕碰了身后这位金尊玉贵且爱记仇的殿下。 “沿着这条密道走,可以直通到城外。” 萧琬跟在后面,问:“谢溪非还在城中?” 杨宥宁一点头,“是在,不过据线报,谢大人和父亲今晚就要出城,计划三天后伏击氐人在洛州的营帐,夺回长…额,您的棺椁。” “算着时辰,等我们出去之时,他们也已经出城,我们不会撞到他们。我已联系上张皓,明日会掩护我们进城。” 圣旨既已下,陈家叛国必须要有交代,她既答应陈遥保陈家一次,便不能让谢溪非对陈家痛下杀手。 萧琬止住了脚步,“我们以最快的速度出城,什么时候可以赶在谢溪非前面?” 6. 第6章:羽箭 杨宥宁心头一跳,感觉这位长公主怕是又要做出什么惊天骇俗之事,赶紧停下探路的脚,“殿下,您的伤才刚好,不宜再和谢大人起冲突。” 杨宥宁见长公主不为所动,顶着忤逆的风险继续劝说:“而且您在南侨州冒用了陈遥的身份,谢大人就算不认得您,就陈家这一条,他都能把您算到叛党里去。” 萧琬慢条斯理地一揣手,说:“这不正好?谢溪非带着着圣旨,你若真想保你遥妹妹的命,就该乖乖听我的。” “谢溪非见不着我,这场戏可唱不下去。” 杨宥宁一震,他听明白了,陛下既已下旨,就没有收回去的可能,敢藐视陛下的除了长公主还真没第二个人,长公主想冒陈遥之名扰乱谢溪非的视听。 “不可!殿下千金之躯,坐不垂堂。万一他真的伤到您,我没法交代。” 萧琬给他发了免死金牌,“谢溪非伤我,本宫自会诛他九族,你要交代什么?” 萧琬本就不打算和他商量,掂量着禹州城的半块兵符,说:“你去城外,带陈遥走。” 杨宥宁拦着不放,冒着诛九族的风险出馊主意,试图转移视听,“我已联系上张皓,届时谢溪非一走,城中就只剩下桓宇。殿下只需振臂一呼,便可带兵北上!” 萧琬闻言,微微偏过头,目光露出久居深宫的威胁,“哦?那届时谁做来禹州刺史?”萧琬淡淡地看向他的侧脸,“你杨家吗?” 杨宥宁冷汗直冒,觉得还能再救一下杨家的全族性命,开始一本正经地翻旧账,“臣不敢!是殿下半月前在南侨州的时候和我说的,要宰了桓宇!” “您假死冒进不就是为了北上除氐患吗?为了这事,我都让我爹准备好了!” “殿下不能言而无信!” 萧琬:“……” 萧琬难得被滋了一脸,干脆换了一个法子威胁他,“那是谁说,明早要送陈遥回去的?” 杨宥宁瞳孔一缩,这话是他在城外对陈遥说的。长公主怎么知道?难道他们杨家早就有她的人了。 是了,皇家有全天下最隐秘的暗卫,往士族死士里塞几个人也正常。 完了,刚刚心直口快说了一堆忤逆不孝的话,万一长公主对杨家下手怎么办?他对不起杨家的列祖列宗啊! 黑暗中,萧琬端详着杨宥宁那张惊恐万状的脸,心中暗自好笑:果然是这么说的。 萧琬在心里轻轻一笑,面上保持着冷淡,“狂妄悖逆之言,恕你无罪。赶紧走吧。” “哦,别忘了给我准备点人和兵器,最好是弯刀。” 杨宥宁:“……” —— 是夜,谢溪非站在禹州的城墙上,迎风远眺。 桓宇披着厚衣走上来,手里提着一壶酒,站到了谢溪非身边,“今夜月黑风高,确实是个行军的好日子,这是我带出来的桂花酿,来一壶?” 桓宇少时最爱流连在秦淮的花楼里,秋日里饮着姑娘们莺莺燕燕递过来的桂花酿,喝醉了就到湖心的画舫上撒泼,在夜晚的灯火里放歌。 很多时候,谢溪非都不想承认他是自己的朋友。 行军不宜喝酒,谢溪非接过,仅小酌一口。 桓宇望着天边藏于深处的月色,叹道:“可惜不是曲水流觞,对谢兄来说,缺了太多雅致。” 乌衣巷的庭院里,羽觞随着潺潺流水蜿蜒而下,停在谁的前面,谁便要挥毫泼墨,每当此时,屏风后的女眷就会凑过来,轻声低语,哪家的公子又出了新诗。 要是羽觞能够停在谢溪非面前,那当日就没有能比过他的诗文,女眷的目光就一直在他身上。 谢溪非五年前从祖宅归京,在父亲的安排下仅仅几场曲水流觞就让他在士族中稳稳站住了脚跟。 士族致仕,靠着祖辈的荫庇何其简单,更何况他是被家族倾力捧出来的麒麟儿。 但谢溪非执意走了科举,在父亲眼里是他对名正言顺的执拗,对他而言,只是想看看还有没有“公平”。 谢溪非中榜后就再没有参加过宴席,“我已多年不参宴了。” 文书馆的安静比那些浮于表面的辉煌更得他心。 桓宇迎着风叹息,“谢兄当年可谓满楼红袖招,现在可觉得可惜?” 当年的谢溪非多少士族人家的姑娘盯着,谁知长公主一道御令断绝了所有人的念想,如今长公主一死,就更没有人敢提他的婚事了,提了就是不忠。 谢溪非迎着风,“我本心淡漠,如此也好。” 桓宇抓住了谢溪非眼里一闪而过的矛盾,说:“此事怪不得你,谢相久居中枢,总不会让你如此。” 谢溪非看了眼城下整装待发的兵马,道:“该启程了。” 桓宇跟着他先后下城,“你放心,禹州这边我会好好守着,至少这辈子不会再想太多。” 谢溪非宽慰道:“不要妄自菲薄 。” 桓宇坦然一笑,“有时候中庸存蓄也是很好的选择。” 桓宇从袖兜里拿出了一块玉佩,“对了,还有这块玉佩,早该还给你了。” 谢溪非看向那块羊脂白玉,当年桓谢两家定下婚约的时候,父亲送给桓家的信物。 桓宇道:“小妹听闻你要做驸马时难过了一段,父亲两年前已把小妹送到青州的别院修养,至今身体也转好,她以后若有心仪的公子,我会为她做主。” 谢溪非接过那块玉佩,谁都没有想到,谢家传了三代的羊脂白玉也有会被退回来的那一天。 谢溪非牵了马:“是非恩怨与她无关,你保重。” 桓宇对着他一点头:“长风万里,此去大捷。” —— 萧琬蹲在洛州方向的林叶里,身形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眯起眼睛盯着禹州城墙上的动静。 直到城门大开,黑沉沉的军士与无边的夜色悄然融成一片。 杨谌领兵与谢溪非并肩而行,飒飒军马在黑夜里跑出一串肃杀的余音。 萧琬握紧了手上的弓,在夜风里搭箭。 咻—— 利箭撕开夜幕,破风而去。 “吁——” 战马一声短促的嘶鸣,马蹄猛地顿住。羽箭裹挟着凌厉的风声,擦过谢溪非的马腿。 嗡—— 羽箭被死死钉在马下三尺之外的土地里,箭尾在夜风中颤动。 萧琬收弓,不再刻意隐藏身形,从林涛里站起来,翻身上马,“驾!” 谢溪非即刻驻马,盯死在羽箭射出的方向。副将江陵大吼一声“戒备!”,立刻下马查看。 “谢大人,是个锦囊。” 谢溪非收回放在远处的目光,掀开锦囊,夜色下,禹州两块兵符合二为一。 陈越驰援洛州,紧急出发只带走了禹州一半兵符,还有一半则在陈遥叛逃时被带走了。 现在禹州完整的兵符被送了回来。 杨谌脸色忽地一变,抬头目光直追箭矢来的方向,眉头紧锁,想到了对方的身份,但半刻前他分明收到了杨宥宁的传信,已与长公主回城。 那个臭小子到底在搞些什么?! 谢溪非抬眼去看远处,他一路北上,半个月来一次也没能找到她的行踪。 若非她今日主动现身。 谢溪非喝道:“江陵,遣一支小队,捉她回来!” 7. 第7章:钓鱼 “等等!” 谢溪非瞬息之间定了决断,叫住江陵,“此人身份诡谲,有通敌之嫌,我当亲自捉拿。” 他将禹州兵符交还杨谌,北府军暂由江陵统领,两军一切事由全部交由杨谌决定,由他先行抵达洛州,探明情况。 杨谌忧心忡忡地看着谢溪非带人疾驰的背影。 萧琬疾驰在夜里,迎面的狂风吹起她张扬的发丝。 她更像一支离弦的箭,悍然撕开了墨色的暗夜,冲向北境的旷野。 萧琬行至夜半,夜风愈烈。一转头,果然看到一队人马准备对她四散围堵。 她在马背上回首,挽弓如满月,一箭破空,钉入前方的林涛之中。紧接着手腕一翻,马鞭狠狠抽落,座下骏马发出一声长嘶,直往密林里冲。 谢溪非已料到她的动作,在疾驰中搭弓。 咻—— 羽箭直奔萧琬的马腹。 萧琬丝毫不惧,回头甚至给他露了一个挑衅的表情。 铛—— 一声刺耳的振响在寂静的黑夜里擦出尖锐的火花。 谢溪非疾驰间只见一把刀凭空劈出,斩断了他的羽箭。 萧琬借着冲势,隐进了密林。 随行的军士眼尖道:“谢大人,是氐人的弯刀!恐有埋伏!” 谢溪非沉声道:“继续追!” 飒飒—— 萧琬剥开林叶,提前布防在此的杨家死士即刻接应。 “拿好刀,拦住他们,不可伤人。” 萧琬听着林外的马蹄,往反方向跑,眯起眼睛,握着弓,不放过林里的一丝动静。 “小心冷箭。” “……小心!” “是弯刀!快躲开!” 刀光四散在密林里,萧琬在林里兜兜转转地挽弓出箭,专射马腿,杨家死士乘机弯刀斩马,把谢溪非的人狠狠往地上掼。 萧琬握着弓转了一圈,悄无声息地回到了原点。 与此同时,一道黑影从侧面掠来,稳稳停在她的马前。 是谢溪非。 谢溪非在马上,衣袂翻飞,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落在她被冷风吹得苍白的脸上。 “陈遥?” 萧琬把手伸向后腰,笑道:“谢大人别来无恙。” “你到底想做什么?” “钓鱼,顺便守株待兔。” 萧琬从身后拔出短刀,猛地一夹马腹,直冲谢溪非,同时一支火折子掉在地面。 提前布置的引线瞬间引燃,火势燎原。紧接着,四面骤然亮起无数火把,灼灼火光冲破黑暗,将整片林子照得一瞬如白昼。 啪—滋—— 火把瞬间落地,烈焰如游龙顺着地面的草叶飞速蔓延。 烈火灼烧着地面,马匹嘶鸣一声,萧琬的短刀已经抵至谢溪非的脖颈,刀身反射出一瞬烈火的光辉。 “大人小心!” 一支箭从萧琬侧面袭来,萧琬遗憾地看了一眼谢溪非在火光下显得格外白皙的脖子,果断收手策马后退。 叮—— 箭尖擦着萧琬的脸颊落地,扎在脚下的火焰里。 萧琬一瞬收了短刀,搭箭上弦,直指谢溪非。 谢溪非抬手。 就在此刻,无数冷箭四面八方朝着萧琬而来,萧琬急急松开弓弦。 谢溪非端坐在马上,任由那支偏箭,擦着自己的脸颊钉入焦土,火光映在他的眼底,他静静地观察着她的动作。 “嘶……” 萧琬边撤边伏低身子,几乎与马背贴平,几支箭矢擦着她的发丝钉入地面,其中一支划破了她的肩头。 细密的疼痛从肩膀处传来。 火焰在密林里越烧越旺,黑烟直呛咽喉。 本想假意困他一困,谢溪非这个混蛋竟敢伤她! 既然如此,休怪她不客气! 萧琬猛地一夹马腹,与他拉开距离,怒道:“放箭!” 杨家死士早已准备好,从四面亮出箭镞。 咻—— 此行太过仓促,萧琬想借着密林虚张声势,然后一把火把他们困在里面。 只是谢溪非也留了后手,在林外还留了弓箭手。 “时机已失,撤!” 萧琬毫不犹豫,借着浓烟与密林的掩护,朝着远处幽深的山道疾驰。 谢溪非不打算放过她,策马踏过烈火,直逼过来。 萧琬不怕他,率先冲出密林,蛰伏在此的杨家死士,点燃了最后一根引线。 轰—— 大火轰然燃起,彻底隔绝了谢溪非的来路。 萧琬捂住肩头狭长的伤口,拿出她仅剩的最后一支羽箭,隔着火帘,拉满了弓。 对着谢溪非的侧脸,松手。 这支箭力道刁钻迅猛,是萧琬在弓道上看家的本事。 利箭钻过火焰,谢溪非不是常年习武之人,果然没能躲开,捂住了右胳膊从马上摔了下来。 萧琬笑一声,功成身退。 “我们走!” …… “下雨了!” 黑云遮蔽了月光,也凝聚了太久。 直到天际一声轰鸣。 萧琬一抬头,豆大雨珠落在她的眉心。 真会挑时候! …… 雨点骤然砸落,噼里啪啦砸在燃烧的枝叶上,激起漫天的水汽。 灼热的气浪逐渐消散,浓烟被水汽混合着沉入大地,笼罩的火帘,瞬息间颓了大半。 谢溪非淋着雨,修长的五指死死按住右臂伤口。 方才那一箭穿透火障,深深地钉入他肩臂皮肉。 血顺着指缝渗出,遇着雨水,疼痛在蔓延。 雨下得越来越大,燃烧的枯枝逐渐被雨水浇熄,留下一片泥泞的焦土。 谢溪非抬眼,透过雨帘,望向山道尽头那道疾驰的身影。 亲兵匆匆策马赶来,看着他的臂膀,急声开口:“大人!您伤势要紧,属下即刻追上去将人截下!” 谢溪非缓缓松开放在伤臂上的手,“不必,我亲自去。”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混着风雨声,听不出情绪,目光始终黏在萧琬消失的方向。 她明明可以一箭射穿他咽喉,却刻意偏了寸许。 谢溪非站起来,“灭火,整顿人马,看看伤了几人。” 亲兵道:“回大人,已经清点过了,只伤了战马,人都没事。” 谢溪非继续问:“对方呢?” 亲兵摇头,“也无损失。” 谢溪非沉默一刹,追问:“看清楚了吗?是氐人吗?” “弯刀,这是氐人偷袭最爱用的武器,这一点,属下不会看错。” 谢溪非想不明白。 她到底在做什么? …… 山道之上,萧琬已然带着一众死士奔出数里。 冰冷的雨水浸透了她的衣衫,雨水触及肩上的伤,尖锐的痛感阵阵袭来。 随行的杨家死士压低声音请示:“主子,他们没有追上来,是否先行驻足处理伤口?” 萧琬道:“我记得前方林地尚有一间客栈,可暂避。” 死士犹豫道:“客栈扎眼,恐有不妥。” 萧琬抬手,抹去脸颊上混杂的雨水,“无事,届时你们分开藏匿,千万不要让人看出端倪。” —— 萧琬脱下旧衣,在客栈里包扎了右肩,她借着烛火坐在镜前擦掉了脸上的污水泥渍。 她已许久未看铜镜,眼下青影淡淡,脸也瘦白了,她在镜前摸索了半天,找到了一盒放了有些年头的胭脂,揭开轻轻敷在面上,盖过了眼下的青影。 窗外的雨声渐小,黑云缓缓散去,露出依稀的天光。 天快要亮了。 萧琬卧在榻上,本想小憩一会,但身体的疲倦在躺上去的片刻便席卷而来,让她不由自主地一下陷入了沉睡。 直到天光大亮。 萧琬缓缓掀开眼帘,目色朦胧里,遥遥看见对面的案上端坐了一道人影。 谢溪非迎着日光,周身浸了一层雨后的朦胧,他收了手里的书信,放在烛火上燃尽。 他逆着从窗外斜漏出来的暖阳,抬眸看向她,平缓地开口,“你醒了?” 萧琬牵动了肩上的伤,彻底清醒了,她拧着 眉坐起来,再去看他。 “你既找到了,怎么不杀我?” 谢溪非目光扫过她的右肩,“你的人在暗处,我不敢动手。” 萧琬抚着肩,翻了一个白眼,“说得好像你没带人似的。” 谢溪非轻咳一声,“他们的马都伤了,只有我一个人赶到。” 萧琬:“……” 萧琬去看他,谢溪非还是穿了一身和昨夜一样的玄衣,昨夜怎么没发现,玄衣配着他的端方君子气倒也别有一番风味。 他右胳膊上的箭已经被拔了下来,搁在案上的手显得有点不自然。 很好,看着比她伤得还重。 “自投罗网。”萧琬点评道,同时不客气地去拿藏在枕头下的短刀,谁知道摸了一个空。 随即耳边传来谢溪非淡淡的话音,“是这把吗?” 萧琬:“……” 谢溪非拿着短刀在她面前划过一道户县,然后收回自己的腰间,说:“氐人已经看到了,我们在一个房间里。” 谢溪非继续威胁,“你要么杀了我,不然你就永远回不去洛州。” 萧琬半点不怕,坐在案前盯着他,半晌后才说:“我会选择杀了你。” 谢溪非明显不信,他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指了指萧琬的右肩,“昨夜我已替你处理了伤口,他们同样知道。” “在他们眼里,你与我是一条线上的人,你已经没有价值了。” 萧琬:“……!” 你说什么?你夜半窥探我的身体?! 谢溪非没理会她瞪过来的视线,当着她的面脱了尚留着湿气的外袍,挂到木椸架上,然后直直躺在了刚刚她睡的榻上,道: “我也乏了,你也替我守一会吧。” 萧琬看着谢溪非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眼睛都愣了。 不是,你在指挥谁? 恭顺守礼的谢家公子就是这个德性? 萧琬走过去看着闭目的谢溪非,目光一转盯向他的右臂,抬起手。 滋啦—— 一声尖锐的破裂声打乱了谢溪非的呼吸。 萧琬撕开了谢溪非右臂的布料,露出一段渗着血的纱布。 谢溪非被她粗鲁地动作弄得伤口一片钝痛,想要起身止住她的动作。 萧琬一把按住他的胸膛,故意拿着腔调说:“谢大人辛苦,来而不往非礼也,我帮大人处理伤口。” “你……”谢溪非要坐起,一把又被萧琬按了下去。 谢溪非后背砸在榻上,抬起脖子还想说话。 萧琬顺势夺走了他放在腰间的短刀,朝着他的侧脸刺了下去。 “钉——” 一阵凉风拂过谢溪非的面庞。 短刀钉在谢溪非的耳畔,人彻底老实了,萧琬面无表情地边拆他的纱布边说:“你们男人就是粗,纱布缠得一点也不对,你看看,这伤口还在流血。” 纱布被掀开,露出一片沾血的青紫,胳膊被她的羽箭射穿,鲜血正从青紫中央的血窟窿里往外渗。 萧琬从谢溪非腰间摸出了他随身带着的金创药,打开来猛地往他伤口上撒。 “药要多上些才能好得快,纱布,自然要缠得紧一些。” 萧琬边动手边说,手下力气毫不留情,谢溪非冷汗直流,几度闷哼出声,心想: 果然,记仇的女人不能得罪。 萧琬利落地打好了结,擦了一下额头的汗,拔了插在榻上的短刀。 站起来,悠然坐到谢溪非原来的位置上,看着榻上皱着眉,咬牙冷汗直流的谢溪非,托着脸说:“你睡吧,我替你守着。” …… 随行的杨家死士,落在客栈的屋顶上紧张地听着下面的动静,然后面面相觑。 一人眨了眨眼睛,“他们在说什么?” 另一人看过去,“氐人?” 指了指自己,“我们吗?” 一人偏头,“谢大人动手了吗?咱要不要下去?” 另一人摇头,“我听着是咱主子动手了,谢大人危矣。” “要救吗?” “他又不是我们主子。” “有道理。” 8. 第8章:捉弄 萧琬合了窗,将外头逐渐耀眼的日光遮蔽大半。 谢溪非紧蹙的眉在昏暗的日光里缓缓舒展,很快就睡着了。 萧琬坐在案前,摆弄着一只已经油尽灯枯蜡烛,捏起烛落在案上残留的飞灰。 谢溪非对她的态度怎么变了? 他不是从南侨州开始就没有信任过自己吗? 她昨夜主动把禹州兵符归还,又故意带着“氐人”围猎他。 赌的就是谢溪非久居京都,从未见过真正的氐人,加之又是夜晚,借着林子的掩护几乎难以分辨。 萧琬为了在她面前坐实陈遥的身份,刻意将陈遥内心的矛盾赤裸裸地展现在他的面前。 难道真的是因为她刻意的戏码骗过了他? 萧琬站起来去看谢溪非安静的睡脸。 谢溪非睡相很好,安静得像块精心打造的瓷器,受伤后眉间看着尤为清俊,像京都春日里初长的烟柳,淡淡地像一副画卷,值得每一个文人雅士去赞叹收藏。 萧琬仔细看了一会儿想,怪不得当年乌衣巷里只要他在的曲水流觞,满京城的姑娘都想去凑热闹,甚至都能传到她的耳朵里。 萧琬捏碎指尖沾着的黑灰,碰了碰他的鼻尖,轻柔的鼻吸蹭在她的指腹,也在谢溪非的鼻尖留下了一点黑。 她欣赏了一会,然后报仇似得对着他的脸又捏了几把,把指尖沾着的灰尘全蹭在他的脸上。 谢溪非依然陷在沉睡里,无意识地摸了一把自己的脸,蹙着眉翻了一个身,用后背对着萧琬。 萧琬无趣地收手,肚子咕噜一声。 才想到她昨天在牢里蹲了半天,连晚饭都没吃。 萧琬拖着空落落的肚子,轻轻地走出房间,合上了门。 她迎着日光舒展了身体。 这里是通往洛州方向的最后一间客栈,自氐人掌控洛州后就更没人敢往这边走,是故更加清冷简陋。 院里冷冷清清,只剩风吹落叶的簌簌轻响。 深秋的风呼啦啦地从门缝窗棂里漏进来。 掌柜裹着满是补丁的厚衣,缩在躺椅里躲懒。 堂屋的桌上干干净净,后厨房只剩半碟吃剩下的粗面干粮。 萧琬转了一圈又回到堂屋,走到桌前。 一巴掌拍在桌上,把睡得口水直流的掌柜吓得一激灵,从躺椅上一跃而起,险些把腰闪了,惊恐地四下打量,以为氐人又来烧杀抢掠了。 看到萧琬是个姑娘,才勉强舒出了一口气。 掌柜的扶着心口,平缓了砰砰乱跳的心脏。 萧琬看着惊魂未定的人,一揣胳膊,下巴一抬,“掌柜的,上菜。” “哦,好……好好!” 掌柜的在后厨火急火燎地开了火,结果只端上来一盘野菜和几块馍馍。 在萧琬不善的眼神里解释道: “自从氐人抢过几次,大家都往禹州跑去了,这里已经半个多月没人,小店力微,姑娘莫嫌弃。” 萧琬看着那硬疙瘩,眼皮都耷拉了。 但肚子空得过分,看到什么都觉得可以咬一口。 萧琬和着稀粥,咬了几口,再夹几筷子野菜。 干硬得硌牙,野菜没半点油水。 萧琬扒拉了两下,只觉得胃里更空了,想起在禹州那只被小贼顺手牵走的老母鸡,心口都在疼。 那母鸡是她精挑细选,肉质最是醇厚,慢炖出的汤肯定鲜而不腻,最适合她的肚子。 萧琬边想着边扒拉着野菜,幻想自己吃的就是鸡汤。 可惜馍馍就是馍馍,野菜就是野菜,再怎么努力都是馍馍和野菜。 “贼崽子倒是会捡便宜!” 萧琬又咬了一口馍馍,怨气无处可撒,只能恨恨低声咕哝一句,语气幽怨。 萧琬勉强把自己喂饱了。 托腮对着外头的日光发呆,谢溪非既然信了她,那便不宜再停留在他身边,戏唱到这里就够了。 有道是一个谎就需要无数个谎言去圆,谢溪非心思缜密,待在他身边早晚要露出破绽。 萧琬主意既定,瞬间来了精神,转身正要去后院牵马,里间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随后“吱嘎”一声。 她脚步一顿,回头望去。 谢溪非推开了屋门。 萧琬见着那张脸,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谢溪非素来干净的脸上,此刻沾满了黑灰,鼻尖一点最是醒目,脸颊两侧还有几道浅浅的蹭痕,好好一张谪仙般的面容,被她故意添满了稚拙的狼狈。 萧琬倚在门框上,低低笑出声。 “哈哈哈……” 谢溪非醒过来,以为她又跑了,急急披衣而起,推门来找,没想到就见到了一脸笑意的萧琬。 昨夜还在杀人放火的人,一觉起来在对着他大笑…… 谢溪非看着她越笑越嚣张,终于发现了不对,他刚醒,嗓音带着沙哑的干涩,道: “你在笑什么?” 他话音落下,顺着萧琬看他的目光,抬手抚上脸颊,指尖擦下一片粗糙的炭灰,微微一顿。 萧琬止住了笑,“没笑什么,见谢大人睡得安稳,我开心。” 谢溪非目光从自己的指尖收回,抬头望着她,露出淡淡的无语,“我脸上有东西?” 萧琬随口扯谎,“我哪晓得,估计夜里烛火落灰。” 方才沉睡浅醒之际,他隐约感觉有长虫在他脸上游走。 果然不是错觉。 谢溪非无言以对,“是吗,我还以为有长虫。” 萧琬坐在桌边,喊掌柜的又加了些小菜,让谢溪非过来坐。 萧琬一眼看穿他的心思,说:“你着什么急,太阳都没下山,我能跑到哪里去?” 谢溪非望着菜盘子没说话,不知道在想什么。 萧琬托着腮帮子继续说:“难得得了半日闲,你我都歇歇不可以吗?吃吧,我没下毒。” 谢溪非握着筷子始终没动,抬眸看向她:“接下来你当如何?” 萧琬迎上他深远的目光,“我还能如何,万里江山下谁不是一捧黄土?” 萧琬抬手对着他点了点,“你,我,都一样。” 萧琬最后再戳了戳那盘毫无卖相的野菜说:“都没吃过早饭,都受着伤,不管怎么样,饭不能不吃。” 谢溪非终于在她的灼灼目光之下,动了筷子。 萧琬看着他面无表情地吃了一口野菜,顺手把剩下的一块馍馍也推了过去。 “光吃菜怎么行,面饼抗饿。” 谢溪非看她一眼,知晓她在糊弄自己,但就眼下的情况来看,确实没有更好的伙食了。 他默默掰开一块就着薄粥往嘴里送。 萧琬默默地看着谢溪非故作镇定地对付那块硬如铁石的馍,加上他满脸的灰。 他越发像谁家娇生惯养的小公子,出来在泥里被人欺负了一遭,无处投奔。 萧琬越想越想笑,忍不住勾起唇角。 谢溪非与那块硬馍大战了三百回合,终于下咽,无奈抬眸,“很好笑?” “嗯。” 萧琬语气充满了调侃,“堂堂京都名满天下的谢郎,乌衣巷最出众的少年公子,弄得满脸炭灰,好笑好笑。” 谢溪非冷着脸,拎起袖子去擦脸。 虽擦掉了大半,却也将灰摸得异常均匀。 谢溪非的脸明显黑了一圈。 萧琬勾着的唇就没放下来过。 谢溪非冷冷地放下袖子,言归正传,“陈越举兵叛国,这便不好笑吗?” 呦,惹恼了。 萧琬冷笑一声,“七年前是我陈家勤王在先,若不是我打开了宫门,若不是我兄长及时赶到,陛下早就已经死了!” 萧琬“啪”一摔筷子,“好笑的是,当日可没见到你谢家,还是,在等着坐收渔利?” 谢溪非盯向她的眼睛,反问:“难道朝廷没有给陈家应有的荣宠?” 这话说得,谢溪非倒还有点做臣子的样子。 “哼,洛州禹州本就是我陈家的,朝廷还归罢了,何来的荣宠?”萧琬冷哼一声。 谢溪非眉间一蹙,语气也冷了下来,“天下疆土属陛下,属万民,何来私家一说?” 萧琬接着讽刺,“哦?我陈家的产业就是王土万民,你谢家的产业就是你谢家的,北府军就只是你谢家的?” 萧琬没给他反驳的机会,继续道: “我老父积劳成疾,仍亲率兵马与氐人拼杀,我兄长听闻前线焦灼,即刻带兵驰援,我陈家三万铁骑埋洛州!” “而你谢家,竟不敢出兵,怎么,是怕彻底斩掉了和桓家再结连理的机会?” 谢溪非指甲扣在桌面上,轻叹了一口气,“姑娘心中有数,又何必与我争执?” 吵不过就略过,呵,没意思。 “那我问谢大人,您会放过我的哥哥吗?” 谢溪非目光深邃,“不会。” 萧琬目光直击他眼底的晦暗,“既然如此,谢大人又凭什么觉得我会放过你?” 谢溪非迎着她锐利的目光,“陈越向氐人献上了长公主的头颅,他是整个大晟的罪人。” 萧琬看着谢溪非的表情,这是他是不可置辩的决定。 “那桓衡呢?” 谢溪非道:“他已经死了,无足轻重。” 天光透过窗棂,洒落在屋内浮沉的微尘之中。萧琬掐算着时辰,迎着光影站起来,眉眼覆上寒霜:“那就没得说了。” “嘭——!” 骤然炸响。 守在外头的杨家死士骤然破窗而入,木窗碎裂,木屑纷飞,扑面的劲风逼得谢溪非下意识闭了眼。 寒光骤起。 弯刀在日光里反出道道令人胆寒的射线。 萧琬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寒声下令,“杀了他。” 弯刀露出锋芒,杀意扑面而来,谢溪非瞬间反应过来,急速向后退去,堪堪避开致命一击。 就在此时,院外传来一声凄厉的嘶鸣,马蹄阵阵划破满室肃杀。 “公子!” 是谢礼的声音,萧琬转头,只见门外百支羽箭已然拉满弓弦,箭镞迎着天光如星点般亮起。 “咻——!” 箭镞破风,直冲他们而来。 “钉——!” 杨家死士劈开箭身,萧琬不再犹豫,一声令下,“撤!” 屋内空间狭窄,死士劈碎仅剩的半扇窗棂,残木轰然坠落,硬生生劈开一道宽敞出口。 萧琬瞧了谢溪非最后一眼,即刻翻身而出。 箭矢不断射入屋内,擦着众人衣袂飞过,钉入梁柱墙体,簌簌将木屋射成了筛子。 全场从他们开始争吵就不知所措的掌柜,下意识抱着头蹲在桌下缩成一团,好不可怜。 院中混乱四起,箭影纵横,谢礼带着人马冲了进来。 杨家死士牵来马,萧琬飞速上马,握弓对着谢礼招呼。 死士配合着将箭矢尽数劈落,簇拥着萧琬奔袭。 待到谢溪非出门,萧琬早已带着人四散而去。 9. 第9章:盍稚 昨夜小队折了战马,谢礼听闻后立刻带着谢家亲兵赶来,一路疾行,紧赶慢赶终于在此刻赶到。 谢礼暗自庆幸,还好赶上了,谢溪非但凡出一点意外,他都没命回去和家主交代。 谢礼赶至院内,急忙对着谢溪非一礼,关切道:“公子没事吧。” 话音刚落余光就看到谢溪非右臂渗出的鲜血。 谢礼心里咯噔一声,完了,家主出门前左右交代不可让公子损伤了半分毫毛,这要是让家主知道了,他脑袋不保。 谢溪非刚刚在氐人破窗时紧急后撤,扯动了右臂的伤口,原本止住的血又开始往外渗透。 谢溪非自己都没注意。 此刻放下紧张的心神,疼痛才开始蔓延。 “您的手臂,可是那贼子,”谢礼急急道:“属下马上派人去把她捉回来!” 谢礼一边搀着谢溪非,又对着外面喊:“大夫!” 还好他为防万一,把大夫也一起拎过来了。 谢溪非自知谢礼的心思,安抚下他的情绪,“小伤,谢叔不用担心,人也不必再追了。” 墨竹提着医箱,火急火燎地从马侧一把将大夫拉了过来。 可怜大夫从没这般急行过,一路被人带在马上颠得三魂七魄差点出窍,昏昏沉沉地从马上下来还没吐干净,又被拖着过来,直到站到谢溪非面前还在眼冒金星。 大夫在谢礼和墨竹的两道灼灼视线里,小心地瞄着这位公子的面色,极其小心轻柔地帮谢溪非重新处理了伤口,擦了一把冷汗说: “没伤到骨头,伤口切勿碰水,修养几天便好,另外,公子连奔波气血略有亏空,我开个方子,连服三日有助伤口恢复。” 墨竹接过方子,从药箱里找出药材,四周打量一圈终于从墙角的桌子下把蜷成一团的掌柜翻了出来,掏了一锭银子,拖着掌柜就往厨房钻。 谢礼松了一口气,还是忍不住劝道:“这陈遥到底是陈越亲妹,心思诡谲,公子既有圣旨,何不趁此机会捉拿归案。” “放虎归山,实在不妥。倘若她去而复返,路上恐对我们不利。” 谢溪非目光闪了闪,想着先前与陈遥突起的争执,她是故意在和自己拖延时间,等着谢礼的援军刚好赶到。 谢溪非道:“她所带的氐人小队,皆骁勇,若是她想杀我,在你们未到之前我就已经死了,她未必想杀我。” 谢礼依旧忧心忡忡,“若她只是试探,而我们的行踪已被她知晓,氐人大军恐对杨大人不利。” 谢溪非从满目狼藉里站起来,“事已至此,穷寇莫追,我们首要目的还是探明洛州情况,好为伏击做打算。” 谢溪非话音一转,“再说她此行是来杀我,可我没死,她一个降将之属,氐人能信她到何时?” “而且我看氐人内部未必团结,我们正好借着这件事做点文章。” 谢溪非问:“洛州的消息还传得进去吗?” 谢礼摇头,“自半月前那次,洛州再没消息,我怀疑我们的桩子已经被掀掉了,不宜再主动传信。” 谢溪非眼眸微动,陈家长守洛禹两州,他们对脚底下的掌控必然远超谢家,陈越端掉谢家在洛州的眼线也在常理之中。 但陈越敢切断洛州的消息,但不代表外面的消息就传不进去。 “谢叔,你差人把今天的消息传出去,过程不重要,只需要让氐人怀疑陈越一心二主。” 谢礼一听就明白。 谢溪非又交代了几句,谢礼马上下去安排。 墨竹端着汤药过来,谢溪非喝完觉得脑袋更乏了,满脑子都是和陈遥阴阳怪气的争执。 —— 洛州的冬总是比别处的来得早一些,一场冷雨就把整个洛州城的风换成了刀子。 一早醒来的人们推开门,皆被冷风吹了个哆嗦,急急关上门,回去找厚衣裳去也。 清晨的雾气堪堪散尽,少年的马蹄声已经散播在洛州城里。 “驾!” 只见一个少年只穿了一件单衣,外头只披了一段兽皮短披风,就敢在寒冷的狂风里策马,速度极快,迎面的风被他掀翻在身后。 再看他身后半步之地,一个着了墨青的窄袖袍的年轻人正紧紧地跟着他,风吹起他的碎发,额间亮出一道淡淡的疤痕。 街道上的百姓赶忙退到一边,待他们走过了才敢抬头去看,他们认不得前方策马狂奔的小子,但都认得后面那个紧跟着的人。 原来的洛州刺史陈英之子陈越,那日他跪拜在氐人膝下之时,洛州百姓沉默了。 他们祖祖辈辈生活在这里,氐人一犯再犯,他们跟随过许多将领抗击过氐人,都不曾退让,陈家是他们最信任的保护伞,但陈越在氐人面前跪了下来。 洛州是旷野,是人人都想要的平原沃土,百姓兢兢业业地耕种却迎来的是一次又一次的战乱。 桓将军反了,赶来驰援的长公主和桓将军一起死了,最后赶到的陈越又叛了。 那一日洛州百姓在沉默里爆发了最决然的反抗,他们拒绝投降,当晚提着最简单的镰刀锄头冲进了氐人的营帐。 陈越拦不住他们,被狂怒的百姓用锄头砸了下去。 氐人将领怒吼着以杀止杀,听话的活,不听话的死,血流了一夜。 直到氐人王子符裕赶到,阻止了这场无休止的杀戮。 洛州城郊,风簌簌穿过树林间,扫下一片飘飞的叶,落到树下蹲守的人身上,一片落叶从陈越的眼前落下,陈越视线未动,拿着一把氐人的重弓,目光对准了远处的野猪。 咻—— 随着一道箭鸣,野猪嘶鸣一声,抽搐着倒下。 陈越从树下站起来,刚走过去,只听飒飒两声,紧接着“扑”得一声,一只猛虎被丢了过来,溅起一地的落叶。 陈越低头看去,是一头成年的母虎。 陈越避开溅起的尘土,前头走来一个少年,朗声笑道:“我刚刚猎得一只猛虎,顺着它逃跑的方向,你快看看我还找到了什么小东西。” 符裕迈着跳脱的步子走过来,手里拎着只幼虎,正在嗷嗷乱叫。 他把幼虎抱进怀里,笑着说:“它若长大必然凶猛,不如带回去为我所用!” 陈越看向符裕手里的虎子,说:“小殿下,公虎外猎,您把它母亲杀了,顺着血腥味,公虎很快就会顺着找过来,”陈越踹了踹被砸在脚边的猎物,“幼虎稚拙,不如放归山林。” 符裕把幼虎放在手里不放,“这是我的意外收获,你得替我好好养着,今晚我要送给父亲玩。” 氐族首领符显刚和趁机侵犯的乌洛侯族打了一仗,全胜归来,按照脚程今晚就能到洛州。 符裕把幼虎放到陈越手里,“你是我亲封的骠骑大将军,是巴尔的统帅,今晚就由你帮我献给父亲。” 符裕是符显的三子,自小天赋异禀,从来只喜欢一个人打猎,自从遇到了陈越,他在陈越身上看到了足以和他媲美的弓马天赋,符裕很高兴,他不在乎陈越的出身,对他来说有用的人都是可以做朋友。 “嗷——” “呜哇——” 四方树林忽起了一道震耳欲聋的吼声,陈越手里的虎崽子呜呜哇哇地更厉害了。 陈越心道,果然公虎顺着血腥味找过来了。 “来的好!” 陈越抱着虎崽子带着符裕退避,符裕仰天一笑 ,转身拿了重弓,眯起眼睛对着树林深处。 他将呼吸节奏调整到极致,直到一只虎爪从树干的阴影里出现,符裕一沉肩,弓已拉满,一箭快而准。 “嗷——” 箭镞没入公虎的脊骨,嗷叫着奔过来。 陈越在符裕动作时早已准备好,他把虎崽子用膝盖箍在地面,一箭追着符裕的尾羽直入公虎眉心。 “嗷—呜——” 公虎颤颤巍巍地向前扑倒在地,扬起一片尘土。 “呜哇呜哇——” 被箍在地面的虎崽子哇哇乱叫,挣脱了陈越的掣肘,呜啊呜啊地往前跑,最后被符裕拎了起来,“别跑,随我回家,给你吃肉。” 符裕抬手对着天放了一支烟花,换来在林外蹲守的侍从,侍从疾驰而来,有条不紊地将猎物放在马上。 符裕逗弄着虎崽子,险些被咬了一口,然后再丢给了陈越,翻身上了马,看了一眼陈越示意他跟上。 符裕接管洛州的那一日,洛州兵马尽无,是陈越为了洛州百姓决定投降的一日,也是巴尔下令屠城的第一日。 他决定一个人去杀了巴尔,远道而来的小王子孤身一人拦住了他,他们打了最惨烈的一架,刀刀见血,两个人浑身是伤,满身血污。 符裕很高兴,沾血的脸颊上洋溢着笑,一双眼睛格外明亮,“巴尔是个蠢蛋,你这样的人必须是我的朋友!” 洛州的屠杀停止了。 陈昱瘫在血泊里准备长眠于此。 符裕让大夫把他救了下来,他醒过来的那一刻,氐人管他叫大将军。 符裕浑身绑着绷带坐在主位上,像看见一块香饽饽一样对着他笑,眼睛亮得出奇,“我封你做了我们盍稚的骠骑大将军,我翻过你们的书,按照你们的官职给你封的,以后巴尔是你的手下。” 陈越睁着眼睛,想了很多,活着或许可以再做更多,他瞟了一眼符裕,问:“我父亲呢?” “被巴尔关在牢里,只要你答应做我的大将军,你就可以命令巴尔把他放出来。” 符裕靠在椅背上兴致勃勃地等待他的回复。 陈越闭了闭眼睛,说:“可以。” 符裕很高兴。 …… 符裕是符显最看重的孩子,自然不止表面是个武痴这么简单。 陈越抱着虎崽子,策马跟在他后面,把侍从们远远甩开。 符裕跑到林边,迎风驻马。 “吁——” 陈越跟着他一拽缰绳,控制住了马,说: “我的探子在外听到了点新消息。” 陈越如实相告,“大晟皇帝要杀我,他们已经派了人来。” 符裕迎风朗声一笑,转头凑近他,目光闪烁着锋芒,“这我知道,他们说盍稚中有叛徒,说你是盍稚的叛徒。” 陈越发丝飘在风里,额间的疤痕明晃晃地显露在日光里,像一根禁锢的锁链,将他困得体无完肤。 陈越没做什么表情,说:“您可以杀了我。” 符裕调转马头,扫了一眼已经睡过去的虎崽子,然后说:“你的故国恨透了你,哪怕那天你想要杀了巴尔。” “陈越,我很欣赏你。” 符裕摸了摸虎崽子柔软的毛发,“我的父亲和哥哥马上就要来,我还不想你死了。” “我不会杀你。” 侍从们带着猎物,站在十步开外,等待着符裕的命令。 两只猛虎脑袋下垂,被绑了绳子安放在马上,很快就会成为今晚的佳肴。 符裕扬鞭,“回去!” 陈越策马跟上。 侍从们坠在后面,一行人像一卷训练有素的行军图。 10. 第10章:鼓点 陈越陪着符裕在城里城外野了一圈,在日暮黄昏里终于从密林里回到了住处。 为了迎接氐族的王,符裕为显示他的地位,特意为他准备了氐人的衣裳,领边掐了与氐族贵族相等的五彩缘饰。 陈越脱下沾了一天泥尘的外衣,套上窄袖长袍,束了宽腰带,陈越站在镜前,觉得自己的这张脸变得陌生起来。 陈越按下铜镜,在日落前推开了院内的另一处房间。 吱嘎—— 日落时分,夕阳顺着门框射进一道日薄西山的昏黄。 陈越推开门看向背对他的人道: “父亲。” 陈英头发花白且凌乱,看着已有几日没有打理,他每天除了睡觉就是坐在这里,望着窗外院里的一捧黄土。 陈英睁着浑浊的眼睛,擦拭着手里的一块铜镜,没有理他。 陈越站在屋门口的夕阳里,继续说:“符显率三万兵马,今夜即将抵达,这场庆功宴会办很久。” “咂酒味甘,整个洛州都有赏。” 陈英仿若未闻。 陈越站在西斜的阳光里,孤零零地像一片转瞬即逝的晚云,他不管父亲在不在意,他感觉些话现在不说,将来必定要后悔。 “今早符裕射杀了两只猛虎,留下了他们的孩子,今晚宴席我会亲手奉上。” 陈英埋在暗处的眼睛轻轻闪了一闪,终于从余光里瞥向地面。 陈英从余光里看着他落在地面的阴影,将手里握着的铜镜翻转过来。 耳边听着陈越继续说:“小妹被杨宥宁救下了,那日我担心她出城被人暗害,派人一直跟着,没想到跟着的几个人被杨宥宁一起做掉了。” “想必杨宥宁会护好她的。” 说起陈遥,陈英不为所动的脸松动了一瞬,叛国之名可以落在他们任何一个人身上,但都不可以落到陈家任何一个无辜之人身上。 父亲还穿着出征当日的那身粗布麻衣,衣服早就被洗得褪了色,衣角也被磨破了。 陈越还想说什么,看着父亲佝偻的背影,突然语塞。 “我……” 转而道:“外头风大,父亲好好休息。” 陈越说了最后一句,准备要走。 陈英余光看着那抹阴影,动了动手里的铜镜,映出陈越半边的脸。 “站住。” 陈越站回原地,静静等着父亲的话。 陈英哑着声缓缓说:“这身衣裳太难看。” “……记得脱下来。” 陈越一愣,一股无言的酸涩涌上心头,对着父亲郑重一礼,“父亲教训得是。” 黄昏里,夕阳簌簌地降在少年的肩上。 陈英搁下镜子,挥手示意他赶紧走。 陈越默默看着父亲苍老后背,缓缓关上了门,踩着洛州最后一天的秋日走出了住所。 …… 随着一声轻响,屋内陷入了一片昏暗,陈英摸索着铜镜的一侧。 窗口阴影一闪,无声无息地闯进来一个人,问: “大人不回头看看他?” 陈英仔细收了铜镜,站起来,他坐了许久,以至于站起来趔趄了一下,说:“我老了,这是我夫人留下的,她若在天有灵,将来会护着他的。” 陈英问道:“大人怎么去了这么久?” 夜宵虽然看了全程,但作为一名合格的皇家暗卫,她还需要继续确认,目光扫过陈英凌乱的发丝,歪头问:“…你一直坐在这?” 陈英被她没来由的话问得一愣,“没有,我还吃了饭,不然要饿死。” 夜宵一点头,又想到了什么说:“你不绝食?” 毕竟是儿子送来的。 陈英继续嘴硬,“大人就当我是在吃断头饭吧。” 夜宵点头,戳破了他,“你心里有他,很重。” 陈英走到桌边,沉默着拒绝了这个话题。 夜宵点到为止,言简意赅道:“今夜巴尔必须死。” “至于其他的,今晚等你见到了,就明白要怎么做。” —— 洛州城前厅。 原来的洛州刺史府被改成了氐人的行宫,厅里全部换成了氐人喜爱的繁复灿烂的雕花与锦缎。 皮毛和锦缎铺在地面,被符显尽数踩在脚下。 符显肩宽背厚,颧骨高削,头发尽数编作细辫垂在后背,长眼狭瞳,周身裹着一层杀意,一眼望过去就能激起一身冷意。 符裕跟在符显身边,就显得格外的平易近人了。 “父亲,仁义不施攻守可异,我放过他们,他们也不起势,长此以往洛州可为我们所用也。” “洛州正缺少有实力的治者,今夜宴席还请父亲做主,挑个有功者来协助我。” “我还在族里选了一些舞姬,今日宴席正好可用。” “父亲……尝尝这个枣,从树上刚打下来的……” “父亲……” 符显走到主桌前坐下,听着符裕唠叨了一路。 符裕确实早早显露出了一族之长的天赋,但唯独一件事他很讨厌,能杀不杀。 符显是统一了整个盍稚的男人,他把心思各异的族群逐一攻破,靠的是刀落下的速度,他让各族一听到自己的名字就害怕,他的到来对各族意味着的是,不臣服即死亡。 符显杀伐半生,积累了一身戾气,恐是天神对他杀人过多的惩罚,他生子无数,要么生下来就死了,要么同他征战时,全部成了他人的刀下亡魂。 最后只留下了三个孩子。 只有符裕是最特殊的一个。 在他久攻巴氏不下之时,是符裕大胆地向他请命,只身一人前往了巴氏的营帐,让巴氏主动臣服。 符显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不费吹灰之力。 他开始注意到符裕的能力,哪怕如此,他依然固执地认为符裕所谓的“仁德”会让他失去对族群的掌控。 他一边宠爱着他,一边唾弃着他的想法。 符阳拦住了幼弟的话语,“仗没打,话挺多。” 符裕忙笑一声,说:“哥哥,你打仗不吃饭?” 符阳语塞,他们远征乌洛侯若没有符裕在后方递上的粮草,这场胜利根本不会这么快。 符显眼角一动,止住了两兄弟的斗嘴,他望着下方鱼贯而入的婢女和佳肴感叹,这块土地确实超乎他的想象。 丰富的粮食可以支撑他们一个冬天的供给。 符显将桌上盛满的酒水一饮而尽,示意他们赶紧坐下。 此次大胜,他们可以过完一个稳定的冬天。 舞女们披了珍贵的羊皮,击鼓踏步,长歌和颂词随着鼓点落在宴席上,“仇池的山神啊,我将带着先祖的长吟,长祝我王长生,丰收、安宁……” 舞女踩着鼓点将氐族最高的赞美送给符显。 符显举着杯对着各部的将领们对饮。 咂杆酒要兑山泉水,可惜这里是晟朝的平原,没有仇池的山泉,符显学着晟朝的样子举杯畅饮,冷烈的酒气马上充斥进他的身体里,他享受醉酒的芬芳。 众将领夸赞之音不绝于耳,“乌洛侯族人数倍于我军,唯我王破之!” “乌洛侯族崩溃,再无敢犯,大王神威!” “盍稚之雄主!子孙万代皆奉大王为王!” “……” 符显很高兴,赏赐哗啦啦地往下流,牛羊谷帛尽数分赏各部,重伤勇士再加抚恤,再饮酒道:“愿我族,岁岁长胜!” 陈越坐在符裕的下首,顺着动作游离且参与着符显的雄主游戏。 酒过三巡。 符裕站起来,“大王,吾今日要送一份礼。” 两只猛虎被妥善处理,送到了符显的餐桌前。 符显大笑,“吾儿勇猛!” 烤好的虎肉外皮焦黑酥脆,掀开外皮,肉质鲜美异常。 符裕递上小刀,符显持刀割开,滚烫的油水顺着刀口涌出,蒸汽腾腾。 符显撕下一块精肉,大赞好。 “此二虎乃是今晨我于郊外所得,恰巧还给父亲带了一个小玩意。” 陈越在帐外把虎崽子拎了进来,在符显面前单膝跪下,双手将虎崽子递上。 符显一双大手抓着脆弱的虎崽。 虎崽子感受到了符显凶戾的煞气,顿 时呜呜哇哇地叫唤。 呜嗷—— 符显抓着崽子的皮毛,对着符裕骂,“整日玩弄这些不成器的东西。” 符显丢过去,“拿回去自己玩!” 符裕笑呵呵地接过哇哇大叫的虎崽子,“那父亲不如赏我些别的?” 符裕曾在乌洛侯的战场上为他提供了绝对的协助。 虽然他极不喜爱他现在这副稚气外显的样子,但仍然会承认他的努力。 符阳从右侧走来,扫过地面单膝跪地的人,便知道了符裕的心之所想,刻意说:“外族人当以血镇压,三弟,你不要异想天开。” 符裕把虎崽子丢回陈越的手里,“父亲,我要这座城!” 大厅忽然一静。 众部族将领都看向了这位小王子。 符显居高临下,极具压迫感地对符裕说:“这是巴尔打下来的。” 符裕丝毫不怕父亲凶锐的颜色,分毫不让,“也是我让巴尔和晟朝的桓衡谈判的结果!” “否则巴尔根本不可能在这里停驻!” 符裕洪亮的声音回荡在大厅里。 陈越心头颤动,桓衡,可惜他没能再给他补一刀就死了。 符显继续质问:“你想如何做?” 符裕指着单膝跪地的陈越说:“巴尔打不过我,但他可以与我一战,我要让他做洛州州牧。” 符显瞟了一眼陈越低下的头颅,转过来恶狠狠地说:“你更应该杀了他!” “不,父亲,我们从晟朝夺走了土地,但我们夺不走他们的真正的粮草,我们需要他们。” 符显盯着符裕,在煞气逼人中露出一丝玩味,就像在看一场有意思的过家家。 一座城池而已,有他在,还能被符裕玩丢了不成。 “好,送给你,玩去吧。” “谢父亲!” 符阳站在一边冷漠地看着,他知道父亲宠爱三弟,但没想到已经到了愿意送给他一座城池的地步。 明明他才是随着父亲出生入死,帮着父亲拿下各族,统一部族的人,父亲的目光却总是在符裕身上。 —— “公子,有消息。”谢礼在洛州城郊的树下挖出了一卷信纸。 谢礼展开递给谢溪非,说:“看纸张情况,估摸是傍晚的时候塞进来的。” 远处的洛州城门今夜亮着灯,谢溪非收回目光,接过信件。 与他所料一致,氐人的王亲自来了。 长公主之所以能力排众议让桓衡北伐,中间还有一个原因,氐人正在与乌洛侯族开战,他们后背空虚。 但北伐的失败,反而为氐人献上了一块肥沃的土地。 符显带着三万兵马凯旋,再加上洛州城内的叛军,少说也有六万兵马之众。 而他的北府军加上杨谌带出来的少数禹州军,也只有三万余人。 自北府军动兵一个多月以来,粮草消耗不计其数。今日已入冬,全国百姓都要靠着国库吃饭。 再拖延下去,以当今国力,朝廷未必担得起。 谢溪非脑子里只有一句话,此仗难打。 连素以雷厉风行闻名的杨谌,在听到消息的那一刻也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强攻胜算太小,围城未必耗得起。 谢溪非在黑暗里眉头紧锁,杨谌则目光灼灼地盯着远处的城墙,在飞速地计算着策略。 萧琬守在两里开外,倚靠在树干上,随手拍死了一只凑过来找死的虫蚁,在黑暗里打了一个呵欠,然后转过头眯起眼睛,对着远处谢溪非皱眉的脸拉开了弓。 箭镞指着谢溪非的侧脸,缓缓向下。 “咻——” 箭镞劈开林叶。 谢溪非朝着声音转头。 同时,羽箭钉在了谢溪非的脚边。 谢溪非依然保持着转过来的动作,目光穿透黑暗急速追了过来。 萧琬在淡薄的月色下,对上他的目光,抬手对着他探寻的眼眸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地面的箭,然后把手翻了过来勾了两下手指,挑眉对着他勾了一个浅笑。 东西看完了,你带着人跟上来,一群笨蛋。 11. 第11章:薪火 杨谌率先走过来拔起了钉在地面的羽箭。 隔着林叶的缝隙,杨谌看清楚了萧琬的侧脸。 他此刻已无力再去思考长公主为何要放弃禹州的统治权了。 不论长公主的计划如何,他必须极力配合,必须保证长公主的安全。 箭身上绑了一张纸,杨谌冷静地掀开,谢溪非也看过来。 杨谌看着力透纸背的字迹,道:“好计策,正与我所想的一致。” 他顺水推舟地把这则密信推到了谢家头上,“谢家果然能人辈出,有此接应,奇袭突围必有大胜算。” “此战就由我来做先锋。”杨谌提刀立刻吩咐人马。 谢溪非拦住了杨谌的动作,“不瞒杨大人,我谢家在洛州的暗桩已半月没有消息,今晚连出两份消息,且字迹有异,下官怀疑恐有诈。” 谢溪非上马,“此计虽妙,一旦奇袭深入便无退路,既是谢家的消息,自当由我先行。” 言罢,谢溪非不给杨谌再说话的机会,一扬鞭子,带着八百人的小队,朝着萧琬的方向疾驰,“正面战场,一切便交由杨监军处置!” 杨谌望着谢溪非疾驰的背影语塞,复又心道:左右那只羽箭是冲着他去的。 但这位士族公子怎么与传闻中的温润如玉大相径庭,这风风火火的性子怎么有点像长公主去了? 杨谌转念又一想,果然是长公主亲挑的驸马,识人之深不是他可以比拟的。 既然如此。 杨谌眼眸瞬息沉静了下来,远处的洛州城静静落在他的眼底。 …… 萧琬迎风蒙了面,疾行在林中小路,谢溪非带着三百精兵紧跟其后。 氐人每到冬季就蠢蠢欲动,最大原因就是粮草。氐人没有足够的粮草撑过冬天。 而洛州之畔便是济水分流之处,这里有支撑整个中原腹地的敖仓。 要不是桓衡叛国,这座粮仓绝不会落入氐人之手。 氐人想要借着敖仓的屯粮过完整个冬天。 整个敖仓都是大晟祖祖辈辈搭建起来的,氐人想捡这个便宜,得问她萧琬同不同意。 萧琬轻车熟路地随着暗流行至水边,轻轻擦亮了一只火烛。 在幽暗的火光里转头看了一眼停在她三步远的谢溪非,瞟过他的胳膊,对着他一颔首,“松脂可带了?” “自然。” 萧琬灭了火折子,道:“敖仓守兵子时交班,今夜前厅有宴,人心浮动。” “除了守兵,符裕的五百亲兵精锐都排在了敖仓外围。进去之前要先处理掉他们。” 谢溪非在黑暗里出声,“五百精兵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地处理掉,不是易事。” 萧琬矮身听着林叶深处的动静,轻声说:“今夜的每一个氐人都会被分到一碗咂酒。” 萧琬望向夜半的月,精密计算着时间。 离开宴的时间已过去了大半,酒水也已分发到了各处,唯独这里是离宴席中央最远的地方。 仰望星空是萧琬幼年最没有成本的爱好,坐在无人问津的宫室里看着四季的星辰变化,她可以精确计算每一个时辰,计算到前朝正在发生的每一件朝廷政事。 一柱香的时间,亲兵理应巡逻至此,但四下毫无声响,看来陈越计划已成。 萧琬隔着林叶目光直击敖仓城墙,抬手示意谢溪非跟上。 谢溪非没有质疑,策马跟上,在后方静静地打量着她行云流水的动作。 萧琬继续交代,“亲兵分两队,南北交替巡逻,距离子时还有半个时辰,为免后患,你我现在分开,把这三百人先宰了,半个时辰后直攻南城门。” 萧琬转头,正要点兵,却捕捉到谢溪非探寻的目光。 “怎么,舍不得你的兵?” 谢溪非收了目光,淡淡一抬手,一队兵训练有素地分成两队,“陈姑娘算无遗策,与传闻中的并不相同。” 萧琬策马翻了一个白眼,“谢公子与传闻中的也不尽相同,君子六艺,你的骑射功夫也不怎么样,别死了。” “驾!” “必不辱命。”谢溪非也策马,朝着南边去。 夜晚的风撩起地面残存的酒香,萧琬在城边驻马,果见地面躺了一片昏睡的氐人精兵。 萧琬拔出短刀,俯身划出了一道血线。 北府军紧跟其后,血线静悄悄地划在夜晚,与芬芳的酒气一同发酵混入泥土,逐渐只余下淡淡的血腥。 “清点人数。” “一共六十一人。” 萧琬擦着短刀,忽然止住了动作,眼皮一抬,看向回话的士兵,“你确定?” 回话小兵被她看得一激灵,道:“确定。” 据陈越的线报,符裕亲兵正常分三队巡逻,今夜有宴,符裕抽调了一队派往了前厅,今夜正常的一队人马应该是一百人才对。 萧琬心中升起一股不妙,可能还有一队人马。萧琬抬头望月,马上就是子时,按照时间,那么第三队人马会在里面的守军交接之前就出现。 那么现在应该也出现了才对。 除非…… 咻—— “敌袭——!” 萧琬调转马头的同时,南边亮起一道灿烂的烟花。 在黑夜里照亮了萧琬的眉眼。 氐人的信号! 糟了,谢溪非! “驾!” 萧琬当机立断,“全队随我去南城门!” 疾驰中,越来越多的赤红烟火炸在夜幕里,将周遭照得一瞬如白昼。 藏匿在林间的暗影骤然涌动,原本死寂的草丛,密密麻麻的氐人士兵持戈起身,同时箭镞的寒光齐刷刷地对准了萧琬的后背。 凌厉的破空风声迫近耳畔。 不对,陈越的计划没有出错,但符裕棋高一招,在外面又埋伏了一队人马,倘若有变,即刻信号相传。 符裕不惜自损亲兵的代价去钓鱼。 他知道他们今天绝不会错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萧琬当然也不是全无准备。 她劈开一箭,喝道:“后侧拦箭,所有人不要放慢行军速度!不想死的就跟上我的速度!” 这是氐人的信号,亦是她的信号。 片刻后,提前埋伏在密林里的两百五十位杨家死士玄衣蒙面,持刃顷刻出动。 他们分成两翼,如两道黑色洪流,拦住了从两侧合围而来的氐人,在利箭里为他们劈开了一条路。 杨家三百死士,除了杨宥宁抽走五十人去护着陈遥,剩下的人全部都被她编入了麾下。 氐人被打得措手不及,弓箭手来不及调转箭头,便被突进的死士近身斩杀。 “前路无忧!”死士头领横刀斩落一名氐人裨将,高声喝言。 萧琬看向后方战场,氐人仍然在增加,杨家死士虽勇猛,但也是借着黑夜的突袭才能这么快扰乱氐人的轻骑,长久纠缠下去,必定要露疲。 萧琬没有半分迟疑,对着北府军吩咐:“分出百人拦住他们,余下所有人,随我驰援!” “是!” 萧 琬策马行至南门,北府军和氐人倒了一片,血色浸润在大地,双方都损失惨重。 出乎她的意料,谢溪非已提前结束了战场,玄衣被暗红渗透。 萧琬闻到了他大战之后受伤的血腥味,一个久被家族庇护的清流公子,竟能如此冷静地处理了战局,谢家教出了一个很有意思的人。 谢溪非提着刀,已经脱力的手在夜里轻轻一颤,但很快又掩藏了起来。 “借陈姑娘吉言,我还活着。” 这话里藏着淡淡地幽怨,但战事要紧,萧琬没工夫和他斗嘴,下令道:“推开城门!” 萧琬话音刚落。 吱嘎—— 敖仓的城墙从里面打开了,露出一片火光,照亮了她和谢溪非的半张脸。 萧琬顺着火光看清了里面。 计划果然出了偏差。 巴尔今夜有些醉酒,看到漫天烟火的时候他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王子端着酒盏,命令他来宝库这里。 他竟然看到一群蝼蚁试图推开这扇门。 巴尔命令士兵把抓到的人一个一个地丢出来。 数不完的洛州老将,砸在萧琬和谢溪非的面前。 巴尔把弯刀扛在肩上,露出熊熊杀意,“王子好意留下他们,可他们想为你们打开城门!” 火光下映出了巴尔嗜血的脸。 萧琬握紧了手中的刀,她记得他。 在一个月前的洛州战场上,若非他从侧面偷袭,她诛杀桓衡之时便不会被桓衡所伤。 萧琬扫过被他丢出来的陈家老兵。 他们没有说话,但目光一直都在她和谢溪非身上。 巴尔脚下随意踩了一个人,在火光里举起刀。 鲜血溅落在萧琬的面前。 刺激着她的瞳孔。 紧接着又一个人,他头发花白,在火光里抵着巴尔的弯刀,怒吼:“城门已开!” “将军百战不论名,回头万里,故人依旧!我无怕!” “来啊!” “你们冲进来!” “……” 萧琬听到了他们的吼声。 —— 咚咚咚—— 战鼓声穿过洛州厚重的城墙,直达洛州前厅。 符显把手中杯盏砸在了繁复毛毡上。 舞女们热烈的动作全部停滞了下来,不敢再发出一丝声响。 各族大将领纷纷收敛了醉醺醺的表情。 陈越长坐在案前,淡淡地看向四周,巴尔至今没有出现在宴席上,在他的意料之中。 符裕上前安抚住符显,“父亲已答应把这座城送给我,这场战斗当由我去!” 符阳站起来,对符裕不屑一顾,对着符显半跪,说:“三弟从没有正面和他们打过,父亲,让我去!” 符裕目光热烈的看向符显,“正是因为我没有这样的经验,现在有父亲和大哥坐镇,所以该由我去!” 符显鹰视着符裕,哈哈大笑,笑声震慑在整个厅内。 “好!” “你们兄弟二人一起上阵,看谁拿到的头颅更多!” 符裕大快,学着父亲那般大声放话,转头对着陈越说:“我的州牧何在?随我出征!” 陈越应声而起。 杨谌立于北城门前,看着骤然出现的氐将和陈越,冷静下令,“弓弩继续!” “云梯!” 弓弩手从正面直攻,云梯攀城全力施压。 “骑兵从两侧巡回!封锁他们的注意!” 12. 第12章:烈焰 “谢溪非,把你的刀给我。” 谢溪非递过去,两只手在血渍里交汇,刀柄带着谢溪非的余温。 萧琬接过长刀,察觉到他手腕的无力。 从北面归来的三百北府军也已赶到。 萧琬看了一眼不动声色的谢溪非,策马直冲城门,“驾!” 谢溪非当机立断随着她一并冲了出去,“今夜杀敌过十者,封千夫长!” 萧琬盯着巴尔的弯刀,她还没有被愤怒冲昏头脑,对着谢溪非道:“我拦住他,你带着所有北府军冲进去!” 谢溪非迎着凛冽的冷风,目色凝重地望向她。 萧琬迎风道:“这里交给我!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已经没有力气了。” “铛——” 萧琬半身下马拦住了巴尔劈砍下来的长刀。 巨大的惯性和力气把她从马上劈了下来。 萧琬在先辈鲜血里翻身而起,对着还在犹豫的谢溪非吼道:“冲进去!” “驾!”谢溪非一咬牙,带着剩下的五百多人踏马而入。 萧琬劈断了困着陈家旧部的绳索,在泥泞里避开了巴尔的第二刀。 谢溪非和北府军冲了进去。 萧琬摘掉面巾,擦掉脸上的污垢,在巴尔的怒火里极速地后退,赶来的杨家死士隔开了巴尔的进攻,萧琬趁势劈开了更多绳索。 洛州残留的陈家旧部,纷纷站了起来,在一片混乱里冲向了巴尔,“兄弟们,上!” 萧琬捂着本就受伤的肩膀,难得喘了一口气,继续下令:“关城门!” “堵死壕沟!” 轰隆—— 百年厚重的城墙被众人抵死,终于在一阵隆隆的响动里彻底严丝合缝。 连接着外围壕沟的排水暗沟被早有准备的陈家旧部纷纷堵死。 济河的水今夜再也不会流进来。 “殿下小心!” 温热的鲜血溅在萧琬的脸上,一名死士替她挡下了突袭而来的氐人士兵,又被突袭来的两人捅了一个对穿。 “我叫一号,是杨公子……找到的第一个人……能保护殿下,我很荣幸。” 萧琬替他抹掉脸上的血,“我记住了,回去我亲自给你立碑!” 巴尔大喝一声,氐人轻骑一批接着一批从城内冲过来。 巴尔把敖仓所有的守城兵马都集合了过来,包括他率领的亲兵,现在这座城里少说有五千氐兵。 他们打算瓮中捉鳖。 萧琬放下一号,对着逼近的巴尔,重新上了马。 巴尔的身上沾满了鲜血,如同恶咒一般缠绕着他。 他扎实的臂膀充满了狂野的力量。 萧琬在夜里清晰地观察着他的动作,萧琬避开他狂野的刀锋,刀口直逼其肘腋。 萧琬从侧翼躲开他的弯刀,“夜宵!” 关城门是计划最差的一环,此令一出,夜宵必须首要保护长公主的性命。 夜宵混在人群里刚刚赶到,执剑刺向巴尔的手臂。 长剑寒光一闪,萧琬顺势从巴尔的刀下侧身而过,一刀朝着巴尔的后背而去。 巴尔被长剑所伤,怒吼着反身格挡,萧琬不得不后退。 夜宵一剑扛住了巴尔怒火的弯刀,刀剑相撞,擦出一阵刺耳的碰撞声。 萧琬看着四周越来越多的氐人兵,抬头看到中天明亮的月。 氐兵遍布全城,谢溪非那点人恐怕根本来不及赶到仓廒。 子时已过,这把火还没烧起来。 她必须要拖住,“今夜洛州要血债血偿,巴尔必须死!诸位袍泽,死亦同葬!” 夜宵想带着她后撤,萧琬站在原地不动分毫。 守着敖仓的百姓是最不起眼的老弱病残,也是最早跟随陈越投降的人,他们被符裕的仁慈一直留到了现在。 但他们却是真正从战场上退下来的老将,他们默默守在这里,是整个洛州最忠诚的一批人。 “死同葬!” ”杀!“他们用身躯阻截着氐人的刀剑,用最蛮横、最简单的方式撕下氐人的头颅。 但仍然抵不住源源不断的氐人。 夜宵挡在她的前面,决绝地挡住了每一把砍过来的刀。 萧琬在血雾里对着巴尔拉弓,羽箭在战场里穿过了巴尔的后背。 巴尔的目光穿过一众人死死盯向她。 老将一个个地倒下。 萧琬冷静地继续搭弓。 萧琬是死过好几次的人,被饿死过、被淹死过、被毒死过,她每一次都活了过来。 她不怕死。 —— 敖仓后方的山野里来了两个野人。 杨宥宁一路跟着陈遥的脚步,半路被野熊恶虎追杀,终于翻过了半座山头,蓬头垢面得像只山里的野猴子。 陈遥满身泥尘,与杨宥宁相比不遑多让。 陈遥拨开林叶,看到了中天的弯月,迅速加快了脚步。 杨宥宁一边紧跟其上,一边让她小心腿脚。 陈遥心急如焚,“快走,我们来晚了!” 杨宥宁跟着陈遥来到一处墙角,陈遥轻车熟路地推开了一块砖。 陈遥望着里面的半人高的空洞舒了一口气,“走。” 杨宥宁走在矮矮的甬道里,惊异道:“竟然还有这样一条路,遥妹妹你太厉害了!” 陈遥边走边解释,“小时候顽皮和哥哥玩捉迷藏的时候发现的,这条密道是前朝建仓的工匠私自留下来的,一直未被堵上,后来被我们发现了才被父亲堵了起来。” 陈遥踢开脚边的碎石,“哥哥果然把它重新凿开了。” 杀喊声很快从甬道口传了进来,杨宥宁走了出来,在幽暗的仓廒内擦亮了一支火折子。 仓房建立之时,为了防止一处起火而波及全仓,仓屋均是独立高屋、互不相连,间距三丈。 但杨宥宁一进来就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松香味,一仓连着一仓。 有人已经提前布置好了。 陈遥从随行的侍从手里接过弓,点燃了箭头。 这里是她儿时玩耍的地方,整个仓廒内都有她的影子,包括知道怎么毁了这里。 轰—— 谢溪非被炸起的火焰迷住了眼。 一朵接连一朵的火花从仓廒内炸出来,四散点燃了外围。 热浪一滚接着一滚。 他的发丝被扬在灼热的气浪里。 谢溪非在热浪里止住了前行的脚步,立刻调转了马头。 看向被萧琬拖住的前方战场,这把火何需他来点?谢溪非感觉自己被她耍了一套。 谢溪非从余光里看到了从烈焰里走出来的人,他不认得人却认得那身甲。 洛州指挥军的军甲。 陈英踏着火光,着了一身旧甲,苍白的头发在艳红里格外凌厉。陈英看到了谢溪非的迟疑,说:“谢大人,可否借我一把弓。” 谢溪非递过一把重弓。 陈英粗粝的手指滑过弓身,点评道:“尚可。” 随即,陈英将重弓拉了满圆,目光紧紧追随着前方战场。 他的呼吸无比平缓,这是狩猎者的最高心态,陈英目光矍铄而沉静,在愈演愈烈的烈火里找到了刺杀巴尔的最佳一箭。 箭声穿过刀剑的搏杀,几乎没人来得及看到这支箭。 “将军小心!” 箭镞近前,氐人士兵才看到了这支箭。 巴尔下意识侧身,羽箭正中其右侧胸膛。 萧琬躲开了他的致命一击,夜宵趁势斩掉了巴尔的右胳膊。 陈英来不及遗憾,又一支羽箭从火焰中穿出,越过众人,只一个呼吸间,击穿了巴尔的心脏。 陈遥在即将燃尽的仓廒复道内,颤抖着手放下重弓。 咔嚓—— 复道被烈火包裹,下方是雄浑烈焰,犹如毒蛇一般涌上来。 陈遥没有力气了。 烈焰吞噬着所有的粮草,发出连绵的哀鸣。 杨宥宁抱起她,在坍塌的最后一刻,带她朝着外面一跃而下。 迸溅的鲜血落在萧琬的脸上,巴尔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表情从马上坠落。 滚在大晟士兵的脚下。 周遭静了一刻,氐人慌了。 后方熊熊的火焰里冲出一批轻骑。 杨宥宁夺了氐人的战马,从仓廒里拿了兵器,提着一把重弓一马当先。 杨宥宁赶到谢溪非身侧,“为保万安,父亲特派我来支援,谢大人可还安好?” 谢溪非看向后方的兵马,心有疑虑,看向他手里的弓道:“刚刚那一箭,很好。” 边上还站着陈英,冒领军功的杨宥宁格外谦虚地笑一声,“谢大人谬赞,若非陈大人一箭开路,我未必有这次机会。” 杨宥宁赶紧转移了话锋,“敌将被斩,现在正是反扑的好机会。” 氐人失了主将,军心难聚。 后方的火焰迎着今晚的猛烈的风,越卷越烈,浓重的黑烟飘散在洛州城的上空。 陈英站在烈焰里,眼底是跳跃的火光,一刹那他仿佛看到了自己已故的妻。 战局反转,萧琬见大势已成,下令撤退。 夜宵和随行的杨家死士重新藏匿起来,闭死的城门被重新打开。 烈焰席卷了整个济水之畔。 萧琬疾驰进密林,如此大火,氐人很快就会再追过来,她必须回到正面战场。 谢溪非从火焰里把陈英捞了出来,和杨宥宁在烈焰席卷的最后一刻出了城。 轰隆一声。 暴走的火焰被城门彻底闭死。 同时地面传来了阵阵颤音,陈英被烈焰灼伤了眼睛,他听到了氐人整齐划一的骑兵声,这样齐整的行军能力,这样的军队在氐人中只有一支。 陈英道:“是符显的精锐,你们快走!” 杨宥宁二话不说把将来的老丈人放在马上,冲进了山林里。 谢溪非紧跟其上。 杨宥宁不敢停,带着人在暗林里横冲直撞,直到四围全部安静了下来才敢喘气。 陈英在马上被他颠得找不着北。 幸好谢溪非记性好,跟着萧琬走了一趟,路线都记在了心里,总算带着杨宥宁找对了方向。 13. 第13章:猜忌 萧琬遁在林间,直到远处浓黑的烟火逐渐消失在眼前。 她甩开谢溪非,回到济水的暗流边,鞠着水洗干净了脸上的鲜血与泥垢,再细细把肩上残留的污垢擦干净。 她借着陈遥的身份到处野了一圈,该演的不该演的都演过了,连带着麻烦了一群人,她也该找个机会让“陈遥”合理地消失。 萧琬顺着蜿蜒的支流换了一条更加隐蔽的路。 她打算从侧面回到正面战场,让自己再一次安心地“死”在战场上。 萧琬在心中定了计,刚加快了速度,侧面一骑快马如鬼魅一般险些与她撞了满怀。 “吁——” 萧琬立刻拉住缰绳,骏马抬起前蹄停在原地。 谢溪非拉住了缰绳,两人在林涛里错身打了一个照面。 她都换了一条路了,怎么还能碰见他,不想见的时候偏偏又见。 杨宥宁紧张地跟着,以为是碰到了追过来的氐人兵马,手放到了腰间的刀柄上。 直到看清楚了人,才急忙松手。 杨宥宁勒住缰绳,急忙惊喜地开口,“是遥…陈姑娘,你也没事,太好了!” 还好天还黑着,要不然谢溪非看到他那副故作欢喜惊讶的表情,定会疑虑万千。 萧琬拉住还在踱步的马,对着杨宥宁扯了一个矜持的笑,“你们怎么跑到这来了?” 杨宥宁不好意思地挠头,“林子太大,刚刚着急忙慌地迷了方向,幸好谢大人记得方向。” “你是……瑶儿?” 一声沙哑的话从后方传过来。 萧琬早早地看到了他。 她目光越过谢溪非和杨宥宁,在暗夜里看向陈英,久久没有说话。 萧琬选择扮演陈遥,是因为陈遥是她最好扮演的一个人,小时候陈英也曾教过她弓,也曾握着她的手说:“殿下,您不必于阵前涉险,您可以远远地站着,然后选中你的目标。” 小小的萧琬站在破败的院落里,一双有力的手托着她,箭镞对准了矮墙上的一个圆心,萧琬目光顺着箭尖直抵目标,那双托着她的手缓缓松开,“殿下,记住这个位置,松手。” 小小的萧琬稳稳地松手,“咻”地一声,羽箭钉在了圆心。 那时的陈英脊背还没有弯曲,眼睛很亮,会蹲下来揉着她的脑袋夸她,“殿下的手很稳,很有天赋,小女陈遥恰巧也在宫中,殿下要是觉得寂寞可以找她一起玩。” 小小的萧琬总是倔强地躲开他粗糙的大手,“头发要乱了,那你告诉她,明天我去莲花池旁等她。” 陈英在昏黄的落日里笑着收回手,“好,臣多谢公主愿意来陪伴我的小女。” 小小的萧琬傲娇地点头,“嗯,那你要多谢谢我。” 陈英笑呵呵地和她许诺,“我让陈遥给您带荷花酥。” “嗯!” 萧琬握紧了手里的缰绳,当机立断拔刀对准了谢溪非。 刀身在淡泊的月色里亮出一瞬寒光,阴恻恻地耀在谢溪非的脖颈上。 谢溪非在树影里看到她眼眸深处浓重的复杂与苍凉。 “谢大人,我们打个商量,你把我爹放了,我跟你回去。” 陈英怔怔地听着萧琬熟悉又陌生的声音,立刻开口阻截,“遥儿,不可!” “洛州战败,老夫当万死,怎可再拖累儿女啊!” 四下安静如初,陈英继续呵斥,“你不该来,阵前的事轮不到你一个女儿家来管!” “还不退下!” 萧琬盯着谢溪非半步没退。 谢溪非与她咄咄逼人的目光相撞,然后看向指着自己的那柄刀,评价道:“忘恩负义。” 萧琬顺着谢溪非的目光,露出一个“那又怎样,有本事你来抢啊”的表情。 谢溪非语塞,淡淡地在心里给她打了一个“无耻”。 陈遥此前种种做法,均是在告诉他,陈家没有叛。 谢溪非冷淡出声,“长公主呢?” “陈越为了活下去向氐人献上了长公主的头颅,你别告诉我,这也是假的?” 杨宥宁窒在谢溪非冷酷的话音里,心想,这是他爹为了保护长公主栽到陈越身上的假消息,他咬住了唇角,努力让自己的呼吸也平稳下来。 萧琬握着刀柄的手颤了颤,面色未变分毫,努力不让自己笑出来。 陈英在这一众各异的气氛里,苍凉地开口,“长公主的棺椁就埋在老夫的院里。” 萧琬听完陈英的话,对谢溪非道:“洛州的敖仓毁了,氐人必难以为继,此战还有机会。” “谢大人觉得呢?” “不如何,拿下她!”谢溪非下令。 跟随着的北府军应声而动。 陈英在甲胄碰撞的声响里喝道:“瑶儿,快走!” 萧琬未动,任由着北府军将自己拿下。 粗糙的麻绳蹭过右肩的伤,萧琬蹙眉轻嘶一声。 萧琬对着谢溪非怒目而视。 杨宥宁不怕谢溪非的人头落地,他怕自己的人头先落地,赶忙把重弓横在了谢溪非的面前,站到了萧琬前面。 “陈姑娘是个弱女子,必逃不出我们的手掌心,不如大人让我来看守她。” 谢溪非知道杨陈两家的婚事,也不觉得杨宥宁的行为奇怪,淡淡地向他陈述,“你见过哪个弱女子抗得动三石大弓的?” 杨宥宁瞪着眼睛,想反驳,我还真见过,就在刚刚!你偏颇! 杨宥宁嘴动了又动,把话在肚子里来回转了一圈还是没能说出口,眼睁睁看着几个糙汉把金贵的长公主殿下捆了一个结实,“那您让他们动作不要这么粗鲁……” 谢溪非道:“放心,我暂时不会伤她。” “带下去!” 杨宥宁看着谢溪非冷酷地让人把长公主押了下去。 这是伤不伤的问题吗,你没看见长公主那双冒火的眼睛吗?她想把你宰了! 杨宥宁选择放弃拯救谢溪非。 谢家的死活关他屁事,还不如全死了退位让贤呢。 —— 谢溪非回到正面战场之时,一线天光从天边亮起,杨谌的一轮攻势已过。 符裕黑着脸在城墙上听着下手的人来回报。 杨谌鸣金收兵,氐人失了粮草,对他们的六万兵马来说是个致命的打击,此战拖得越久就对他越有利。 江陵在轻起的天光里抹掉脸上的污垢,他昨夜兵分两路把氐人的阵脚搅得一团乱。 还没歇息下来,营帐里就被丢进来两个人。 “看好他们。”谢溪非留下一句话,进了自己的营帐。 谢礼和墨竹心急如焚地等了一个晚上,直到看到谢溪非全须全尾地回来才松了一口气。 谢溪非离了众人才敢显出自己的疲态,坐在床边累得不想说话。 两人见他浑身污泥与烟尘,匆忙上去服侍,帮他脱了里衣才看到了青青紫紫和满身细小的刀口划伤,尤其是右臂,本就受伤的胳膊上又被横贯了一道寸深的刀口,血水还在往外淌。 谢礼和墨竹同时倒吸一口凉气,火急火燎地把大夫提了过来。 大夫顶着两道“治不好就死”的眼神,小心地擦着额上的汗,说:“还好还好,伤口虽深,筋骨无碍。这伤口太大,要想愈合必须要缝上,接下来半个月这条胳膊公子切勿再动。” 大夫给他下了一碗安神汤,在伤口敷了麻药,拿出针线。 待全身的伤口处理 完,谢溪额间依然出了一层薄汗,他闭着眼睛吩咐,“谢叔,前线有什么消息记得随时通报。” “墨竹,你留下,其他人都下去吧。” 谢溪非把人都遣散,只留下了墨竹,他在安神汤的昏沉里强提着精神。 昨夜的战场,还有几件事他没弄清楚,一半的北府军跟随陈遥,据回来的人说她还提前在林里布置了二百多人的小队。 他向杨谌提起此事,却是杨宥宁先站了出来,说是为保万全,他刻意提前安排的人。 但杨谌要是有此计划,他不会刻意瞒着他。 杨宥宁倒像是提前和陈遥串通好了似的,而杨谌并不知情。 谢溪非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说:“墨竹,你去让大夫看看陈家父女,还有一事……上回让你查的…你再查一遍……” 墨竹直言是,又苦恼地说:“可是公子,陈家姑娘的所有消息,前日我已派人全部捎给您了,其他的小的真的查不到了,要不我去找谢总管再查查?” 谢溪非困得厉害,有些事情没搞清楚之前还不能让谢叔知道,他顶着最后的一丝意识道:“不可……” 墨竹轻唤了一声,“公子?” 墨竹见谢溪非睡着了,轻轻替他掖好被子,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把还没来得及歇息的大夫又提到了犯人营去了。 萧琬经历了一夜的奔袭,疲惫缠身,见着褥子倒头就睡。 直到身上的绳子被人解开,她才睁开了眼。 萧琬锐利的眼把墨竹盯得发毛,赶紧边解释边转了过去,说:“陈姑娘,公子吩咐大夫给你看伤,我马上回避。” 谢溪非还算有点人性。 萧琬一点头,露出受伤的肩膀,说:“你家公子呢?” 墨竹背对着萧琬,“公子受了很多伤,刚睡下。” 萧琬在大夫的动作里轻蹙了眉,“他伤哪了?” 墨竹伸出两只手,伸到侧面比划了几下,“右胳膊上那么深,那么长的伤口,还有身上好多伤口。” “伤到筋骨了吗?” 墨竹带着忧愁地说:“差一点就伤到了,但还好,不然回京之后我小命不保,老爷非得打死我。” 萧琬心里莫名也跟着松了一口气,谢溪非虽是谢家人,但于国而言好歹也是个人才,真要让他半辈子提不了笔,写不了字,她还是很不情愿的。 “那便好。” 大夫替萧琬包好了伤口,又去看倚在一边的陈英。 墨竹转过头轻轻打量了萧琬,说:“陈姑娘,其实你是个好姑娘。” 萧琬平日里谁越恭维她,背地里就越爱戳她脊梁骨阴阳怪气地骂她,还是头一次听人这么实诚的夸她,不自觉的偏了偏头,“你从哪看出来的?你家公子胳膊上的伤有一半还是我干的呢。” 墨竹瘪瘪嘴,“可你刚刚明明在关心公子。” “你想多了,我这是亡羊补牢。” 墨竹语塞。 大夫看完了陈英的外伤,最后仔细翻看了他的眼睛,摇着头说:“老大人这双眼,我已无力。皮上的灼伤要日日换药,否则一旦发起热来,神仙难救。” 大夫的一句话把众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墨竹看到萧琬哀伤的眼睛,忙拉着大夫走了出去。 四周安静了下来。 陈英的面目被烈火灼烧,有些地方早已流脓,一夜之后他的发间再找不到一根青丝,眼睛埋在清理好的血疮里。 萧琬已经七年没有见过他了,除了小时候,后来的相见都放在一本本的奏折和从洛州封好的年节礼里。 萧琬望着他,眼里涌起一阵波澜。 “我还以为今年过年的时候,还能再拿到一份荷花糕。” 14. 第14章:小遥儿 “对不起。” 陈英伸了伸手想像小时候那样再揉一揉她的脑袋,却只能停住了动作。 当年的孩子已经长大了,他也不是当年那个眼神明亮的年轻人了。 时过境迁,他已没有资格再如此了。 萧琬伸手握住了陈英的手,手心被他粗粝的茧子莫名扎得刺疼,“没关系的,我早说了荷花糕不好吃,噎得要死,咬一口要喝三碗水,还有莲子茶……那么苦的东西,谁爱喝?” 萧琬面对着陈英疲态尽出的脸,边说边无声无息地落下泪来。 墨竹带着大夫站在营帐边,还没走远。 陈英顺着她的手腕,抬手生涩地替她擦眼泪。 萧琬被他粗糙的指尖擦了几下,撇开脸,自己抬手去擦,擦得眼皮干涩。 陈英知道她的动作,轻轻地说: “我的小遥儿又在口是心非了。” 萧琬还是没忍住,眼泪簌簌地往下掉,带着几分怨恼,说:“您又戳我脊梁骨。” 陈英在褶皱的脸上挤出一个温柔的笑,“小遥儿是天底下最厉害的女孩,她是我见过手最稳的孩子,配得起天下最好的弓。” “可是很多人都看不到她的天赋,只有我看到了。” 陈英的嗓音沙哑又坚定。 “那些笨蛋都觉得你只要乖乖地活着就好,可爹不这么觉得,我的小瑶儿要快乐地看尽天地的每一座山,每一条河,去看她想看的一切风景。” 前朝八王之乱毁掉了多少江山,苦难了多少百姓,只有他们这些身在边境的人知道。 皇帝换了一茬又一茬,后有王家立新嗣,试图力挽狂澜,然王家碰到皇权的那一刻就忘了天下百姓,百姓依旧在流亡。 陈英站在边野的哀鸿里得不到一丝援助,他被迫带着妻子进京,在京城弥漫的烟火流光里他看不到希望,皇室几乎凋零殆尽。 天下要有明主,士族要学着摆正自己的位置。 直到陈英见到了萧琬——一个人人都看不到的小公主。 陈英在萧琬身上看到了希望。 后来宫禁里的一场血洗和大火证明他赌对了。 士族一边恨着她,一边都觉得她可惜,可惜是个女人。 可帝字不分男女,有能者居之,谁有能力让百姓过得更好,谁就是帝。 萧琬看着陈英,擦掉眼泪,把酸涩的情绪收进心里。 王家试图挽大厦将倾,被权欲迷瞎了眼,人性千百年如此。陈家两代家风使然,那么以后呢,谁也不知道。 萧琬陷在迷乱的情绪里,酸楚与平静将她的思绪缠成一团乱麻。 萧琬在纷乱的思绪里,哑声说:“那哥哥呢?哥哥怎么办?” 陈英道:“我会让他活下去的。” 他靠在褥上,感受着从营帐外吹进来的猎猎寒风,“愿我妻在天之灵保佑你们。” …… 夜宵蹲在营帐上,手里提着从烈火战场上护送出来的陈遥,顶着外头寒冷的东风,被刮来的落叶糊了一脸。 夜宵偏头甩开贴在脸上的落叶,一把捂住了陈遥欲泣出声的嘴。 站在营帐边的墨竹和大夫抖掉了飞在身上的落叶,墨竹顺势追着落叶的方向抬头去看远处的高树。 夜宵已带着陈遥遁了下去,陈遥望着远去的营帐落下两行清泪。 墨竹懊恼地拍掉落在头顶的灰尘,他是公子的书童,不能不干不净地给公子丢人。 墨竹掀开帘看里面的人均已歇下,才带着大夫走了。 …… 谢溪非一觉醒来已是傍晚,周身的酸疼和胳膊密密麻麻的痛楚让他片刻都不想起身。 墨竹候在他身边,给他递了软垫。 谢溪非直起腰,牵动了细小的伤口,他缓了一口气问:“前线如何了?” 墨竹道:“洛州粮仓被烧了后,氐人没再敢出城,我们士气正盛,杨大人打算今晚发起猛攻。” 洛州几乎所有的粮草都在昨晚损失殆尽,氐人今年想稳坐洛州的春秋大梦彻底破碎。 氐人撑不了多久,一鼓作气是最好的战略。 谢溪非了然,又问道:“她怎么样了?” 墨竹心领神会,“陈姑娘右肩被箭划一道口子,手臂轻微脱力,现在已经睡下了,大夫说那伤口都没公子您伤得深。” 昨夜她一个人带着几百个人拦住了巴尔的千人兵马,打到最后竟然只有肩上那一道箭伤。 谢溪非觉得自己右臂的伤莫名疼得更加厉害了。 墨竹是谢溪非的书童侍从,公子每日的起居自然由他负责,他今早与回来的将士打听战场的消息,除了自家公子外,北府军的将士还说了很多关于陈姑娘和杨公子的。 说陈姑娘只领了二百精锐大战巴尔的千人兵马,甚至和巴尔打了几个回合都没落下马,为公子点火拖延了时间。 “堪称女中豪杰!” 言及此处,那北府军小将又格外地遗憾,“唉,可惜被杨小将军给抢了功,咱们还没点到火,杨小将军先我们一步点了火,” “诶,杨小将军的那一箭!” 北府军小将马上露出了叹为观止的表情,亮着眼睛一边比划一边说:“从火焰里冲出来,一箭,就一箭,那么远,那么多人,正中巴尔的胸膛!” 墨竹默默听着,一边在本子上记“陈遥扼其前军,公子谋焚粮廪,然事不得成,反为杨宥宁攘功。” 墨竹在营帐内观察着公子不怎么好看的脸色,宽慰道:“陈姑娘是大将之后,杨公子更是行伍出身,公子不用妄自菲薄。” 墨竹不说还好,说完后,谢溪非莫名觉得更加郁闷了。 谢溪非闭了闭眼睛,继续问:“她和陈英都说了什么?” 墨竹如实答复:“父女俩叙了些旧事,陈英说起了陈姑娘很多过去的事,内容与查到的都一致。” “公子,还要再探吗?” 谢溪非想着她的动作和说话的语气,那股子的果断与镇定,昨晚她借刀只是手心的温度,可个中种种皆已证明了她的身份,在这一瞬,他忽然也不知道自己在执着什么。 谢溪非支起身,“罢了。” 墨竹伺候着谢溪非起身,又差人端来一碗薄粥和几样小菜。 谢溪非被营门外奔涌进来的冷风激得咳了几声,薄粥热腾腾的蒸汽在寒冷的空气里从碗口升起。 墨竹立刻在炭盆里又多添了些炭。 谢溪非看向脚边的无烟炭和手头的小菜,问:“这个月的辎重朝廷何时送到?” 谢家自己的用度向来与寻常军士分开,但谢溪非初领兵马,为显威信,早已下令他的用度要与大伙儿一样。 墨竹如实答道:“朝廷度支部年年哭穷,这个月粮草又要晚半个月,公子您受了伤,大夫吩咐过要好好调养,谢管家吩咐了……” 墨竹看着谢溪非淡淡沉寂的脸,越说越小声,“以后公子的用度都从谢家出,公子…左右都端上来了,您就吃了吧……” 作为谢家子,谢溪非从不担心自己的用度,在这种缺粮的时候他更不会浪费粮食,谢溪非一碗热粥下去,精神也算真正回过了过来。 谢溪非道:“下不为例,退下吧。” 氐人困于粮草,他们北府军又何尝不是。 “呜——” “咚咚咚——” 谢溪非出了营帐,与整装待发的江陵打了一个照面。 “氐人出城了!” 符显带着他的精锐出城了。 三万氐族精锐迅速铺开,自洛州城外的荒原一路 延绵至山林边缘,弯刀在夕阳下亮出寒光。 中军位置,符显的王旗高高竖起,旗面被寒风卷动。 氐人低沉厚重的战鼓一声接着一声砸落,沉闷的鼓音滚过整片原野,大地在震颤。 三万精锐和着号角缓步向前推进,劫掠杀伐的气息直逼北府军。北府军在符显步步逼近的节奏里感受到了层层的压抑和吞噬。 杨谌凝重地盯着这支军队——让符显一统氐族的军队。 敖仓的大火让洛州损失惨重,杨谌以为氐人的士气至少会大减,他还是看轻了氐族的杀神。 倘若硬拼,三万北府军必要大折。 杨谌立于阵前指挥台,决定打拖延战。 “盾阵!骑兵两侧进攻!” “弓箭手准备!” “死守!” …… 鼓声和脚步声把萧琬震醒了。 陈英听着鼓声,说:“符显一统氐族,内部根基不稳,这是他统一之后的第一仗,震慑大于胜利。” 陈英拉住萧琬的手,笃定地说:“他没有粮草了,再等等。” —— 符显在洛州夜晚的旷野里陷入了僵局。 三万北府军结成守阵之势,打至夜半,杨谌亲下战场,谢溪非独坐指挥台,一时间北府军士气大增。 符显竟没能撼动。 “父亲!” 符裕在战场里劈开一只羽箭,“父亲请给我一个机会!” 符显退下战场,由符阳暂代前锋。 符阳握着弯刀直抵杨谌的破绽,杨谌反身架住他的刀,前军持盾立刻隔开了弯刀。 符裕对着符显分析局势,“父亲,再耗下去我们的粮草不足以支持我们回到凉州,他们结守阵就是为了彻底消耗我们!” “父亲,我们不能把精兵全部折损在这里,否则我们无力再面对乌洛候族的侵犯,孩儿请父亲和大哥先行撤离,这里就交给我!” 符显阴鸷地盯着符裕,凌厉的杀气遍布在方寸之地,“你有什么可以对抗他们的条件?” 符裕丝毫不怕父亲的怒目,“父亲既然已经把这座城送给了我,这座城就是我说了算。” 符显推开他,“不要和我玩游戏!” “晟朝人敢孤注一掷烧掉宝库,他们就想盘算着把我们耗死在这里!” 符显怒道:“闭嘴!” 符裕被父亲的蛮力推倒撞在桌角,他撑着桌角站起来,拦住了父亲的脚步,“我没有玩游戏,就像当年的巴尔一样,我会让他们退兵!” 符裕双膝跪在符显面前,额间的凌厉不遑多让,“我若丢了这座城,我亲自向父亲献上我的头颅!” 仓—— 冰凉的刀锋落在符裕的颈间,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符裕轻轻眨眼,动作未动分毫。 符显杀戾尽出,“我是盍稚的王!” 符裕握住逼近的刀身,锋利的刀刃划破了手掌,“正因为如此,盍稚才更需要您的兵!这里已经没有粮草了,不值得的。” 符显望向顺着刀刃不断滚落的鲜血,斜眼,歪过身子抬起一根手指指了指符裕,“好,我留给你一千个勇士,陪你同葬!” 符裕缓缓松开刀刃,在父亲的怒目里对着他笑了笑,向他叩拜道:“谢父亲!” 符显走出营帐,对着寒风,天幕的星野被厚重的云层遮蔽,直到风裹挟着云雾散开,露出星点,他站在黑暗的杀喊里下令。 “氐人退兵了!” 寅初时分,在氐人撤退的号角里洛州城短暂恢复了平静。 卯初,北方冬季的太阳还没有升起,洛州城来了一位新的将领。 鼓声再一次敲响在旷野里。 北府军迎着渐渐升起的日光看清了城墙上的面貌。 15. 第15章:抉择 北府军以最小的损失扛过了符显的杀阵。 符显当晚带走了氐族的所有精兵,这让陈越有些意外。 此刻的洛州城内,除了符显留下的一千人,只剩陈越手下的三万桓衡的叛军在死守城门。 陈越站在这里,他早就把叛军训练成了自己的兵,让他们对着昔日的同僚相杀。 铁甲映着初日的清光,映照出战场的混沌与割裂。 滚石砸掉云梯,将爬城门的军将搓成烂泥,洛州城上刀光血影,一个又一个脑袋被割下来,顺着越来越亮的天光,一片死不瞑目的头颅混着滚石被怒吼着砸到城下,成为新一批勇士的垫脚石。 冲车被箭羽射杀,堵死在沟壕之外。 杨谌在寒风里闻到了浓重的血腥味。 谢溪非在高台上看到了陈越的疯狂。 …… 萧琬这两天心思总挂在洛州,一直没怎么睡好,她坐在地上,听到了地面的震动。 刷—— 一阵寒风扫在萧琬的脸上。 帐帘被掀开,一片透亮的天光照在萧琬的脸上。 萧琬抬头对着日光眯起眼。 甲胄铮铮,江陵站在帐帘的阴阳线里,露出一张忽明忽暗凶相的脸。 江陵径直走进来,阴着脸亲自把陈英提了出来,冷眼瞥过萧琬,“公子吩咐了,不伤你。” 萧琬被两个军士一并架了出去。 冲锋的战鼓声在营帐外头听得更加清楚。 氐人粮草不足,符显已经退兵。 陈越应该立刻杀了氐族余将,打开洛州城门。 萧琬想到了陈英那句“我会让他活下去的”。 萧琬看向陈英佝偻的背影,声音有些沙哑,“你们要做什么?” 陈英没有说话。 萧琬提高了说话的声音,“哥哥在做什么?” 陈英还是没有理会,他像一面敦实铜墙铁壁,走在前头。 陈越要活下来,不过是她回到京城一封懿旨的事情,除非陈越还想做更疯的事。 萧琬对着前面喝出声,“最后的路就在脚下,鱼死网破没有好处,不如趁早降了!” 萧琬的话太过声色俱厉。 江陵闻言以为是她在骂北府军力竭势穷,什么趁早降了?瞪着眼睛转头想给她一巴掌,又想起公子交代的那句不可伤她,拳头忍了又忍,只能无力地抬了抬手。 唉,英雄难过美人关啊。 “吵什么?!” 押运的军士,一人把她的头按了下去,另一人用力将萧琬的手臂绞得更紧。 萧琬吃痛,抬头盯着陈英的后背。 陈英抬头感受着日光,听着风声,和脚下的步伐,未曾回头,“小遥儿,你就当送我一程吧。” 萧琬看不到他的脸,低声讽笑,“你好大的面子。” 陈英迎着凛冽的风,白发飘散,“还记得小时候我同你说过的吗?” “那时我对你说过的最后一句话。” 陈英一袭旧衣,背影挺立在日光里。 萧琬一怔,随即对着他怒喝: “你发什么疯?!以为我会记住你,对你感恩戴德?” 萧琬继续提醒他,“作乱臣贼子,陈家将万劫不复,父亲!” 前线的战鼓穿过众人耳膜。 陈英听到了战场的风声,他在杀喊里说:“从现在起,我们就不是父女了。” 萧琬被押在后面,朝着远去的背影轻声说: “那你对得起遥儿吗?” …… 铁甲映寒光,肃杀与血腥席卷整座城关。 陈越一身氐人的军甲,他平静地望着下方战场,在蔓延的血腥里指尖扣在腰间刀柄。 呜—— 北府军阵中忽然传出一阵绵长的号角,冲破了战场的杀喊。 两名甲士押着一个人,寒风吹过烽烟,老人缓缓从散去的烟尘里露出相貌,他面目创伤,鬓发尽白,凌乱地落在血腥的战场里。 他被粗粝的绳索缚住了半身,绳索深深勒在他早就受伤的血肉里。 鲜血渗透进绳索,他像是感觉不到,他把一直佝偻的脊背挺得笔直,仰起头,不动分毫。 正是陈越的父亲——陈英。 江陵勒马立于阵前,声如洪钟,“陈越!认得此人否?” 陈越身躯骤然一颤,指甲用力几乎发白,刀柄被他攥得发烫,他垂望的眼眸不知不觉发了红。 江陵继续发话:“三息之内,卸甲开城!看在你于国有功,饶你性命!” “如若不然,我必将陈老将军斩于阵前!让你亲眼看着,自己亲手断送至亲性命!” 陈越静静地矗立在城墙上,望着下方,没有动作,他红着眼睛继续下令,“今日谁敢犯我洛州,无论是谁,尽杀之!” 洛州战场一瞬的安静被打破,重新激起了刀戈,头颅与滚石轰然落下洛州城。 出乎北府军众人的意料。 杨谌站在高台上,直觉陈越疯了。 谢溪非有圣旨在手,他不需要去理解乱臣贼子的心思,他只有两件事,抓贼首,迎公主。 谢溪非冷声吩咐,“继续。” 江陵站在台上,居高临下,步步紧逼,声音响彻两军阵前:“你难道今日要做这不忠不孝、逼死生父的逆子?!” 陈越仿若未闻,闭上眼睛冷酷地对着守卫军下令,“继续杀!” 刀光亮在洛州城墙的血雨里。 苍—— 江陵见威逼无用,抽刀抵住了陈英的脖颈,他只需微微用力,陈英便会血染当场。 “不仅你的父亲,还有你的妹妹!今天之后就是大晟的罪人!” 萧琬被推了出来,她安静地看向陈英,心里勾了一个无趣的笑。 她被困在牢营两天,此刻站在高台上迎着猎猎的风,竟觉得心情异常开阔。 她冷冷地想着,既然想死,她有什么不能成全的。 寒风划过她的眼,萧琬不知不觉红了眼,她对着洛州城墙怒吼:“我不做大晟的叛徒!” “吾心念念,唯系社稷!今兄长背国附逆,陈氏门楣蒙污!” “从今以后,我陈遥与陈氏恩断义绝,血脉两绝,再无瓜葛!” 萧琬从后解开了绳索,伸手覆住了江陵的长刀:“江陵,你休要辱这老儿!陈家罪孽,我陈遥自斩之!” 陈英轻笑着,趁着这转瞬空隙,肩头猛然发力,脖颈狠狠向前一送。 温热的糊了萧琬一手。 萧琬目色暗淡了一瞬,忽然间有什么从她的心口溜走了。 好多年前的初冬,冷宫的枯树上挂了一层霜。 落叶与淤泥被寒霜封死在地面,寒风过境,院里一片死寂。 小小的萧琬翻过院墙,从禁军里偷了一柄被丢掉的废刀,她坐在破屋的台阶上,手被冷风吹得通红。 她摸着不怎么锋利的刀口,看着墙上的靶子,试着想把刀丢到靶子上。 有人握住了她的手。 萧琬冰凉的手被一片温热包裹,她抬头去看。 日光下,陈英俯身握住了她的手,止住了她想要丢出去的动作,说:“直刀配英雄,也可赴疆场,敌迫身前,方可挥刀。” “像这样。” 陈英顺着她的动作改丢为挥,刀锋破开迎面的风,划出一道轻轻的刀鸣。 瑞正十三年冬至,是陈英临走的最后一天,他来宫里看望了陈越与陈遥,拐过屋看到了正悄悄拿着一把刀端详的萧琬。 萧琬听着他在耳边说话:“可惜我不善刀法,不过越儿的天赋很好,殿下若是喜欢可以找他去玩。” 小小的萧琬没有母妃,甚至连伺候的宫女都不愿意多看她一眼,她早就在下人的冷眼旁观里学会了察言观色。 她不动声色地望着陈英的眼眸,笃定地说:“你要走了。” 陈英像从前那样揉着她的脑袋,“是,我会的都已经教给了殿下。” “殿下以后要学会一个人走路。” 小小的萧琬冷淡地说:“我会走路。” 陈英像是没看到她幼稚的倔强,示意萧琬看着前方和刀锋,说:“欲借权谋利者,殿下一个也不要放过。” “哪怕那个人是我,哪怕是你在乎的任何一个人。” 萧琬的手心热得发烫。 鲜红刺痛着她的眼睛,她自以为自己早就坚韧异常,但她的身体依然会难过,眼睛依然会落泪。 …… 冷风卷着风沙扑上洛州城头,绞乱了陈越的鬓发。 他睁开眼睛,望向洛州的蓝天,眼底露出极致的挣扎与猩红,他低下头,逼迫自己把目光放到父亲身上,喉间徒然发涩。 耳畔是将士无畏的杀声与牺牲。 他握着刀柄微微颤抖,他极力强撑的手终于还是动摇了。 身边多了一个人,他都没有发现。 符裕眼角带着一块青紫,踏着步子上了城墙。 符阳极其不满父亲的决定,走之前在马上给了他一拳,浑身怒气地走了。 符裕摔在地上没有多说什么,揉了揉眼睛,药也没上,就跑到了城墙上。 他在城墙上看到了迎风而立,眼底血红的陈越,骄傲地对他说:“现在这座城是我的了!” 符裕是个有趣的人,他有着和氐族人完全不同的品质,他大度、聪慧,连看似玩笑的排兵布阵都总能藏着后手。 陈越红着眼眶俯身请命,“他们烧掉了敖仓,带走了我的父亲,请王子给我一个机会!” 符裕站到前面拦住了他,眼眸里尽是精明的野性,“他们会杀了你!就算他们不动手,我知道你,你 也会亲自杀了自己!” 陈越垂眼,握着刀柄的手不动如山,“我要带回我的父亲!” “你的故国害死了你的父亲!你应该感到愤怒,而不是去送死!” 符裕望着陈越微抖的手,他眯起明亮的眼睛,忽然大笑一声,“你们的书我有很多没有读懂的地方,我一直都不明白,明明你的父亲从来都没有转过身来看过你,你还要执着什么?我一直不明白刻在你们骨子里的到底是什么?” 陈越哑了声音,“他终究是我的父亲。” 符裕转身,看着下方厮杀的战局。 “对于盍稚来说,没有用的人,不论他是谁,他所拥有的一切,都可以去抢。” 符裕笑完了,叹息道:“可是我还是打不过我的父亲。” 符裕回望陈越的眼睛,说:“即便如此,你们依然强大,我父亲不明白的,我好像明白了,我也想像你们一样建一座城。” “我要让盍稚的族人再也不用跟着父亲流离失所!” 咚咚咚—— 符裕在战鼓声里扶起陈越,“我只有一千个勇士,这座城现在可以是你的。” 陈越血红的眼睛看向符裕,“我要我父亲的尸骨,我还要洛州的百姓都活下去。” 符裕用力扶起陈越,“我答应你,我会和他们谈判。” 符裕站在城墙上,下令收兵,对着陈越说:“他们要什么都可以,而我只要这座城!” —— 陈越站在城墙上,冷厉的风刮过他的面颊,穿透进他的骨肉。 长风跨过敖山穿过济水长河,一代又一代的人逆着风在草野里开垦,所有人都在欢呼,里面的人,外面的人都钟于这片土地。 先朝每一代的霸主都曾用戈矛撬开过这座城,城上的砖头换了一朝又一朝。 战鼓和枯骨埋了一层又一层,除了渴饮的胜利,没人在乎这里的人死活。 他们生于这片土地,被一朝又一朝的戈矛奴役,又被一批又一批的外人践踏。 被践踏的落叶被风滚卷起,糜烂地落在陈越的脚边。 符裕从大晟弄来了好些书,自以为熟读文人经书,知晓晟朝文人酷爱琴棋书画、喜好清谈。 自从他归降后,符裕送了他一副琉璃棋子。 陈越坐在案边,他捻起一颗云子,落在棋盘的右上。 抬眼望向对面坐着的人,他着了一身破旧褪色的苍青布衣,佝偻着背,花白的头发凌乱着在他的脸侧留下了半面阴影。 陈英的目光落在棋盘上,始终没有抬头。 案边置了一只莲花纹香炉,袅袅烟尘淡淡散在屋里,四周安静如同当年,秋意里,清风拂面。 陈英逆着局势落了一子,“你从小就不爱说话,你这手剑走偏锋,不是好棋路。” 陈越平视着父亲花白的发丝,继续落子,“京城已经一片废墟,废墟里已经生长不出火种了。” 陈英低着头,追上他的棋子,“你不看好父亲选的人?” 陈越摇头,“她没有机会,哪怕她坐上那个位置,她也没有将来,士族不会停止对她的绞杀,血脉子嗣是她永远都避不开的破绽。” 陈英在交错的棋盘经纬里看着陈越的阴影,脓浊的眼里充满了自责。 “你不是这样的人,怪我,不该带你去京城。” 陈越在棋盘上继续落子,脆响叮铃地敲在盘面。 “没有,我只是看清楚了,找到了我的路。” 陈英抬起头,目光深邃而幽远,“乱臣贼子?” 陈越看着越来越年轻的父亲,说:“是。” 他指了指棋盘说:“父亲,这一局是我赢了。” 陈英把手里的棋子丢回棋篓子,“你赢不了我。” “我知道,所以,谢谢你。” 陈越睁开眼,天光已大亮。 他重新走进父亲的院落,他像父亲生前那样坐在案前,看着屋外的一堆新的黄土。 与之前不同的是,土堆前多了一块碑,是陈越用了三天一笔一笔雕出来的,上面只有两个字。陈越用了三天擦掉了一次又一次,他写不出祭稿,他是陈家的罪人,也不配写,他只写了父亲的名字。 洛州的天越来越冷了,刀刮一样的冷风从窗外贯穿过来,刮在他的脸上,将他重新塑成一个疯子。 清冷的日光斜照进来,落在案上,半边的铜镜射出一片灿烂的极光,像一抹温柔擦在陈越额角的疤痕上。 陈越感受着淡淡的暖阳,良久后把铜镜拿到身边,侧着铜镜看到了屋门口的三步之处。 直到日光偏转,陈越缓缓把铜镜收到衣襟的最深处——就让故国的旧梦永远陪着他吧。 陈越站起身。 敖仓没了,但洛州城里还有百姓。 只要百姓过得好,谁来做主都一样。 16. 第16章:旧梦 大晟元正七年冬,洛州城下两军对峙三日,符裕与谢溪非进行了长达两天的谈判,以氐人献出长公主棺椁,大晟归还陈英尸身,双方休战为终点。自此大晟的边线又缩进了一寸,禹州变成了新的边线。 谢溪非擒陈遥进京。 萧琬头一回坐在囚车里颠簸,她隔着栏杆看外头苍凉的风景,对自己的处境冒出了两个字。 “荒谬”。 她原先还想着自己能不能在路上“死了”,也好早日回京,结果谢溪非一整天十二个时辰都派了人盯着她,连个“死”的机会也不给她。 谢溪非敢把她往囚车里扔,杨谌可不敢。 一路上,杨宥宁不是悄摸给她送褥子就是给她送饭吃,杨家父子一心只想把罪魁祸首往谢溪非头上栽,以保全杨家的九族。 萧琬对着杨宥宁讨好的行为翻了一路的白眼。 杨宥宁每日顶着长公主目光历历的“谁让你迷路的?!”的诘问,战战兢兢地活像个随时人头落地的牢头。 萧琬冷哼一声,半裹着被褥,半梦半醒之际,她听到一串忽浅忽深的脚步声,以为又是杨宥宁半夜来向她讨命,“你还来干什么?” “我看杨公子对你一片赤诚,你很厌恶他?” 谢溪非踩着地面的落叶,站到囚车前。 听出是谢溪非的声音,萧琬觉得更烦了,她眼睛都没睁开,实话实说,“嗯,看到了心烦。” 谢溪非提着一盏灯,抖开乱石上的灰,在囚车前坐了下来,看着萧琬始终未睁的眼皮,看到了她眼下斑驳的青影,她睫毛长卷,面目姣好,隔着憔悴之色,他仍然能看出她绝色的底子。 “杨公子今日去轮值。” 杨宥宁无官无职闲人一个,必是谢溪非安排的。 萧琬闭着眼睛,“大人不必告诉我,我不会耽误他。” 谢溪非从袖子里拿出一块帕子,望着她斑驳的眼下,轻声说:“你的胭脂花了,已经好几日了。” 萧琬咯噔一声,睁开了眼睛,果然看到了谢溪非似笑非笑的眼睛。 一块帕子从栏杆里穿进来,伴随着谢溪非淡淡的一句,“擦擦吧。” 萧琬看向那帕子,在月色里反出一道丝光,萧琬冷着脸接过帕子,擦掉了脸上早就斑驳的劣质胭脂,露出一张憔悴的脸。 萧琬捏着缎料的帕子,看到了帕角上绣的工整细腻的竹节花样,说:“想不到谢大人手上还有女人的帕子。” 谢溪非隔着栏杆仔细端详她的脸,“这是我母亲绣的,比较适合姑娘用罢了。” 萧琬感受到他在自己脸上逡巡的目光,扶好了被夜风吹乱的发丝,撑着脑袋侧着脸去看他,故意开玩笑,“听闻谢大人是京城闺阁女子心中的良人,谢大人可向他们送过帕子?” 谢溪非目光顺着她的动作,说:“没有。” 萧琬捏着帕子故意调笑道:“那真是可惜,这么好的锦缎,你却送给了我,不知道令堂会不会觉得可惜?” “我母亲已经不在了。” “……” “……那真是遗憾。” 四周安静了一瞬,萧琬轻咳一声,“谢大人深夜来找我,总不见得是来看我笑话的?” 谢溪非解开了她手腕上的锁,打开了囚车,“前面就是客栈。” 谢溪非像是擦了香粉,他走过的风传来一股淡淡的桂花香。 萧琬走下来,月色从云端倾泻下来,盖在他们的肩头,萧琬扫了他一眼,说:“谢大人良心发现了?” 谢溪非遣散了看守的人,整个人笼罩在月色里显得格外的冷淡,他提着灯往车队前走,“我知你心在大晟,我听说你和长公主一起长大,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萧琬目光看着月下清冷的脊背,觉得这背影透着一股淡淡忧伤。 萧琬把目色放到脚下,说:“她很冷,不爱和人说话,眼睛淡得像一卷死寂的云,我第一次见她是在中宫花园的莲花池里。” “她掉在莲花池里,我跳下水救了她。” 先皇帝常年卧病,他不顾动荡的江山,信奉修道丹术,大肆设坛讲道,病得也越来越频繁,直到瑞正十三年的春天,王太后彻底掌控了皇帝,对后妃和子嗣进行了残酷的清剿。 萧琬是个女孩,王太后给了她一个最体面的死法——推到莲花池里淹死。 她被中宫的太监按到池子里,肩膀狠狠地撞在池壁上,灿烂的日光里,池外的月季开得格外鲜亮。 萧琬沉在窒息的水里,她不甘心,她把脑袋探出头,对着建章宫内大喊,“母后救命!” 她在宫里谨小慎微地扮演着一个可怜弱小的公主,不论太后怎么对她,她都会学着最真挚的样子甜甜地叫她母后,只要太后还给她一碗饭吃,她就愚笨地乖到底,讨太后欢心就是她唯一能活下来的方法。 “母后,救救琬儿……” 她一声声的唤着,建章宫里没有任何回音。 那是萧琬第一次觉得她要死了。 萧琬说:“哥哥带着我进宫给太后请安,我待不住,瞎跑到了花园里,听到了殿下的呼喊声,当时水池里还有一个内侍要把殿下往下按。我跳了下去,在水里哭着大喊,太后把我和殿下一起救了起来,杖杀了那个内侍。” 谢溪非站到了长公主的棺椁前,这是一口被从地下重新挖出来的棺椁,上面覆着薄薄的黄泥。 萧琬跟着他,面色复杂地看向那口薄棺,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这是她让夜宵随便找了一具相似的尸体塞进去迷惑氐人的。 不过距离她的“死”都已经快过了一个月,就算谢溪非开棺验尸,也肯定验不出什么,尸体早烂了。 反观谢溪非大半夜提着灯站在一口棺材前,像一只青灯鬼似的黯然神伤。 他在难过。 萧琬默默看着溪非忧伤的眼,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桂花酒香,轻轻唤道:“谢大人?” 谢溪非从棺上收回目光,转身坐在落满叶子的地上,然后示意她也坐过去。 萧琬望了望他身后的那口薄棺,勉为其难地坐了下来。 两个人在冷白的月下坐在一口棺材前。 凛冽的寒风穿过树梢,掠夺般把树上仅剩的几片叶子全部扫落。 啪嗒。 萧琬扫开落在身上的叶,谢溪非把灯放到了中间。 “后来呢?”谢溪非问。 萧琬看着谢溪非的表情,忆起往昔,按着陈遥的视角继续说: “我右肩在水里受了伤,父亲知道后赶过来闹了一通,先太后还想要我父亲的兵马,她不敢对我父亲怎么样,那一晚建章宫里还办了宴席。” 太后在建章宫里摆了宴席,流水的山珍海味被端了进去,丝竹乐声不绝于耳,灯火把建章宫染得温暖异常。 萧琬被丢回了冷宫,太后放过了她,却断了她的饭菜。 她钻到遍地枯草的枯井里,看到了饿晕过去的弟弟。 她咬着牙跑出冷宫,躲过众人,在建章殿外的假山里闻到了酒香,她却恶心得想吐。 她想,为什么该死的人总能活得最好? 萧琬舒缓了口气,“我在宴席上觉得闷,我跑到了建章宫的假山旁,我又见到了公主,那时候我娘还在,她会做好多糕点,我自己贪吃,只给了公主两块糕点。” “结果公主把我的糕点全部抢走了。” “宴席后我和哥哥做了太子的伴读。公主有时也会在学堂里,但她总是隔着屏风坐在最远的地方,坐在那里发呆。” 谢溪非静静听着。 萧琬停了一刻,望着前头黑幽幽的落叶,说:“那时候我娘身体一直不好,父亲总会进宫来寻太医,也会来看我们。” 学堂里,小小的自己发着呆看着堂外的回廊,与其说她在等陈英进宫,不如说是等一块荷花糕。 “父亲顺便会问问我们的功课,会教哥哥读书习武。我的弓也是父亲教的,我是女儿,父亲和哥哥本来都不爱让我碰武,但弓道相对简单,父亲便教给了我,除了与我亲近之人,很少有人知道。” “我还悄悄教过公主。” 月色像流水,泻在萧琬的指尖, 细数着她苍凉而悲壮的过往。 “……那一年的冬天,藩王、流民、氐人,乱七八糟,娘走了,又过了一天,父亲也要走了……” 萧琬望着远处的树影,像是在陈述一个毫不关己的故事,“又过了两年,建章宫着火了,那天晚上太乱了,火光、血光、呼喊……把我围成一团,公主把沾血的凤印给我,我拿着太后的凤印像捧了一团火,手心胸膛都在发烫,我跌倒着在夜里把宫门打开了,像做梦一样……” “后来公主让我们回家,哥哥抱着我,我终于回家了。” “建章宫又被重新建了起来。” 夜风将放在两人中间的灯吹得一颤,灯火忽明忽暗地照在谢溪非的面上。 谢溪非长久地沉默着,直到烛火在夜里又颤了一颤,“抱歉,我一直忘了,你是忠将之后,十岁的时候也经历过风雨,撬开过宫门。” 这样的女子,怎么会是纸上的一句温婉知礼可以概括的,是他一直看轻了她。 “我在阳夏旧宅待了太久,我或许应该再早一些来京城。” 谢溪非的话里含了复杂的情绪,萧琬侧目看到了被他埋在眼底的怆然。 萧琬在夜风里收起过往的情绪,箭只能往前射,人也只能朝前看,她不想再回看往日。 但萧琬还是不知不觉地顺着他的话,问:“如果你早一些去京城,你想做什么?” 谢溪非如水一般的眼,浸在灯火与月色里,他转过头来看着萧琬,说:“我想早一点认识你们。” 萧琬被他沉静而真诚的眼看得一愣,“谢大人为什么会这么想?” 烛火在风下颤了几颤,照出谢溪非忽明忽亮的脸,他用袖子挡住了来势汹汹的寒风,寒风吹散了他的酒意,他看向陈遥的眼眸深处,“陈大人离开前夜,趁着你休息,来找过我,他说陈家的罪责他一人担之。” 萧琬不喜欢有超出她把控的事情,“我明明没……” 谢溪非看着她的眼,洞若观火,“他让大夫在你的药里下了安神散,你也确实睡着了但还是一直蹙着眉,他想让他的两个孩子都活下去,哪怕他们各自都选了两条不同的路。” “他帮你撇掉了一半罪责,又帮你兄长在氐人面前取得了信任。” 萧琬偏开头,“死老头子,死了还这么……” 谢溪非看着她倔强的侧脸,问:“你还要帕子吗?” 又站在她的脸上戳她的心窝子! 萧琬眨了眨蒙着雾气的眼睛,转头“啪”地把手里擦了胭脂的帕子丢回谢溪非的怀里。 谢溪非被她砸得有些无措,见她瞪着自己,又笑着把帕子叠好放回她的手心里。 谢溪非陪着军士喝了一些酒,话忽然也多了起来。 “自祖父西去后,父亲曾要接我去京城。那时候桓宇总是给我寄信,说秦淮如何热闹,我只觉得京城乱花迷眼毫无生趣,我拒绝了父亲,一直在旧宅里读书,直到父亲来信说他老了。” 谢溪非轻叹了一声。 “到了京城,我才算真正翻开了大晟这本书。” 谢溪非在夜里仰望缓缓被厚云遮蔽的半边月。 “我想我应该早点来,或许在宫里能早点遇到你们。” 萧琬侧过头去认真打量谢溪非,今天的他特别不一样,眼眸里充斥了复杂的悲怆,尤其是对着那口棺材的时候。 萧琬张了张嘴,还是问道:“你在难过什么?你与殿下的婚约可以不做数……” 谢溪非打断了她。 “北府军的粮草快没了,接下来十天全军都要缩减份例,前面是洛州的唯一一座客栈,想吃什么让掌柜的给你做。” 谢溪非情绪一向内敛,今夜对着一个毫无关系的女子说了这么多,他也觉着自己荒唐,他提着灯站起来,回头又看了一眼那口漆黑的薄棺,才挪过步子往前走,“早点歇息。” 萧琬站起来,看着他单薄的背影,问:“你不怕我跑了?” 谢溪非说:“你是陈遥,你不会跑。” “回京之后,我会上递奏表,让你活下来。” 17. 第17章:魂幡 什么活下来? 本公主还要你救么? 萧琬在夜里看着谢溪非远去的背影,不忿地一揣手,朝着前头亮灯的客栈里走,寒风刮过她的面庞,不知道为什么,萧琬现在一点也不觉得累,许是多年隐藏的旧事终于被倾泻了一角,虽然是以另一种方式。 萧琬站在堂屋里,在打盹的掌柜面前,敲了敲桌子。 木桌轻响。 掌柜睡眼惺忪地睁开眼,打了半个呵欠,忽然止住了,对着萧琬熟悉的脸眨了眨眼睛,然后一蹦三尺高,连退八步。 “你你……你……” 掌柜的抖着手指着她,一边紧张地四下回望,他惊恐着,感觉像是四周有恶鬼出没。 萧琬刚张开嘴愣是没说出话来。 随即耳边传来一声极小的轻笑,谢溪非用极其安心的语气对掌柜说:“我们不是氐人,”然后从袖里掏了一锭银子放到桌上,“此前是我们冒犯了掌柜,扰了您清静,这是赔礼,劳烦掌柜上些小菜来。” 掌柜狐疑地看着谢溪非,又看了看萧琬,躲在后面探出半个头,不信。 谢溪非又温和地劝说了掌柜许久。 萧琬坐在桌边对着一碟子干巴巴的腌菜戳了戳筷子,托着腮听着谢溪非和掌柜说明前因后果,他们不是坏人云云。 谢溪非劝说完掌柜,口干舌燥,也坐到桌前,和她面对面,从桌上的茶壶里倒出了一碗已经沉底的白水,他也不嫌弃,拿起来一口喝了。 掌柜将信将疑地在后厨一顿忙活,盛上来的依然是几道野菜和几块馍馍。 萧琬看着那几盘菜,举着筷子没敢动,她看了一眼谢溪非,用眼神示意“上次是我给你试毒的,这次该轮到你了”。 谢溪非读懂了她的眼神,笑了笑,抬起筷子去夹盘子里的野菜。 掌柜站在桌边觑着萧琬表情,赶紧说:“别急别急,今早刚抓了只山鸡,炖着呢,这位公子刚刚交代了,专门做给这位姑娘的!” 掌柜说完,一阵风似的跑到了厨房里。 萧琬没去看谢溪非故意玩味的笑。 她垂眼抬起筷子,抢走了谢溪非筷子底下的一根野菜,说:“看在你这么用心的份上,我先吃为敬。” 爽快地把野菜放进了自己的嘴里。 谢溪非继续把筷子伸下去,夹了一筷子野菜,安静地放到嘴里,静静地看着她的动作。 萧琬没看他,野菜入口毛糙,她又咬了半块馍馍,把嘴里乱七八糟的味道吞了下去。 谢溪非还要拿她进京城交差,她不怕饭菜里有毒。 只要能吃饱,萧琬其实不在乎自己能吃到什么,只是养尊处优的时间久了,一下子由奢入俭,实在有点困难。 掌柜的哈着腰终于把鸡汤端了进来。 山鸡被炖得色泽金亮,清汤浮着一层薄油,袅袅热气裹挟着醇厚的肉香四散,香味直钻萧琬的鼻息。 咕噜—— 萧琬望向那碗鸡汤,眼睛都亮了,眼泪险些从嘴角流下来。 终于有一顿人吃的饭了。 萧琬磨刀霍霍地伸出了筷子。 她咬了一口肉,又喝了一大口汤,以此反复。 抬头间看到谢溪非盯着自己看,她擦了擦嘴角,酸溜溜地说:“你们这些贵公子,没见过难民?” 谢溪非搁了筷子,“一路走来,看到了很多,白骨露野,千里荒芜。” “走一遭才知道民生之艰。” 萧琬笑了笑,“那我这顿饭可算奢侈?” 谢溪非道:“若以饿殍作比,可谓奢侈,若以百姓作比,可谓丰衣足食,若以宫室作比,可弃之。” 萧琬搅了搅手里的鸡汤,不是滋味,“你说错了,其实对于宫室里的有些人来说,这也是奢侈。” 谢溪非闻言,抬眸。 萧琬轻声说:“宫里御厨万千,怎么会没有比荷花糕更好吃的东西呢?” 萧琬捧着温热的鸡汤,指尖被暖意烘得温暖而柔和,她舀起一勺汤,迟迟没有下口,“每一个人活着都很难,洛州一战,让我失去了亲人和最好的朋友。” “我活着就是在告诉世人,他们死得不值得。” 萧琬悄悄去观察谢溪非的表情。 谢溪非也在看她。 他们两人像两只能摄取心绪的心铃,相互观察着对方的情绪。 谢溪非轻启唇角,“桓衡已经死了,我不会让你死。” “鸡汤要凉了。” 窗外寒风撞得新糊的窗纸簌簌作响,桌边的烛火将二人的影子在千疮百孔的墙上拉得忽长忽短。 萧琬低头继续吃饭,有免费的饭不吃的是蠢蛋。 她宿在客栈的塌上,今夜终于睡了一个好觉。 …… 第二日北府军抵达禹州。 谢溪非在禹州为长公主的棺椁换了輼輬车。 北府军的最前方多了一面青色的引魂幡,引魂幡上本应有死者的姓名、籍贯与军功,但长公主的生平祭文当由朝廷诸臣和陛下定之,是故引魂幡上还是空的。 杨谌身为禹州监军,没有圣旨不得擅离职守,便在禹州拜别了谢溪非。 杨宥宁不是官身,朝廷规矩管不到他身上,死乞白赖地也要跟着车队一起进京。 杨谌表面拿他没办法,实际心里想着赶紧去,路上照顾好公主!人还没死呢,谢溪非就搞这么大一面引魂幡! 桓宇站在城楼上与谢溪非简单道别,要他到了京城给自己多寄些桂花酿。 滚滚烟尘里,终不似少年游。 桓宇在东风里叹息,遥遥看着谢溪非远去。 北府军一路南下,冬渐深,魂幡在寒风里猎猎作响。 引魂幡没有引到主人的魂,引了些乱七八糟的妖魔鬼怪。 回京城路上,身体一向很好的萧琬生了一场风寒。 萧琬反反复复,总是不见好,这个冬天仿佛把她前半生的不足之症都逼了出来。 谢溪非让她住进了自己的营帐。 萧琬总是在做噩梦。 隆冬的雪花淹没了宫殿的回廊,她任性地踩着地面的厚雪,隔着窗花踮起脚去看屋内的人。 她看不清里面的人,但是她很想很想进去,她想躺在她的怀里睡午觉,她搬来凳子把自己踩高了站起来,推开窗户跳了进去。 嘭—— 铜盆从架上倒下,乒铃乓啷地掀翻了一地鲜红的热水。 滚烫的热水浇灌在地面,像一片血红的汪洋。 一群人惊呼着跑出去,萧琬下意识地闭了闭眼,却没有感受到一丝撞击,满屋子的人穿过了她。 萧琬害怕着往前走,看到女人浑身是血躺在床榻上,她把头转了过来,两行血泪生生映在萧琬的瞳孔里。 萧琬想跑,脚下骨头是软的,她跌倒在温热的血泊里。 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孩子,那个孩子一点声息也没有。 只有床上的人睁着一双眼睛在看她。 呼—— 寒风卷起屋内的幔帐,带起一片游走的阴影,半遮在屋内女人的脸上。 萧琬站起来,又在血池里跌倒,她终于爬着跪倒在床前,“母妃!” 她攥着床下的薄被,满手都是血,床上、地面、还有母妃的眼睛,都是血,像汪洋大海一样倾泻下来,她呼吸不过来。 她绞着薄被,去看母妃的眼睛,她在淹没的窒息里哭着摇头。 汪洋淹没了她,她只能看着母妃托起怀里的阿弟,一点一点地往下沉,她一点力气也使不上来。 萧琬不甘心,越是使不上劲就越要使劲,她受够了! 她既然能从鬼门关救回她的阿弟,那为什么不能再救回她的母亲,凭什么! 萧琬死也不放手! “松手!” “……不。” 萧琬呢喃出声,她手腕一痛,几点烛火缓缓亮进她的眼底,迷蒙的眼逐渐清明。 她浑身酸疼,想要伸手撑自己一把,发现自己半个身体悬在半空,萧琬迷瞪的精神终于重聚,转过头看到了谢溪非无奈的脸。 谢溪非半蹲在床前,一手托着她的背,一手抓着她的右手手腕。 “醒了 ?” 谢溪非略显无力的声音从她耳边传来。 萧琬目光环视四周,看清了自己的处境,一半身体在床上,还有一半被谢溪非托在空中…… 萧琬偏头看到了谢溪非半敞的衣襟,她终于后知后觉地动了动右手。 谢溪非没什么表情地望着她,把捏着她手腕的手松开,说:“你可以松手了吗?” 萧琬动了动僵硬的手指,然后慢慢地一根一根松开,余光看到了谢溪非被她扯露出的一半颈下的肌肤…… 萧琬声音带着病中的沙哑,“……可以。” 谢溪非顺势把她重新放回了床上,轻咳两声,“你夜里起烧,出了一身汗,重新给你换了新的被褥。” “大夫给你熬了药,喝了再睡。” 谢溪非转身端来一碗汤药,示意她赶快喝了。 萧琬浑身无力,她从床上勉力支起身,看了看那碗乌漆嘛黑的汤药,摇头,“我要蜜饯。” 谢溪非半夜不想劳烦熟睡的下人,才亲自帮她换了被褥。 他本着不能让她病死在路上的原则,才把她放到自己的营帐里照顾。 他没有义务伺候她由此生出来的娇矜。 谢溪非实话实说,“朝廷的粮草还有两日才到,我此行所携皆已分到了下面,姑娘且忍忍。” 谢溪非看她不动,继续劝道:“良药苦口。” 萧琬望着烛火下昏黄的被褥,心思还在神游,“抱歉,我刚刚梦见我爹浸在血海里,我不敢松手……我……” 萧琬的侧脸映着微弱的烛火,额边落下一缕脆弱的发丝,在微光里显得格外易碎。 啪嗒。 谢溪非放下药碗,转身披了外袍,“罢了,我去给你找。” 他走到帐帘前,对着床边魂不守舍的人说:“你躺下先歇着,蜜饯到了,我喊你。” 谢溪非掀帘出去,小心地掩好了帐帘,把风霜全部挡在了外头。 萧琬听着他走远,轻咳几声,轻敲了床沿。 夜宵鬼魅一般从帐外翻到她的身边,然后对着放在桌上的汤药伸出了手指,把沾了汤药的指尖放到鼻尖,又拿出一根银针放进汤碗里。 夜宵验完后对着萧琬道:“殿下,属下刚刚去翻了药渣,是祛风散寒的方子,也与这汤药一致,银针也未变,这药没问题。” 萧琬揉了揉眉心,看来是她想多了,以谢溪非的作风,还不至于给她下慢性药。 萧琬这段时间病来如山倒,还没来得及问陈遥的事。 “陈遥怎么样了?” 夜宵道:“陈姑娘不愿去您安排的别院,属下护送她去了杨公子在禹州的庄子。” 至于以后,陈遥的事都与她无关。 萧琬一点头,“也好。” 萧琬屏退了夜宵。 四下安静如常,唯有寒风过境的呼号和烛火淡淡的灼芯。 这场风寒来得太久,她已经好久没有梦见过母亲了,那时候她太小了,她现在快要想不起她的模样了。 她只记得母妃是个安静的女子,会在院里抱着她,带她看一下午的春华,会给她塞蜜饯。 算算日子,也确实快到她的忌日了。 萧琬躺在床上,回忆着和母妃在小院里的最后一场春华秋实。 算计和风雪带走了她的母亲,再没有人能像她那样陪着她看完一场完整的雪了。 烛火轻轻一颤。 谢溪非掀开帘,他在远处脱下外袍,把周身的寒气挂在了远处。 萧琬坐了起来,去看他。 寒风吹乱了他的发丝,脸上带着被风霜扫过的青白。 谢溪非提着一罐蜜饯,走过来放在了案上,把手搓热了,才把药碗端了过来,他隔着碗试了温度,催她,“还温着,快喝了。” “喝了给你蜜饯。” 萧琬接过,指尖相触,感受到他指尖的微凉。 萧琬把药喝了,目光放在案上的罐子上。 谢溪非看着她的目光,叹一口气,掀开盖。 萧琬看过去。 空的。 18. 第18章:蜜饯 “你诓我?” 萧琬最讨厌的就是说话不算数。 她咂着口里的苦味,对着谢溪非不满输出,“没有就没有,你诓我做甚?” “骗子!” 萧琬着了风寒说话声闷声闷气,落在谢溪非耳朵里一点杀伤力也没有。 谢溪非轻咳一声,没想到她也有这么好骗的时候,“出发前是带了一罐蜜饯,路上被馋嘴的下人吃完了。” “我也是在刚刚打开的时候发现的。” 萧琬不信,吸了吸闷堵的鼻子,不悦地盯着他故作无辜的脸。 谢溪非假装没看见她的眼神,收了罐子,说:“到了京城补给你。” 萧琬哼一声,“下人?借口!” 谢溪非继续轻笑道:“明日我让墨竹给你赔罪。” 萧琬还难受着,懒得和他斗嘴,她躺下了,裹起被子翻过身,留给谢溪非一个郁闷的后脑勺。 “你退……”,萧琬打了一个呵欠,让他赶紧走,“一边去,别来烦我。” 谢溪非坐在一边,靠着炭火烤暖和了身子,可怜地叹气,“这是我的营帐,是你在鸠占鹊巢。” 萧琬原本闭上的眼睛又嗖地睁开,“我可没求你救我。” 她直起身,“你嫌烦,我走便是。一场风寒要不了我的命。” 谢溪非坐在炭火前,笼了袖子看向病中固执的人,“不管你怎么想,我既让你来了就不会赶你走。” 他继续劝慰:“我知你少时坎坷,但总是硬抗,但人终会有倒下的一天。” 萧琬转过身坐到床边,故作没听懂,带着一脸的无谓,“这不是很好吗,这样我就可以见到父亲和公主。” 谢溪非闻言,抬头意味深长地看向她,他站起来朝着床边走过来。 萧琬略过他,裹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地上,忍着病中的疲惫,往帐帘边走,“谁稀罕你的破营帐,皇宫我都住过。” 萧琬就是这样,她最讨厌被人糊弄。从小就刻在骨子里的,只要不是她的东西,谁都可以赶她走,她从不在乎,她走到哪里都可以活,因为她知道将来有一天,这些赶她走的终将向她臣服。 更别说一个谢溪非,一个营帐而已。 萧琬嘟囔着要去掀帐帘。 后方衣袂带起风动,让烛火一瞬轻晃。 肩上忽然一重,一只手掌的温热落在肩膀。 萧琬在帐帘前,被按住了动作。 耳边传来一声长叹,谢溪非走到她的面前,沉静的双眼直击她的眼底,他真诚地说:“你知道我无意赶你走。 “此事是我作弄你在先,陈姑娘,抱歉。” 萧琬突然哑火,她见过嘲弄她的,也见过向她叩首请罪的,就是没见过向她如此道歉的——因为那些人都被她送走了,他们至死都不会向她道歉。 谢溪非的眼眸像一弯净水,在忽明忽暗烛火里,像能捞出一轮纤尘不染的明月,谢溪非望着她。 萧琬夹着鼻音轻哼一声,没说话。 谢溪非忽然想揉一揉她倔强的发梢,抬了抬手,意识到不合礼制,又放了下来,笑着说: “我会补你一罐蜜饯,我说到做到。” 谢溪非的笑淡淡的,像春日三月的清风,不燥不寒,刚刚好入她心。 萧琬莫名紧了紧裹在身上的被子,放轻了声音,“我不是这个意思。” 谢溪非明了,“我知道,陈姑娘于事理向来铢量寸度,我不该混乱糊弄你。” 萧琬轻轻看了谢溪非一眼,“你已经道过歉了。” 谢溪非摇头,“不是每一个人都可以对他人感同身受,但在下只是觉得,阴晴圆缺、生老病死,俱是人生不可避免之事,若是为了这一罐蜜饯,让一个活生生的人再去外面吹上几天几夜的风,不值得。” 谢溪非望着她说:“生死决定了感受,而只有活着的人才能有感受,没有感受的人一定希望能感受的人继续感受下去,毕竟酸甜苦辣悲欢离合,总有一罐蜜饯会在合适的地方出现。” “虽然不是现在。” 谢溪非的声音安静而柔和,落在安静的夜里,像一杯让人心安的沉香茶。 萧琬顾左而言他,“哦,蜜饯别忘了。” 谢溪非一双眼洞若观火,轻轻回了一个,“嗯。” 萧琬觉得自己好像被他看穿了,她抬眼,沉默片刻问他,“那你说,她为什么要用一双死不瞑目的眼来入我的梦?” 谢溪非很认真地想了想回答: “或许她只是不想让你忘记痛苦,毕竟痛苦也是可以成为一个人活下去的理由。” 萧琬笑了笑。 谢溪非继续道:“大夫说你心脾气血皆亏空,是故易梦魇。” “万般皆是梦,做不得数。” “距进京城还有十多日的路程,你且安心休息,不要多想。” 萧琬拉了拉身上的被褥,绕开谢溪非走了回去,滚到床上,她裹着被子闭着眼睛想:若有下次,我会在梦中把她的双眼合上。 子不语怪力乱神,没人能让她痛苦,除了她自己。 谢溪非在床边为她点了一盏安神香。 萧琬隔着袅袅的细烟,睡着了。 谢溪非走到点着烛火的几案边,他听着萧琬的呼吸渐深,他轻轻摊开一张纸。 烛光在纸面映出一段笔杆长影。 谢溪非抚平纸张,提着笔在纸上悬空良久,终于落了笔。 一笔娴熟的曲线在上好的蚕茧纸上铺开,谢溪非又落了几笔,一幅水墨女图的轮廓跃然纸上。 谢溪非在烛火下,余光看了一眼熟睡的人,又在纸上继续添笔。 半晌后,谢溪非搁笔,在昏黄的烛火里看着纸上的人。 这是他第一次画女图,笔迹算不上娴熟,加之此画未征询主人的同意,他边画边确认陈遥熟睡的状态,颇有点做贼心虚的样子,着实画得不怎么样。 谢溪非拿起纸张,放到烛火上,火舌碰到纸张如鱼得水般地舔舐上来,不消几个呼吸,一张画好的女图被火焰吞没,变成了一片飞灰,落在案面上。 谢溪非看着落在案面上的黑灰,看了看睡着的人,不自觉地松了一口气,继续提起笔。 半晌后,萧琬裹着被子轻轻翻了一个身,半边脸颊落在昏黄的烛火里。 谢溪非提着笔的手,忽地一滞。 他如常地对着纸张落下了一个字,转头去看睡得依然安稳的人,再回头看到自己落的一个字,觉得自己好生好笑。 偷画女图这种不耻之事,不是他该做的。 谢溪非拿起那张落了一个字的纸张,将它付之一炬。 谢溪非搁了笔,仰躺在榻上,他合着衣领,把北府军的粮草算了一遍后又把进京的路程算了一遍,再然后又把进京之后该写哪些折子想了一遍,乱七八糟地想完,脑子既混沌又清醒。 他打了一个呵欠,裹着外袍又坐了起来,看着即将燃尽的蜡烛,又将笔提了起来。 上好的蚕茧纸上落了一笔又一笔,墨迹流畅自然,山野林叶里露出一支箭头,和一双锐利而稍显戏谑的眼眸,谢溪非晕开墨迹,画出一把藏在林后的弓,正对着纸外的人。 谢溪非还想收最后一笔,床边传来一声沙哑的细语。 “你怎么还不休息?” 萧琬病后大半时间都在休息,是故这一觉睡得不太长,她恍惚睁开眼,看见了还亮着的烛火。 谢溪非提笔的手僵在原地,他故作平淡地转过头说:“写给朝廷的辎重官的,明日让斥候送出去,粮草再不到,军里要出大问题。” 萧琬还迷糊着,没精神去探索他话里的真假,打着呵欠翻了身,背对着光影说:“哦,那你快点,烛火亮得我睡不好。” “好。” 墨点顺着笔尖滴落在纸张,晕染了画上的箭尖。谢溪非不动声色地收笔,将纸张叠好,吹灭了即将燃尽的烛火。 他轻手轻脚地将纸张叠好,塞到塌上的被褥底下,躺上去后背正好压住了画纸,他睁着眼望着漆黑的穹顶,良久才闭上了眼。 安神香在营帐里散开,谢溪非不知道为什么反倒睡得不安稳。 第二天天明,墨竹还没来伺候,谢溪非已经睁开了眼睛。 墨竹端着热水进来,谢溪非已如常坐在案边,除了眼下淡淡的青影外,一切如常。 见萧琬仍在熟睡,墨竹知礼地放轻了脚步与动作,待伺候自家公子洗漱完毕,才低声问:“公子,陈姑娘那边?” 谢溪非看了看还不亮的天色,道:“过一会唤她起来,让她随我坐马车,别在路上病死了。” 墨竹眼观鼻鼻观心,道了声“是”。 谢溪非走出营帐,喊来谢礼,将手里写好的书信递了出去,“这是传给京城的战报,另外再派斥候去探,现下天寒地冻,三万将士的粮草断一日都是极大危险。” 谢礼知道利害,接过信件,即刻去办。 萧琬是被唤醒的。 墨竹站在床边唤她,“陈姑娘,该起了。” 萧琬睡眼惺忪地接过递来的帕子,在镜前擦干净了脸,昨夜的一盏安神香确实让她睡了一个安稳觉,面色也恢复了不少。 但基于昨晚在谢溪非面前疲态尽显的教训,她绝对不会再和他同处一室,萧琬趁着墨竹不注意走出营帐,准备往车队后头走。 “吁!” 地面扬起淡淡烟尘,萧琬闭了闭眼睛。 谢礼架着一辆马车拦在了她的面前,谢礼公事公办地对她说:“公子喊你上去。” 她拒绝。 萧琬故作受宠若惊般地低头,“罪女不敢僭越,罪女染了风寒,病气会过给谢大人。” 墨竹不敢怠慢公子的吩咐,抱着一件厚披风转身没见到人,他急忙跑出营帐,四下张望,看到她后径直跑过来,给她披上披风说: “陈姑娘,外面风大,公子让你上去呢。” 谢礼替她掀开车帘,帘内正好露出谢溪非不容置疑的眼神,他冷淡地吩咐她:“上来。” 昨晚还算个人样,醒来就敢对她颐气指使。 萧琬更不想动了。 谢礼看萧琬不情愿,伸手抓住了她的胳膊,“这是公子对你的礼遇,既知是罪人,你该听话。” 萧琬身子虚,被拽得一个踉跄。 谢溪非在车内冷淡地看着谢礼的动作,不置一词。 “吁!” “整个车队又不止这一辆马车,谢大人不就是怕她病死在半路回去没法交差嘛,我家遥妹妹脸皮薄,谢大人不如把她交给我。” 杨宥宁昨夜本想偷偷把长公主带回自己的营帐,谁知道被谢溪非捷足先登,天晓得谢溪非有没有照顾好长公主,今天一早,他匆匆赶着马车就过来接人。 结果刚到谢溪非的营帐就看到谢家的恶毒下人竟然敢大胆包天地推搡当朝长公主! 杨宥宁跳下马车,瞪了一眼谢礼,拉住了萧琬的另一只手臂,“谢大人何等身份,她一介罪民,怎配与谢大人同乘。” 谢溪非淡漠地说:“杨公子想以什么身份抗命?” 谢溪非朝廷特使,论起地位还在他爹杨谌之上。 杨宥宁无官无职,最多算个狐假虎威的公子哥,杨宥宁一咬牙,觑了一眼长公主淡然的脸色,义正辞严地说:“我是她未婚夫!” 谢溪非收了手上翻看的书卷,把目光移到萧琬的身上,“你觉得呢?” 萧琬被拉得左右为难,她正要低头说点罪女不配,不敢扰乱大人清誉云云,又听了谢溪非极其可恶的声音。 “我记得你说过‘不会耽误他’。” “既然如此,外头风大,不如进我的马车。” 萧琬:“……” 呵! 19. 第19章:回京 萧琬披着厚披风坐在马车里。 马车隔绝了外头的风寒,谢家仆从的驭马不差,马车在疾行中也保持着应有的平缓。 谢溪非手里握着一本书卷,安静地翻页,萧琬安静地坐在他的对面,在马车平稳的颠簸里打了一个呵欠。 她托着腮静静地等着谢溪非说话。 谢溪非跟入定了似的捧着书卷。 萧琬数着他翻页的书卷,他手里的书自她进来后就翻了一页。 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萧琬有些不想再待下去了,“谢大人想问什么?” 谢溪非合了书,抬眸指了指帘幕后方的矮塌。 “我不是来审问你的,只是喊你上来避避风,你若坐累了可以去睡。” 萧琬反反复复病了好几日,浑身睡得都快要散架了。 她今日已恢复了力气,她不想再睡,索性撑着脑袋把目光放到谢溪非身上。 今日谢溪非换了一身天青的长衫,长衫素雅无纹,唯有腰间悬一枚羊脂白玉佩,他披着貂裘,毛色莹润,领子间柔软的皮毛掖在他白皙的脖间,在一众军将里亮出独一份的清冷。 他身形疏朗,墨发以一根玉簪稳稳束起。坐在马车里,像一枝精心雕琢的孤竹,温润孤高。 确是极好的模样。 谢溪非眉宇安宁,在萧琬默默的注视里不动声色地翻过了一页纸。 萧琬盯了他半晌,目光看向书页外的封皮,“想不到谢大人行军打仗还带着礼记。” 谢溪非听了她声音,才合了书卷抬头,说:“陛下五年前新开科举,长公主言五经取士至今未有完整判准,下令文书馆修撰五经释义,至今还剩《尚书》在做最后的校验。” 平定前朝乱七八糟的叛乱后,萧琬在新朝下的第一道懿旨就是重开科举,朝廷想要有新的血液流淌进来,开科取士是唯一能给到寒门的机会。 但两年前那场会试,士族依然稳坐泰山,光谢溪非一个人的锋芒就狠狠打了寒门一脸。 萧琬在那份榜单里,看清了几乎被士族截断的清流,她一直都明白,朝廷不能再由士族一手遮天,必须要有新的血液流进来。 重修释义是一道相对温和的政令,她要慢慢劈开被贵族握在手里的释权,纳入君权。 五经释义一成,她可以以此继续劈开更多的口子,寒门将来会有更多的路可以走。 萧琬淡淡地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礼记,“若我记得不错,礼记似乎是第一本修释校验完毕的,听闻秘书监早已推行。” 谢溪非攥着书卷,点头,“明年会试在即,定本推行不可缓。” 萧琬慵懒地看向他,继续追问:“既然是已经定本了的东西,谢大人还在斟酌什么?” 谢溪非放下书卷,道:“文书馆既已定稿,陛下也已批示,便无再另做的道理,只是拿来静静心罢了,”他看萧琬百无聊赖,又从书箱里翻了几本游记杂谈,递给她,“陈姑娘若觉得闷,可用来打发打发时间。” 萧琬接过来,在心里撇了撇嘴。 天下还有她没看过的书? 无趣。 马车里又安静了下来。 再漂亮的人,也不能盯着看一天,萧琬抱着几本书,翻了翻名目。 谢溪非带的这些杂记算不上什么古籍孤本,她在宫内的书阁里都翻过。 萧琬挑了一本之前没看全的游记,随手翻开来,扫过书页,上面上大大小小地做了不少批注,不乏古今的地理位置对比,甚至有些地方连郊外几里新增了几棵树也画写了上去。 还算有点意思。 “这是我祖父的笔记,他曾游走于山野,记下了不少有意思的地方。”谢溪非余光看出她的兴趣,开口道。 萧琬翻了几页,不算违心地评价道:“谢老大人,是个妙人。” 谢溪非笑了笑,便保持了沉默。 再平稳的马车跑起来也是颠簸,萧琬翻过半本便觉得眼花。 她眨了眨眼睛,抬手掀开车帷,猎猎寒风吹起了手里的书卷,连同冬日旷野的苍凉一并落在她的指尖。 视野被瞬间打开,萧琬的眼睛也亮起来。 寒风傍着湿冷也涌了进来,钻进她的鼻吸。 “阿嚏!” 萧琬猝不及防打了一个喷嚏。 谢溪非伸手落下车帷,挡住了肆虐的风,略带警告地说: “上回你险些伤到心脉,底子虚了,这次才病了这么久。风寒于常人来说事小,于你则马虎不得。” 萧琬听了谢溪非的话,仿佛听到了每日早朝上群臣例行的谏言,一板一眼,无趣得很。 她下意识地想给谢溪非一个冷眼。 抬眼又看到了他眼底真实的关切,又收了回来。 一想到这种日子还要走十多天,萧琬坐如针毡。 难得有机会出了宫禁,她隔着车帷,想象着辽阔的旷野,她想去飞奔,想迎着风策马呼喊。 萧琬非常讨厌现在的境地,她抱着几册书,坐到后面的榻上去。 谢溪非看着她的动作,弯腰点了一盏安神香。 想再给她拿个软垫,被萧琬一口回绝。 萧琬坐在榻上抖了抖手里的几本书,“就用它们作枕,兴许梦里还能多学几个字。” 中间隔断的帘幕落下,隔开了谢溪非的目光。 —— 车队一路朝着京城行进,朝廷拖欠的粮草和棉衣也终于讽刺地在回京的路途中抵达,军将不用再每日节衣缩食忍饥受寒,举魂幡的力气都变大了,一路上将青色的魂幡举得猎猎作响,生怕别人不晓得似的。 萧琬在谢溪非的马车里躺了好几日,杨宥宁隔三差五都要“含情脉脉”地来向谢溪非讨人,谢溪非都能温和而有礼地说得杨宥宁哑口无言。 杨宥宁只能每天感受着长公主“冷眼旁观”般的眼神,在谢溪非良善的语气里灰溜溜地走人。 杨宥宁觉得自己有合理的理由怀疑,长公主早就是和谢溪非穿一条裤子的人了,不然以长公主的手段,她怎么可能下不来谢溪非的马车? 他看着走上谢溪非马车的长公主,放肆地在心里吐槽。 —— 大晟七年隆冬,北府军终于站到了京都城门外。 萧琬被谢溪非重新塞回了囚车,寒风拍在她的脸上。 太常寺太常早早守在了城门口,顶着天际飘飞的雪花,远远见着车队便带着礼官迎了出来,对着谢溪非一礼,“大人,今日是太妃忌辰,陛下已前往行宫,陛下命下官在此等候谢大人。” 按往年惯例,陛下酉时才能从忌典上回来。 谢溪非站在风雪里颔首,朱红的官袍外披着素白的袍子,迎着风雪飘飞,混在落雪里仿若一体。 待太常言罢,传旨太监福满早已立在前头。 谢溪非依礼跪拜,众将领也随之跪拜。 福满拿着嗓子说:“皇帝诏曰:朕今日于行宫祭祀先母,毋使罪臣入觐污朕双眼,速押天牢。由大监福满,迎长姊灵柩即刻入宫。诸位辛劳,接风宴三日后开,凡有要务,皆俟三日后再议。” 谢溪非眼眸沉静,抬起双手接过圣旨。 太常大喝一声,“迎长公主回京——”在安静的风雪里显得格外悲凉,风雪几卷而来,厚重的城门逆着飞雪打开。 国丧之间,凡鼓乐,皆为违礼,众官员皆着素服。 四周安静,只余下开城之音。 众将披着素服,空白的铭旌引着輼輬车,在薄雪里碾出两道厚重的车辙。 萧琬松散的发髻被席卷的风雪吹乱,长发遮蔽了她的半边脸。 一双靴子落在她的眼下,萧琬抬了抬目光,福满站在囚车外,手疾眼快地呼了人,乒呤乓啷地打开来囚车替她解开了锁链。 福满眼观鼻鼻观心地一挥手,让人把萧琬避开众人小心地押了下去。 —— 随着长公主棺椁入宫,谢溪非遣散了众人,依照旧例将北府军安置在了京郊——原来的中军校场里。 谢溪非拒绝了谢礼的马车。 在国丧与素雪笼罩里,整个京城都被打了一层瓷白,落雪将每一处富丽堂皇的棱角轻轻打磨得圆润,白素盖过了秦淮河畔的繁华与莺燕,将一切归于静谧,谢溪非打着伞缓缓走回了府。 吱嘎—— 谢府的门房 早早等在门口,恭敬地为谢家公子打开了门。 门房接过伞,拿来新的厚披,将谢溪非身上载着薄雪的披风换了下来。 谢溪非走进自己的院里,梅兰菊三位侍女端着热水帕子伺候他更衣,谢溪非屏退了她们,他换下嫣红的官袍,新换了一身素色的广袖袍,他将在马车上戴了一路的羊脂白玉放回锦盒里。 陛下忌典有礼官相陪,太傅可不出席,谢瑾坐在书房里翻看一本折子。 屋外轻叩几声,随侍的下人接过公子的披风,打开了房门。 谢溪非走进屋内,对着父亲一礼,“父亲。” 谢瑾搁了折子,难得关切地问:“听说你只身闯到了敌营,受伤了?” 洛州之战的始末自有谢礼报给父亲,谢溪非无需再多做解释,他坦言,“小伤,路上已经好了,不碍事。” 谢瑾略一点头,矍铄的眼扫过儿子有些单薄的身子,“当日形势非要你一人独闯,江陵也算能将,俸禄还发得出来。” 谢溪非知道这是父亲藏在语言下的关心,他施礼道歉,“孩儿鲁莽。” 谢瑾笑了笑,示意他坐下,“今日难得空闲,和为父说说路上的事吧。” 谢溪非坐到父亲下首,看到桌上摆满的折子,长话短说地说完了一路的见闻。 “长公主棺椁已入宫,陈家逆党也被押了下去。” 谢瑾扶了扶须,“陛下自知长公主薨后从未上过朝,如今太妃忌辰,长公主灵柩也已护送回京,待此事终了朝堂也能安稳下来了。” 谢溪非望向父亲桌上堆积的折子,权力是一团漩涡,他有些担忧。 谢瑾的眼光何等毒辣,他看着儿子的眼神,笑说:“这些终究要送到陛下跟前的,只是陛下自年幼之时便依赖在长公主的羽翼下,我们还要再给他一点时间。” “父亲说得是。” 谢瑾又问:“听说你在路上格外照顾那位陈家的姑娘?” 谢溪非没有表露太多情绪,语气依然平淡:“洛州之事必须要有人来担,她不能死在路上。” 谢溪非性子冷,这几年都没见过他和哪家的姑娘有过多余的接触。 谢瑾虽不催他,但人丁是家族必要的传承,他有时也会兀自为他忧愁,偏偏现在又是国丧,谢溪非的婚事俨然成了一个大问题。 若他路上真的对陈家姑娘动了心,也是一种无奈的麻烦。 谢瑾心里叹一声,“如此也好,士族的底子已经不稳了,风口浪尖谢家蹚一次就够了。” 谢溪非望着父亲的眼神,明白了他的意思,桓家对谢家来说利益更大,陈家的事,谢家不会再出手。 陛下如今悲痛欲绝,陈家又是长公主的亲信,却做了叛国之事,陛下心思简单,无论如何都不会放过陈家。 看来为陈遥说情的折子他还不能上,隶属谢家一派的官员都不会真正和陛下唱反调。 父亲只需要在为陛下讲经之时,稍作安抚,就能拿捏年幼的陛下。 谢家不费吹灰之力地拿掉了一直横贯在他们与皇权之边的陈家。 谢瑾看着儿子沉默着,关切地问:“怎么了,可是路上累了?” 谢溪非摇头,认真地看向父亲,“无碍,回来时在城里四下走了走,有点恍惚,京城变化很大。” 谢瑾点头,洛州边境走一趟,不爱论朝堂之事的儿子,也开始向他求教了。 “经此一役,国库亏空,本要拨给北府军的粮草,度支部翻出来一堆旧账,各家都忙着自扫门前雪,哪有心思去花天酒地。这三日你且好好休息,余下的宫宴上自有分说。” 此役他奉旨平乱,又护送长公主灵柩回京,也算安然完成了所有任务,陛下必然会在宫宴上一一封赏。 但他的官职,想必父亲早有计划。 谢溪非未动,说:“五经的校注还未全部完成,儿子还是想先待在文书馆。” 谢瑾拿折子的手一顿,看了看他,“可以,我会让你同步监管文书馆之事。” 谢溪非妥帖地行礼,“谢父亲。” 谢溪非退下,谢瑾看着儿子在风雪里走远的背影,总觉得开始有些看不透他的想法了。 20. 第20章:隐忧 萧琬被关在了死牢最深处,直到夜半子时,才听到一声轻轻的响动。 福满太监从后墙里探出一个脑袋,低头哈腰地向她行了一个礼,“殿下,陛下今日刚从行宫回来,往后几日还要和谢相商定诸多事宜,陛下找不到好时机来见您。” 福满将大包小包带来的东西往墙后的密室里放,“老奴将东西都带来了。” 福满在密室里忙得手不着地。 一会儿就把密室收拾得妥妥帖帖,锦被几案、茶汤炭火一应俱全。 萧琬环顾四周。 萧权这小子可以,几乎把她的整个寝室里的东西都搬来了。 甚至还给她搬来了一盆莲花。 福满放下莲缸,喘着气擦擦汗,说:“陛下怕您闷,若是无事可以喂喂这莲花池的鱼。” “没事也可以钓着玩。”福满又从包袱里拿了一节小竹竿做的鱼竿。 “陛下昨日在院里折的竹枝,说要给您玩的。” “还有这些……” 投壶、鞠球、弹弓……铺了一地。 最后从背囊里小心地捧出一个锦盒,“还有这个,陛下要老奴亲自给您。” 萧琬掀开盖子,一盒子各色各样的九连环,还有几个针脚杂乱的偶人。 都是从前他逗弄萧权的玩意。 萧权是她从鬼门关拉回来的弟弟,当时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只有她避过他人把他救了下来,小小的孩子浑身青紫,终于在雪夜里传出了一声啼哭。 她一直把他藏在枯井里,男孩爱动,小时候总怕他闷了乱跑,萧琬总是见缝插针地给他塞一些解闷的东西。 萧琬笑了笑,在密室的软塌上坐下。 —— 两个时辰前。 飘落的雪弥散在夜幕,整个京都开始沉睡。 唯有建章殿载着雪白矗立在幽静的夜里,点着微光。 殿内。 嘭! 少年天子一身素白,摔掉了内侍端来的一碟糕点,蹲在案前推翻了全部奏折。 “尽是这些折子,朕的阿姊呢?!” “朕要阿姊,朕要阿姊亲手做的荷花糕,今日是母妃忌辰,朕要阿姊来陪朕!” 十五岁的皇帝陛下,脸上还带着稚气,放肆地在殿内发脾气。 太监福满安静地立在案边,见怪不怪地站着,如同一尊蜡像。 待陛下发完了脾气,福满才迈着小碎步蹲到陛下跟前汇报,“陛下,谢太傅已在殿外等候多时了。” 萧权稚嫩的脸皱成了一团,“他又要来给朕塞折子,不见!朕要阿姊!” 福满继续劝道:“这数九隆冬的,谢太傅毕竟年迈。” 萧权撇着嘴,但觉得也有道理,“也是,让他冻死在外面显得朕虐待老人。” 然后不情不愿地说:“你去把他喊进来。” 福满低声应了,迈着慢悠悠地步子,走到殿外,才将步子加快了,抱着狐裘满脸堆笑殷切地去传话,“谢太傅,陛下让您进去呢。” 谢瑾在雪里站得笔直,薄雪落在肩头也视若未见,丝毫不露疲态,他拒绝了福满的狐裘,在殿外拍掉了身上沾的雪,步履稳健地走进了殿内。 福满只能退开三步,抱着狐裘跟在谢太傅的身后。 谢瑾看到殿内被掀了一地的折子,向陛下行叩拜大礼,“老臣参见陛下。” 萧权躺坐在椅凳上,喊他起来,心里憋着一股气,“朕说了,太傅看过的折子就不要堆过来了,朕心烦!” 谢瑾安静地站起身,温和又无奈地看向陛下。 萧权在谢瑾还算温和的目光里,又抹起了眼泪,“太傅,朕要阿姊……” 谢瑾看着哭得眼睛红肿的陛下,将案上的安神茶推到陛下面前,“陛下,斯人已逝,您总要学会站起来,”然后低头把散落一地的折子捡起来,重新一本一本地放到案上。 萧权吸了吸鼻子,抽噎着擦掉眼泪,“可朕想阿姊。” 谢瑾一本一本地捡着折子,淡淡地回应,“嗯,老臣知道,长公主在天有灵,肯定不想您这般难过。” 萧权蛮不讲理,“可朕就是难过。” “朕要让那些人替阿姊偿命!” 谢瑾继续拾着奏折,规劝道:“长公主于陛下有万金之重,但只一人也。陛下拥万里江山,心之广阔,才是万民之福祉。” 萧权看着又堆起来的折子,就知道他大晚上来没安好心,前脚带着一帮猢狲来反对他诛桓家九族,现在又一个人来给陈家求情。 坏东西! “朕不管!朕要把害阿姊的人统统杀了!” 谢瑾听着陛下的戏言,保持着节奏把一本折子放到案上,“外面天寒地冻,不日大雪就会压垮很多百姓的屋子,陛下要想想怎么把这些事情处理好。” 萧权瘪着嘴说:“这不是有太傅在吗?朕听太傅就可以。” 谢瑾把折子往陛下面前推了推,“老臣烦请陛下过目,此法可行否?” 萧权不情不愿地接过来,俱是些放粮、发棉衣、建房屋的建议,中规中矩,是个正常人能想到的办法,他吸着鼻子闷身闷气地说:“朕觉得挺好的,没问题。” 谢瑾站到三步外,对着他恭敬行礼,用最简单的话道:“放粮需从官仓里出,棉衣要从少府调取,建房搭屋从材料到征调,需度支、起部多方调度,牵一发而动全身。” 萧权听着谢瑾的话,一团乱麻地拧着眉头。 度支部的无头乱账遍地都是,上个月北府军的粮草迫在眉睫,要不是他“无意间”翻到了一本旧账,这破账还有得乱。 你们士族各家捣出来的亏空,现在还想联合起来,把起部拉进来一起平账,管个百姓过冬的事倒变成了你们粉饰太平的机会了。 呵。 萧权面上假装听不懂,心里嗤笑几声。 萧权哭了半晌有点累,试图像往日一样逃避过去,打了一个呵欠说:“那就都交给太傅处理吧,往年不也是阿姊交给您处理嘛。” 谢瑾依礼道:“其中诸多环节还要陛下定夺。” 萧权睁了睁眼睛,怪了,他一个多月没上朝,也没见他有实际让权的意思,怎么这会大有让他亲政的样子了。 老东西,肯定没安好心。 萧权面露难色,“朕还要为阿姊办礼……” 谢瑾直起身,从书架上找了一本《礼记》,深深地看着陛下说:“那陛下就先从礼记开始吧,办完这些后,陛下心中定有成算。” 萧权:“……” 干什么干什么,朕要去见阿姊!烦死了你! —— 太妃忌辰结束后,众人只知,陛下夜半时分大发雷霆,遣散众人,一个人跑到长公主的灵柩前哭了半个晚上。 回来的第二日,谢溪非和从前一样回了文书馆任职。 一夜大雪,侍从天不亮就起来洒扫,一刻不敢停歇,终于在各位大人们当值之前扫掉了积雪。 文书馆迎着淡淡的清光,在书香墨迹里显得格外冷寂。 卢玦一身素衣,远远地蹲在院里的炭火前,小心地揣着一卷草稿一字一句看过去,忽觉身边一阵清风过,他急忙把稿子揣进怀里。 文书馆乃篆书重地,绝不能有半点火星,若非隆冬实在寒冷,他们也只敢在外头拿着草稿离着炭火远远地校对,万万不能让稿纸落到炭上,更不能让火星子跳出来半点。 卢玦已经练就了一身的听风救稿的好本事。 卢玦抱着稿子,轻轻松了一口气,抬头看见了多月未见的同僚。 他下意识还想以原职相称,转念便换了称呼,“谢…谢大人,好久不见。” 卢玦出身卢家旁支,察言观色是自小就明白的。 谢溪非此行归来,京城各家之间早已知晓,虽然如今谢溪非还在文书馆,但也只是他愿意罢了,之后他的青云路,不是他们这边旁系子弟可以随意仰望的。 谢溪非没在意他称呼的变化,还是和从前一样朝着他一点头。 “卢兄!快来,李大人叫我们呢!” 卢玦匆匆放下稿纸。 “陛下下令,由文书馆为长公主写哀策!三日内必须定稿!” 一些尚不清楚的人诧异道:“怎么会是我们来写?” “今早门下省刚写了一份,被陛下打了下来!” “门下省的都被打了下来,我们来写岂不是……” 谢溪非在书阁里,在角落里找到一册落了灰的书册,他轻轻拿起来,他翻开来对着游记扉页上的字,从衣襟里拿出一卷纸张——是洛州城外陈遥绑在箭身上的。 谢溪非的手忽然一顿。 21. 第21章:哀策 谢溪非眸色沉邃,指尖轻敛,小心收好手中纸卷。随即衣襟微拂,又取出另一卷泛黄的纸张——正是那晚于洛州郊外荒土中挖出来的。 他再翻过扉页,目光落向纸上圈点的疑惑和对应的批注,这两者的字迹不同,圈点的人和批注的人,明显是两个人。 谢溪非再看向手中的两张纸张上的字迹。 虽过去了很多年,但一个人的行文笔墨是很难更改的。 谢溪非的目光落回书页圈点批注的字句上,眸底思绪翻涌。 这里是文书馆最偏僻的角落,塞满了蒙尘的书籍。对于唯圣贤经传是尊的士大夫而言,这些杂记野谈,是不入正统的旁门小道。 他们整日在这里翻阅圣贤书,注经释典,几乎没人会来翻阅这些东西。 谢溪非拂去上面积厚的灰尘。 两年前他初入文书馆,便吩咐将书阁全部书目细细重新归类。这些“杂物”,便自然被弃置在了角落里。 除了他在两年前整理的时候翻阅过,其他时间几乎没什么人碰过。 谢溪非默默抖落灰尘,凭借着旧日记忆,在层层叠叠的书册里,逐一翻检出了那些留有批注的书册。 天文地理、山川风物、市井杂谈,品类繁杂。 书页上的圈点和批注的笔迹大多稚嫩青涩,还有不少书册上面甚至叠了好几个人的笔记。 谢溪非当年第一次翻到这些,只当是从前宫里当值的人闲暇时翻来解闷的杂写,没有放在心上。 他对着上面的笔记按照从稚嫩到老练,将书册一一排列,对着手上的两卷纸张上的笔迹反复对比。 陈越的字稳重中带着锋芒,端稳遒劲,而陈遥的字则像在努力收敛自己的锋芒,起笔有淡淡的凌厉飒然之势,但在落笔收锋之际,又无比沉稳。 他确实在几本书上都找到了相似的笔迹。 谢溪非折返到书架前,拿起笔迹最多的那本《游山志》。 里面除了三个稚嫩程度各不相同的笔迹外,还有一个功力极好的笔迹,对着这三个笔迹的圈点,寥寥几笔做出了切中肯要的注释,像是山川的亲历者一般,尤其落笔到洛禹两州时,字数反而多了起来,字字严谨。 是陈英的字迹无疑。 谢溪非放回其余书册,最终只拿了一本《游山志》。 洛州一难,给整个大晟带来了不可磨灭的打击,必须要有个交代。 谢家保下了桓家,天威没有真正落到桓家。 谢溪非眸光微敛,心底思绪纷繁。 那么就要落在陈家。 谢溪非想要保下陈遥,但他不能罔顾家族的利益。 他或许可以选择悄悄拨弄陛下的心思。 陛下与陈家还有旧日情分牵绊,这是唯一的转机。 谢溪非在角落里一页页翻完,看到了陈遥儿时稚嫩有趣的提问,他莫名笑了笑,默默把书册放在衣袖里收好。 他正欲走,转过书架一角,忽然看到里头有一排浮尘不怎么多的旧书,有明显被翻动的痕迹,谢溪非有些意外,他随机拿下几本翻开,里头也写了不少的批注,字迹倒是很熟悉。 谢溪非若有所思地放了回去。 外头激烈的争执声愈演愈烈,甚至传到了文书馆最里面。 “不行,这么写早晚会被门下省驳回来!” “这句不行。” “盘踞私党,易招物议!” “功盖千秋,逾矩失度。” “……” 厅堂之内争执不休,卢玦执笔立于案前,握着笔对着几份底稿来来回回地涂抹修改,在乌泱泱的人声里摸出一卷东拼西凑的稿子。 转头又被李侍郎退了回来。 一阵穿堂冷风掠过窗隙,稿纸被翻飞,从案上七零八落地飘落到地面。 卢玦无奈地捡起来,再度放到案上。 众人乌泱泱弯腰捡纸,屋内也缓缓静了下来。 李侍郎从首座上站起来,目光扫过堂下众人,声音沉肃,“此等重要之事,陛下既然愿意交给文书馆督办,那就是各位千载难逢的机会,你们都给我打起精神来,三日之内必须拿出来!” 有家世有能力的都要往三省去,除了他们这些旁门偏支和寒门,谁会来文书馆当小吏。 只是这道圣旨来的有些怪异,说是机会,反倒像干不好就要背锅掉脑袋的机会。 李勋望着下面一片沉默,深知众人心底的郁气和不甘,沉声再道:“文书馆庙小,我知晓在座的各位心里都憋着一股气,门下省拿不出来的,若由文书馆落成,来日何惧不及三省经纬之才?” 几位寒门出身得了贵人推荐的险些要被李侍郎说动,正欲开口,又见旁的崔卢两位公子面色平平,忽又收了口。 谁都知道这是个机会,但未必是自己的机会。 眼看着没人说话,跃跃的人也极有眼力见地选择保持了沉默。 满堂沉寂之际,谢溪非循着喧嚣声缓步走入厅堂。 李勋见他归来,当即快步上前,对他躬身颔首,“谢侍郎。” 谢溪非点头,李勋自然地侧身退让,让出主位,谢溪非不急着坐,他附身去看放在案上一路涂改的稿子,随即缓缓坐下,问道: “李大人可知陛下驳回的原因?” 李勋道:“自然知道。” “什么原因?” “首次驳回,御笔批字:胡言乱语。” “第二回斥曰:胡说八道。” 李勋坦言,“第三回把折子丢了,圣旨就下到文书馆来了。” 李勋说完,整个堂内更安静了。 众人皆是通透之人,瞬间洞悉其中玄机。 谢溪非自然也明白。 这道圣旨不是给文书馆的,是下给他谢溪非一个人的,李勋刚刚在屋内把话说得那么响亮也是想让他听见。 父亲想要他接替中书省的位置,但洛州一事已是他步入中书的机会,这份哀策显然不是父亲的主意,而是陛下自己的意思。 陛下罢朝了一个多月,第一道旨就下到了他的头上。 谢溪非还不清楚这位少年帝的性情,既然圣旨下了,他就要平稳地接过,趁着这个机会,他轻轻拂过衣袖,也好把另一样东西一并呈递御前。 李勋看着谢溪非不语,语气谦和地开口,“陛下的数次驳斥,愚兄属实难解圣意,谢侍郎既还在文书馆,不如帮愚兄看看此稿该如何做解?” 李勋这是顺势要他往里面按了。 谢溪非噙着淡笑,“分内之事,我理当尽职。” 见他并无推诿之意,李勋笑意真切地恭维道:“谢侍郎才冠京华,此番执笔,定然能贴合圣心,不负圣恩。” 李勋又温声道:“你初从北地归来,诸事繁杂,万事当循序渐进。可要为兄帮你挑些得力的人?” 谢溪非目光扫过下方屏气凝神忙碌着的众人,说:“为君分忧,何敢怠慢躲闲,不过确实有几个人,李兄可愿割爱助我一二?” 屋内沙沙的书页声轻轻一顿,众人边忙活也不敢把耳朵落下。 李勋笑一声,在屋内显得格外轻松爽朗,“你我共事两年有余,几个人何来难处,整院的人都给你又有何难?” “五经定本在即,期间多有释义难处,愚兄也要多谢你。” 谢溪非不敢居功,“李兄客气,应尽之责罢了。” 李勋点头落座。 众人感受到谢大人平静扫下来的视线,低头忙碌,心思各异。 隆冬深寒,文史馆乃藏书重地,堂屋里不点炭火,坐得久了,阴冷的湿寒如细针一般密密麻麻地穿透衣料,浸透进肌骨。 卢玦早已习惯,他垂首看得仔细,目光寸寸扫过文稿,精准地在稿纸上圈出一处错漏,紧张的心弦顿时放松,他下意识对抬起被冻得冰凉的手,揉搓着哈出一口热气。 他把圈好的错稿子放到一边,小心拿镇纸压好,又翻过一张,继续埋首。 他对着字迹仔细核对,耳边的声响如潮水般退去,不知不觉已落在翰墨文字里。 一张张稿纸被他翻过。 “卢兄,谢大人喊你呢……” 直到同僚过来拍了他的肩膀,卢玦才反应过来,拿着稿纸的手一顿,赶忙放下来,顺着同僚的方向把头抬了起来。 看到了谢大人不怎么严苛的目光。 卢玦匆忙站起身行礼,险些趔趄几下,“谢大人。” 谢溪非先点了卢玦的 名字,“你心思缜密,能察旁人未觉之疏漏,留下。” 谢溪非目光轻移,放到另一位身上,“崔昀。” 崔昀从卢玦身边从容站起,姿态端方,笑着一礼,“谢大人。” “陆宪。” 陆宪稳健的搁了抄录的笔,站起身不卑不亢地行礼,“谢大人。” 谢溪非微微颔首:“你们三人随我入内室议事,其余人各司其职,五经定本在即,不可懈怠。” 堂内众人立刻搁笔,行完礼安静地坐下,翻页的翻页,行笔的行笔,在湿寒的空气里又恢复了秩序。 直到李谢两位侍郎都下去了,众人才你来我往地轻声说话。 卢玦和崔昀不用说,就算是偏房支脉,怎么着还冠着族姓。 陆宪就耐人寻味很多,他是与谢溪非同科及第,是两年前三甲内唯一一个没有任何靠山的山野村夫。 人到中年才混了一个校书郎的差事,俸禄都不够他在衙门附近租间屋子的,天天从城郊的草屋里赶来办差,风雨无阻。 整个文书馆的人看他老实憨厚,都一把年纪了,放在寸土寸金的京城里就是一粒尘埃,谁都犯不着和他过不去。 也不知他有什么特殊本事能被谢大人看上。 谢溪非走到文书馆侧屋,这里是他平日里拟稿的地方,没有他吩咐旁人不可随意出入,一别多月,案上堆着的书卷被蒙了一层薄薄的尘埃。 卢玦三人见着当即动手洒扫,没多久屋里便焕然一新,整洁雅致。 谢溪非铺开纸张,卢玦已将新墨研开,递了过去。 崔昀在屋内转了一圈,略带探寻地打量着这位谢大人。 陆宪沉默地站在下方,等着谢溪非发话。 谢溪非抬头道:“不必拘束,你们三人且按着自己的写法写一份,切勿循规蹈矩。” “是。” 三人依礼坐下,提笔。 日头缓缓西斜。 谢溪非提着笔良久未动,他对长公主的了解一直都停留在他人的口中。 在父亲和士族口中她是独断朝纲的野心家,在陈遥口中,是明断是非的好友与君主。 在他眼里…… 谢溪非很小的时候是祖父抱着他教他读书,言老弱转于沟壑,壮者散而之四方。[1]只道民生艰苦,其中的滋味那是他尚未完全体会,祖父便先逝了。 服丧期间父亲觉得他总闷着不说话,便让桓宇来陪他玩闹。 桓宇爱闹,那年冬天他禁不住桓宇的软磨硬泡,和他一起翻过院墙,在阳夏半人高刺骨的厚雪里,看到了毕生难忘的猩红,八王之乱的铁蹄没有放过阳夏这块贫瘠的土地,他亲眼看着闯进来的军将斩下了一个孩子的胳膊,滚烫的油花从高架的锅炉里迸溅,析骸以爨映在了他的眼睛里。 当晚是桓衡带兵护住了阳夏,在一堆草垛里找到了他们。 他蜷缩在床榻上,耳边尽是尖叫和火油的迸溅之音。第二日看着侍从送上来的珍馐作呕。 三年后,父亲和桓衡陆续归朝,桓衡带走了桓宇,父亲也想带他一起走,他拒绝了。 朝廷传来了越来越多的消息,长公主杀乱党,扶幼弟为帝,新帝登基,改国号为元正,大赦天下。 耕地、纳税、开仓一道又一道的政令被颁了下来。 他走在阳夏的街上,淌过鲜血的砖瓦边已经生长出了新的枝丫,在春日明媚的晨光里,一家一家的铺子打开了门,那场血腥仿佛从来没有发生过。 阳夏渐渐没有了流民。 他每年都能收到桓宇的信件,京城一片繁华,他淡淡地回复,阳夏一切安好。 阳夏虽冷,但冬天其实很漂亮,院里的梧桐年复一年地覆着雪,安宁地洗刷掉了过去的灰暗。 他再没有看见过当年的混乱。 直到来到京城前,他想当然地以为自己看到了全部。 支撑着京城繁华的不是父亲也不是桓衡。 长公主比他远在旧宅时想得还要艰难,她在风暴的中心重新拼凑起了大晟的江山。 她愿意与和她同道的士族并行,例如陈家杨家,她也会用最尖锐的方法去砍掉尾大不掉的弊病。 十二岁至今,她才十九岁。 22. 第22章:祭礼 天地倾危,皇纲弛紊。猗欤公主,帝室元英。 挺身扶厦,独任天倾。戡平群寇,绥抚苍生。 …… 万难千苦,一身自承。力扶九鼎,骨碎荒尘。 山河如旧,不复斯人。勋垂青史,节照今来。 灵归丘壤,英气长存。 …… 谢溪非洋洋洒洒千字,写完了长公主的一生。 他望着纸张上的字迹叹息,再风云的人物落在哀诔里也只有两张纸。 谢溪非搁了笔,在斜照的日光里吹干笔墨,搁置在案上。 谢溪非接过三人的纸稿,一一评价后让他们明日再来进行最后的润笔。 三人依言退下。 谢溪非看着陆宪略显年迈的背脊,唤住了他。 卢玦和崔昀余光瞥了一眼陆宪,走了出去。 陆宪恭敬地回身行礼,“大人还有何吩咐?” 谢溪非轻轻吩咐道:“我刚刚去了趟书阁,角落里有些书册好多年没人翻过了,你若有空就去帮我把上面的灰清一清。” 陆宪迟疑一刻,不敢怠慢,躬身道:“是。” 谢溪非略一颔首,看着他稳步走出去。 屋内唯余他一人,谢溪非推开窗,冷风呼啦啦地涌进来。 北伐动荡了半年,敖仓已毁,洛州已失,现在全国的粮草都要倚靠从京城的五大仓和各州郡自己的屯粮,五大仓最多只够接下来半年的粮草,州郡每年纳税之后更是保全自身都难。 大晟七年的积累耗掉了近乎八成。 今年的雪来得气势汹汹,朝廷若不能及时处理,北府军刚安抚下去的流民必然再起。 若再起乱,大晟的根基无疑要受到重创,长公主若在天有灵,她绝不会想看到这样的结果。 她只身前往洛州的时候,可曾想到失败后的退路? 谢溪非闭了窗,走出文书馆,谢府的马车已在门口候着。 宝马香车遮蔽了风雪,平稳地往京城最繁盛的巷里走。 谢溪非上了马车,思绪未停。若是他能再快一点,再快一点拿到权力,倘若没有家族的掣肘,他是不是就可以救下她。 大晟失去了一位最忠诚的国士,士族因国而生,同样失去了一杆真正的庇护伞。 父亲对家族的考虑始终排在朝廷之前,而少年陛下未必能承托起岌岌可危的天下。 马车在谢府前停下,谢溪非下了马车,正欲去书房见过父亲。 谢礼托着一盒书匣,迎了上来,道:“公子,今日天冷,家主从宫里回来就屋里歇下了。” 此刻还未到酉时,按照父亲平日的习惯至少也会在一个时辰后才会休息。 近日这天的雪下个不停,不仅要处理长公主的葬仪,还要处理民间的各处疑难杂症,太常寺、度支部、起部等都要等着父亲的统筹。 谢溪非问:“父亲身子可有恙?” 谢礼道:“这两日风雪大,家主吹了些风,府医已看过,无碍。” “家主要我告诉公子,哀耒之事公子不必担忧,如常应对即可,毕竟长公主指了公子做驸马,当为长公主尽些心意,以全长公主的恩义。” 谢溪非微微颔首,“告诉父亲,我知晓了。” 谢礼道一个“是”,双手再递过书匣,“这是家主交给公子的,里面是各部的账册,公子这几日需仔细翻看。” 谢溪非接过,谢礼准备躬身退下。 “谢叔稍等,若是父亲醒了,劳烦帮我带句话。” “就说,我想为陛下讲学。” —— 两日后。 白雪覆满全京城,连日阴云垂地。 天子辍朝一月有余,下诏以元勋重礼,葬定国长公主于安平山陵寝。 阖城缟素,禁乐屠宰。 咚—— 天未明,素钟之音已敲响在城内,哀声绵延,皇城诸门已悬了白缦。 六百禁军皆披素铠,铭旗在先,策马率先出城,铭旗上书:大晟定国长公主之灵。 于大道前站定。 铭旌迎着大片的风雪猎猎作响。 辰时一至,太常迎着飘雪高声唱礼:“启灵!奉灵驾赴安平山!” 灵牌肃立,棺椁上覆着山河素锦。三十二名力士素衣执绋,踏着厚厚的白雪抬起灵柩。 三公九卿尽着素服,依品序分列在丹陛之下。 天子着了麻衣素帻,亲临宫门前送灵,他垂眸望着棺椁,脸色不怎么好看地静立着。 灵驾缓缓驶出朱雀门。 谢溪非一袭素衫,立在文官之列,目光始终看着灵柩,将万千心绪尽敛在心底。 灵驾西行,半日方至安平山。 太常执圭登坛,朗声宣读诔文,历述长公主平叛乱、安社稷之功。 “公主鸿绩,简册昭宣。 贞风亮节,百世为鉴。” “奉椁入玄宫!” 力士抬起灵柩,沿着神道缓缓送入陵寝。 玄宫穹顶绘着星辰,如今国库空虚,随葬品没有安置任何奇珍异宝。 天子只挑选了许多长公主旧时用过的佩剑、笔墨和典籍,诸物依次陈列,摆出了如她昔日在朝堂理事之状。 像是一场在阴阳两线里的权柄交割。 直到灵柩安置完毕,百官有序立在陵外,行最后的一拜。 礼钟三响,陵户们齐齐推动玄门,厚重的青石门缓缓闭合。 唯留一道厚重的石门相碰之余音,苍凉入耳。 白幡迎风而动,满山白雪尽作哀音。 石门一闭,人间再无临朝的长公主萧琬,唯有青山永峙。 谢溪非站在风雪里,随着众人一起叩拜,雪花落在他的肩头和发梢。 他站起身,目光落向石门,再看向前面恭恭敬敬戚然站起来的人群。 心里有点堵。 从安平山归来,天已大暗。 众官员扛了一路的风雪,下值之时俱面色发白。 一辆三驾马车缓缓在谢府前停下。 谢溪非先下了马车,伸手扶住了父亲的手腕,一瞬之间感受到了父亲手腕的冰凉。 谢瑾平稳地下车,又顷刻把手从谢溪非的指尖拿开。 谢溪非看着父亲强撑着寒冷的身体,没有说话。 门房听着动静,已经将谢府大门敞开。 两人脱下素衣,换了一身轻浅的直裾。 谢瑾拒绝了谢溪非递过来的厚袍,他看了一眼谢溪非,径直往书房走去。 谢溪非跟着父亲进了书房。 谢瑾在首座落座,仆从在炭盆里添了新的炭,又端来两碗姜汤。 炭火与姜汤逐渐驱散了两人身上浸透的寒意。 谢瑾在炭火的温度里轻咳了几声,问:“给你的账册可看完了?” 谢溪非坐在一边,答道:“回父亲,皆已看完。” “听说你想为陛下讲学?” 谢溪非坦言,“是。社稷江山唯系在陛下一人。” 谢瑾深深地看着他,说:“崔氏掌度支部、卢氏掌起部,我谢氏主掌中枢,自当均衡。”他缓缓从案上推出一匣书册,在烛火里看着年轻的谢溪非道:“崔卢两家浑水摸鱼,确也有难处,谢家在淮南的粮仓,你去清算。” 京城五大仓的粮草不够一年的开支,士族必要开仓。 谢溪非的眼眸映照在灯下,显出一片平静与明了,“孩儿明白,只是这前几个月收敛了不少流民,今又逢大雪,淮南今年的存粮恐怕 未必能善了。” 谢瑾看着儿子平静的眼眸,说:“我说的是清算。谢氏僚属庞杂,也有鞭长莫及的时候。” 谢溪非稳稳地接住了父亲的后半句话,“父亲的意思,若崔卢两家还想保持稳定,他们就必须跟在我们后面拿出诚意,”他顿了顿说:“谢家此举亦可解陛下之忧。” 五大仓补不上的,谢家来补,不仅如此,谢家还要自清账册,逼着其他家一起来补,这亦是他送给陛下的投名状。 谢瑾满意地看着儿子,“今夜难得有空,留下来吃饭吧。” 谢溪非看着父亲幽深的眼眸,道:“好。” 侍从们布好了菜。 整张桌子上只有谢瑾和谢溪非两个人对坐。 谢府冷清,整个府上除了谢瑾之外就只有谢溪非一个嫡子,自夫人王氏抑郁而终之后,谢瑾再没有添一个内人。 谢溪非性子冷清,话向来说得少,谢瑾到了这个年纪也不是话多的,两个人坐在桌前话语寥寥。 “旁的事你别想太多,陛下天真烂漫,总有会听话的时候。” 谢溪非为父亲布菜,规矩地听着父亲的教诲。 谢瑾说了几句,看这窗边在灯火里映出线影的雪,“这天上的雪啊,不知为何总是觉得今年尤其冷,许是我身体不大利索了。” 谢溪非搁了筷,抬头看着父亲表露出来的愁绪。 谢瑾把一碗热鱼汤推到他的面前,“等过几个月,等你站稳了,我便回族地去。” 谢溪非看着乳白色的汤面,道:“其实阳夏的雪夜很冷,比京城的厚多了,也冷多了。” 谢瑾哂笑,问道:“那之前你是怎么能忍着在那里待了那么久?” 谢溪非望向父亲发白的鬓角,微垂了眼,“对不起父亲,之前是孩儿任性,应该早些来京城陪伴父亲。” 谢瑾笑了笑,带起眼角不怎么锋利的褶皱,“心在哪里就不会觉得冷。” 谢瑾看着儿子平静的面容,在心里长叹,他走之前是不是应该给他找门好亲事,不然等他走了,这偌大的京城都没有一个能和他相伴的人。 谁家的女儿合适呢? 谢瑾心里直泛忧愁。 —— 长公主的葬礼一过,庆功宴上封赏的圣旨也接二连三地下来。 谢溪非被提为门下省侍中,杨宥宁被提为廷尉平,掌管两万禁军,其余各人皆有封赏。 萧权一连四日,忙得脚不着地,还要听着谢瑾讲经,每日都要以各种理由拖上半个时辰,终于皇天不负有心人,谢瑾几天之后果然得了风寒。 萧权好不容易送走了谢瑾,还没来得及高兴,福满就迈着步子急匆匆来报。 “谢太傅着了风寒,中书省点了谢状元来给您讲学。” 正准备换便服去看阿姊的萧权一脸怨气地瘫在椅上,斜着眼睛去看对面坐着的端方公子。 一双眼睛像载着白日的星辰深沉又清透,长得跟个神仙似的。 峨冠博带,凡夫俗子的衣裳反倒衬不出他的出尘,阿姊果然好眼光。 萧权看了几眼,看在阿姊的面子上,撇着嘴勉为其难地听完了谢溪非的话。 谢溪非讲完,看着昏昏欲睡的陛下,从书匣里拿出几本书,递了过去,“臣前几日整理书阁时,发现了一些趣本,经书无趣,陛下可以先从这些开始看。” 萧权揉了揉眼睛,把几本书接过来。 “唔,知道了,你下去吧。” 看着谢溪非的身影走远,萧权才收回目光。 年轻的陛下随手把书搁到一边,吩咐福满,“过会你去把太医传来,就说朕吹了些风头晕,让他把诊案好好记下。” “替朕更衣,朕要去见阿姊。” “是。” 23. 第23章:藏棋 日光从天井里斜入进暗室,迎着空气里轻飘的尘絮,耀出一方清朗安宁的光束,静静地落在下方的小鱼池上,莲叶迎着日光忽然抖了抖。 萧琬靠在狐裘上,手里抓着一袋鱼饲望着隔了半屋远的莲花鱼缸,精准地一粒一粒往里头丢。 鲤鱼一拥而上“噗呲噗呲”地破开水面,争抢这一粒一粒的口粮,留下接连的水声,晃动了静浮的莲叶。 萧琬百无聊赖地丢了半匣子鱼饲,拍了拍手,又懒懒地直起身,凑近鱼缸拿着小竹竿往水里头甩。 几条鲤鱼个个被她养得膘肥体壮,一鱼竿下去,像是不知撑地一拥而上,对着鱼钩上的“美味”打得你死我活。 鱼竿瞬息被扯动,萧琬顺势拎起竹竿,一条肥鱼的大尾巴激起片片水花,瞪着清澈的大眼睛被拖出水面。 萧琬拎着那鱼,回顾一圈,福满少给她准备了个烤架,不然今天加餐。 萧琬大度地解开了笨鲤鱼的钩子,重新把它放归到池子里。 膘肥体壮的鱼儿颤颤巍巍地嗖一下躲到了莲叶下。 萧琬又撒了一把鱼饲,刚刚那嘴上被刺了一个窟窿的肥鱼,左探右探跟着众鱼,好了伤疤忘了痛地又抢了几口口粮。 萧琬逗腻了,她放下小鱼竿,从狐裘底下掏出几本用来垫腰背的书册,借着天井漏下的日光,托着脑袋开始翻书。 忽然字迹一暗。 萧琬抬头,天井的日光不知道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再一眨眼,一抹不知道什么玩意东倒西歪地从天井上落了下来。 萧琬眼疾手快地收了书,抱起狐裘,嗖地连退三步,让出一块冰冷的地面。 “哎呦……” 那人摔在地上还没来得及惨叫一声,萧琬一掀狐裘把来人卷了一个结实。 萧权被裹在狐裘里,手忙脚乱地掀开狐裘,睁着一双水灵灵地大眼睛,环顾四周,转了一圈后终于在身后看到了想见的人。 萧权咬了咬唇,瘪了瘪嘴,吸了吸鼻子,然后又瘪了瘪嘴,吸了吸鼻子,咬了咬唇,眨了眨满是雾气的眼睛,“阿姊——” 萧权边抹眼泪边喊:“呜呜呜,阿姊,我差点以为我真的见不着你了……” 萧琬蹲在边上被他扑了个满怀,少年温热的眼泪淌在她的后背,留下一片湿润的酸涩。 萧琬什么也没说,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少年的身量从脆弱到有力仿佛只需要几个月的时间,萧权又长高了,纤长的手臂把她箍得死紧,半天也薅不下来。 萧琬抚着他的后背,等着他宣泄完情绪,“阿姊既然答应了你会回来,就一定会回来。” 萧权哭得更大声了。 萧琬无奈地继续哄他。 萧权抽抽噎噎地哭完,又开始告状,“他们都欺负我,尤其是谢瑾那个老东西,天天要来我面前晃悠,我都没办法来见阿姊!” “崔家卢家握着权柄不干事,还拿假账来糊弄我!” “还有那个太常寺食古不化的家伙,配合着谢瑾老东西,非要我这样那样给阿姊办丧礼!” “还有……你的那个驸马……我好不容易把谢瑾熬病了,他就上赶着来折磨我!” “还有还有……” 萧权松开她,把面上的泪花全都摸了干净,气鼓鼓地掰着手指头一个一个地把这一个多月受的委屈都数了出来。 “膳房的厨子,不知道谁家沾亲带故混进来的,我要吃甜汤,给我端上来一碗咸汤!” “还有太医令,给我的汤药里放那么多苦东西……” “……” 萧琬好笑地揉了揉他的脑袋,“那陛下可要杀他们九族?” 萧权说完了,收起气鼓鼓的动作,抬眼去看她的表情,湿漉漉的眼睛转了一圈说:“阿姊说杀,我就杀。” 朝堂局势,萧权分明知道得很,只是他自小无人依靠,万事总是第一个来问自己,不知不觉养成了一身总是要倚靠她的孩子气。 萧琬哪能不知道他的心思,“国玺在陛下手里,还要过问别人吗?” 萧权从狐裘里直起身,拿着一双湿润的眼睛看着她,浑身都散发着委屈,“阿姊是不要弟弟了吗?” 萧琬知道他是故意的,但还是受不了他的可怜劲,把狐裘笼在他身上,捏了捏逐渐褪去稚气的脸,把声音放温柔了说:“阿姊会一直护着你的。” 少年望着她,继续散发着故作的稚气,嘟囔着说:“我不要这样。” 这套可怜劲萧琬吃一次就够了,她只道:“你是陛下,陛下要有陛下的样子。” 萧权不高兴地皱着眉,对着她抖了抖盖在狐裘下的夜行衣,“没穿袍子就不是陛下。” 萧琬被他逗笑了,指了指天井上尚存的日光,“青天白日,胡闹。” 萧权轻轻哼一声,说:“既然如此,朕是皇帝,朕要你重回公主府!” 萧琬轻轻摇了摇头,“兜兜转转这么久,付出了这么多的代价,这盘棋是阿姊没有下好。” “离开大家的视野,对阿姊而言何尝不是机会。” 萧权也跟着摇头,眼睛里透着清亮,“阿姊在妄自菲薄,现在京城有威望的就剩下谢家一家。” 萧琬在暗室里打发时间之余,还精确计算了全年各处的开支,没有人比她更清楚大晟如今的局势。 她望着萧权的眼睛,缓缓开口,“那是拿八万兵马换来的,是不值当的。而且今年天下百姓的存亡还要等士族的粮仓,来日的兵马依然还要靠北府军。” 萧权抱着胳膊,气呼呼地说:“朕已经下令让杨廷尉统管禁军,将来城郊的中军校场我也要交给他。” “朕要让他与谢家形成相互掣肘之势。” “五大仓不够,那就去幽州,幽州后方地势平坦,只要时间够,一切都可以的。” “谢家要是不听话,朕诛他九族!” 又揣着手补充道:“哦,阿姊的驸马除外。” 萧琬静静地听着他一边认真一边玩笑的话,道:“皇权是扎入地底的树干,士族四散而开,是枝丫,他们汲取着日光壮大己身,同时也在为树干提供着养分,谁也杀不死谁。” 萧权眼睛亮亮的,“谁是主谁是次,若他们分不清楚,朕就断掉这根枝丫。” 忽然话音一转,“朕是皇帝,谁敢反抗阿姊进公主府,朕就砍断!” 萧琬无奈,“君无戏言,诏命不可反覆,陛下想让整个朝廷来看你的笑话吗?” 萧 权不服气,一双眼睛里从里到外全是幽怨,“可朕的阿姊没有死!” 萧琬笑了笑,“阿姊当然没有死,定国长公主死了,和我定王有什么关系?” 萧权一愣,对了,他怎么把这茬忘记了,五年前他下旨还封了阿姊为王。 萧权终于露出了一个真心实意的笑。 萧琬揉了揉他倔强的毛发,“高兴了?” 萧权和小鸡啄米一般点头,“嗯嗯。” “那接下来怎么办?” 萧琬重新拿起放在地面的书册,道:“你是陛下。” 萧权半晌后,站起来平静地开口,“朕要判陈家抄家。” “桓衡死在战场上,京城的人看不到血,洛州流的血朕必须要让京城的显贵们都看到。” “朕于宴席上封赏诸臣,只字不提处罚,明日便落下杀棍,亦是敲山震虎。” “那些人以为靠着祖辈的荫蔽和从龙之功,便能享一辈子荣华富贵,不论是谁,做不好就是下场。” “朕会找个死囚,闷了头,乱棍打死她。” 萧权说完这些,目光始终落在自己身上。 萧琬道:“看我做甚,去下旨。” 少年眼底露出淡淡的难过,“可是,陈叔对我们很好,他们都对我们很好,阿姊…你会难过吗?” 萧琬抬眼去看初具锋芒的陛下,说:“萧琬会,但定国长公主和陛下不会。” “好。” 萧权松下狐裘,盖到了她的身上,眼眸明亮,“朕即刻下旨,朕明晚就来接阿姊。” 萧琬笑了笑,拢着狐裘坐到边上,继续拿起书册,余光里看到了对着天井抓耳挠腮的少年。 她轻咳一声,“夜宵,带陛下安全出去。” 夜宵从暗室一角的阴影里走出来,在萧琬的同意下把陛下拎了起来,站在凳子上把陛下带了出去。 …… 第二天,少年陛下难得打着哈欠四仰八叉地起来上了早朝。 一众大臣开始有些意外,有些干实事的大臣直呼苍天有病,陛下终于要开始做个明君了。 还没来得及高兴,少年陛下先把堆在案上的折子一本一本地对着各部的主事砸了一个遍,大骂: “账都算不明白,你,还有你!雪都不会扫吗?屋子不会建?” “没钱,你怎么不去睡雪地里?” “朕要你们何用?!” 哐啷啷一堆折子像雪花一样杂乱无章地飞下来。 连着一些六品老实本分的打杂小官都被砸了满面。 众人敢怒不敢言。 今日谢瑾告了假,太傅的位置空了半天,众臣眼巴巴地看着那块空地,巴望着谢太傅何时能上朝。 萧权逮着人就不分青红皂白地骂,他自己骂舒坦了,再追着人骂到洛州,“几万大军都守不住一个洛州!朕的粮草是白出了吗?!” 谢溪非站定,于人群中跪礼谢罪,“臣无能。” 萧权居高临下地看着谢溪非的脑袋,轻哼一声,把手里抬起来的折子放了下去,道: “陈家罔顾信任,着杨廷尉即刻结案,把人拉出午门就地杖毙!” 传旨太监福满端着一份明晃晃的圣旨展开。 24. 第24章:陈情与殉葬 “诏曰:逆臣陈氏,怀逆构乱,祸乱大朝,籍没其家,叛臣之后,即付廷尉,乱棍杖毙,以惩奸逆,布告内外,天下知闻,钦此。” 杨宥宁冷静地从后方出列恭敬地叩拜接过圣旨。 众臣顺着传旨太监的话音一起叩拜,谢溪非额头触地,余光看向父亲谢瑾空出来的位置。 诏书都要经三省决议,他虽有预料,但确实没有提前知道这份诏令。 今日父亲没有出席,这也是父亲的默许。 众臣接二连三地站起身,谢溪非僭越地看向年轻的陛下,没有从他尚显稚嫩的脸上看到自己想看到的情绪。 他本想让陛下对陈家重生恻隐,计划终究是落了空。 看来那几本书册,或许陛下一眼都没有看过。 谢溪非侧身看到了杨宥宁冷静到冷漠的脸。 杨宥宁捧着圣旨,察觉到四方探射过来的目光,周身冷的仿若一尊石像。 他抬眼对上了谢溪非古井无波的脸,回了他一个同样的眼神。 杨宥宁冷漠得仿佛不是他认识的人。 谢溪非收回目光,想到洛州林叶里锐气明亮的眼眸。 谢溪非在少年帝王退朝前,喊住了他,“陛下!” “臣有言。” 三省各大员也立住了脚步,齐齐朝着谢溪非看去,看着这位新上任的侍中要说些什么。 风雪渐歇,建章殿的飞檐上簌地落下一片雪,露出威严的兽脊。 萧权站住了脚步,重新落座,难得地摆正了坐姿,好奇地看向他。 谢溪非从袍袖里拿出一份准备好的刑律,“启禀陛下。” “大晟律规,诛逆之先,必除宗籍、断亲族名份。逆身有名在册,方可行刑。 今陈遥籍属未除,名份未定,贸然行刑,于律不合。” 萧权冷着脸,“她乃罪臣陈英之女,板上钉钉,有何不妥?” “陈遥其父叛乱之时,已与其父断绝关系,陈遥年幼飘零,白身常驻于禹州,不食逆禄、不参逆谋、不通逆信。 依《大晟刑统》:早离逆籍、不预逆党者,不坐父兄之罪。 陛下诛‘叛臣之后’,可今日死牢之中并无此人,陈遥早已脱籍,非逆嗣、非叛余。” 谢溪非话音落下,殿内静了一刻。 三省大员相互看了一眼,谢太傅没说今天要反驳君上啊,然后又齐刷刷地又看向谢溪非,思考,他们是该应还是该继续保持沉默。 谢溪非没有给三省过多的时间思考,又道:“天下诏令皆需过三省,此中机要还请陛下明鉴。” 三省是要审核处理诏令,但也不是所有诏令他们都管,就比如现在,陛下动怒要杀叛党,又不是掉的自家的脑袋,与他们何关?谢太傅都不管了,他们还管个屁。 但架不住陛下扫过来的灼灼目光。 尚书庾济出列打圆场道:“陛下明鉴,谢侍中所言亦有道理,既然如此,何不先行查明陈遥是否真如谢侍郎所说的‘非逆嗣、非叛余’,再下定论也不迟。” 萧权的不耐烦已露在面上,要不是手边的折子都被他砸完了,他还能继续砸到尚书的脸上,“洛州的耻辱,谁去交代?” 萧权站起来指着庾济,怒斥,“你吗?!” 庾济急忙深深跪下。 萧权再把手指向谢溪非,“还有我阿姊的性命,你去偿吗?!” 谢溪非不卑不亢地跪下,拿出一份奏折道:“洛州战报详情,臣已具上奏陛下,陈遥曾助我北府军驱逐氐人,臣能如愿迎长公主灵柩回京,陈遥亦有功,臣请陛下……” 萧权重新坐回龙椅上,半撑着脑袋听着谢溪非的话。 呵,你说那是朕的阿姊,和陈遥有半点关系? 萧权冷冷地打断了他,“谢侍中,你为了一个外人就要罔顾长公主的在天之灵吗?” 萧权站起来,语气带着点少年的清越,“看在你是我阿姊亲点的驸马份上,朕可以赦陈遥无罪。” 马上话音一转,“但陈遥与长公主情同姐妹,朕要让她下去侍奉长公主。” “福满,传朕旨意,封陈遥为公主府令,由杨廷尉即刻押送往安平山,为长公主殉葬!” 萧权把落在谢溪非脸上的目光收回来,一瞬落到杨宥宁的身上。 杨宥宁不敢有半点迟疑,叩谢君恩,“臣领旨。” “退朝!” 谢溪非缓缓收回折子,站起身。 庾济走过来和他一起缓步退出大殿,庾济年迈,迎着风轻拢了衣袖,在寒风里缓了口气,“陛下如今大权刚入手,少年一身力气,总要有个开始,贤侄不宜较真。” 殿外的厚雪已被当值的侍从扫出了一道干净的步道,一水的官袍在风里前后飘荡出一片叠影。 谢溪非当然明白,今日是少年陛下初揽大权的宣告,他要陈遥死,由不得别人来置喙。 对于诸臣来说,陈家游离在中心士族之外,从前傍着皇家和他们站在对立面,现在没了也好。 谢溪非迎着罡风,语气带着些许的玩笑,“陛下与陈家兄妹感情甚笃,晚辈还以为陛下在我们闹着玩呢。” 庾济被他半开的玩笑话激起一层浅笑,也开起了玩笑,“怀瑜总和我们说你板正得让他头疼,明明通天路给你铺在脚边,还要去泥潭里挤,家族门楣何须你这般较真。” 谢溪非心里没有太多的情绪,笑着回应,“庾叔就不要笑话我了。” 庾济笑了笑道:“怀瑜是向我们炫耀呢,你倒是自谦。”庾济走到马车边,在侍从们的搀扶下又道:“回去之后帮我问一下你父亲的好,我们这些年纪了,让他注意身体。” 谢溪非道了一个“是”,转头也上了马车。 马车挡开了凛冽的风,谢溪非始终觉得杨宥宁今日的表情太过冷静。 在马车即将转入乌衣巷时,谢溪非叫住了墨竹,“去廷尉府。” …… 杨宥宁解开死牢的锁链,端来一身崭新的衣袍和胭脂。 “谢侍中当庭为您求情,陛下不得不换了一个法子。” “现在计划有变,您先以脂粉敷面,待到了安平山后臣会悄悄放公主出来。” 萧琬接过东西,给自己化了一个厚厚的祭鬼神的傩妆,抖开女官衣袍。 杨宥宁转身,背对着她说:“事出突然,我怕谢侍中看出端倪,赶紧赶了过来。” 萧琬几下换好了衣裳,心里感慨,他倒也算说话算数,至少也算求了情。 只是陈遥的身份她不能再继续用下去,她必须要让她光明正大地消失,这对真正的陈遥和她自己来说才算结束。 萧琬换好了衣裳,示意杨宥宁可以出发了。 杨宥宁带着她走出死牢,招来一队人马护着她,说:“这些都是随着您出生入死的熟人,公主大可放心。” 随行的军士对着萧琬亮了一个大大咧咧的笑,拍着胸脯说:“ 我是二号,上次在洛州砍了十五个氐人的脑袋。” 萧琬从腕里丢出一块饴糖,“如此甚好,下回你们来我府上当差,俸禄再加一成。” 二号接过,开心地往袖子里塞,“多谢主子!” 杨宥宁走得飞快,边默默在心里道:白眼狼,去了一趟洛州,主子都变了。 二号开心地根本没注意原来大主子的心绪,一心把心思放在现在的大腿身上,恨不得连地面的石子都能替她踢开。 杨宥宁没眼看,干脆不看。 他只能恭敬地掀开停在后院的马车车帘,让长公搭着自己走上去。 “驾!” 百人小队随着杨宥宁一声令下,杨宥宁化悲愤为权势,拿着圣旨,顷刻从廷尉府的后院冲出,众官员没一个敢拦着,长街踏马,气势汹汹。 半刻后。 “吁!” 谢溪非匆忙下马,廷尉府的守卫见状迎了上去。 谢溪非开口即问:“杨廷尉何在?” 守卫从他的问话里认出了他的身份,道:“杨廷尉已带着圣旨去了安平山,谢侍中可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属下或可安排一匹快马让斥候去报?” 谢溪非没想到杨宥宁的速度这么快。 杨宥宁既然敢这么冷静地接下圣旨,他赌他准备了后招,不论真假他都要跟去看看。 谢溪非婉拒了守卫的马匹,解下马车上的马匹,策马朝着安平山而去。 墨竹来不及唤公子,只能不好意思地从守卫手里借来一匹马,签字画押保证明天完好无损地送过来,顶着饥肠辘辘的肚子,才堪堪驾着马车朝着安平山跑。 黄昏时分,萧琬从马车上下来。 杨宥宁在护陵人面前宣读了圣旨,护陵人迎着昏黄的日光,踩在满是冰渣的泥地里撬开了陵后方的青砖。 皇陵青石门一旦关上,就无法从正面打开,除非用桩柱,护陵人只能从后方打开青砖,从留给修墓之人的狭小甬道把人送进去。 萧琬厚妆覆面,杨宥宁悄悄塞了一张地图与短匕,将声音压到最低,“今夜子时。” 萧琬略一点头,附身进入狭窄的甬道,默默看着护陵人把青砖彻底封死。 甬道内隔绝了光阴,阴凉的寒气混杂着甬道口散出的酸腐气,萧琬捏着鼻子往里头走了走,擦亮了火折子。 此处连接着边上的耳室,再走过一间,里头除放了笔墨纸砚外,还放了不少新鲜的瓜果零食。 萧琬拿着火折子凑近,果然找到了一罐饴糖,她伸进去拿了一块,不嫌弃地丢到嘴里,又拿起一个冬桃,放衣服上边走边擦,左右都是送给自己的。 萧琬转了一圈,欣赏了一遍死后的屋子,莫名觉得挺满意,然后咬着桃往来的地方走。 她算着时辰,估摸着大家都走远了,她借着火折子的光辉,轻轻撬动一块被封上的青砖。 青砖被缓缓撬动,露出一线昏暗。 萧琬小心地隔着砖头的缝隙往外看,虽说冬日的夕阳走得快,但也不至于如此昏暗。 萧琬看着缝隙外的昏暗突然晃了一晃。 萧琬即刻暗灭了火折子,几乎一瞬之间,抓了一把泥将方砖复位。 那是一片光滑的衣角! 外面有人! 不对,杨宥宁走之前绝不会放任人随意出现在这里。 萧琬退开几步,觉得那衣角上的纹样极其熟悉。 她想到了一个人。 25. 第25章:情动 是谢溪非! …… 度支部与起部统管了全年工程,包括了每年拨出来的千万用来修建帝陵的钱款。 谢溪非拿到账册,几日功夫就已将各处关窍初步弄清楚,包括皇陵的砖款几何,大致用在了何处。 皇陵一旦关上就只能从工匠留下的后路去走,但后路往往在皇陵修葺完毕后封上。 杨宥宁闭陵不到半个时辰,砖砌的沙石糯米还未风干,若他及时行动定能将人救出来。 谢溪非在安平山御道外侧避开杨宥宁的百人小队,在四周兜兜转转终于顺着马蹄印找到了这处被后来封死的入口。 …… 萧琬把砖块堵死,回到了耳室。 萧琬听着远处窸窸窣窣的声响,望着穹顶的彩绘,无语凝噎,她都已经跑到自己的墓里头了,怎么还是“死”不了,她真的已经不想再占用陈遥这个名字了啊。 从洛州的树林到自己的陵墓里。 已经半个多月了,怎么会有人想死还死不了的啊! 萧琬默默地躺进耳室的空棺材里,盖上棺材板,双手交叠,假装自己死了。 萧琬隔着石棺材,盯着黑漆漆的棺材板,听着外头若隐若现的声响。 不一会声响停了,然后忽然传来一阵巨大的声响,像什么一串东西噼里啪啦地倒了下去。 谢溪非撬开了青砖,点着火折子走进来,没看清脚下,不知道踩到了什么倒霉东西,“彭”地脚下一滑,连滑带摔得勾倒了一串宫灯。 宫灯从书案边滚下撞翻了放在上面的瓜果零食,东西散落一地。 乒乒乓乓地留下一段余音。 萧琬在漆黑的棺内听着旁屋传来的声响,转了转眼睛,心想,动作这么不稳重,莫不是她看错了,来的不是谢溪非,是盗墓的? 皇陵初封,她的葬礼又办得举国皆知,能引来盗墓贼也属正常。 萧琬躺在狭小的石棺里,眨了眨眼睛,犹豫要不要出来,但转念一想,反正她的主墓室里又没啥金银珠宝。 她又没死,阿弟才懒得把金银珠宝放在这里吃灰。 萧琬闭着眼睛,悄悄把手放到了腰后,就等那盗贼掀开石棺的那一刻。 谢溪非抖开溅起的飞灰,灰头土脸地扶着腰从地面站起,捡起火折子,在阴暗的墓室里揉着摔疼的膝盖缓出一口气,皱眉拿着火折子低头去看“罪魁祸首”。 是个冬桃的桃核。 桃核上还沾着吃剩下的新鲜果肉。 谢溪非的脸在微弱的火光下露出温和的笑意,顿时膝盖也不疼了,拿着火折子仔细探查过这间墓室,然后朝着连通的耳室走去。 萧琬不一会在石棺里听到了环顾的脚步声,她盯着棺材板,捏紧腰后的短匕,像一柄随时出鞘的利刃。 环顾的脚步缓缓停住,萧琬在黑暗里眯起眼睛,对方的脚步越来越缓慢,越来越近。 萧琬仿佛可以看见外面映照在石棺上的火光。 滋啦—— 一声响动从萧琬的头顶传来,像是动作不怎么娴熟的样子,萧琬等了一会,石棺才缓缓亮出了一道缝隙,微黄的灯火照了进来,露出她戴着金簪的一节发髻。 萧琬耐心地等着上面的缝隙越来越大,直到她可以抬起手的大小。 昏黄的烛火照进她眼眸的一瞬,她即刻抬手一把按住了盗贼抚住棺头的手,一瞬之间按着他的手“彭”地把棺材板掀了下去。 轰隆—— 与此同时,萧琬右手的匕首直逼对方的脖颈,外面的人显然被她吓了一跳,明显没有反应过来。 萧琬唇角噙着笑,眼看着短刀就要划破对方的咽喉,对方喉咙一动,“陈遥?” 萧琬动作的手一顿,面如死灰地抬眼,借着火折子幽暗的火光,亮出了一张俊俏的脸。 萧琬此刻没有任何心情去看美人,她站在石棺里收了手里的匕首,在微弱的火光里沉默了一会,说:“我还以为是守陵的军将要把我勒死。” 谢溪非望着她鬼神一般的傩妆,拎起袖子想把这副不吉利的妆都替她擦干净。 谢溪非的袖子一靠近,萧琬马上偏头避开,没好气地问:“谢大人怎么来了?” 谢溪非见她不愿,以为她受了委屈,说:“我带你走,抱歉,我来晚了。” 萧琬从石棺里走出来,心想,你应该来得再晚一点。 谢溪非拉住她的手腕,往前走。 萧琬挣脱他的手,“我不能走,外面有护陵的军马,我会连累你。” 谢溪非看向她腰间插着的短匕,目光深邃。 萧琬第一次见到谢溪非这样的眼神,像一座深潭,将深埋底部的深沉与复杂一息之间全部翻涌上来。 “我知道你与杨宥宁有婚约在身,但事已至此……” 谢溪非在幽暗的烛火里咬了咬牙,像是迈出了内心的一大步,声音沙哑,“杨宥宁能给你的,我一样能给你。” 萧琬将谢溪非的情态尽收眼底,心脏不知为何突然顿跳几下,她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萧琬移开视线,压下突如其来的情绪,她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疯子,天下的至高点她想站就站,全天下最好的少年郎只要她想,有的是人送过来,何况一个谢溪非。 她不需要这种脆弱的感情。 萧琬避开谢溪非灼灼的目光,“可陈家已是叛臣,你也娶不了我。” 谢溪非抓起她的手腕,一手拿掉她放在腰上的匕首,“如果杨彦安敢冒天下之大不讳娶你,那我谢景澜一样可以。” 叮铃—— 短匕被谢溪非丢到地上,耳边传来谢溪非稳健的声音,“匕首配不上你,我会给你寻全天下最好的大弓。” 这大抵是萧琬此生最荒谬的无措,她突然之间不知道怎么回答。 谢溪非松开她,抬起袖子去擦她脸上过分妖艳的妆,直到少女露出干净的底子,“我会给你买新的胭脂,还有蜜饯。” 萧琬的面庞被他轻柔地擦过,她不自觉地有些慌乱,退开两步,躲开他擦拭的动作,“谢大人,这不对。” 谢溪非在昏暗里,郑重地说:“出去之后我会给你一个新的身份,你可以唤我谢景澜。” 萧琬看到了谢溪非昏暗偏执的一面。 许是黑暗作祟,这与平日里的他大相径庭。 谢溪非把萧琬拽出了陵寝。 萧琬抬头望着月朗星稀的天,指尖被谢溪非温得发烫,她摸到了双掌之间的湿润的汗水,也不知道是谁的。 谢溪非重新堵死了路口。 萧琬仍旧对着天空在发呆,耳边簌簌的风声唤停了她杂乱的思绪。 谢溪非拉住她的胳膊,面色如常带着她往前走,不知道在想什么。 凛冽的风吹散了他们身上浅层的温热。 萧琬只能感受到他掌心温热的汗。 他们一路走过嶙峋的山石小路,谁也没有说话,谢溪非把她塞上了马车。 谢溪非冷静地对着墨竹吩咐,“去城西别苑。” 墨竹没有多问,立刻挥鞭启程。 谢溪非牵了自己的马,策马一直跟在马车后方,生怕她跑了。 …… 罢了,反正都是要出来的。 换了个方式罢了。 她若想走,谢溪非也拦不住她。 罢了…… 萧琬坐在马车里,扶着额,思绪散乱,直到马车缓缓在一座别苑前停下。 谢溪非掀开帘幕,静静地向她抬起一只手。手掌骨节分明,自然白皙,在别苑前的灯火里显得格外如玉。 萧琬紧了紧手指,将手转了一个弯,轻轻搭在她的手臂上,跳下了马车。 墨竹拿出钥匙,推开门,换来侍从。 萧琬被谢溪非盯着,被两个侍从引了进去。 两个女孩面容干净,手脚利索,当即就为她整理好了房间和新的衣物,又机灵地去为她准备洗澡水。 谢溪非走到门前,道:“这里是我的私宅,早年会友时用过,现在已两年未有客人。你放心,这里的下人都是签了契的,知道分寸,你安心住下。” 萧琬坐在镜前,没动,却能感受到谢溪非落在她后背上的目光。 他继续说:“有什么难处你可以和下人说,有什么处理不了的他们会报给我。” 萧琬在镜前,看到脸上被擦得花白的白粉,厌厌地说:“我知道了,”看到谢溪非隔着铜镜还在看她,“谢…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别乱跑,新的户籍身份还没下来,不安全。” “知道了。” “嗯。” 谢溪非不放心地看了她最后一眼,才从屋里转身出门。 —— 萧琬洗干净了脸,她把自己泡在热水里,解了全身的乏。 两个女孩贴心地给她换了丝缎的中衣,中衣柔软地贴着她的肌肤。 丝缎光滑,与谢溪非在洛州赠她的帕子是一个料子。 萧琬晃了晃脑袋,刷掉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她对着镜子捏了捏自己的脸。 她想到自己好小的时候,母妃抱着她坐在廊下,陪她看着四季,眼眸里总有挥之不去的忧郁。 她守着空阁,等着一个不知何时会出现的男人。 萧琬很聪明,她看穿了母妃的心思,有时会故意哭闹说想见父皇,那时候母妃只会温和地抚摸她的脑袋,往她手里塞一颗藏了很久的饴糖。 萧琬不在乎能不能见到父皇,但饴糖要比父皇值一万倍。 她乐呵呵地把饴糖塞到嘴巴里,然后再故意问母妃,“父皇什么时候来?” 母妃只会说,“等他想起我了,就会来了。”萧琬望着母妃眼巴巴地等第二块饴糖,她被母妃看穿了心思,无奈地戳了戳她的脑袋说,“这是最后一块了,贪吃鬼。” 萧琬和母妃坐在院里,托着腮帮子陪她看日升日落,四季轮转,她为自己的母亲不值,那样温柔体贴的女人却要等一个几乎不记得她的男人的怜爱来过活。 母妃最后在波诡云谲的后宫里葬送了性命。 她恨死了先帝。 她始终认为男女之情是世上最脆弱的东西,一击即溃。 她始终想不明白,那些让他们沉沦的快乐到底是什么? 她对着镜子看着被自己揉红了面颊,谢溪非沙哑的声音和面庞却一直在她幽暗的记忆里挥之不去。 萧琬可恶地想。 完了。 她要杀了谢溪非! …… 杨宥宁送完萧琬,回衙门交了差,下值之后又避开陈防巡检,好不容易赶在子时重新赶到了安平山。 结果在陵前,左等右等没有等到人,急得满头大汗,就在他差点让死士砸墙而入的时候。 夜宵顶着两个黑圆圈从枯树上倒挂到他的前面,差点把杨宥宁的三魂七魄吓飞。 “哇……” 夜宵一把按住了他张大的嘴。 “公主要我告诉你,谢溪非先把她救走了。” 杨宥宁瞪大双眼,压着声音怒吼出声,“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夜宵打了一个呵欠,“我得先保证公主的安全才能回来告诉你,赶巧就子时了。” 杨宥宁:都玩我是吧! 26. 第26章:墙头草 京城连日大雪,素裹大地,天落大灾,陛下体恤下臣,撤了三日一次的内朝,下令度支部、起部、廷尉等各部全力配合中书省处理雪灾,处理不好就杀头。 几部忙忙碌碌,在大雪纷飞里始终没有特别好的成效,好在天公垂泪,大雪在今日终于停了下来。 日光从天边升起,亮出半边的金辉,扫掉了整个京城连日的阴暗,人心也舒朗了不少。 谢溪非一大早就到了府衙,门下府内度支郎与起部侍郎早已把算盘打得啪啪作响,调粮调工的诏令就等着谢溪非最后的批复。 父亲这几日尚在修养,中书省的不少事,大家都有眼力见地向他多处询问。 谢溪非翻开递上来的各处案牍,脑内飞速计算着数字,确定无误后一一批复。 整个上午三省内外进进出出,一封一封的指令被递交到尚书省,又被尚书省一一下令处置。 谢溪非在案牍里埋首了半日,待盖完最后一个章,他搁了笔,呼出一口气。 已是晌午时分,众官员看着日晷,眼看事务处理得差不多了便一一向谢溪非行礼,下去先行用膳。 谢溪非也站起来松动了僵坐半日的筋骨,打算去堂内用午膳,正巧在路上与尚书令庾济会了面。 庾济看见谢溪非眼下的青影,关切道:“谢贤侄,昨夜休息得不好?” 谢溪非苦涩地笑了笑,“昨日下朝之后,在城里走了走,见民生艰难,多有触动。” 庾济抚了一把胡须,用闲聊的语气问:“谢贤侄一月前北上安抚流民,与之相比如何?” 谢溪非摇头,“京城乃天子脚下,尚且如此,何论远方。” 庾济望向廊外的积雪,回头宽慰道:“五大仓已开仓,第一批粮食已经运往城中,起部也已在继续安设粥棚,廷尉那边也会抽调人马止盗安民。 “京城好几年没有这样大的雪了,天象如此,你我做好职内之务便是万安。” 谢溪非微微颔首。 庾济突然想到了什么,从袖子里掏出一个香囊,笑着递给他,“我们这些老人精力比不得当年,这是我小女近日给老夫做的安神香囊,你睡时放在枕边,可助安神。” 谢溪非望向庾济手里针脚细密的香囊,怪不得这几日庾济总是格外照顾他这个晚辈,原来心思都用在了这里。 谢溪非哭笑不得,“这是您爱女之物,我一介外男,属实不合适,我府中有大夫,今日回去让他给我开一剂安神汤,就不劳庾尚书了。” 庾济见他推辞,也不好再坚持,只好笑着将香囊收了回去,只能等下一次合适的机会。 两人一起步入堂内。 —— 杨宥宁打着呵欠不情不愿地从被窝里起来,刚到廷尉府,就见一群人乌泱泱地吵。 “他娘的,起部是没人了吗,屋子塌了还要我们去修?!” “就是,上个月还欠咱们一个月的工钱呢!” “不给马吃草,还想让马干活?!我去他的!” “……” 杨宥宁揉开困顿的眼皮,走进去,推开骂骂咧咧的众人,“让我瞅瞅,怎么个事?” 众人见他来了,行完礼然后把尚书的调令递给他,“正巧杨大人也来了,您瞅瞅这像话吗?” 杨宥宁把盖着三省大章的调令拿起来看了一遍,“巡街防盗,这个没问题,咱接了。” 众人为难,“不行啊,大人。” 杨宥宁新官上任,打着呵欠问:“你们都什么难处,都和我说说,说得有道理,我就把这调令驳回去。” 坐在一边的孙正叹了口气,“杨贤侄可别冲动,三省的调令哪能说驳就驳回的,万一给咱们扣个不遵圣意的高帽子,又得少半年俸禄。” “咱不能怠慢。” 众人一脸呼之欲出的幽怨。 陆雨抱着胳膊搭腔,冷哼一声,“孙正监,咱们上个月帮北府军押送粮草,您不记得了?非但俸禄不给,嘿,还倒打一耙。” 众人又跟着起哄,“就是,分明是他们五大仓压着不放粮,咱们的人能不迟吗?” “一群老鼻孔,骂我们玩忽职守,为了给北府军卖面子,斩了我们三个兄弟!我李哥那么好的人,现在家里就剩一个五岁稚儿……苍天无眼啊!” 陆雨黑着脸附和,“说起这事!我们还没问他们要抚恤金,倒又指挥起我们来了!” 一人先起头骂,“一群龟儿子!” 连带着一群人都开始骂,“伧子!” “……” “鳖孙!” “阿嚏!” 孙正被夹在众人中间,被吹进来的冷风逼出了一个喷嚏。 恰巧他正好长了一张的憨厚的脸,显得苦涩异常,他放下手里快被唾沫淹没的茶碗,皱着一张苦脸,喝道:“都歇一歇,你们在我跟前骂,怎么不跑去三省骂?!” 众人被孙正一句话拉了回来,瞬间闭了嘴,三省都是读书人,他们这群武夫哪里骂得过,更有甚者连他们骂的是什么都听不懂。 众人憋闷着,正巧杨宥宁也憋闷着。 昨夜他火急火燎地去救人,结果被谢溪非截胡,还没人告诉他,他大半夜又赶回家,总共就睡了不到两个时辰,一早起来头晕眼花,正一肚子的气没处撒。 杨宥宁听了半天,“说来说去,就是三省欺负人呗。” 他抬起一条胳膊示意众人不着急,推开纸笔,点了点桌面说:“不急啊,咱们一条一条说。” “你说起部让咱们去修屋子?” “对,杨大人,平心而论他们忙不过来向咱们抽些人手,咱也能理解是不,但每次起部的那些病秧子,整天不是催这个就是催那个,催了半天。” “唉,他们自己人什么事没有,哐当一口黑锅全往我们身上砸,咱一个铜板没拿到,他们还敢上折子参我们,让咱们半年没拿到俸禄!” “您说过不过分!” 杨宥宁点头,拿起笔龙飞凤舞地写下一行字,“在其位不谋其政,颠倒黑白,还有呢?” “上个月,咱们帮他们押运粮草,说好的会给兄弟们发俸禄,非但一个铜板没有,还把我兄弟的脑袋砍了……” 杨宥宁点头表示理解,“明白,克扣军饷,胡搅蛮缠,还有呢?” “还有上次巡街,我在街上抓盗匪,被他们污蔑私闯民宅,反倒勒了我一个月的俸禄!” 杨宥宁继续写,“仗势欺人,行为乖张,还有呢?” “还有度支部去年一月的军饷还没给我们,去年二月问他们要,说要准备北伐没钱,都一年多了,还是没钱!” 主簿抱着账册圈圈点点,“杨大人您看,从这到这都是空的……我家妻女还要等我的俸禄下来过冬呢。” “还有……” 杨宥宁洋洋洒洒将罪证写了两页纸还有余,缓了一口气。 余光看了一眼一脸苦涩的孙正,说:“我知道大家的难处,既然我杨彦安来了,只要大家心思还在廷尉,还知道做事,那你们的难处,我杨彦安保准帮你们处理。” 杨宥宁坐在椅上,目光扫过众人,将他们各异的心思尽收眼底,提了声量道: “但我说了,如今大雪封城,巡街止盗本是职责之内,若是被我查到,谁敢尸位素餐,我一样砍了谁的头!” 杨宥宁虽不及杨谌威严足,但再怎么的也是上过沙场的,弹压一些京城的小卒还不在话下。 众人被他精锐的目光一扫,顿时不敢放肆。 “诸位可明白?” 原还叽叽喳喳的廷尉府一下安静了下来。 陆雨极有眼力见,率先向杨宥宁抱拳一礼,“下官明白。” 众人看了一眼还在淡定喝茶的孙正监,瞬息明白了谁才是主子,纷纷对着杨宥宁抱拳行礼,“下官明白!” 杨宥宁收回目光,“明白就好,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吧。” “是。” 孙正看着乌泱泱的人散去,感觉空气都轻松了,愉悦地又给杨宥宁沏了一杯茶,恭维道: “杨大人果真少年英雄,几句话就将老夫多日的困扰解决了。” 杨宥宁岂不知他的心思,但倒也不怪他,现在整个廷尉都没有一把可以出头的刀,正好这烂摊子轮到他了而已。 杨宥宁拿起桌面上的两张纸,故意揶揄,“刚刚孙正监还唤我贤侄呢,怎么这会改口了?” 孙正一脸憨厚,有些谄媚的笑了笑,“我们廷尉庙小,以后还要仰仗大人。” 杨宥宁站起来,拿着写满了罪行的纸往外走,“行了,正巧我今天心情不好,顺路去三省帮你们出口气。” 孙正向他抱拳,“多谢杨大人。” 杨宥宁头也没回,抬手对着孙正挥了挥手。 杨宥宁刚走出府门,就见一熟悉的人站在府前。 杨宥宁定睛一看,可不是那谢家的仆从,没好气地问:“你来这里干嘛?” 墨竹闻声,恭敬地行礼,“昨日谢府借了贵府一匹快马,今日小人来归还。” 墨竹在借契上盖了手印,“杨大人可还有别的吩咐?” 杨宥宁今天心情不好,在看到谢家人的时候尤其不好,他没理会墨竹,撩起眼皮看了一眼在办理押借的尉卒,“什么时候借的?逾期了记得要利息。” 尉卒轻快地说:“没有没有,这是咱们衙门这个月第一个准时归还的。” 杨宥宁:“……” 杨宥宁嗤一声,“得,你还挺高兴。”又扫了一眼规矩的墨竹,“以后没事别来廷尉府门前晃荡,谢家的人我现在看着心烦。” 墨竹卑微地轻眨了一下眼睛,心想大人们果然没一个好伺候,他赶忙告了罪,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杨宥宁转头问:“他昨日午时借的马,为何我昨日酉时回来时不告诉我?” 尉卒挠了挠头,“他们缺什么就爱来咱们这借,太多了,您也没问啊……” “……” 杨宥宁:“行。”然后大步流星地走了。 尉卒道:“唉,大人您去哪?” 杨宥宁提着声,“去骂人!” …… 孙正在堂内看着杨宥宁怒气冲冲却挺拔的背影,顿时感觉廷尉府有救了。 他站在屋前感慨,“少年英雄啊。” 陆雨:“……” 陆雨面无表情地陈述:“大人,您三天前才和我说要认谢景澜谢大人为义父。” 孙正脚底一个趔趄,靠到门框上,抬起手指指着他,“你一介小小九品尉卒胆敢胡乱攀咬,当心我把你拉下去就地正法!” “你记着,现在杨彦安,杨大人就是我们天,我们的地!” 陆雨淡然地点头,“嗯明白,墙头草呗。” 孙正抱着门框怒其不争,“胡说八道,你不想想,谢家有北府军四万余众,杨彦安如今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廷尉但也手握两万禁军,我看说不定活到最后可能是杨家。” 他苦口婆心地劝道:“像我们这种身后空无一人的小卒,你要学会审时度势。” 陆雨翻了一个白眼,“我看活到最后的一定是孙大人您。” “哎呦,你还不信哩,我看你亲切,拿你当亲儿子看,你怎么还不领情呢。” 陆雨去拿了刀,准备巡城,边走边说:“孙大人,您看谁都像亲儿子。” “胡说八道!” 27. 第27章:互讦 三省素来安静,除了低声的探讨与进进出出递收的文书之音外,并无其他杂音,谢溪非用完午膳,坐在案前处理了中书省送过来的折子。 一向安静的府前突然嚷嚷了起来。 只听一声吼声,穿透过安静的回廊,从府前直直闯到他的耳边。 “谢景澜,你给我滚出来!” 杨宥宁面色阴沉地闯了进来,大步流星地踏过来,在谢溪非的案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谢溪非搁了笔,淡淡地抬眼去看他。 杨宥宁“啪”一声,把写满了的纸张拍到了谢溪非的案上,把静置一旁的毛笔震动,“丁零”落在笔搁上。 谢溪非云淡风轻,仿佛没看见他的怒气。 杨宥宁对着谢溪非冷哼一声,“这就是你们三省批的调令?无耻之极!” 谢溪非不动声色,“杨大人有何处不解,谢某自当洗耳恭听。” 杨宥宁冷笑,“度支部到现在都欠着我们廷尉的军饷,要钱的时候半根毛都不拔,一有脏活累活倒是想到我们了?” 他继续对着谢溪非讽刺,“谢景澜,你怎么好意思批下去的?” 谢溪非收了手里的折子,掀起眼皮,“杨廷尉可有凭证,若有我自为廷尉府讨个公道。” 杨宥宁呸一声,“讨公道,你自家人向自家人讨公道,说出来也不觉得好笑。” 起部过来递交文书的官员还等着门下省的批复,等不及地出言道:“哪里来的粗鄙之人……你……” 杨宥宁看都没看他,一把拎起来,把他推出了三里地,“没你的事,今天我只问谢景澜。” “你……” 起部官员跌在地上被杨宥宁一记眼刀过去,你了半天没你出个所以然。 杨宥宁一掀袍子往椅子上一坐,给自己沏了一杯茶,大有赖着不走的意思。 “平日里都是我们廷尉府在断案,什么时候轮得到你们三省来耀武扬威?” 谢溪非目光扫过他,看到了他眼下的乌青,大概知道了他此行闹事的真正目的。 谢溪非翻开被他拍在案上的罪状,“杨廷尉打算什么时候派人?” “谢侍中指的是哪件事?” 谢溪非淡淡地说:“盗匪走街、破庐覆雪。” 杨宥宁喝了一口茶,“什么时候结清了,就什么时候派人,否则我先带兵端了三省。” “三省乃中枢机要,杨廷尉恐怕没这个本事。” 杨宥宁斜他一眼,“我有没有本事先另说,但我廷尉府的账,你得算清楚。” 谢溪非语气平稳,在杨宥宁针锋相对的语气里显得格外清冽。 “三省之前却有对不起廷尉的地方,但如今大家都是在为陛下办事,杨大人只需将完整的账目交给我,我自会排查,若无误,我即刻便可清账。” 杨宥宁抬腿坐在椅上,从衣襟里掏出一本账册甩过去,“即刻?谢大人可要和我立个字据,万一眼睛一睁一闭就翻脸不认。” 他字字扎心,“转头把真金白银藏到哪个山里,自己享福去了。” 谢溪非稳稳地接住账册,不动如山,“如今百姓饱受大雪之苦,何来的享福?” 杨宥宁放在抬着的腿,说:“谢侍中何必与我打哑迷?拿着金银去兰春楼里养几个妓子,在坐的诸位谁不会?” “你……” 门下省的官员听不下去,正要出言,被谢溪非抬手止住。 他低头翻着账册,道:“以妓子相较,杨廷尉的眼光还是太低了。” 杨宥宁把戏份演到底,“断案捉贼,我名正言顺。” 谢溪非翻完了账册,顷刻算了出来,提笔盖了印,将令信推到杨宥宁的面前,送客道:“一共五百八十三两,杨廷尉直接去支银子吧。” 杨宥宁没想到他这么容易就把钱拨了,还有好多阴阳怪气的话没来得急骂,他不露心思地接过谢溪非递过来的令信。 再望一眼四周,众官员看他像看到了一团晦气,再与谢溪非处事泰然、清风明月的样子一对比,显得他好像格外不是人。 怪不得孙正搞不定这帮人,全是春风化雨倒打一耙的好家伙。 杨宥宁盯着谢溪非,不落下风地按了按腰间的短匕,眼神微敛,“谢侍中明白人。” 谢溪非望着他的动作,“好说。” 杨宥宁屈居人下一个多月,骂完这遭,心情也好了,去度支府取了银钱,回到廷尉府,众尉卒感动地像见到了义父似的。 尤其是孙正那双像看到救世主般的眼神,把杨宥宁看得一激灵。 杨宥宁咳嗽几声,传令道:“通知底下的兄弟们,今日大家全程检举,若是发现一个不对劲可能是盗匪者或其他各部有尸位素餐者,皆有赏,我亲自去三省给大家取赏钱。” 众人欢呼:“好!” …… “阿嚏!” 一阵朔风涌进府里,谢溪非打了一个喷嚏。 谢溪非放下笔,捧着同僚递过来的手炉暖了身子,继续伏在案牍里直到日落西山。 待三省落了锁,众官员一一作揖离去,谢溪非没上回府的马车,他披着狐裘走在京城的民宅巷道里。 满城的厚雪在廷尉的动作下已清了大半,部分坍塌的屋子也在有序修正。 元正七年的隆冬虽有困苦,但也有序。 谢溪非缓缓跨过雪堆,走到民居的一条窄巷里,与披着薄衫忙碌回来的人打了一个照面。 谢溪非望向那人憨厚老实的脸,温声打了一个招呼,“孙正监。” — — 萧琬睡了一个连自己都说不明白的安稳觉,一早醒来竟已日上三竿。 侍候的两位女侍不敢怠慢,托着一身鹅黄色的绒缎直裾衣与狐裘,为她梳妆。 萧琬坐在铜镜前,看到了被她们放在前面的胭脂。 “云韶斋的金花燕支,这里还住过别人?” 朝云替她挽好了发,柔声回答:“没有,只住过姑娘一个女眷,胭脂是公子昨晚留下的。” 萧琬放下那盒胭脂,觉得心烦,不知道烦在哪。 萧琬回了京都将养了几日,连日奔波的风霜被逐渐褪去,极好的面容底子彻底显露出来,她骨相清峻,肤若凝玉,浅浅的几点胭脂,恰到好处地点缀柔和了她的容貌。 绯色藏于风骨。 朝云为她点好妆,在镜前不免多看了两眼,“姑娘是我见过最好看的。” 萧琬在镜前侧了侧脸评价道:“尚可。” 朝霞端来午膳,“姑娘刚醒不宜食之过硬,先喝些羹汤。” 萧琬吃完饭坐在院里晒太阳,看着日光从中天开始西斜。 她被贴心的女侍披了狐裘。 四周温暖而安静,像她儿时最想要的庭院。 她知道自己早该走了,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磨磨蹭蹭。 安逸的日子久了,就会逐渐淡忘了那些奔波里暗藏的危机。 她不喜欢这样的自己,萧琬站起来,折下院里一枝梅。 夜宵应声出现在屋顶上,萧琬轻轻抬眸。 夜宵对着廊下撒下一片安神香,放倒了朝霞朝云,萧琬将狐裘盖到她们身上。 王府在东,她要过去必要横跨大半个京城,途径秦淮,万一倒霉再和谢溪非碰上。 萧琬对着夜宵说,“把你的令牌和衣裳脱下来,我们换一身。” 夜宵仓促地脱了衣裳。 萧琬把金贵的缎衣塞给夜宵,披上靛青的窄袖短袍,擦掉了胭脂。 萧琬轻轻松松地翻上了墙头。 只是踩在墙顶时,布衣刺挠,萧琬轻皱眉头,“夜宵,你多久没洗衣服了?” 夜宵穿着绸缎觉得浑身滑不溜手,站在墙顶稳了稳,认真算了一遍说:“回公主,七天。” 萧琬从墙上跳下来,眼前一黑,“这个月俸禄给你多加一成,多买两件新衣服。” 夜宵一昧地点头,心里想却是要把钱都存下来,再过两年就能在京城的角落里买下一间屋子了。 国丧没过几天,秦淮河畔耐不住性子的春楼酒家已将素白撤下,虽还不敢挂红灯,但都已悄悄开了门。 无论是浪荡子还是忙了一天的官员,都心照不宣地齐聚于此。 阵阵人声轻轻掀起了河面冰封的波纹,丝竹酒香缓缓在粼粼的水面上飘散。 28. 第28章:再相遇 日头刚落,萧琬行至河畔,离她最近的竹航已锁。 竹航为百姓商贩通行,每日锁得也早,再远的航桥走过去用时颇多,且夜过航桥需有门籍与夜行符信,夜渡者皆需记录在册,天子暗卫夜也不例外。 萧琬权衡时间和利弊后决定从河湾船户渡河。 船户大多持有官方符信,常住乌衣巷附近,帮着朱衣权贵与游荡浪子逾矩游戏,自有一套稳定的行船路线。 “船家!” 秦淮两岸尽是高官贵族,船家闻着风里飘过来的淡淡酒香,笑呵呵地转头,余光里果然看到了一片上乘的锦缎,笑问:“这位姑娘是要游船还是过岸?。” 萧琬道:“过岸。” “好嘞,”船家向她伸出手,“半两碎银。” 萧琬出门没有带银钱的习惯,她看了一眼夜宵,示意她给钱。 夜宵伸了伸手,摸到了一袖清风,犹豫地看了一眼主子。 半两碎银够买京郊一只脚大小的地面,她都是放在枕头下的。 夜宵面露难色地看向主子,“我身上只有五十文。” 萧琬:“……” 草率了,出来时应该把谢溪非的库房也端了。 萧琬对船家道:“先赊账,明日我派人送来。” 笑呵呵的船家顿时不笑了,眯起眼睛上下打量她们一番,这位衣着贵气的姑娘明显满脸的难色,还有这个护卫,哪家的护卫敢直呼自家主子给钱的,不对劲不对劲。 船家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们一番,忽然想到今日廷尉府刚下令要检举盗匪,检举一次能赚五两银子。 船家在心里脑补了一出大戏。 绑架!这一定是绑架! 若他今日没有看错,廷尉正监孙大人就在对岸的酒楼,这五两银子他赚定了! 船家一瞬僵硬的脸立刻流露出极其自然的微笑,道:“无碍无碍,先赊账,明日补上也不迟。” 萧琬道了谢,还是上了船。 船夫摇着橹,缓缓往河中央走,每划一桨就以常人难以发现的细微偏差,缓缓脱离了原定的方向。 萧琬迎着湖面冰冷的风,没有放过他邀她们上船之前变化莫测的眼神,她在黑夜里观测着路线道:“船家,已经偏了。” 船家转头笑道:“夜里黑,现在两边的灯不像之前的亮,冻冰也才化开一点,偏一些也无妨,总归是去对岸。” 萧琬望向前头逐渐明晰的灯火,静静地等待着船家的下一步动作。 船家缓缓摇到离岸边石阶还有一船之地,他正准备对着酒楼的后门大喝,被后方的一只手按住了他的嘴。 一股鲜香的气息瞬息涌入口中,“啪叽”一声躺睡在了船上。 夜宵有些嫌弃地在水里洗了洗手,缓缓将船摇到岸边。 萧琬从石台上走上岸,转头看向船上睡得正香的船夫,“倒是还省了一笔,走了。” 夜宵不习惯地提着裙摆跟上。 萧琬细细感受着周遭一切如常的寒风与从酒楼里飘出的淡淡酒香,如常绕过巷子,墙角的每一处隐蔽都没有看到一个准备打家劫舍的人。 那船夫故意偏离航道,竟然没想打劫她? 萧琬不信,一定还有她没发现的人藏在暗处,随即给了夜宵一个眼神。 夜宵瞬息几个翻身登上了最近一座酒楼的屋顶,目光警惕地望向四周。 二楼的雅间里,孙正正对着前头的人做最后的谄媚,“大人吩咐的事,那就是我的事,况且我心里本也是极欢喜的。” 对面被唤作“大人”的人满意地轻轻笑了笑,伸出如玉般的手放到了窗边。 “吱嘎”一声轻响。 酒楼二楼雅间原本半开的窗被轻轻推开。 萧琬顺势抬头,与屋顶的夜宵几乎在同一时间锁定了目标。 但两个人都没动。 一道清潭般的眼神从上落到她的脸上,久久未动。 是谢溪非! 对岸那么多的酒楼,偏偏跑到这个犄角旮旯里吃酒。 萧琬被气笑了,顷刻抬眸看向躲在屋檐上的夜宵。 夜宵翻身而下,一把从外侧把窗户推了回去,再一刹那,“砰!”雕花窗户从外到里被一股强大的内劲拍了一个粉碎。 萧琬在突起的声响里,从衣摆撕下一片黑布蒙住了脸面,在夜宵破窗的那一刻也跟着翻了上去。 萧琬看都没看一眼屋内还在发愣的两人,从窗口跳下来,顺势推翻了摆在中间的饭桌。 哗啦—— 酒菜连同着上好瓷盘瞬息倾倒,剧烈的清脆一瞬炸开,破碎了屋内氤氲灯火的安详。 不知所措的孙正险些一蹦三尺高,把凳子踢倒了,在叮叮当当的碎瓷里后退,左脚绊右脚一个屁股摔在了地上,茶水淌在他的脚边。 冷冬的风席卷进来,搅弄得灯火不得安息,晃荡地映出了萧琬玄衣覆面的身影,把跌在一旁的孙正吓得不轻。 萧琬压着声轻喝,“暗营办事,闲人滚开!” 她冷淡地扫过滚在地上的人,余光瞥见来站在边上冷静自如的谢溪非,径直破开了厢门,顺着夜宵的方向追了出去。 谢溪非在忽明忽暗的灯火里看清了她衣上的暗营玄纹,追着她的背影也跑了出去,孙正扶着地面颤颤巍巍地站了几站堪堪站直,跌跌撞撞地跟了上去,“大人,等等我!” 萧琬紧追夜宵其后,从二楼的廊间直奔楼下,她的一身玄衣把堂内的店家食客吓得不敢乱动。 夜宵掠过端着盘子的店佣,在店佣的惊呼里掀翻桌案,几番走动就将一楼掀了个底朝天,萧琬避开凌乱的人群,“小贼!往哪里跑!” 夜宵轻轻侧头,一柄飞刀从手间直直朝着萧琬的侧脸而去,萧琬略一偏头,轻松躲过,只听后面传来一声惊呼: “大人小心!” 跟在谢溪非身后的孙正心都快从嗓子眼跳出来了,他腿还没来得及软,谢溪非已侧身躲开,孙正再一看,妈呀!锋利的刀尖正对着他的眼睛。 谢溪非回身一脚踹在孙正的小腿上,孙正惊上加惊,“啪”一声腿软直直跪在地上,等他回神,飞刀正正好插在他头顶的梁柱上。 谢溪非回身追出酒楼,人早已匿入了黑暗,他思绪混乱,怀疑自己看错了。 陈遥怎么会是玄卫? 墨竹在后院接到了别苑的飞鸽传书,不敢怠慢,匆匆去报,在酒楼前和公子打了一个照面,“公子,别苑的消息,陈姑娘不见了。” 谢溪非扫过书信,走到岸边的石阶前,又见船上躺着个昏睡的船夫。 蹙眉道:“孙正监,还不差人去追。” 孙正喘着气擦掉额上的冷汗,心道内庭玄卫办事,廷尉的人也帮不上忙,但 碍于谢大人的吩咐,不带丝毫犹豫地朝天发了一簇信号。 真晦气! 萧琬余光看到酒楼前的信号,边跑边骂。 转头见夜宵把外面扎眼的锦袍脱了下来,放在手里死活不愿意丢。 萧琬逆着风一把抓过来,朝着河里就是一丢,衣裳随着风几下就在冰冷的湖水里飘远冰封。 夜宵心疼地望向湖面,那可是价值千金的吴绫啊,当了还能再赚一笔。 夜宵什么都好就是老爱往钱眼里掉,不过萧琬也能体恤,“搞那么扎眼,被看到了怎么办?这个月回去再给你加一成俸禄,从我的私自库里出。” 夜宵听到加俸禄,顿时不闹了,忽然关切地说:“刚刚谢大人好像认出您了。” “不是好像,是就是。现在你是盗贼,所以他若是再敢追上来,替我杀了他。” 夜宵:多余一问,工钱果然不是白赚的。 不过片刻,岸边暗处骤然亮起数支火把,赤红火光刺破夜色,将这片偏僻河岸缓缓照亮。 萧琬看着四下缓缓被照亮的夜色,心里诧异,这帮尸位素餐的今天怎么速度这么快了。 数十名佩刀执械的廷尉兵卒,从巷道里鱼贯而出,刀光映着火色,森寒地追着他们的脚步。 萧琬追着夜宵的脚步,她体力不如夜宵,追了一段,逐渐与她拉开了距离。 夜宵放慢速度摸向腰间,向后方塞了一串飞刀,在拐角的黑暗里带着萧琬甩掉了一批人。 萧琬穿过岸边烟火的巷道,酒气逐渐在鼻间散去,青溪庄肃的风吹散了一路行来的疲累。 过了青溪就是东府。 “吁!” 侧后传来一阵马蹄声,“何人敢私闯溪栅?” 萧琬转头,来人一身皂色公服,稳稳拦在道口,身后数名戍卒执戈列于栅口,高举的火把将河面照得半明半暗。 是青溪戍亭的戍长李昀。 萧琬抬起手里的暗卫令牌。 李昀看向令牌,又看了一眼旁边站着的夜宵,暗营由长公主建立,长公主逝后被天子收归,若是平日里,他自是不会多拦,但今夜却一反常态的来了两个人,又想到今日杨廷尉下的死命令,青溪后是皇宫各府重地,不宜轻放。 李昀又问道:“一令入一人,这人可有君上旨意?” 萧琬道:“此人是我抓的小贼。” 李昀点头,“既然如此,不如大人把她交给我,我自会把她押入大狱,明日由廷尉府亲自审理。” 夜宵面无表情地向她露出一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表情。 萧琬面无表情地表示,整个暗营就剩你一个人了,你不在谁护我? 萧琬径直走过他,“我既然押她过来,自然要交给陛下审理。” 李昀面色忽然冷峻,手搭上刀柄:“你要强闯?” 萧琬站在原地,看了他一眼,不紧不慢地在原地盘腿坐下,“你要圣旨,也好,再等等就是。” “吁!” 萧琬面无表情地转身,果然是阴魂不散的谢溪非。 “吁!” 又一队提着灯逼近,清一色的皂色公服,除了策马站在首位的那人,着了一身赤红色獬豸官服。 “哟,谢大人大晚上的要来抢我们廷尉的差事?” “可惜我廷尉府没钱呐,怕是出不起工钱。” 29. 第29章:乱心 杨宥宁从黑暗里涌出,官袍在暗夜的火光里浸出深沉的赤色,他牵了牵缰绳,站在谢溪非的对面。 李昀不敢怠慢,朝着杨宥宁行了一个礼,“下官见过杨廷尉。” 杨宥宁颔首,抬手示意他起身,又瞟了一眼后面匆忙赶到的孙正,道:“哟,孙大人也在呢,我说今晚尉卒的动作怎么这么快。” 孙正刚下了马,差点一个趔趄,他忙走到两位大人中间,识趣地对着杨宥宁作揖,“杨大人也在,既然如此老朽就不打扰大人办差了。” 杨宥宁撇他一眼,又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谢溪非,说:“孙大人贵为廷尉府正监,我怎敢嫌您麻烦。” 孙正这个人精,怎么会看不明白杨宥宁的眼神,赶忙站到杨宥宁的跟前,把话说得规规矩矩的,“今夜我于城中酒楼偶遇一小贼,便喊来众尉卒协助这位玄卫大人捉贼,巡街止盗是应尽之责。” “谢大人入夜后仍心系百姓安宁,下官惭愧。” 一番话说得那叫一个圆润,把吃酒聚会说成心系百姓,也是泥鳅中的好手。 萧琬饶有兴趣地看了一眼这人和谢溪非。 杨宥宁笑着道:“孙大人有心了。” 孙正哪敢耽搁,一步并作两步地退了开来,“应该的。” 杨宥宁笑得有点累,他今日刚下值,准备回去好好洗个热水澡躺进被窝好好休息,刚到家衣裳还没来得及换,就被站在窗口的夜宵叫住了脚步,“杨公子,今晚公主喊你去青溪木栅前接应,去晚了要掉脑袋了哦。” 杨宥宁不笑了,只想干完赶紧回去休息。 他余光看了一眼站在边上看热闹的长公主,面无表情地抬手亮出一份明黄的卷轴,对着谢溪非开口,“我奉陛下指令,重建暗营,暗中寻访有能之士,这是今晚我给她的考题。” 杨宥宁把目光转到一身素白中衣的夜宵身上,问道:“宵大人,您觉得她如何?” 谢溪非的目光顺着圣旨落到萧琬身上,再落到夜宵身上。 萧琬假装没感觉到谢溪非的目光,她瞧了一眼夜宵,夜宵顶着三道不同意味的目光,板着一张冷脸,说:“是个好苗子。” 夜宵话音一落,谢溪非目光灼灼地盯向杨宥宁,“杨彦安,你当真要这么做?” 谢溪非的声音从寒夜里传来,却像一柄从火焰里突出的钢刀,带着怒意。 杨宥宁冷言陈述了事实,“我有圣旨,名正言顺,谢大人有何异议?” 谢溪非的目光滑过杨宥宁,幽深地看向灰暗里的人。 萧琬抬眸,被他波涛汹涌的眼神看得一激灵,只听见他轻飘飘地问:“你想吗?” 萧琬迎着他的目光,有一瞬的恍惚,她在谢溪非的眼眸里看到了一股深藏的哀求,但又在一瞬之间消失,萧琬甚至怀疑自己看错了。 萧琬愣了一秒后把头别开,用侧脸挡住了他的灼灼目光,说:“我想。” 谢溪非站在原地,久久不语,衣袖下他握紧了捏在手里的锦囊,“那你可知那是什么地方?” 萧琬回过头扯了一个笑道:“谢大人糊涂了,我怎会不知?” 谢溪非看着她在夜下的淡笑,始终不是滋味。 杨宥宁心里呵欠都要打上天了,握着刀柄,一锤定音,“既如此,此人就交由宵大人,李昀,开栅。” 李昀道了声“是”,打开木栅,尉卒架着一艘小船,将夜宵和萧琬迎了上去。 萧琬的身影缓缓融入青溪静黑的湖面。 谢溪非的目光始终在她的身上,在她即将离开火光的那一刻,“等等。” 谢溪非唤住了她,萧琬在船上转头,火把的光亮映出她的半边面容,风骨棱然。 她看向谢溪非已经变得清透的眼底。 一只锦囊被他丢了过来,萧琬迎着寒风抬手接过,细腻的绫绸落在她的掌心,里头沉甸甸的不知道包了什么东西。 萧琬抬眸再去看他,谢溪非已经转过了身,风里只余下一句,“给你的银子。” 萧琬目光从谢溪非身上收回来,也缓缓转过了身,尉卒打着一盏薄灯在前头摇橹,周遭是淡淡的流水破冰声,萧琬坐在船上摸着锦囊,心里莫名发乱。 萧琬借着薄灯打开了锦囊,哪里是什么银子,里头是用上好的麻纸包好了的蜜饯,赛得满满当当,麻纸边还塞了一张纸,萧琬把它从里抽了出来,缓缓翻开。 是黄籍。 谢溪非给她安排的是孙正的女儿。 孙正好像是她五年前从寒门里点上来的,人老实憨厚,看着确实会是个宠孩子的好父亲,只是他一把年纪还无儿无女,这会突然冒出来一个女儿,才是奇怪。 孙遥、孙琬,哪一个想想都觉得难听。 萧琬把黄籍默默收回怀里,谢溪非想的是万一她不想在暗营里了,这份黄籍就是他给她的退路。 可她是萧琬,不是谢溪非眼里的陈遥。 小船缓缓划过冰冷的水面,大风吹起波澜,搅起凿碎的冰与湖水,隆隆撞在船底,一如萧琬复杂的心绪。 尉卒稳着橹将两人送到了岸边,尉卒躬身退开。 远在岸边的杨宥宁,看着小船稳稳远去,打着呵欠送走了谢溪非和孙正,他终于愉快地可以回家睡觉了,除了戍亭上彻夜的灯火,两岸再一次归于黑暗与平静。 萧琬缓缓走在宽阔的石板路上,东府的门墙上盖着厚厚的一层雪,脚下的青砖显然也已很久无人洒扫,萧琬踩在厚雪里。 萧琬抬头看向匾额。 五年前迫于士族的压力,她和萧权为了平衡左右,决定把她的三万中军亲兵收回禁军,那时候萧权赐了她封号和王府,众人皆知定王是虚名,自然东府的匾额也没换。 萧琬拿出钥匙,缓缓推开了这座尘封已久的王府。 萧琬走进,果然厚雪满地,沉郁苍凉。 这里曾经是先朝文帝的旧宅,后经战火曾是惠王的居所,亦是前朝王氏拨弄权柄的行宫,至今屹立不倒,它看尽江山风雨,直到一切归于沉寂。 荒了七年的宅子,收拾起来太过麻烦,萧琬让夜宵找了一间先行处理。 缺少炭火被褥就去把福满拎起来。 直至子夜过半,萧琬才堪堪沾到枕头。 许是白天睡得太多,今夜她翻来覆去的总是不得安寝。 夜晚谢溪非眼眸里的那道转瞬即逝的哀求,反反复复地印刻在她的记忆里,睁眼闭眼全是他的眼神。 萧琬在黑夜里睁开眼睛,对着雕花穹顶坐了起来,翻开被她放在案上的锦囊,看了良久后往嘴里塞了一口蜜饯。 蜜饯甜得让她发慌,像谢溪非深深埋藏在眼里的情绪,一股脑地倾泻给了她。 她知道谢溪非对她动情了。 但她从来不是他眼中的陈遥,她是萧琬。 萧琬不能有感情。 倘若他有一天发现,原来你竟然是长公主啊,不 知道他还会做何感想。 他将来注定要站在家族和皇权之间,他还会甘心做她的驸马吗? 不对,她为什么要去为他考虑? 该死的。 萧琬把黄籍连同锦囊放到匣子里收好,重新躺回了床上。 闭上眼,又睁开眼,闭上眼。 直到天明,萧琬堪堪睡了两个时辰不到。 她再也不想看到谢溪非了! —— 谢溪非坐在屋内,屋里点着灯,他始终坐在桌案前,眼眸深邃地不知道在想什么。 墨竹给他端来了宵夜,“更深露重,公子就算不睡也要吃点东西。” 谢溪非抬眸看向桌上摆的枣饵,没动。 主子的身子若出了什么好歹,第一个受罚的就是他这个下人,哪怕公子再怎么不动,墨竹都要想尽办法劝说,“公子,我们院里的灯亮了这么久,老大人这几日也在府里呢,若是传到堂里,总又要老大人担心了。” 谢溪非看了墨竹一眼,随后抬手拿了一块枣饵,放在嘴里咬了一口放了下来。 墨竹顿时松了一口气,咬一口总比什么都不吃的好。 公子知道陈姑娘从别苑里跑了的时候都没这么忧郁。 后来和孙大人走了一趟,回来就一副如此平静的心事重重,大有一副痛失所爱的样子。 墨竹静静地侍立一旁,还想再劝几句。 谢溪非岂不知他的心思,说:“你下去吧,等我想明白了,会吃的。” “是。” 谢溪非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将陈遥放置在别苑只有一晚上的功夫。 第二日杨宥宁就来他的面前发脾气,看似是帮廷尉府,实则是来找他的不痛快,乃至将尉卒的赏钱都记到了三省的账上。 廷尉走街串巷,掌巡街之事,能翻到他的别苑也属正常。 但他的速度太快了。 杨宥宁白日里的表现更像是憋着一口气来找他的茬,不像今晚那般有备而来。 他是在什么时候拿到那封圣旨的? 还能在这么快的时间内锁定别苑。 守在别苑那边的人没有发现陈遥与他人传过消息。 那么什么人可以避过他的人把陈遥带走,并且进行所谓的考验。 只有天子玄卫。 所以,杨宥宁早就知道陛下要重组暗营,不论他是否能抢先一步把陈遥从安平山救走,他都已经为她安排好了玄卫这条后路。 他才是真正的黄雀在后。 自己则永远慢了一步。 谢溪非睁开眼睛,坐直了身子,把剩下的半块枣饵吃完,吹灭了烛火。 他躺在床上闭了眼,半晌后又睁开。 陈遥本就与杨宥宁有婚约。 他莫不是要夺他人之妻。 谢溪非翻了一个身,想到了陈遥风骨铮铮的身影和故意避开他的眼眸。 可世上已经没有陈家的陈遥了,她现在只是暗营的一个玄卫。 杨宥宁就算拿出那份婚约也于事无补。 谢溪非,你在诡辩! 谢溪非暗骂了自己一声,杨宥宁娶不了她,你就能娶吗? 你身上背着家族的未来和长公主留下的枷锁。 你怎么娶她? 谢溪非在混沌的黑暗里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迷迷糊糊地连着做了好几个稀奇古怪的梦,睡了不到两个时辰。 30. 第30章:鱼饵 天际微明,萧琬本想再睡个回笼觉,奈何辗转反侧总也睡不着,只得翻身下床,对着铜镜里眼下的青影略施粉黛。 萧琬推开屋门,夜宵恰巧端着一包从膳房顺过来的枣饵走过。 萧琬肚里空空,和夜宵对视两秒,夜宵在长公主“见者有份”的目光里把伸在糕点边的手缩了回去,然后恭恭敬敬地把枣糕递了过去。 萧琬吃了几块,嘴里干得慌,把剩下的一半塞回夜宵手里,走到院里的井边,多年未有人烟,井里头尽是些沉淀的枯叶,淤泥底下还藏了些不明虫蚁。 昨夜天黑,如今借着日光整座东府显得格外沉寂荒凉。 廊下木柱漆皮大片剥落,檐角残破,碎瓦残砾落在阶边,尘土与融化的雪水浑出污浊。 庭院之内,旧时的梧桐枯枝横斜,在素雪里无声张扬。 这还只是一处偏房,萧琬坐在矮井边,看了一眼夜宵。 夜宵吃糕点的嘴瞬间不动了,她生生咽了下去,对着长公主“噗通”一声跪下,乞求垂怜。 整个东府两百多亩地,她一个人,犁一个月也犁不完啊! 萧琬收回目光,东府极大,确实不是她们两个人一时半刻能清扫完的。 她也不能让福满来帮忙,届时兴师动众保不齐被人看出端倪。 只能暗中进行,昨夜杨宥宁拿着阿弟的圣旨招摇撞骗,说什么来着。 萧琬再一次望向一脸为自己默哀的夜宵道:“你去给福满带句话,非但洒扫的事你不用干,我还能再给你加一成俸禄。” 夜宵当即给长公主磕了一个头,表示:哪怕是上刀山下火海此话必然带到! …… 杨宥宁睡了一个极好的觉,醒后又在院里虎虎生威地舞了一套刀法,顿时神清气爽,哪怕出门被罡风吹出了一个喷嚏也没当回事。 杨宥宁在孙正监几番寒暄下,大大咧咧地做起了廷尉府的地头蛇。 廷尉府里主簿正对着一群叽叽喳喳的尉卒记账。 “昨夜城西,我抓了个偷木料的小贼,刚关起来,冯老您给我记着。” “我在谷市抓了个哄抬粮价的奸商,有凭有据啊,记上记上。” “你两说半天了,我我我,昨夜秦淮河边,我逮了个私渡的。” “……” 冯主簿在案上笔走游龙,理了一沓册子出来,恭敬地递给杨宥宁。 杨宥宁随手翻开,斜靠在椅上,顺手咬了一口孙正监递过来的冬桃,说:“把抓到的所有人都提出来,是否属实本官一判便知。” 孙正站起来喝一声,带着人马乌泱泱地去提人。 杨宥宁坐在听事堂内,听着孙正带着一群人进来,“别挤,一个一个来。” 杨宥宁翻了翻案卷,“你偷起部的木材?” 下头的一把老骨头的小民哪敢直视,边上又站着捉他来的尉卒,把头磕得砰砰响,抖着声音说:“……是。” “偷了多少?” “回…回大人,一……一根,半尺长。” “拿去做什么了?” “烧…烧火,太冷了。” 杨宥宁随手在案卷上一圈,扫了一眼边上的尉卒,“张虎是吧,赏银五两,你把人带下去,关一天以儆效尤,牢里记得放盆炭火别把人冻死了。” “下一个,你俩把粥棚掀了?” 阶下两人满脸灰土,争相叩首喊冤,争执不休。 “廷尉官明鉴!绝非小民无端闹事!” 汉子满目愤懑,“这粥看着清亮,碗里全是沙土秕糠,米粒寥寥无几!根本填不饱肚子,我多等半晌想再讨一碗,他拦着不让!” 另一人当即怒声辩驳:“你颠倒黑白!谁不是喝的一样的薄粥?人人都在等,偏你贪心不足!你讨完粥不肯走,反过来抢我碗里的残粥,我拦你一把,你推搡撒泼!” “我撒泼?” 汉子气得发抖,指着自己红着的半边脸,“是你推我,害我栽进粥锅里!” “这锅里哪是粮食?是糊弄的泥水碎沙!” “是你强抢粥食在先,胡闹在后!” “你胡说八道,你个伧子!” “欺人太甚!” “我弄死你!” “……” 两个地痞流氓谁也不想便宜了谁,在地上打成一团。 杨宥宁面无表情地各打五十大板,拉下去关了个耳根清净。 杨宥宁一连翻过几张都没找到再想看的,米粥掺杂、哄抬粮价隔几年都有,至于处理到什么程度,就看陛下和三省的意思。 剩下的除了那位夜渡秦淮的老船夫已是板上钉钉的关一辈子死牢外,其余皆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他三下五除二处理了,把余下的事丢给了孙正,拿着冯主簿的账册溜达到了三省。 谢溪非坐在案上埋首,在簌簌的笔墨书页声里抬起头,看向面前比一人人还长的册子,呼啦啦地迎着风拍到了地面。 杨宥宁有恃无恐地持着册子的一头,向他讨钱。 谢溪非淡淡地开口,“杨廷尉还真不把我当外人。” “都是为陛下办事,三省各部和廷尉府理当同气连枝,谢侍中觉得呢?” 杨宥宁拿着册子环顾了几案,瞧了瞧谢溪非的脸色,揶揄道:“谢侍中昨夜没睡好?” 谢溪非伸手接过他手里的册子,放到手边随意翻了翻,“近日事务堆积,多耗心神,这几日也劳烦廷尉各位主事,今日我会如数奉上。” “谢侍中代表的是自己还是三省?” “自然是三省。” 杨宥宁笑道:“谢侍中大度,日后我还要多多叨扰。”随后扬长而去。 几个侍郎不满,捧着册子穿梭到谢溪非的跟前。 “侍中,这账册都是他廷尉府的,俱无实际证,与我们何干?度支部本就紧巴巴地恨不得沿街乞讨,现在平白多出一笔糊涂账。” 谢溪非拿来侍郎递过来的账册,目光平平,“他日日盯着城里城外,哪里是为了这些鸡毛蒜皮,是盯着我们三省,他作为朝廷新贵,无外乎是在探我们的态度。” 杨宥宁支了银子,还没来得及回府,在巷末拐角里又被一尊福气的脸挡住了去路。 …… 晌午时分,东府破败的飞檐下陆陆续续来了好些人。 为首一人站在院里眺望,看到坐在廊下的萧琬乐呵呵地向她招手,“姑娘,我把人都带来了。” 萧琬笑着把册子拿给夜宵,“你的兵来了。” 夜宵拿着册子数完了人头,站在破败的廊下宣布,“各位以后就是暗营的人了,过来 报名字。” “你叫什么名字?” “二号。” 夜宵:“……太难听,以后你叫糯圆。” 二号一摸脑袋,戳了戳自己的脸,“啊?” “你脸圆,就叫这个,”夜宵看着不太满意的人说:“换了新名字才能给你加俸禄。” 二号二话不说就同意了。 夜宵继续点菜,“你以后叫早饵,你叫环丙……” 夜宵点完了宫内膳房里各种小吃,然后又返补归真地点完了麻黍稷麦菽,五谷点完了,又点了天上飞的水里游的,最后又把土里长的各类果蔬点完,终于凑出了一百五十人的新名字。 夜宵点完名,交代了清理东府的命令,等到众人哼哼哧哧地干活去,夜宵才乐颠颠地站到长公主身边递上名册,“殿下,人都在这里了。” 萧琬拿着册子,原来在长公主旗下的人通通不能再用,要想建立新的情报网,她必须培养新的人手。 杨谌是她的嫡系,放在禹州作为她的眼线,她不怕他反,因为在京城她同样握着杨宥宁的生死。 杨宥宁只要足够聪明,她就可以给杨家每一个人善终。 萧琬望向院里忙前忙后的人群,把册子还给夜宵,“杨宥宁折腾了这么久,折腾出什么了?” 夜宵如实回答,“今日杨廷尉审到了一批掺了杂的米,还到三省要了一批银子。” “谢溪非给他了?” “给了。” 萧琬眸光一转,在柔和的日光里,亮出明晰。 谢家执掌中枢这么多年,谢瑾做事何等谨慎,连她都很难发现破绽,这么多年谢家把各部主理得有条不紊,杨宥宁声势如此浩大,如此风口浪尖,居然也有人敢顶风作案。 他大概是钓到了一条早就准备好的鱼。 谢溪非想借他的手做什么? 萧琬从廊下站起来,在日光下舒展了筋骨,道:“知道了,你去催催他们,先把厨房收拾好,晌午了,该吃饭了。” “我要吃髓饼蜜饵,让他们去准备,找不到食材你就找福满。” 夜宵正准备窜高走墙。 “不必啦,我带来了!” 嶙峋的庭院外传来一阵清亮的少年之音。 年轻的陛下穿了一身素色的锦袍,一左一右提着两个食盒,福满跟在后面也一样两手各提了食盒。 陛下健步如飞,跨过嶙峋的泥泞和乱飞的枝叶,噔噔噔地跑了过来。 跑到她身边,睁着一双亮闪闪的大眼睛,把两只手里的食盒提了提,“阿姊,你把你最喜欢吃的蜜饵,还有裹蒸枣栗全带来了!” 十五岁的少年已经像棵小树一样迫不及待地抽条开来,萧权站在她的面前已经比她还高了,再过一年就是个顶天立地的君主了。 萧琬接过他手里的食盒,放到屋里的桌上。 萧权从福满手里把剩下的食盒拿过来,一样一样的把吃食拿出来,“阿姊,快尝尝!” 萧琬确实饿了,咬了几口酥饼,问:“今日怎么有空来?” 萧权一托腮帮子,把话说得委委屈屈,“明日早朝,以后又要好多天见不到阿姊了。” 萧琬吃完一个饼,心如明镜,说:“想问什么?” “杨廷尉刚刚向我呈了奏报。” 31. 第31章:辨机 午后的阳光照在身上在冬日里显得格外温暖。 萧权半俯在日光里,笑着眯起眼睛,“阿姊让夜宵三番五次地来找福满,我不信阿姊你就不想我。” 萧琬失笑,“油嘴滑舌。” “阿姊,你同我说说呗,朕接下来要怎么处理他们?” 福满闻言即刻退出屋内,合上了半敞的屋门,挡住了外面午后耀进来的日光,窗棂蒙蒙的光影,笼在萧琬的面上。 “陛下想做个什么样的皇帝?” 萧权明亮的目光放在她的脸上,“阿姊说的,百姓安乐,天下太平。” 萧琬望向他的眼底,“这是所有人的愿望。” 萧权摇头,“这是我们和百姓的愿望,但不是所有人的愿望。” “五年前阿姊曾点选寒门士子入朝,三省之内阿姊可曾见过他们?士族高高站起,他们把寒门士子推了出去,不见百姓之艰,而见过的人永远也站不到朕的面前和朕提一句建议,他们只会满嘴仁义道德地来糊弄朕。” “桓家八万大军也消耗不掉士族的迂腐,消耗不掉他们脚下的金山银山,他们闭着眼睛就可以糊弄我,拿着佃户一年的血汗喂他们吃沙子。” 萧权皱着眉,把满是愁容的脸凑过来,“阿姊,我要怎么办?” 少年满脸忧愁地向她吐苦,萧琬不为所动地在他凑近的脑门上弹了一指,道: “结党者,必有利益纠葛。首恶者留其罪,缓其刑,胁从者,择贪利无骨之人,许以微利,使其离心猜忌。囚徒困境,无外乎此。” “你心里早有成算,还来问我做甚?” “可阿姊你也说过,天下骨血是与士族长在一起的,倘若砍得太急,天下亦要受伤。” 少年嗓音清浅,眉头紧锁,眼底盛着对江山的沉郁。 萧权惶惶的愁容戳在她的心底,萧琬眸底掠过怅然。 窗外细碎的天光落在她平静的眉间,她抬手,轻轻抚平少年蹙起的眉,语气温和,“陛下记得前半句,哪会不懂后半句。” 萧琬收回手,“士族是江山骨血,可天下蛀虫从来不会分是士族还是寒门。” 萧琬看着少年抬眼,目光清亮,继续道:“姑息养奸,比雷霆清算更伤江山。”又道:“桓家是阿姊下的臭棋,你万万不能学去。” 萧权瘪嘴,“桓家扰乱江山,那是他该死,况且那时候阿姊太需要兵马,才不得不仰仗桓家。” 萧琬揉了揉他的额头,在细碎的光下,看着故意把额头凑近的少年,顺着他的话说:“是,桓衡结党营私,早就忘记了士族立身的根本,空余一身贪婪。他不配作大晟的骨血,是啃噬国本的蠹虫。” 萧权抱着胳膊恶狠狠地道:“那朕要杀光他们!” “天下太平,百姓安乐,若你想为阿姊完成理想,你就要先学会平衡。” “高门重门第惜名声,哪怕心里有一万点私心,面上的臣子忠义,哪家不敢守?” 萧琬反问道:“你当如何?” 萧权听着阿姊的话,极其认真地思考了,道:“剔蠹留骨,分而治之。” 冥思苦想后继续说:“拘首恶,不诛大族主脉,给世族留有体面;拢胁从,小利分化朋党,让乱臣无抱团之势;查余弊,借粮案彻查朝野,清掉所有借机会害民的奸佞。” 萧琬笑着颔首,指甲轻轻叩了叩桌案表示认可,“世家风骨可留,蛀虫留不得,守节之臣可名留青史,害民之贼当诛。” 屋内光影静静流淌,朦胧温柔,萧琬轻柔地看向萧权。 少年彻底舒展了眉头,眼底露出故作沉淀的气度。 “朕懂了。” 萧琬眼底露出笑意,抬手撑着脑袋,在朦胧的日光里轻轻点头,“这话加上我从前对你耳提面命的,再加上今天总共说了三次。” 她故意提高了一点声音,“我该再说一次,孺子可教吗?” 萧权听着她的声音,一点也不怕,笑嘻嘻地站起来和她坐到一起,拽了拽她的衣袖,“阿姊~” 萧琬无奈地撤回衣袖,“你早就懂了,何故找我撒娇?” 萧琬边问边从桌上拿起一块蜂饵塞进嘴里。 萧权坐在她身边,见着她嘴里的蜜饵,故意踢了踢桌角,被她一记眼刀按停了乱动的腿脚,再从桌上拿起一块蜜饵塞到他手里。 萧权开心地咬了蜜饵,被捋顺了毛,说: “明日谢侍中要来给我讲学,我不想听他讲帝王仁心,我想听阿姊讲。” 萧琬莞尔,“谢侍中上回和你讲了什么,让你这么不高兴?” 萧权吃完蜜饵,靠在她身边,摇头晃脑地掰着手指头,“他说,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1],还有什么节用而爱人,使民以时[2],他把朕当三岁小孩耍,以为朕真的不会背《论语》啊?” “什么罔游于逸,罔淫于乐。[3]叽里咕噜地旁征博引,把朕说得好不像话,平日里别人说几句朕就睡着了,他倒好,每次在朕快要睡着了的时候,又说几句听起来还算像话的废话。” 年轻的陛下苦恼道:“他太聪明了,朕不想看见他。” 在这一点上,萧琬出奇地和他保持了一致,她换了一个话题,问道:“谢瑾要告老,他什么时候走?” 萧权道:“定在三月开春之后。” 三个月是谢瑾给谢溪非的时间,近一年谢瑾身体大不如从前,太医瞧过,也是属实。 萧琬坦言:“谢家新旧家主交替,陛下也要学着适应。”又问:“你觉得这位谢家的新家主是个什么样的人?” 萧权看了一眼阿姊,怪道:“阿姊你之前不是总是直呼谢溪非的大名吗?” 他眼睛一转问道:“昨夜他是不是惹你不快了?要不我再给杨宥宁下个旨,让他把他抓进去几天?” 萧琬听他胡说八道,伸手就要去弹他脑门,萧权哪敢耽搁,抱着头站起来就跑,边跑边求饶,“我瞎说八道的,我哪敢欺负阿姊的驸马,哎呦,哎呦,轻点……” “不敢了,不敢了,阿姊的驸马我肯定第一个要护的,哎呦……” “不对不对,我肯定第一个保护的是阿姊,后面才能是你的驸马,哎呦,阿姊怎么还打我,我不说了不说了……” 萧琬把他追得满屋子跑,威胁道:“再敢拿你阿姊开玩笑?” 萧权眼看在屋里跑不掉,“不敢,不敢了,”边说边跑打开了门,“我去帮阿姊扫院子,看看都缺什么,改日空了让福满都送来!” 萧琬望 着萧权跑得飞快的背影,站在屋门前笑得难得轻快。 待到黄昏时分,就在萧琬以为他早早回宫之时,萧权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带着同样乱糟糟的福满,捧着册子出现在了她的面前,“我全部轻点过了,这些都是需要修缮和添置的东西,阿姊你瞧瞧,可还缺什么?” 萧琬惊诧地把沉甸甸的册子接过,捏了捏少年脏兮兮的脸,说:“你怎么还不回去?” 萧权揉了揉脸,“阿姊,我想多留一会嘛,今日过后我好久都不能来看阿姊了。” 萧琬扫了一眼福满,再看向还不想走的萧权,“你是不是还有话要说?” 福满从袖里掏出一份奏折,递了过来。 萧琬接过,翻开。 只听萧权道:“杨廷尉刚刚暗中送过来的,他在谷市查了粮账,与津渡粮船的数量不对。” “我觉得此事奇怪,昨日廷尉府刚抓人,今日就查得如此顺利,恐有猫腻,所以我想向阿姊借些人。” 萧琬听明白了,抬起眼眸,“你想问我借玄卫。” —— 谢府,观澜院。 “公子,廷尉府已经顺藤摸瓜查到了浦隐仓,恐怕两日后就能查出证据。” 谢礼捧着乌木匣子躬身递上,匣内是浦隐仓近期出入的粮船底账、暗中交割的银钱流水。 谢礼主掌谢家重要产业,田庄仓储亦在内,最清楚谢家私仓库的账目。 谢溪非打开匣子,他不用看都知道这账本必定做的天衣无缝,只有和渡口真正的吞吐量相比才能看出端倪。 “廷尉现在查的是商贾,还是打算直指谢家?” 谢礼不慌不忙地道:“明面上盘查粮商囤货,实则顺着津渡船运的痕迹,已经盯上了咱们庄仆经手的印记。” 谢礼低声回话,“族中几位长老私下商议着,是否要把浦隐仓的往来,尽数推给外地粮商。” 谢溪非眸色微沉,“我知道了,谢叔,劳烦去通知他们,按兵不动,廷尉府想怎么查就让他们查,若是堕了谢家的清誉,逐出门墙。” “但也不可让他们查得如此轻松,你去差人,拖住廷尉府的动作。” “不要硬拦,亦不可销毁证据。叫人以账册繁复、人证尚未拘齐为由,请廷尉暂缓两日定案。” 谢礼应声退下。 谢溪抬手推开窗,晚风顷刻卷起屋外湖心的波纹,寒风像一只推手,推起阵阵波澜。 昨晚他约见孙正,一为陈遥,二为下饵,江晚楼是崔家暗里交割私账钱粮的产业,他算准了时间,本欲将崔家先推出去。 他当晚只需要在崔二面前露个脸,廷尉就能顺藤摸瓜摸到谢家。 只是没想到陈遥先闯了进来,亮出了玄卫身份,崔二郎何等眼力,当晚就将账册消了一个干净。 秦淮溪弯里到处都有拿着所谓官府符信,专载纨绔子弟夜渡,秦淮两岸遍地朱衣,大家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理由谁家来坏谁家的乐子。 夜渡的船夫仗着自己是谢家庄仆,拿到了符信,贪心不足,反倒成了饵。 杨宥宁查得太顺利,反倒让人觉得有问题。 谢溪非闭了窗,唤来墨竹。 “替我更衣,我们去浦隐仓走一趟。” 32. 第32章:论事 京城雨雪已停,建章殿堂内重新恢复了内朝。 文武百官依品阶列于建章殿两侧,连日谷市粮价飞涨,流民饥馑,廷尉符将粮草案摆上御案,殿中气氛紧绷。 御座之上,萧权面色沉凝,目光扫过阶下群臣:“谷市粮价暴涨,米中掺沙,赈济粥棚屡屡生乱,诸位卿家,可有对策?” 官员即刻跨步出班,手持朝笏高声奏对,率先将罪责推向底层小吏:“陛下,依臣之见,祸根在于市井小吏贪墨渎职!谷市一众办事小吏出身寒微,见利忘义,勾结不法粮商哄抬粮价,才酿成此番乱局,请陛下下旨严惩一干属吏!” 话音未落,又有应和朝臣当即出列驳斥:“大人此言实属避重就轻!漕运津渡、仓廪调度大半把持在各州僚属手中,小吏何来能耐搅动整个粮市?分明是有人囤粮居奇,才令百姓求生无门!” “你这是无端构陷!” “是非曲直,自有账册为证,何来构陷一说!” 又一人出列,“陛下,想来是流窜的不法粮贩,游走各州郡,暗中作祟,望陛下明察。” “哼,那你们私仓账目模糊,津渡粮船来去不明,这又作何解释?” 朝堂之上顿时吵作一团,官员们你来我往,不去商讨赈灾安民之法,像是约好了似的彼此甩锅,具体哪家的私账有问题,又没人敢指向。 萧权望着底下十年如出一辙的人群,心头升起无数困意,最后终于在御座上撑着脑袋,闭上了眼睛。 眼不见心不乱。 满堂喧嚣之中,谢家一众官员垂手立于班列,始终缄默不言。 谢溪非立在众臣之间,神色淡然,垂眸持笏,将所有纷扰听在耳中,一言不发,谢家刚有仆从牵涉粮案,多说多无益。 况且朝廷之内大多事情不过是走个过场,至于怎么做最终还是落在三省上。 他抬头看向少年天子的动作,天子漫不经心的动作让他莫名觉得熟悉。 眼见朝堂争执愈演愈烈,吵得不可开交,尚书令庾济,连忙居中调和稳住局面:“诸位大人,还请稍安勿躁。此事盘根错节,不可骤然归罪,不如交由廷尉细细勘问,查清卷宗证据之后,再行定罪,以免错伤忠良。” 萧权端坐御座,闭着眼睛听着他们喋喋不休,数着时辰差不多了,最后挥了挥手。 福满太监即刻高喊,“退朝!” 萧权睁着半梦半醒的眼被福满扶起来,打着哈欠头也没回地退入后殿。 百官伫立原地,习以为常。 谢溪非的余光始终跟着陛下的动作,直到陛下的身影消失在大殿才收了回来。 萧权退了朝,倒头睡在矮榻上,脑袋刚昏沉,福满便凑到他耳边说:“陛下,谢侍中来了。” 萧权揉着眼睛,不情不愿地坐直了,“他来做甚?” “中书省点了谢侍中为少傅,按规矩,每日辰时为陛下讲学。” 殿外日光渐盛,入了萧权满眼,他又闭上眼睛说:“哦,想起来了,让他进来吧。” 谢溪非奉诏入内,在案前坐定,摊开《论语》简册,见熏炉青烟袅袅,转而看向在椅上撑着脑袋假寐的陛下。 “陛下,可是不愿听臣下说话?” 萧权睁开一只眼睛,深以为然地点头。 谢溪非在心里叹一声,“五经晦涩,陛下不爱听那便算了。” 萧权把眼睛睁开了,端正了坐姿,“还能算了?” 谢溪非浅浅一笑,“可以,但陛下要看我为您挑的书。” 萧权多看了他两眼,“什么书?” “陛下还记得上次臣拿给陛下的书吗?” 萧权想了想,看向福满,福满不敢怠慢,在榻下的桌角里抽了出来,拎着袖子把两本书册上的灰擦掉了,才敢递给陛下。 萧权接过来,在谢溪非追逼的眼神里不好意思地轻咳两声,“朕前两日拿来垫桌角了。” “无碍,那些是书阁内翻出来的一些旧书,今日我为陛下带了新书。” 谢溪非语气温和,垂眸看向那两本边角微脏的书册,少年帝王心性跳脱,久居长公主的羽翼之下,养成了些骄矜的毛病,但却不是听不进话的。 他抬手从随身的书箧中取出两册卷册,纸张虽旧,但字迹工整,是他从前亲手誊抄批注的版本。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斜斜落在内殿案几上,谢溪非将书卷展开,语声平和,“今日不讲大论,臣为陛下讲尚书皋陶谟篇,只论事,不论人。” 萧权本恹恹欲睡,听着这话倒是提起了点兴趣。 往日讲经都是越玄越好,恨不得将天下万民声息讲到上苍,将君王的德行架在高台之上接受苍天的审判,今日破天荒贴合实务,还敢正对上眼下的粮案乱局。 萧权抬起了眼皮,“论事?怎么论事?” 谢溪非垂眸执卷,执朱笔在字句旁轻轻圈点,“陛下困于粮案朝堂纷争,当晓治世之法。” 萧权说到这个就烦闷,“庾尚书不是已经下令让廷尉去详查了吗,就是朝上说破了天,还是要交给廷尉府去查。” “臣想问,陛下心中可有想法?” 谢溪非语气平常,看向他的目光里却带着一丝“必须要说出些东西”的意思。 萧权硬着头皮,继续装糊涂,“让杨廷尉好好查,查不到,误了百姓,朕诛他九族。” “廷尉府尊圣旨本无过错,但仅仅靠一个廷尉府的力量,陛下觉得可以吗?” 萧权隐约知道了他接下来要说什么,他眨了眨眼睛,争取把自己天真的那一面露出来,“杨宥宁是朕亲封的廷尉平,平天下不平之事,他也是阿姊在天之灵指派给朕的忠臣之后,朕相信他!” 谢溪非眸光暗沉,半晌后开口问道:“陈家也曾助公主与陛下脱离危难,那陛下是如何看待陈家的?” 萧权的天真烂漫一瞬从脸上消散,他看着谢溪非俊俏的脸,片刻后勃然大怒,他站起来,“放肆!太傅劝朕仁心大爱,朕饶了桓家,将他们逐出京城,那朕呢,朕的阿姊呢?朕再饶了陈家,谁来给朕的阿姊偿命?!” 萧权怒气冲冲地指向谢溪非,“现在你又来让朕质疑廷尉府,你是说廷尉府也要叛乱吗?” 萧权说着说着,真情实意地想起了好多人,竟忍不住落起泪来,“所有人都要弃朕而去吗?陈英、陈越、陈遥,还有朕的阿姊……” 陛下果然是个重情义的孩子,只是长公主的地位在他心里还是太高了,若去不掉,他永远也没有办法真正掌握帝位。 谢溪非不卑不亢地叩首,等着陛下消化情绪,良久后才道:“陛下息怒。” “臣绝无此意,臣只是想告诉陛下,天地之间,万物有以相连,万事单靠一部一人终归不妥,陛下当学会平衡各部。” 谢溪非伏在地面,将书册献上。 萧权抹掉了眼泪,接过,看到书册上朱笔圈出“在知人,在安民”。 谢溪非的声音没有任何不稳与犹疑,“上古论治在知人,在安民。如今朝堂之上,诸臣各顾宗族,各有心思,陛下当其察心,知其求,排布有序,则各司其职也。” 萧权瓮声瓮气地冷哼一声,说:“谢少傅起来吧。” 他放下架子说:“那你说,朕现在要怎么做?” 谢溪非直起身,目光坦然,“当一查到底。” 萧权抿了抿唇,故作随意地开口:“今早朝会,众臣争执不休,唯有侍中一言不发。” 谢溪非垂下眼眸,“臣身系世家,又掌中枢要务,言多必失。” 萧权故意追着问,带着几分狡黠,“那廷尉府若是查到谢家?” 谢溪非从侧面道:“臣今日只论事。” 萧权没再多问,看着批注的书册,在余光里去看他。 谢溪非端坐在案前,风姿清峻,岩岩若孤松独立。 殿外风声轻软,内殿一瞬静谧安然。 萧权低头扒拉着案上的书卷,忽然感慨,“若是阿姊在就好了,她也和朕说过同样的话。” 谢溪非犹豫后还是开了口,“长公主,说过什么话?” 萧权放下书册,在桌案上撑着脑袋,双眼明亮,“她说,若想天下太平,百姓安乐,就要学会平衡。” 殿内熏炉青烟袅袅,辰末的光穿过宫内精致的雕花窗,碎金似的光线漫过桌案。 谢溪非抬起头,迎着淌入殿内的流光,看向被覆在天光里的陛下,他忽然一愣。 他想到了,陛下的动作与侧影像一个人。 “少傅?” 萧权捕捉到了谢溪非一瞬的诧异,问道:“谢少傅怎么了?” 谢溪非敛了思绪,道:“长公主心有玲珑,臣叹服。” 哼,能当阿姊的驸马,那是你的福气。 萧权深以为然,把身体摆正了,“那少傅继续讲吧,朕听着。” 谢溪非点头继续,直到巳末方退。 —— 谢溪非自宫内回来后,一直心绪不宁,他展开一张蚕茧纸,提起笔手腕轻转,在纸上落下一个撑着脑袋看热闹的少女,眉眼鲜活,一副隔岸观火的嚣张模样。 他垂眸望着纸上轮廓,随后将整张纸团作一团,丢到了脚边的纸篓里。 陈家兄妹本就同侍宫闱,与陛下有总角之好,有些相似的动作,也是情理之中,是他思虑过甚。 谢溪非搁下笔,笔杆轻磕砚沿,发出一声清浅的脆响。 门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墨竹轻叩屋门,低声禀道:“公子,时辰差不多了。” —— 隆冬的厚雪已经化开,融开的湖面缓缓泛起涟漪,夜里虽冷,但没了前几日那般难熬。 暮色浸漫秦淮,河水溶着两岸灯火,漾开一片 片粼粼的波光。 岸侧的兰春楼,是整个京城内最负盛名的风雅宴楼,亦是世家权贵相会之地。 楼体临水而筑,飞檐翘角悬着琉璃灯,晚风掠过,灯影摇晃,灯火从临水的窗棂内溶溶泻出,将半条河湾映得通明。 楼下长街,各府车马不绝,青丝履、皂革靴往来错落。 谢溪非着了一身淡青的曲领袍,从马车上下来,解下披着的狐裘,迎面便嗅到了混合的脂香与酒香。 香气混在冬日的风里,漫溢沾染在每一个到达此处的人身上。 早早侍立在此的崔家侍从见到他,忙恭敬地将他往楼内引。 墨竹规矩地跟在后面。 彼一入内,暖炭与辉煌灯火瞬息驱散了外面的冰冷与黑夜,堂中丝竹轻缓,琵琶玉箫声声婉转,曲调柔而不靡,众位来客浸在曲声里,醉醺醺地推杯换盏,语笑嫣然。 侍女着素色轻衫,缓步穿行席间,捧盏递觞,忽抬头看看堂内新来了一位神仙似的公子,也是一愣,刚想上去攀谈几句,便被对方一个淡漠的眼神看得不敢上前,赶忙极有眼力见地低头错身而过。 直到那公子的背影消失在二楼,才在心里琢磨,兰春楼这么多的豪客,这位公子倒是第一次见,也不知道他能瞧上楼上的哪位姑娘。 谢溪非缓步沿雕花木梯拾级而上,摆脱了楼下探寻的目光。 二楼皆是临水雅室,雕花扇门垂着烟青色软帘,隔绝了堂外的喧嚣。 雅室专供高门显贵密谈与玩乐,帘内低语细细,帘外丝竹悠扬,怎么不算是情趣。 崔谢两家仆从在青帘外站定,以备主子们的传唤。 谢溪非掀开软帘,崔家二郎一身锦衣华服,笑着从软榻上起来,朝着他一仰酒盏,“谢兄,几个月不见,怎么如此拘束了?” 谢溪非简单地向他颔首,坐到案前,“崔兄。” 崔二郎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后非常可惜地摸了一把自己的脸,苦恼道:“谢兄啊,你知道吗,我要是有你这张脸,何苦连晚纾姑娘的面都见不到。” 崔二郎指了指桌面,说:“楼下弹琵琶的是清湄姑娘,吹箫的是凝绡姑娘,”说完又想到了什么,笑道:“哦,还有一个,刚刚偷看你的,叫蘅芜,机敏聪慧,擅舞。” “谢兄,你看看喜欢哪个?” 崔二郎吃了酒,面上红润,一双眸子却清亮异常,“我知道你守身如玉,都不喜欢,所以我赌你肯定会喜欢这个,”他拍了拍手,道:“晚纾。” 一只素手掀开了青帘,青帘随着芊芊素手重新落下。 崔二郎放下酒盏,抬头相望。 谢溪非轻抬眼眸。 女人一身素白罗衣,怀中抱着琵琶,面上不施浓艳的妆点,面目白皙安宁,唇色浅淡。 女子微微垂首,罗裙轻晃,余光沉静地扫过席间,却不由地在谢溪非身上多停了一刻,倾身行礼道: “晚纾见过两位公子。” 她没有刻意逢迎的笑态,身姿温婉,坐在前面的榻上,素手抚琴。 —— 萧琬换了一身干净利落的玄色圆领袍,数着天上的星星,躺在河边的草叶里打了一个呵欠,看着杨宥宁在各路私仓前和各路庄仆打转,除了吃闭门羹以外,也没见半个人想对他不利。 跟着他在京城四处转了一圈,她先累得想睡觉。 浦隐仓的庄仆更是和蔼可亲地拒绝了杨宥宁的探查。 耳边“扑通”一声,杨宥宁一袭黑衣,嘴里叼了一本账,两只手里又各捧了一沓,被一手拿账的夜宵提了出来。 “忒!” 杨宥宁把嘴里的册子吐出来,再把手上的两沓放到地上,拎起衣角擦了额头上的汗,“这些人太机灵了,废了这么半天才拿出来这几本,刚刚吓死我了,差点就被发现,还好有宵大人在。” 萧琬从地面坐起,顺手又给他泼了一盆冷水,“谢家做账的能力,你偷再多出来都能给你算得天衣无缝,要不是我在府里待着无聊,你今日连账册都拿不到。” 杨宥宁擦完汗,说:“没关系,越早拿出来越好,拖得久了,等消息传到行商那边,津渡的吞吐量必然要变少,到时候拿不出实际证据才叫麻烦。” 蹲守了一天,萧琬闻着河边传来的酒香,肚子不争气地“咕噜”两声。 杨宥宁心领神会,遥遥看着远处湖边万星之中的一点明亮灯火,说:“下官哪敢委屈公主,今日收获颇丰,下官请公主去兰春楼吃饭。” 杨宥宁把地面上账册理好,转头笑呵呵地放到夜宵手上,“那就劳烦宵大人帮下官送到廷尉府的暗格里,暗格就在我榻下,想必宵大人可以找到的。” 夜宵两手抱着一沓沉甸甸的账册,张了张嘴,无语凝噎。 那个,干活的人好像都是我。 “公主,我们走!” 33. 第33章:花酒 蘅芜在腰间挂了牌子退出屋内,轻合房门,沿着曲折游廊准备下楼。 “今日青梧阁两侧不入客,你不知道?” 蘅芜指尖从腰间的牌子上收回,对着走过来的女人垂首,“主母,是贵客。” 傅绾从青梧阁里出来,站在回廊的阴影里,目光厉厉地撇了她一眼,“来的是哪家郎君?” “我头一回见,不敢怠慢。” 复小心看了一眼喜怒不定的主母说:“他们要点晚纾。” 傅绾撇了她一眼,“晚纾?今日她被青梧阁要走了,你不知道?” 见她不答,傅绾随即冷笑。 “呵,一问三不知,枉我平素里还夸你机灵。” “机灵要用对地方,”傅绾盯了一眼她的腰牌,“别忘了你今天的十两银子。” 蘅芜绞着手里轻薄的衣裙。 傅绾目光上滑,落在她的脸上。 “她运气好,靠着外面的那个爹,日日给她送银子养出了个金贵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兰春楼养了个世家女娘。” 蘅芜低头,“奴不敢。” 傅绾用手勾起她的下巴,威慑道,“我从泥人堆里把你们捡起来,山珍海味地把你们供着,天真以为外面是什么好日子,我告诉你们,离了这座楼,你们连命也没有。” “仔细你的皮,今夜你敢扰到青梧阁就到河里去做鬼。” 蘅芜颤着睫毛,下颌被放了下来,她平缓了呼吸,去“云水阁”里作了告阙,好在两位公子没有为难她,这才匆忙去厨房传膳。 …… 珍馐铺了满桌,萧琬吃了个半饱,放下筷箸,抬起眼皮瞧了一眼侍立在一边的蘅芜,“你去给我挑几个姣伶来,要干净的,你可以下去了。” 杨宥宁不待公主看他,便知趣地从腰间丢出一个锦囊,“主子赏你的。” 蘅芜连忙躬身接住,指尖触到锦囊内的分量,眼底掠过一抹真切的喜色,恭顺对着萧琬屈膝一礼,轻步退出了雅室。 待到她退下,萧琬瞟一眼杨宥宁道:“晚纾?美其名曰请我吃饭,实则想来见你的相好,今晚我要给陈遥写信。” 杨宥宁从榻上直起上半身,满眼冤枉地说:“没这回事!” 萧琬喝了一口果酒,“哦,那你说说,怎么个事?” “敢在夜里私渡两岸的,背后都是各家的爪牙。” 萧琬看了他一眼,示意他说重点。 杨宥宁道:“那夜带公主私渡的老船夫,背后还在兰春楼养了一个头牌,就是晚纾。” 萧琬又往嘴里塞了一块瓜果,评价,“老当益壮啊。” “老东西说那是他女儿,就他那模样哪里生的出一个头牌样的女儿,我查了那姑娘,在进到兰春楼之前她姓甚名谁,没人知道,就像是凭空出现在楼里的。” 兰春楼看似是一等一的风雅之地,实则三教九流,鱼龙混杂。 杨宥宁道:“有人在替她遮掩,目的尚不知晓。” 萧琬笑了笑,轻声说:“将一个人的过去抹除再换一个新身份是什么很难的事情吗?几大家族谁没个探子?” “改日我把夜宵也改头换面送进来,有何难处?” “暗卫藏于暗处,自然没什么人知晓,但只要是个人就会有过去。” 萧琬点破关窍,“船夫是谢家的庄仆,而谢家的庄仆养了一个兰春楼的女妓,而兰春楼是崔家的。” “他们士族内部打架,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杨宥宁低声道:“有关系,前夜秦淮河融冰,我们在岸边的淤泥里翻到了被烧掉的账册,离浦隐仓只有二里之远,我刚刚偷账册的时候大致都翻过,谢家的账册没有大面积的新墨,字迹都是有一些时日的。” 萧琬一转眼,“你是说,有人想陷害谢家,反引廷尉府的人来查,”萧琬思忖道:“不对,倘若谢家当真坦荡,又何惧廷尉。” 杨宥宁打了一个呵欠,“谁知道呢?几大家时常一条心,时常你一砖头我一把土,我看了都头晕。” 萧琬对着他翻了一个白眼,“这些事刚刚怎么不说,要到这种地方才说,也不怕隔墙有耳。” 杨宥宁挠了挠头,“刚刚又累又饿,忘记了……不过您放心,我上来时看过了,这边四间的牌子都还挂着,隔壁没人,就算有,以我们的声音,他们也听不见。啊!” 萧琬抬手对着他的脑袋,给了一拳。 门外一声轻叩,青帘被一只手掀开,萧琬和杨宥宁适时闭了口。 “公子,您要的人,已经带来了。” …… 谢溪非着了一身淡青的曲领袍,从马车上下来,解下披着的狐裘,迎面便嗅到了混合的脂香与酒香。 香气混在冬日的风里,漫溢沾染在每一个到达此处的人身上。 早早侍立在此的崔家侍从见到他,忙恭敬地将他往楼内引。 墨竹规矩地跟在后面。 堂内琵琶玉箫两相和鸣,奏乐的两名侍女瞥见缓步而入的人影,指尖曲调微顿,忍不住抬眸多望了几分,片刻后才敛神回绪,接续上错落乐声。 蘅芜笼着青纱,穿过二楼的廊间,忽抬头看上来了一位神仙似的公子,也是一愣,刚看了他一眼,便被对方一个淡漠的眼神看得不敢上前,赶忙极有眼力见地低头,直到他与自己错身而过。 谢溪非缓步沿雕花木梯拾级而上,摆脱了楼下楼上探寻的目光。 二楼皆是临水雅室,室内一面雕花扇门,上垂着烟青色软帘,隔绝了堂外的喧嚣。 雅室专供高门显贵密谈与玩乐,帘内低语细细,屋帘外丝竹悠扬,怎么不算是情趣。 崔谢两家仆从在青帘外站定,以备主子们的传唤。 谢溪非推开门,抬手准备掀开软帘,侧耳边传来一阵少年们夹着清嗓的呼喊,“公子~” 谢溪非偏头,只见隔壁莺莺燕燕一连进去几个样貌清秀的男伶,个个花枝招展,他轻蹙了眉,什么耽于声色、恣情纵欲,败坏门风等词先在脑子里放了一遍。 “好啊,都脱了……” 他又听里头有个青软的声音,像个女人似的下了命令,心道,伤风败俗。 他掀开青帘,只见崔家二郎一身锦衣华服,笑着从软榻上起来,朝着他一仰酒盏,“谢兄,几个月不见,怎么如此拘束了?” 崔二郎看着他的面色,笑着找了个文雅的表达,“几个狡童而已。” “谢兄不喜欢,我唤人赶他们走。” 谢溪非简单地向他颔首,坐到案前,“不必了,崔兄。” 崔二郎放下酒盏,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后非常可惜地摸了一把自己的脸,苦恼道:“谢兄啊,你知道吗,我要是有你这张脸,何苦连晚纾姑娘的面都见不到。” 崔二郎指了指桌面,说:“楼下弹琵琶的是清湄姑娘,吹箫的是凝绡姑娘,”说完又想到了什么,笑道:“哦,还有一个,刚刚偷看你的,叫蘅芜,机敏聪慧,擅舞。” “谢兄,你看看喜欢哪个?” 崔二郎吃了酒,面上红润,一双眸子却清亮异常,“我知道你守身如玉,都不喜欢,所以我赌你肯定会喜欢这个,”他拍了拍手,道:“晚纾。” 一只素手掀开了青帘,青帘随着芊芊素手重新落下。 崔二郎放下酒盏,抬头相望。 谢溪非轻抬眼眸。 女人一身素白罗衣,怀中抱着琴,面上不施浓艳的妆点,面目白皙安宁,唇色浅淡。 她微微垂首,罗裙轻晃,余光沉静地扫过席间,却不由地在谢溪非身上多停了一刻,倾身行礼道: “晚纾见过两位公子。” 她没有刻意逢迎的笑态,身姿温婉,坐在前面的榻上,素手抚琴。

转轴调弦,指尖轻叩弦丝,泠泠一响便已胜过无数庸俗的莺燕。 弦音流转如流水漾开,似月下风拂过青柳。忽而玉拨急落,铮铮繁音层层叠起,如狂风掀起波澜,沉敛之间却又止于清风明月。 玉手于弦上起落,将悲喜皆融于曲中,直到最后一缕袅袅消散。 一曲毕了。 崔二郎陷在曲音里如痴如醉,半晌后才睁开眼,“好曲!谢兄以为如何?” 谢溪非朝着杯盏里倒了一壶茶,“清风明月,心绪难消,是好曲。” “来。” 晚纾放下琵琶,缓缓坐到崔二郎的身侧,为他斟了一杯果酒。 崔二郎散漫抬手,顺势揽住她细软腰肢。 谢溪非目光始终落在茶盏上,一动未动。 崔二郎指尖轻勾起美人的下颌,“可惜她的父亲是刘二狗,要不是他不在了,我早该去给你下聘了。” 谢溪非看向他。 崔二郎迎着谢溪非冷淡的目光,笑说:“谢兄来都来了,何不先尽尽兴,人生在世,本该尽兴而为,事事桎梏自持,反倒无趣。” 谢溪非看向倚靠在女人身上的人,点评,“耽于声色。” 崔二郎大笑,“谢兄蕴君子风骨,守节自持,当世之表率。” “我嘛,本就是一浪荡子,何与天上月作较,岂不惭愧。” “谢兄可认识刘二狗?” “差点忘了,谢家庄仆几百,谢兄当然不认识他,但谢兄肯定知道那位夜渡秦淮的船夫,巧了,也是他。” 谢溪非抬眼,道:“崔兄唤我来,只为这个?” 崔二郎抚过晚纾脸侧的发丝,“不止不止,我今日本只为博美人一曲,如今能抱得美人,还要多谢谢兄赏脸相伴。” 谢溪非喝了一口果酒,酒甘入喉,“崔兄执掌家族私务,金银美人岂在话下。” “谢兄当年一曲流觞,世间女子何人不为你倾慕,你说呢,晚纾?” “你我之间相识多年,岂能为了一个女子败坏了情谊?” “晚纾,你且说说,这对吗?” 晚纾跪倒在谢溪非的面前,埋首于地,说: “一切罪责都是奴,是奴挑唆父亲私渡秦淮赚取银两,是奴不忠不孝,醉入红尘还妄想自清,贪图自由,奴会帮大人撇清关系,廷尉府若查,奴愿受国法。” 谢溪非心如明镜,“他所作所为恐怕只是让你在这里过得更舒服,来日好赎你回来,我可说错?” 随后看向崔二郎,道:“此计拙劣。” 崔二郎浸在酒气里,笑道:“谢兄愿意来此,于我而言也是足矣。” 谢溪非前夜出现在江晚楼,廷尉府就抓到了谢家的把柄,而崔家领度支部,看的都是他的脸色,所以崔家给他下了请帖,一为撇清关系,二也为把他拉到一条船上。 今夜崔家确认的只是一件事,那就是他对士族的态度。 而他的到来就代表了一切。 酒过三巡,谢溪非起身告辞,崔二郎醉醺醺地倚在晚纾的颈间,举杯相送。 谢溪非掀帘而出,推开屋门,只听隔壁的屋内一声猛烈的撞击,带着青帘一起撞在了屋门上,里头传来一阵嬉笑,“哟,美人,你不行呀,这都掷不进,跑什么,回来领罚!” 谢溪非转头打算从靠近后院的台阶下楼,“吱嘎”正巧与隔壁雅间的门对了一个面对面。 萧琬拿着一支短矢,拽回去了一个假意要跑的伶人,诧异地看到了门外的人,旋即一笑,“哟,这还有一个美人,一起进来领罚。” 然后抬手抓住了他的衣领,一把把他拽进了屋里,青帐帘盖在萧琬的背后,旋即滑落到他的脸上。 谢溪非愣了半晌。 跟在后头的墨竹只见自家公子啪叽一下被人拽走了。 站在门前不知所措。 34. 第34章:春楼夜戏 “嘭——” 屋门骤然被关上。 萧琬手里攥着谢溪非的衣襟,身子顺势向后一仰,稳稳落于铺着锦褥的榻上。 谢溪非猝不及防,被她拽到了榻前,一瞬纯粹怔愣的眼神,把萧琬看得好笑。 她抬起另一只手,趁着他发愣的一瞬,指尖划过他的脸颊,调笑道:“两个月前郎君趁我不备,私窥吾之样貌,今日总归要让我瞧回来。” 萧琬闻到了谢溪非身上淡淡的酒香。 谢溪非喝了些酒,面颊上带着淡淡的红润,萧琬的指甲在他脸上上下游走,谢溪非的睫毛在灯下,淡淡阴影落在眸间,随着她的动作下意识地轻眨眼皮,睫毛浮光月影般的扫过她的指尖。 萧琬的指尖在他的眼尾处停留片刻,随后从他脸上缓缓收回,她摩挲着被睫毛轻扫的指尖,不自觉地眼底落了笑意。 谢溪非弯着腰看着她,清溪似的眼眸静如月影沉璧。 萧琬对上他的目光,故意戏谑道: “满堂锦绣,唯郎君一人,光华独绝尔,”复轻佻地说:“檀奴,教教他,给我斟酒。” 两位伶人关上了门,听着萧琬的话便知两人是旧识,再者单见这位被拉进来的公子的衣着也知是客,客人之间玩乐的把戏他们哪敢去打扰,哪里敢真让这位公子去斟酒。 檀奴听到唤声,颇有眼力地上前亲自为萧琬倒了一杯果酒,媚态尽显,“奴为公子斟酒。” 萧琬没接,拿起刚刚被她放在榻上的箭矢,笑着点了点说话的伶人,“教会他,本公子今天心情好,就不罚你了。” 萧琬松开谢溪非的衣襟,谢溪非终于站直了。 萧琬对着他晦暗变化的眼眸,轻挑动了眉梢。 檀奴把酒盏缓缓放到案上,觑了一眼边上公子沉沉的面色,不敢上前,他揣着笑,故意扯了扯垂下的半边衣裳,坐到她的脚边说:“奴甘愿领罚。” 萧琬把目光转到地面,居高临下地抬脚轻点在了檀奴的腰间,将手里的短矢转了几个来回。 檀奴知趣地把手放在腰间,上衫顺着他光洁的脊背滑落在脚边,然后袅娜地站到前方青帘下的投壶边。 萧琬再去看站在她面前不动如山的谢溪非,勾起唇角随手转了转手里的短矢,侧开脸,只用余光随手把短矢丢了出去。 “休——咚——” 箭矢擦着伶人的脸,随即穿过青帘砸到了紧闭的屋门上,檀奴浑身一颤,瑟缩着摸着脸侧身退了一步,凄然出声,“公子饶命!” 萧琬身子回正,从榻上又拎起一只箭矢,隔着谢溪非俊俏的脸,朝着伶人的另一边脸丢了过去,砸在屋门上,檀奴随即又是一声可怜的唤声,“公子,奴错了。” 谢溪非的目光沉沉,在她的面上游走,不知道在想什么。 萧琬拿着一只新的箭矢放在手里打转,指了指前头,又故意指了指他的腰间,轻挑起眉,懒散地侧躺着做了一副浪荡样,说: “郎君既然不愿意为我斟酒,那就一起去领罚。” 谢溪非杵在原地没动,目光清幽,却异常灼目。 萧琬迎着谢溪非的目光,无比坦然,她干脆站了起来,抬手帮他顺好了被她扯乱的衣襟。 萧琬指尖轻抬,碰到了他白皙的脖颈,果见谢溪非笔直地向后退了半步。 她在心里笑,她往前走了一步,拿着短矢点在他的胸口上,步步紧逼,“郎君怕什么?” “郎君今日敢来喝酒听曲,来日说不准就要把那姑娘纳入房中,”萧琬看向周遭几个垂眼乖顺的男伶,再把目光放到谢溪非身上,加重了语气,说: “你们说说,他该不该罚?” “阿嚏!”伶人们不敢起哄,但又不能不起哄,檀奴缩着胳膊适当地打了一个喷嚏,从地上捡起箭矢递了过去,“公子~” 萧琬接过箭矢,转身坐到榻上,笑了笑,“弱不禁风,得,穿上吧。” 檀奴娇唤一声,“多谢公子怜惜。”走到榻前拾衣服。 连着几杯果酒下肚,萧琬颇具懒散之意。 她收了动作,重新坐到榻上侧头托着腮,抬眸去看一直站在原地打桩的谢溪非,“你盯着我上上下下看了这么久,可看出什么了?” “你……” 不等谢溪非回答,“彦安,把他抓过去,扒了他的衣裳!给我做靶子!” 从头到尾抱着一盘瓜果啃,准备再向侍从要一盘子瓜子的杨宥宁,咽下嘴里的最后一块瓜果,眨了眨眼睛表示,啥,你让我扒谁的衣服? 萧婉转停了短矢,短矢指着杨宥宁的方向,萧琬余光给了他一个眼神,我给你一个羞辱三省的机会,还不快去! 杨宥宁面无表情地收回准备嗑瓜子的手,慢慢站了起来。 所幸谢溪非先幽幽地开了口,“你吃醉了。” “我醉没醉,不需要你提醒。” 谢溪非半蹲下,目光悠远,与她平齐,温声说:“你脸红了。” 萧琬瞧着他的脸颊,也说:“你的脸也红,你喝了多少酒?” 谢溪非按住了她转着短矢的手腕,他手心的温度有点烫,语气沉凝,“此地不是你来的地方。” 萧琬感受着腕间不比寻常的温热,道: “郎君在和我说笑,整个京城我哪里去不得,反倒是郎君自己,夜半会客,当心引火上身。” 萧琬凑近他,指尖一瞬勾住了他的腰带,“来而不往非礼也,今夜郎君总要留点东西给我。” “你……” 长风在屋内掀起,谢溪非外层的长袍被她连同腰带一起扯了下来,衣袂翻过烛火,烛火晃荡几回,几只烛火噗滋一声,识趣地归于平静。 半片衣袂堪堪在谢溪非手心滑过,在昏暗里,他的手心格外滚烫。 萧琬挣脱开被他滚烫的手心按住的手腕,她下意识握紧了短矢。 杨宥宁在一瞬的昏暗里往里挪了挪,把手伸向瓜子盘。 屋外的墨竹,听着里头的动静,一看灯火都暗了都没等到公子的传唤,他匆忙推开屋门,只见一支短箭从他发髻间穿过,墨竹骇然地静了两个呼吸,才对着里面说:“公子,您没事……吧……” 萧琬揭掉了谢溪非的外袍,同时朝着外头丢了一支箭,指尖停留在谢溪非的胸前,她忽然想再扒掉谢溪非的一层衣裳,最终被磕磕绊绊走进来的墨竹拦住了,“使不得啊,我家公子的声誉……” 萧琬翻了一个白眼,截住了墨竹的话,“都逛到兰春楼了,还要什么声誉?” 高门士族的侍从,哪里不晓得家门的清誉不能破,公子的脸面就是他们这些下人的脸面,墨竹拦在前面,争执道:“分明是你先拉扯我家公子在先,你……”借着昏暗的灯火,墨竹也看清了人,“你……怎么是你啊?” “你知道不知道,我家公子上次好心救你,你跑了就算了,现在又要坏我公子的名声,枉费公子担心你,你有没有良心啊!” 萧琬喝了些酒,阴阳的功力见涨,嗤笑一声,“你怕是不知道,两个月前你家公子就在我面前主动更过衣,你说我要是想传出去,天下谁人不知?” “你……” 萧琬团了团手里的衣裳,笑问:“我什么?” 墨竹语塞,“你……你就不是个好姑娘。” “够了。” 谢溪非冷声道,目光扫过墨竹,墨竹被看得一激灵,深知自己说错了话,忙恹恹闭上了嘴。 谢溪非看着她的动作,“你要是喜欢这料子,我明日亲自送到你府上。” 萧琬笑笑,“不必,我想要自然会向你讨要。” “现在你可以走了。” 谢溪非在昏暗的灯火中深深地对上她的眼眸,“好。” 带着墨竹转身出了门。 侍从捡起掉在屋外的短矢,合上了门,檀奴领着人重新点亮了烛火,听话地侍立在一旁,就像刚刚的事从未发生过一样。 萧琬淡淡地喝了一口酒,忽然没了兴致。 她接过檀奴递过来的箭矢,随手往远处的壶瓶里丢,正中壶耳,檀奴领着一众伶人纷纷笑着鼓掌,直呼“公子厉害”。 萧琬投完了箭矢,无趣地打了一个呵欠,檀奴观察着她的脸色,凑上来替她捏肩,“可要奴伺候公子?” 萧琬侧躺在榻上,把屋里的人都瞥了一圈,整个屋内找不到如谢溪非那样的,不单是相貌,还有那周身的气韵,养在风尘里的人何来的那般远山画卷一样的气韵。 萧琬摸了摸尚带着余温的淡青色外袍,也是空有一身外皮而已。 果酒虽甘,喝多了也会醺醉,萧琬闭了闭眼,抬手挥了挥,“去领赏钱,都下去吧。” 杨宥宁嗑完了一盘瓜子,从锦囊里丢了几块碎银子到地上,几个伶人谢着领了赏,退了出去。 “你去把钱结了,咱们走。” 杨宥宁结了银钱,萧琬走出酒楼,借着夜风吹淡了酒气。 杨宥宁摸着瘪下去的锦囊,多少有点肉疼,他只答应了要出饭钱,没说要出打赏的钱,他明日还得给廷尉的兄弟们分赏钱,他瞄了一眼长公主,有点犹豫。 萧琬余光里看着他的动作,说:“明日你去长公主府取银子。” 杨宥宁:那个,长公主府已经封了。 萧琬瞧了他一眼,原地画了一张饼,“那就赊在你杨家的账上,来日和你的军功一起算。” 两人在河岸边分开。 …… 萧琬在青溪前碰到了接应的夜宵,青溪夜风阵阵,萧琬上了船,拿着从谢溪非身上顺来的厚外袍翻了翻,披上了身。 说不上多暖和,但让她想到了两个月前奔走淮南,从破草庐里披着的一件外披。 一个人的先天气息都能藏在他的贴身之物上面,萧琬并不讨厌他的气息。 她望着夜里的星幕,夜为玄,星为彩,埋在无尽玄墨里交相辉映。 萧琬回到了东府,糯圆带着人点了灯,乐呵呵地向她汇报,“殿下,按照您的要求,弟兄们都小心着,府上只清理了一半,大家够住就行,外围的院都放着,免得被人察觉。” 萧琬点了点头,示意大家都辛苦了,都早点去歇息。 糯圆向她作了个揖,带着人下去。 萧琬拿出一块从杨宥宁那顺来的碎银,给了夜宵,遣退了她。 院内只留下她一人。 萧琬洗漱后,坐在案边,半晌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锦盒,拿出沉甸甸的锦囊,放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打开。 她拿出一个蜜饯塞进嘴里。 甜味在口中不断蔓延,萧琬推开窗,抬头看向被遮住了半边的星夜。 星辉闪烁,明暗之间总有轮转与辉映,世间人物万千,道路千万,她和萧权说不可妄动士族,那是因为她已准备好了要做这把斩草除根的刀,唯独这条路只有她一个人走。 寒风从窗口钻进屋内。 萧琬合上了窗,看向被她搭在衣桁之上的浅青色外袍,她想到了谢溪非晦暗悠远的眼眸。 她走过了太多黑暗,现在有一颗星愿意来闪一闪,她倒也能乐一乐。 萧琬想明白了。 谢溪非既然对她动了真情,无论她现在的身份如何,此刻的情是真的。 况且男人,多一个少一个于她而言并无区别,既然此刻他的情为真,那她有何可惧。 既然情真意切,以后作弄作弄他又何妨。 至少她挺高兴的。 若是将来他知晓了自己的真正身份,愿意也罢,离去也罢,都是他自己的选择。 而她始终是萧琬。 35. 第35章:斩枝 谢溪非点了灯,在屋内摊开昨日画好的女图,酒楼里女人故意戏谑的侧颜与纸上的人相重合。 谢溪非按了按眉间,不自觉地理了理衣襟,按了按胸口,然后把纸张收了回去,把思绪落在事情上面。 今夜杨宥宁显然已经顺着船夫的线查到了兰春楼,这也是他意料之中的事。 但问题是,杨宥宁还调用了玄卫。 动用玄卫说明他打算一查到底,玄卫现已归属陛下,那么这是陛下的意思还是杨宥宁自己的意思。 谢溪非想着白日里与陛下的对话,他劝陛下就事论事,一来是想让廷尉府放手去查,至于查到什么程度自有三省把控;二来陛下初掌朝政,他也确实希望陛下能够成就一代明君。 但从现在的结果上来看,他大抵是搬起石头砸到了自己的脚。 杨宥宁乃长公主嫡系,本就深得陛下信赖,再加之今日他的一句就事论事,杨宥宁再向陛下上折谏言“臣必要彻查,借用玄卫”云云,必然能说得动陛下。 谢溪非把杨宥宁今日的动作在脑子里想了一清二楚,最后只能在心里落了两个字,罢了。 事已至此,就让他们去查吧,能查多少就是多少。 谢溪非提笔,拿出一张新纸,精细计算了各处的田地情况,给自己找了一个台阶下。 待到开春,南侨州那片地开垦出来,若无洪涝大旱,撑过一年,也是可以的。 他让墨竹换来谢礼,将写好的令书递给谢礼,道: “浦隐仓那边不必再拦,廷尉府想怎么查就让他们怎么查,另外,我今夜去见了崔家二郎,”他抬眸看了一眼谢礼,“想必各家都会知道我的态度,若廷尉查顺藤摸瓜再查到崔家或其他几家,你让下面的人警醒点,都算在我们谢家头上。” 谢礼拿着令书,疑虑道:“公子,此事可要先通报家主。” 谢溪非淡漠地看了他一眼,“父亲既然把账册都交给了我,此事自当由我定夺。” 谢礼不再多言,“属下这就去办。”拿着令书退下了。 谢溪非看着谢礼消失的背影,垂下眸,指尖点着桌面,士族的面子他要给,但谢家给出去的面子将来他终究要拿回来。 墨竹叫人备好了热水,算着时辰差不多,叩门而入,“公子,快到子时了,该歇息了。” 谢溪非搁了笔,他从兰春楼里走了一遭,沾了一身烟酒气,当沐浴去浊,他点头起身步入里间。 梅兰菊三位女侍乖顺地拿着澡豆、巾帕和干净的中衣缓步入内,放下手里的东西,几双芊芊素手就要搭上来为他更衣。 谢溪非蹙眉,“都下去。” 三位女侍收了动作,退开三步有些犹疑。 谢溪非扫了她们一眼,心下明了,他行至屏风外,略略看一眼守在外面的墨竹。 墨竹不敢直视,迎着公子生冷的目光低下头,缓缓说:“公子,家主前日说,女跟着公子也有些年了,公子若是不喜欢,也可以换掉再添加几个……” 谢溪非忽然想到前几日庾尚书向他提起他的幺女,今夜父亲又让几个女侍进来伺候,除了朝堂之事,家族的子嗣绵延也在父亲的考察范围内。 父亲见他推辞,便想一步一步来,先为他塞几个女眷。 谢溪非有些沉闷,对着墨竹道:“让她们都退下,”思忖片刻又道:“罢了,让她们都站外面去。” “你改日去回禀父亲,不必换人更不必添人。若父亲再有问,我自会去说,你也退下吧。” 墨竹应一声,如释重负地带着女侍们退到了外间,闭了里屋的门。 谢溪非脱了衣裳,挂在外头的木桁上,卷起的水雾驱散了一身的酒气与疲乏,他裹在温水里合上眼。 粮案投饵反倒给自己投出了一块巨石,就好像,有一双手可以精准地打在他的每一个计划之上,他自诩只要是在他的棋局之内,几无敌手。 但依然有人悄无声息地闯进了他的棋局,他不觉得杨宥宁能有这样的能力,那陛下呢? 谢溪非仔细回忆两次为陛下讲学的模样,陛下久居宫内,哪里会如此精确地算计到谢家的一个庄仆身上。 那么就是有人在给杨宥宁出主意。 谢溪非睁开眼睛,陈遥。 昨晚杨宥宁比起陈遥,陈遥才更像那个主事者,甚至指示杨宥宁来扒他的衣服…… 谢溪非又闭了闭眼睛,试图把这段记忆从脑子里甩掉。 自从那晚安平山后,他不仅没有办法去控制陈遥的走向,忽然还发觉自己面对她的时候,自己的所行所为好像也开始不受自己的控制了。 比如,他完全没法忘掉她那个故意戏谑他的笑。 谢溪非在心里叹一声,心道,若她不是陈遥就好了。 冬日天冷,哪怕屋内放了炭火,也不比其他时候,水温凉得也快,他不喜他人近身,自然也没有人主动来帮他添热水。 谢溪非睁开眼,在逐渐降温的水里,抬手将身上残留的酒气全部洗掉,站起身拿着悬挂的巾帕擦干了身体和发丝,从屏风后拿起干净的中衣,穿上身,走了出去。 梅兰菊三位女侍垂眼端来炭盆,顺着炭火的暖气将他的发丝一一擦拭干爽后退至一边。 谢溪非坐在镜前,扫了她们一眼,都是顶好知分寸的干净姑娘,但独独周身都没有他想要的气韵。 他冷淡地道:“以后不用来伺候了,若是父亲问起来你们如常答,至少在观澜阁俸禄不会少你们。” 三位女侍哪里还听不明白,纷纷应声“明白”,敛神屏气地退了出去。 谢溪非望着铜镜,将衣襟又捋了一遍,走到案边掀开那张侧头的女图,半晌后,他把纸张压到了书册的最下面,随后吹灭了案上的烛火。 —— 确如谢溪非所料,不过三日功夫,廷尉蹲在津渡口便将实际与账面上的数额算了个大概,再顺着谢家的浦隐仓库抓了好些个私下倒卖粮草的庄仆,抓到廷尉府上就是一通审理。 杨宥宁对着账册逐个击破,“谢氏东津田庄,正元六年册载上缴公粮合计三十石,可你这批粮,成色分明是去年陈米,津渡往来皆有簿录,你们的存粮,竟比官账实际所载还多出一成?” 管事额头渗汗,镇定辩驳:“廷尉看错了,这哪里是去年的陈米,实乃是前年收贮的旧粮,积存,绝非违制私藏啊。” 杨宥宁陡然冷笑一声,将账册拍在公案上,纸页作响,“巧言搪塞!” “大晟法度森严,田租岁缴、公粮入库,公粮岂容你私藏积压?你借积存之名,行私囤之实,视国法如无物!” 管事磕了头,心里也有一套成算,道:“廷尉明鉴,我们素 来规矩,按祖制行占田荫客之制,凡是荫客佃户的收成,自当按份例规矩交由主家,荫客可以不缴朝廷公粮,自留储粮乃旧例。” “旧例?” 杨宥宁冷笑一声,“荫客免税,私田自留,是让你们蓄粮自保,抚恤佃户,不是让你囤积万斛,鱼肉百姓!” 杨宥宁目光如刀,“你们私囤官粮,不走官府簿籍,居然还敢以陈腐旧米充数,暗中倒卖牟利!” “哼,趁着天灾,勾结谷市行商哄抬米价,趁官设粥棚赈济灾民之时,四处打点疏通,遮掩罪证,妄图掩人耳目!” “你们好大的胆子!” 管事眼看圆不回来,“廷尉饶命,小人,小人也是按规矩办事啊,哪里想得到这些,是小人昏头了。” 杨宥宁“啪”地一拍桌面,把桌上的账册拍得一抖,指着他道:“昏头?你出去看看!京城乃天子脚下,你们胆敢如此放肆,置百姓死地,那么更远的北边各州,南面各州又是何种景象?!” “你们吃饱了就能把粮食撒着玩踩在脚下,你该去边关瞧瞧,我边境将士吃得都是树皮糙米!” “小人糊涂,糊涂啊!” 杨宥宁审了一天,听着堂下一个个的义正辞严,又一个个的昏头糊涂,越骂越气,想到还在禹州前线的父亲,还有各州各部的将领,心下酸涩,骂着骂着不惜从椅凳上站了起来。 “糊涂?我看你是被山珍海味迷了心,析骸以爨,这四个字都不认得了?!” 杨宥宁下去一把揪住了那满脸圆润的管事,“五年前吴郡大旱,天子邻境,人且相食,那个时候你就应该学会英勇就义,干脆把自己投锅里献身了得了,还算有点用处!” 杨宥宁松开他,说到最后一句时抬起一脚踹了上去。 把后面看场的孙正吓了一跳,忙放下手里的茶,三步并作两步地走下去。 “哎呦,杨廷尉呐,咱们这是审案呢,不是打仗,消消气消消气,”然后看了一眼地上滚出老远的人,一挥手赶紧让人拉下去,“这老东西瞒着主家趁机敛财,拉到牢里先抽他个三十鞭子!” 管事惊恐地从地面滚了几圈,“大人,饶命啊——” 杨宥宁怒气冲冲地冷哼一声,“一群软骨头的王八。” 孙正沏了一壶茶递过去,“消消气,消消气,咱这不是还查着呢,总归有个着落的。” “他说惯例,我瞅着估计还不止这些人。” 孙正听着这话险些一崴脚,继续说:“消消气消消气,为这种人气坏了身子,不值当不值当。” 杨宥宁朝后脑勺背了背手,看了孙正一眼,“孙大人您软什么,如此大的利害,您当我真有这么大的本事呢。” 孙正笑呵呵地应和,“是。” 杨宥宁忽然又轻声道:“其实我还挺想查的,孙大人您想想,如果他们没有佃户上缴的私粮,还能这么嚣张吗?百姓、寒门、边关的将士会不会都好过一点。” 孙正脚一瘸,扶着门框,打量了四周,还好都是自己人。 谢溪非今日进宫为陛下讲学,不知为何连打了几个喷嚏。 陛下听了一会,关切地问道:“少傅怎么了,要不要让太医来瞧瞧?” 谢溪非坐正了身体,道:“无碍。” 看来冬日还是不宜洗澡,更不宜喝花酒。 36. 第36章:举事 长街之上,阿柴在刚建好的屋子里抱着从粥铺取来的米汤,双手裹在碗边取暖,他靠在门边,想等着阿婆回来后先分给阿婆。 “铿——” 一声长鸣,从地面传来。 阿柴抱着热粥的手一顿,小心地从屋里探出头。 他呼吸骤然一滞,抱着米粥跑也似地把头缩了回去,洒出的一点粥水顺着指尖往下流,阿柴松开一只手,伸出舌头把淌下来的粥水舔干净。 阿柴端着碗小心地把目光探出去。 屋外,一队人穿着皂衣软甲,策马而来。 陆雨居首位,他骑在高马上,目光凶戾地策马缓缓走过长街。 两侧尉卒列队,策马持着铁枷与绳索,佩刀皆悬于腰侧,随着他们的走动,地面发出吱嘎的声响,阿柴向后看去,还拉着几辆囚车。 囚车里压着几个犯人,被枷锁箍在里面,气若游丝,驱车的皂吏脚步沉厉,将囚车拉得吱嘎作响,在湿润的青砖上留下两道清晰的车辙。 寒风从队伍中扫过,淡淡的血腥充斥在长街的空气里。 软甲碰撞的窸动混着人声,整条坊市缓缓安静下来。 阿柴抱着粥水躲在屋里,从半开的门缝里看到了囚车里猩红的血色,人犯个个衣衫破损,后背没有一块好肉,阿柴被冲入鼻腔的血腥吓得不敢出声,抱着碗往屋里缩了又缩,直到囚车从屋门前驶过,阿柴才敢慢慢推开门。 排队领粥水的百姓纷纷变得格外规矩,不敢探头张望,更无人敢胡乱议论,前头眼尖的商贩慌忙收了摊,不敢高声言语。 “是廷尉府的人!他们把高价卖粮的人抓了!” 不知道是谁,在人群里喊了一句,顿时引动了人群,街巷骚动起来。 躲在人群里乔装打扮还没来得及跑路的粮商,顿时心下骇然,心道同行害我,廷尉府抓人抓到中央长街,怎么没人通知他,眼神当即慌乱地想着怎么跑,被高马上的陆雨一眼看穿。 陆雨望着心思各异的人,指了指前面的几个方位,冷酷地下令,“这些人,都拿下!” 几位趁机浑水摸鱼的粮商当即脚底抹油,横冲直撞地推开路人,“彭”地撞翻了摆在路边施粥的桌案。 “彭!” 一叠陶碗碎在青砖上,碎片丁零当啷地在众人窸窣的私语里炸起一片声响。 “驾!” 几个吏卒执锐策马追上,在陶碗破碎后的一息之间,只听“仓啷”几声,手起刀落,银刃从四方划过天光,落在几个粮商的脖颈前,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后方拿着麻绳的皂吏纷纷跟上,顷刻之间麻绳已经套到了粮商的脖颈之上,又是整齐的“仓”一声,长刀归鞘,紧接着只听“哗啦”几声,锁链已落在那几人的脖颈与腕间,被押上了囚车。 “大人冤枉……唔!” 被拘拿的人正想哭喊辩驳,当即被尉卒嘴里塞了巾帕,将声音消弥了个干净。 仅仅几个呼吸间,长街短暂地又恢复了平静,陆雨在马上高声道:“这些都是坐地起价、鱼肉百姓的恶人,今日我廷尉府全抓了,若谁敢借着天灾闹人祸,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无论是谁,廷尉府照抓不误!” 陆雨扫过长街边上各府办事的小吏,一扬马鞭,铁链叩击在囚车,哐当作响。 囚车倾轧的声响随着远去的马蹄逐渐消失在街道尽头。 阿柴探头呆呆地盯着地面绵延远去的车辙,被从外面回来的阿婆一把拽了回去,“大人们的事情,小孩子不能乱看。” 阿柴把稳稳捧着的米粥举给阿婆,“阿婆,可是他们说要抓坏人。” 阿婆接过那碗米粥,把手里热乎的粥水递给他,敲了他的脑袋,“吃饭。” 阿柴把热腾腾的米粥放在手里,瘪了瘪嘴。 廷尉府带着囚车巡街捉人,何其嚣张,消息顺着人流飞快扩散,不消一个时辰的功夫就已传向了秦淮河畔。 —— 谢溪非照例给陛下讲完学,便回了门下省。 粮草之案被廷尉府在街上闹得沸沸扬扬,三省之内却依然一派井然祥和,大家心照不宣地都没太把它当成个大事,说来说去也不过是斩掉几个“不听话”的庄仆管事的事。 众人见着他入内,如往常一般地行礼做事。 谢溪非在案前坐下,翻了翻起部、度支部和少府呈上来的进展文书,按照流程一一批复。 直到黄昏时分,谢溪非从案务里起身,才发觉今天确实有些不同寻常的累,在回府的马车里竟昏昏欲睡起来。 谢溪非强打着精神回到自己的院里。 墨竹传了晚膳,见一向稳重的公子在桌前扶额闭上了眼。 墨竹隔着桌案看到了公子微红的脸颊,心道不好。 他忙上前道:“公子可是哪里不适?”复摸到了公子手上不同寻常的温热。 墨竹不敢耽搁,出门唤来女侍吩咐好生照料,自己则忙去唤府医。 “不要惊慌,我无碍。” 墨竹还没踏出两步,就被强撑站起来的公子唤住了脚步,他旋即心领神会地低头道:“奴明白,绝不会让家主担心,”抬头看向公子的目光,低头道:“奴这就让她们都下去,公子就在屋内,莫再吹了风。” 谢溪非没有胃口,回到屋里在榻上小憩,墨竹在屋外遣散了三位女侍,然后急匆匆地去找了府医。 林大夫在小院里打了一套五禽戏,刚打算洗个澡,衣裳还没脱完就又被拎了出来,被揪着穿竹绕林地绕开主院进了观澜阁。 林大夫顶着一张有苦难言的脸,在墨竹虎视眈眈的眼神下发誓,保证不会乱说,保证治好公子后,小心地给谢溪非搭脉。 林大夫搭完脉,提笔写了方子道:“公子这几日多有奔波,风寒,不碍事,”再把方子递给墨竹,“去煎药吧。” 又叮嘱院里的下人煮了些米粥,病中脾胃偏虚,先吃些米粥免得公子伤了脾胃。 墨竹送走了大夫,回过来问:“公子,明日……” 谢溪非喝完汤药,顶着迷迷糊糊的精神想,他还不能告假。 这几日廷尉府将士族屯粮之事添油加醋地闹得沸沸扬扬。 倘若廷尉府趁着他告假期间大闹朝堂,他若告假不出面,无论他是真病了还是假病,在士族那边看来,都是偏离了谢家该有的态度。 “明日若我没醒,一定要喊醒我。” 墨竹灭了屋内的灯,提着一盏灯笼,守在门外,从书匣内端起居簿,犹豫半天终于还是没有把昨夜花楼之事和公子拒绝女侍的伺候导致着凉的事写上去,只写了个从宫里到衙门吹了冷风。 万一被家主发现,公子看在他如此忠心的份上说不准还能帮他说情,能少挨几板子,墨竹把笔墨收回书匣里,在门外默默替自己找了一个最好的结果。 谢溪非第二日是被墨竹喊醒的。 他浑身无力地睁开眼,看到墨竹惴惴不安的眼眸,勉力让自己清醒过来,从床上坐起。 墨竹连忙去扶,他感受到公子略迟缓的动作与臂上不同寻常的温热,觉得大为不妥,忙劝道:“公子,还是告假吧,早朝一来一去又要吹不少风,您要是真出了什么事,家主不会放过奴的。” 谢溪非强撑着站起来,从木桁上拿了衣裳,墨竹不敢怠慢,把衣裳拿到手里去替公子整理衣着,目露担忧。 谢溪非穿衣的动作没停,“你放心,就算被父亲知道了,他也不会伤你。” “我说的话,你知道分量。” 谢溪非看了一眼外头快要明晰的日光,道:“动作快一些,早朝去迟了,我第一个罚你。” 墨竹在先被公子先打死和后被家主打死之间选择了先活着,急吼吼地帮公子整理好了衣裳,又掏了一床软褥塞到了马车里,看着公子披了狐裘走进马车,才勉强安下心来,把马车驾得格外稳妥。 …… 马车行至宫门前,谢溪非扶着车沿缓步踏下,寒风一卷,他压下喉间突起的闷咳,袖袍轻掩,片刻才平复气息。 他抬手理好官袍的衣襟,敛去病态,随着百官的行列,步入大殿。 少年陛下在殿上问话,各部官员依次奏对,吵吵嚷嚷,人声起落。 陛下听着几乎如出一辙的废话,坐在椅子上呵欠连天。 谢溪非听着落在耳边忽远忽近、 一如平常的奏对,他没有放松精神。 果然听到了杨宥宁的高声一语。 “陛下,臣有奏!” 杨宥宁一身殷红的獬豸官袍,身形稳健,语气尽显锋芒,“陛下,赈灾粮掺杂一案臣已查清。” “臣已将津渡官账、各府粮仓、渡口经手、谷市粮商等一应涉案人犯皆已下狱,此乃供词。” 杨宥宁拿出案卷递上去。 “谢氏田庄上缴公粮以次充好,私囤粮米,借津渡转运,联合粮商哄抬市价,残害百姓,现证据确凿!” “臣请陛下过目,严惩不贷!” 朝堂上顿时一静,不少官吏纷纷侧目,目光落向谢氏一列。 谢家僚属觑了一眼面色有些发白的谢溪非,见他垂眸不语,当他是胸中积怒,以为是要据理力争的意思,率先出声驳斥,“宵小之辈何敢攀扯到谢氏?!” “几个恶仆不思主恩,私下在外做出贪秽勾当,仆役之罪,当由主家定罪,何来值得闹到大殿之上,惊扰圣听!” 昏昏欲睡的陛下终于被下面吵醒了,揉了揉眼睛,翻着被递上来的案卷。 杨宥宁笑看了一眼脸上略白的谢溪非,然后看向前方的台阶,语气铿锵,“臣还有一疑,”他转目光扫向众臣,看向一人道: “粮草进官仓,皆由度支部崔尚书审查过印,倘若公粮有杂,崔尚书何来不知?!” 杨宥宁一语落,众人才知道这把刀真正落下的实处。 谢溪非后背出汗,不是被吓的,是真头晕眼花,刚收拢起被混沌打散的思维,殿内已经吵过了一轮。 “啪——” 谢溪非低头,一卷又一卷的案卷被砸在他的脚边,他缓缓抬起疲惫的眼皮。 陛下在案上翻一卷砸一卷,怒气冲冲,“谢侍中,你是不是要和朕解释解释?” 谢家僚属打算继续以旧例祖制为辩,谢溪非冷淡地斜了那人一眼,一步从队列之中踏出。 他身姿端立,神色平静,瞬息不见半分虚疲。 “回禀陛下。” 谢溪非声音清和,在殿内不卑不亢地响起,“谢家不避核查,凡谢氏账册、庄中府库,尽数对廷尉府敞开,任凭调阅勘验。” 他抬眼,目光扫过阶下,又落回杨宥宁身上:“若真有与度支部暗中牵扯者,谢氏愿意配合廷尉彻查到底。” “那些参与私运粮货的恶仆庄客,全部交由廷尉府治罪,谢家绝不袒护一人。” 稍顿,谢溪非继续朗声说道:“除此以外,去年佃户上缴的私粮,谢家尽数归还百姓,即日起各田庄开仓散粮,待过此难,余下存粮,下官会亲自送入五大官仓,充作赈济储备。” —— 萧琬在院里重新挖了一个鱼池,糯圆力气大带着兄弟们吭吭哧哧地挖了一上午,吃完饭后又从青溪支脉里引了活水。 待到池内泥尘落定,萧琬把在暗室里陪着她的莲花和鲤鱼一股脑地丢了进去,美其名曰,跟着她住新房子,过好日子。 萧琬往池子里撒着鱼饲,夜宵拿着帮她从膳房顺来的一盒吃食,带着朝上的新消息来了。 萧琬咬着一块蜜饵,听着夜宵汇报,“你说谢溪非病了?” “真病还是假病?” 夜宵想着当时的情景道:“据谢家僚属所说,谢侍中今日早朝面色发白,刚下了朝险些在台阶上一个趔趄摔下去,还是被庾尚书扶住的,等走到马车边人已经快晕了。” “我趁着马车行进中,掀帘看了一眼,不是装的,是真晕了。” 萧琬喂鱼的手顿了顿,“让他出点粮草,反应这么大?” 萧琬眸光一闪,“杨宥宁在朝上还做了什么?” “杨廷尉本来只针对谢侍中,后来就说谢侍中和度支部有勾结,谢侍中说了几句,出门就一个趔趄。” 西斜的日光照在湖面上,漾起浅橘色的粼光,萧琬把鱼饲丢进鱼池里,激起一片流动的波光。 “你去告诉杨宥宁,破船还是三千钉,狗急了还跳墙,这事先到这里,别把人逼急了。” 萧琬看了一眼目含探询的夜宵,“看我做甚,还不快去。” 37. 第37章:立场 崔二郎连日醉宿在兰春楼里,日头刚亮,人还未清醒便被管事敲开了门,崔二郎眯着眼睛从红袖添香里坐起来,不情不愿地打理了放浪的形骸,穿上衣服,坐着马车回府。 随行的仆从没人会在这会来触他的霉头,除了自己那没本事的大哥。 崔二郎闭着眼睛从马车上下来,一入堂内便见到了神色微臣的父亲。 他一身张扬的锦衣,看了一眼边上坐着的大哥,懒散地朝着上面行了一个礼,抖了抖衣袖就往边上的椅子上一坐,端着侍从递上来的茶水先喝了一口。 崔修屿闻着他带进来的烟花气,冷声道:“二弟,这么几日不回家,是嫌府上的饭菜不好吃?” 崔二郎喝完茶水,甚是同意,歪着头笑,“大哥真乃七窍玲珑心,连这都知道!大哥,我和您讲啊,我刚巧物色到了一个新厨子,从淮南过来的,功夫可厉害,能做不少新花样。” “大哥今日可要到兰春楼去吃午饭?”崔晏笑着拍了胸脯,“小弟请了!” 崔修屿整日在度支部算账,面上带着一股横平竖直的算盘珠子味,蹙眉道:“我同你说正事,你拿我开玩笑?” 崔晏耸了耸肩,“府上的老厨做的饭菜确实不如我楼里的,我说的也是正事。” “整日游手好闲。” 崔晏转头看过去,“霍,上回的亏空还是从我楼里出的,还有大哥你是不是忘了,北府军的粮草是谁兜兜转转补上的?这次把我喊回来,该不会又是账算不准吧?” 崔修屿一拍桌案,正要起身相骂。 崔家主睁开眼,看向花枝招展的崔晏,声音厚重地止住了下方的吵闹,“行了,这回是我喊你回来的。” 崔修屿收了嘴,崔晏收了懒散的坐姿,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没看他。 两人各自止了声,等着父亲接下的话。 “谢家开仓了,”复目色锐利地看了崔晏一眼,“你见过谢家的人了?” 崔晏捏着茶盏说:“见到了,谢景澜知道分寸。” 年长的崔家主沉吟片刻,道:“今日廷尉府把刀落在了度支部。” 崔晏放下茶盏,“父亲怀疑是谢家的意思?” 崔修屿觑了他一眼,提醒道:“这事再怎么摘总归是要落在度支部的,二弟你是醉忘了。” 崔晏闻言,向后一仰又靠在椅背上,“我是没本事,我看父亲的意思是,廷尉府新来的杨家公子不是善茬,当今陛下年纪尚轻,将来听信于谁才是重点,”他抬头看了一眼上面的人,“是吧,父亲。” 崔修屿不满他的动作,蹙紧了眉。 崔家主目光扫过堂下,继续道:“谢怀瑜称病,现陛下身边只有一个谢家少傅。” 崔修屿开口,“父亲是想再荐一个人上去?” “噗,大哥你就别开玩笑了,咱们崔家哪个能比得上谢景澜的文才,难不成你想去教陛下拨算盘吗?” 崔修屿对他怒目而视,偏又父亲在场,不好再骂。 崔晏看大哥不语,他故意挑了眉说: “谢景澜是聪明人,何故自掘坟墓,那些小门小户也是聪明人,跟着杨家混还是跟着我们混,这还分不清吗?” 崔晏看大哥还没悟出来,笑着继续说:“就算谢家革新,而谢景澜在陛下面前也只有一个立场,我们无需担心。” “再说了我崔家卖给北府军那么大的一个人情,如今谢家再帮我们挡一刀,礼尚往来,来日我们还是要继续做生意的。” 崔家主把目光放到崔晏身上,“只有谢家一家放粮就显得我们不适了。” 崔晏心领神会,对着父亲一礼,“孩儿明白,江晚楼的账册之前被我处理得太快,正好趁此机会将这批陈年旧米都处理了。” 崔家长满意地点头,“你下去办吧。” 崔晏道了声“是”,退了出去。 “光有这些还不够,度支部也要清算,修屿,你去查,机灵点。” —— 在萧琬的一声令下,赈灾粮案被廷尉府风风火火地赶在年前全部结案。 萧琬坐在鱼池边,对着各部落马的官员名册翻看。 度支部知道火烧不下去,老老实实地配合着甩了几个偏房士子出身的侍郎和寒门小吏出来。 除此以外,谢家私仓全部开仓,就在谢家开仓的第二日,崔家随即拿出了和谢溪非几乎一样的措辞开仓放粮,随后卢家庾家等纷纷效仿,一时之间京城雪灾之难彻底缓和。 此外南北各州刺史也纷纷传来奏报,士族开仓,流民已有归处,皆称颂主家开恩。 官仓的粮比不上士族在各州百姓心里的地位。 监庄苛责就宣扬官家苛政不作为,给点蝇头小利就宣扬家主忧心百姓。 呵! 萧琬把折子拍在岸边的假山上,谢家士族魁首的厉害,她算是看明白了。 萧琬从鱼池边站起,日光照在她脸上,落下半片忧郁的阴影。 自桓家叛乱以来大大小小的案子几乎都压在了这一整年,她本想用最简单血洗来拿掉更多的士族之人,明年科举桂榜就有机会让萧权提拔更多有力的寒门子。 她仍然低估了士族的力量,百足之虫,死几条腿根本无足轻重。 萧琬换了一身烟青色的厚袍,戴着幕笠走到青溪边,她迎风立在小舟上,溪上冷寂的分刮起她的衣袂。 小舟劈开波面映照的金粼,她有好久没有去看京城的百姓烟火了。 民巷长街,房屋已立,炊烟在黄昏的晚霞里如袅袅的泼墨山水,祥和与安宁地落于画卷。 几家商铺都挂起了久违的红灯笼,萧琬在一家糕点铺前站定,问:“掌柜的,有荷花糕吗?” 掌柜边挂灯笼边说:“荷花?没有了,现在就勉强还剩下些干桂花。” 萧琬掀开一半幕笠,“往年掌柜的都会给我留一份,我以为今年还会留一份给我。” 掌柜的挂完灯笼,对着来人仔细一看,“哦,原来是姑娘啊,”又不好意思地说:“对不住,家里刚闹了灾,家里存在的都给我夫人和小女了,不过我尚留了半罐干桂花,姑娘是常客,要是愿意等,小老儿现在就做。” 萧琬望向那饱含期许与安宁的灯笼,放下幕笠,说:“不必了,那半罐,留下来好好过年吧。” 掌柜的走进屋里小心地拿出半罐干桂花,连忙招呼,“哎,不碍事,我现在就做一份。” 萧琬笑着婉拒了,迎着日落的晚霞,走向炊烟的深处。 老妇层层叠叠地穿着单衣,低头迎着寒风从邸店里护着一份信件往外走,没注意前方险些与萧琬撞在了一起。 老妇抬头见她衣着不简单,当即就要下跪道歉,被萧琬一把拦住。 萧琬指尖感受着她的风霜和颤抖 ,她看向怀里被她护得死死的信件,温和地说:“我识字,不必去找诵书人,我可以帮你念吗?” 老妇抱着手里的信件,虽害怕但也不敢拒绝,说:“这是我女儿从南侨州寄来的,劳烦姑娘。” 萧琬接过,掀开麻纸,纸上字迹弯弯扭扭还夹杂了些图画,显然是刚开始识字但又怕家人看不懂,她分辨着字迹说: “谢家管事在这里找识字的人,不论出身和男女都有机会,我偷偷在他们设的学堂外听了一些,学了几个字,最后谢家的管事让我留下。” 萧琬念完,看着纸上画着的图,补充道:“她跟着管事学着丈量田地、清算公粮数额,月俸一百文,逢年过节还有米发,她很高兴,明年会给你们寄钱和米。” 老妇从她手里接过跨越千里的信件,把它放在心口,“那就好,那就好,她能活着就好……谢谢姑娘。” 门口走来个小不点,穿着一身不合身的宽大厚衣,跑过来拽住了老妇的衣角,说:“阿婆,阿柴饿了,娘亲什么时候回来?” 老妇谢过萧琬,对他说:“明年我们去找她,我们回家。”复拉着孩子走圆。 北边的流民南下,大部分留在了谢家在南北框出来的侨州,还有小部分则流到了京城外。 谢家此次清掉了不少庄仆,空了不少位置,选贤不论身份,确实是好计,足以来扩充谢家的家族威望。 此前谢溪非故意放饵引廷尉府去查,后又于朝堂之上大言家国大义愿出粮草。 他甚至在廷尉府纠察期间,把其他几家的藕断丝连也一并揽在了谢家头上,此举落在士族眼里就是,谢家作为士族之首顾念士族一损俱损一荣俱荣,被廷尉逼到绝地不得不放粮。 此举无疑在士族手里落了一个好名声。 萧琬走过青石板砖,迎面的风带来了更加清晰的烟火,萧琬隔着帘幕走过民巷,停留在西街上。 不但如此,萧琬看到了谢溪非更深层次的意思,谢家看似是被廷尉府所迫强拦士族之罪责,实则拿出了实实在在的粮草。 但凡有点眼力见的家主,为了维持和谢家的关系也罢,还是为了在陛下与百姓面前顺手搏一个好名声,都会选择在这个节骨眼上开仓。 百姓拿到了粮草。 谢溪非同样拿到的,还有在谢家的威望。 家族内部的那些因此而亡的管事庄仆,一朝天子一朝臣,大家族的内部也一样。 一石三鸟之计。 萧琬确实佩服,世上能和她下棋的人不多,王煜、桓衡、谢瑾,这三个人无论是她故意为之还是时势弄人,除了谢瑾都已经被她下死了。 谢溪非也是个好棋手。 但比起他本人,萧琬更想知道,他对百姓的真心到底有多少。 拿着天下百姓献出的真诚来为自己造势的乱臣贼子,古往今来多得是。 萧琬在一家酒肆前站定,她垂眼看到了桌前坐着的人。 那人半身落在夕阳里,眼眸映着昏黄的光,也抬起了头。 两双眼睛隔着幕笠相撞。 萧琬站在檐下的阴影里,一阴半阳地刻出双方各自晦暗的情绪。 萧琬目光淡淡地看着他,没动,从腰间摸出一袋铜钱丢给掌柜,“麻烦来一壶桂花酿。”然后在他对面坐了下来,半边晚霞落在她的肩膀。 “谢大人,好久不见。” 38. 第38章:节礼 一声轻响,一壶桂花酿被放在了桌上。 萧琬拎起来倒在陶碗里,她拿起碗,甜酿入喉,淡淡的酒气驱散了周遭的冷意。 朔风料峭,谢溪非着了曲领中衣,外罩一件淡青广袖袍,肩头披着白狐裘,裘毛温润莹白,蹭在他白皙的脖颈间。 她隔着幕笠上上下下打量着不动声色的谢溪非,道:“朔风凛冽,谢大人是专程出来吹风的?” “不怕再着了风寒?” 谢溪非目光在她的幕笠上逡巡,“你怎么来了?” 萧琬放下碗,反问:“我为何不能来?” 谢溪非半晌没说话,隔着幕笠不知道在想什么,萧琬索性倒了一碗酒推到了他的面前,说:“郎君上回见我也没说几句话,今日我主动来见你,怎么还是这幅模样?” 她接着调笑道:“我尤记得半个多月前的陵寝里,郎君对我说想带我走,如今怎么不说话了?” 谢溪非右手捧着陶碗,清冽的酒香缓缓润入他的鼻息,碗口倒映着夕阳,他松开碗,晃开了平静液面,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抬眸问: “两个多月前姑娘在夜幕里说过,‘不能耽误他’,我也想问问姑娘,此话可作数?” 萧琬目光从幕笠的下方看向谢溪非说话的唇角,从缝隙里看到他幽深的瞳孔,故意笑道: “我说作数,郎君以为何?若我说不做数,郎君又当如何?” 东风穿街走巷地吹动了铺子上刚挂上去的灯笼,掀起了萧琬的半边帘幕,亮出了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谢溪非双手落在桌面上不知不觉攥紧了指尖,换了一个问题,“那,那晚在兰春楼,姑娘为何戏弄我?” 萧琬看着谢溪非被寒风吹得发丝凌乱,看他欲盖弥彰地拿起碗喝了一口桂花酿。 果真是出身清白的公子,经不起逗弄。 萧琬听着他说话,在帘幕落下的那一刻垂眸淡笑,“郎君前几日方说想带我走,结果跑去春楼见了别的姑娘,你心猿意马,我为何不能戏弄你?” 这话说得模棱两可,谢溪非却稳稳抓住了重点。 “那姑娘的意思是,”谢溪非顿了良久,把两个字说得异常清楚,“作数。” 萧琬忍不住歪头勾起了唇角,从晃荡的幕笠空隙里看到了谢溪非跳闪的目光。 “我可没说。” 谢溪非沉默。 萧琬看谢溪非语塞,只是一碗淡酒,他的面上便已带了淡淡的潮红,她收回了逗弄的语气,说: “谢大人借廷尉之手清理门户开仓救民,传闻各州皆颂谢家之德,此后仕途必然平步青云,我是来恭贺谢大人的。” 斜照的夕阳逐渐偏移,从谢溪非的身上缓缓溜走,落到幕笠前,夕阳被裁剪成千丝万缕点亮了萧琬的脸。 她轻轻掀开半边幕笠,迎着最后的夕照道:“谢大人既然有惑,那我就把话说明白,我如今是天子近卫,陈家的选择始终都没有变,我与杨宥宁的婚事,”萧琬顿了片刻,看着谢溪非的眼眸说: “可以作数,也可以不做数,全看郎君心里有没有我。” 日落的夕阳走得格外快,日光不带留恋似地撤走了对大地的温暖。 时光是最残忍的东西,过去是留不住的,能留住的永远都是将来,与其去问过去,不如去问将来。 陈遥和杨家的立场在这一刻清晰地落在了谢溪非的眼底。 他能够读出被她藏在眼底对他微末的真心,谢溪非不信她心里没有自己。 但同时他更加明白,她如此冷静,她也能在和自己单薄的感情之间做出最明确的决定。 谢溪非定定地看着她幕笠下的眼眸,在夕阳落下去的最后一缕霞光里说:“你会看到我的真心的。” 萧琬垂眼望着帘下的桂花酿,轻轻地笑了笑,“郎君可不能食言。” “我很期待,你可以站到我身边。” 云霞从云间退散,昏黄的云层缓缓归于灰墨,萧琬把剩下的桂花酿推到谢溪非的面前,“剩下的送你了。” 萧琬从桌前起身,没走几步。 “哎,姑娘,可算找到您了,姑娘等等。” 唤声从远到近。 萧琬掀开了半边幕笠,看清了来人,心下诧异,“掌柜的,你怎么来了?” 糕点铺的掌柜把一份糕点往她手里塞,笑呵呵地说:“今晚我家小女吵着要吃桂花饵,我顺便留了一份给姑娘,铺子里的食材也都用尽了,这也快过年了,也不知道今年还能再开几天。” 萧琬正要从腰间拿银钱,被掌柜的拦下,说:“这份您收下,不收您钱。” “谢谢掌柜。” 掌柜“哎”一声,笑着走过街角闭了铺子的门。 萧琬望着老掌柜的背影会心一笑。 谢溪非站起来,看着她的神色,朝着掌柜的方向多走了几步。 萧琬看向走在前面的谢溪非,随后又见他转身,把目光落在了她的手里,她立刻把手里尚且温热的糕点往袖子里一揣,然后大步流星地略过他往前走了,故意回头恶狠狠地说: “这个不给!” 谢溪非:“……” 谢溪非看着她的背影,张了张口,他其实没想要那份糕点,他只是想看看它长什么样,改日也让府上的厨子做一份,如果可以的话,他还想悄悄问问那个掌柜,桂花糕该怎么做。 谢溪非看着萧琬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他提着半壶桂花酿,久久未动。 直到墨竹抱着册子转了两条街,走过来汇报,“公子,附近识字的还有愿意学字的百姓都已经记好了。” 谢溪非提着桂花酿,兴致缺缺地看了一眼被墨竹抱在手里的册子,轻声道:“知道了,回去吧。” …… 年关将近,各府又开始了新的一轮忙碌,谢溪非整日把自己埋在案牍里,流水一样的批复从三省出去。 入值之时,日光明朗,待下值归署之时,已是夜幕四合。这样的日子谢溪非连着过了四五日,方才得了一线空闲。 谢溪非下完职,趁着日头还未落,催着墨竹调转了马车,朝着西边街市上去。 日落时分,长街没了白日里的那般喧嚣,晚风卷着腊月的寒冷穿街而过,混着残留的淡淡咸香与甜意,置办完节礼的百姓踩着余晖踏上了归途。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 谢溪非从马车上下来,走到糕点铺前,本欲敲门,余光便见铺子已经挂了歇业的牌子。 铺檐被霞光染了一层碎金,谢溪非站在冷冬的夕阳里抬头,铺子边上挂着的灯笼在风下簌簌飘动,拨动着新年的期许,心道:万载好时节,怎得就歇业了。 谢溪非在心里叹一声,正欲上马车,余光瞥见街角站着的一个人,正手脚麻利地拎着不少东西往马车上搬。 是杨宥宁。 谢溪非看着他搬完东西,目送他策马走远。 谢溪非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走过街角,站到杨宥宁驻马的地方,转头看见了一家布庄——云绮肆。 是杨家的产业。 准确说是卫家姑娘的陪嫁。 士农工商,商为末,杨家百年间虽落寞了不少,但也在士族之列,没理由会高看上商贾,可偏偏杨谌是个例外,娶了商贾卫氏之女,京城一半的布庄和成衣店都是她的陪嫁。 思及此处,谢溪非在脑子里打了一个岔。 杨宥宁怎么好意思整日在他面前哭穷的。 谢溪非收回目光,走了进去。 今日刚伺候完少主人的掌柜正准备歇业,抬头又见一个丰神俊朗的公子进来,顿时堆满了笑凑了过去,“公子想看些什么?” 掌柜一一摊开,“这些都是新货。” 谢溪非目光掠过几件摆在最显眼处的绮罗,停在一件缙色的绮上。 掌柜顺着他的目光,猴精地介绍,“公子好眼光,这是新织出来的缠枝纹花样,为夫人置办新衣最是合适。” 谢溪非听着“夫人”二字顷刻 收回了目光,然后冷淡地抬眼问向掌柜,“刚刚那位公子买了什么样,我也跟着涨涨眼。” 掌柜的继续笑说:“公子第一次为夫人买布吧,拿不准也正常,”指着侧面的几卷布说:“刚刚那位公子要了缃色花绫还有这些天青、苍碧色的绸缎各一束。” 谢溪非看向那几个颜色,最终还是把目光落在那卷缙色的布匹上,他始终觉得那些颜色太过沉敛,与她的性子相差甚远,但既然杨宥宁也挑了就说明她或许也喜欢。 谢溪非大方地对着掌柜道:“那位公子要的我也要了,”他指向手边的缙色料子说:“这卷我全要了。” 掌柜闻言大喜,马上裁好了料,包好了递过去,笑得眼睛都快没了,在铺子口看着谢溪非上了马车还在笑,“公子下次再来啊!” 墨竹交了一袋子银两,将布料扛到马车上,再帮公子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公子不动声色的脸,还是没忍住指出了问题,“公子,您怎么就能保证这些料子都是送给陈姑娘的?” 墨竹看了看那几匹青色的布料,轻声嘟囔,“说不定杨公子是给卫夫人买的呢。” 谢溪非上马车的脚步一顿,随后走进马车,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墨竹见公子不理他,自知多话,闭上了嘴,驾着马车往秦淮走。 马车穿过各巷,谢溪非掀开车帘,暮色垂落之后,秦淮两岸灯火通明,腊月年关将近,宵禁也难阻拦节日的烟火。 京城彻底从雪后活过来了,摊贩沿街叫卖,画肆门外桃符罗列,不少百姓拿出了一年的存款,穿梭其间采办年物,孩童攥着逢年过节才有的饴糖,在人群里奔走嬉闹。 酒肆乐楼高门大开,朱栏映在水面,画舫泊满了渡口,士族郎君笑着邀请好友上船,灯火若浮光,碎在流水之上,载着笙歌。 谢溪非想到陈遥近日的衣着,烟青色的直裾显得她确如风中顽竹,但总归失了她该有的底色,又想到在洛州时她对镜的模样。 墨竹说得对,他应该要从他能确定的地方下手。 “停车。” 谢溪非唤住墨竹,马车缓缓在云韶斋前停了下来。 谢溪非下马,走进铺里挑中了一盒胭脂。 掌柜的笑着边包边说:“公子好眼光,刚刚也有一位公子挑了这款胭脂。” 谢溪非接胭脂的手一顿。 墨竹付完银子,握着快空了的锦囊觑了一眼公子的脸色,想:好像还是被人捷足先登了。 “公子,已经包好了。” “公子?” 谢溪非默默接过掌柜递过来的胭脂,默默在铺里看了一圈,说:“还有别的花样的吗?” 掌柜眼睛一转明白过来,从抽屉里小心拿出一盒,说:“有,公子若是觉得那盒太过时兴的话,可以看看这个颜色,这个月新调出来的色,比公子手上的那盒更艳丽,就是挑人。” 谢溪非看了一眼那绯红,想到陈遥拿着它对镜着妆的模样,再换一身缙色的袍服,果真相得益彰。 谢溪非当即拍板,“就它了。” —— 杨宥宁今天早早下了值,从邸店里拿到了从禹州寄回来的书信。 随后乐颠颠地从肆市里走了一圈,买了一车的东西,吩咐府上的人替远在禹州的遥妹妹新裁了几身新衣裳,又买了京城最时兴的胭脂,最后又买了一些鸡零狗碎的玩具。 半夜躲在屋里写了好几份信,高兴地绕着书案走了几圈,才吩咐下人把回信放到商号的车队里,连同准备的节礼一股脑地送去了禹州。 另一边,谢溪非正对着画上的人琢磨裁剪衣裳的大小。 他在纸上定好了尺寸,又见被他置在灯下的胭脂。 他该找个什么由头呢。 新桃换旧符,我送你件新衣裳?再送你个胭脂? 这是不是太唐突了。 他在信纸上落了一个犹豫的墨点。 半晌后,他把胭脂连同画好的裁衣尺寸一并收进了锦盒里。 39. 第39章:夜宴 谢溪非总算在年前将粮案的余波全部平缓地安抚完毕,在除夜前提前落了锁。 谢溪非得了半日闲,走到安静的文书阁。 堂内书卷簌簌,日光从窗棂间斜斜漏下,在青石板地上画出错落的光影。 漆木书架依墙而立,整齐地堆满了新旧不一的简册与帛书,岁月与翰墨幽静地沉降在堂内。 谢溪非走进去,前朝三省的案务,仿佛都被这满屋翰墨短暂隔在了门外。 堂内唯剩下几人还在做最后的清点。 陆宪听到动静放下手里的动作,转头,见着他有些意外,边伸手止住了同伴的动作,向他行礼,“谢侍中。” 卢玦即刻放下手里的书卷,同时行礼。 谢溪非颔首,绕过被整理一净的书架,走到最角落里的位置。 陆宪和卢玦跟在他身后。 陆宪观察着他的面色道:“这些书目按照大人吩咐,已尽数除尘归类。” 谢溪非随手拿下一本农书,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呼喊,“卢兄,陆兄!我从西市带了些猪脯,待理好后我们一起去外面边吃边……烤火……” 崔昀迎着凛冽寒风抱着一袋肉脯跑了进来,笑着迎上了转过来看着他的三双眼睛,说着说着放低了声音,顷刻放下脸上的笑,把手里的猪脯塞回袖子里,正要对谢溪非行礼。 谢溪非抬手止住了他的动作,道:“不必拘礼,我今日得闲,过来走走罢了。”复笑着合上了手上的农书,放回书架,对着崔昀说:“你去外头置办吧,炭火可够?” 崔昀放下行礼的动作,笑得颇有年节的喜气,“够的,我这就去办,大伙忙完了,别忘了来赏光。” 谢溪非淡淡地笑了笑,拾起外面被暂时堆放在案上的书册,和卢玦陆宪两人一起整理上架。 随后四人一起在院里迎风烤火。 年节将至,众人也不复平日里严肃,多了活力。 谢溪非和他们坐在一起,顺便问了尚书的校验进度,得知稿件已全部交由秘书监,年后便可全力推广,谢溪非点头,随后又顺着他们的话题一起说了些闲话。 夕阳逐渐降下去,谢溪非自知坐得太久反而让他们不自在,便交代了些勿忘落锁等事宜告辞了。 —— 除夕当晚,百姓阖乐。 宫里却依旧不得闲。 萧权本不想做个明君,平日里议政他恨不得能躲懒就躲懒,但偏偏谢溪非每天就跟点卯似的,哪怕不议政也要准时给他讲课,次次都晾着他也不是长久之计,萧权天天一个头两个大,躲不到一个懒,更别提除夕夜了。 今夜文武百官都要来宫内向他道贺。 萧权穿着层层叠叠的礼服,坐在最高位,将建章殿的内外一览无余。 侍从们早早在建章殿的宫檐上挂满了华灯,灯火垂落,暖光映照着殿内的雕梁。 厚重的殿门阻隔了外面的朔风,殿中炉炭熊熊,如暖春三月。 殿内灯火辉煌,年轻的陛下像是一尊履行礼节的容器,厚重冕旒遮住了他眼眸,让下面的人看不清他的情绪。 众臣穿着朝服入内,有序地分列在东西两列,依品级而坐。 直到太监福满的一句“开宴——” 咚—— 钟磬之音也在同一时间响起,玉箫笙管交错之间侍女捧着食馔,鱼臛、五味脯、糖蟹等珍馐鱼贯而入。 直到第一批膳食被侍女全部摆上案,乐声也跟着缓缓停下,礼官戴着面具走进一瞬沉寂的大殿,执戈踏布,步法大开大合行新岁逐傩之礼,意在除岁末疫祟。 舞毕,一盏椒柏酒被摆上萧权的案面。 年轻的陛下从御座之上起身,冕旒轻晃,率先对着诸臣抬手饮尽,群臣齐齐伏身叩拜,山呼“万岁”。 众臣礼毕起身,举杯共饮椒柏酒。 萧权目光长放至下方诸臣,依照礼官拟好的“陈词滥调”,高声宣布了来年新的祈愿。 萧权发完话,又对着庾济、谢瑾等几位重臣对饮了几杯,照规矩给参宴的各家赐了御膳,小坐一会便以不胜酒力离了席,给了下方同样煎熬的官员们一个自由。 殿外夜色沉沉,殿内灯火长明,点妆的女使在灯影摇曳里广袖翻飞如流云,侍奉的宫女往来穿梭,添酒布食,炭火轻响,众人以待新岁。 除夕的宫宴要持续到子时过完方能散去,陛下离席,官员们还要继续。 等到子时还有将近一个时辰,总要有个打发时间的办法。 众官员低声闲谈起来,有说着辞旧迎新的恭维的,有一些已经三五成群开始赌酒行诗了,还有一些耐不住殿内的闷热要去外面的花园转转。 谢溪非放下手里的杯盏,结束了和几个三省官员的攀谈,走出了建章殿。 —— 建章殿的后堂,四壁悬着青色的锦帐,地炉燃着炭火,格外温静。 这里只摆了一张桌案,四周没有一个伺候的下人,因为每年除夕夜,陛下都会屏退众人,只会和长公主一起过。 哪怕是今年,陛下亦单独在后堂安排了一桌。 萧琬坐在桌前,抬起杯盏给狼吞虎咽的陛下倒了一杯水。 “慢点吃,前殿那么多东西,你是一点都没吃啊。” 萧权一会到后堂,就把沉重的冠冕摘了下来,对着桌上的热腾腾的饭菜一通猛吃。 萧权咕哝着两个腮帮子,要不是他还穿着那身礼服,别人都要以为是哪家士族不给自家公子饭吃。 萧权用两个鼓鼓囊囊的腮帮子,委屈地说:“阿姊,我午时到现在就吃了一顿饭,外面……外面的饭哪里有阿姊准备的好吃。” 萧权嘟囔着说完,又抓了块桂花糕往嘴里塞。 今日除夕,萧琬格外宽宥,将他当成个孩子似地揉了揉他的头,说:“好啊,那就多吃点。” 萧权吃完一块桂花糕,叼着筷子深以为然地点头,目光在桌面上来回探寻,“阿姊,今夜怎么没有荷花糕了?” 萧琬托着脸将他的动作尽收眼底,眼里带着笑意,戳了戳他的额头,说:“等你过生辰的时候阿姊再给你做。” 萧权放下筷子,掰了掰手指,嘟囔说:“还有三个多月呢,而且三月里还没有荷花香。” 萧琬当即拍板定案,“既然是我阿弟的生辰,就算用一万种方法也会替你寻来。” 萧权闻言,故意摇头晃脑地说:“上古论治在知人,在安民。” “谢少傅和朕还说‘不以仁政,不能平治天下’,阿姊也和朕说过君轻民贵,百姓所望才是陛下该做的事情,三月里去寻本就没有荷香就是劳民伤财,宫室所好天下必逐之,届时天下泛滥,人人都要寻三月的荷花,岂不是乱了吗?” 萧琬安静地听完了萧权的话,笑道:“阿弟不想做小孩了?” 灯火映出了少年陛下逐渐挺拔的身影。 萧权端正了坐姿,看向她说:“朕是皇帝。” 萧琬在昏黄的灯下看着萧权坚定的眼神,宽宥地说:“谢瑾走之前,你还可以一直做个孩子。” 萧权却重重摇头,“阿姊从洛州回来的那一天就说了,朕是皇帝,是阿姊心软才让我做了这么久的孩子。” “从前朕只听阿姊和我讲朝局,辨忠奸、定诏书,可我从来没有真正和一个人交过锋,谢少傅和我讲的道理,很多都是阿姊从前就说过的,朕不需要去防备阿姊说的每一句话,但当我真正面对他们的时候,这是不一样的。” 萧琬目色明亮,看着他问:“哪里不一样?” “朕要思考他为什么要和我说这句话,是真心的还是盘算。” 萧权思忖半晌后继续说:“谢少傅说的每一句都是在引导朕,引导朕 做出他想要的决策,但……” 这话勾起了萧琬的好奇,她也很好奇谢溪非还有什么是她看不到的一面,“但是什么?” 萧权仿佛也在思考,停顿了一会才说:“他说得没有错,谢瑾、庾济之前教朕的,说的也没有错,但他不太一样,他让朕做的决策,朕挑不出问题。” 萧琬放下手,放正了动作,勾出一个深深的笑,抬眸道:“他像是一个能让士族满意也能让陛下满意的人。” 谢溪非在这么短时间内就得到了阿弟的信任,萧琬问道:“他是棋中高手,你想下赢他?” 萧权摇头,笃定地说:“不,朕要用他,朕觉得他身上有值得被用到的地方。” 萧琬看着萧权,笑意越发浓烈,能人擅用,确是帝王之道。 至于谢溪非,将来自有她来拿捏。 萧权说完,看了一眼她满是笑意的眼,又嘟囔了一句,“不过生辰不算,生辰那天我要做一天孩子。” 萧琬噗呲笑一声,“好啊,三月的荷花香,阿姊一个人悄悄去找,没人知道。” 萧权满意地一点头,高高兴兴地又夹了一筷子菜,过了一会又问:“阿姊,明年你有什么打算,王府那边青溪来往内外总是麻烦,要不要我让福满给你在外面多置办几个宅子,看心情随便住。” 萧琬哭笑不得,“刚刚谁跟我说劳命伤财的?” 萧权拍着胸脯保证,“那是我的私库,每年朝臣们自愿献给我的,我让福满把前几年收的当了,多的就充国库。” 萧琬婉拒,“不必了,城外的院子,如果我想,自有人会请我去。” 咚——咚—— 萧权又拿了一块桂花糕,眨了眨眼睛张口还想再问点,就听外面钟声连绵。 萧琬最后揉了揉少年的脑袋,“新的一年,我的阿弟长大啦。” …… 王府内新聘的厨子,厨艺一般,做不出御菜。 夜宵糯圆他们跟着她,总归要给他们带些年夜饭,除夕夜宴结束后福满贴心地从膳房提了一盒酒菜来。 建章殿侧的花园,凡遇宫宴都是开放的,尤其是到了除夕夜里,花园会被点得灯火通明,以方便各官员行走赏夜。 萧琬等到花园里的官员全部退去,宫女把熄灭的灯火都重新点亮,直到人声全部安歇,她才提着食盒轻车熟路地走出去。 园内湖水相连,假山水榭呼应,湖面被夜风卷起轻浅的波澜,簌簌流淌,廊桥上每三尺挂一盏灯,随着悬挂飘飞的青帐漾出阵阵飘忽的朦胧。 萧琬走过廊桥,穿过竹径,转过假山,余光看到假山旁的灯火里站了一个人。 萧琬眨了眨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谢溪非怎么还在? “子时已过,谢侍中怎么还在这?” 谢溪非在正殿里随父亲坐了一会,便以闷热为由到了花园里散心。 和人闲谈了几句后便找了一处偏僻的假山躲闲。 其实谢溪非也说不清自己的情绪,他听着子时的钟声,看着众人陆续离去,直到宫女也退下了,他还在这里。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直到在夜幕下看到了她。 她今夜穿了一袭宫女的浅绯色襦裙,只有他看见了她落在廊桥青帐上的绰约身影,一直看着她走到竹径,也看到了她在见到他时,目色里的惊诧。 按道理他今夜不可能会在这里等到她,但他还是等到了,这才是最让他说不清的,就好像,他知道今晚一定能在这里遇见她一样。 谢溪非没有马上回答她,过了一会才说,“夜深,我走反了方向。” 谢溪非清幽的声音传到了萧琬的耳朵里。 灯火在夜风下忽明忽暗,萧琬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但看得清竹径和假山旁连绵的灯笼。 这都能迷路? 萧琬:“?” 40. 第40章:玉佩 萧琬沉默地站在竹径前,打量着谢溪非镇定的眼眸,饶有兴趣地看着他。 谢溪非可能自己也觉得这个理由太过荒谬,又道:“清水园静时方显佳色,今夜除夕我便多走了一会。今晚月色不错。” 萧琬抬头看向天色,心道,你这可不止多走了一会,丑时都过半了。 半边弯月恰巧就在此时躲进了云里,萧琬收回望月的目光,无端地在心里轻笑。 萧琬走出蜿蜒的竹径,向着他走近了几步,站到假山旁的灯下,迎着他的目光笑了笑,“谢诗中是在等我?” “你怎么知道我今晚回来?” 谢溪非镇静地望着她,轻声说:“我不知姑娘会来,恰巧。” 灯火摇曳,斑驳的光点落在他们的身上,萧琬笑意翩然,“那我们还真是有缘人,到哪都能相遇。” 萧琬笑着绕过他。 谢溪非余光划过她的脸颊,侧头看着她将要离去的背影,叫住了她,“姑娘怎么会来此?” 萧琬转头提了提手里的食盒,好笑地说:“来给暗营的兄弟们拿年夜饭。” “今夜团圆,总不见得出来做夜游神?” 她又看了一眼静在原地的人,说:“清水园夜里湿冷,今日是元日,谢侍中也早点回府吧。” 谢溪非望着她道:“上回姑娘请了我一壶桂花酒,我当向姑娘致礼。” 萧琬目光在他身上绕了一圈。 今日谢溪非穿着朱红的官服,官袍外披了一件绣着金线的净白裘衣,低调奢华地站在半明半昧的月色灯火里,却丝毫敛不住他本身的出尘。 都说人靠衣装佛靠金装,谢溪非无论穿什么都是他自己,再喧宾夺主的东西也遮不住他。 谢溪非低头拨开裘衣的衣缘,从腰间摘下一块白玉佩,在灯下向她走来。 天边的厚云随着朔风缓缓散开,将躲懒的弯月露了出来,月色如淡淡流水洒下,月色与红尘的灯火交相辉映。 谢溪非在月色下面庞格外明晰,他定定地将手里的玉佩递了过去,语气温定,“回礼。” 萧琬缓缓把目光放到半块羊脂玉佩上,上面雕的是月门下的一半松竹,这是玉合璧的其中一半,萧琬再迟钝也能知道谢溪非的意思。 左右都是她的人。 萧琬在月下抬眸,静静看着谢溪非静谧的眼底,她抬手接过那块玉佩。 掌心相触,萧琬感受到了他手心上的温热,一如当年安平山下的那双手。 玉佩带着他的余温,萧琬在朔风里握住了玉佩,缓缓放到衣襟里,她抬眼看到谢溪非静谧的眼底翻涌着藏不住的波澜。 她在心里笑了笑。 清水园里安静极了,萧琬看了他一会,提着食盒快步往前走了一步,离他的鼻尖只有半步之遥。 不待谢溪非反应,萧琬笑着侧身,故意凑到他耳边,“谢景澜,你以后可不能后悔哦。” 谢溪非的呼吸忽然一滞,温热的话音洒在耳边,他没动。 萧琬看到他耳边一瞬泛出的红,笑着迅速退开了脚步。 萧琬重新站到他前面,又向后退了几步,从衣襟里拎出那块白玉佩,轻佻地串在指尖,在他的眼前晃了晃,这才提着食盒转身。 只听谢溪非在他身后定定地说了三个字,“不后悔。” 萧琬闻声,将玉佩捏在指尖又转了一圈,笑着走了。 萧琬穿过花园,一路沿着通往东府的青石板走,连她自己都没察觉,今天她走得格外得轻快,就像小时候吃到了一口饴糖、一块荷花糕,和阿弟躲在枯井里叠蚂蚱一样单纯的轻松快乐,直到站在东府的门前,她的拇指还在摩挲着手里的玉佩。 萧琬把玉佩放回衣襟里,推开门,果见院里灯火通明。 糯圆和夜宵坐在廊下比谁嗑的瓜子最多,边上早饵和环丙各自蹲在地上帮着数瓜子壳。 “两百八十一,两百八十二……” “两百九十九,三百!大哥,你不行啊!” 糯圆不服气,连抓一把朝嘴巴里塞,夜宵嗑完一颗瓜子,嫌弃地说:“你恶不恶心,还怎么让人数?” 糯圆睁着眼睛动着腮帮子怎么也不认输。 早饵看到了推门而入的萧琬,一巴掌拍到糯圆的头上,“别玩了,公主回来了!” “公主!” 糯圆嚼吧嚼吧吐出一口瓜子壳,跟着大家站起,含糊地和大家一起喊。 萧琬笑着示意他们把地上的瓜子壳清理干净,提着食盒走进屋内。 众人欢欢喜喜地聚在屋里提了筷子。 萧琬没有打扰他们,坐在屋内的廊下,抬头看向天上又被黑云遮住了半边的弯月,她摩挲着手里那块白玉佩,忽然想起清水园正是两年前琼林宴的主场,一曲流觞水,各进士吟诗作赋,她在高阁的帘幕后点了谢溪非为驸马。 缘分? 萧琬抬头对着夜色想,倘若如此,那天公也太顺她心意了。 寅时的钟声响起,屋内吵吵嚷嚷的人逐渐安静了下来,萧琬拍了拍衣角,收了白玉佩,从廊下坐了起来回屋歇息。 屋内众人也消停了下来,纷纷打着呵欠各回各屋。 吱嘎—— 糯圆端着一盏酒,脸色红彤彤地,最后一个从屋内走了出来,他醉醺醺地走到自己的屋里,对着院角的一株小树坐了下来,在泥面上写了两个歪歪扭扭的“一号”,然后把酒倒了下去,说:“新年快乐啊。” 远天的星辰迎着今夜的最后一朵烟花,共同绽放。 —— 谢溪非回府已是寅时了,他回观澜阁换了身便服,他走到正堂,堂内还点着灯,谢溪非推门而入,看到了还坐在主位上的父亲,不敢怠慢,接过侍从手里的解酒汤。 谢瑾年纪大了,待到回府已经很累了,但想到今年或许在京城的最后一年,还是强打着精神等了一会。 谢瑾没有去问儿子晚归的缘由,示意他先把解酒汤喝了,唤人把宫内御赐的一盏鱼臛端上来,侍从们再接连上菜,家宴的饭菜不比宫宴精巧,但胜在温暖。 谢瑾先动了筷,谢溪非跟着动筷。 两人相顾无言。 谢瑾轻咳了几声,看着他说:“粮草一事,你做得很好,明日各地的谢家支脉会送来贺礼,你替我接应吧。” 谢溪非静静应下,“是。” 谢溪非感受到父亲复杂而期许的目光,他搁了筷子,看到父亲眼底深深的疲惫。 冬雪磨人,父亲病了一场明显气色大不如从前。 岁月枯荣,生老病死永远是一个人没有办法脱离的考验。 谢溪非看着父亲道:“孩儿扶您回房休息吧。” 谢瑾摆手,把桌上自家的鱼臛推到他的面前,“不必,再和我说说闲话,我看你宴席上都没吃多少,回了家总没有了拘束。” 父子二人又说了些话,寅时过半方歇。 待到晨光微曦,谢 瑾起身随百官至天坛祭祀天地,谢溪非则留在府上接见各地远道而来的谢家长辈。 …… 往年新年的前几日,萧琬都要陪着萧权一起祭祀迎神。 大晟被先帝带起了一股修玄的歪风邪气,大肆搞了一堆乱七八糟的繁文缛节,待到萧权上位,萧琬大手一挥拿掉了许多劳民伤财的无用祭典,迎新神还是被太常寺大力保留了下来。 今年萧权独揽大权之后,萧琬就不用管这些了,除非她诈尸。 宫内忙得不可开交,萧权祭完天地祭祖宗,最后还要去祭祀迎新一年的各路神仙。 正月初一至初七无宵禁,萧琬乐得清闲,整日游荡在京城的街巷里。 在朱雀航前看着南来北往载着各色物品的商船。 在街角里听爆竹鞭炮,在郊外看日落余晖。 到了夜里,她便在秦淮河的烟花下,到兰春楼里点上几个人,听曲嬉戏,醉卧红尘,于临水的窗柩间窥探着乌衣巷里进进出出的车马。 直到初六,萧琬从兰春楼的软榻上起身,她止住跪坐在一旁的琵琶女伺候的动作,推开临河的窗户。 一夜的硫磺气随着朔风缓缓入屋。 萧琬驱散了朦胧睡意,对岸来往的马车不复昨日。 萧琬站起身,扫了一眼榻下的琵琶女,问:“有弓吗?” “什么样的都行。” 琵琶女抬眼,拿捏着她的意思,从外面找来了一把短稍弓,递了过去。 兰春楼的弓与箭都是用来玩闹的,萧琬掂量了一下,丢了一块碎银,从后院走出了兰春楼。 萧琬走到城西,在沿路的梧桐树边捡了一节枯死的树枝,放在青石板上将树枝磨直。 小巷边上传来一阵孩童的嬉闹,踏踏踏地,跑得青石声声脆响。 路过的孩童好奇地看着她动作,萧琬把手里的“短箭”拿起来比划几下,咻地斩掉了地面的一片野草,“此乃名剑青锋!看我一剑斩天地!” “哇——” 萧琬对着几个三四岁的孩童,眯了眯眼睛,“怎么样,想学吗?” 孩童们一个接一个点头。 “来,看我啊,这样把它磨尖,然后,这样,咻!” 老梧桐下的野草又被可怜地带飞了一片。 几个孩童蹲在地上拾起枯枝,兴致勃勃地玩了起来,一会儿三五成群地追成一片,“看我的!” “咦,你没我厉害!” “你看我的。” “……” 沿路的野草全部遭了殃,被削光了脑袋。 “娘,你快看我的厉害!” “……” “臭小子,你倒反天罡了!” “哇哇呜呜呜——” 一个猴似的孩子被隔壁院里的女主人追打着提了起来,哭声好不凄惨。 萧琬几步离开了是非之地,深藏功与名。 她从衣襟里拿出一张短小的纸张,绑到树枝尖上。 绕过热闹的前门大路,从侧面的小巷进去,踩着路边一棵枯死的树干攀上了隔壁的院墙。 萧琬目光锁定院里洒扫的姑娘,将短稍弓拉了满圆。 咻—— 院里一声惊呼。 枯枝把朝云的裙摆一起钉在了地面。 萧琬从墙上落下,听着一墙之隔的哭声,把短弓丢到了隔壁的院落里。 萧琬拍了拍手,迎着日光坦坦荡荡地离开了。 41. 第41章:灯火 “煌煌闲夜灯,修修树间亮。 灯随风炜烨,风与灯升降。”[1] 萧琬走过秦淮两岸的灯火,耳边传来几个孩童的颂诗之音。 萧琬在心里讽刺地笑了笑,桓衡此人内里一身叛骨,对外待人却是极佳,以至座下幕僚数百,袁徽曾是他的座下名儒,善谋擅论,还作得一手好诗文。 桓衡叛国之时,树倒猢狲散,她把那些人挑挑拣拣,想再把袁徽启用时,他已不知所踪。人没找到,诗文倒是流传甚广。 萧琬带着幕笠站在朱雀桥边,望向星点似的湖面。 长街灯火绚烂,游人如织,萧琬倚靠在桥边,站在灯火阑珊处,长风吹动了她的帘幕,她静静地望着桥下来回的画舫和商船,看着大船纳福迎新似的缓缓劈开流金的湖面。 风从耳边吹过。 身侧阑珊的灯火被遮蔽了一半,萧琬感受到边上的目光,她转头,“怎么来这么早?” 谢溪非站在她身边三步外,道:“我提前下了职。” 萧琬默默打量过去,他今夜穿着一身浅月白的曲领袍,外面披了一件青色的披风,菱格镶月纹的布料,之前没见过,显然是精心选了一件新衣裳。 萧琬心下笑了笑,道:“走吧。” 萧琬沿着朱雀桥顺着人流往前走,谢溪非静静跟在她的身侧,不疾不徐。 圆月正挂在星点的天幕上,金辉毫不吝啬地倾泻而下。 今夜朱雀桥上几乎三步一盏灯,孩童们握着各色花灯噔噔噔地在桥上你来我往地穿到对岸,少年们在岸边将灯盏推进水里,灯盏顺着水流载着愿望走向远方。 萧琬走过人流如织的朱雀桥,从岸边商贩的手里挑了两盏荷花灯,她递给谢溪非。 “上元佳节,许个愿吧。” 谢溪非接过,随着她来到水边。 萧琬摘下幕笠,从摊贩的案上拿了一支笔,她轻轻看向谢溪非,发现谢溪非也在看她,她淡淡地笑着,在荷花灯叶上落了三个字。 然后缓缓把灯推进了水里。 萧琬望着湖面上的倒影,唤住了将要动笔的谢溪非,“谢景澜,我现在不喜欢这个名字了。” 萧琬转过头,迎着他的眼,缓缓道: “你可以唤我的小字,明昭。” 谢溪非抬手,对上她眼底忽然显现的温柔,道:“好。” 两盏花灯在秦淮的湖水里追逐,风滚滚而来,后面载着两个字的花灯终于追上了前面的那盏,随着湖面的波纹轻轻碰撞着,一路向前。 远处树下的阑珊灯火里,笙箫声声相和,悠远绵长的曲调随着风带起数不完的缱绻。 路过的行人走过,吹着笙箫的少年们得了好些赏钱,技艺越发高超,比之宫内的乐署还要深情。 笙箫应和着酒楼飘出的浅浅丝竹,随着湖面的清波纹流转在两岸。 萧琬站起身,对上谢溪非忽如星辰的眼眸,笑道:“现在我说,作数。” 谢溪非站在树下,定定地看着她,说:“我知晓。” 河边人流如织,萧琬重新带好幕笠,一把拉住他的手腕,说:“跟我走。” 笙箫一曲将毕,一声余音,树下的少年们放下笙箫,围观的人群纷纷投来赏钱,连声喝彩:“好!好!” 萧琬拽着谢溪非的手,穿过人群,风滚掀开了幕笠的一角与她飞扬的衣袂,她的身姿全然落在了谢溪非的目光里。 他们从人群里穿过。 树下执箫的少年侧目,遥望窜过去的两道身影,不由地叹道:真是玉璧似的人。 他执起箫吹响了一曲凤凰来仪。 箫声振振,如神鸟振羽自云间破桎而下。 箫声从耳畔穿过,萧琬拽着谢溪非走到人少的小巷里。 远处的箫声逐渐轻缓,如同凤凰尾羽轻扫过人间烟火,轻柔而祥和拥抱着大地。 高墙遮蔽了外面的喧嚣灯火,在一墙之隔的昏暗里,萧琬揭下幕笠,对上谢溪非涌动的眸光,一把将他按到砖墙上。 谢溪非后背被推到墙面上,萧琬没有放过他眼里的一瞬猝不及防的错愕,她浅浅笑了笑,说:“谢景澜,我要向你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萧琬抬起手松开了他的披风,月白的披风顺着墙面滑落在冰凉的青砖上。 萧琬缓步靠近他,“谢景澜,我给你一次机会。” 她抬眼道:“你以后只能站在我的身边,否则,” 谢溪非目光幽深,迅速地打断了她,“否则什么?” 萧琬不喜欢别人打断她说话,尤其是在她威胁别人的时候,她伸手掀开了他的衣领,道: “否则我杀了你。” 谢溪非靠在冰冷的墙面上,感受着冰凉的指尖点在他的颈间,他没有躲闪,安静地看着她情绪的每一处变化,道:“你是最好的弓箭手,我跑不掉。” “所以,你无需担心。” 昏暗的巷陌里,半截月色照在巷尾,不敢深入。 萧琬撤回放在他衣领间的手,抬眸,“你说错了,我不是最厉害的弓箭手,但我一定会用别的方法杀你。” 谢溪非眼眸明亮,像夜间被点亮的星火,他垂眼定定地看着她,笑道: “那一定是你的武器不趁手,届时我亲自送你一把好弓。” 小巷幽暗,萧琬还未来得及作答,一双手忽然环在她的后背,将她揽住,幽兰香气如丝如缕地笼罩了她。 今夜谢溪非的衣裳熏了淡淡的幽兰香,除此以外还有一股他自身的气息,在幽兰香料的厚重里平添了清冽,恰到好处地落在萧琬的身上,她听到了自己常年冷硬的心脏的跳动。 这与从前的辗转反侧不同,是基于身体的蓬勃。 萧琬再一次确定了自己的心跳,果然如此。 谢溪非的臂膀继续拉近他们之间的距离,他语气温缓,“你不要总是这么累,今日是上元日,我可以陪你很久,往后,我亦可以给你挡一挡风雪。” “明昭,你信我,好不好?” 萧琬听他换了称呼,指尖动了动,片刻后才说:“就你这身板,还未必有我抗风。” 谢溪非松开她,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那我从今天开始努力。” 萧琬挑了挑眉,干脆揭开了他的衣领,把自己冰凉的手放在他的胸膛,在谢溪非起伏的心跳与眼眸里,她踮起脚擦着他的唇角,给了一个蜻蜓点水的温柔。 贴近他的耳朵说:“世上负我之人太多,唯独你不可。” 萧琬顺着衣领,抚摸到他逐渐热烈的心跳,她把他抵 推在墙边,笙箫与风声像是从周遭一瞬褪去了。 谢溪非呼吸一滞,抓住了她的手腕。 萧琬想要抽回手,但他握得很紧,始终不肯松开,她看了他一会,在黑夜里调笑道:“欲擒故纵?” 谢溪非的眼眸像一片载着星辰的玉湖。 两只手在夜风里僵持。 萧琬挑眉,“你想同我比力气吗?” 谢溪非缓缓松开她,“今夜谢府还有家宴。” 萧琬只道:“你是君子,我是黑暗里的夜游鬼,出来调戏良家子,可不分时候。” 谢溪非道:“你说错了,是你约的我,亦是我主动赴约。” 他说:“我想明白了,不管你是谁,只要是你,我便来。” 温润的声音烫在她的心尖。 萧琬的心弦连同着远处的笙箫,静静地谱了一曲不知名的曲调,有意思。 小巷外头孩童三五成群嘻嘻闹闹不慎撞翻了行人手里的一包栗子。 几颗栗子滚到了幽暗的小巷里。 “唉,你们小心点,我刚买的栗子!” 几个知事的孩子纷纷道歉,蹲下来去捡散落在地上的栗子。 这个时节,少年也不打算为难人,道:“哎呦,小心点,滚太远的就算了!” “乌漆嘛黑的地方就别找了,本公子不缺那几颗,要找啊,那行,找到了你们就自己收着。” “……” 谢溪非听着外面的人声,一把将她带出了幽暗,半边灯火落在了萧琬的脸上。 一向君子的谢溪非当着外面的明亮灯火和人流,低头轻薄了一个女子的唇。 萧琬眨了眨眼睛,仅仅一瞬的功夫,但那片温软的气息却好似长长久久。 萧琬愣了愣,心道不可理喻,她从来只有欺负别人的份,她正准备把人再按回去继续撩拨几下,耳边传来谢溪非一句有些意外的话音。 “哦,杨公子也在啊。” 萧琬转过头,只见杨宥宁站在巷口,手里抱着一包炒栗子,在明亮的灯下目瞪口呆地像一尊上了蜡的木雕。 谢溪非从地上捡起一颗栗子,一只手递过去,另一只手则轻揽在她的腰间,笑道:“杨公子,这里还有一颗。” 杨宥宁缓缓把目光移到谢溪非向他伸出的手上,然后看了一眼镇定自若的长公主,然后僵硬地接过那颗栗子,“多谢。” 杨宥宁把栗子放到袋子里,迎着谢溪非挑衅似的眼神,又无辜地看了一眼还在看热闹的长公主。 不是,你们看我干嘛,我就路过。 是那姓谢的害我!居然敢让我看到长公主的风月,不可理喻! 姓谢的你盯着我看个屁啊,莫名其妙! 不对,我堂堂正正,有什么好怕的? 杨宥宁抱着栗子理直气壮地朝着谢溪非瞪了过去,骂了一句,“伪君子!” 杨宥宁还想再骂几句,身后传来母亲的呼唤: “小安?” 杨宥宁只得狠狠再瞪谢溪非两眼,转身小跑应道:“娘,我来了!“ “叫你买栗子,怎么去了这么久?” “弄撒了,娘,我没事。” 萧琬立在巷口,满城烟火落于眉眼,她回头看向谢溪非,“我们去买壶醋吧。” 42. 第42章:凤凰来仪 萧琬说完,反手戴上幕笠,把笑意藏在隐约的纱幔下,迎着明亮的灯火往前走了。 谢溪非站在灯火里把她深藏的笑意尽收眼底,跟着她的脚步走在她的身侧。 孩童从地上捡起栗子捧在手里对着跑远了的杨宥宁招手,然后欢欢喜喜地咬开了香甜的栗子。 萧琬穿梭在肆市里,谢溪非一路跟着,充当她的钱袋子。 “今夜谜题,猜对了可得这盏鱼龙灯!” “哇——” “好漂亮!” 商贩将半人高的鱼灯举过头顶,竹竿微晃,内里精巧的竹圈随着他的动作灵活地晃动,红金色的鱼龙像活过来了一样,在金灿灿的辉煌里游走,引得众人惊叹连连。 萧琬抬头间,谢溪非已经拿着谜面解开了谜底,在掌柜惊叹的表情里接过了鱼灯。 萧琬看着谜面,“上不在上,下不在下,人有它大,天没它大。” “这是什么?” 萧琬难得疑惑地看了一眼谢溪非。 谢溪非举着灯,浅笑道:“上下各去上下半截,人加一,天去其一,这是一个字,一。” 萧琬看着谜面在脑里写了一遍,冷冷评价道:“这么好的灯出这么个无聊的谜面。” 谢溪非笑道:“众人皆以为此谜多与意物相关,掌柜反其道而行,也算得上一个妙字。” 掌柜笑嘻嘻地望着送出去的鱼灯,像碰见知音似的,特别骄傲地一拍胸脯,说:“公子说得对,反其道而行,大家都以为我要出个和鱼龙相关的,没想到吧!” 谢溪非转身,把鱼龙灯递给萧琬,笑道: “但还是被我想到了。” 萧琬把灯从他手里接过,轻哼一声:“算你聪明。” 谢溪非淡淡笑着,“嗯。” 萧琬拿着鱼龙灯,走到糖面铺子叫人捏了两个糖人,可惜新来的摊贩手艺不精,把谢溪非捏得像个头重脚轻的年画娃娃,萧琬边嘲笑他边咬掉了半截。 谢溪非看着手里同样像年画娃娃的糖面人,可爱得紧,捏在手里迟迟没有下口。 “一文钱一次!来看看嘞!客官想套哪个?” 摊贩用竹篾编了各色花样,兔子猫咪雀鸟皆栩栩如生。 “客官要玩玩看吗?” …… 谢溪非陪着她逛了一圈,灯谜套圈投壶俱玩了一遍,谢溪非博览古今没有什么谜底是他猜不到的,萧琬一身玲珑巧劲没有什么是她掷不到的。 仅仅小半个时辰就拿下了整条街的头彩。 萧琬举着高高的鱼龙灯从街头走到巷尾,可谓威风凛凛,被街头巷尾的孩子盯了十成十的羡慕。 蹲在一旁对着小花灯挑挑拣拣的孩子顿时也不挑了,抬头盯着她手里的鱼龙灯,目光渴望地跟着它,指着那盏鱼龙灯便喊:“娘,我要这个!” 孩子看母亲不为所动,拽着母亲的衣角,跺着脚开始撒起泼,“我不走,我要嘛——” 后面的妇人不想在这里教训孩子,直接把钉在原地的孩子拎起来走。 一声长长的不舍泣音随风飘摇,“娘,我不走,我要嘛——呜呜呜——” 萧琬感受着从地面传来的羡慕和渴望,在孩童艳羡的目光里做了一回钓小孩的巡灯龙头,在街巷里绕了一圈。 她绕到糕点铺子前,看到歇业的牌子正准备往回走。 “姑娘,等等——” 萧琬转过头,见人群里涌出一个妇人,有些不好意思地对她说:“我想问问姑娘,这灯您卖吗?” 妇人见她不答,又局促地说:“若是不方便也无妨。” 萧琬在人群里看到后面躲在石桥后边探头探脑抹眼睛的孩子,笑道:“可以,就十个铜……” “不许。” 萧琬话还没说完,被不是滋味的谢溪非一把拽走了。 街上的灯火像流线,划过她奔跑的眼底。 谢溪非拽着她冲出熙闹的人群,转头道:“我就这么不值钱?” 萧琬转了转眼珠子,“那…十两?” 谢溪非没说话,眼底的星辰暗了一瞬。 萧琬好笑地拍了拍他的肩,“十两也不卖,多少也不卖。” 她看了一眼故作姿态的谢溪非,听着远处孩童被骂哭的声音,萧琬笑着把他拉到灯火阑珊里,“照我看,不如去买醋。” “你又戏弄我。” …… 谢家乃大族,逢年过节的家宴打点不比寻常百姓,一席接着一席,谢溪非以风寒为由歇了今晚的宴席,但该有的礼数他亦不能怠慢。 亥时,萧琬站在巷尾目送谢溪非在灯火阑珊里上了马车。 直到谢溪非的马车走远,萧琬招来藏在暗处的夜宵,把手里的鱼龙灯递给她,吩咐她送回东府。 夜渐深,曲韵也逐渐变得轻浅悠远,柔柔地漫过两岸的烟火。 萧琬路过岸边老树下的笙箫,顺着人流往吹箫少年的背篓里放了半两碎银。 她穿过朱雀桥,顺着来时的路,在长街的尽头踏进了一家酒楼客栈,拿出之前谢溪非为她“伪造”的过所,掌柜核验后方让她上楼入住。 萧琬坐在窗边,幽幽观察着楼下渐渐阑珊的灯火与人群,给自己斟了一壶果酒。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 砰砰—— 屋门被轻轻叩响,随后一声轻响,屋门被外面推开,又很快被合上。 青年站在屋里,神色复杂。 萧琬头也没回,抬起眼角就算对他见了一个礼。 青年一身布衣,面色带着淡淡的风雨的洗礼,手握一杆竹箫,他仔细地看了她良久,灯火在屋内静静地灼烧着,映出他忽然颤动的身影,随后笔直而有力地向她行了一个叩拜大礼。 “臣郑峤,叩见公主。” 萧琬闭了窗,缓缓转过头,“你何时找到我的?” 郑峤保持着叩首的动作,答:“臣半月前进京,今日午时,宵大人才与臣联系。” “臣自得知公主的死讯后彻夜前往洛州前线,臣有罪,未能及时勘破桓衡反计,也没能寻到公主。” 萧琬转着手里的杯盏,目光淡淡地扫过他。 公主府封禁后,她的府兵被冲到了禁军,那些对她阿谀奉承试图换个一官半职的“面首”早不知道飞哪里去了,留下的有用的寒门士,背后无人可依,也在她离京之时被士族联合着处置掉了大半。 她从前在宫内喜怒无常的凶名由来已久,她的每一次宫宴,都是来给百官摆脸色的,心情好就撒几个官职下去,心情不好就把人绑着当靶子,有一日她把幽州郑家的大公子绑了,险些断了他的命根子。 而就在此刻,郑家的小公子贸然闯入她的水榭,自荐为谋。 郑峤把自己荐了过来,代替他的大哥成为了公主府拘禁的谋士。 后来郑峤成为了她的心腹,只因他能和她走一条路。 萧琬转了一圈手里的杯盏,把目光落在他的头颅上,“平身吧,你跟着我三年了吧,难为你了。” “不难为,臣愿意跟着公主。” 萧琬不置可否,道:“现在跟着我可没有肉吃,刀山火海,你不怕?” 郑峤直起身,打量了四周,笑说:“公主还没叫宵大人来杀我,说明公主信我。” 萧琬冷笑一声:“一路北上来寻我?我可连你的一根头发丝都没看见。” 郑峤惊恐委屈地说:“臣真的沿着可能的踪迹都寻了。” 萧琬本也不指望他能找到她,说:“夜宵办的事,要是被你找到了才是都该死。” 郑峤苦笑一声,“臣多谢公主宽宥。” 他握着手里的长萧,望着上面那张久别重逢的脸,道:“就是可惜了。” 萧琬垂眸,“可惜什么?” 郑峤顺着她的探寻的目光,痛惜地说:“可惜了我那一坛好酒,今早全祭在了安平山。” 萧琬:“……” 萧琬冷笑一声,嘬了一口果酒,“晚了这么几个月,你上哪去了?” 郑峤正色道:“臣北上无果,便去了一趟青州和幽州,所幸两州并无动静。” 萧琬指尖轻轻叩击在杯身上,漾出一圈淡淡的涟漪。 谢瑾娶的是王家的嫡次女王钰,她是当年太后王晞的亲妹妹,王晞玩弄江山,被她一刀抹了,王家自此式微。 以当年的自己和局势,她还撼动不了士族,没有办法真正做到赶尽杀绝, 士族同气连枝,王家凭着桓谢家的回护,依然活跃在京都以外的地方。 王家还剩几个人在青州。 萧琬对此没有什么大的情绪,她掀起眼皮问道:“倘若当时青 州异动,你当如何?” 郑峤道:“乌洛侯族刚被氐人重创,大有可能向幽州进攻,倘若青州有乱,我已准备为大晟舍了这身血肉。” 郑峤松了一口气说:“还好禹州局势一切向好,北府军重创氐人,今年冬天氐人不得不把手再一次伸向乌洛侯族,乌洛侯族自顾不暇,是故外患未起。” 随后他抬头,目色定定,“若青州起乱,幽州不会放任,我定将乱臣贼子捉拿回京。” 萧琬静静地听着,又继续问了下去,“倘若北府军未来得及动身,外族起兵呢?” 郑峤对上她的眼眸,说:“天下大乱,江山危矣。” “可有回天之力?” 郑峤平静地回答,“外患起兵,若谢氏有异心,青州有乱,幽州恐无力,”他顿了顿,深深地看着她,“但,师出必有名,只要公主还在,天下兵马可随公主一起进京。” 萧琬歪过头,目光穿过手里捏着的青瓷杯盏,冷冷地道:“大逆不道!” 郑峤把头叩了下去。 萧琬继续道:“昔年王家废帝立幼,轮到你这里倒还是换汤不换药。” 郑峤直起身对上她锋芒的眼,不卑不亢,“不一样,现在这个人是公主您。”他叩首道:“若臣当时在公主身边,刀山火海,臣至死方休。” 萧琬收起了过分锋利的目光,烛火平静,“咔嚓”一身轻响,萧琬放下杯盏,短暂抚平了屋内看不见的波澜。 “这是你的想法还是你郑家的想法?” 郑峤缓缓抬头,想到了三年前的秋天。 郑家奉诏入京。 他随父亲和大哥进京,京城如此繁华,短短几天就收到了士族各家的邀约,流水的宴席,奢华得让他们几乎睁不开眼,他们在边关冷硬的风霜里待了太久,何曾见过如此的繁花盛景。 他跟着大哥混迹在宴席里,忧心忡忡地看着沉默的父亲。 他知道所有的宴席都是为了他们身后的一个东西,兵权。 父亲打了一辈子仗,他想为自己的子孙后代换一个京城的荣华富贵,但他始终忘记了走在边境线上的将军是回不来的。 大哥以为郑家可以成为下一个桓家或者谢家。 这一切长公主亦看在眼里。 他们都忘记了,奉旨回京的旨意代表的是长公主的意愿,而京城的士族只想再拉一家新贵进来成为制衡长公主的底牌。 清水园的宴席上,长公主早就摸清了父亲的底细。 她用父亲最亲近的子嗣去折磨父亲,郑裕是父亲的嫡长子,头一天进宫就被绑在树上,陪着水榭里根本看不到的人作稍弓射箭的游戏。 长公主吓走了想一步登天的父亲。 士族和皇权之间,郑家只能选一个。 父亲不够果断,在士族中已经落人口舌,要想保住父亲和大哥,郑家必须要留下一人。 他必须留下来,留在公主府。 郑峤道:“父亲老了,大哥当年被您吓坏了。” 萧琬想了想,“我有那么吓人吗?” 郑峤说得很认真,“殿下,您天生就有这样的本事。” 萧琬看了他一会,认可了他的位置,“好吧,郑家的小家主,说说看,给我带了什么我不知道的消息?” 郑峤很想说他年纪比她大,他轻咳一声,说:“乌洛侯族在幽州以北立了新国,他们挑了一个秦字,还有,我在回来的途中收到确切消息,盍稚的小王子带着人划洛州而治,给自己立了一个国号,叫越。” 萧琬听完,笑话道:“他们爱选什么名就选什么名,说得好像选了名就不是蛮夷了?外患不除终是祸患。” 郑峤点头,又道:“王勉回来了,今夜下榻在谢府。今夜之后,谢溪非就是谢家的掌权人。” 萧琬撑着脑袋,“谢瑾还没走,他还算不上。” 言及此处,郑峤捏着手里的竹箫,忽然道:“不知公主觉得臣刚刚那曲《凤凰来仪》如何?” 他抬头笑道:“遥想当年,臣与公主对座而弈,臣若输了便自罚一曲,如今我才来,也不知该罚多少曲?” 萧琬不与他打趣,推开窗棂,隔岸楼宇满堂灯火,丝竹与香气隔着悠长的湖水飘荡不息,她指间轻轻敲在窗框上,道: “一曲千金,帮我算算外面的这些值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