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舟》 1. 楔子 《有舟》七爻灯 2026/5/20 晋江文学城 - “嘟——” “嘟——” 渡船即将停泊发出两声鸣笛示意,长笛低沉悠长,告知远行归来。 船靠岸的时候,夕阳正卡在江湾对面的矮山头,把整片天空烧成了橘红色。落日缓缓降下,在江面上投下圈圈余晖,一艘蓝白相间的渡船破开水面,橘金色波纹晃荡,船从下游驶回。 甲板上的“7199”旗帜飘扬着,被江风吹得摇摇晃晃,旗帜上的数字被吹得起褶又展开。 把舵的男人目不斜视,盯着江面。 这一趟乘客拢共没几个。 船尾蹲着个抽旱烟的大爷,背篓空了,身边的编织袋却鼓囊囊的,皱褶的脸上看不出是累还是困,就这么眯着眼蹲在甲板吞云吐雾,任由江风将他的白发吹得东倒西歪。 船舱里头坐个抱孩子的中年女人,孩子半张嘴巴睡得口水鼻涕流了她一肩膀,她也顾不上擦,直愣愣地看着水面。 还有几个操着浓重的方言聚在一起聊八卦侃家常。 柴油机的轰鸣沉闷低沉,附和着人们的喃喃低语。 “7199”沿江走了很多年,即便中途停了几年,加起来也快三十年。从雾峰镇始发,沿途经过数个乡镇,随招随停,终点是下游的安南县城。 早些年来往是人挤人,鸡笼鸭笼摞得一人高,挑担子的、背背篓的、赶集的、走亲戚的…… 那时候一天跑五六个来回,连吃个饭的功夫都没有。现在不行了,路通了,车多了,人也走了,一天跑下来连油钱都回不来。 有不少人劝他,别跑了,趁早歇了算了,他还年轻,又不是没饭吃,干着贴钱的活儿,图啥? 他也说不清,好像只要这旗飘着,这条线就活着,那人也活着,有人也没走。 曾经有个人告诉贺港,手熟后不用思考都知道船速达到多少后会经过暗礁,哪里的水深水浅,每个季节弯道水流速度能到多少。 那时候他没信,现在才知道是真的。 上头在准备停航通知,眼看着这艘船就要走到头了,包袱要卸下了,他却没有想象中那么轻松。 船稳稳靠上码头,船工冯武从船舷蹿出来,缆绳一甩,套桩,拉紧。船尾那大爷走在后头,背篓往身上一挎,挎一半被驼着的背卡住了,手伸了几回都没摸到背带。 贺港走过去,手往背篓底下一托,把背带递到大爷手上。大爷从兜里摸出根烟往后一递,声音苍老:“老了老了,不中用了。谢了,小贺。” 他接过,顺手夹在耳朵上,说了句:“慢点走,回去搭个摩托车吧。” 大爷挥挥手,没回他。 下了船,大爷还要走近十里山路才能到家,贺港看着他颤巍巍的身影,他知道这老头子舍不得那几块钱车费的。 等最后一个人上了岸,贺港才转身进了舱,从驾驶舱到客舱甲板,从船尾到船头,少看一样他心里都踏实不了。伸手摸了摸缆绳,绳头有些发毛刺手,过两天得换新的。 冯武从后头探过脑袋:“哥,没啥事吧?” “缆绳有点儿磨了,明天我带根新的来。”贺港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看他一眼,“行,最近晚上风大,值班警醒着点。” 冯武嘿嘿一笑:“这话说得,我啥时候不警醒了。” 看着前头男人的背影,冯武瘪嘴,过两天这船能不能开得了都说不准,干嘛浪费这精力。 码头边上有个铁皮棚子搭成的小卖部,老板娘似乎姓徐,说是来这写生,顺便盘下这间没人要的破棚子。 她远远看见贺港,把手里正擦灰的饮料瓶子一搁,探出半个身子:“贺老板,你船上是不是落了把伞?下午有个婶子来找,说可能在船上。” “没有。” 他刚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遍,没看见什么伞。 见他就要走过,女人赶紧从门口走出来,递过手里的矿泉水,说:“今天挺热的吧?请你喝水……” 贺港错身,没接那瓶水,摸到耳朵上的烟,掏了掏裤兜,想起之前把打火机借给李大伯了,大伯顺手揣兜里了。 他抽出手,退后一步,往那铁皮棚子里扫一眼,问:“有打火机吗?” “当然。”女人轻转腰肢,就着窗口伸进大半个身子,在边柜杂物堆里翻了好一阵才翻到一个。 等她妖娆转身,发现那男人压根儿没看她。 他站在那,背对她,面朝着大江。 夕阳已经沉下去一截,把天空和江水都烧得通红,那艘蓝白相间的渡船就靠在那,旗子被风扯得唰唰响,船身让晚霞染得看不出原本颜色。 水面之外,群山层叠,一重一重往远处退,颜色越来越浅,最后和天糊在一起。 江水窄,江风腥,江对面的山要把人框住了,好像一辈子看到最远的地方,也就是山的另一头了。 贺港眯着眼,所有的思绪都沉入眼底那片无人能及的深海,他想到一个人,想到连呼吸都变得绵长而克制。 落日的余晖勾勒出他俊逸落拓的侧脸轮廓,面容异常沉静,甚至有些寥落。 女人把打火机递过去,挑动眉梢,语音婉转,说:“最后一个,没多少油了,送你了。” 贺港回过神,低头看了眼那打火机,最普通的一块钱的塑料壳,里头还剩一半液体。 他接过,从裤兜摸出枚硬币,硬币在桌上转了两圈,啪嗒一声倒下去。 女人张了张嘴,还没等说什么,贺港的手机响了。 他低头扫了眼屏幕,微不可见皱了下眉,“喂……” “哥、哥,你快来,我摊上事了!”那头声音很大,环境音也嘈杂,一个年轻男人急吼吼地喊着。 贺港提步就走,背影一晃就拐进了大路上,被路边的黄桷树遮住了。 女人“啧”一声,回身瞅着自己终于要卖空的小卖部,合计着过两天就能关门大吉了。 在货架最角落掏出盒方便面,看了眼日期,过期一个月了。 五分钟后,她蹲在铁皮棚子门口,端着碗,呼噜呼噜嗦着面条,拨了个电话,口齿不清地问:“听说你要到了,在哪呢?请你吃面。”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传来个清雅的女声,语调懒懒带着倦意,笑答:“在公务车上蹭空调呢,什么面啊?” “红烧牛肉面。” 那头轻笑了声,似乎想到什么愉快的事。 * 早一个小时前 一辆奔驰从市里到安南县的高速下道后进入了县道。 副驾的人将车窗摇下半截,沉闷的热风不留余力地尽数往车厢里头灌,下午五六点,日头渐落,但还漫着白日炙烤留下来的余温,闷热又烧心。 驾驶座的人偏头看了眼神情恍惚的女人。风吹起她红色的长发,透过发丝的光让她整个人都像被融进了一层红光之中,美得让他分心多看了两眼。 他本来对于这个临时的司机活颇有微词,但在停车场见到人后便开始感谢领导派的活。 秦酉舟对他时不时飞过来的目光,连表情都没变一下:“开车,看路。” 她这次回来,是因为新入职的工作室接了个市区的宣传项目。城里想搞乡村旅游,需要人拍片子、写文案、做推广方案,一切巧合得像是注定,她正好被分配到下辖的安南县。 县道旁种满了桂花,十月初的桂花丛丛簇簇开得正好,空气里蔓延着的桂花味被暑气蒸腾得更是浓郁。 出了这里,她从未在别的地方闻到过如此浓厚的金桂花香。 新铺的柏油路面,规整鲜亮的路标线,都和她记忆里坑坑洼洼,崎岖不平的烂泥路不相符合。 进入安南县城以后,景象才开始变得熟悉起来。老街的铺面大多都重新换了统一的招牌,但大体格局没变,依旧是前面开店,后面住家,墙面贴着从前流行的白色小方砖,一些生命力极强的蕨类植物从砖缝里钻出来。 车驶过跨江大桥,进入新城区。 秦酉舟定了临江新城的一家酒店,到了酒店后她婉拒了男人的晚餐邀请。 倒也没急着收拾行李,反而立在窗边看了会儿。 窗户外头能看见对面老城区的房子,街上零星走着几个人,隔着宽阔泛着粼光的江面,似乎能听见蝉鸣狗叫中混杂着摩托轰隆隆碾过石板街的声响。 一江之隔,曾经的荒山野地已经改头换面成了城市中心,对江那些老式建筑仿佛被时光遗忘,到处都是旧日的痕迹,似乎连空气也变得旧旧的,混着尘埃的味道,跨过江面,钻进她肺里,让她心口发胀。 深吸一口气,好像能闻到墙壁渗水长出青苔的潮湿味道,或者菜市场收市后特有的菜叶鱼虾的腐烂味,又或者……两个人的衣服染上同一种廉价洗衣粉的味道。 那时候的记忆变成蒙尘的旧胶片,泛黄又带着水汽,连沉默和争吵都是湿漉漉的。 秦酉舟停止回忆,在手机地图上划拉了一通,最后下了楼,没想到进了趟派出所。 * 贺港下了高速,把车窗摇到底,热风呼啦啦灌下来,天气预报说近期有雨,但这场雨怎么都下不下来,于是整个城市都罩在一层暴雨前的闷热牢笼之中。心也突突突地跳,总觉得会发生什么事。 现在交通方便,自从雾峰镇到安南县的几个穿山隧道打通之后,走高速到县城只要二十分钟,以前弯弯绕绕最快都得个把小时。 将车倒进车位后,他跨进派出所的大门,里头开着空调,冷气呼呼地吹着,他借此凉快了一把,刚呼出一口气就看见了坐在长椅上的谭奇。 当时他在电话里只说自己被人打了,没想到打得这么狼狈,右额角肿起大包,连着眼眶都青了一圈,脸上还两个红肿的巴掌印,嘴角也破皮结着血痂。 一个值班的民警正坐在一张桌子后面,见贺港来了,两人在某种程度上也算老熟人,互相点头打个招呼,民警抬抬下巴,叫他先坐,对方在里头做笔录。 贺港心烦,没坐,在厅里转一圈,扫了一眼半敞着门的屋内。 一个女人端坐在椅子上,浅酒红色的长发散在背上,发尾微卷,浅色上衣将腰身收得很窄,牛仔长裤松松包裹出一双长腿。 贺港只大概从门缝里瞥了一眼,气血直往头顶涌,又猛地沉下去,他冷下脸冲着长椅上的谭奇:“怎么回事?” 谭奇小心抬眼看着面前这个男人,脸上表情几番变换,欲言又止,还是旁边的民警道出了原由。 下午六点多,在临江路下面那条步道上,谭奇和几个朋友在江边喝酒,喝到三四瓶时有人嘴贱打了个赌,谁能要来那美女的联系方式,谁这顿酒就免单。谭齐愣头冲上去打头阵,问人家相机多少钱,在哪买的。 对方没理。 他听见朋友的起哄声,又竖中指又拍大腿,酒劲一上来面子挂不住,看着人家不让走。想拽胳膊不成反倒挨了一巴掌。 “可能是气不过,他夺过人手里的相机摔在地上……” 机身裂了,镜头碎了,储存卡也掉进了江里,然后那姑娘就动手了。 民警说到这的时候,朝调解室里看了眼,压低的声音有些幸灾乐祸:“你别看这女同志挺瘦,下手可是真不轻。” 他回忆着目击证人和谭奇的双重陈述,先是一脚踹在膝弯上,谭奇本就脚下打晃,腿一软就跪了,紧接着一拳砸在鼻梁上,血当场飙出来。谭奇想反抗来着,但脑子嗡嗡的,脚一崴摔到碎石滩上,自己把额角磕破了。 警是那位女同志报的,他们去的时候,她正气定神闲地坐在江边石阶上,说:“警察同志,人是我打的,警也是我报的。” 贺港听到一半就黑了脸,他看着谭奇,下颌肌肉微微动了一下,就这样还有脸叫他过来? 又往那扇门看了一眼,门缝里的身影动了一下,像是侧了侧身。 他收回视线。 萎靡不振的小伙子按了按头上的大包,“我真没想干什么……” * 做笔录的民警瞟了眼坐在椅子上的漂亮女人,那泰然自若的文静样子,怎么也不像能把男人打得哭爹喊娘的罪魁祸首。 “是他先动手的,我只是自卫。”秦酉舟再次重申。 民警形式上劝告她下手不要这么重,遇到纠纷不要莽撞出手,有事找警察…… “嗯嗯,好的,下次一定。”秦酉舟弯起那双艳丽的眼睛,表情认真地敷衍道。 民警扶额:“下次……不要再有下次!” 秦酉舟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西沉的日头带来的橙黄色阳光穿透玻璃窗,从未关实的房门外透进来一道颀长影子,影子渐行渐近,恰停在她的脚边。 “谭齐,第几次了?”一道冷冽低哑的男声刺破警察叔叔的苦心教诲,强势地钻进她耳膜中,“我是不是说过,再让我逮到一次,收拾东西走人!” “打人?还是个女人?一个大男人,我都替你丢脸……” “哥,哥,我没……” 她轻笑了声,表情玩味。 那平放在膝头的手指却逐渐绞紧,凌乱无序地缠绕着,就像很久之前,那些明知不该,却又难以自控的、凌乱的、不堪的纠缠。 靠在椅背上的肩头,在摩擦下生出些微妙的痛感。 秦酉舟勾了下嘴角,突然想起曾经被一口咬在那个地方的感觉,只微弱的痛感,更多的是酥麻和席卷而至的澎湃。 天色渐暗的时候,秦酉舟从派出所走出来。 贺港正在和许毅在走廊尽头的平台上闲聊,他让谭齐去道歉并全款赔偿相机,也接受她开出的所谓废掉的储存卡里有珍贵记录的高价补偿。 处理此事的民警小陈整理好文件关门出来后,二人才得知那个女人已经走了。 “我也走了。” 贺港收起手里的东西,大步走出去。 那女人已经出去了,他只看见从大门口掠过的几缕红发和白皙肩头,如同正在猛烈燃烧跳跃的火树银花。 贺港跟在后面,莫名低笑了声。 女人背影清瘦,腰背挺直,傍晚的蓝涌进街巷,把她整个人裹了进去。 明知后头有人跟着,步子依旧不快不慢,优雅得就像在T台走秀的模特。 他也没刻意放轻脚步,双手插兜,闲散走在她身后,保持住十米远的距离。 两道脚步声交错响在傍晚时刻的无人小巷,听得格外分明。 居民楼里的葱姜蒜下了锅,滋啦一声响后飘出炒菜的油烟气。 江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贴着皮肤酥酥麻麻地擦过去。 他喉头发咸,顶了顶腮帮,尝到了那股铁锈味。 贺港停下了。 那三个字在他嘴里像是被嚼烂了般,说得咬牙切齿。 “秦、酉、舟。” 秦酉舟转身,看着立在路中间的男人。巷口暮色映在她脸上,把她那双眼睛染成了琥珀色,似有光在游动。 直到这时,她才真正意识到他们之间空白了多久的岁月,久到他已经完全脱离少年,乃至青年的模样,变成了一个各种意义上的男人。 肩膀比她记忆中更宽更厚,身量也更高大挺拔,脸上的轮廓棱角也直白地展现出他确确实实已经是一个成熟男人的样子。 愈渐深沉的墨蓝色沉甸甸坠在彼此身后,路过的晚风带着大江惘然的凉意。 天快黑了,路灯还没亮,深蓝缀着几丝红霞,这是一天里光线最为暧昧的时候。 她展开嘴角笑笑:“你有事?” 头顶的路灯在她话落时闪了闪,渐次亮在二人身后。 昏黄灯光泼洒下来,把两道影子拉长,在地面上交叠的样子如同某种笨拙无声,若即若离的拥抱。 像很久之前的他们。 2. 那年 秦酉舟初到雾峰镇那天,是2012年的夏天,母亲去世,父亲失踪,房子也被房东收回。 她无家可归,变卖家里物件后独自来到了母亲的故乡。 雾峰镇因前倚大江,背靠五峰,又常年有雾而得名。而那天天气明媚,是这里少有的无雾天气。 夕阳缓缓下沉,只余下天际线上的一大片浓墨重彩,将江面也衬得火红,混杂着飘散摇曳的芦花,江边的风带着腥甜的水汽,夹着芦苇的清香。 秦酉舟却无心欣赏此间美景,她已经蹲在路边吐了好几个回合,胃袋收缩翻滚,直到咽喉泛起灼痛,整个胃都要被那九曲回肠的山路给颠了个底朝天。 她火车直达安北县,又从安北坐大巴到安南,还得从县城再转一道中巴才能到镇上。 弯弯绕绕的盘山公路就像一条被胡乱摆弄缠绕的麻绳,一会儿上坡,一会儿下坡,隔两分钟就拐一道急弯。 司机如同赶绩效一样开得飞快,秦酉舟不得不怀疑他闭着眼都能开个大概。 当她不知多少次被甩到车窗上的时候,她惨白着脸,却发现同车的人个个面色如常,坐她后边的七旬老太递给她一颗橘子口味的硬糖:“妹娃,含着糖好些。” 秦酉舟微弱地说声谢谢,这一开口就要了命,她赶紧捂住嘴压住嗓子眼儿那剧烈的翻涌。 把糖纸丢进手里那只司机提前发给她,且只发给了她的黑色塑料袋里。攥着袋子的手苍白无力,只觉胃里又开始翻江倒海,秦酉舟赶紧闭上眼睛给自己洗脑: 没事,快到了快到了,千万不能在车上吐!忍住,忍住。 “雾峰镇到了,有下的没有?”司机粗嘎的声音在秦酉舟听来简直如闻天籁。 车尚未停稳,她已经提着东西奔下了车,脚刚触及碎石铺就的镇口空地上时,像是踩着棉花一样轻飘。她仰头贪婪地汲取来之不易的新鲜空气,余光里的夕阳正在往江面坠下去。 霞光毫不吝啬地把整条大江渲染成橘红色,又稠又浓。 此时中巴扬长而去,撩起的烟尘尾气猝不及防被秦酉舟全盘吸入口中,她正想感叹一声真美,即刻便被那阵气势汹汹的恶心拽弯了腰。 “……” “呕……” 吐干净了,人也松快了些,秦酉舟从背包里掏出水漱了口,擦掉被呛出来的眼泪,红着鼻头继续打量这个地方。 身后是层层叠叠笼罩下来的大山,墨绿的颜色每层都不一样,面前是江,宽阔雄浑,江的对岸也是山,山影拉得很长,被下沉的暮色削出棱角分明的剪影,映在霞光下,边缘闪着金光。 青瓦屋高高低低从江边一直垒到半山腰,她正站在一处开阔的斜坡上,旁边立着快生锈斑驳的牌子,掉色的白漆隐约看出“红日船舶修理厂”几个字。 说是修理厂,不如说这是一片被遗忘的废铁的坟场。 临江岸边的平地,横七竖八停着几艘报废的小船,船身早已被腐蚀,锈得几乎看不清原本的颜色。 再近一点,在最靠近江水的一角,一艘同样锈迹斑斑的客渡船斜斜搁在岸上,船头探进了芦苇丛里,远远看去,如同一头搁浅的巨鲸。 江面摇曳着的芦花就是从这片芦苇荡飘过去的,毛茸茸的芦穗撒下一片金黄的柔软,被江风一吹就簌簌的响。 秦酉舟也不知怎的,径直朝那艘废弃渡轮走去。 或许是因为它看上去过于孤独,它的天地本应该在江上,但现在它与它的江只隔着微毫的距离,却是再也回不去了。 她钻进芦苇丛,靠近了船身。及地的铁板被太阳晒过,还泛着热意,甲板上全是芦苇飘落的碎絮,还有几滩积水映着此刻宛若油彩画的天空。 船舱的玻璃已经碎了,秦酉舟绕过甲板上的旧缆绳和不知做什么用的残破木料走进了船舱。 一步还没迈出,她就发现舱里蹲着个人,背对着她不知在捣鼓什么。 秦酉舟被吓一跳,脚底打滑差点儿摔了一跤,这一番动作不免弄出好大的响动。 蹲着的人回过头。 是个年轻男人,但是说男人又或许有点早,介于少年与男人之间的样子,姑且称为少年吧。皮肤不算白,眉骨鼻梁高挺,就显得眼窝微陷,让那双眼睛在绚烂的暮色里看不清神色。 黑T上染着些蹭到的白灰,一双手修长却很脏,沾着黑腻腻的油污。 四目相对的瞬间,江风从碎掉的船窗灌进来,将满地芦苇絮卷起,在橙光中慢悠悠地飘。 两人对视的几秒钟,秦酉舟愣神,张嘴吹走脸庞的毛絮。 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眼珠转了好几圈,最后落到他面前摊开的箱子上,里面是些扳手、螺丝刀之类的工具,旁边有本卷了边的旧书,印着的应该是某个船用发动机的型号。 秦酉舟觉得这个人应该是在研究什么东西,她还没开口问,他已经手速极快地将拆卸下来的挡板重新组装好,把螺丝刀往箱子里放好,合上盖子,拎起就走。 经过她身边的时候,他漫不经心垂眸看她一眼,目光滑过她的头顶时停留了一瞬,饶有兴致地启唇发出个笑音,最后什么也没说,几步就越过甲板走了。 那人走后,秦酉舟慢慢挪到船舷边,江岸边,拎着工具箱的人越走越远,那道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像拖着一条又沉又重的尾巴。 好奇心来得快去得更快,她突然就失掉在废船探险的兴致,简单看了两圈也下了船。 跳下甲板时的一低头,眼前垂下一根颤颤巍巍的银丝,银丝尽头悬着只小拇指盖大小的蜘蛛,秦酉舟和小蜘蛛面面相觑,小蜘蛛仍在晃荡,晃着晃着就要荡到她高挺秀气的鼻尖上去。 江面上倏尔传来两声沉闷的鸣笛,悠长的声音划破了傍晚的安静。 芦苇荡深处的人掐住半透明的蛛丝,随手挂在了芦苇杆上,小蜘蛛倒腾着几条细腿,很快就不见了。 此时,一艘通体刷着蓝白漆的旧客船正从江心缓缓靠过来。 甲板上已经站满了人,挑着担子的、背着背篓的、提着尿素口袋的、抱着孩子的…… 船尾的柴油机突突突地响着,节奏匀速沉稳,一下一下,像是一颗活生生的机械心脏,在江面上跳跃脉动,以此带动整个沿江人民的希望与生机。 目送小蜘蛛顺利离开的秦酉舟听到鸣笛声后,钻出芦苇荡,顺江而行。 那艘鸣笛的客船离岸还有十几米距离,秦酉舟就在稍远处的江边木桩上吹着风。 视线移到江岸码头上,其实称不上一个标准的码头,就只是一块稍平的水泥空地而已,空地边上立着一根水泥柱头,写着“雾峰码头”“199”几个红漆斑驳的字。 柱头旁一个人正站在那里,江风兜起他的衣服,船一靠近他便迎着风三步并作两步跳到船帮上,在手腕上盘好缆绳,手臂一扬绳圈就在半空中划了条弧线,再往岸边铁桩上一甩、一扣,再用力拉紧,一套动作十分干脆利落。 他拖起两条木板架到甲板与岸边的空隙上后,人群开始向岸上涌动。 傍晚归家的人皆挑着空担或背着空篓,踏着夕阳余晕,抢在夜幕降临前匆匆归家。 也有少许人仍挑着沉重的双担,在城市街巷苦守一天,又原封不动挑回来的。这样的人面上泛着沉重的苦色,挤在众人的轻松谈笑间,那额头上的褶皱似乎变得更加深沉了。 一老妇人佝偻着的背似一张被压得紧绷欲断的弓,背篓里装着两个大冬瓜,其中一个冬瓜被砍去一小截,两个没卖出去的冬瓜生生压弯了她的背脊,又或许压垮她的不止这两个冬瓜,而是数千个日夜里她担上的名为生活的重担。 秦酉舟看着她颤巍巍踩上比两脚宽不了多少的木板,双腿颤得如同抖筛。 她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码头边,正逆着人流走到了另一条木板上,上了船。 秦酉舟两手拖着背篓底部,这才切实感受到到底有多重。 “收渡了,急的话明天赶早。” 一道不高不低的男声从旁插来,秦酉舟手上的重量也消失了。 她抬头,是那个人,他一手托着背篓底部,一手抓着筐顶的竹边,轻轻一提就帮老太太卸了下来,然后背在自己肩上。 秦酉舟的目光从他用力时膨起的肌肉结实的小臂上划过,包着边的背带在他肩膀上碾过,带起后脖颈的一片红。 “谢谢谢谢,好孩子,都是好孩子。” “你在和我说话?” 两道声音同时追在他的身后响起来。 他转过去,看见那女孩跟在腿脚不便的老人后头,歪着头看他,一双眼睛又黑又亮,紧紧盯着他。见她两面,她都是用这样的眼神,不躲不避,坦然自若地瞧着他。 他转回头,紧接着两个大步跨下木板,低低回了她:“嗯。” “谁说我要坐船?”秦酉舟回他,注意着脚下,也提醒着老人:“慢点慢点,有个阶。” 这边还在走着,那人又从另一头折返,扶了个眼神不太好的老头下去,老头从篼篮里掏出把没卖完的炒花生塞进他裤兜里。 秦酉舟跟在老太后头也下了船,这时,从驾驶舱里走出了一个人。 是一个穿着半旧蓝色工装衬衫,皮肤黝黑的中年汉子。 他手里握着个印花搪瓷缸子,站在二层对岸上的人喊道: “明早早班六点,不上集但要捎带东西提前说声啊!” “贺港,走,带你去孙眼镜那搬货,他说一趟60!” 少年在岸边应了一声,将背篓放在一处稍 高的地台上,拍西瓜似的在那大半截冬瓜上拍了拍,扬声道:“冬叔,晚上想吃冬瓜不?” “咋,你下厨?”男人喝了口缸里的水,笑着。 “行啊。” 贺港双手抱着那半截冬瓜掂了掂:“王家婆婆,这半我买了,算三十斤行不?” “不行不行。”王婆婆急忙摆着手,秦酉舟眼观八方,注意到二人间的掰扯,她以为是老人不肯吃亏,所以不让价。 “本来就三十斤,卖出去二斤三两,不到三十斤了!” 秦酉舟挠头,顿时觉得自己狭隘了。 在贺港和王婆开始买卖的时候,秦酉舟便将注意力改放在仍站在二层的男人那,而他的目光也越过了人群,直直落在她身上。 “吟秋?”他低声喃了句,又摇头否认,把搪瓷缸丢在船舷上,转身从二层下来。 “你是……舟舟?” 秦酉舟鼻头一酸,眼眶也开始泛红,她一个人又是火车,又是大巴,腰酸背痛又晕车晕到眼冒金星时都没有想哭的情绪,在异地他乡听到自己的名字后却忍不住鼻酸。 她抿唇咽下泛滥的情绪,不答反问:“方旭冬?” 男人也不在意她直呼他的大名,已经走到她跟前,一双粗糙的大手伸出来,他看见上面遍布的老茧又缩了回去,只在她肩上轻轻拍了拍。 “是,我是方旭冬,不过你应该叫舅舅。” 秦酉舟上下打量着他,点了点头。 男人环顾四周,没见着其他什么人,眼里闪烁的光暗了些许,问她:“你一个人来的?” 秦酉舟垂下眼睑,故作没所谓地笑笑:“就我一个人,我妈死了。” 她吸吸鼻子,有记忆以来,母亲与父亲就关系平淡,两人长期异地分居,母亲忙着工作,父亲很少回家,他们的结合更像是在维持一个名义上的家庭。 方吟秋是个小有名气的作家,她笔下的人物活在轰轰烈烈的人生中,她却被一场车祸以鲜红潦草结束了生命。 货车司机疲劳驾驶与她乘坐的出租车相撞,小车内二人当场死亡。 父亲秦海生回来处理了后事又消失了,还拿走赔偿款,只给她留下一张银行卡,说是每月给她打一笔生活费。 秦酉舟在方吟秋的书房找到了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她一直在创作却从未完成的手稿《她的江》,另还有几封未寄出的信。 信的收件地址就是安南县的雾峰镇,收信人,方旭冬。 她就凭着那一行字跨越千里找到了这个地方,见到了这个男人。 而这个男人听到她简单地说完前因后果之后,往后走了几步,避开旁人视线,双手握着船舷,面朝着大江,秦酉舟猜测他可能哭了。 这里就是她的江吗? 秦酉舟收回视线,落到了别处。 付完钱的贺港正抱着大半个瓜不近不远地站在一旁。 在他印象中,方旭冬这个男人刚强,坚毅,流血不流泪,此刻却转身面朝着巍巍大江红了眼,抿着唇,静默长久地盯着某个点,只流泪,连哽咽都没有。 而那女孩也在盯着某个点,目光灼灼,是盯着他手里抱着的瓜,细看才会发现她眼里的亮光来自眼眶盘旋而不落的泪水。 他单手托着硕大的瓜,伸手在裤兜里掏了掏,递出去两张皱巴巴的纸。 秦酉舟很快转换目标,改为盯着这张纸,表情还很微妙,他似乎意识到什么,没好气地说:“没用过。” 她这才伸手接过,贺港心里却更堵了,她真的是在怀疑这是他用过又揣回兜里的纸? 秦酉舟毫不避讳地当场擤了两下鼻涕,却没擦眼泪,只用手指随意摸了把,把另一张纸递了回去。 “你流血了。” 贺港低头才发现自己的手指豁了一条小口,应该是刚才帮王婆抬背篓时,在断开的竹条上划到了,伤口正汩汩流着血,鲜红的血液在青绿色冬瓜上画出一条条带血的指印。 原来她刚才看的不是冬瓜,而是这些斑驳的血迹。 秦酉舟见着这人盯着血发愣,直接抓住他的手,将皱巴巴的纸摊平又叠起来,将他的手指一圈一圈地包起来,最后一截塞到手指与冬瓜的缝隙里压住。 做完这些事,她像是狠狠松了口气。秦酉舟讨厌看见带血的伤口。 贺港也松了口气。 方旭冬收拾好情绪,招呼秦酉舟要带她回家,秦酉舟等的就是这句话,她说了声好。 夕阳彻底落进山里去了,留下最后一点橙光,大片大片的墨蓝色席卷而来,包裹着那唯一一点亮色。 前头抱着瓜的人提步走进暮色,像一艘孤零的船,不会靠岸,反而驶进更深的深海。 秦酉舟跟在他后面,回头看了眼大江。 3. 逝水 暮色席卷江边小镇,江面那一圈圈深浅不一的橘红被深沉的墨蓝色覆盖 晚风带着江水的湿气,温柔拂过江岸边错落有致的青瓦平房。 方旭冬的家就在江边垒叠着的青瓦房群的最后一间。僻静安宁,青瓦覆顶,门口木门透着几分上了年头才有的斑驳,院里辟了块地,栽种着些小葱青菜什么的,还有几盆不知名的绿植。 另一角生着根粗壮的歪脖子黄桷树,又粗又长的分枝伸了老远。 贺港一进屋就抱着大冬瓜钻进了灶房,只剩下秦酉舟站在堂屋中间。 走到一半,她突然想起被自己遗忘在芦苇荡深处的行李。方旭冬让她跟着贺港,他去帮她取来。 秦酉舟独自站在堂屋中间,悄悄打量着这个家。 房子的面积不大,两室加上一个低矮阁楼,堂屋摆着一张八仙桌和几只木凳,除此之外的家具就只有一张朱红色的木凉椅。 秦酉舟注意到水泥墙上挂着一个玻璃相框,里边没有一张相片,反而是贴着无数张报纸或者书页。 中间那张报纸是最老旧褪色的,是一张被保存了二十几年的,来自1988年的旧报纸。 文学副刊的地方是一张黑白的照片,照的是水面上的小船,而照片对应的文章叫《逝水》,作者方吟秋。 秦酉舟读了一遍母亲在她这个年纪写的文字,不得不承认,她确实很有灵气和天赋,至少秦酉舟是写不出来的。 此时灶房里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动,秦酉舟的注意力从墙上移开,好奇地凑到门口去看。 灶房没人,贺港不在里面。 这是一间非常老式的厨房,正对着的是占据半面墙的柴火灶,左边墙砌着个连接煤气罐的灶台,本应该在灶台下面的煤气罐此刻被拖到了外面,煤气灶对面是洗菜池备菜台还有碗柜什么的。 而柴火灶那面墙另一头开着个后门,她听到的响声就是从后门传出来的。 又是一声带着空响的“啪”声,秦酉舟实在好奇,他在外面干什么? 轻踏着步子推开半掩的门,后面是片小菜地和远处绵延而去的竹林。白日的高温使得小菜苗们个个萎靡不振,此时的叶片上却盛着几颗水珠。 檐下砌着水泥路面,路面盘着根长水管,出水口的地方有一小滩积水。 夏天的热气密密麻麻,无孔不入,渗进皮肤,转换成汗液浸出来,贺港抹了把鼻尖久悬不落的汗珠,偏头看了眼闯进来的少女。 热气把她的脸烘得泛红,十六岁的少女,眉目已生得精致锋利,一侧脸颊上有两颗痣,一左一右,就像洁净宣纸上随意泼洒下的墨点,平白给她添了点没规矩的野气。 一双眼睛狭长且大,直直盯着他的眼神恍若大摇大摆闯进别人领地的小狐狸。 与此同时,秦酉舟也在观察他,袖口被高高撸至肩膀,T恤领口松松垮垮的耸拉着,露出一片锁骨,他正弯腰从柴堆里挑出一根碗口粗的长竹筒。 少年的额角发梢都蓄着汗,随着他的动作一颤一颤,最后砸在地上洇出一团团不规则的深色水痕。 竹筒被扔在地上,蓄力一踩,竹筒碎裂成好几块,再伸手将踩开的竹片在胸前一掰,又长又厚的竹片就被徒手分成好几节。紧接着他又抽出一根木墩子,掂了掂分量,竖起来搁在木桩子做成的砧板上。 没见过人劈柴的秦酉舟靠在门框边上看呆了,后来干脆坐在了门槛上,支着下巴看他劈柴。 每一次他举起手中斧头,那件旧背心就被拉扯着紧贴着身体,显出肩胛骨的轮廓,汗珠子从他后颈沿着脊柱往下淌,洇湿的布料勾出背沟和腰身收紧的线条。 秦酉舟的注意力却完全不在他身上,直勾勾盯着他手上抡起的斧头。 他连劈了五六根才停下来,把斧头轻松插进砧板上,直起身喘了口气,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另一个人的存在。 “你不热?堂屋风扇又坏了?”他伸手扯了扯紧贴着胸口的衣服,单手插着腰,问门槛上呆坐的人。 “啊,没,没坏,也不热。”秦酉舟摸着后颈上的湿热睁眼说瞎话,又没话找话地问了句:“你在劈柴?” 贺港低头看了眼地上散落一地的小木块,挑高了眉,眼神平平,支着一副看白痴的表情看着秦酉舟。 他问:“没见过?” 秦酉舟尴尬地点了点头,指了指斧头说:“你继续。” 贺港嗤笑一声,懒得搭理她,俯身将所有的柴火往身前一拢,绕过她进了小门堆在灶洞旁边。 秦酉舟在他走后偷偷扭头看向屋内,他正在往灶洞里加柴。 出于好奇,她开始弯腰拔那把深深插在木桩上的斧头,本身就沉的刀插得又深,她一只手竟然拔不出来,只得双手齐齐上阵。 刀倒是拔了出来,强大的惯性让她猛地后退一步,一个屁股墩坐在地上。 这番动静不小,里头的贺港正准备点火,听见了女孩的惊叫还有噼里啪啦的坍塌声,变了脸色,起身迈出去。 好奇心不止会害死猫,还会让一直平静优雅的女孩闯祸。 贺港看见,到刚才为止都还算恬静的女孩现在正狼狈地坐倒在地上,屁股底下压着被她坐碎的几个蜂窝煤,盖柴火的棚布绳子被她扯断,棚布掉了下来,顶上的竹筒树干没了阻拦也稀里哗啦地往下落。 秦酉舟正举着双手,不知道是要挡住自己,还是拦住如同脱缰野马一样簌簌掉落的细柴。 更奇怪的是她手上还举着砍刀? 凌乱又诡异的场景让向来冷静自持的贺港也愣了好一会儿。理智回笼,他上前一步用双臂将下落坍塌的干柴挡住。 “你在干什么?”他低斥的声音带着十分不解,更有十分震惊,也开始觉得麻烦。 秦酉舟仰头看着贺港,这样的角度和场景,在她眼中看来,此人的身形更加高大和宽阔,威慑力十足的还有他不耐烦的唬人眼神。 她脸颊绯红,耳尖滴血,尴尬得无地自容。 贺港一手撑着坍塌的柴墙,一手夺过秦酉舟手里的砍刀丢回原处,见她还傻呆呆坐在地上,吐出一口浊气,睨她一眼,一点儿不客气地伸手握住秦酉舟的手臂,直接把人提了上来。 地上一片狼籍,秦酉舟也一片狼藉。 凌乱的头发糊在头上脸上,侧脸被细柴拉了几道小红痕,裤子衣服上的黑煤渣更是不用说。 秦酉舟站在贺港身边,双手捧了捧滚烫的两颊,一双像小鹿一样湿漉漉的眼睛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他一眼。 再一次看向贺港的时候正对上他的眼神,质问的、威严的、无奈的、让人无地自容的…… 秦酉舟赶紧道歉:“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 “扶着。”贺港心情极为复杂,很想骂人,但又骂不出口,也懒得听她解释,只能先处理现在这个棘手的局面。 秦酉舟学着他的样子把柴垛勉强固定着。 贺港拿着那截断裂的绳子研究了一阵,应该是被常年的风吹雨打给朽掉了,又固定着绝不算轻的木柴,被猛然一拉,断掉是必然的,即便没她这回事,估计要不了多久也得断。 秦酉舟为了弥补自己的错误,兢兢业业地撑着柴垛,等着贺港去找新绳子。 他搬来一截竹梯稳在墙边,爬上去把房梁顶部的旧绳子解开,换上新麻绳。 秦酉舟安静地看着贺港有条不紊地处理一切,看他抬手在房顶打结时,宽松的短袖下摆被带了上去。 贺港下竹梯后发现她的脸更红了,估计是因为闯祸臊的。 “进去把手和脸洗了,这里我来处理。” 他顶了顶腮帮,好容易咽下一口气,冬叔的外甥女,不能吵,不能骂…… 秦酉舟眼神躲闪,哼哼唧唧 了一句“嗯,谢谢”就转身进了屋。 自来水管流出的水带着白日浸染的热气,温温地淋在秦酉舟手上,用肥皂在手上打出泡沫,她看着自己如竹节般细长的手指,和瘦弱无力到举砍刀都费劲儿的手臂,脑海中突然闪现刚才的画面。 怪不得看他挥刀砍柴这么轻松。 没有秦酉舟在的外面,贺港很快就处理好了,最后将坐碎的蜂窝煤渣收集到一个小铁桶里就算完事。 重新回到厨房,见秦酉舟双手交握放在身前,定定地站在门口,眼神心虚乱飘,乖巧得像个犯了错但十分有眼力见儿的小孩子。 “没事干就坐着,站着干嘛?”贺港用火引子点燃了灶洞里的干柴,去洗了手准备在灶台大铁锅中烧油炒菜。 她想将功补过:“有我能做的没?” “烧火会不?” 她点点头,人已经坐在了灶洞前的小马扎上。 八月的晚上也绝对凉快不了,热气不仅从空气中漫开,更从烧红的灶洞里疯狂涌出来。 秦酉舟默默揩了把额头上的汗,什么也没说,把马扎朝外面挪了几寸。 他从罐子里挖了勺猪油下锅,油星伴着干辣椒呛锅的香味从烟气缭绕的灶台上四散飘出,秦酉舟抿唇抵抗着这阵诱人香气。 贺港心无旁骛地盛菜,切菜,他做饭很有条理,不慌不忙,趁这边锅里烧着水的功夫,在案板上笃笃笃切着肉。 很快又重新起锅烧油,随着蒜末在油锅中爆开,灶洞前的人不出所料的一抖,做饭的人嘴角渐渐裂开一个极为明显的弧度,但秦酉舟此时又热又馋的煎熬着,并没有发现。 “火不够了,添点儿柴。”贺港放下嘴角。 秦酉舟回神,从身后劈好的柴堆里将柴火一根一根往灶洞里捡。 竹子被烧得裂开时的爆响声总是会把她吓得一抖,每次她被吓到后都一本正经地看着里面,一脸严肃,似乎在打定主意下一次绝对不会被吓到,认真迎接着下一次爆响,但下一次猝不及防的响声依然会吓她一跳。 贺港觉得很好玩儿,就原谅了她刚才引起麻烦的事,不再折腾她。 “别加了,端菜出去。” 简单的三菜一汤全部上桌后,方旭冬还没有回来,贺港说他去找。 刚跨出大门口,就看着不远处的人影,推着个箱子,两手还拎着大包小包。 贺港小跑过去从男人手中接过东西,他大致看了眼,多是些日常用品。 “吃了饭我把我之前睡那屋收拾出来,反正我也不怎么回来睡。”贺港提着东西缓步走在方旭冬身边,压着步子尽量跟着他的节奏。 方旭冬看着已经比他高出一截的少年,自从贺港来了他家,他生活的方方面面都轻快得多,这孩子话不多,做得比说得多太多了。 他问:“那你睡哪?” “我搬回……” “你家那房子都塌了一半了。” 贺港没什么所谓的:“不是还有一半没塌呢么?就一个睡觉的地方,当年我不也这么睡过来的?” “再说,我也不一定回去住,堂屋沙发也能睡,阁楼收拾收拾也能躺” “实在不行我就去船上,睡觉的地儿还不多的是。” 他一番话说得轻描淡写,心里头也确实没当回事,见方旭冬变了脸色,他又补充:“我说‘7199’7,您别多想。” “三子那边有空房间,你去他那住也成,我等会儿给他去个电话。” 贺港笑笑,没说什么,但也没立刻拒绝。 三哥最近谈了个女朋友,好像经常去他家住,他去那儿不太合适。 江边芦苇荡那艘废船,曾经一度是他遮风挡雨,蜷缩着舔舐伤口的地方。 晚风带着水汽漫过街巷打在贺港身上,他看着青瓦巷尾的那一盏亮,他本就什么都没有,又何谈失去。 4. 小鱼 晚饭的青椒炒腊肉,薄得透亮的腊肉被炒出焦黄的边,肉的咸香混着青椒的辣味和柴火灶爆炒出的焦香。 清炒空心菜,嫩绿的菜藤混着火红的干辣椒,油亮亮的颜色让人食欲大开。 为了消耗今天买的冬瓜,就做了份炝炒冬瓜片和冬瓜滑肉汤,都是十分家常的菜,味道却异常美味,秦酉舟本就没怎么吃饭,下午还吐得酸水都掏空了,现在更是食欲大开。 她看着清瘦,吃饭的样子却堪称狼吞虎咽,像是几天没吃饭了,秦酉舟也确实好几天都没认真吃一顿饭了。 之前房东说还有半个月就要交租金,房东太太也知道她家的情况,给她宽限了一个月的时间,要不补齐租金,要不尽快搬走。秦酉舟也就是那时候发现怎么都联系不上秦海生了,无奈只能搬走,家里的物件也需要处理,在房东的帮助下低价变卖了些家具,实在卖不出去的房东也给她全收了。 因此,她手里也有了点钱,不至于身无分文。 方旭冬心疼,也猜到她这些日子定是过得很苦,一直叫她慢点吃别噎着。 很快,那一碟冬瓜就空了一半。 方旭冬眼神悠远似在回忆:“吟秋小时候也爱吃冬瓜,不管是炖、炒、还是煮,她都喜欢,我还开玩笑说她好养活,后来我才知道她不爱吃,只是那时候穷,这个最便宜……” 秦酉舟扒饭的动作却渐缓,囫囵嚼了两下就咽下嘴里的饭,看着碗里半透明的瓜片,不知在想什么。 妈妈在她眼里从来都是美丽知性的,她物欲很低,但也绝不会亏待自己,秦酉舟想象不出来那样子的场景。 秦酉舟眯着笑眼说:“我反正是真的觉得好吃的。“ “喜欢吃就好,我就怕你和你妈一样,不喜欢也不说。” 舅甥俩交流感情的时候,插不进话的贺港早早扒完饭,去收拾房间收拾了。 本就是暂住,所以房间里他的东西不多,一股脑儿全塞进背包里还有空余。 替换上新床单被套后又去灶房端盆水,把凉席抹了好几遍。 秦酉舟这边吃着饭,那边注意着房里窸窸窣窣的声音,瞄见他转来转去地忙活。 她放下碗,凑过去小声问方旭冬:“他睡哪儿呢?” “陈三家吧,哦,就是我船上的伙计,我给他说过了。” 方旭冬看向贺港,眼中神色有些复杂,俩个孩子都挺大了,住一起不太合适,只能委屈他。 阁楼也不是能住人的地方,先不说又闷又热,矮得连秦酉舟这个身量站立都困难,更逞论他那大高个。 卧房的门半敞着,橘黄色的灯光从里面泄出来,在泛光的水泥地面上铺成了一条窄窄的通道。 秦酉舟看不见里面的情形,那些混杂着近处风扇的嗡鸣和远处蝉鸣犬吠的声音却在她脑海里勾勒出对应的画面。 布料被抖开的声音,毛巾在凉席上擦拭的窸窣声,枕头被拍松时沉闷的一记。 她垂下眼睛,觉得是自己间接赶走了他,但她真的无处可去了。 这里虽然陌生,却是她唯一可以去的地方。 很快屋子里的动静消失,贺港单肩挎着背包出来了。 “冬叔,我去眼镜儿那把货装了。” “你一人行吗?” “不就几袋子水泥?小问题。” 贺港离开前斜眼扫了一眼背对着他的女孩,干净的白T后背上突兀地晕着很大一团漆黑的煤灰。 贺港走了,舅甥俩也吃完饭,搬了把竹椅坐在檐下。 黄桷树的影子在头顶摇晃,月光穿过叶片缝隙,在地上洒下一地碎银,蝉鸣也变低了,不像白日里那么歇斯底里,似乎随着太阳的落下逐渐变成了一种绵长的背景音。 方旭冬从房里端了两盅凉茶出来,搁在支起的小桌板上。气氛沉默古怪,虽说是舅甥,但时间与距离的渐长足以消磨掉本就不够浓厚的所谓亲情。 男人提了一嘴她很小的时候来过这的场景,秦酉舟微微偏过头,努力在记忆的海洋中搜索着他描述的场景,但怎么也打捞不起来任何画面。 “哎,你还很小,两岁吧,记不得也正常。” “那为什么我妈后来再也没带我来过?”为什么她妈从不提及他的存在,甚至在发现那个文件夹之前她都不知道她还有个舅舅。 秦酉舟有太多问题,但她只是盯着阶下一只背着重物缓慢爬行的蚂蚁问出了一个问题。 男人拢着手,沉默了很久,时间长到秦酉舟都忍不住转头看向他。 他比妈妈大五岁,妈妈依旧年轻漂亮,但岁月却在他身上留下了太多痕迹。 这个高大如山的男人弓着腰,风霜让他的脸起了褶皱,髯白了他的双鬓,却可以窥见他年轻时的英俊眉目。 那双手指节粗大变形,布满厚茧,还有无论洗多少遍手都洗不掉的污渍。秦酉舟还发现,他腿上有疾,细看才能看出他走路一轻一重。 他让她想到芦苇荡边那艘腐朽破败的渡轮,它曾经也在大江上扬过帆,也有过意气风发的时候,但现在只能被人遗弃,孤独地躺在离它征战过的疆场一步之遥的地方。 这一步,就是天堑。 秦酉舟的问题在他的沉默中就此终结。 视线从他的手转到自己搭在膝盖上的手,白的,细的,指甲是干净的粉白色。 她的手和妈妈方吟秋很像,可是那个年代一个偏僻小村镇的女人,要如何才能拥有这样一双手呢? 秦酉舟挠了挠手臂,没有接话,她又想起了妈妈,仰起头逼去眼眶的湿热的同时被满天的星星点点震撼了。 好美,好像被密集镶嵌在高级黑色丝绒上的碎钻。 一团团烟雾状的星云朦朦胧胧,模糊连接成了一条肉眼可见的银河。 天上是河,河的下面是江。 方吟秋曾经对小时候的她说过,银河就是天上的大江,就像每一条真正的江一样,天上的江里也住着很多很多的小鱼,那些一闪一闪的星星其实是鱼鳞在反光,大星星就是大鱼,小星星就是一条条小鱼。 那时他们住的地方没有江,也没有河。她记得方吟秋总是喜欢在抬头静静凝视着天上的星子。 那时候她只知道妈妈喜欢看星星,但现在她觉得她看的或许不是星星,是她的江。 她曾问过一个问题:“妈妈,他们说人死后都会变成天上的星星,你呢,你也会吗?” “妈妈不想变成星星,妈妈应该会变成大江里的一片水,一直流一直流。天上的星星可能会消失,但江水不会,它会一直流,穿过山流进海,也会蒸腾变成天上的水汽,化成雨后再回到江里……” 秦酉舟想,她妈妈应该已经流进了海里,或者成了天上的水汽就等待着一场雨,她又会回到江里。 现在她离这片江很近很近,也离她妈妈很近很近。 夏夜,星星亮,蚊子也多,她露出的白皙手臂上已经有了几道明显红痕,方旭冬不知道何时起身回了屋,在家里翻箱倒柜最后找出小半圈蚊香架到她脚边。 “我皮糙肉厚,蚊子也不爱叮,那小子也不招蚊子,好久都没买过蚊香了。”男人从裤兜里掏出打火机点燃,思忖着家里以后多了个小姑娘,不能再这么糙着过。 秦酉舟听到那个名字就想到了那个背着包独自走进黑暗中的少年:“贺港他……” 提到贺港,方旭冬眼底闪过几分复杂。 “这孩子命苦,四五岁的时候,他妈走后再也没回来,他爸也开始酗酒,钱花光就去借,不管自己孩子好几天吃不上一顿饭……”方旭冬忍不住点了支烟,想起了多年前他见过的那个又倔又野的瘦猴般的孩子。 “有一年突然传起他妈的谣言,他爸喝醉放火烧了那家人的房子,天热,烧了半片山,他自己却醉倒在江边,晚上江水涨潮被卷了进去,小半个月后被发现的时候人泡得简直不能看了……” “人没了,产生的损失从法律上来讲是落不到他未成年儿子身上的,但房子被烧的那人是混社会的地痞,更可气的因为他爸借了他不少钱,他说这是为了不还钱恶意报复,贺港就成了众矢之的,最后不知道怎么闹的,还带人砸了他家房子。” 事情发生的时候,贺港也不过才十岁而已,村里的干部最后决定送他去孤儿院,没待到半天人就跑了,没人知道他是怎么跑回几十公里之外的家的,闹了几次,上边也不管了,实在管不了。 同在半山腰住着的表外婆看他可怜,留下了他,和他一起搭伙吃饭。老人也是被儿子嫌弃是个聋子还一身是病赶回老家的,平常靠拾荒过活,一老一小就这么相依为命过了好几年。 他上初中后找了份工作,给网吧打黑工,月薪280,说是包住,其实就是上通宵夜班,除此之外还打了几份工,日子也就能将就着过。 可天不遂人愿,有一天老太太去县城看儿子,回来的时候为了节省几块钱车费,硬是走了几十里路,黑灯瞎火摔到崖下去了。 “老太太亲儿子都不管她的死活,身后事更是不愿多操心,说什么草席一裹刨个洞埋了就行,贺港揍了他一顿,然后到此找人借钱求人出力,磕头磕到头破血流,好歹是给老太太风光大葬了。” 曾经被烧房子传流言的那些碎嘴子们暗地里说他是个疯狗,见谁咬谁,说是借钱实际就是白送,说他天生是个讨债鬼扫把星,活该六亲不得。 方旭冬说得很慢,挑捡着说,省去了很多细节,但有些事情,用不着知道太多细节就足够让人心蒙上雾气,有人的一生仿佛被一只名叫现实的大掌狠狠攥住,别妄想逃出去喘口气。 如果生活是如来的五指山,他就是看似强大但却怎么都逃不出去的孙猴子。 这个世界似乎总是这样,善良的人被欺辱,苦命的人厄运缠身。 * 几盏昏黄闪烁的路灯照着码头空荡荡的水泥平台,白天挤满人的渡口此刻安静得只剩下江水拍打岸边礁石的声音。 “7199”停靠在最近的泊位上,一方跳板搭在伸出的甲板和码头之间。 三轮车后斗满满一斗的水泥袋已经见底了,贺港扛上最后一袋子水泥走下极陡的长阶,经过与甲板相连的跳板,将灰色袋子从肩头扔进舱内。 江风驱散了白日的暑气,也吹乱了他的头发,脚踩上跳板时,木板受重力向下弯起,随着脚步的起伏而弹动。 垒好最后一包水泥后他收起跳板,揉揉发麻的肩膀,活动活动脖子,颈椎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重新检查了一遍系桩的缆绳,从兜里掏出一叠钱数了一遍,七十块,他看着多出来的十块提了提嘴角,将钱放好后这才累瘫在旁边的碎石堆中。 今晚的天空一片清朗,预示着明天又是个大热天。 掌心触及一枚扁平的石头,随手朝江里一丢,石头掠过水面,打了好几个水漂后才缓缓沉底,漾起的波纹打碎了投在水面的月亮,月影圈圈晕开。 水泥灰和汗水混在一起,黏得慌,他脱掉背心在江里荡几下,随意搓了两把后晾在石面上。 水还是温温的,白天晒了一整天,即便到了这时也还没凉透。他起身脱了鞋和束缚,踩着大大小小的鹅卵石,慢慢走进江里。 江水没到胸口他才停了下来,弯腰掬了一捧水泼在脸上后再将整个头埋进水里。 1、2、3…… 水里什么声音都没有,江流的涌动,夏夜的蝉鸣全被水隔开了,静谧得他觉得自己已经不在地球上了。 60、61…… 渐渐的,他听见了声音,咚咚咚,是他渐快的心跳声,沉闷得像一只拳头在敲击一扇关得死死的巨门。 155、156…… 他听见了更多声音,嘈杂的,发疯的,嘲笑的。 “小杂种,滚开!” “吃的没有,喝一口?来,喝呀喝呀!” “就是他,就是他!哈哈哈……” “跪下来求我。我就……” 299、300。 “咚!” 所有的声音都归结于一声沉闷的撞击,全部消失了。 贺港猛地从水里抬起头,被水流冲刷得眼眶猩红刺痛,他甩了甩头发上的水珠。 背靠在大礁石边,仰头看着天,天上的星子在闪,水面的波光也在闪,他心里好像钻进了无数条小鱼,鱼群悠然游弋,却搅得他不得安宁。 江上的夜风是带着凉意的,吹在湿透的身上激起一层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又或者说是想的东西实在太多了,多到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他应该想什么。 他从江里出来,把湿哒哒的衣服搭上肩头,坐上三轮车,拧动把手,发动机轰隆隆地启动了。 同时震动的还有他裤兜里的老式杂牌手机。 【看看外边杂货店关门了吗?我得出去买瓶花露水,小姑娘皮薄,身上被咬了好多个包,也不说,自个儿掐了整整齐齐一排十字,看着怪可怜的。】 他回了条:【你睡吧,我带回来。】 这个点儿,平日里方旭冬早就睡了,因为明早天不亮就得出船。 转动车把,三轮拐了个方向。 5. 香味 他提着塑料袋回来的时候,方旭冬已经睡下了。 另一间屋子里还亮着灯,灯光从门缝透了一缕出来,贺港拿着手里的墨绿色瓶子在堂屋踱步。 他没开灯,整间屋子便只有那缝隙里渗出的一小束光,他走得近些的时候,光就会投在他暗淡的影子上。 忽然一下子灯光灭了,贺港反倒松了口气,正好放弃要不要敲门把东西给她的想法。 想法刚从脑子里抹去,“咯吱”一声,老旧木门被轻轻推开。 门洞里探出一颗头,墨黑色长发柔顺搭在肩头,漆黑眸子里似闪烁着星芒,忽闪忽闪,直勾勾地盯着他。 贺港被她毫无保留的目光看得很不自在,被她这样看着,那些被他竭力隐藏起来的不堪似乎全都无所遁形。 他很移开目光,落在她脚上趿着的拖鞋上,对她来说大好几码的拖鞋像船一样被她穿在脚上。 “没睡?” “头发没干,就没睡,正好听见有声音,出来看看。” 秦酉舟顺着他的视线察觉到他正在看的地方,颇为不自在地蜷了蜷脚趾,说出口的话也变得含混吞吐:“呃……我没有拖鞋,你是回来拿拖鞋的?” 她说着就要回去把鞋脱掉,贺港赶紧叫住了她:“不用。” “哦。”秦酉舟也没坚持,趿着大很多号的鞋子看着他。 空气中逐渐弥漫着一种足以被称为尴尬的气息,贺港这才想起把花露水给她。 秦酉舟借着月色看清楚了瓶身上面的字:驱蚊止痒。她无意识地挠了挠手臂,小声道了谢。 “那你今晚睡哪儿?”她问了一遍,又确认了一遍,“陈三那?” “不去,睡船上。” 他知道自己要是有眼力见儿就应该说是的,但他偏偏不这么说。 船上…… 秦酉舟一瞬间就想起芦苇荡那艘废船,问他也没否认。那个地方漆黑漆黑的,船又破又旧,不挡雨更不遮风,不能睡人吧? 贺港不习惯黑着灯和人说话,按亮了堂屋的灯。 突然亮起的白炽灯管让两人都不适应,秦酉舟朝屋内躲了躲,贺港则虚着眼盯着她。见她一副为难的样子,他也不解释,盯着她的一眼睛凉薄中又带着点儿趣味。 “你没有别的地方去了?”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都睡破船了,肯定没别的地方能去。 “以前夏天拖张凉席出门露天就睡了。更有段时间,连凉席都没有,扯一把干草垫在身下,或者干脆直接睡地上。” 这儿的夏天即使到了晚上,那种热也是像被罩在密不透风的蒸笼一样,别人家有电风扇,在屋里还能好点儿,他家没有电风扇还不如睡外面。 他记得有一次晚上被热醒,汗水沾着地上的沙砾,整个人又脏又黏,身上被山蚊子叮得全身是疙瘩,他半夜跑去江边洗了个澡,后来直接在江滩边睡着了,大大小小的鹅卵石硌在他背上他都没感觉。 早上醒来,脚已经被江水泡白泡皱了。 “你要不睡这儿?” 秦酉舟指了指靠墙的朱红色凉椅,看着上边一条一条凸起的木板,她叹了口气,她能想象到睡在这上面很硌人,但至少比睡野外好。 秦酉舟进房间抱出自己的枕头放在上面,她看着他:“不要睡在外边,不安全。” 贺港看了眼凉椅和上边的枕头,枕套是她自己的,浅蓝色的海中漂着艘船。 他轻哼一声,翻身躺上凉椅,又想起回来的目的:“桌上的蚊香,记得点上。” 说完便抱手遮住眼睛,绷着唇一脸冷漠。 窸窸窣窣的拆塑料包装的声音响在安静的房间。 秦酉舟仔细将蚊香拆成两圈,插在随包装赠送的蚊香盘里,她和蚊香大眼瞪小眼地对视了很久,又看看已经闭上眼的人。 “你睡着了吗?”她用细若蚊吟的气声问他。 “……” “说。” 秦酉舟敲了敲蚊香,说道:“我没有打火机呀。” 贺港仍没有睁眼,抱在胸前的手伸进裤兜里掏了掏,一个红色打火机躺在他手心里被递了过来。 秦酉舟小心从他手里捻起那只打火机,自言自语般小声说了句:“你怎么随身带这个?小小年纪还是别抽烟。” 贺港撩起眼皮瞅了眼蹲在地上点蚊香的女孩,微弱的火光在她专注的瞳孔里烧了起来,她向下撇着嘴,表情像是不开心。 他重新用手臂遮住眼睛,打定主意不再回复她,即便他很想回她一句带打火机就是为了抽烟?也想说他十八了,不是她口中的小小年纪。 “我关灯了?” 没有得到回答,秦酉舟瘪嘴,也不再热脸贴冷屁股,“啪”一声用掌心摁灭了开关。 房间里重新恢复黑暗,只剩下清泠泠的月光,月光穿过窗口打在他的脸上,他睁开眼。鼻腔里除了枕套散发的柠檬香味,还多了股味道,带着烟气的艾草清香。 贺港翻了个身,眼尾余光扫过旁边的小舟,看见了堂屋中间的一点微末火光,烟气盘旋上升,融进了月色当中,将今晚的夜色熏得安宁且温柔。 他盯着黑暗里的那点红光却觉得十分碍眼,想去摁灭它,却最终只是翻过身,眼不见为净。 * 秦酉舟醒的时候 天色已经大亮,一整天的长途奔波让她睡得很沉,此刻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她颊边切出一个明亮的方块。 她盯着光线里慢悠悠浮动的细小尘埃出神,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在哪儿,赶紧从床上跳下去。 堂屋里很安静,她推开大门,阳光毫无保留倾泻进来,整个屋子都透着一片暖黄色,黄桷树的影子落在院里,被阳光捣出一地碎金。 桌上有一张纸条,龙飞凤舞的字迹写着:早饭。 随后她捏着豆浆袋子,咬着油条在家里前前后后找了遍,也没见着任何活物。 雾峰镇的清晨和傍晚完全不同,傍晚时的镇子透着疲惫,卸下所有伪装,露出被太阳暴晒一天的倦意,人们也拖着疲乏的步子各自归家。 而一到早晨,又重新汲满活力,鲜活,嘈杂,是不带有任何攻击性的纯粹。江风经过一整晚的休憩,变得清凉柔和,从上游灌下来后揉进每一条巷子里。 她不知道去哪儿,也不敢离家太远,只能沿着门前的小径漫无目的地游走,石板路铺得高低不平,她走两步就要跨一大步,小心跨过那些缝隙里生长的青苔和车前草。 有鸡在院子里咯咯叫,主人家推开门前的矮栅栏,一只大公鸡趾高气昂地踱着优雅的步子走出来。 秦酉舟赶紧后退一步给它让路,哪知这家伙紧跟着抬起它纤细的腿骨朝她走了一步。 秦酉舟和大公鸡大眼瞪小眼地对峙着。说起来,她是酉时出生,与鸡应该有缘,但她偏偏最害怕鸡这种生物。 “No。不要过来。”她试图和它交流,伸手做出阻止的动作。 很显然跨物种交流是不可能的,公鸡逼近,它只需抖抖身上的羽毛就能吓得这个人类女孩起一层鸡皮疙瘩。 秦酉舟扯了一小块油条丢到它面前,公鸡的尖嘴啄到地上划出令人牙酸的短促声音,也让她汗毛竖起。 直到最后剩下的小半截油条也撕完了,大公鸡紧盯着她,更加阴魂不散,鸡视眈眈。 贺港放下摩托车脚架,饶有兴致地看着前面那一人一鸡的战斗。 “咯咯咯———” 大公鸡的鸡冠颤动,从喉咙里发出连续咯咯声,利爪在地面上抓挠,紧接着抖抖翅膀,身体紧绷,脖子下压。 贺港本来还在看戏,此刻也脸色微变,从摩托车上跨下来。 一声尖叫裹挟着扑棱翅膀的声音猛地撞进了他怀里,他闻到了一阵清晨湿冷江风吹过来的一阵柠檬馨香。 这股香味昨天晚上在他鼻间脑海萦绕了整整一晚上。 女孩子的身体又软又香,让他浑身僵硬,一时忘了动作。 6. 球鞋 “唔……” 秦酉舟鼻尖发痛,似乎撞上一堵铜墙铁壁,生理性泪水夺眶而出。 随即她感到一团又热又沉的东西撞到她小腿上,不太柔软的鸡毛从脚踝刮擦过。 她又尖叫了小半声,贺港抓住她的手臂往侧边挪了一步,一把抄住了那只勇猛战斗鸡的翅根。 大公鸡被擒,仍在半空中扑腾,“咯咯”的呐喊破了音。翅膀扇起一阵夹杂着细碎羽毛和灰尘的风,鸡脖子上的羽毛炸开,根根倒竖,尖喙朝着空气愤怒且不甘地乱啄。 秦酉舟踉跄着从他胳肢窝下面钻出来,心有余悸地看着怒羽冲冠的大公鸡。可无论它如何挣扎,仍然是双翅拧不过单手,意识到只是徒劳,公鸡慢慢安静下来,两只飞起的翅膀收拢,只剩下喉咙里微弱的咕咕声。 “这鸡最欺软怕硬,你退一步它就蹬鼻子上脸。”贺港边说边提着鸡走进主人家的院子,将鸡丢进鸡圈后把栅栏从外面用铁丝扣紧。 “再欺负人,小心我炖了你。”他趴在鸡圈围栏上,眯着眼威胁恢复趾高气昂的公鸡。 事罢他拍拍手,往摩托车上一坐,声音凉薄带着冷意:“有时候以退为进不是好办法,害怕和恐惧只会加深下一次的害怕和恐惧。” 循环往复下去,最终变成入骨的梦魇。 贺港踢上脚架,拧动车把将车开进自家院子里。 秦酉舟慢慢走回去,一直在想贺港刚才那句话,总觉得并不只是在对她说,到院子时他已经换好新煤气罐,正将旧气罐绑在侧边脚架上,见她回来后随口一问:“要不要去镇上看看。” 她赶紧说好,生怕他下一刻就反悔,她一个人实在太无聊。 摩托车在石板路面上上下下地颠簸,秦酉舟侧坐在一边,一手揪着裤缝,一手抓住车尾的铁架。 在经过“战斗鸡”小院时,特意瞟了一眼,鸡圈门还是被铁丝紧紧套住,她松了口气。 一路无话,几分钟就到了镇中心,贺港把空罐子和摩托车都还给老板。 前面是一个小广场,其实就是几颗大榕树围出来的一片空地,老人们在树下的石桌上下棋打牌。广场另一头就是镇政府的老办公楼,隐约从榕树繁茂的枝叶中看见有旗帜飘扬。 今天镇上赶集,街上背着背篓的人在不宽的街道上推攘穿梭,街道两边挤满了铺子,买农药化肥的、买五金杂货的、副食店、理发店、小茶馆、麻将,路过菜摊,是卖小鸡崽的,秦酉舟本来离着贺港好几步步远,见到竹笼里叽叽喳喳的绒毛小鸡后快走两步和他并肩。 贺港注意到了但没说什么,手插裤兜头微低着,视线落在自己鞋头破皮的球鞋和一步之外那双崭新的帆布鞋上。 他走得不快,但跨度大,那双帆布鞋需要加快频率才能跟上他。 直到走到街拐角处,他放慢脚步,眼角余光扫到斜前方一家早餐店,塑料帘子半卷,门口摞着几屉冒白汽的蒸笼,里面外边都零散坐着人。 他脚步很快恢复正常。 秦酉舟东看看西望望,觉得一切都很新奇,一时没注意贺港已经走出去老远,但耳朵里却钻进了他的名字。 “那是不是那谁?” “谁?” “贺港,贺建家那小子,对了,他债还清了吗?” “呵呵,还请?”一声短促的冷笑后,男人咬牙切齿地说道:“我家阿明在里头吃苦,我就让他在外头吃苦,谁让他摊上这么个爹?” 秦酉舟脚步慢了一拍,看着吐在自己脚边的那口痰皱眉。 她顺着声音来源看过去,街边一家早点铺子门口,三个中年男人围着一张小桌板吃早餐。 再一看贺港,他停在距她四五米远的地方,背影挺直,肩膀端得平平的,他没回头,也没往前走,就像是没有听见这些闲言碎语。 铺子里又传出一句更大声的,带着不加掩饰的讥诮:“还能跟个没事人一样乱晃,读什么书,反正也读不出个什么名堂,早点出去赚钱还债不好?” 旁边两个男人奉承地跟着笑。 秦酉舟停在店外边太久了,久到和一个正在收拾桌子的女孩对上了眼。 “吃点什么?”女孩边擦桌子边问她。 她回神,朝女孩摆手,装作什么都没听见快步朝贺港跑过去。 跑了没几步,她停住了。因为前头定住的人突然转身,一步一步朝她这边走过来,神色堪称平静,这样的风平浪静却让秦酉舟后背一紧。 经过她身边的时候,他连眼皮都没抬,像是根本不认识她这个人。贺港掠过她,走到那张小桌板旁,脚一伸,勾过来一张塑料凳,气定神闲坐上去。 他伸手在桌上抓了个小笼包塞进嘴里。 “说啊,继续,当我面说,我听着。” 周围那些嘲笑讥讽看热闹的声音慢慢小了,邻座的客人放下碗筷,偷偷往这边瞄。 为首的胖男人咽了抹口唾沫,偏头看见刚才还和他同仇敌忾的同伴眼观鼻鼻观心的怂样,一股恶心从丹田往上顶。想当年他也不是吃素的,不过一个十八岁的毛头小子,还敢把他怎么样? “我说。”他拍下筷子,一字一句,“你不如出去卖,来钱快,好把钱还……” 男人嘴角的笑还没成形就被一碗豆浆泼熄了,温热的豆浆从额头淌下糊住眼睛,往领口灌。 紧接着一个瓷碗砸在他胸口,发出闷响,骨碌碌滚到地上,碎成几片。 他怒道:“你他妈……” “你别提我妈!”贺港站起来。 冷脸俯视一身狼狈的男人,“当初就是你传流言,害我妈待不下去,她走了,你这张嘴还不消停。” “贺建这辈子没做什么好事,但烧你家房子能算得上一桩,可惜,他不够狠,只烧了座空房子,让你这张臭嘴还能开口造谣。” 言外之意,当初应该烧死他的。 男人暴怒,抓起桌上的瓷碗就朝贺港头上砸过去,秦酉舟一声惊呼卡在嗓子眼。 贺港不偏不躲,瓷碗擦着他的发丝砸到身后那棵树上,人群发出惊呼,也不怕被误伤,疯狂地往前头挤。 热闹永远不缺人看,看好戏的挤成一团,生怕挤不到第一排错过了精彩时刻,背背篓的、端碗的、抱孩子的,全往这头涌。 “让一让。” 秦酉舟被夹在中间,视线被层层叠叠的背篓挡了个严实,心急如焚却进也不得,退也不得,被人连踩了好几脚,帆布鞋不顶事,疼得她眼泪差点儿冒出来。 往常走路都费劲的老人此刻如同吃了菠菜的大力水手,她只能从人群夹缝里看见小小一角。 “打,打死我,往这打。”贺港指着自己的太阳穴,声音依旧平静,平静得停不出喜怒哀乐,“我死了也就不用当这个冤大头帮贺建还那劳什子钱了。” “你这小王八犊子,想得美!” 史伍浪一把揪住贺港的衣领,他个头矮胖,踮着脚挺起胸的样子就显得分外滑稽,像只笨拙的癞蛤蟆扒拉着一截树桩,她低声威胁:“你可死不了,但你不怕有人替你死吗?” 贺港表情僵了一瞬,平静的表情开始皲裂。 她张了张嘴,喊了句“贺港”,声音被周围的嘈杂吞没,连她自己似乎都没听见。 明明很吵闹,她却能听见贺港很轻地说了句什么,隔着无数个后脑勺和肩膀,隔着嘈杂的哄闹声,从人群缝隙中传过来。 “放手。” 秦酉舟从这短短两个字听出了其中难掩的疲惫无力,还有彻底爆发前的克制,史伍浪的话戳到了他内心某块难以愈合的伤疤,一提就痛。 “走可以,今天先不谈原来的债,就说现在,你泼我砸我这事,给我造成了伤害,必须赔我精神损失费。”史伍浪怎么可能就这么放过他,如果今天让他就这么走了,他面子就丢大了。 贺港笑了声:“你要多少?” “也不多,图个吉利,我只要八百八十八。”史伍浪盘在心里盘算了一下,吉利,又在他能掏出来的范围之内。 “确实不多。” 贺港挑眉,表情甚是愉悦,愉悦到围观的都觉得他才是精神失常需要赔偿的那个。 “我替我爸还钱,那我欠的钱让他帮我还,不过分吧。”他偏头,笑看着矮他一头的男人,“才八百八十八啊,太便宜他了。” 史伍浪还没反应过来这话什么意思,贺港又开了口。 “不过这些年我一分都没烧给他,不知道他还不还得起,过两天我烧张欠条给他,你下去了记得找他要。” 他懒洋洋说出这些话,眼睛往围观群众飘过去,一个眼神都没分给史伍浪,把他气得够呛。 人群爆发一阵哄笑,一直在最中心看戏的老头笑得直拍大腿,嘴里豆浆糊在花白胡子上,他用烟杆拍了拍史伍浪的大腿,喊道:“没错!贺家小子说得在理!” “刘老头,有你什么事?” 史伍浪气得怒吼一声,一脚踢翻小桌板,碗筷餐食落了一地,半屉小笼包滚进灰土里,被路过的狗叼走一个。 贺港看了眼指着自己的手指。 “让开。” “之前我认的债,我说到做到,你也守好你的诺言,免得让人看不起。” 话音没落,他抬手拨开那根短胖手指,另一手捏住揪住他衣领的手腕,五指一收,史伍浪吃痛放开。 轻轻一推,矮胖的男人就这么被攘了出去,后跟绊倒在自己掀翻的桌脚上,仰面倒在一地狼藉里。 贺港垂眸看了他一眼,说不上有多痛快,就是觉得曾经对他来讲如同恶鬼一样的人,现在也不过如此。 不是他变弱了,是因为自己不怕了。 那 些被疯狂闹事的白天黑夜,追到学校、追到打工的地方、伤害他身边的人、嘲讽他、威胁他…… 也不过如此,不堪一击。 史伍浪肥胖的身躯在地上滚了一圈,挣扎着想爬起来,周围没有人去扶,他在镇上人缘不好,地痞无赖一个,仗着有个混社会的大哥占尽了便宜,调戏寡妇、说三道四、放高利贷…… 今天被教训了一通,大家嘴上不说,眼里都藏着幸灾乐祸。 贺港没再看他。 他早就看见了那个挣扎在人群里的小小身影,朝她走过去。 看热闹的自觉给他让出条通道。 秦酉舟被突然裂开的人墙吓到,然后手腕被拽过,贺港带着他转身就走。 他脸上的戾气还没消干净,眉骨底下那双眼睛沉沉的,目不斜视离开人群。 指节卡在她腕骨上,过大的力度让秦酉舟吃痛,她低头看着那只手,青筋从手背一路爬到大臂。 她最终没有出声,由着他将她带离人群,阳光渐渐变得刺眼,身后的骂声也越来越远。 走出半条街那只手才松开,秦酉舟看着手腕上那五根红指印,用另一只手轻轻捂住。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走在人群里。 街边一家降价的菜摊子挤满了人,讨价还价的声音一浪比一浪高,小孩举着糖葫芦跑来跑去,不知哪家的小黄狗跟着主人在人群里穿梭。 街对面有人开始收摊,竹竿哐当哐当往下拆,江水的腥气顺着风漫过来,若有若无。 太阳高悬,一派欣欣向荣的热闹景象,秦酉舟却看见了那些永远都照不到阳光的角落。 贺港心情不太好,一路都没说话,他恨自己没能沉得住气,这种话他早就听习惯了,没必要上赶着让人看笑话。 街尾停着辆三轮车,各种款式颜色的拖鞋满满当当堆满了整个后斗。 他停在车斗后扫了一眼。 “这边八块,这边十五,男款女款一个价,随便看随便选。”老板摇着蒲扇笑眯眯地盯着迎面走来的两个年轻人。 “选一双吧。”贺港偏了偏下巴。 “啊?不用不用。”秦酉舟赶紧拒绝。 他冷哼一声,看着她脚上那双被踩得黢黑的白色帆布鞋,调理好的心情又变差了,语气也带着讥讽自嘲:“看不起?觉得太廉价了?不好意思,我们这边就是这个水准,拿不出手……” 秦酉舟跺脚,瞪着他:“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选,难不成你很喜欢穿我的鞋?”贺港插着兜,用鞋底搓着地上的小石子,语气尖锐带刺。 秦酉舟眼眶红了,她觉得自己好像被羞辱了,但又不知道到底有没有,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梗在喉间,让她难受极了。 “这个!”她随手指了双。 贺港抬眼看过去,是八元区一双灰不溜秋的男款鞋。他盯着她,气笑了,秦酉舟却打定主意不看他,背过身去。 他走过去,在鞋堆里翻了翻,八元区一股很浓的塑料味,好多印花都磨掉了色,鞋边的塑料也没剪裁好,十五的好一些,款式也更多。 “粉色的?” “不要!” “黄色卡通……” “不要!“ “……”贺港顶了顶腮帮,心烦得要命,却又无可奈何。 他耐着性子继续翻捡,老板是个会来事的,见秦酉舟穿着干干净净,长得白白嫩嫩,见机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双鞋。 “这个好,这个好,城里的女孩子都喜欢,说是叫什么哈喽客厅!” 秦酉舟没忍住开口纠正:“是KT。” 贺港瞅了一眼,是一双淡蓝色鞋底,鞋帮上是蓝白色格子,有只红蝴蝶结的印花小猫。 他接过来,问老板:“十五?” “哪能啊,二十五。”老板笑得见牙不见眼,手上比了个二,比了个五。 他嗤笑一声,盯着老板看,老板被他看得发出,刚想说给二十行了,下次再来,没想到那高个少年从裤兜里数了二十五丢在了鞋堆上。 她赶紧揣进兜里,谄媚地给他拿了个袋子装上。 “这码能穿吗?” “能能能,你妹脚小。”她将袋子递出去,又做出一脸不赚钱的样子,“嗐,都是缺码了我才卖这么便宜,之前买三十五的,妹妹长得这么水灵漂亮,就要穿最好的不是……” 老板边说着边将拿出来的袋子重新塞到车座边上的大口袋里,再回头,那两人已经走远了。 “我说了我不穿,我打赤脚!”眼眶太刺眼,秦酉舟走在前头,揉了揉眼眶。 贺港提着袋子跟在她后头:“爱穿不穿,不穿拉倒,反正是买了,就是浪费二十五块钱而已。” “我回去就给你!” “不要。”他学着她的语气。 7. 零碎 路过江岸码头,一个中年男人拖着一个蓝色塑料大桶往码头走,贺港扬声招呼他:“富顺叔。” 男人踢了脚腿边的桶:“吃鱼不?下来看看?” “喜欢吃鱼吗?” 他开口,这话是对秦酉舟说的。 “还行。”秦酉舟想到自己和贺港还没有破冰,谨慎措辞,矜持地吐出两个字。 “行。”她一说完,贺港直接跳下了两三米高的坝台,朝男人走去。 秦酉舟吓得忙趴到栏杆上,见那人还是一步一摇的懒散模样才松了口气。 她下不去,也不想绕几百米走阶梯,就待在原地看他和男人说笑。 没两分钟,贺港就拎着袋里的鱼,把钱放在鱼篓上,撒开步子朝前跑,跑时朝上边的秦酉舟甩了甩头,大概是示意她在前面汇合。 少年的身形高大矫健,在碎石嶙峋的江边也如履平地,秦酉舟的目光追着他,直到他的身影与自己重叠时,她也迈开腿跟着他跑起来。 她今天穿的是条白裙子,棉麻质地的裙摆随着跑动扬在身后。 烈起来的日头打在二人身上,奔跑带起的风吹起他们的头发,他们逆着江流的方向奔跑着。 江堤很长,水泥路面泛着白光,晃得人眼前一片亮色。江面在右边奔涌着,晃荡的水波切碎阳光,金色精灵在水面雀跃跳动着。 视线凝在岸边泥块碎石上同样奔跑着的人。 他一手拎着鱼,一手还提着装着蓝色拖鞋的塑料袋,头发被吹得向后倒去,露出一整张脸来,下颌线流畅清晰,脸上没有明显的表情,但那双眼睛少有的闪着亮,和江波上的精灵一样闪亮。 秦酉舟想,如果不是那些不用负责的闲言碎语让他的人生开始变得一塌糊涂,让他变成这个沉默的少年,那他现在会是什么样? 他竖起的刺与其说是为了伤害别人,不如说只是为了保护自己。他刚才只是心情不好。 秦酉舟这么想着,把自己给哄好了,决定不和他计较。 倏尔,贺港大步跨过滩涂,一个助跑越过了前面变低的堤坝,翻过来正好站在秦酉舟面前。 “你跑什么?”他微微气喘,问道。 秦酉舟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汗水浸湿了额角的细碎绒毛。 他背光挡住了直射的烈日,秦酉舟抬起明亮的眼睛看着他:“是你先跑的。” “我跑你就跑?”他不解。 秦酉舟脸颊红红,点头,一双黑眸亮得惊人。从他手里拿走蓝色的拖鞋抱在怀里,越过他投下的阴影重新走在阳光下。 贺港看着空掉的手和走在前头的人,敛眸没说话,跟了上去。 过了阵,女孩开口问他:“他是谁啊?那个卖鱼的,他怎么不去集市上卖。” 前两年,大江沿岸陆续禁渔,曾经的渔民唯一的生路被阻断,有的转行谋生,有的南下打工,还有的偷偷在江边撒小网。刘富顺儿子儿媳在矿山意外死亡,老板跑了,没拿到赔偿,他一人养着瘫卧在床的老妈和一对孙子孙女。 他年老还瘸了条腿,又离不得家,每日就在江岸投点网,靠捕点小虾小鱼养活一家人。对于他的非法捕捞,大家伙儿都心照不宣,看见他在卖鱼还会关照一番。 渔政的巡护员最开始抓了他好几次,后边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他不正大光明地出现在巡查范围,也就不再特意去抓他,他也不能光明正大出现在镇里市集上。 刘富顺虽然现在做着不太光明的事,但不可否认他是个好人,明明自己很困难,看见别人有难,自己也得帮一把。当年贺港家办丧事,他就帮着挖穴填井。 雾峰镇很小,苦命人却很多,但好人也多。 秦酉舟趴在栏杆边,回头看见那个变得小小的身影,他正拖着大大的塑料桶往码头去,等着坐船到县城。 十点钟的太阳已经晒得人皮肤生痛,回去的路上秦酉舟走在前面,贺港落后一步跟在后面。 秦酉舟对一切都很好奇,看见什么都要停下来问这个是什么? 贺港一开始还能回答,次数久了,他也觉得烦,热得只想快点回去,不管知不知道全都是三个字:不知道。 江面上经过一艘稍显老旧的铁皮货船,二层甲板上还养着花种着菜,晾衣绳上的衣服凌乱地四处晃荡。 货船上浓烈的生活气息让秦酉舟停下来看了好一会,直到江心的船于我与他们交错而过。 贺港看着又落在后头的人,上手抓了把头发。 “那是运煤船,五大峰后面有片煤矿,船上的人几乎常年生活在船上,矿山,货船和这条江就是他们谋生的全部,起点和终点都看得清清楚楚。” 贺港从没想过自己的人生应该是怎样的,但他知道自己不想在船上死气沉沉地过一生,比如这艘货船上的人,又比如方旭冬。 秦酉舟摇头:“有奔头的人生就没有终点。” 哪怕是在逼仄破旧的船上,也会开出最艳丽的花朵。 “小时候,我妈妈对我说,狗尾巴草,是老天送给穷人的花。因为再难的地方,它都能长出来,每一次风吹过的时候,它都摇着穗子说’你看啊,我还活着,我还没输‘。” 她拂过路边摇曳的一丛狗尾巴草,轻轻抽出一根递给他,女孩的侧脸融进阳光里,被镀上一层金边,脸上细软的绒毛让她显得格外柔软。 “有时候,日子就像这艘旧船,看着可破可破了,但只要好好经营,甲板上也能开出花来的。” 贺港盯着她手里摇得欢快的毛茸小草,听出她在安慰他。 他自觉不需要安慰,但仍提起嘴角接过,半是揶揄地说道:“文学家啊,你挺有做诗人或者哲学家的天赋。” 秦酉舟抿唇,没说话。 二人辗转回到家,贺港把手里的狗尾巴草插进了一支矿泉水瓶里,又将鱼刮鳞剖肚片成薄片,骨肉分离,从泡菜坛里取出酸菜切碎,热锅烧油,葱姜蒜下锅爆香,放酸菜加水。 最后滑入鱼片,起锅时哧啦淋上热油,顿时满屋子都是焦香。 秦酉舟看着白瓷碗里的浓汤嫩肉,青花椒浮在油面上,星星点点,她不停吞咽口水。

“你做饭很专业啊。” 秦酉舟嘶着气咬着滚烫的鱼片,额头沁着丝丝细汗,嘴上还不停夸他。 贺港话少,秦酉舟就努力找话题,问他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怎么这么好吃,贺港似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空了好长时间才回她是之前餐馆打杂偷学的。 他不是没有听见她在问他,只是想到了之前在餐馆打工时的不愉快经历,心情实在不佳。 * 饭后贺港给了她一把新钥匙就出门了,这一走就是好几天不见人。 秦酉舟试探着问舅舅他去哪儿了?方旭冬也说不清,只知道他找了个活儿干,具体干什么贺港也没说,反正每到假期他就三天两头往外跑。 这几天秦酉舟都跟着方旭冬出船,镇上乃至十里八乡坐船的人都知道方家来了个水灵灵的漂亮小姑娘。 秦酉舟特别喜欢和舅舅出船,清晨时分,天刚有一线光亮,头顶的青灰沉甸甸地压着灰蒙蒙的江面,雾气磅礴,衬得对岸的山只剩个寡淡的轮廓,码头连接着一条青石阶梯。 镇子还处在半梦半醒之间,码头却已拉开了帷幕,露出喧嚣之气,带着各家自产农产品的乡民早早等在岸边:背篓里装满青红辣椒的老婆婆、挑着慢慢一箩筐青菜的老大爷…… “别急别急!有的是位置!” “王秃子,又是你!急着投胎吗?每天都挤挤挤!” “你个赵瘸子,腿脚不方便就跟在最后头嘛!” “踩到我脚了,哪个没长眼的……” “……” 随着一声悠长雄浑的鸣笛声,“7199”载着一船人的希望破开大雾,迎江而上。 船一开,刚才还推攘吵架的人又哥俩好的坐在一块东扯西聊。 雾峰镇被群山包裹,还未通公交,于是这艘船变成了所谓的“水上公交”,这是一条没有固定的时刻表,没有固定码头,随潮起潮落变换上船点,船往浅滩上一搁,搭块跳板就能上客的船。 她最喜欢站在甲板上看岸上的房子在视野里慢慢变小,窗户看不清了、房子变小了、最后整个雾峰镇都缩成江边一道灰扑扑的印子。 这时候,江面开始宽阔起来,水流变急,船头劈开江水,水花翻卷激荡在船身,非凡壮观。 船仓里的聊天声都是最浓重的方言乡音,秦酉舟听得半懂不懂,似乎在说猪肉涨价涨得要吃不起肉了,也聊今年高温某家菜棚子遭了殃,还有说谁家死了人谁家又娶媳妇的,什么张家媳妇和婆婆打起来了。 都是些零碎的家常里短,秦酉舟却听着有趣得很。 到了中午,方旭冬带她上岸吃午饭,秦酉舟不挑,有时炸酱面,有时豆花饭,就着店里的自磨豆浆也吃得有滋有味。 反倒是方旭冬,总觉得亏待了她。 这段时间他除了跑船,还在跑秦酉舟上学的事情,异地转学,碰了些钉子,也多少有了点眉目。 其中辛苦他都一笔带过,只对秦酉舟说了一句: “舅舅负责把其他事情打点好,你就好好准备入学考试就行。” 8. 兰因 在准备考试的那段时间里,秦酉舟都不再去跟船,只在家学习。 午后的时光漫长磨人,风扇只吹热风,但也聊胜于无,秦酉舟在后背一片湿热中朦胧醒来。 蝉鸣声加重四下无人的孤寂,身上那种恼人的黏稠感渗进皮肤中,天地变得空旷,空旷得似乎世界都只剩下她一个人。 透过窗,能看见地气被暑热蒸腾得在地面难耐的跳跃,再远些,就能看见一隅江面。 明天就是考试日,秦酉舟复习得差不多了,无事可做,便从背包里翻出母亲的手稿。 封面是手题的几个大字《她的江》,泛黄的纸张上字迹娟秀,这是一部半自传体。 上半卷讲述主人公小椿是个江边长大的农村丫头,自幼痴迷文学,但现实条件局限,养父母不愿供她读书,只盼着她早日嫁给渔老大的残疾儿子,她无人可依,只能对江水倾诉心事。父母去世,打工的兄长回来毅然扛起她的学费。她成了村里唯一的大学生,走出芦苇荡,离开了大江。 下半卷空白。 只有八字序言,是出自于京剧《锁麟囊》里的一句话:休恋逝水,早悟兰因。 由于手稿写得很零碎,秦酉舟只能大概拼凑出这样的剧情。情节属于半虚构半写实,所以真真假假的也只有当事人最清楚。 秦酉舟最初来这里的目的,只是想要看看这里的江到底不同在哪而已。 她其实并不能完全读懂书里的半生情,太多隐喻读起来极其晦涩,她觉得母亲是故意为之,但书中情绪复杂让人难辨,有时觉得她不想让人懂,但有时又似乎迫切想要人懂。 将手稿放进行李箱压在一个巴掌大小的木盒里后,秦酉舟出门走了走,这一走又走到了码头。 距离“7199”归港还有段时间,码头上只有一艘小木船,船的主人是一位老人。老人家正坐在码头石阶上掏出一支油亮褪色的旧烟杆,把烟叶在膝上铺平又捻成卷。 之前她在跟船的时候在江上见过他,舅舅说他叫刘伯,七十多了,以前这条江上都是他这种木头小船,一桨一桨划,最初的“华渡号”就是无数艘小木船联合的船队,后来发展为机动木船,然后铁船……到了“7199”已经陆陆续续换代了7次。 现在还在坚持手划船的也就剩下两三个老人了,连“7199”这样的客船在整个大江沿线也为数不多了。 方旭冬是在二十多年前和人合资买下的这艘客渡,前些年,一直传出要修沿江公路的消息,合伙人就说把船买了还能卖个好价,等事情落实了就卖不出去了。他不同意卖船就只好拆伙,自己出钱买下,全权运营负责。 365天,非特殊情况不休渡,一个人总是有心无力,他才找到了有证的陈三娃换班。 说起来,刘老伯也算是华渡号的老前辈了,他十几岁就在江上划船,划了一辈子。 “冬子的外甥女?” 老人嘬了口烟嘴,开口说了话,一张嘴,白烟从嘴角和鼻孔漫出。 “嗯。”秦酉舟坐在水泥桩上应了一声。 “城里来的?” 秦酉舟摸着脖子答了句:“……是吧。” “嗯。”老人吧嗒了两口烟,没说什么。 过了会儿,他又问:“城里好还是这里好?” 秦酉舟想了想,没想好怎么回答,城里有她妈妈在的时候很好,她妈妈不在似乎哪里都变得一样,但这里也挺好的。 老人没等她回答,又吧嗒了口烟,自顾自说: “江上好啊,江上自在。有条船想去哪就去哪,想走就走,想停就停。” 他指了一下对岸:“看见那边没有?” 秦酉舟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是个很幽深,树也茂密的山坳。 “就那个山坳坳里,以前有座庙哩,□□的时候拆了,拆下的木头被人拿回去做了条船。那船最后沉了,木又漂在江上,又被人捞起来做了条板凳,你猜,那板凳在哪儿?” 她摇头。 “就在你舅舅船上哩。你看,什么东西都在江上转,转来转去,最后又都回到了江里。” 老伯起身,佝偻着背,背着手,一级一级往上走,最后消失在码头另一头,只剩下他最后一直重复的话在秦酉舟耳边转,也在江面上转。 “大江好啊,大江好啊,走了的都会回来的,都会回来,江好着哩。” 江上的风大了些,似乎在应和他的话。 远处传来两声响亮悠长的鸣笛,秦酉舟看见从江心缓缓靠岸的“7199”。 江风裹着水腥气扑面而来,傍晚的光从西边斜斜打下来,把整条江镀上层旧铜色。 好久不见的贺港半个身子趴在船舷上,低着头,江风乱七八糟地撩起他额前的头发,船快靠岸时他侧了下头。 岸边水泥地上站着个人,白裙子被风吹得贴在身上,裙摆在小腿边翻飞。夕阳从她背后泼过来,将她整个人都融进一团暖光里,连雪白的裙子也染成了淡金色。 女孩一手挡在额前,一手伸过头顶朝他挥动,幅度很大,像是生怕他看不见似的。 贺港把头转过去对着江面,他又不瞎。 等船靠岸,缆绳套上桩,铁板哐当落下,他第一个下了船,双手插兜,走得懒散,经过她身边时连眼珠子都没斜一下。 秦酉舟挥着的手僵在半空,扬起的笑容也垮下来,她看着那道擦肩而过的背影,觉得这人简直冷漠得可怕。 她把手放下来,扯了扯被风吹乱的裙摆,鼻腔里轻轻哼了一声,不大不小的音量,刚刚足够他听见。 倒是跟在他后头那个黑皮小子,走得拖拖拉拉,一双塑胶拖鞋在水泥地上打得啪啪响。 他趁贺港弯腰系鞋带的功夫猛一个后退蹿到秦酉舟跟前,歪着脑袋,一双眼睛瞪得溜圆,像头一回见到人类的黑猩猩。 这小子穿件花里胡哨的衬衫短裤,扣子只系中间两颗,露出里头一根有些脱色的十字架铁链子。斜刘海长得快遮住半只眼睛,底下那张脸细看之下倒是长得不赖,就是表情太过流里流气,一只脚还支出来,一个劲儿地抖,脚上那只拖鞋都快被他抖飞了。 秦酉舟后退一步,警惕地盯着他。 “蔡嘉强。” 前头传来一道声音,语调平平却带着些不怒自威的压迫感。蔡嘉强的歪嘴笑瞬间就缩了回去,讪讪收回打量的目光,两腿并直站得规规矩矩。 秦酉舟抬头,在带着江风水汽的傍晚,不期然和贺港目光交汇。 那双黑色眼睛在夕阳底下颜色很浅,像是两团被江水稀释过的墨,边缘泛起屡屡红血丝,眼角往下耷拉着,透着难掩的倦意。 这个对视稍纵即逝,他很快挪开目光,抬起手揉揉两边的肩膀,转了转手腕,开始活动筋骨,然后抬脚往蔡嘉强屁股上踹了一下,控制着力度,刚好能把人踹个趔趄。 “看什么呢?” 蔡嘉强揉着屁股,也不恼,凑到贺港耳边,压着嗓门却没控制住音量:“港哥,这就是冬叔传说中的外甥女?” 还没等贺港接话,他自己就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随之拔高半度:“我靠,这么漂亮你不早说?在船上看见的时候我还以为是哪个仙女下凡了!” 秦酉舟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从脖子根一路烧到耳朵尖。她尴尬地站在原地,手指绞着裙边。 后头赶上来的方旭冬哈哈大笑,蒲扇似的大掌重重拍在少年后背,差点儿没把蔡嘉强拍趴下:”有眼光!我外甥女,能不漂亮?说她是咱雾峰镇最漂亮的女娃,谁敢说个不字?” “舅舅!“秦酉舟的脸红得快要滴血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她没有那么厚的脸皮。 “本来就是嘛,我没说错啊。”方旭冬理直气壮。 蔡嘉强这下可来劲了,揉着后背还不忘奉承:“外甥像舅,听说冬叔年轻时也是一表人才,方圆百里好多姑娘喜欢,外甥女长这样太正常不过……” 秦酉舟听不下去了。 她放慢脚步,落在队伍最后头,恨不得把耳朵捂上,可风偏偏和她作对,一字不差地将前头的话送进她耳朵里。 “港哥,你不觉得吗?” “什么?” “觉得咱妹漂亮啊。” 前头沉默了两秒。 “……嗯。” “ 嗯是啥意思,是觉得还是不觉得啊?” “闭嘴,你话怎么这么多。” 秦酉舟低着头,脚尖踢着路边一颗小石子。石子骨碌碌滚出去,滚到一只灰扑扑的球鞋底下,停住了。 球鞋的主人飞起一脚,把石子踢进了江边碎石滩里。 她不可置信,猛地抬起头,瞪过去。 贺港半侧着身,脸上表情似笑非笑,嘴角动了动,然后轻描淡写地耸了下肩,三两步就走到队伍最前头去了。 秦酉舟对着那个后脑勺呲了下牙。 她本来是想好好谢谢他的,那些复习资料,厚厚一沓,都是他找人复印后托舅舅带给她的。秦酉舟心里一直记着这笔账,就想着下次见到他时要谢他。 现在看来,幼稚!极其幼稚! 还很莫名其妙! * 隔天要去县里考试,方旭冬特意空出一天。 码头上,贺港拖着步子也懒洋洋地上了船,眼皮耸拉着,眼底两团乌青,头发也乱糟糟顶在头顶。 他打了个不修边幅的哈欠,秦酉舟觉得他下巴都要掉下来了。 “你没睡好?昨晚上你干嘛了?”秦酉舟凑过去问。 贺港撩起眼皮看她一眼。 那眼神又凉又淡,像是在说“关你什么事”。他伸手抓了把乱蓬蓬的头发,扯了扯嘴角,到底是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他眼见着本来好颜色的女孩把脸一拉,肩膀一转,气呼呼走到最前头去了,裙摆旋了半圈,扫过他的小腿,激起他一片鸡皮疙瘩。 贺港卸力靠在船舷上,伸手捏了捏额角,按住那根突突跳动的青筋。 不是他不愿意说,是真的没法说。 昨晚他去陈三家借宿。陈三本来说不回来,结果半夜三更带着女朋友摸进了门。 两个人大概以为屋里没人,动静闹得不小,他盯着天花板生无可恋,最后实在熬不住了,也没这个癖好,翻窗逃了出去,在街上一晃就是天亮。 这事怎么跟她讲? 到了县城,他说了加油,秦酉舟也不理。 考试分为上下午,上午的笔试没什么难度,秦酉舟出来时脸上带着笑,方旭冬为了犒劳她,带她去吃了安南最有名的酸菜鱼。 鱼片切得薄,下锅一涮就卷,酸菜也正宗,几个人吃得满头热汗。 吃到一半方旭冬接了个电话,脸色一变,放下筷子。 教他开船的老师傅没了,老人家住在临县,孩子都在外地,他得赶过去帮忙张罗。 秦酉舟说:“我也去。” 方旭冬摆手:“你去干什么?下午还有面试,好好面。” 就这样,他把秦酉舟交给了贺港。 在汽车站送别了方旭冬,大巴车屁股扬起一阵尘,将路边站着的二人扑了一脸灰。 贺港抬手在鼻子前头扇了两下,然后把手插回兜里,转身就走。 秦酉舟站在原地,看着那个闷声不响往前走的背影,犹豫了几秒钟,还是跟了上去。 “舅舅让你看着我。” 贺港头也没回:“你不跟着呢吗。” 秦酉舟无言以对。 他们穿过汽车站台前面的小广场,拐进一条种满桂花树的巷子,又穿进堆满烂菜叶子的农贸市场…… 贺港一路上一句话都没有,她跟在后头,偏她今天穿了一双薄底鞋,鞋底踩在被太阳晒得发烫的水泥路上,能感受到滚烫的热度。 她忍了一路,终于在拐进第不知道多少个街角时开口了。 “要去哪儿啊?” 贺港脚步没停,幽幽飘过来几个字:“凉快的地儿。” 秦酉舟对着他后脑勺翻白眼,她额头渗出的汗把刘海儿都弄湿了,贴在前额上不舒服,她伸手往耳后别,加快步子,追到和他并排的距离。 “凉快的地方是哪儿?” 贺港偏头看她一眼。 女孩正仰着脸看她,阳光从茂密的桂花树冠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的细汗上,就像洒了一脸碎金。 他不自在地把头转开,强制抹去心中浮躁。 “去了就知道了。” 9. 小酒 街角蹲着个人,黑皮花衬衫,叼根烟,眼睛在烟雾里惬意地眯起,看见对街走过来的两个人,嘴先咧到了耳朵根。 “港哥!” 蔡嘉强从马路牙子上蹦起来,万年不变的拖鞋在水泥地上啪嗒响。 他目光越过贺港的肩膀,精准地落到他身后几步远的白T女孩身上,脑袋一歪,语气十分不正经:“小酒妹妹,好久不见,甚是想念啊。” 他领口流里流气地敞开两三颗扣子,露出锁骨下一片晒得黑里透红的皮肤。 秦酉舟还没来得及反应,贺港已经抬脚踹过去,蔡嘉强屁股上又印下一个鞋底印。 “皮什么?还好久不见,有二十四小时吗?” “古人有云,一日不见,如隔……” 瞧着下一脚又要踹过来了,蔡嘉强赶紧捂住嘴,做了个拉拉链的手势。 秦酉舟在听见小酒妹妹这个新鲜称呼时就没忍住弯了下嘴角。 这称呼的来历实在一言难尽。 昨天他跟着来家里蹭饭,饭前看见她在整理打印的试题集,恬不知耻地凑过来,摆出一副正经脸,说:“妹,有没有不懂的题,你强哥是过来人,多少能指点你一二。” 秦酉舟也不客气,直接说:“数学册子第8页倒数第二道题,第10页第五题。” 蔡嘉强翻过去把题目念得字正腔圆。 “如图所示,抛物线与X轴交于A……抛物线是啥?呃,我看看下一道,选择题啊,简单。” “反比例函数y,这又是什么东西,港哥,咱初中学过反比例函数吗?肯定是教材升级了……” 秦酉舟无语:“……” 贺港从厨房把端菜出来,闻言吐出两个字:“文盲。” 没两分钟,蔡嘉强又发现了新大陆,指着她的名字大叫:“哇!妹,原来你叫秦酒舟,你爸妈是不是特喜欢喝酒,所以给你起名为酒!那我以后就叫你小酒妹妹好了!” 把“酉”认成“酒”,也不知道是视力和智力哪个出了问题,还自己编了一套逻辑,秦酉舟当时张了张嘴,实在不知道怎么回他。 贺港把一盘猪头肉凉菜搁在蔡嘉强手里,邪笑道:“多吃多补。” 大家都默契地没有纠正他,反正不识字丢的又不是他们的脸。 网吧泛黄的塑胶门帘被人从里头掀开,冷气咻咻往外窜,在门口圈出了一小片凉爽的地盘。 秦酉舟正好站在那片凉意里,感觉全身的毛孔都张开了,彷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把她从闷热的沼泽地里捞出来,再投到了北极。 原来这就是他说的凉快的地方。 贺港看着她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都快要穿透晃荡的门帘钻到里面去了,他提了提嘴角:“跟着我,别乱跑。” “九妹九妹,漂亮的妹妹,九妹九妹,火红的花蕾~”蔡嘉强走在前头,嘴里哼着欢快的调子,边唱边回头朝秦酉舟挤眼睛。 这是她第一次进网吧,对里面的一切既陌生又好奇。在她认知里,网吧是和坏学生绑在一起的,是她以前避之不及的地方。 此刻拉着塑料门帘的入口就像潘多拉的魔盒一样,她有点儿好奇,也有点儿发怵。 网吧名叫青梅,在小巷子的转角,上下两层楼。 门帘一掀开,一股混杂着烟味、泡面味和一些不知名的臭味扑面而来,秦酉舟猜测可能是汗臭或者脚臭。里面灯光打得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电脑屏幕一块又一块地亮着,好像镶嵌在黑暗里的彩色格子,每个格子前头都窝着个人,戴着耳机,脸色随屏幕而变换。 秦酉舟轻轻皱了下鼻子。 贺港扫她一眼:“开二楼的。” “我请客哈,前几天发了工资。”蔡嘉强说完在前台啪地拍出一张纸币,“二楼,三台机子。” 网管的目光在几人脸上一扫而过,秦酉舟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躲在贺港后头。她记得未成年不能进网吧,然后又觉得自己简直掩耳盗铃,挺了挺胸,默默踮起脚尖,眼神左右飘忽,不知道该落在哪里。 网管根本没多问,掏出几张卡,挥挥手就让他们走了。临走前却神秘兮兮地叫住贺港:“老板让我见着你跟你讲,东西给你准备好了,问你啥时候……” “开学之前。” 贺港表情没变,快速回了句。 上楼的楼梯是铁皮焊接的,锈迹斑斑,走起路来嘎吱作响,墙上挂着一张字迹丑陋的“禁止吸烟”的牌子,但墙角楼道到处却堆了一地的烟头。 二楼是一间大开间,摆了几排电脑,人比一楼少,味道也没那么冲。深蓝色的窗帘同样拉得死死的,难辨昼夜,头顶的日光灯发出嗡嗡的声响,光线惨淡。 蔡嘉强殷勤地帮他们开好机,手肘撑着桌沿,弯腰问秦酉舟:“妹,平时玩什么游戏?” 秦酉舟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偷菜,算吗?” 蔡嘉强的嘴角抽抽了一下。 她又补充道:“植物大战僵尸也行,还有一些4399小游戏。” 蔡嘉强不走心地朝她竖了个大拇指,拉开她身边的椅子就要坐下:“最近有个很火的新游戏,很有前景,强哥教你如何?” “什么游戏?” “就是两个队伍打怪升级,抢对方地盘。”蔡嘉强朝她抛了个媚眼。 贺港提起蔡嘉强衣领,把他拎走,自己坐了下去:“别带坏小孩儿。” 秦酉舟凑过去看了看二人的电脑屏幕,阴暗的游戏页面,她完全分不清谁是谁。 自觉和他们玩不到一块去,也不想打开自己的益智小游戏让人看笑话,随便点了个偶像剧消磨时间。看了没两分钟就觉得眼皮往下坠,剧情老套到令人发指,夏日的午后本就让人昏昏欲睡,这鬼台词更是催眠利器,几分钟后她就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我去!我差点儿死了!那个龟……”蔡嘉强的骂声戛然而止,他低头看着贺港那只扣在桌沿上的手指,无声张了张嘴:“干啥?” 贺港没理他,起身走到墙角空调柜机前,抬手把出风口往上拨了一下。冷风原本直直对着秦酉舟头顶吹,现在风向一变,往上走了。 他又走回来,俯身关掉她的电脑页面。耳机从她耳朵上滑下来,歪歪斜斜挂在脸颊边,他轻轻取下来,搁在旁边。 等他重新戴好耳机,屏幕已经跳出结算页面,输了。蔡嘉强看着他,表情像生吞了两斤蟑螂一样难看,想说什么却又不敢。 贺港平静切回组队页面:“看什么?这把算我的。” 蔡嘉强刚要开口,他又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少废话,不开我就退了。” “开开开,赢一局这个数。”蔡嘉强凑过来,伸出几根手指在他眼前摇了摇。 没过一会儿,他还是忍不住身子往贺港那边歪了歪,用气声道:“不过哥,那事你要不再琢磨琢磨?我觉得像我现在这样单干,就挺好。” 贺港的手搭在鼠标上,眉间有淡淡倦意,语气不容置喙:“我要干,就干个大的,让你找的人,找到了吗?” “我这小问题,游戏玩得好的多了去了。”蔡嘉强手指在键盘上啪啪敲,眼睛就没离开过屏幕,嘴角却往下撇了一下,“问题是,你钱哪来?” 贺港一时没接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轻描淡写说了句: “没有就去挣呗,只要有赚头,先苦后甜怕什么?” * 秦酉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意识在半梦半醒之间浮浮沉沉,她像是一片叶子,在平静的水面安详地漂浮着。周围一切声音,说话声和键盘声都变得很远很远,但又不至于绝对的安静,这种寂静的喧闹让她觉得无比心安。 直到一只手在她肩膀上拍了拍。 她抬起头,眨了两下眼睛,睫毛上还沾着点刚醒来时的湿气。双眼皮褶皱睡得更深了,眼神懵懵的,像只刚从窝里探出头的幼兽。 贺港站在她旁边,垂眼看着她,拎过她的书包:“该走了。” “几点了?”女孩的声音带着淡淡的哑,她清了清嗓子。 “两点半。” 离开网吧之前秦酉舟去了趟洗手间,贺港靠在走廊墙上等,一手提着她的书包,一手插在兜里,后脑勺靠着墙,眼睛半阖。 几个穿得清凉的年轻女孩从另一头走过来,化着不合年纪的烟熏妆,眼线又黑又长,渔网袜上的裙摆在大腿根晃荡。 她们在经过贺港面前时,放慢了脚步,目光从他锁骨往上爬到下巴,再爬到高挺鼻梁,最后对上他冷冽的眼睛。 冷漠的、不屑一顾的、甚是可以说是厌恶的,但谁让这个年纪的女孩就喜欢这种调调的痞坏男孩,非但没被吓退,反而互相推攘交换着眼神。 有个胆大的直接将半个肩膀往墙上靠,离他不到一臂距离。 贺港揣着手,把重心换到另一只脚上,转了个方向,眼珠子都不见多动一下。 最后从女孩后头走过来一个大波浪卷发女孩,穿着正常,妆容也淡,走过来背靠着墙和他并排站着,在贺港身边点了支烟,吸一口又慢慢吐出来,烟雾在两人身边打了个旋。 贺港皱了皱眉。 她拿长指甲叩了叩烟盒,递过去,声音带着点沙哑的慵懒:“帅哥,来一根不?” 贺港转身,上前一步,低头,凑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女孩脸色微变。 其他几个女孩见他们行为亲密,既羡慕又后悔。 贺港对着卷发女孩勾出一个没表情的笑,绕过了她,反手从她身后的墙拐角拎出来一个人。 他垂眼看着秦酉舟,语气不好,压着眉毛,一脸凶相:“还要看多久?走了。” 秦酉舟一把从他手里夺过书包,抱 在胸前,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那个女孩一眼,闷声答道:“哦,走吧。” 她抬步走向门口,在经过那女孩身边时,目光不受控制地在她美丽的脸上划过,又落在她指尖正猩红闪烁的烟,多管闲事地说了句:“抽烟不好。” 女孩没回答,皮笑肉不笑地靠在墙上,盯着他们掀开门帘,走出网吧,听见旁边的同伴唧唧喳喳。 “他刚刚跟你说什么?” “对啊对啊,不会是约你下次见面吧?” “我也觉得。” 卷发女孩心情不佳,掐灭烟头,脑子里响起他刚刚跟她说的话。 “你这个样子,陈峪知道吗?” 她突然想起他是谁了,之前为了两万块替陈峪卖命差点儿被打死的人。 * 青梅网吧就在学校后街的巷子里,抄近路走不了几步就能到校门口。 秦酉舟在门卫处登记,按指示牌找到面试的教室。面试比她想象的简单得多,自我介绍、转学原因、兴趣爱好、优势学科,几个问题问下来,她对答如流,侃侃而谈。 从校门口出来时她还觉得有点懵,一场准备得很充分的仗结果来的是几只虾兵蟹将。 秦酉舟看了一圈,没看见贺港的人,她也不急,在门口的花坛边上坐下来,树荫挡住了太阳,还不算太热。 巷子尽头,贺港走得很急,T恤后背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汗渍,额前头发汗湿在脑门上,他抬手往后抹了一把,脚步更快了些。 拐过路口的歪脖子树后,他看见了她。 女孩坐在树下,膝盖上摊着本习题册,手上拿着本书在扇风。 下午的太阳被头顶树冠切成细碎光斑,落在她低头露出的那一截白皙后颈上。 这样的下午,密不透风的潮热感通过空气蔓延至全身的毛孔,烟尘在穿透树叶直射下来的光束里盘旋,商铺老板在躺椅上摇着扇子睡着了,男人在面包车后大汗淋漓地搬货物,小狗也躲在树荫下拉长舌头极速喘息…… 一切都是昏沉沉的,好像蒙上层昏黄的颜色,只有树下的女孩鲜艳,明亮。 贺港硬生生拐了个弯,走到校门口斜对面一家小卖部,推开冰柜门,从里头翻出一支雪糕,又取出一瓶冻得半硬的水,从兜里摸出皱巴巴的纸币,又加了枚钢镚搁在柜台上。 秦酉舟听见脚步声抬头,视线里出现一支巧克力脆皮千层雪糕的包装,再向上看,是满头大汗的贺港。 “你回来了。”她没有抱怨他来得太晚,只是眼亮晶晶地盯着他,踮着脚给他扇了两下风。 贺港把雪糕往前递了递。 “这是给我买的?”秦酉舟接过去,语气不可置信,嘴角和眼睛都弯起来。 贺港觉得她很好哄,忘性大,之前还在和他置气,睡一觉起来就忘了。 “不是,让你看看的。” 他冷哼一声,撇开眼,旋开瓶盖,仰头灌了半瓶。 喝得急,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划过绷紧的脖颈,于锁骨窝里打了个转,混着细汗滑进领口。 他放下水瓶,扯起领口随便擦了把下巴。 秦酉舟刚咬了口雪糕,她的目光随着他的动作,从他下巴上的水迹一路滑到因衣领被提起,衣摆被撩起来露出的那一截小腹上。 非常明显的几道沟壑,因呼吸而起伏,不知是汗珠还是刚才滑下去的水珠挂在上面,在阳光的映照下闪着细碎光芒。 雪糕被她猛地咽下去了,冰凉的物体滑过喉咙坠进胃里,凉意从胃部往全身蔓延,激得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抬眼,偷偷瞄了一眼他的脸。 这个人不说话时嘴角的弧度总是往下走,再配上压低的浓眉,给人一种随时随地都不高兴的凶感,浑身上下都写满了“不好惹”三个字。 但其实他长得真的挺好看的。 侧脸线条利落,在光线下更显轮廓分明,五官没有硬伤,就是太不高兴了! 回家路上,秦酉舟再次对他表示了感谢。 昨晚他吃完饭就走了,中途又折回一趟,往她桌上放了张不知从哪里撕下来的旧纸壳,上面手写着密密麻麻的解题过程,就是吃饭前她和蔡嘉强说的那几道题,今天笔试恰好考到了类似的。 “不用谢,不是我做的。” 贺港看着江面,声音淡淡的。 昨晚的事在他脑海中过了一遍,他给学霸朋友陈峪发了几道题,叫他快点解出来,对方当即给他回了电话,以为他吃错药了。 他好说歹说就差求了,对面才把解题过程拍过来,他再誊抄到纸壳上。 “我就是要谢谢。” 秦酉舟站在他身边,语气带了点倔。 “随你。” 他仰头看了眼烈日,最近几天都是高温。 对他来说是好事。 10. 冰水 方旭冬不在的这段时间,秦酉舟本以为会很难熬,毕竟两个半生不熟的年轻人待在同一屋檐下,不用想都知道会有多尴尬。 但事实证明,她想太多了。 在白天,她基本上见不到贺港的人,他天不亮就出门,在桌上给她留下每天的饭钱,整个白天就跟蒸发了一样,消失得干干净净。 晚上倒是会回家,也是踩着夜色推门,每天都湿着头发,得知她吃过饭后往木凉椅上一栽就睡着了。 每天秦酉舟都趁着他眼皮还在颤动,并未睡着时问他白天去哪里了。这人总是插科打诨,含混糊弄过去,要么说“出去转了转”,要么说“办点儿私事”,最认真的一次是他半只脚踏进梦里时,迷迷糊糊说了句:“赚钱啊。” 秦酉舟眼尖,注意到贺港回来的步子一天比一天沉。 前一晚,贺港回来看见秦酉舟在吃泡面,她问他吃不吃,他罕见地点点头,等她从灶房泡好面端出来时看见他抓着她吃过的叉子往嘴里塞面,她没吃两口的面只剩下了一点点。 秦酉舟大惊,刚想开口说话喝止他,走近却发现他眼睛都直了,要不是秦酉舟给他撑住头,他就栽进泡面碗里去了。 次日秦酉舟照例收拾了屋子,给前后院菜地都浇好水,实在无事可做了,家里也没有电视。她换了件衣服,随便把头发一拢就出了门。 镇上的下午热得人头脑发昏,街上也没什么人,两边的店铺都半拉着卷帘门,老板不是躺在凉椅上打盹就是对着电风扇发呆。 她沿街走了十来分钟,正打算去前头小卖部买支冰棍就回家,不料听见拐角传来一道熟悉的男声。 “港哥,我在吃烧烤,等会儿我来看看你,给你带几串过去?” “……行。” 是蔡嘉强,他背对着她蹲在马路牙子上,一手举着手机贴住耳朵,一手攥着根竹签往嘴里撸。 他后头是镇上唯一一家烧烤摊,老板在铁架子后头翻串,青烟混着孜然香味飘出去老远。 秦酉舟的脚步在听见“港哥”两个字时就停住了,她也不知自己这般反应是为什么,总之脚尖一拐,躲在了路边一棵大黄桷树后头。 蔡嘉强挂了电话,把竹签往烤架旁边的垃圾桶一丢,冲老板喊: “再烤二十串,加串豆干,五串鸡胗,多放辣。” 等串的功夫他去墙边冷柜捞了两罐冰可乐,两瓶冰水。 秦酉舟躲的树离冷柜不过五步远,她心跳得有点儿快,像是在做什么亏心事一样。 直到摩托车发动的突突声响起来,秦酉舟探出去半个眼睛,看见蔡嘉强将打包的串和水挂在车把上,腿一甩跨上去。 破摩托看上去快要报废了,后头喷出一股黑烟,歪歪扭扭上了路。 她几乎是本能朝前追了两步。 “坐车吗?妹妹,五块钱一趟。” 秦酉舟被身后的声音吓一跳,转头去看,两步远的树荫处停着辆摩的,司机是个干瘦的中年男人,翘着二郎腿坐在车座上抽烟。 “呃……” 秦酉舟有些赧然,刚刚自己鬼祟的样子岂不是被他看光了,也有些犹豫,她知道这个街口经常会有摩的拉客,但她还没坐过。 “再不去人可就走远了。”司机踩灭烟头,启动发动机,像是拿准了她会上车一样。 秦酉舟心一横,跨上车。屁股还没坐稳摩托就冲出去了,她后仰着赶紧抓住后边的铁架保持稳定。 摩的突突跑起来,热风混着老烟枪的味道直往秦酉舟鼻腔里钻。 她换了方向,腾出一只手抓住被吹得乱七八糟的发尾,看着离前车越来越近,她赶紧压低声音叫他慢点开慢点开。 “啧。”司机降了速,吐槽:“怎么什么破烂儿都往路上开,开这么慢,想跟丢都难!” 拐了几个弯后,前面的摩托钻进一条岔路,司机放慢速度,对秦酉舟说:“再拐过去可就被发现了,那边到头了,没路。” 秦酉舟叫他就在路口把她放下,又问司机那边是什么地方。 “砖厂啊,那地方又热又脏,灰大得很呐!你穿得干干净净的,可得注意点,别给糟蹋了。” 她付了钱道过谢后沿着司机大叔给她指的路走上去。 碎石铺成的上坡路踩上去嘎吱嘎吱响,越往里走,空气越热,那种感觉就像身上裹着一床被热水浸透的棉被,又热又重,被密不透风的热浪席卷。 空气里弥漫着股说不清的味道,刺鼻又发苦。 拐过一道弯,眼前豁然开朗,一整片被推平的地夹在两座荒山之间,地面铺的全是煤渣和碎砖,空气里盘旋漂浮着一层赭红色细密粉末。 到处都是码成方阵的红砖垛,高的高,矮的矮,前头停着几辆红色的重型半挂,车身全都蒙着层红灰。 空气中的红色粉末,被太阳光一照,像是处在一场红色的迷雾之中, 光线穿过这层红雾,让里头所有场景都变得浑浊又黏稠。 秦酉舟躲在一堵半人高的矮墙后头,两手扒在墙头上,指尖抠住粗糙剌手的砖缝,小心翼翼只露出半张脸。 里面到处是工人。 人影在砖垛与货车之间来回穿梭,手提肩扛着一摞摞红砖,一来一回,一来一回,面目狰狞,挥汗如雨,如同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循环往复。 大多数货车是六人一组,三个人在下头搬,三个在上头码。 有个工头模样的人叉着腰站在阴凉处,后背抵着一台黑色大风扇,时不时吼两句,催促声伴着砖块碰撞的脆响声,断断续续依旧听得出趾高气扬。 但最靠里的那辆半挂只有两个人,车下一个,车上一个。 车下面的把砖从垛上卸下来摞好,车上那个负责往车厢里码,有时候,车下的速度赶不上车上的,他就跳下来在下边帮着先往上运。 那是贺港。 秦酉舟不费什么劲就找到了他,手指无意识抠得更紧,指甲陷阱砖缝里,抠出一块块细小砖屑。 烟尘缭绕中,他背对着她,白色背心被汗水和红灰裹成了土色,紧紧贴在身上,透出底下肩胛骨和脊柱的轮廓,头发上也落满赭红色的粉末,混着汗流下来,像血一浓艳刺眼。 他弯腰接过底下工人递上来的一摞红砖,转身往车厢里码。车厢里已经整整齐齐码了大半车砖,从车头至车尾,一层摞一层。 外层砖垛已经码到胸口以上的高度了,他每放一摞都要把砖托到齐胸的位置,再用腰腹和手臂力量往上顶,堆到最高层。 接砖、转身、托举、落砖,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看似轻松,但秦酉舟却注意到他每次托举时脖子上暴起的青筋,放下砖后,他肩膀通常会活动一下,再进行下一次重复。 他一个人的进度和三个人没差多少,就是因为其他人的进度随着高度的增加会逐渐变慢,但他没有。 秦酉舟收回刚才说工人们像机器人的想法 ,真正像机器人的只有贺港一个人。 装卸不能停,时间不等人。 只有在挪车至另一排砖垛的空隙,工人们才有几分钟喘气的空档。 他这辆车的司机去了趟厕所,还没回来。那几分钟里,底下那个工人扶着腰在要转场的那垛砖上坐着,点了支烟。 车上的贺港下来,走了几步,继续往上搬砖。 “港哥,快下来!”蔡嘉强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他蹲在砖垛旁,头顶扣着个不知从哪儿顺来的草帽,嘴角叼了根烟,砖垛上摊着的塑料袋是刚带过来的烧烤。 贺港从车上跳下来,抬手揉了两下腰,往蔡嘉强那边走,越往这边走,离秦酉舟躲的地方就越近。 走到一半,他忽然侧了下头,朝矮墙这边看过来。 秦酉舟猛地把头缩下去,背贴着粗糙的墙砖,心脏扑通扑通在胸腔里猛砸。 隔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探出去。 贺港侧对着她,站在砖垛的阴影里,正双手交叉捏住背心下摆,往上一兜,唰一下把那件湿透的背心脱了下来,一拧,像是从水里捞起来似的,哗啦啦往下流水。 他接过蔡嘉强丢过来的毛巾,擦了把脸,又囫囵抹了遍身体。毛巾从锁骨滑到胸口,从小腹又滑到腰侧。 他穿的裤子已经脏得看不出本色,裤腰松松垮垮挂在髋骨上,只用一根布条系着,两根胯骨凸出来,腰侧线条被裤腰勒出一道浅沟,往下的弧度隐进裤腰里。 丢掉毛巾后拧开一瓶冰水仰头就灌,喉结急促地上下滚动,水从嘴角溢出淌进锁骨窝,又顺着胸膛往下滑,经过腹部深浅沟壑,最后没入裤腰,被布料吸收,然后洇开。 秦酉舟起初眼睛都不知道往哪里看,看久了,心里眼底泛起浓烈的酸意。 她看着他把烧烤盒打开,两三口一串,吃得很快,腮帮子鼓起又瘪下去,几乎是直接吞的,眼睛一直盯着货车的方向。 蔡嘉强用草帽给他扇着风。 吃到一半,那边的工头已经开始催了,“8号车人呢?小瘪犊子!一个人拿三份工资加高温补贴,是让你偷懒的吗?滚过来!还给老子享受上了。” 他从嘴里掏出一个吃剩的桃核丢过来,砸在贺港背上。 贺港舔了下嘴角,眼底情绪翻涌,最后抬头笑了一下。 “我日他先…..”蔡嘉强猛地站起来,被贺港一个手指头摁回去。 他没说话,拧开另一瓶冰水,兜头浇下去,水顺着后颈、脊背、后腰往下淌。甩甩头,水珠四溅,然后拿毛巾随便擦了把,重新套上背心,带上手套。 “哥!藿香正气水!别中暑了!” 蔡嘉强说着丢过去一支,贺港回手接着,走到货车边,两手往上一撑,身子一纵就跳进去了,他两口嘬完一管,随手一投,“哐当”一声砸进工头脚边的垃圾桶,把工人吓得一顿骂娘。 秦酉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站起来的,她低着头,从矮墙边退开,转身往砖厂大门走。 她站在路口对着乌烟瘴气的里头看了好一会儿,直到一个背着满竹篓碎砖的女人经过她身边,看了她一眼,目露疑惑。 秦酉舟不敢多看,埋头朝大路上走。 碎石依旧在脚底下嘎吱响,她越走越快,走到最后几乎是小跑。 出了砖厂那条大路没多远,身后传来摩托声音,越来越近, 然后猛地掉了个头停在她面前。 11. 巴掌 是刚才那个摩的司机。 他咧嘴一笑:“ “哟,熟人啊,我刚送人回来,正巧又碰见你,还坐车不?算顺路,打五折!” 她坐上去,摩托跑起来,热风呼哧呼哧灌过来。 然后她的眼眶毫无征兆就红了,眼泪涌上来的速度,快得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她使劲睁着眼睛,先把那点水汽蒸干,可是风越吹,眼角越湿。 车子在镇口停下的时候,她低头跟司机道谢,在裤兜里掏钱时,司机看她眼眶红红,像是哭过,摆摆手说不要钱,刚才是逗她呢。 赚钱不容易,说好是多少就是多少,秦酉舟固执地把钱塞给了司机。 她在镇上漫无目的地走。 两边都是老房子,门脸窄窄的,一家杂货店、一家买农药种子的,一家黑漆漆的五金店,再往前有几家关着卷帘门,没有门头,不知道是买什么的。 在经过那家早餐店时,她停了下来,门口的小桌板已经收了起来。 那天贺港就是在这里,撞见的史伍浪。 这家店早上买早餐,中午晚上又成了面馆,秦酉舟找了张桌子坐下,向老板娘要了碗粉,热腾腾的汤粉面上浮着层红油。 她夹了一筷子,嚼了半天,什么味道都没尝出来,咽下去的时候嗓子眼涩得发紧。 盯着门口空地,眼前却全是那道在漫天红雾里的背影。 砖窑的热浪比别处高得多,空气被烤得扭曲变形,他就站在那团扭曲的空气里,忽大忽小,像是要被热浪融化似的。 怪不得舅舅不知道他在干什么活儿,她好像发现了他的秘密。 但是她并不高兴。 回家的路上太阳已经斜了,整条街都没染成了橘红色,她低着头兴致不高。 “喂。” 一道懒洋洋的声音从前头传过来。 秦酉舟猛地抬头,吓得往后退了半步。 贺港懒散靠在电线杆上,手插在裤兜里,肩膀歪着,重心全压在一条腿上,整个人松松垮垮的。 他换了身干净衣服,头发还是湿的,额前碎发搭在脑门上,水珠顺着发尖往下淌,在领子上洇出几块深色印子。 松弛、闲散,嘴角挂着点若有似无的弧度,他看起来和街上任何一个无所事事的年轻人看起来没什么两样。 秦酉舟的心脏一下子蹦到嗓子眼,支支吾吾:“你怎么……怎么这么快?” 贺港眯起眼睛,脑袋微偏了个角度,打量着她:“什么意思?” 糟糕。 秦酉舟低着头,脑子飞速旋转,因为低头,她看到他手背上的一道划伤,周围还红肿着,边缘已经开始结痂。 她自以为聪明地转移话题:“你手受伤了?” 贺港没看自己的手,垂着眼看她,往前走了一步。 “你刚……” “舅舅今天回来吗?”她打断他。 贺港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说了个嗯。 他走近,走到和秦酉舟并肩的距离。没有看她,视线落在她身后那堵墙上。 墙上贴着张褪色的广告,红色大字写着“XX牌农药,起效快,见效猛”,他看得很认真,像是在思考这药到底有多猛。 “你今天,去哪儿了?” 轻描淡写的一句,听起来像是扯闲天时随口聊到的,但却让秦酉舟心中警铃大作。 “就是在镇上随便走了走。”她回,谎话半真半假才不容易露馅。 “哦。” 贺港应了声。 秦酉舟以为此事就此作罢,刚要把那颗悬道嗓子眼的心咽回去,贺港下一句话却让她在大夏天出了一身冷汗。 “镇上什么地方,会有这么多红砖屑。” 秦酉舟猛地转头看他。 他表情可谓是阴沉,但偏偏嘴角带着笑,笑意不达眼底,显得十分恐怖。 贺港邪笑着,视线从墙上小广告慢慢下移,落到她脚上。 白色帆布鞋的鞋面,鞋边,鞋底都染着褚红色砖末。 他想起之前在水龙头下拿刷子搓了多久,才把鞋面上那些被踩出来的黑脚印洗干净,现在比当时脏多了。 特别碍眼。 秦酉舟愣在原地,彼此之间距离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的皂香味。 “去哪儿了?”他又问。 抬起头,贺港正垂着眼看她,瞳色很黑,黑得发沉,如同多年不见天日的古井,里头长满潮湿的青苔。 秦酉舟觉得自己指尖都变凉了,攥了攥,又松开。 “看到了多少?” 他不再追问,微微偏了下头,在等她的回答。 江风从街巷中穿堂而过,从他们之间卷过去,把他头发上的水汽吹到她脸上,凉丝丝的。空气里充斥远处飘来的江水腥气,混着他身上那股湿漉漉的皂角味。 远处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做作业,拖长的尾音在窄巷子里回荡。 秦酉舟不再逃避,她抬起眼睛,像以前的每一次一样,直直撞进他眼睛里去。 “全部。” 她说。 恼怒、难堪,还有点难以言说的脆弱,他抿着唇,看着在笑,又像是在咬牙切齿。 贺港往前迈了一步,他们之间的距离更近了,他弯下腰,把脸凑近了一些,干净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她脸上。 “秦酉舟。”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声音压得很低,低到似乎只能让她一个人听见,低到连路过的风都偷不走。 “你听着,你是方旭冬的外甥女,我是他收留的一条丧家之犬。”他笑着顿了顿,喉结上下滚了一下,“随便你怎么看我都好,你怎么看我,我都能接着。” “但是。” 他闭了下眼,声音更低了,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气音,他说: “别跟他说,一个字都不许提。” “我请你别说。”贺港紧紧盯着她,看着她的反应,最后吐出两个字。 “求你。” 秦酉舟的心跳得很快,快到榻能感觉血液聚集在太阳穴处突突地跳动。她看着他,看他下巴上一处砖头擦过的细痕,还有脖子上因为咬牙而凸出的青筋。 “我什么都没看到。” 她说,语气真诚,声音竟然比她预想之中要稳得多。 贺港仔细端详着她的神色,掂量她这话有几分诚意。 秦酉舟自然无惧他的审视,仰着头,他终是直起腰往后退了一步,嘴角浮起那个松弛的,漫不经心的笑。 贺港从她身边走过去,走出去四五步又停下来,侧了下脸,露出半张脸的轮廓,下颌线崩得很紧。 “回家把鞋脱了,我帮你刷,那个颜色不好洗。” 脚步声重新响起来,越来越远,最后随江风彻底消散。 秦酉舟还停在原地,不知谁家的黄狗走到她脚边嗅了嗅,摇着尾巴跑到电线杆底下,抬腿撒了泡尿。 “狗东西。”她盯着远处早已空无一人的街巷,暗骂了句。 抬头又看见墙上贴的农药小广告,她刚刚真的很害怕,贺港阴沉的脸色,仿佛在琢磨这款农药毒不毒死得她,要不要杀她灭口。 她抖了一下。 然后蹲下来,手指抹了抹鞋面上的细末,红色被彻底晕开。 她看着指尖也被染上的红色,在掌心蹭蹭,叹了口气,站起来慢慢往家里走。 鞋面上的红色似乎比刚才更浓更艳,像暮色里燃烧的晚霞。 什么意思…… 给一巴掌又给她颗甜枣? * 今晚月色很薄,雾气笼罩在上空像层半透明的糯米纸,有种虚幻不真实的感觉。 方旭冬带着一身奔波的汗味从临县回来了,简单冲凉后切了半个西瓜端到院里,招呼各立东西的二人来吃瓜乘凉。 秦酉舟搬了张小板凳坐在檐下,接过舅舅递来的瓜,咬了一口,甜滋滋的,但她心思完全不在瓜上。 贺港也出来了,端了盘蚊香放在她脚边,一个人远远坐在黄桷树下的石墩上。月光和灯光都照不到他身上,隐进树影里,黑漆漆的,只剩个轮廓。 方旭冬在和秦酉舟说她过两天开学的事,她嗯嗯应着,却老是管不住眼睛,要往树底下那条影子飘过去。 阴郁又沉寂。 她抬头看着将圆未圆的月亮,它将院子里的石阶照得发白,让远江水波泛起银色光点,也使得舅舅说起这几日事情时眼角聚起的皱纹更深刻。 他说:“老一辈人都想着入土为安,我在江上活了几十年,以后入土哪能安得了。” “还早着呢,现在说这些干啥?” 沉默的黑影站起来,将衬衫甩到肩上,走得闲适又倜傥,头也没回,手指在半空弯了两下就算是打招呼。 “走了,今晚睡三哥家,这两天我就不过来了,忙。” 他拐弯时看了眼秦酉舟,扬了扬下巴。 石板路年头很久了,坑坑洼洼的,一路的路灯很少,隔很远才有一盏,光线微弱,断断续续。 坡下江水在一阵一阵的奔涌,还好今晚月光够亮,够他走出镇口,走进村道,还能在杂草丛生的野路上找到方向。 村子里的老人睡得早,一路走进去没有一户亮着灯。窗子黑着,门缝也不透光,连狗都懒得叫了。 贺港在坟茔中穿梭,路边枯树枝和茅草疯长,横七竖八地支棱在路上,他随手掰断那些挡道的,茅草锯齿般的叶子从掌心拉过去,留下一道道红印。 坟茔尽头,一面土墙黑洞洞地立着。房顶的瓦片因为墙体坍塌,斜斜支棱在边缘,摇摇欲坠。 又垮了一面墙。 贺港视而不见,绕到前边推开门,木板门被虫蛀得坑坑洼洼,门轴干涩地发出惨 叫。 塌的是厨房和后边的猪圈,虽说名字叫猪圈,其实从没养过猪。哪有钱养猪,能养活自己就好得很了。自他记事起,猪圈的用途就是厕所和柴房。 没有堂屋,进门就是一张木板床,四个脚不一样高,得用砖头和废书垫起来才勉强凑得平稳。 侧边一个小房间,是个完全无光的黑屋子。再往前走就是猪圈和塌了一半的厨房,地上凌乱散着几只豁了口的土陶碗。 贺港没多看,从地上拎了个底部有洞的大铝盆,又掀起床板上积灰的竹编凉席,两样东西一起拎到院子外面。 院坝上有口老式压水井,他攥住铁手柄试着往下压了压。井筒太久没用早生了锈,活塞摩擦发出刺耳声音,干涩、嘶哑。 不知压了几次,井嘴总算吐出口浑浊的水,像年迈老人费力呕出的一口浓痰。老涩的活塞口极难出水,手臂肌肉绷紧了又松,直到出水口的水开始变得清亮。 铝盆接满水后泼在凉席上,凉席破得不成样子,最严重的地方有个巴掌大小的洞,竹篾层层翘起。 贺港蹲在压水井边,好一会儿没动。 院坝地势较高,白天能从这里能看见远处流动的江水,也能隐约看见镇上那排青瓦房的屋顶。 但现在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 他双手一搭,把T恤脱了搭在旁边那扇破门板上。弯腰把脑袋凑到出水口,一手撑地,一手压了两下铁柄。 井水很凉,冲上后脑勺的瞬间,他整个激灵了一下。 水顺着发稍淌进脖子里,沿着脊背的沟往下淌。快压几下水流变得更猛,哗哗砸在头皮上,头发已经全湿透了,他用手胡乱搓了两把。 井水从额角流下来,淌过眉毛、眼睛和鼻梁。 贺港翻身倒在旁边的凉席上,看着那轮将圆未圆的月亮,想起一些很久远的事。 十多年前,他四岁,他妈还没跑,他爸也不酗酒。父母双全,听起来还不坏,但一些仿佛永无休止的争吵会出现在一天二十四小时里的每一分钟。 他听不懂他们在吵什么,只知道他妈在哭,吵得越凶,哭得越大声。 他妈最开心的那天带他去镇上小卖部买了一袋子小零食,她把他领到村口,叫他在那儿等当泥瓦匠的父亲回来,自己却坐上了一辆不知开往哪里的大客车。 后来他才知道那辆车是南方工厂的招工车。 后面的日子,贺建对他非打即骂,骂他怎么不看住他妈,骂他怎么不跟着他妈一起走了。所以他天天蹲在院坝,看着那条盘山而扰绕的路,等着那辆大客车出现。 从早蹲到晚,从夏蹲到冬,但她再也没有回来。 贺建说她死在外面了,也说她在外面找了男人,生了孩子。再往后,贺建再也不上工了,家里的酒瓶一天比一天多,绿色的酒瓶,白色的酒瓶,还有各种塑料打酒桶。 村口的表外婆可怜他有一顿没一顿,常常叫他到家里吃饭,他一去就闷头吃,吃完赶紧帮着洗碗扫地,背着背篓漫山遍野割猪草。 表外婆的儿子趁老人不在家,回来把猪杀了,只留下点猪下水。他没猪喂了,又去帮老人拾荒捡废纸壳。 那时候他受得跟竹竿似的,风吹能倒,自然谁都能欺负他。 借着月光投下的影子,隐约能看出他的轮廓,肩膀更宽,胳膊也更结实。 贺港身手从裤兜里掏出张纸条展开。 是砖厂的出勤记录,满满当当划着勾,多处格子写着x3。 他最喜欢高温,温度越高,干这活儿的人就少,他手脚麻利,抗热,一个人能干三个人的活儿,拿三份工钱。 厂里缺人,为了留住工人,还多给二三十块作为高温的补贴。 良久,他摸出手机,屏幕的光打在脸上,把眼底血丝照得一清二楚。他翻到一个号码,按了拨出键。 那边接得很快,背景音十分嘈杂,有音乐声,还有人在喊骰子点数。 “龙哥,开学那天我来付尾款。” “决定了?” “嗯。” 电话挂断,屏幕暗下去,他的脸重新隐进夜色中。 他仰头,月亮升到了头顶正上方,更亮了。从半山坡看下去镇子沉在墨蓝得夜色里,那些青瓦平房轮廓影影绰绰。 在很远的地方,那排平房尽头,亮起一盏灯。 秦酉舟拉开门走出来,趿着拖鞋在檐下站了会儿,她踱到水池边上,低头看着晾在那里的帆布鞋。 他趁她洗澡的时间,说到做到。 鞋帮鞋头重新变得干干净净,连鞋带都被抽出来洗干净,盘成一圈,在底下垫了张旧报纸。 她把鞋翻过来,鞋底的砖屑也清干净了,连缝隙里嵌的碎石子煤渣什么的都被挑出来。 秦酉舟把鞋放回原处,站起来,走到院口往外看。 青石板路空空荡荡,一路铺陈,看不见尽头。 12. 硬件 开学那天,是方旭冬陪着秦酉舟去的。 船上学生多,一个个垮着张脸,有抱怨暑假太快的,有埋头狂抄作业的。 秦酉舟挨着舅舅坐在靠窗的条凳上,船窗外是澄澈的蓝绿色江水,一浪一浪往后跑。 到了学校,找班级、报道、领宿舍钥匙、铺床,一套流程走完已进中午。 方旭冬带她往外走,路过男寝楼时,秦酉舟看见了贺港。 他没长骨头似的懒懒靠在树上,正听几个男生说话。对方拍他的肩膀,好像在约他去哪儿玩,他垂着头,没什么反应,然后一抬头,看见了他们舅甥俩。他跟那几个人摆了下手,走过来了。 方旭冬问他报完名没,他点头。 秦酉舟要住校,一个月才能回一趟,她手机在来雾峰镇那天就被偷了。方旭冬怕聊系不上她,说下午带她去手机店买个新的,让贺港给他参谋参谋。 “就随便能打电话发信息的就行。”秦酉舟不想太破费,对手机要求也不高。 贺港抬眸看她一眼,低头在手机上打了行字。 到了饭馆,他点完菜付了钱就要走,“冬叔,你们吃,我有点事。” “你这小子,谁让你付钱了。”方旭冬拽住他,要把钱塞给他。 贺港笑了下:“这点钱我还是拿得出来。” 他走得快,方旭冬对着的背影摇头。 秦酉舟正对着门口坐着,看见贺港没走远,停在马路边上,像是在等什么人。 第一盘菜上桌的时候,一阵摩托轰鸣从远处扎过来,在校门口掉了个头,停在他身前,车上的人下来,递给他一个东西。 贺港接着就转身回了饭馆,将手中盒子放到秦酉舟这边的桌角。 她低头一看,手机盒子。 “我不要。”她开口,推回去。 方旭冬倒觉得省事,问多少钱要给他。贺港怎么都不收,笑得轻描淡写:“我一朋友的朋友,做二手手机的,友情价没几个钱。也不是全新的,还要她不嫌弃才行。” 他顿了顿,又加了句:“就当是送给妹妹的开学礼物。” “妹妹”两个字让秦酉舟毛骨悚然,后背一麻。她抬头,表情像是吃了只蚊子一眼。 贺港对上她的视线,动了动嘴唇,无声吐出几个字:“封口费。” 他抬抬下巴,示意她收下。 秦酉舟盯着那盒子,觉得它变成了烫手的山芋,不接也得接。她扯出一个笑,声音从牙缝挤出来: “那就谢谢……谢谢哥哥了。” “哥哥”两个字说得很轻,多少带着点心不甘情不愿的味道。 贺港眉眼一弯,笑得甚是愉悦,转身就走。 方旭冬对着他的背影喊了句没钱告诉叔一声,也不知道他听没听见。 秦酉舟把盒子攥在手里,她不想要他东西的主要原因是觉得,他赚钱不容易,每一分钱都是真正的血汗钱。 从窗口看出去。刚才骑车的人已经走了,贺港一个人靠在摩托车边上,银灰色车身上沾着泥点子,一侧后视镜断了,用黑胶布缠着。 他一条腿支在地上,手里拿着瓶矿泉水,瓶盖拧开又拧上,拧上了又拧回来,来来回回地做着这个动作,像是在等人。 没多久,一辆皮卡停在他后头。车上下来个男人,三十多岁。 贺港从裤兜里掏出烟,抽出一根递给来人,自己也抽了一根叼在嘴边,打火机在手机转了几圈,就是没点。 两人面对面说了几句话,他跨上摩托车,启动,摩托车拐了个弯消失在街角,后头那辆皮卡也跟了上去。 方旭冬见她一直盯着窗外,回头看了眼:“看什么呢?” 秦酉舟收回目光,筷子夹了口菜:“刚有只狗从路边跑过去。” 吃完饭,她把那个手机盒塞进书包最里层。盒子硌在背上,一路硌到宿舍。 这边贺港的摩托车拐进了一条五金汽配店扎堆的老巷子。把车停到巷尾台球厅门口,在里头清脆的击球声中,他绕到后边居民楼,上了二楼,拍了拍尽头那扇防盗门。 一个穿黑色背心的寸头男生开了门,又拖着步子瘫回沙发上。 “把门关上,坐。” 茶几上快餐盒啤酒罐对堆得冒尖,对门房间半开着,露出堆了一面墙的鞋盒子,全是三叶草和勾标。 贺港没多看,伸脚勾过一张塑料凳,抖掉上头衣服坐下。 “新款阿迪,你好歹用手呢!”乌志竖着眉毛,心疼那件被无情拂落的衣服,但没起身去捡。 “高仿吧。”贺港见到那一房间的盒子就知道他现在又在倒腾什么。 乌志嘿嘿笑了两声,没否认。 他专门倒腾些破烂高价倒卖,有张三寸不烂之舌,人脉广,路子野。 客厅电视开着但静音,购物频道里一男一女正用亢奋的表情推销豆浆机,无声的画面看着有些滑稽。 “学习呢,咋不开声音?”贺港打趣道,看购物频道学习推销方法。 “隔壁大婶一上午敲了五次门,说我声音太大,她有精神衰弱!”乌志点了支烟,眯着眼吐出口白雾, 贺港找他是有正事的,对邻里矛盾不感兴趣,直接问他:“你之前租那地方,还在不在?” “那破地方黑漆漆的连窗户都没有,住着压抑。要不是便宜谁租?” “房东电话给我。” 乌志愣了一下:“你要租?” 贺港点头,把自己的打算说了乌志听得目瞪口呆,怎么有人脑子转得这么快? 前不久还有个朋友吐槽最近有款很火的游戏,他没技术,又想炫耀出个风头,找个代打都找不到。 在心里感慨好半天才问:“设备呢?” 贺港说网吧老板要升级装修,有批二手机要出手,他说着又把账在心里过了一遍。 先租十套,一个月一千,房子租金两百三,押一付三,水电网费另算。 随后乌志带他去见房东,贺港谈了十分钟,把租金压到两百,签了合同。 他拿了钥匙回到那间储物间,把门关上。 门一关,黑暗迅速弥漫进来,其实有窗户的,但位置很高,外头被一堵墙堵死了,光透不进来。 空气里一股受潮的霉味,混着下水道和灰尘的味道。墙角结着蜘蛛网,层层叠得,旧的新的,不知繁衍了多少代。门口扔着几块砖头和一只生锈的搪瓷盆,不知道以前是做什么用的。 他用脚步量了量,长五步,宽四步,差不多二十平方,十台电脑,桌子,椅子,一张单人折叠床,一台饮水机。 这屋子闷,不通风,夏天能闷死人,即使人能忍,设备也不行,还得买台空调和风扇。 把砖头丢进搪瓷盆里端出去,找街口五金店老板借了把扫帚,把地上扫干净。还扫帚时递了支烟,坐在门口跟老板聊了几句,问他有没有认识的电工。 正好老板弟弟就是做这个的,当下打了电话。 一切都顺利推进,水到渠成,老天爷似乎终于肯挤条缝给他,让他能喘口气。 直到他坐着皮卡,到了青梅网吧。 * “龙哥。” 贺港把一包软中递过去,“钱带来了,带我去看货吧。” 龙五把烟揣进兜里,帽檐底下的表情看不真切,他从柜台地下摸出个计算机,按了几下,屏幕转过来,数字显示3000。 贺港盯着那串数字,眼底划过一抹暗色,面上却不显,笑道:“什么意思?” 龙五晾了他一会儿才开腔,语气不紧不慢:“之前谈那价格,那是淘汰的旧机子。用是能用,处理器内存显卡都太老了,连网看电视打小游戏是绝对没问题的,打别的够呛,硬件很重要。” “你耍我呢。”贺港紧了紧拳头,忍住了,“之前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龙五假意叹口气,把计算机转回去,又按了几下,“所以我不是给你重新准备了一套嘛,主机显示器加键鼠,一个月三百。当然你要是租半年以上,我还能便宜点。咱们老熟人了,你在我这干过,友情价,一套二百六。” 贺港舔了舔后槽牙,盯着帽檐下那双精明的眼睛看了会,转身就走。 “二百五!”龙五在后面喊了句,倚着柜台没动,“再少可就不礼貌了。” 二百五。贺港在舌尖把这三个字翻来覆去地嚼,他还真是个二百五。 龙五就是个奸商,当初他走投无路,被收留打黑工,也是二百五包吃包住,吃是临期过期方便面,住是在椅子上守夜班,算起来一天工作二十四小时。 打盹时饮料零食被偷,还得扣钱。 那个时候他十三四岁,没别的地方要他,他对龙五感激涕零,心甘情愿让他宰。 小时候不懂,觉得至少比在餐馆洗碗打碎盘子还挨一顿打强,能遮风能挡雨还能坐着,过期谁食品又吃不死。 二百五,十台,六个月,一万五。比预算多了一万,加上房租押金、拉线布线、桌椅板凳,他手里拿点钱根本不够。 “想好了,定金不退啊。”龙五声音从屋里悠悠飘出来,“你如果想找其他地方,那我劝你放弃这个想法。” “操。”贺港站在烈日当头,浑身血液凉透了。 几番思索下来,他朝后头摆了摆手:“谢谢龙哥提醒,听说你要结婚了,那五百定金,就当随礼了。” 走出青梅巷,他沿着十字路口往职高方向走。 蔡嘉强就在那条街上一家汽修店当学徒,收到短信后就和师傅说了声,约在职高门口的冷饮店见面。 贺港掀开门帘进去的时候,乌志和蔡嘉强都到了,桌上摆着几杯珍珠奶茶,他没动。 “乌志,你那个在数码城开店的同学,叫什么来着?” “刘立。”乌志吸了口奶茶,“咋了?又要买手机?” “能搞到进货渠道吗?” 蔡嘉强平时不思考,这下反应倒快:“啥意思?龙五那边……” “被摆了一道。”贺港把来龙去脉说了,表情平平,看不出生没生气。 强子一巴掌砸在桌面上,说起来,他才是龙五和贺港的中间人,这事是他先去找龙五打探消息的,那老小子说得天花乱坠,说什么还有人要这批货,得付定金,他火急火燎跟贺港说了,还打包票说没问题。 他才把定金缴了。 乌志稍微冷静点,皱着眉头想了半天:“你是想自己组装?” 贺港点头:“龙五有句话说得没错,硬件很重要。便宜没好货,之前我太急了,没想周全。” 他翘着腿,手指在桌上敲了几下:“路上我算了笔账,也在一些论坛上了解了行情,自己组装比租赁划算,但初始投入大。假设一整套三千五,十套就是三万五,什么时候能回本,能不能回本,都是风险。” “我觉得先减预算,减数量……” 三个人围着一张桌子沉默很久。乌志出去和刘立打电话,强子愁得想抽烟,摸出来看见墙上禁烟标志又塞了回去。 “哥,你有多少钱?” “没多少。” “我这几个月当学徒攒了点……”他过意不去,之前一听有人在抢这批货,他就催着贺港交了定金,白白丢了五百块。 他在太阳底下晒一天,搬一天砖,热到中暑都赚不到五百块。 “别想了,你阿婆身体不好,用钱的地方多。”贺港截断他的话,语气没得商量。 乌志挂了电话回来,带回个不好不坏的消息。 刘立他爸把供货渠道瞒得紧, 怕同行觊觎。但这两天他爸要去深城拿货,刘立想办法跟着去,到时候就能摸到供货商。问题是那边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付款才出货。 “钱我有办法。”贺港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底,交代了一句:“这几天工人来排线拉线,你俩帮我盯着点。” “老乌,再借你车几天。” 乌志从兜里掏出钥匙丢给他,挥挥手。 临走之前,贺港把桌上那杯没插管的奶茶拿走了。 推开店门,热浪迎面扑来,和背后的冷气撞在一起,冷热交替的滋味,和他此刻的心境一模一样。 路两边所有开着空调的店门口都蹲着蹭冷气的人,吞云吐雾。 他想到今天白送出去的那包软中,脚步一转,回了青梅巷。 龙五不在,网管正趴在柜台上打瞌睡。 贺港手一撑翻进柜台,从地上捡了截铁丝,撬开角落柜子的锁。 柜门拉开的动静惊醒了网管,对方正要喝止,就撞进贺港冷漠威胁的眼神里,嘴巴张着,声音咽了回去。 他盯着贺港冷硬的侧脸,睁睁看着他从老板的烟柜里摸出一包烟,原路翻出去,走出几步又回来拿走放在柜台上的奶茶。 “嘘。” 贺港竖起一根手指在嘴边。 网管点头,给自己的嘴上了拉锁。等他消失在门口,默默把烟柜的锁扣上。 走出网吧,贺港靠在墙根下,手上揉搓着那根一直没点的烟嘴,他吐出口气,拨了个电话。 “陈峪,借我一万。” 那头没问原因,只说了句,等会打你卡上。他道了声谢,挂了又拨了第二个。 响了好久才接,那头是个沙哑粗犷的声音:“小贺?” “许叔,你上次跟我讲的那个砂石场夜班,还要人不?” “要啊,怎么不要,那活又脏又累,没人干得了,来一个走一个,一直缺着。” “帮我报个名,谢谢许叔。” 那头还在劝,他把电话挂了。他知道那活儿苦,不苦哪儿轮得上他。 身体上的累算不得什么,他扛得住,欠人钱的感觉才叫他睡不着。 向陈峪借的那一万,他恨不得明天就还上。 * 傍晚时候,他去了趟城东数码城。一栋二层小商圈,卖电脑手机的,修二手的,电子零配件堆得满坑满谷。 他一家一家问价,不厌其烦,从显卡到内存,从显示器到机箱电源,一圈走下来,市场价的上下浮动区域,他心里也有了数。 最后他停在一家叫“悦动数码”的两连铺门口。一边卖手机,一边卖电脑。 玻璃柜台摆着几台样机,墙上挂满了数据线和耳机,铺头不大,东西堆得满满的。 一个中年男人坐在柜台后捣鼓手机背板,抬头看他一眼:“修还是买?” 话音刚落,帘子后面钻出个端着面碗的年轻人,来人一看门口站的是谁,赶紧撂下碗,抹了把嘴:“港哥?” “刘立?我有点儿问题问你。” 刘立把他带到帘子后面的工作间,一股机箱和焊锡的味道扑鼻而来,地上凌乱堆着几块主板和拆散的零件。 贺港拉过塑料凳坐下,从兜里掏出张单子递过去。 刘立接过来一看,密密麻麻列了一整页。 显卡型号、显示器尺寸、主板牌子、内存条频率,每一项都标注了各家报价和预估进价。 刘立看完,抬头看了贺港一眼,心里服气了。这张单子可不是随便写的,是货比三家后倒推出来的。 贺港这个名字,在县城几个学校里,明面上不显,背地里传得凶。 说这是个狠角色,一年多两年以前,县中和职高在城郊区废工厂约架,职高这边出的是号称“安南拳王”的彪哥,对面却派了一个无名无号的人。 谁都以为胜负没悬念,接过那人没什么招式,纯靠不要命赢了。 这边不服,打算给他个下马威,放出筹码,加一个人倒给他五千块,他硬生生抗了三个人。 所以刘立听乌志说贺港要来找他,心里是有些怵的,毕竟传闻言之凿凿,三头六臂、三白眼、刀疤脸、歪鼻断眉,一站就吓哭小孩…… 可帘子掀开那刻,数码城的霓虹灯光纷杂打在他身上,低头看样机时头发凌乱搭在额前,身形高大绝不孱弱,面部轮廓锋利,气质沉默冷寂。 和传闻中凶神恶煞的样子大相径庭。 即便如此,刘立还是不敢和他勾肩搭背,称兄道弟。这张罗列精细的单子说明,这人绝不是个只有蛮力的莽夫。 贺港从桌上捡了只笔,在单子上面圈出个数字,说:“这是最低价?有没有可能再往下压压?” 刘立竖起五指,偷偷瞟了一眼外间他爸的背影,低声说:“目前这店还是我老爹做主,他六亲不认,抠得要命,想从他嘴里掏出真正的成本价,不可能的。但我到时候跟他一起去,我找机会单独和供货商谈,我单独给你拿一批,绝对不坑你一分钱!” 贺港笑了笑,点点头没多说,把单子折好揣回兜里,站起来拍拍刘立肩膀: “谢了,回头请你吃饭。” 刘立点头,眼里表情没有被麻烦的不高兴,倒像是领了什么任务,使命必达。 走出数码城,已经黑透了,霓虹灯把路面染得红一块绿一块,他抬头看了眼天。 今夜无月,云也压得很低,要下雨了。 手机震了一下,掏出来看,是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那头很安静,安静得他能听见呼吸声。 压低的女声快速说了句按错了,然后挂了。 贺港盯着屏幕上的号码看了两秒,扯了扯嘴角把手机揣回兜里,跨上车,摩托轰鸣着拐出了数码城,停在了城北砂石厂。 13. 板寸 开学第一周就是军训,幸运的是那一周恰好降温,七天下了四天雨,剩下三天凉风习习。高中军训本就是走个过场,强度跟上一周体育课差不多。 无非就是站在队列里,站站军姿踢踢正步,按指令向左向右转,太阳也不晒,刚出一层薄汗被风一吹就干了。直到最后一天汇演结束,她都有点没回过神来。 但军训一过,课程就开始排得满满当当,语数外物化生政史地九门课程轮着上。 秦酉舟的高中生活也开始逐渐坍缩成三个点,宿舍食堂教学楼。 她情况特殊,被分到了混寝,八人间住了七个人。舍友都不错,谈不上多亲密,至少不疏远。 秦酉舟向来适应力强,也从来不觉得非要有个形影不离的朋友才算正常,大家能和平相处就够了。 熄灯前二十分钟往往是宿舍最热闹的时候,舍友们叽叽喳喳聊八卦,聊哪班男生帅,哪科老师严等等 秦酉舟不主动参与,但也绝不扫兴,有人问她,她就应两句,语气温和,挑不出错。 但舍友小佳偶然发现,这个安安静静的女生其实很有脾气。 有天在食堂排队打饭,她排隔壁队伍,看见有个痞里痞气的高年级男生插队插到秦酉舟前面。小佳以为她会就这么忍了,没想到她拍了拍那人的肩膀,不大的声音清清楚楚说了两个字:“排队。” 男生转头,嬉皮笑脸:“高一的小学妹吧,这么较真干嘛?” 秦酉舟没回嘴,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如同看一个道德素质低下的败类。 有一个人起头,后面的也就开始吐槽指责他。他脸上挂不住,嘀咕了句“没劲,开个玩笑,玩不起”,连饭也没打就逃走了。 小佳讲到这件事时,秦酉舟正坐在自己桌前发呆。她桌面上摆着只奶茶杯子,洗干净撕掉标签当了笔筒。她直直盯着那只杯子,心思不知道落到了哪里。 秦酉舟听她们说起自己的事,弯了弯嘴角,没说什么,笑过后又继续发呆。 开学那天傍晚的事,她没跟任何人讲过,也无人可讲。 那天新手机收到的第一条消息是一串没存名字的号码,简简单单两个字:【下来。】 她本不应该理会这种没头没尾的短信,但恰好两个室友刚回来,说在楼下遇见个帅哥,大肆形容了一番,又恰好她手边积了袋垃圾。 心思一动,就提着垃圾下了楼。 垃圾站在男女宿舍楼之间的独立区域,被一道矮墙隔开。 秦酉舟出大门就看到远远站着的人,他没往这边看,低头在按手机。 她也没朝他多看,径直走到垃圾站,把袋子丢进桶里。 转身的时候,贺港已经站在她面前了。 “没看见我?”他问。 “看见了。” “看见了当我不存在?” “你有什么事吗?” 秦酉舟问得认真且客气,小脸紧绷,没什么特别明显的情绪。 贺港哼笑一声,表情更是琢磨不透。过了会儿,他才说:“你在生气。” 陈述句,表示他已经看透了她伪装的淡然,并轻描淡写揭开。 秦酉舟眼神清泠泠地瞧着他,倒是没有否认。贺港见她这么坦荡,压着眉头笑了,她看着不声不响,脾气倒挺大。 “给你带的。”他背着的手伸出来,是一杯奶茶。 她没接,说:“封口费够了,我不会说的。” “冬叔赚钱不容易,这么些年油价维修费涨得凶,他没存什么钱……” “你是觉得你赚钱很容易吗?”秦酉舟打断他,“消耗身体,等同于卖命。” 贺港沉默,最后并无所谓地笑了:“我还年轻,有得消耗,卖命有什么不好?活得太久又有什么好?” 秦酉舟觉得他简直不可理喻,贺港还有事做,急着走,兀自拉过她的手,把东西塞进她手里。 离开前自嘲般说了句:“有人的命,就是这么不值钱。” 秦酉舟盯着空空的奶茶杯,她看出来了,他很悲观,对世界没希望,对自己也狠。 她想对他说什么,但是除了那天,她再没在学校见过贺港。 直到放假前一周的体育课。 九月底太阳依旧很毒,跑完两圈就自由活动。 主席台的阶梯有顶棚,是操场上唯一晒不到太阳的地方,挤满了人。偶尔吹来一阵小风,众人齐齐喟叹一声爽。 有同学偷摸出手机,一只眼看屏幕一只眼站岗,虽忙却不亦乐乎。 同桌正拉着她安利一个男团,几张明信片在手里扇得哗哗响,问:“你觉得他们谁最帅?” 秦酉舟认真瞧了好几眼发色各异的人,得出一个公允的结论:“不分上下。” 其实不是不分上下,是根本一模一样。 同桌哀嚎一声,说要罚她看一万遍,秦酉舟的目光已经飘远了。 操场边上,一道背影从角落一闪而过,沿着围墙根走,步子很快,拐了个弯就消失在墙角。 黑色短袖,肩膀挺阔,她下意识坐直了。 “那是什么地方?”她问。 同桌顺着她下巴的方向看过去,脸上花痴劲还没退,凑过来压低声音:“那是学校的后花园,种了些花花草草,垃圾总站也在那边。”她招招手,让秦酉舟靠近点,脸上的神秘似要透露什么国家机密,“听我高三表姐说,好多情侣去那儿约会!我上次去倒垃圾就撞见两个人,在亲嘴!” 秦酉舟脸皮不算薄,但听到这也不免耳尖微红。 同桌话一起就收不住,可后面说了什么她全没听见,脑子里嗡嗡的,不知是因为同桌的话,还是因为刚才那道一闪而过的背影。 是他吧? * 国庆小长假,也是高中第一次放假,秦酉舟头一天就把东西收好了,书包塞得鼓鼓囊囊。 放学铃一响,整栋教学楼轰然炸开,学生从门洞涌出来,如倾巢而出的鸟儿。楼梯上挤得迈不开步子,到处都是喊着名字的声音,还有行李箱的轱辘声。 秦酉舟刚挤出校门,兜里的手机震了。她掏出来一看,那串没存名字的号码,时隔一月又亮在屏幕上。 “喂。” 那头声音疲惫沙哑:“公交215坐到码头……” “我知道。”秦酉舟打断,“我现在就在等公交。” “……” “嗯,我在码头等你。” 电话那头顿了下,然后发出一声不知道算不算笑的短促气流音,说完就挂了。 秦酉舟握着手机看了几秒,215到站,她挤上去,已经没有座位了。她拉着吊环站定,余光扫到相邻位置坐着一个脸熟的女孩,镇上那家早餐店就是她家的。 对方也抬头看她一眼,她礼貌弯了弯嘴角算是打招呼,那女孩却仓促低下头,别过脸去看窗外。 秦酉舟视线落在她被风撩起的厚重刘海下眼角眉梢上的一片绯红。 盯着别人看很不礼貌,她没有多看,只是想起曾经在学校的一件事情,刚开学那段时间,很多男生嘴里都说要去看某某班的“钟无艳” 之前她不懂什么意思,现在好像知道了。 公交晃了半小时抵达终点站码头,秦酉舟一下车就看见前面远远站着个人。 半坐在江边围栏边上,面朝着江面,后背对着她。黑色衬衫被江风吹得贴紧着腰,布料褶皱随风一动一动。 他也不怕烫,那栏杆被太阳暴晒了一天,手摸上去都能褪层皮。 她朝他走过去,还没走近,他像是后背长了眼,忽然转过来,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秒,然后手一撑,从栏杆上下来,往石梯下走。 “走吧。冬叔今天休息,没上船。” 秦酉舟察觉出他今天兴致不高,甚至可以说是极差,她很有眼力见地没出声,不去触他的霉头,默默走在他身后。 头发剪短了,比板寸稍长,两侧更短。这种发型很挑人,但在他身上一点都不违和,反倒把整个人的轮廓都削出来了,显得更清爽利落,也加重了他身上那种凌厉感。 连耳后下方一那道浅浅的疤痕都看得清楚。 秦酉舟看得出神,一个月没见,他除了发型之外也说不出具体哪里不同,但她总觉得他变得有些陌生。 这趟回程船乘客不算多,秦酉舟跟在贺港后头上了船,舱门敞着,稀稀拉拉坐了几个乘客。 她脚步没停,跟着他往楼梯上走。 贺港走到一半才回头,居高临下懒懒看她一眼,没说不让她跟着,转回去继续往上走。 二层是驾驶舱外的一小圈甲板。 秦酉舟和他并排站在栏杆边,江面长得没有尽头,在阳光下粼粼闪光,视线时不时飘到旁边那人身上,次数多了贺港想装看不见都不行。 “看什么?” 他偏过头,目光不经意落到她身上。 风太大,单薄的布料被吹得紧贴着皮肤,身型轮廓被勾勒得窈窕有致。 秦酉舟顺着他的视线低头一看,愣了一瞬,随即抬手护住胸口。 贺港哼笑一声,挪开视线,“挡什么?有什么可挡的。” 话落,他却已经抬手,三两下脱了身上的衬衫,朝她递过去。 “套上,江上风大。” 秦酉舟愣了下,到底还是接过来了。 衬衫是棉布的,洗得发软,领口有一小块磨毛了。她套在身上,袖子垂过了指尖,衣服有股廉价洗衣粉的味道,但不难闻,也没有其他什么味道。 但刚脱的衣服难免带着他身上的热度,秦酉舟不自然地把手缩进袖子里攥住袖口,拿余光瞟他。 贺港已经不再看她,双臂搭在栏杆上,望着江面。 衬衫脱掉,他里头只剩件白背心,肩胛骨轮廓透过薄薄布料显出来,背心整个贴在前胸上,腰腹线条若隐若现。 秦酉舟赶紧移开视线,背对他换了个方向看。 这个方向江风更大,把她的头发全吹散了,碎发糊在脸上,她眯着眼往耳后别,别了好几次都别不住。 袖子太长,风太大,非常不方便。 她低头去卷袖子,卷完这边的,那边又落下来。她有点恼,正要重新来,贺港的手伸过来了。 他句话不说,拽过她手腕,三两下把袖口翻折上去,露出一截细白手腕。 手指箍在她腕骨上,力道不重,就是指节硬,虎口处那块老茧磨着她皮肤,糙得她有点儿痒。 秦酉舟安静等他卷完,把手腕收回来,那里的皮肤还留有那种沙沙的触感。 两人都默契的没再说话。 除了时不时被风吹到他手臂上的头发,就像两个毫无交集的陌生人。 14. 可怜 回到家,饭桌上已经摆着四道菜了,秦酉舟进门时方旭冬正把最后一道汤端上桌,笑着招呼她洗手吃饭。 贺港后脚进门,方旭冬轻哼了一声,装作没看见他,却把筷子往他位置上一搁。 这顿饭开头吃得还算热闹,秦酉舟讲学校的趣事,说军训汇演有个男生同手同脚走完全程,把方旭冬逗得直拍桌子。 贺港也扯扯嘴角,算是给面子笑过。 但和谐氛围下那根紧绷的弦,秦酉舟不可能没注意到。 吃到后半程,方旭冬放下筷子,擦擦嘴,秦酉舟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看着贺港:“你的事,怎么想的?” 贺港捏住筷子的手一紧,秦酉舟坐在旁边看得分明。视线在二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看样子,她是唯一不知情的人。 事情要从上周五说起。 那天贺港去了趟学校,他座位在最后一排,桌洞里塞满了这学期发下来的教材和试卷,原封未动。 前桌本来趴在桌上睡觉,被他拖桌子的动静吵醒,转头就要骂,看见是他,愣了,“我靠,你还知道来上学?” 贺港把他搭在桌上的手拂开,往桌上一趴,脸埋进胳膊里:“别吵,睡会儿。” 他清晨才从砂石场出来,抗了一整夜沙子,肩膀上的酸胀还没消就被手机铃声吵醒。 蔡嘉强打来的,说是班主任电话打到他那儿去了,让贺港赶紧去学校一趟,不然毕业证别想了。 贺港迷糊中骂了一句,突然挂电话时想起之前填紧急联系人电话,他随便在通讯录找了个号码。 翻了一下通讯录,果然,蔡嘉强排第一个。 班主任踩着上课铃进了教室,一眼就看见后排趴着的那个人。教案一搁,清了清嗓子:“贺港。” 全班都有反应,唯独被叫的那个没动。 “贺港!” 一根粉笔飞过来,正中头顶。 贺港“啧”了声抬头,眼皮肿着,红血丝爬满眼球,整个人瘫在椅背上,像被人揍了一顿。 班主任训人的话咽回去一半,只让他下课到办公室。 这孩子的情况他知道,曾经因为类似的原因家访过,但那算什么家呢,没有家,更没有人,一个半大少年守着一间半塌的土房和一沓他爹留下来的烂账。 下课后贺港晃进办公室,往办公桌边上一靠,站没站相。 班主任气得手指在桌上点了好几下才开口:“高三了,我不跟你讲大道理,你就告诉我,这学期你打算上几天课?” 贺港垂着眼,打了个哈欠:“能来的时候都能来。” “什么叫能来的时候?”茶杯往桌上一顿,热茶溅出来,落在贺港撑在桌边的手臂上,他没动,也没低头看,像只无知无觉的木偶人。 “你家里的情况我知道,以前我对你是睁只眼闭只眼。你脑子活,课不怎么上成绩也不垫底。怎么,这学期是彻底不打算学了?” 贺港没接话。 窗外有班级在上体育课,稀稀拉拉的跑步声和哨声传上来。 他偏头往外看了一眼,操场上一个扎马尾的女孩正从跑道边跑过去,九月底的阳光打在她身上,整个人白得晃眼。 光明的未来是该属于这样的人的,跟他没什么关系。 班主任还在谆谆教诲:“你爸的事是你爸的事,你把自己耽误了算谁的?” 贺港眼神闪烁了一下,别过眼不再看着外面,“老师,听说学业水平考试过了,就能得到毕业证?既然能毕业……” “高考呢?你不想高考?” “再说吧。” 那天班主任没再说什么,贺港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了。他没想到班主任会弯弯绕绕地联系上方旭冬。 男人的声音压得很沉,一字一句:“你班主任说,开学到现在你连一星期都没上满。他说你自己讲的,混个高中文凭就差不多了,是不是?” 秦酉舟没见过舅舅这个样子,平时的方旭冬总是笑呵呵的,风吹雨淋都极少发火皱眉。 贺港没有意外,也没辩解,只是放下筷子,微微收了下巴,“嗯。” 秦酉舟心里那层模糊的疑惑突然清了。学校不大,整整一个月,一次都没碰见过他,原来不是没缘分,是他压根没去。 方旭冬站起身,椅子腿划过水泥地,刮出一声刺耳的鸣啸,听得秦酉舟心里一紧。 “你跟我出来。” 两个人去院子后,秦酉舟把碗筷收进厨房,水流哗哗冲在碗碟上,隐约夹杂着二人断断续续的对话。 先是方旭冬压着火的声音:“你到底在干什么?觉得读书不重要?还是说认为自己命够硬,扛两年沙子就能混出个名堂来?” “我有我的事,冬叔你别管了。” “什么事?”方旭冬的嗓门陡然拔高,“你有什么事不能跟我说?如果是欠钱的事,我……” “不要。” 秦酉舟把水龙头关了,院子里也同时静了一瞬。 贺港的声音重新响起来,也更加清晰传进她耳朵里:“冬叔,你已经救过我一次,我这辈子都欠你,但钱的事我不要你帮。我能自己挣,我不会用你一分钱。” 方旭冬被他这个态度激得更恼了:“我是救了你,但你当初怎么说的?你说你会好好活,活出个人样!你看看你现在,还算有个人样吗?” 院里安静了很久,洗碗池的水龙头拧不紧,一滴一滴砸在水池里,秦酉舟攥着洗碗布站在灶台边,听着如同凌迟般的滴水声,她终于忍不住,擦了把手走出去。 刚到门口,她就听见一声闷响。 膝盖骨砸在碎瓦片的声音,又闷又脆。 贺港跪在地上,跪在那颗黄桷树下,跪在连月光都照不到的阴影里。他面前的方旭冬,站得紧绷,拳头紧得发抖。 “冬叔,你这条船还能跑几年?外头一直在传要挖隧道,要修路,等路通了,船没了,你怎么办?” 贺港的声音一字一句,凉得扎心:“你不是一个人了,不要再一辈子把命拴在这条船上,不要再勉强过活了,还有人要靠着你呢。” 他顿了一下,喉结滚了滚,视线落到门口僵立着的人影身上。 “冬叔,从今以后你不用再管我了,我有我自己的路要走。以后我可能就不常来看你了,你保重。” 他跪在地上磕了个头,站起来时膝盖上站着碎瓦和灰土,他没管,转身往院子外头走。 “贺港。”方旭冬喊他。 “你小子的命是我救的,好好活,别死在外头,让我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他声音嘶哑却没有拦他,他很清楚贺港的性格,拦不住的。 贺港抬手,在半空中晃了晃。 远处江面上的货船汽笛响了一声,悠长沉闷,像砸在人心上的石头,将夜色也震得微微发抖。 方旭冬在院子里站了很久,直到那道背影彻底融进没有路灯的黑暗里,才叹了口气,转身回屋。 秦酉舟从门框边退开,给他让路。 他走得很慢,肩膀微塌,刚才那番对话像是把他攒了半辈子的力气都抽干了。 秦酉舟走出去,走到石板路尽头,往贺港消失的方向望。 今夜的路灯格外暗淡,灯泡蒙着一层灰,光线昏黄,远处黑得可怕,什么都看不见。 房间里,方旭冬的手机铃响起来,刀郎的《西海情歌》,那句“还记得你答应过我,不会让我把 你找不见”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来回晃。铃声响了很久,没人接就自动挂断了。 秦酉舟回屋时舅舅坐在藤椅上,看上去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她拉了张椅子坐在他旁边,想开口说点什么,还没张嘴,他先出了声。 “这个混账东西。”他声音闷闷的,仿佛有一团火从胸腔深处往外倒,“他爹更是个混账东西!自己死得轻松,一把火把孩子毁了。” “你说错了舅舅。”秦酉舟知道他并没有生气,只是担心后怕,怕贺港会把自己逼到绝路上。 “贺港从来都没有被毁。” 一个知恩图报把自己磕得头破血流的人,一个闷声不吭一人扛三人活儿的人……一个嘴上威胁她又帮她把鞋洗得干干净净的人。 怎么会是被毁了呢? 方旭冬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没接话,过了会儿他从藤椅上站起来,嘴张了一半忽然停住,话在喉咙口卡了好几秒。 “……以后你要是在学校看见他,或者别的什么地方。”他清清嗓子,把头偏到一边,“帮我看看他是不是还活着。” 冷哼一声丢下这句话后就转身回房了,走得很快,门关得也很响。 秦酉舟对着火那扇关上的门弯了弯嘴角。 这俩人的别扭劲儿,简直一模一样。 她低头看了眼手机,进了一条新短信。 【他身体不太好,让他该休息休息,不要强撑,还得他帮我收尸呢。】 * 秦酉舟躺在床板上翻了个身,今夜屋内闷热得很,她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她坐起来,抱着膝盖坐在床上,窗外月色亮得过分,盯着窗外看了好一会儿,索性趿着拖鞋下了床,轻手轻脚拉开院门,夜风裹着水汽扑面而来,凉得她胳膊上起了一层细密的疙瘩。 她沿着青石板慢悠悠地走,码头的灯已经熄了,只有月亮照着水面,波光涌动碎成一片一片,像明明灭灭的萤火虫。 准备回头时,看见码头石阶上坐着个人,于是秦酉舟的脚步慢下来,慢慢走到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站定。 贺港转过头来,看见是她,眼里没什么意外,或者说,是谁他都不在意。 秦酉舟不请自坐,在他旁边坐了下来:“太热了,睡不着,出来走走。” 贺港根本不理她,拿起脚边的啤酒瓶仰头灌了一口,放下瓶子的时候他肩膀歪了一下,越过两人之间的距离,碰上了她的肩膀。 隔着两层衣料,秦酉舟感觉到他的体温比她高多了,过近的距离也让她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酒味。 “你可怜我吗?觉得我可怜吗?” 带着酒气的灼热气息喷洒在秦酉舟耳廓,她无所惧地转头,两人变成了鼻尖抵着鼻尖的距离。 贺港眼神闪烁了一下,在她直白澄澈的眼神里无所遁形,只好垂下眼,视线落到了她饱满的嘴唇上。 秦酉舟启唇:“以前不,现在有点儿。” 酒精让人神智混乱,一切都陷在一层朦胧薄纱中。 他笑笑,伸手将拇指按住她的唇角。 力道很轻,指腹粗粝的茧擦过她的皮肤,将她被江风吹到嘴边的头发轻拂下来,别到耳后。 “秦酉舟。” 他的拇指还停在她的脸颊侧面,手掌虚虚拢着她的下颌,秦酉舟觉得自己可能不胜酒力,光闻着他身上的酒气就已经开始微醺,连语气也变得软软的。 “嗯?” 贺港看着她这副样子,眼睛亮晶晶的,嘴唇微张着,脸在他掌心里小得不可思议。 他喉结滚动,把那些被酒精放大的情绪全都咽进嗓子里去,开口时,声音低得发哑。 “别靠近我,我可不是什么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