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师,靠谱得很!》 1. 天命之子(修) 天边乌云涌动,低沉欲坠。 荒原上灵力激荡,人族修士与妖族大军鏖战不休,鲜血溅上砂石,风声和嘶吼声混乱交织。 梨聆静立于战场中央。 她的视线越过纷乱战场,锁向半空中那两道身影。 天命之子一剑劈下,剑气破开滚滚风沙;妖君袖袂翻卷,法术凝作灼目烈焰。两股磅礴之力即将对撞—— “小心!” 梨聆一声呼喊脱口而出,却瞬间被战场喧嚣吞没。 而就在那一刹,妖君倏然垂眸,目光穿过漫天风沙,直直撞上她的双眸。 梨聆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颤。 下一瞬,蕴含天道之威的剑光贯穿妖君心口! 周遭的一切好像突然凝滞住。 梨聆站在原地,望着那道径直坠落的身影,久久未动。 直到天命之子翩然落地,疾步向她奔来:“师尊,我做到了!” …… “铛——” 浑厚的钟声荡开,梨聆一个激灵,骤然惊醒。 窗外骄阳当空,阳光照得满室澄净。掌中那支梨花簪玉质温润,在光影间泛出柔和的暖白。 半夜宜感怀伤情。昨夜,她拿梨花簪子睹物思人,抒发对赠物者绵绵不绝的思念。 她不确定抒发了多少思念之情,但确定做到了眠眠不绝—— 一觉睡到中午。 还做了个挺长的梦。 梦中,她收天命之子为徒,百年间悉心教导,助他抗衡妖族侵袭。直到最终决战,天命之子一剑诛灭妖君,终结战火,一统两界,重塑秩序与和平。 作为天命之子的师尊,梨聆颇感与有荣焉。 只可惜梦醒时分,细节已模糊难辨。她连那天命之子的容貌都记不真切,唯有醒前最后一幕仍印在脑海里—— 一名素衣青年安睡于她的榻上。他肌肤白净若瓷,鼻梁高挺,一双眼虽阖着,却不掩眉眼间的风流俊逸。 当真是精致妖冶,美得动人心魄。 也不知那青年是谁?既能躺在她床上,必是亲近之人。莫非他就是那天命之子、她的好徒儿? 梨聆正胡乱揣测,视线不经意穿过窗户落向小院。 几株灵植枯黄焦黑,死得透彻。 梨聆:“……” 她很快歇下心思。 她连株草都养不活,何况一个活生生的大徒弟?收徒,有钱赚吗? 与其纠结虚无缥缈的梦境,不如多吃两口灵膳来得实在。 她起身洗漱,前往长老堂去用膳。 通往长老堂的主路旁立有一块两人高的玉屏。玉屏灵光流转,平日素净无文,唯有宗门发布通告时才会浮现出字迹。 此时,玉屏前里三层外三层,门人个个围在玉屏前引颈张望,显然宗门发布了新通告。 梨聆朝人群扫了一眼便收回目光,打算等人少些时再来看。 谁知下一步刚迈出,就听人群中有弟子道:“昨天那道天雷可真吓人!也不知是掌门还是哪位长老修为又突破了?” 梨聆刹住脚步。 昨天?天雷?她怎么什么都没听到? 她忽然意识到什么,赶紧掐指算日子。没掐两下,她瞪大眼: 她睡了一天两夜?! 她轻拍脑门,叹气自省:“竟又默默为宗门做出贡献。” 给宗门省下三顿餐食。 梨聆正兀自反思,两名长老交谈的声音自背后传来: “掌门设立竞选,应是为扩大宗门做准备。此次传功长老竞选,所有执事、庶务长老都可报名参加。李长老可有意参加?” “葛长老说笑了,传功长老月俸一万灵石,更能执掌一峰,尽享门中修行资源,自然是能者居之,我哪有那实力?要我说,此位非葛长老你莫属。” 梨聆耳尖一动,敏锐捕捉到关键词: 月俸,一万,灵石! 她当即脚步一拐,悄无声息地滑溜到二人身后。 葛振海眼中闪过笑意,口中却道:“应选者众多,我岂敢奢望。” “葛长老说得对,应选者自不会少。可放眼整个归元门,除了掌门和三位传功长老,谁的修为能在葛长老你之上?也就郑长老能勉强和你过上两招。” 葛振海轻笑一声,没再谦虚。 李熔有心攀附,奉承得愈发殷切:“葛长老天资卓绝,又勤修不辍,远非我等能及。就更别提某些无所事事、成日混吃混喝之辈了。” 此话指向性明显,葛振海立刻会意:“你是说梨聆?” 突然被点名的梨聆:嗯? 李熔:“葛长老说得对,说的就是她。一个小丫头,虚顶长老头衔,却无职司傍身,终日悠闲自在,过得比谁都惬意。” 葛振海闻言,面上浮现起不屑。 李熔悄悄观察葛振海的神色,放低声音:“她一年前也不过十七岁,突然出现在宗门内,也不知是如何求得掌门将她留下的?” “不过是仗着掌门仁厚罢了。”葛振海轻嗤,“即便没有月俸也要赖在门中,谁能有她那般厚脸皮?” 听到这里,梨聆终于开口:“你们——” 背后陡然响起的声音,惊得葛李二人一哆嗦。 他们惶然回头,被他们议论的梨聆正站在他们身后,背着手,歪头盯着他们。 二人眼神闪烁,闪过几分心虚。 葛振海很快冷静下来,倒打一耙:“你怎么偷听我们……” 梨聆打断:“不用羡慕我。” 葛振海话头一哽:“??” 李熔也一头雾水:“我们羡慕你什么?” 梨聆同情道:“你们一月到头奔波劳碌,日日从天亮忙活至天黑,弟子们一有个事,哪怕半夜也得随叫随到。门中给的月俸确实不少,但好不容易攒下灵石,说人几句闲话的功夫,就连花费月俸的空闲都没有了。” 她叹息一声,似是发自内心地感慨:“相比起来,我的确过得很舒坦呢。” “……” “你们怎么了?”梨聆关心二人,“怎么一个两个都眼神呆滞,面色僵硬,一副被诛了心的模样?” 半晌,葛振海深吸一口气,咬牙道:“没事。” 梨聆替他们安心:“你们没事就好,否则有事还要去干活,就更惨了。” “……” 葛振海提起的气霎时堵在胸口。 他死死瞪向一脸无辜的梨聆,嘴巴张了又闭,闭了又张,好半天没能反驳出一句。 最终,他愤然甩袖,大步走开。李熔紧随其后。 梨聆三步并两步追上去,絮絮叨叨: “你们是要急着去办公务吗?不用着急,事情那么多,也不是急这一时就能做完的。” “你们不去长老堂用膳吗?这样可不行,得好好保重身体,否则哪有力气处理那些数不清的事?” 葛振海面上青白交错。 当梨聆不知第几次以“你们”开头时,他终于忍无可忍,停步质问:“你究竟要做什么?!” 梨聆跟着停下,诚恳回答:“给予关怀。” 葛振海捂住被扎得千疮百孔的心口:“临终关怀吗?” 梨聆:“??” 葛振海缓下一口气,问梨聆:“你一直跟着我们,到底有什么目的?” 经他提醒,梨聆总算想起正事。 她双眼倏地一亮:“我是想问,竞选传功长老有什么条件?” 葛振海似是没想到梨聆也想报名参加竞选,微微怔愣后,才道:“名下须至少有一名弟子。” 梨聆了然颔首:“原来如此。” 她道过一句谢,迅速转身返回百丈峰。 梨聆带着她的低语渐渐走远,两位长老同时舒出一口气。 安下心,李熔问道:“葛长老就这么告诉她?” “告诉她又如何,难不成她还真能收到徒弟?”葛振海轻蔑道,“门中谁人不知她游手好闲、不修功法?弟子们拜入仙门是为求道成仙,谁愿意拜这样的废物为师?” 李熔无条件认同:“葛长老说得……” 话音戛然而止,只见走出几十步的梨聆又折了回来。 葛振海和李熔双双僵住,如临大敌。 当梨聆停步于他们面前,葛振海满脸戒备:“你还想说什么?” 梨聆注视二人,莞尔一笑:“葛长老说得对。”

葛振海一愣,他说什么了? 李熔也是一愣,有人抢他的词! 梨聆认真道:“掌门的确仁厚。” 她抬起手轻拍二人肩膀,语重心长:“所以,你们还须多向掌门学习学习。” 言罢,她衣袖轻拂,迤迤然离去。 留下葛振海与李熔面面相觑。 直到梨聆的身影消失,葛振海方如梦初醒:“她是不是在拐着弯骂我们心胸狭隘?!” 李熔:“葛长老说得对!” 葛振海:“……” …… 梨聆匆匆跑回百丈峰。 一进屋,她立刻掏出纸笔,“唰唰唰”洋洋洒洒速写一通。 不多时,一份新鲜的收徒帖出炉。 她吹干墨迹,拈起收徒帖仔细端详一番,反复确认已将自己的优势全部写上去,这才满意地拿上收徒帖,动身去外门物色徒弟。 还没走出院子,她正思索要收个怎样的徒弟,脑海中蓦地浮现出白日的那场梦。 梨聆身子一顿。 ……应该不能吧? 默了两息,她从腰间摸出一只古朴的龟甲,灵力自指尖流淌,覆于龟甲之上。灵气流转间,她心中反复默念四个字:天命之子。 须臾,灵力散去。 龟甲表面悄然生出一条细纹,蜿蜒而出,直指正东方位。 梨聆一瞬不瞬地盯着龟甲,好半天没动。 梦中的天命之子…… 真的存在?! * 傍晚,落日熔金,霞光万道。 无名峰下,腐皮蚀骨的沼河汹涌翻滚。 峰顶积雪皑皑,连栖负手立于一片素白之中,垂眸望着两步外的散修。 对方半跪在雪里,以剑支地勉强撑住身形,痛苦喘息间吐出几口血,落在雪面上,洇开刺目的红。 连栖本厌烦此人的冒犯,此刻瞧单调的雪色被鲜血点染,倒被取悦了几分。 因此,他难得大发慈悲,决定尊重一次对方的意愿: “给你留个全尸?” 散修只字不言,充血的双眼死死盯着连栖。 连栖逸出一声轻慢的笑:“看来是不必了。” 澎湃灵压应声覆下。 周遭雪面轰然塌陷,散修终是撑不住,双膝陷进雪地,整个人栽倒下去。 他一动不动,鲜血和冷汗浸透了他的衣衫。唯有压抑不住的呻.吟证明他还活着。 “好吵。” 连栖斜瞥了散修一眼,抬手准备给出最后一击。 雪下忽然传出断断续续的声音:“我是……天命之子,肩负救世之责,岂能……死在你这妖物手上!” “天命之子?”连栖笑意染上几分戏谑,“这天道选人还真是随意。” 散修没有理会连栖的讥讽,抬起头,雪从他脸上簌簌落下。 他一改方才濒死的痛苦,神色平静下来,并顶住连栖的灵压艰难起身。 “今日是我技不如人,没能取你性命,报仇雪恨。待他日再见,我定亲手诛杀你!” 散修话音未落,已纵身向后仰去,决绝地坠下山崖。 连栖望着那道急速下坠的身影。 不惜自毁根基,强榨灵力,所为竟只是跳入沼河,只为博一次生机? “愚蠢。” 他身子朝着深渊倾下。 山风猎猎,卷起他的乌发与袖摆,掌间杀意已凝,只待一击—— “抓住你了!”一道清亮欢快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连栖手腕一紧,被一只温热的手牢牢握住。 他回眸。霞光漫天,一张明媚的笑靥蓦然撞入眼底。 少女明眸皓齿,一双杏眼澄澈灵动,如同冬日的烈火,跃动着蓬勃生机。流霞漫溢,浸染她的发梢,为她披上一层天光,让她仿若…… 神女下凡。 山风静了一息。 连栖视线定住,似晃了心神,却在下一瞬—— “啪!” 胸口被拍上一张纸。 只见那神女望着他,浅笑盈盈:“你好,拜师吗?” 半边身子还在悬崖外的连栖:“……?” 2. 收徒(修) 梨聆循着龟壳的指引,一路寻到无名山,远远便瞧见崖边立着一道颀长的身影。 她怕惊着人,御风落在十步之外:“那个——” 问询的话才出口,忽地一阵山风刮过,那道身影随之一晃,整个人朝崖下倾去! 变故来得突然,梨聆来不及深思,一个跃身上前,一把扣住那人的手腕。 “抓住你了!” 碎石簌簌滚落悬崖。 被拉住的青年身形一滞,随即缓缓回过头来。 霎时,一张惊艳夺目的面容撞进梨聆眼中。 她瞳仁骤缩。 是他……白日梦中之人! 她眼底倏地亮起一簇光,掌心都隐隐发热。 传言卦师若得天道眷顾,梦中可窥见天机。而今梦中之人就在眼前,再结合那天命之子的卦象…… 看来,白日那梦是预知梦,眼前之人就是天命之子! 梨聆一阵心潮澎湃,将精心准备的收徒帖拍至青年胸口,发出诚挚邀请: “你好,拜师吗?” “……” 梨聆的热情换来一阵沉默。 连栖一言不发,只一味盯着她瞧。 他的态度让梨聆有些摸不准,莫不是她的收徒条件不够吸引人? 有舍才有得,她果断道:“如果你愿意做我徒弟,有什么条件尽管开口。” 连栖眉梢轻挑,终于启唇出声:“什么都可以?” 梨聆爽快点头:“只要我能得到。” 连栖:“那先拉我起来。” “……” 梨聆这才察觉,对方已维持这半倒不倒的姿势许久。 她赶紧用力一拽,将人稳稳当当地拉回崖上。 等站稳身形,连栖接住胸前的那张纸。他目光垂落,纸上第一行十三个大字相当醒目—— 【归元门准传功长老梨聆收徒帖】 他迅速抓住重点:准传功长老……也就是说,她现在还不是传功长老。 他视线下移: 【水不在深,有龙则灵。宗不在名,有师则行!】 ——归元门寂寂无名。 【入我归元门,可享三包:包吃,谷膳常备,灵植佐修。包住,竹篱环屋,松风入榻。】 ——只有灵植,没有荤腥。住处偏远,屋子漏风。 连栖一边解读,一边看。 越看越沉默。 很快,他看到最后一行:【包你……】 尚未看清后面字,耳畔已传来梨聆热情的声音:“包你扶危救世,冠绝人间!” 连栖:“……” 他觉得,这模样好看的姑娘,是个骗子。 她说要助他扶危救世,可他才把扶危救世的天命之子逼落悬崖,若非被她拽住,还打算追下去补上最后一击。 他轻嗤一声,不欲理会。将收徒帖丢回梨聆怀中,拂袖便欲离去。 抬手之际,动作却蓦地顿住。 一缕薄淡的灵气贴着他的皮肤,缠绕在方才被握住的手腕上。 他眉峰微动,重新看向梨聆。目光掠过她眉眼轮廓,最后落在她眼底—— 那双瞳眸一如初雪,干净透亮,不染纤尘。 和她的灵气如出一辙。 半晌,他忽然问道:“你为何想让我拜师?” 肯问问题,便是有意向。 梨聆挑了个最重要的原因回答:“我需要收一名弟子,才能参加宗门传功长老竞选。” 为让连栖看清楚她眼中的诚意,她上前一步: “实不相瞒,我还是挺厉害的。你要不考虑一下?” 连栖未置可否,盯着梨聆的一双眼幽深如潭,不知在想些什么。 梨聆深知拜师乃关乎终身道途的大事,草率不得。她静立一旁耐心等候,给他足够的时间考虑。 然而,当日头一点点西落,时间悄然流逝,她开始犯愁: 他这考虑得未免太久了些。 她有些站累了,正寻思着要不要坐着等,耳畔传来不紧不慢的一声: “好哦。” 梨聆愣住,旋即反应过来: 他答应了!她的月俸有着落了! 她眉眼漾开笑意,却又听连栖道:“但是,我有要求。” 梨聆压下嘴角,正色点头:“你说。” 连栖看着她,慢悠悠地道:“你不得摆出师尊架子,妄图教导我。” “……?” 不摆架子好说,她本身也没什么架子好摆。 但不许教导,算什么师徒? 没等她琢磨明白,连栖又接着道:“为求公平,我也会约束自己。” “约束什么?” “约束自己不以徒弟身份喊你。” “……” 梨聆静默下来,暗自整理了一下连栖的意思—— 不习修道,不唤师尊,只是人跟她回山门。 她不解:“你图什么?” 连栖好整以暇地整理了下衣摆:“恰巧眼下没有想去之处。” “……” 该说不愧是天命之子?心性真与常人不同。 拐弯抹角大半天,竟只是图一个去处。 连栖语气淡然:“若你不愿意,便罢了。” 梨聆忙不迭表明态度:“我愿意的!” 虽然眼下只能挂个师徒虚名,但她信预知梦,更信自己。 待相处些时日,连栖见识了她为人师者的靠谱之处,定会心甘情愿地喊她一声“师尊”,接受她的教导。 定下心后,她生怕过了这村,错过了连栖这店。 当即掐诀御风,想赶在他后悔之前,先将人拐回宗门。 她手指才动,一阵裹挟雪沫的山风忽横刮而来。 修士的法术虽能抵御风雪,却挡不住这刺骨的寒气。 初为人师的梨聆,此刻充满责任感。她担心会冻着新收的挂名徒弟,忙放下掐诀的手: “御风回去太冷了,你等等,我找样东西。” 说着,她掏出乾坤袋,埋头一通翻找。 连栖站在一边看她忙碌,料想她无非是翻出些御寒的衣物。 不多时,梨聆停下动作,从乾坤袋中掏出一样东西。 连栖看向她手中之物,眼神一滞。 只见她拿出的并不是披风或斗篷,而是一口…… 锅? 梨聆施法放大锅,拍拍锅沿:“我们坐这个回去。” 连栖:“……?” “坐锅回去舒坦。”梨聆解释道,“而且四面挡风,可暖和了呢!” 说完,她还微微翘起下巴,眼中情绪直白又骄傲: 看!虽是挂名关系,但她这师尊多贴心! 连栖:“……” 不容他理解一二,梨聆已身姿轻盈地跃入锅中,珍惜地抚摸起锅壁。 得到这口灵锅至今,她都没好好用过呢。 她好好欣赏了会儿这独一份的飞 行灵器,等欣赏够了,才发觉连栖还没进来。 她回头瞧去,就见连栖丝毫没有上锅的意思。 甚至,还不着痕迹地后退半步。似在用身体行动向梨聆表明: 这口有损他气度的东西,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上的。 连栖气度矜贵,衣袍灵气流光隐现,尤其是右手食指上戴的戒指,炼材珍稀,玄武纹路奇巧,一瞧便知绝非凡物。 梨聆猜测,他多半是哪家娇生惯养的小少爷,一时不习惯没人照顾。 她踩上锅沿,朝连栖伸出手,见缝插针地展示自己的靠谱: “给我你的手,我拉你上来。” 连栖抬眸凝望着她。 虽然天边霞光不再,但她的姿势神情,一如方才初见般神圣高洁。 那份圣洁,足以让人忽略她脚下的黑锅。 …… 等回过神来,连栖已被拉进锅内。 连同那口锅一起悬飞至半空。 锅身将风挡得严严实实。连栖衣冠楚楚,墨发规整,全身上下,唯有眼神泄出一丝凌乱。 直到一缕浅香裹着纯净灵气拂面而来,他才收敛思绪。 他侧目望去,梨聆正探出脑袋,双手搭在锅沿上操控前行方向。 凝视片刻,他摩挲着指尖,忽而问道:“你可知‘玄元仙魄’?” 梨聆控制方向的手一顿。 她转过头,迎向连栖的目光,神情肃穆: “什么咸鱼鲜粕?听起来怪难吃的。” 连栖:“……” 他调整坐姿,背靠上锅壁,像闲聊般语气悠悠地道: “九世行善,魂魄可淬炼为玄元仙魄。传闻负此魂魄的人族至纯至善,纵一花一草亦不忍踩踏。若得其自愿献予魂魄,可解诅咒,涤荡邪秽。” 梨聆面露诧异:“哎?” 连栖盯向她:“怎么?” 梨聆感慨:“这还是我们见面以来,第一次听你说这么长段话。” 连栖:“……” 黑色巨锅无声地飞过重重山峦。 一会儿,梨聆回过味儿来:“玄元仙魄如此珍贵,可得小心有心者的蓄意图谋才是。” 高空风声不绝于耳,偶而掠过鹰隼,响起几声嗥叫。 半晌,梨聆才听见连栖的回应:“是啊。” 漫不经心的附和声中,带有几分意味深长,听得梨聆莫名背后发寒。 “你——” 梨聆蓦然回首,就见连栖正安然端坐,双手自然地搭在膝上,周身看不出半分异样。 他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掠过一丝隐晦的试探。 梨聆抿了抿唇,说完未尽的话:“冷吗?” 连栖:“……?” “虽然有锅挡风,但你衣衫轻薄,瞧着还是不暖和。” 梨聆凑近了点儿问道,又关心地问一遍:“你会不会冷?” 距离突然拉进,连栖将她眼中暗藏的期待看得明明白白。 他有所预感,不答反问:“若是冷,当如何?” 梨聆双眼倏得亮起。 她敲敲锅底,献宝似的说:“这锅底的夹层填有火石,用灵力点着能烧很久,可以驱寒。” 介绍完,她唇角露出得意的笑。 她的宝贝锅可全能了呢! 她期待地问连栖:“如何,要不要点上?” 连栖笑容弧度未变:“不必。” 这一点,像是要把他给炖了。 3. 过往(修) 银月高悬,硕大的黑锅落于归元门。 归元门明令禁止私自留宿外人,凡外来者留宿必须先行登记。 今日负责留宿登记的是李熔,梨聆白日里才得罪了人,这个点儿再去找他,免不了要被刁难一番。 她眼珠子一转,对连栖道:“我们先去录新弟子名册。” 名一录,籍一入,连栖便算不得外人。 且这样一来,生米煮成熟饭,即便连栖待会儿理智战胜善意反悔跟她回来,一时半会儿也离开不了。 梨聆自觉此计甚妙,一息也不耽搁,立即带上连栖去找余檀。 负责弟子录入的庶务长老余檀与梨聆向来交好,二人相识以来,只要余檀忙不过来,梨聆都会帮她一起处理门中事务。 因此,得知梨聆新收了个徒弟,余檀虽不是值班时辰,但还是爽快应下,带二人来到录事殿。 余檀取出弟子名录和笔墨,按照流程询问连栖:“你的姓名?” 等待两息,殿内一片宁静。 梨聆偏头看去,见连栖正百无聊赖地打量录事殿,似乎没听到余檀的提问。 她赶紧伸手戳戳他的手:“余长老问你的姓名。” 连栖缓缓收回视线,低眸瞥了眼被梨聆轻戳的地方,才回道:“连栖。” 余檀继续问:“你生辰是什么时候?” 连栖敷衍:“不知。” 梨聆怔了瞬,看向连栖,却什么都没说。 “双亲姓名?” “不知。” “你之前……” “不知。” 余檀:“……” 她从名录上抬眼,上下打量了会儿连栖,将梨聆拉到一边。 她捏下道隔音结界,掩嘴遮住口型,问梨聆:“说实话,他是不是被你打没了记忆拐来的?” 梨聆:“……?” 她委屈又失望地看向余檀:“你我多年同僚情谊,你竟这般怀疑我!” 她这般良善,怎会如此暴力? 失忆而已,不过下个药的事。 余檀半信半疑:“那他怎么瞧着挺聪明,却一问三不知?” 梨聆对此也疑惑,但联想到连栖拜师前的犹豫,和上黑锅前的抗拒,她心中浮出一道猜想: “他大概出生于富庶家庭,但早年失去亲人,从此空有家财傍身,却无亲朋相伴。之后,他饱尝人情冷暖,遭遇种种恶意欺凌,他却凭借自身的顽强好好活了下来。也正是因为过去受过伤害,所以才会对身世讳莫如深。” 相较于余檀冒犯的胡想,梨聆越说越觉得自己的猜测靠谱。 毕竟如此坎坷的人生,才配得上他天命之子的身份。 余檀听得目瞪口呆。 半晌,她叹道:“他还挺不容易。” 因为梨聆的一席话,余檀不再追问连栖。 解开结界后,她捧出一盏刻有狴犴纹的青铜烛灯,推到连栖面前。 “归元门可以不过问前尘,但得确认你不曾犯下杀孽。引一缕灵气入业火鉴,若火焰呈清绿,表明过往清正,颜色越深,则意味犯下的杀孽越重。” 连栖瞥向业火鉴,渡了灵气进去。 片刻后,业火鉴烛光渐渐变色,亮起一簇清透的绿光。 余檀再无疑虑,完成了连栖弟子籍的录入。 因她兼顾这次竞选报名事宜,一并帮梨聆写竞选资料。 梨聆和余檀埋首忙碌,谁也没察觉,业火鉴掠过一丝黑光,不到半息,又悄然恢复如初。 等办完流程,已月上枝头。 梨聆和连栖踏着月色,回到位于百丈峰一隅的小院。 院子偏僻静谧,只有两间卧房,梨聆自住一间,便引连栖去了另一间。 “你以后就住这儿。” 梨聆一边说,一边推开房门。 屋门打开的刹那,房中积存的薄灰和潮湿气味扑面而来。 梨聆眼明手快,抢先一步挡到连栖身前,自己却实实在在地吸进一大口浊气。 她猛呛一口,忍不住掩唇轻咳。 等好不容易顺下气,一回头,就见连栖不知何时已站在十步之远外。 梨聆知晓他爱干净,赶忙道:“这屋子久无人住,我忘了打扫。你稍等,我这就收拾一下。” 说着,她立马掠过连栖去找扫帚。 没一会儿,她取回扫帚:“你先……” 话没说完,她便瞧见原本昏暗的房间,在一颗灵珠的照耀下亮如白昼。 灵珠不过鸽子蛋一般大小,却能照亮一方天地,亦有驱瘴聚灵之效,一瞧便不是俗物。 连栖正站在亮堂的小屋中,用净尘术清理房间。 梨聆站住没动。 从前田和还在时,时常教导她:悟道不只在修炼,日常琐事亦可能蕴藏大道。所以她向来习惯亲手洒扫,平日生活也尽可能不借用术法。 多年养成的习惯让她一时忘记,他们是修士,可以使用净尘术。 连栖专注地用净尘术清理干净每一个角落,细致又熟练。 望着他独自忙活的身影,梨聆突然忆起他“悲惨的年少过往”,想来是长年累月的孤独生活,让他变得这般自立自强。 她心中动容,三两步来到他面前:“要是当年我没被捡到,大概也会孤苦无依,能不能活到现在都难说。” 连栖施法的手一顿。 他嘴角一贯的讽笑,此时留有三分得体,剩下全是茫然。 正如他不理解,素来追求体面的人族修士,为何会将一口黑黢黢的黑锅作为飞行法器? 此刻他也同样费解,他不过是用净尘术清扫房间而已,为何莫名其妙开始诉说过往?他清扫的背影这么令人感动? 他想不明白,今日的耐心已经耗尽,此时也没兴趣去想明白。 他走到床边,打算下逐客令。不料刚侧身,便险些撞上不知何时跟在他身后的梨聆。 他眉眼微动。 能够悄然无息地站在他身后,她的修为…… 未及深想,梨聆上前一步,逼得他跌坐床沿,又单手撑在他身侧的床板上,欺身迫近,让他不得不身子朝后半仰。 连栖不喜这被俯视的姿态,目光不着痕迹地一沉,嘴唇微张,便要呵退人。 梨聆突然道:“没关系,以后你有我了。” 连栖刚张开的唇又默默闭上:“……?” 梨聆回想从前,曾经的她有田和庇护,往后连栖也有她护佑。既然决定收他为徒,她便会如同田和待她那般给予他关爱。 为了让连栖感受到自己的真心,她一把抓住他的手,诚挚许诺: “你放心,虽然我养的灵植活不了两天,千年古树在我手上也只撑了半个月。但我会像对待真正的徒弟一样,竭尽全力照顾你的。” 连栖闻言,没接话。 这是在给他发死亡宣告? 梨聆向连栖表明完自己的决心,又重重一拍他的肩膀,以此表示自己承诺的分量。 随后,她踏着坚定的步 伐离去。 室内瞬间重归安宁。 连栖维持着半仰躺的姿势,两息后,才从方才那匪夷所思的关爱中缓回神。 他立刻准备去关上门,防止梨聆再带着她不必要的心意折回来。 才刚起身,“咳——” 他呛出一口血,身子猛地一晃,又跌坐回床榻。 霎时间,他的胸肺经脉都像是被斧斫刀砍一般,剧烈的疼痛席卷全身。 他深深呼出口气,眼低晦暗。 不过是对付那所谓的天命之子时,用了几道法术而已,反噬竟已压制不住。 他自嘲地一笑,视线穿过敞开的木门望向比邻的房间,梨聆的身影在烛火的照耀下,映在窗纸上微微晃动。 他强忍剧痛望着那道剪影。 几息后,终是收回目光,起身关上了门。 * 五日后,竞选报名截止。 余檀整理好竞选者信息,来到位于怀宗峰的五蕴殿。 五蕴殿是掌门和长老们平日议事之地,亦是归元门的主殿。 归元门立派不过四年,创立之初,仙门上下只有掌门桑仪和三位传功长老。 然而便是这寂寂无名的几人,在百家仙门比试中崭露头角,打响“归元门”的名号,并在短短四年间,将寥寥数人的小宗门壮大成如今规模。 余檀进入大殿时,掌门和三位传功长老皆在。 大长老徐寒徽与二长老屈容乐分坐在左右二席的首座。徐寒徽慈眉善目,见余檀进来,放下手中的书,朝她温和一笑。 屈容乐娴静寡言,同余檀点了点头后,继续低头摆弄炼材。 另有三长老廖星坐于徐寒徽邻座,一双剑眉紧蹙,看起来似心情不悦,无意扫过余檀的一眼充满戾气。 余檀被这一眼瞧得心头一跳,险些左脚踩右脚摔倒。 好不容易稳住身子没有丢脸,就听见头顶上方突然传来一道声音:“竞选名单?” 余檀抬眼,敬仰地望向高坐于尊位之上的青年。 掌门桑仪,年仅一百余岁,在动辄寿元数千载的修真界中,只能算根小幼苗。然而他修为已超越不少名门大能,是毋庸置疑的数百年一遇的奇才。 虽然他是三位传功长老的师弟,却因卓绝修为,被长老们推选为归元门的掌门。 桑仪没等来回答,看向余檀:“嗯?” 余檀猛地回神,忙颔首应道:“是。共有七位长老参加此次竞选,名录上记有长老们及其弟子信息。” 话音方落,她手中的名录便腾空而起,自行飘至桑仪手上。 桑仪翻动名录,查看信息,几乎两三息就看完一页。 余檀恭敬道:“若掌门确认无误,我便下达通知,让各位长老准备五日后的竞选了。” 说完静等片刻,却无回应。 余檀纳闷抬眼,见桑仪维持着翻阅的动作,视线钉在最后一页的名字上,似有些出神。 余檀一愣,她记得最后一页是…… 三位传功长老也注意到桑仪的静默,齐齐望向他。 在数道目光之下,桑仪终于发话:“通知吧。” 余檀垂首应是,行礼离去。 待殿门重新关上,徐寒徽笑道:“竟然在议事时走神,可一点都不像你。是有哪里不对吗?” 桑仪指尖在方才放下的名录上轻轻一点,又看了眼纸上的名字。 片刻后,他迎着三人疑惑的目光,缓声道: “梨聆也报名了。” 4. 抽签(修) 传功长老竞选第一轮比试,设在怀宗峰的青云台。 这是归元门第一次设办竞选,所有门人都赶来看热闹。青云台前人潮涌动,乌泱泱的一片沸腾喧闹,犹如过年的集市。 梨聆踩点到。 她刚出现,场中议论声骤歇,上百道目光齐刷刷投向她。 短暂的寂静后,人群里弟子们交头接耳: “梨长老怎么就一个人?她徒弟呢?” “说不定拜完师就后悔了,谁不想找个修为高强的师父?梨长老她除了一张脸,也就剩一张脸了。” 在一阵窃窃私语中,梨聆独自来到候场区。 其余六对参选师徒已到齐,梨聆一一同他们打了招呼。 虽然是竞争对手,但大家大多友好。唯有葛振海和一名姓郑的年轻长老,对她的热情招呼视若无睹。 葛振海仍记恨之前被暗讽,还狠狠剜她一眼。 梨聆没放在心上。她心里头只挂念一件事—— 连栖病了。 那晚她回房后才想起连栖没有被褥,连忙找出一套送过去。 这一去吓了一跳,连栖面色苍白,唇无血色,连呼吸都透着虚浮,俨然一副重病缠身的模样。 她慌得拉他去找医修诊治,却被他拒绝。 他说是从胎里带来的旧疾,无药可医,好在也不致命,休养一阵便能缓解。 梨聆拗不过他,只得留下几瓶固本培元的丹药,依他所言,这几日让他独自好生休养,没去打扰他。 也不知他吃没吃丹药,身体如何? 已然过去这么多时日,她是不是可以去探望一下他了? “咚——” 鼓声准时响起,打断梨聆繁杂的思绪。 她回神抬眼,便见掌门桑仪与三位传功长老缓步而来。 刹那间,全场噤声,目迎四人入座评判席。 三长老廖星刚刚落座,忽有所感,目光扫过泱泱人群,直直落到梨聆身上。 猝不及防对上视线,梨聆弯了下唇,朝对方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 廖星眸光一滞。 下一瞬,他一掌拍在座椅扶手上,整个人弹起,像是要冲过来。 围观的弟子们惊疑不定: “三长老和梨长老是有旧怨?瞧三长老那样子,像是恨不得要将梨长老生吞活剥了。” “还未开始比试就得罪了三长老……梨长老这场竞选,怕是悬了。” 葛振海幸灾乐祸地瞟向梨聆:“三长老看到你如此激动,你们有过节?” “没。”梨聆摇头,“可能是看见我太开心了吧。” “……”葛振海不敢置信,“就算你有几分姿色,也不能这么不要脸吧?” 梨聆眨巴眨巴眼,灿烂笑道:“原来葛长老觉得我有几分姿色。” 葛振海:“??” 梨聆秉承礼尚往来的优良品德,回夸:“你也——” 她视线从葛振海的额头,扫到他的下巴,目光在他的五官间逡巡好几圈。 最终,她懊恼道:“我还是不如葛长老你,没你这般识人之美的好眼力。” 葛振海:“……” 虽然没有一个污字,但她骂得真脏。 评判席上,大长老徐寒徽将廖星摁回座位。 随后,他行至青云台正中,温润醇厚的声音,蕴含灵力传开: “此次传功长老之位竞选,共有七位长老报名参加。比试分三日进行,一日一轮,胜者晋级,每轮皆为一对一交锋。” “比试双方登上青云台,视为比试开始。凡开口认输,或坠下青云台者,即判负出局。” “比试对手和顺序,由当场抽签决定。抽到‘丁’签者,直接晋级下一轮。” 话音方落,便有庶务长老捧来签筒。 事关前程,长老们谨慎地盯向签筒: “抽签顺序也很关键,不如按年纪,由乔长老先抽?” “不不不,我看还是按照进入宗门的先后,由葛长老先来。” 葛振海闻言,也不推却,就要上前抽签。 袖子擦过梨聆时,他却忽地顿住。 他一副好心的语气:“归元门规训,要扶贫济弱。梨长老一人就占了两项,依我看,不如就让梨长老先来吧。” 此言一出,周围一圈的空气仿佛骤然凝固。 葛振海这番话听似怜惜体恤,实则绵里藏针,透着不加掩饰的嘲讽。 被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暗讽,一般人脸上都挂不住,少不得失态。 葛振海也这般作想,得意洋洋得看向梨聆,期待从她脸上看到难堪或气急败坏。 谁知,梨聆非但没有动怒,反而一脸惊喜:“真的吗?那我就不客气了。” 她一边说,一边已伸手探入签筒,抽出一支签。 葛振海得意那抹得意的瞬间僵住。 你还真抽啊?! 梨聆扫向呆愣的众人:“你们不抽吗?” 全场默了默。 下一刻,六名长老对视一眼,同时抽走剩余签。 签筒抽空,梨聆垂眸瞥了眼签尾,立刻感到几束强烈灼热的视线。 她抬头望去,其他长老皆目光灼灼地盯向她手中的签,眼中尽是毫不掩饰的期待和兴奋。 梨聆:“??” 这眼神,怎么跟她瞧见灵石似的。 正纳闷,葛振海不放弃地讥嘲:“你还真是炙手可热。” 梨聆颔首感慨:“我也没想到,我人缘竟这般好。” “……” 葛振海受够了梨聆的选择性理解,彻底爆发: “是大家都默认你最弱!除了你,全是剑修、体修和法修,擅长对决,而你只是一个卦修。” “能够对上你,就算进不去决赛,至少也能赢下一轮,面子上好看点。这才是大家想抽中你的原因!” 梨聆一愣,随后视线平静地扫视一圈。 所有参选长老都听见了葛振海的话,却无人出声否认。 她静默片刻,叹气:“可惜了。” “可惜什么?”葛振海嗤笑,“难道你要说,你能靠卦术晋级?” “不。我的意思是,不要小看卦修的直觉。” 梨聆举起签,露出木签尾—— 一个用朱砂勾勒的“丁”字。 她悠然道:“可惜,各位今天没那个荣幸和我比试了。” 众人:“……” 竟然还真的靠卦术晋级! * 入夜。 屋外夜色幽幽,室内明珠辉映,一片亮堂。 尚未到就寝时辰,连栖躺在床上闭目养神。 忽地,轻轻“砰”的一声响起,晚风入屋,带进几分寒气。 连栖斜眼瞥去,窗户被吹开一条细缝,几片雪花飘来,落在窗台,瞬间被室内的暖意化成水。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 已是冬末,竟又下起雪。 漫山遍野皆被厚雪覆盖,月色洒落,天地间似乎只剩下一片冷白。 寡淡,无趣。 意兴阑珊之际,他蓦地想起那日无名山峰上,天命之子血染雪地。那一抹艳红,倒是有几分意思。 他心思微动: 不如去抓个人来,打吐血,点缀下这雪景? 念头刚起,便被他按下—— 不太想动。 他无聊地从雪面上收回视线,正要关窗,一抹小小的白影闯进视线。 一只巴掌大的小雪狮,一蹦一跳,跃上窗台。 小雪狮用两颗黑珠子充当眼睛,鼻子处点着一颗小红果,两颊用果汁染出淡淡的红晕。 它圆滚滚的身子定身在窗沿正中,后腿支着,前爪翘 起,朝连栖拱了拱手。 连栖怔住,觉得他应该去睡了。 否则怎么大半夜,会瞧见雪狮对他作揖? 不过愣神的功夫—— “连栖!” 一张明媚的脸跟着挤到窗前。 梨聆双手撑着窗户,笑眯眯地凝视连栖。 方才她瞧见下雪,心血来潮出来玩雪,顺便想瞧瞧连栖睡没睡。没想到运气竟这般好,才捏完小雪狮,就见连栖开窗。 他们师徒俩,还真是心有灵犀! 欢喜之余,她不忘打量连栖。比起旧疾发作那夜,他今日脸色红润有光泽,瞧着精神许多。 但她还是关心问道:“你身体休养好了吗?” 连栖凝视她两息,应付道:“嗯。” 梨聆丝毫没听出这一声中的敷衍,也没注意到对方把在窗户上,已经准备关窗的手。 她问道:“我可以进来吗?” 虽是问询,但半个身子已经扒进窗户,亮晶晶的一双因巴巴地盯着连栖,盛满期待。 窝在她手边的小雪狮,也面朝连栖,黑润的眼珠子同样闪闪发光。 连栖:“……” 在连栖的默许下,梨聆翻窗进屋。 双脚才落地,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梨聆舒服地眯了眯眼。 连栖目光在她脸上落了一瞬:“有事?” “嗯。”梨聆睁开眼,“我想食补或许能助你缓解旧疾,便……” 她话音戛然而止,怔然地张望房间。 原本寒酸破旧的小屋,此刻处处装点得华美雅致,精美不俗。从桌椅灯架到床被纱幔,目之所及的任何一件陈设,都散发着令梨聆向往的光芒—— 属于灵石的光芒。 这一屋子的宝贝,需要几座灵石山呐…… 梨聆艳羡地环顾精致的房间。 直到连栖走到桌边坐下:“便什么?” 她陡然回过神,低声忏悔:“竟被富贵迷了眼,罪过罪过。” 她迅速收敛神思,跟着来到桌前,取出一只食盒就要放到桌上。 但在感知到万年灵木悠远绵厚的灵气时,她动作一顿,随即抽出几块帕子垫上,才将食盒轻轻放上去。 做好这一切,她才回答道: “便给你打包了些长老堂的灵膳。” 修士入道即辟谷,不用进食。但仙门膳食用的是附有灵气的食材,做出的灵膳能够助修士增益修为、强身锻体。 更关键的是,膳堂用膳不要灵石。 梨聆将三碟灵膳一一摆开,递出筷子:“你尝尝看。” 连栖朝桌上扫去一眼—— 拌灵山珍、仙荷素卷、清炝玉笋尖。 他评价道:“你的收徒帖倒是没掺假。” 三道菜全是素灵植,不沾一点荤腥。 且卖相糟糕,看起来炒得乱七八糟。 听出他话中的嫌弃,梨聆直接将筷子塞到他手中:“食材是简单了点儿,但掌勺手艺极佳,味道不错的。” 连栖不为所动,凝视着她问:“你如此殷勤,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 梨聆:“我就不能单纯想对你好吗?虽然你我暂时无师徒之实,但我想好好待你,不让你后悔跟我回来。” 她直视连栖的双眼,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 连栖也不知信没信,但最终还是举起筷子。 梨聆瞧着他夹了一口炒菇送入口中,适时道:“我的确,有件想让你做的事。” 连栖咀嚼骤停。 梨聆怀疑,他在考虑把那口菇吐出来的可能性。 但估计是觉得有损他的身份形象,只微妙的停顿后,他就咽了下去。随后睨向她。 二人对视上。 梨聆从这一眼中,敏锐地察觉到,他刚刚虽然咽下这一口菇。 但没咽下这一口气。 5. 偏心(修) 一如梨聆所想,连栖瞧着她似笑非笑: “你的单纯想对人好,表现得可一点都不单纯。” 梨聆羞赧一笑:“我的心意向来低调,不露痕迹。” 说着,她指向桌上的菜,真挚道:“比如,这每一道菜中都含有我对你的关心,你可尝出来了?” 连栖垂眸,看向桌上的灵膳。 方才那口灵菇滑嫩,火候和调味都恰到好处,但对他而言,这般滋味勉强算得上中等。唯一让他比较在意的,是那其中夹杂着梨聆清正的灵气。 寻常打包膳食,不接触食材不会留下灵气,除非…… 梨聆凑上前:“你不说话,是不是感知到了?” 连栖不置可否,视线从灵膳上收回,再度看向她。 他唇角微微上扬,眼底的光却沉了沉:“我从不做无利之事,想要让我做事,总要有所付出。” 闻言,梨聆心头猛地一跳。 没想到她这般穷,还能有连栖想要的东西! 她激动且好奇:“你想要什么?” 刚问出口,眼前忽然罩下一道阴影。 她眼帘轻抬,视野里出现一只手,她能清晰地看见那掌心的纹路。 连栖缓缓用指尖挑开她额间散落的一缕碎发,指腹未落,虚虚悬停在她肌肤前半寸。 未曾触碰,却像是探入她的皮肉之下,在感应些什么。 梨聆背脊微微一僵,下意识地想要后撤。 还未动作,连栖已率先收回手,姿态疏懒地靠回椅背。 随着距离的拉开,梨聆悄悄舒出一口气。 方才的连栖,让她莫名感知到一丝危险。 连栖手指搭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徐缓地敲着扶手,发出“嗒嗒”的轻响。 他没有回答梨聆的问题,凝视梨聆反问:“所以,你想让我做什么?” 梨聆眼睛倏地一亮:“和我一起堆雪狮吧!” 连栖手指一顿:“……?” 梨聆觉得连栖在屋里闷了这么多日,该出去散散病气。多活动活动,才有利于康健。 但她猜连栖大概不乐意动弹,于是搬出他刚刚所言: “既然是我邀请你,自然会给你报酬。只要你和我一起堆雪狮,我可以给你——” 连栖盯着她,洗耳静听。 接着,便听梨聆一字一顿:“一段温馨的回忆。” 连栖眸光凝滞:“??” 梨聆兴致勃勃,认真设想:“我们一起堆雪狮、打雪仗,我含饴弄徒,你承欢膝下。我们以天地为家,共享天伦之乐……” 连栖沉默下来,眼神也逐渐放空。 在梨聆滔滔不绝的美好畅想中,他大概知道自己将会得到什么—— 一个祖宗。 为让耳根清净,也不让辈分一降再降,连栖妥协答应作陪。 梨聆的小院位置偏僻,与其他长老的院子相隔甚远,举目四顾,这一片只坐落她这一院。 院门外是一片开阔的空地,此时覆盖着厚厚的积雪。 连栖站在院门檐下。 门檐挡住飘落的雪花,他搬出一张躺椅,慵懒躺下,望向不远处一大一小的身影—— 梨聆拿起根木棍,在地上划拉两下,顺着印痕像卷棉被似的,将雪层卷起咕噜噜地往前推。 小雪狮蹦蹦跳跳,跟在她身后。 途中还栽了个跟头,圆滚滚的身子滚出去两圈,又爬起来追上去。 小一炷香后,梨聆忙活完,拍拍手上的雪,朝连栖招手: “连栖,来看看我堆得怎么样?” 连栖这才起身,慢悠悠走过去。 大雪狮足有等人高,远远望去,俨然是放大数倍的小雪狮。 可等走近一瞧,一大一小两只雪狮的差别一目了然。 小雪狮站在大雪狮脑袋上,玲珑精致,一双眼用的是成色极佳的黑宝珠。再看它身下的大雪狮,眼处只被敷衍地怼进去两只黑窝头。 窝头还是昨日剩下的。 连栖评价道:“你若收多名弟子,定是个偏心的。” 梨聆连忙摇头澄清:“就像这两头雪狮,我给第一个的已是倾其所有,若再来一个,定会有所亏待。所以,我不会有多名弟子。” 她凝目看向连栖,抓住机会表示诚意:“我有你一个就够了。” 连栖沉默不语。 片刻后,他了然:“所以你是穷得只能用窝头。” ……重点在这儿吗?! 但她还是为真相点头:“是。” 连栖唇角轻扬,不知从哪儿摸出两颗拳头大的墨色玉石,嵌进雪狮的眼眶。 一瞬间,平平无奇的雪狮双目生辉,竟像活了一般。 让原本单调的雪景都添上几分生机。 梨聆忍不住感慨:“财气可真养狮。” 她深知夸奖有利于增进感情,说完,还不忘顺口夸一夸连栖: “这头雪狮看着,和你一样的赏心悦目呢!” 夸完,梨聆期待地观察连栖的反应,果然从他眼中看出一丝笑意。 可还未来得及高兴,就听连栖戏谑道:“那你且说说,我哪里赏心悦目?” 梨聆:“……” 为证明自己所言发自肺腑,她不得不仰起脸,对连栖认真端详起来: “额头天庭饱满,好看。” “眉毛疏朗有致,好看。” 她边欣赏着,边不自觉伸出手指,顺着视线虚摸连栖的五官。 “双眼顾盼生辉,好看。鼻子窄挺高峻,好看。人中……” 伴随一声声“好看”,她细致地扫过连栖脸上的每一寸。 夸得也越来越真心。 赠她梨花簪那人,从前也总夸她漂亮。她曾一度不解:这样的大实话,为何要翻来覆去得说? 眼下她却懂了。 为人师者,瞧自家徒儿,真是怎么看怎么顺眼,如何都看不够。 等细细说完每一部分的好,梨聆总结:“你哪里都赏心悦目呢。” 她觑着连栖的神色,却见对方面无表情,就连一贯上扬的唇角,此时也一如她装灵石的钱袋—— 平得毫无起伏。 她心里难免打鼓,是她夸得不到位? 她正要再补夸几句,连栖突然转身往院里走,只丢下一句:“歇了。” 梨聆:“??” 这么突然,她这是把人夸困了? 她琢磨以后得精进下夸人的本事,没一会儿见人已经要快要进屋。 她赶忙追上去,赶在连栖合上门前扒住门:“差点儿忘记告诉你了,今日的比试我抽中独签,没有比试,直接晋级了。” 说着,她话音一转,长叹一声,语气 哀婉: “只是,今天其他师徒都成双成对,只有我形单影只坐在人群中,没有人和我一起讨论分析战局、刮风没有人嘘寒问暖、比试前也没有人给我鼓劲助威……” 连栖抓住重点:“你今日不是没比试?” “不要在意这种细节。”梨聆摆摆手,“我的重点是,我今日相当的孤单寂寞。” “所以?” “所以——”梨聆情绪收放自如,立马笑道,“我是想问,你明日要不要去看我比试?” 连栖拉开她把在门上的手,微微一笑:“不……” “不好了!梨长老!” 一名外门弟子火急火燎地跑进院子,打断了连栖的回答。 梨聆回头:“这么着急,这是怎么了?” 那名弟子指向百丈峰另一端道:“我方才去帮余长老送卷宗听见葛长老和弟子聊天说起梨长老你……呃——” 那弟子一字不歇,一口气差点儿没喘上来。 “别急,慢慢说。”梨聆轻拍他的后背,“他们是说我卦术精准、修为过人,还是说我善解人意、深谙人心?” 那弟子终于缓下气,道: “他们说你投机取巧,修为低浅还装腔作势,死皮赖脸待在门中不算,如今还痴心妄想,觊觎传功长老之位,简直是不自量力,没有一丁点儿自知之明。” 说完,还学葛振海的调调冷笑一声:“呵。” “……” 梨聆赞许:“你记性可真好。” 只是,也不必那么好。 连栖侧眸凝向梨聆,挑眉:“你倒是不生气。” “没什么好生气的,他们大概只是心情不好,人嘛,总有心头不痛快的时候。” 梨聆甚是豁达。 顿了顿,她又同情道:“说不定他们昨晚梦魇缠身,梦见自己突破失败,修为尽废,后又遭众叛亲离,只能拖着病体残躯,逝世在某个阴冷的破屋角落了呢?” 连栖:“……” 传闻言,玄元仙魄特别善良。眼下看来传言有误—— 玄元仙魄是善良得特别。 善良的梨聆还不忘安抚那弟子:“你也不用放在心上。被狗咬了,你还要一只只咬回去不成?” “我倒是没放在心上。但余长老她咬回去了。” “??” “余长老也听见他们说你坏话,当场就和他们吵起来了。我离开的时候正吵得激烈,也不知现在有没有动手。” “……”梨聆问,“你的屋门坏了吗?” 弟子:“没啊,怎么了?” 梨聆语重心长:“既然没坏,那你记得下次开门见山,直接说重点。” 把葛振海他们损人的话一字不落地复述出来,最重要的竟然最后才说! 梨聆看向连栖:“我怕余檀吃亏,要去找她,你一起去吗?” “不去。”连栖拒绝得爽快,“与我无关。” 梨聆也不勉强,正要让那弟子带路,就听那弟子道: “对了,他们还提到梨长老的徒弟,说今日虽没见着,但不用想也知道,定是个毫无修为、软弱无能,且上不得台面的废物。” “……” 场面霎时安静下来。 连纷纷大雪也十分应景得停了。 半晌,沉默中响起连栖情绪难辨的一声:“哦?” 6. 下雪(修) 长老居所前。 十来名长老和弟子正围着余檀和葛振海师徒,苦口婆心地劝架,努力不让口舌之争发展成肢体冲突。 余檀被人拦着,手指却倔强地指向葛振海师徒: “你们有本事跑掌门面前去说啊!好好让掌门瞧一瞧,你们编排同僚的嘴脸!” 葛振海对一旁的徒弟道:“得意啊,为师有编排同僚吗?” 周得意笑回:“师尊从来只说实话。” 师徒俩一唱一和,气得余檀又要破口大骂。 李熔见状,在一旁拉偏架:“余长老消消气,谁也没见过梨聆那徒弟,葛长老也不过是合理猜测。” 周得意附和道:“还是李长老实事求是。若梨长老那徒弟上得了台面,她今日比试,怎么不将徒弟带出来溜溜?” 御风而来的梨聆三人,刚落地正好听见这一句。 梨聆扯了扯连栖袖子:“他说你是骡子。” 连栖:“……” “是梨长老!梨长老来了!”不知是谁眼尖,一声高喊,打断对峙。 众人纷纷望过来。 其中,当属余檀最激动:“梨聆,你可知他们都说你些什么?” 梨聆看向已经融入人群,深藏功与名的报信弟子: “我可太知道了。” 她收回视线,没有立即找葛振海他们算账,而是先一步来到余檀身边。 她轻轻保住余檀,温声道:“多谢你替我说话。别气坏身子,不值当。” 再一次说坏话被梨聆撞破,葛振海这回更是毫不心虚。 他朝李熔使眼色,暗示后者替他出头先发制人。 李熔却像是没瞧见,避开眼神,把脑袋往后一缩。 上一次的交锋中,李熔可算是瞧明白了:梨聆的嘴,黄泉的鬼。 这头,他可不敢出。 葛振海和李熔眉眼官司间,余檀情绪已经平复下来。 “你们不是想见梨聆的徒弟?”她朝连栖努了努嘴,“喏,人来了,你们倒是好好看看,究竟是谁上不得台面?” 连栖的存在不容忽视,众人方才便已暗自打量过他。但谁都没把他和梨聆新手的徒弟联系在一起。 此时乍然听余檀说明身份,讶异之色顿时浮现在每个人脸上。 “梨长老的徒弟……竟是这般人物?” “周得意也算是外门弟子翘楚,和他比起来,当真是相形见拙。” 这些私语虽轻,却一字不落地落进葛振海师徒耳中。 葛振海气血上涌,却还是朝梨聆端出一副蔑视姿态: “那又如何?但凡有点本事和天赋,早被收入仙门,岂会等到被你带回来充数?你徒弟不过是个空有一张脸的不入流散修罢了。” 梨聆红唇微涨。 葛振海见状,青筋一跳赶紧打断:“别多想!没有夸你弟子长得好的意思!” 梨聆:“……” 行吧。 葛振海冷笑:“修道之人,皮囊最是无用。得意修为在外门中拔尖,岂是一个根基未稳的小弟子能够相提并论的?” 周得意听葛振海为自己撑腰,挺身上前两步,顺着话说道: “既然余长老这般看好这位师弟,我们不如比一场,切磋切磋。” 这比试邀请得突然。 梨聆看向连栖:“你想比吗?” 连栖尚未回答,她想起为人师的职责,沉声指导:“若要比试,应当会选在附近的试炼台。到时候,你记得站到台边。” “为何?” “方便你打不过,或身体不适时,跳下台投降,少受点罪。” “……” 连栖沉默不语,只看着梨聆若有所思。 梨聆问:“可是有什么问题?” “无事。”连栖语气平静,“只是又想起收徒帖。” 梨聆:“??” 连栖目光深远,脑海中浮现起帖上的一行字—— 宗不在名,有师则行。 宗名不名不知道,但这师好像不太行。 没等梨聆理解其中深意,连栖已缓步上前,驻足在周得意面前。 他比周得意高出近一头,近距离面对面,周得意不得不仰起头看他。 他脸上神色淡淡,嘴唇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讽笑,眼神垂落,像是在看周得意,又像是在看一只路边的疯犬。 这般高高在上的姿态,让周得意莫名瑟缩了一下:“怎,怎么?” 连栖漫声问道:“你想要和我比试?” 周得意愣了愣:“是又如何?” 连栖哼笑一声,缓缓道:“你也配。” “……” 连栖简短的三个字落下,砸得满场寂静。 这人,好嚣张! 周得意怒道:“我今日便让你感受一下,看看究竟是谁不配!” 说着,他直接拔出佩剑,剑光一闪,直刺连栖心口! 面对凌厉的攻击,连栖眼睫都未颤动。 他懒懒抬起手,动作看似随意,却在剑尖即将刺穿衣袍的那一刹,用两指捏住剑锋。 “镪——” 随着清脆的崩裂声,周得意价值不菲的灵剑,在连栖手上寸寸断裂,落地时化作齑粉。 周得意瞳孔骤缩,本能地察觉到危险。 然而不等他撤退—— “呃啊!!” 一股巨大的力量穿透残余的剑柄。 感知到剧痛的瞬间,他整个人倒飞出去,“嗙”的一声巨响,狠狠砸在几丈外地上。 一时间,除了周得意的痛呼,无人说话。 众人看看在地上蜷缩痛呼的周得意,又看看站在原地不动如风的连栖,脸上皆布满惊愕。 在外门数一数二的周得意,竟如此轻巧地败了个彻底! 一阵死寂中,葛振海终于反应过来。 “得意!” 他惊呼一声,双目赤红地冲向连栖,要给徒弟报仇。 可他才踏出两步,手臂蓦地被人攥住! 他愤然回头,就见梨聆不知何时来到他身侧,轻飘飘地劝阻: “葛长老,弟子们切磋,我们为师者就不要插手了吧。” “滚开!” 葛振海正惊怒交加,不顾梨聆的安危,猛地发力想将她甩到一边—— 却没甩开。 梨聆手不大,五指纤细,甚至握不住他半个上臂。可就是在这样一双看似柔弱无骨的手,竟牢牢定住他的手臂,让他无法动弹。 葛振海眼中怒火骤然一滞:“你……” 他将已到嘴边的惊呼压下去,心思一转,又暗自运转灵力聚向手臂,意图震开束缚。 可灵力刚一流转至被梨聆攫住之处,便被一股更为雄厚的力量死死压制住。 不过瞬息,他臂上的灵力就被散去。 葛振海难以置信:“你怎么可能……” 拥有这般强大的灵力?! 梨聆恍若没有察觉到他的错愕,语气平和:“葛长老还是去看看徒弟吧。” 见葛振海呆滞住,不会再攻击连栖,梨聆松开手。 她面相神色各异的众人,声音轻快道:“抱歉,一点小误会,惊扰到大家。天色也不早了,各位都早些回去休息吧。” 众人见风波已平,便也不再多留。 带着满肚子的惊愕,三三两两散去。 余檀抱住梨聆的胳膊:“走,我上你那儿坐坐。” 她一刻都不想和葛振海他们多待,立马拉上梨聆离开。 连栖淡淡瞥了眼被梨聆“劝住”的葛振海,默然转身,也一同回去小院。 等走出去一段路,余檀觑了眼身后的连栖,悄声对梨聆道: “没想到你收的这徒弟这么厉害!刚才大家离开的时候都在好奇,说你没什么实力,是怎么把这么厉害的弟子骗到手的?” 梨聆抿唇:“他们讲话可真不好听。” 余檀理解地拍拍她的肩,谁被说实力不好都会不开心。 就算梨聆心再大,也不可能不在意。 梨聆不满意道:“什么叫‘骗到手’?说得我好像个人贩子。” “……”你在意的是这句? 梨聆叹道:“而且就目前而言,‘到手’也谈不上。” 毕竟她和连栖还只有师徒虚名。 也不知,他们什么时候才能成为真正的师徒。 这是两个人的事,梨聆觉得只凭自己想也没用,便把问题抛给另一个关键人物。 她转身问连栖:“我要如何才能把你搞到手?” 连栖:“??” 余檀震惊:“你这说法就好听了?!” 梨聆没得到连栖的答案,十分遗憾。 她看向一脸一言难尽的余檀,问:“你说要去我那儿,可是有什么话要说?” 余檀猛地回神:“哦对,我是向跟你说,你都不知道,那小弟子去寻你后,葛振海他嘴有多臭。” 梨聆正想表示,她其实不怎么想知道。 但余檀藏不住话,不等她开口,就一股脑地重复出来:“他讲你一天跟没脑子似的,就知道傻笑,还一股子穷酸气……” 之后,梨聆被迫听了一路自己的坏话。 直到回去小院,余檀依旧没有要停下的意思。 梨聆无法,只得灵机一动,转移话题: “今日傍晚,一只火鹤偷跑出百鸣峰,飞过怀宗峰时落屎,好巧不巧掉在一名弟子头上。那弟子的头发一下子就烧起来了。” 余檀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真的假的,那弟子如何了?” “火鹤的火需灵泉水才能灭,他自然是跑去灵泉。他一路上横冲直撞,撞倒不少人,我也险些被撞到,好在及时躲过。就是一不小心,把食盒摔在地上,菜撒了一食盒。” 已经一只脚迈进屋中的连栖,身形忽然一顿。 他转头,看向梨聆:“然后?” 梨聆没想到连栖也感兴趣,立即道:“然后我用几道净尘术将灵膳清理得干干净净,带回来给你啦。” 余檀夸赞:“你可真是珍惜粮食的好修士。” 梨聆骄傲点头:“那是!” 夸赞声中,只有连栖沉默不语。 半晌,他喉间溢出一丝笑。 梨聆见他欢喜,便也跟着笑:“我还有很多趣事,你要不要……” 话音未落,连栖进屋,“砰——” 重重甩上门。 梨聆和余檀被惊得面面相觑。 ……好端端的,这是咋了? 余檀问梨聆:“是不是你没弄干净?” “不应该呀。”梨聆回忆,“往常饭撒了,我都是这般收拾的。我今天还比平时多用了两道净尘术呢。” 两人想不出原因,最终对视一眼,默契地得出结论: 男子的心思,可真复杂。 …… 周得意被葛振海提回房间。 他躺在床上,全身上下依旧痛得不能动弹。但比起身体的疼,更令他难以接受的是—— “梨长老她徒弟,不过一个刚刚入门的弟子,修为怎么可能在我之上?我不相信……” 他一番不甘心的言论,却没得到师尊的安慰。 他纳闷看向葛振海,这一看,便是一惊。 只见葛振海的脸色像是黑布浸染墨,墨中又添酱油—— 黑上加黑。 他小心翼翼地问:“师尊,你中毒了?” 葛振海白他一眼:“别学那梨言梨语,一股阴阳怪气的味儿。” 周得意被教训得缩了缩脖子。 葛振海冷哼道:“岂止是她那徒弟修为在你之上,梨聆的修为也在我之上。” “什么?!”周得意怀疑自己听错了。 梨聆她不就是一个得过且过的废物,实力怎么可能会在师尊之上? 葛振海没有闲心同他解释,烦躁道:“若最终和梨聆碰上,我定无法赢下传功长老之位,你也别想进内门了。” 周得意张大嘴,却没发出声音。 最后,只祈祷般嘀咕:“如果他们主动弃权,放弃比试就好了。” 葛振海一怔。 旋即,眼神亮起来:“得意啊,你虽然实力远不如梨聆徒弟,但这脑子还是有点用处的。” 周得意:“……?” 究竟谁在梨言梨语? 葛振海目光阴恻,望向屋外的树梢: “只要他们到不了比试会场,自动弃权,我们便可不战而胜。” 阴暗的树梢间适时响起簌簌声,似有什么潜藏在暗影中,伺机而动。 7. 运势 翌日中午。 连栖靠坐床头,手中拿着一卷灵气氤氲的卷轴—— 【妖世录】 妖世录记录着妖族秘辛,已在他手中存放许久,一直被他收在玄武纹戒的储物空间里落灰。 直至昨晚给雪人镶玉石,他才想起妖世录的存在。 他对玄元仙魄了解有限,但既然玄元仙魄能为妖族解诅咒、除邪秽,这妖世录中或许会有相关记载。 他展开妖世录,卷轴上画面光影浮动,他凝神静气,正欲引灵力探入其中—— “唰唰!”院子里突然响起轻微的动静。 他手指微顿,没有理会,继续准备施法。 又传来两声:“簌簌!” 他依旧无动于衷。 屋外,“唰唰簌簌唰唰唰簌簌簌——” 连栖:“……” 他终是放下卷轴,往外走去。 昨夜,梨聆怕丢了宝石,将两只雪人移进院子。 此时,一大一小两只雪人站在院子正中,梨聆蹲在它们旁边,一手揽着几根枯枝,一手扫开积雪寻找树枝。 听见动静,她转过头,朝连栖眨了眨眼。 眼神清亮,带着几分无辜,一如让他吃下掉地的灵膳时那般。 连栖抱臂看向她怀里的树枝,似笑非笑:“你穷到要靠采樵为生了?” “怎么会?”梨聆否认,“不是所有树枝都好卖的,得优选枯枝,且长短粗细都有讲究。我捡的这些,通常是人家买柴时搭送的,换不了灵石。” 连栖:“……” 如此侃侃而谈,看来是真做过这个行当。 梨聆道:“今日‘木’利于我,我攒些木气,增增运势。” “比起这些枯枝,活树不更利于你?” “但我不利于树活。” “……” 梨聆从树枝了攒够了木气,想起昨夜连栖对她邀约不置可否的态度。 她试探着再次邀请: “这大概是今年冬天的最后一场雪了。要不要一起去走走,看看雪景?我们正好散步去青云台比试。” 梨聆问完,下一轮游说已到了嘴边。 却听连栖说:“嗯。” 过于爽快的同意,让梨聆有点不适应:“怎么不问我能给你带来什么了?” 连栖目光深远:“我怕你再给我带来个祖宗。” 梨聆:“??” 梨聆识趣,不多问一字。 二人一起离开院子,踩着雪,在雪地上留下并排的脚印。 梨聆一路絮絮说着话,从五行星象,说到宗门趣事,想到什么便说什么。 连栖不置一词,只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 行至一条林荫长道时,梨聆的声音突然停下。 连栖等了片刻,没等来梨聆开口。侧目望去,就见她正闭目静立。 连栖:“你在做什么?” 梨聆仍闭着眼,声音轻浅:“吸纳运气。” 这道两边的树木精华,可都是浑厚的运势呐! 反正她没要栽种这些树,应该是伤不到它们的……吧。 连栖抱臂,目光落在梨聆脸上。 阳光穿过树枝,照在她的额头脸颊,落下细碎的光斑。此时那双灵动的眼眸阖着,明媚的脸庞显出几分恬静。 连栖带着些许兴味凝视着梨聆。 忽然眉峰微动,他抬眼往远处扫了一下。 梨聆身后,一道黑影正急速飞来。 他随手折下一截树枝,待那葫芦大小的黑影临近时,他手腕轻转,凌空一抽。 “啪”的一下,那东西又原路飞回。 梨聆倏地睁开眼,就见连栖手指举着根树枝。 她问:“你这是?” 连栖将树枝往她怀里一塞:“给你的气运添砖加瓦。” “……谢谢?” 话音刚落,就听见远处传来“砰”的一声响,紧接着,两道惨绝人寰的叫声响彻天际—— “啊!!!!” “呀!!!!” 梨聆往那方向望了眼,只一息便收回视线。 “我吸纳好了,我们走吧!” …… 二人又闲逛许久,梨聆算算时辰,距离比试已不足两刻钟。 他们转道去往青云台。 穿过悬于两峰间的吊桥,踏上怀宗峰的山道。 没行多远,经过一棵果树时,树上忽然坠下一物,骨碌碌滚到梨聆脚边。 那物拳头大小,圆不隆冬,外壳呈红褐色,落在雪地上格外醒目。 “是乌石果!”梨聆惊喜道,“这果子外壳比金石还硬,里面的果肉却香甜软嫩,汁水也足。” 她捡起果子:“乌石树结果快则一两年,长则数十年。我们运气可真好,竟能捡到熟的。” 连栖瞥了眼乌石果,没什么兴趣。 梨聆自顾自道:“可惜这壳太硬了,我没带刀,现在没法吃。” 她说着就要抬步离开。 下一刻,“啪嗒”一声,方才乌石果的落点,又掉下一把镶着明珠翡翠的匕首。 梨聆和连栖看向那把匕首。 两息的沉默后,梨聆拾起匕首,往乾坤袋里一装:“这匕首不太趁手,有其他灵器就好了。” “啪嗒!”掉下一把精致的小斧头。 梨聆:“听说乌石果用五行涧水泡过后,味道会更加清甜。” “啪嗒!”落下一只瓷瓶。 梨聆:“光吃乌石果总感觉缺了点什么呢,有没有糕点?清茶也需要,得解腻……” 梨聆絮絮叨叨提起要求。 连栖踱到树边坐下,倚靠乌石树闭目养神。 耳边充斥着梨聆没有止境的要求,和一声声的“啪嗒”、“啪嗒”……倒是意外的闲适和谐。 不知过去多久,连栖跟前光线暗下。 睁开眼,就见梨聆半俯身看着他休憩,嘴角噙着温和的笑意。 连栖视线在她脸上落了两息,起身道:“我还以为你要许愿到天黑。” 梨聆语重心长:“做人要见好就收。” 连栖哼笑一声,下一瞬,目光定格在梨聆身后—— 从吃食到武器,从炼材到灵植,各类天材地宝堆积成了座近一人高的小山。 他轻嗤:“见好就收?” “嗯,见好就收。”梨聆指着小山,理直气壮,“看见好的我都收起来了。” “……” 梨聆问连栖:“你看看,可有喜欢的?” 问完,她又放低了声音道:“若是没有,你也可以许愿。” 连栖:“……不用。” 梨聆见识过连栖的财富,倒也理解他的淡定。 如此,她便只能忍痛,独自笑纳了。 她最后朝着树梢说了一嘴:“你说,这乌石树好端端地怎么会掉落那么多宝贝呢?” “……” 两息后,树上落下一只乾坤袋。 梨聆恍然:“原来有人将乾坤袋落在这儿了。我瞧瞧……呀!里头还有不少宝物呢。” 说话间,她熟练地将那只乾坤袋并堆成山的灵材宝物,全数兜进自己的乾坤袋中。< /p>眨眼功夫,只剩下颗乌石果。 “这乌石果这般有灵性,等回去供一供再吃。” 梨聆掂了掂果子,心满意足地和连栖离开。 身后,乌石树无风簌簌作响。 细细听去,还能从中听见几声悔恨的呜咽。 …… 梨聆和连栖到达青云台时,上一轮乙、丙二组已等在候场区。 丙组的郑长老依旧对梨聆爱答不理,乙组的长老却是个温善的,和梨聆相谈甚欢。 比试时辰渐近,观战人群开始躁动。 “昨日比试已那般厉害,今日只会更加精彩吧?” “说起来,比试马上就要开始了,葛长老他们怎么还没来?不会是临阵脱逃了吧。” “欸!那两个……”人群中有人失声惊呼,“是葛长老他们?!” 众人闻言纷纷望去。 这一望,却皆一惊。 只见一贯注重打扮的葛振海师徒,此时一个肿着唇舌,一个鼓着双眼。两个人凑不出半张完好的脸。 葛振海眼睛因为肿胀眯成一条缝,看不清路。周得意扶着他,二人亦步亦趋,在雪泥中蹒跚走来。 候场区的长老弟子们都迎了上去。 “葛长老,你们发生了什么,怎么这副模样?” “待会儿还要比试,葛长老你还能上台吗?” 面对或试探,或关心的问询,师徒俩皆一副不想多说的模样。 可他们越不说,周围的人就越是好奇,不肯散去。 梨聆心善,上去解围:“既然葛长老他们来了,就表示能够参加竞选。至于变成这样的原因——” 她莞尔笑道:“该不会是朝人扔白溟蜂窝,结果自己反被蜂窝砸中,被白溟蜂追着蜇吧?” 葛振海师徒:“……!” 连栖朝梨聆投去一眼,看了她几息后,眼尾轻挑。 周围人笑起来:“梨长老可真会说笑,葛长老他们才没那么蠢呢。是吧,葛长老?” 葛振海师徒:“……” 梨聆笑眯眯地看着师徒俩。 葛振海眼睛肿得看不见梨聆的神情,周得意却被她看得头皮发麻。 他心虚地避开视线,就要扶着葛振海离开。可还没跨出步,胳膊就被梨聆一拽。 周得意一惊,试图甩开,手臂却纹丝不动。 他惊骇地看向梨聆。 没等他回神,梨聆已拉过葛振海的手,将一样东西塞到他手中:“一些小心意,就当是刚刚那些天材地宝的谢礼了。” 葛振海掌心一颤。 他虽看不见,但还是摸出来了。梨聆塞过来的,是他下了毒的乌石果! 周围还一堆围观者,他胸膛连连起伏,愣是说不出话来。 周得意见状,伸手就要丢掉那乌石果。手才伸出去,却被梨聆半路拦截。 梨聆也往他手里塞了一把东西。 周得意低头一瞧,是一把瓜子。 刹那间,他眼中闪过各种情绪,从迷茫到思考,从了然到震怒。 别人送礼送到人心坎里,梨聆送礼砍进人心里! 她分明是在讽刺他,厚重的嘴干不了嗑瓜子这种精细的活! 他怒不可遏:“你是在叭……嘲讽叭……我叭!” 因双唇被蜂蜇得肥厚,他一张嘴,上下嘴唇颇有弹性地一弹一回,发出清脆的响声。 短短几个字,说得他痛不欲生,嘴唇肉眼可见地又肿胀几分。 梨聆鼓掌:“说话还自带节奏,真棒叭!” 周得意:“……!” 8. 卦修 葛振海听不下去,下巴高高抬起,冷声道: “何必同她一般见识。多费一句口舌,都是辱没自己的身份。” 众人齐刷刷看向他,却没人吱声。 只见葛振海正面朝人群之外,对着一团空气摆出高高在上的姿态。 周得意:“……” 好丢脸。 他赶紧扶着找不着北的葛振海,快步往候场区走。 所幸一声鼓响,比试开始了。 徐寒徽照例宣布一遍比试规则后,甲、乙二组长老上台。 葛振海目不能视,在周得意的搀扶下,一步步踏上青云台。 台下顿时交头接耳:“葛长老连路都看不见,这要怎么打?” 听见质疑声,葛振海不慌不忙拔剑出鞘,剑锋直指苍穹: “人生在世,岂能事事如意?双目看得见如何,看不见又如何!只要大道在我心,我心自生光明。别说眼睛看不见,就算我今日手中无剑,我亦能凭执念前行,求我所求!” 葛振海一番话慷慨激昂,说得台下纷纷怔然。 ……你在说什么胡话? 剑修比试不靠剑,难不成要靠一张嘴说服对方? 没等众人缓过神,又见身为对手的范青长老眼眶泛红,声音打颤: “啊——葛长老,你这一席话让我振聋发聩、自惭形秽、茅塞顿开!我胸襟不如你宽广,道心不及你坚毅。今日这一战,我认输!” 说完,他毅然决然跳下青云台。 众人瞪着范青,惊愕更甚。 ……你又是哪根筋搭错了?! 刚才那一大串,你到底是听懂了哪一句?究竟哪一个字让你自惭形秽了? 一时间,范青怎么茅塞顿开的没人知道,场下门人倒是个个茅塞闭合,搞不清楚情况。 在一片茫然的死寂中,徐寒徽朗声宣布:“竞选第二轮第一场比试,胜者,葛振海。” 众人沉默良久,终于清醒。 ……假赛!彻头彻尾的假赛! 只有周得意欢欢喜喜迎上去,扶葛振海下台。他边走边激动道: “叭叭叭叭叭!”师尊说得好! 梨聆瞧见,道:“周得意对师尊可真好,竟然还用嘴为他鼓掌。” 惊叹着,她别有深意地看向连栖。 电光火石间,连栖察觉到她的意图。 他勾起唇角:“想都别想。” “诶?”梨聆惋惜。 她还觉得用嘴鼓掌挺厉害呢。 因为第一场的闹剧,众人将所有的期待都押在第二场比试上。 在上百双期盼的眼神中,梨聆和体修长老郑傲一同登台。 郑傲人如其名,恃才傲物,在傲气这一方面,葛振海都要甘拜下风。 对于这场比试,台下议论纷纷,看法不一。 “除了掌门和传功长老,门中郑长老的实力数一数二,这场他的赢面很大。” “可你们没听说吗?梨长老那徒弟,昨夜轻轻松松就战胜了周得意。能收服这般实力的弟子,说不定有几把刷子呢?” “有几把刷子都没用。郑长老可是体修,梨长老一个卦修,靠什么赢?” 一通分析下来,看好梨聆的门人锐减,寥寥无几,不到一成。 卦修对上体修,怎么看都赢不了。 台上,梨聆和郑傲见了礼。 郑傲趾高气昂:“区区一个没用的卦修,若现在认输,你兴许还能给自己留两分体面。” 梨聆没理会他,径直走到青云台东边坐下,从乾坤袋中取出一只签筒。 她拨弄了两下卦签,才看向他:“体面还是留给你吧,我只要传功长老之位就好。” 郑傲见她大言不惭,哼笑一声:“既然如此,就莫要怪我不客气了。” 话落瞬间,他催动法力灌入经脉和四肢,周身霎时腾起一层烟雾—— 是实质化的灵气。 他用灵气包裹全身,给全身覆上一层看似柔弱,实则坚不可摧的盔甲。 他目光锁定梨聆,脚下一蹬,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朝梨聆直射而去! 他动作迅猛,速度快得台下弟子只来得及捕捉到一道模糊的残影。他们不由倒吸一口气: 这就是长老的实力!他们根本都瞧不清动作。 梨长老怕是要折在这儿了。 不过瞬息,残影已至眼前。 梨聆却气定神闲,从签筒中拈出一支卦签,轻飘飘道:“坤位,膝下三寸。” 她将卦签随手往西南方一掷。 “啪!” 一声脆响,郑傲现行,“扑通”跪倒在梨聆身前。 他被卦签敲中,小腿周围的灵气盔甲被拍散。 台下惊骇: “那……那卦签看着普普通通,竟能砸倒郑长老?还破了他的灵气甲?” “郑长老那般神速,我连影子都看不清,梨长老是怎么砸中的?” “看她毫不意外的样子……她不会,是算准了郑长老的行动方位吧?” 讨论声中,郑傲咬牙撑地爬起。 他重新打量起梨聆。 梨聆依旧是那副含笑的闲适模样,怎么看都不像修为深厚。若方才是出自她的实力,她有这等本事,岂会在门中默默无闻,连个正经长老都混不上? 巧合。定是她走运,蒙对而已。 郑傲定了定心神,重聚比刚才更为浑厚的灵力,身形一晃,再次锁定梨聆发起猛攻,身形方位频频变化。 然而—— “离位,肘中一寸。” “啪!”郑傲现形,手臂无力垂下。 “乾位,脐上两寸。” “啪!”郑傲现形,捂肚趴倒。 …… 台上“啪啪”声不断,场面一度惨不忍睹,又惨不忍听。 郑傲的惨状落在看众们眼中,就像是乱葬岗的鬼火—— 时隐时现,且怨气冲天。 卦签散落在青云台各处,郑傲挨了数十下,全身上下青一块紫一块。 梨聆甩甩丢卦丢累了的手,同他商量:“要不,你投降吧?” “投降?”郑傲冷笑,“我又不是葛振海,一点脸面都不要。” 因为眼瞎,听觉格外敏锐的葛振海:“??” 对郑傲而言,此时是否能成为传功长老已经不重要了。眼下最重要的,是挽回被梨聆啪啪打掉的面子。 若是到比试结束,他都近不了梨聆的身,那他以前所有的骄傲,就全都变成了笑话! 他咬紧牙关,眼里闪过一抹狠劲,调转方向猛冲过去。 梨聆叹了口气,再次摸向签筒,手却蓦地顿住。 签筒空了。 愣神的瞬间,郑傲已近在身前。 他青白的脸上涌出笑意:“哈!没卦了吧?这回轮到我了!” 他狞笑一声,举掌朝梨聆头 顶狠狠劈下! “嘭——” 一声重响,梨聆毫无招架之力,直接被劈晕过去。 变故突如其来,引得台下惊呼四起: “梨……梨长老她被击倒了?!” “怎么会这样!刚刚不还压制住郑长老了吗?” 所有人错愕地盯着倒地不起的梨聆。 唯有连栖面不改色,静静地望着台上。 在喧闹声中,徐寒徽走上青云台,宣布:“竞选第二轮第二场比试,胜者,郑傲。” 听见结果,郑傲重新昂起头,恢复骄傲。 他不屑地瞥了眼不省人事的梨聆,转身走下青云台。短短几步路,他已设想好了台下众人的反应,敬畏、仰慕、嫉妒…… 他踏离青云台的刹那,等着接受众人的仰视。 却忽然听人惊愕道:“你们看台上!” 闻声,包括郑傲在内的所有人齐齐看向青云台上。 看清台上的瞬间,他们纷纷揉了揉眼睛—— 只见方才还在台上宣布比试结果的徐寒徽,正端坐在评判席上。而本该被击晕的梨聆,正站在台中央,勤勤恳恳地弯腰拾卦签? 全场面面相觑。 梨聆不是被郑傲劈晕了吗?怎么好好地在那儿,一点儿也看不出来受伤的样子? 郑傲也不可置信,同时,心中浮出不详的预感。 这时,徐寒徽起身道:“梨长老丢完最后一支签后所发生的一切,皆是她用卦签所布法阵制造的幻象。” 众人默然,片刻后,哗然道: “法阵?也就是说,梨长老一开始的目的就是为了布阵,让郑长老自己走下青云台?” “如此说来,她刚刚丢出去的每一支卦签,不仅要算准郑长老的行动轨迹,还得设想好卦签的落点。” “若真是如此,这得算得多准啊……” 郑傲站在青云台下,盯向梨聆,不愿接受现实:“怎么可能?你区区一个卦修怎么会阵法!” 梨聆已将全部卦签都收回签筒中。 她走到郑傲面前,立于台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在郑傲眼中,梨聆一直是胸无城府的无害模样,但此刻这般站位,她沉着脸望下来,竟让他感到几分压迫感。 郑傲心头一沉,已猜到她定要嘲讽他目中无人、自视甚高。 忐忑中,梨聆面色凝重地开了口:“都是为了赚钱。” “……”郑傲,“??” 梨聆耸了耸肩,道:“山下百姓爱看戏,我便学了幻阵,给他们演话本子里的故事,赚点灵石过日子。” 说到这儿,她扬起标准揽客笑容:“各位想要看戏都可来找我。一场戏一百灵石一个人,包场三千灵石。另外,我还兼营其他——” 她掏出一块板子,高高举起。 所有视线投过去,只见那板子上端端正正写着: 【洞悉天机,指引迷津。玄机妙算,化解疑难。】 梨聆举着板子在台上走了一圈,确保所有人都能看得清。 怕后排瞧不见,她还贴心念了出来,并不忘报上价格:“一卦五百灵石,惠及苍生,利薄酬轻。不准不要钱。” 郑傲:“……” 众人:“……” 漫长的沉默后,有人怯生生问:“组团算卦……能讲价吗?” “可以!”梨聆笑意盈盈,“三人让利一成,五人让利二成,先到先得!” 9. 误解 “传功长老竞选第二轮比试,胜者:葛振海、梨聆。终轮比试于明日未时开始。” 待评判席宣布完结果离席,梨聆走下青云台。 郑傲站在台阶边,不复平日的傲气,不甘心咬牙道:“你不过一个……” 才开了个头,“哒哒哒哒——” 一阵沉重纷沓的脚步声,随同黑压压的人群蜂拥而来。脚下尘土飞扬,动静之大,仿若兽群迁徙。 郑傲被人群挤开,摔倒在台阶边的角落。 他怒气冲冲:“你们……” 质问声却立刻被众人声音压过:“梨长老,我们要算卦!” 梨聆被层层围住,眨眨眼反应过来后,沉下眉眼。 这么多人,她算卦要算到什么时候…… 她得赚多少灵石啊! 她咧嘴一笑,招呼道:“好好好,大家排好队,一个个来!” 在梨聆的指挥下,传功长老竞选立变算卦大会—— “梨长老,帮我算一算姻缘。我还有等多久,才能等到心上人和她道侣和离?” 梨聆掐指一算:“永久。” “我要算前程!我想一天躺到晚,躺在床上就能涨修为,我该怎么做?” 梨聆淡淡抬眼:“多白日睡觉。” “都说体修要苦修,我已经吃了一个月的苦瓜和黄连了,修为却丝毫不见涨,我还该吃些什么才有用?” 梨聆:“吃些补脑丸。” 她抛出去一只药瓶:“一千灵石一瓶。” …… 梨聆连算卦带卖货,生意空前红火。 相较之下,不远处的另一边愁云笼罩,气氛低压。 葛振海虽看不见,却从周遭的动静中听出了梨聆的风光得意。 他沉声道:“今日我们还是太心慈手软,想要赢得竞选,我们必须狠下心,掌握主动权。我们得让他们彻底无法参加比试。” 周得意看向对着一团空气认真计划的葛振海,一阵头疼: “叭叭叭叭叭叭吧!” 你先站对方向吧! * 梨聆算了大半天的卦,算到后来,就连长老堂的掌勺师傅也给她开小灶,用五道菜换她一卦。 直到天色暗下,大家怕耽误她休息,影响明日的比试,才各自散去。 梨聆赚得盆满钵满,欢喜地一手晃着乾坤袋,一手拎着食盒回去百丈峰。 她脚步轻快,感觉没走多久,就已遥遥瞧见自家小院的轮廓。 她喜滋滋地盘算,待会儿定要和连栖分享掌勺师傅开的小灶,听说是新菜品呢! 她充满期待地加大步伐,没走两步,却猛地一顿。 连栖……她把连栖忘了! 方才众人散场时,似乎就没瞧见连栖身影,也不知道是不是先回去了。 她竟被灵石蒙蔽了为师之心! 愧疚涌上心头,她暗暗合计: 下回定要让连栖在一旁帮忙收灵石,这样既不会将人忘了,还能提升赚灵石的速度,简直一举两得! 妙想闪过脑海,她不由道:“我可真是……” 感叹到一半,她话音随视线一顿。 骤然风起,云开月明。 月色中,青年背手而立,身姿挺如孤松,面容清隽却神色冷峻,好似不染凡尘的玉面仙人。 梨聆诧异地看着他:“你怎么在这儿?” 桑仪不答反问:“你可真是什么?” “……赚灵石的小能手。” 桑仪:“……” 沉默对视几许,桑仪道:“我送你回去。” 梨聆望向已能瞧见轮廓的小院,心想这么几步路,倒也不必送。 但在桑仪不容拒绝的眼神下,她还是点头:“好。” 二人并肩而行,默然缓步走向小院。 短短的路程,梨聆心中多有忐忑。刚走到院门外,她匆匆就要告别,桑仪却在这时开口: “放弃竞选,你不适合当传功长老。” 这话在梨聆的预料之中。 她甚至还有些意外,对方怎么会等到现在才来找她。 她没有被桑仪所言劝退,只轻叹一声道: “余檀说百丈峰还有其他宽敞院落,劝了我一年让我迁院。但于我而言,这里偏僻却安静,我每日安睡,不用担心被人惊扰。院子确实有些小,但能省去不少洒扫的功夫,也不会不够住。” 她抬眼看向桑仪:“我知道什么适合我,所以,你们不必再劝我放弃竞选。” 桑仪静静地注视着她。 她唇角仍带着和煦温善的笑,眸光清亮澄净,眼底却带着不容动摇的执拗。 良久的沉默后,桑仪低声开口:“你……” “吱呀——” 小院的木门自内拉开。 梨聆身后的月色被遮住,她转身瞧去,就见连栖站在院门内。 连栖视线越过梨聆,落在桑仪身上。桑仪也看向他。 二人目光相接。 却又同时一触即回。 经过竞选比试,二人已经知道彼此的身份,但梨聆还是觉得应该正式介绍一下。 她对桑仪道:“这位是连栖,是我……” 还没介绍完,连栖一言不发地伸手拿过食盒,连个眼神都没留下,就往屋里走。 梨聆愣了下,赶紧替他朝桑仪道歉:“他性子内敛,下次我再好好让你们认识。” 说罢,她急匆匆跟进去,关上门。 木门合拢,桑仪在原地站了会儿,才转身离开。 连栖回到房间,随手将食盒放在桌上。 刚坐下,就见跟着进来的梨聆咧着嘴朝他笑。 他眼神微顿:“怎么?” 梨聆快步走到桌边:“你刚刚是在为我解围吗?” 连栖倦懒地支着脑袋,语气悠悠:“若你放弃竞选,岂不是要赖掉我的报酬。” 不论原因是什么,连栖都帮了她。 梨聆心头一暖,加上方才疏忽连栖的愧疚,忙取出灵膳和碗筷,连连往他碗里添菜:“多吃点儿!” 连栖扫向碗里瞬间堆起的小山,一动不动。 梨聆问:“怎么不吃?” 连栖戏谑道:“吃你一口灵膳,说不定又有所求等着我。” “……我觉得你对我误解很深。”梨聆举起手中的筷子,“今天我也吃。” 言外之意,今日没有旁的意图,只是单纯吃一顿饭而已。 连栖盯了她片刻,终是举筷。 浅尝一口,灵膳中没有丝毫梨聆的灵气,充斥着干净的气息。 他这才放心继续吃。 连栖用膳慢条斯理,很是文雅。 梨聆偏头看他,一不小心便看入了神。他每吃一口,她嘴角的弧度便上扬一分。 她的视线专注又充满情感,浓烈的情绪让人无法忽视。 终于,连栖忍无可忍,抬眼朝她看去。这一看,却是一怔。 和梨聆对视的刹那,他觉得自己年轻不少—— 梨聆的眼神,慈爱得像在看孙子。 连栖心情复杂,梨聆却丝毫不觉,自顾自沉浸在温馨的氛围中,和连栖一起吃完这顿饭。 等享用完灵膳,她回去自己房间,打坐调息半个时辰后,方躺入被窝。 她心里头想着,等明日一过,不仅能下山赚取灵石,每月还有固定月俸,这日子是越过越好了。 怀着美好的憧憬,她陷入沉睡。 她睡得香甜,还做了个美梦。她梦见自己化作一只吞金兽,被人源源不断地投喂灵石。 那些灵石灵气充裕,闻起来味道香甜,就是隐隐带点儿焦味…… 焦味? 她猛地惊醒,环顾四周—— 依旧家徒四壁,没有任何燃烧的痕迹。 她吐出一口气,差点儿还以为她的宝物被烧了呢。还好,她这屋里从来没什么值钱的宝物。 她清醒了下头脑,异味却没散去。 她循着气味走到窗边,向外张望,随后蓦地一愣。 本应大亮的天际,此时阴沉沉的一片。不远处,饲养灵兽的百鸣峰燃烧 着熊熊烈火,滚滚浓烟遮天蔽日。 她心头一惊,立马披上衣裳冲出屋去。 她敲响连栖的房门:“百鸣峰走水了,我出去一趟。你就好好待在屋子里,谁叫你都别出院子。” 连栖已经醒了,隔着门板应下一声。 梨聆得到回应,一息不耽搁,立即御风飞往百鸣峰。 半空中,她遇见余檀。 余檀已经了解过情况:“不用去百鸣峰,我们去灵泉。” “为何?” “听说是那火鹤吃坏肚子,没来得及去窝里,就在山中拉了肚子,这才引着了山火。” 梨聆遥望百鸣峰通天的火焰:“这火气可真重。” 竟以一屎之力,烧了一座山。 余檀附和:“谁说不是呢。” 二人直接前往灵泉,掏出全部能接水的灵器接满灵泉水,再赴往百鸣峰。 百鸣峰中已聚集不少长老弟子,都在积极灭火。 梨聆和余檀寻了个空插进去,全神贯注拿灵泉水泼入山间。 忽然,梨聆袖子一湿。 她侧首看去,就见葛振海师徒不知何时蹭到她身边。 应该是敷过药,二人脸上的伤已看不出痕迹。 见梨聆望来,他们挑衅一笑。葛振海道:“你也知道我眼睛受伤,这水泼得没个准度,见谅。” 余檀咂嘴道:“分明就是故意的。” 梨聆却不气不恼,只拉上余檀往边上挪了挪,并对周围人大声道:“葛长老眼神不好,大家都离他远些。” 她展示袖子上的水迹,轻飘飘道:“瞧这溅的。” 余檀“噗嗤”笑出声:“确实,贱得真厉害呢。” 听着梨聆和余檀的嘲讽,葛振海师徒怒目瞪她们一眼,却是一字未发,只愤然离去。 余檀凑到梨聆耳边:“竟然没有骂回来。这般反常,定是憋着坏,你可要小心。” 梨聆笑了笑,谢过余檀的关心。 经过众人不懈的努力,半个时辰后,山火被扑灭。 山中灵兽都被安全救出,可这山被烧得焦黑,少不得要里里外外翻土修整一番。 余檀悲戚长叹:“这话肯定得交给我们这些庶务长老了。原本就有一堆事没忙完,这下一个月都别想睡觉了。” 梨聆安抚地拍了拍她的后背。 随后望着百鸣峰,若有所思般地道:“你说,这一把火会不会把地下的宝物烧出来?” “你想宝贝想疯了吧,这山里头能有什么宝物?” “谁知道呢,说不定是几千年前的大能埋下的惊喜,又或许是天道赐下的福佑。”梨聆道,“总归是值得人来寻的宝贝。” 余檀反应许久,忽然眼睛唰地一亮: “你的意思是,我们放出消息,就说山头烧出宝物,引别人来翻土!” 梨聆颔首:“同时,你们庶务长老要发出禁令,暂禁闲人入山。” 余檀不解:“为何?这样一来,之前的消息不是白传了吗?” “若无人违规,则说明门风清正,于你们而言,活不过是不增不减而已。但如果有人违反禁令挖宝——” 梨聆笑道:“那翻土的苦功,便当做是惩戒,正好以此机会警醒他们:守门规、莫投机、辨流言。” 余檀恍然大悟,为她鼓掌:“有你,真是我之幸,门人之命。” 梨聆嗔她一眼:“我就是喜欢你会说话这一点。” …… 从百鸣峰回到小院,梨聆有些疲累,犹豫是要睡个回笼觉,还是去吃点灵膳。 她边思索着,边走过连栖的房门。 走过两步,她身形顿停,又倏地退回来。 连栖的房门开着。 要知道,连栖的房门和心门一样,一天十二个时辰,有十三个时辰都是紧闭的。这门怎么会开着? 她心头一沉,赶紧进入连栖房间,却见屋内空无一人。 她僵在原地。 她的徒儿呢? 她那如花似玉的宝贝挂名大徒儿怎么不见了?! 10. 执念 梨聆掏出龟壳,脑海浮现出连栖身形容貌。不消片刻,龟壳上便延展出一条长纹。 她立即夺门而出,循着指引一路来到荣泽峰。 荣泽峰是宗门内仅次于怀宗峰的高山,整座山不见屋舍人迹,除了自然光景,便只有一座孤塔—— 周天塔。 周天塔塔身布满奇异暗纹,每层飞檐上都蹲踞着狰狞的凶兽雕像。 而塔内,正如这些凶兽一般诡谲莫测。 周天塔共十五层,每层皆是一方秘境。若能闯过秘境,修士便可修为大增、道心稳固。 但机遇与危险并存。秘境中凶兽横行,暴戾嗜血,虽为幻象,却能对闯入之人造成真实伤害。中低阶修士进入,九死一生。 故而门规明令禁止门人私自进塔,桑仪亦在塔周布下结界。 饶是如此,两年前仍有一名长老妄想一步登天,花重金买入高阶修士的破界符,溜进塔中。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桑仪入塔救人,却只带出了那长老的残肢。 自那之后,门人无不对周天塔避之不及。梨聆也曾遥遥给连栖指过荣泽峰的方向,告诫他不要靠近此处。然而…… 梨聆垂眸看向龟壳上的纹路所指—— 连栖竟还是进了周天塔! 她深吸一口气,双手结印。霎时,塔前原本空无一物的空地泛起浅淡的灵光,结界显露。 她毫不迟疑,穿过结界,进入周天塔。 用术法推开塔门的瞬间,她立即运作灵气护体。然而和预想中的杀机重重不同,第一层空空荡荡,未见连栖人影,亦不见凶兽。 这一层的秘境被已被破除。 屠尽秘境凶兽,破开秘境后,幻境便会消散,待七七四十九日后才会复现。 她未作停留,径直穿过连接楼层的通道。 之后几层也都同样空荡,看起来连栖暂时安全,她却无法彻底放心。 楼层越高,秘境越凶险。 她一层层穿过通道,直至第七层。 刚踏出通道,便有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冲进鼻腔。 她微微蹙眉抬眼望去,眼前是一片无尽深渊,死气沉沉,满地堆叠的凶兽尸体触目惊心。 她屏息踩过血河,鞋底仿佛都变得黏腻。 她高声呼喊:“连栖!你在哪儿?” 声音如石沉大海,杳无回音。 秘境干扰寻人卦术,梨聆只能一边呼喊,一边四下张望,漫无目的地搜寻。 忽然,她脚下响起动静:“呜——” 低头一瞧,是她不小心踩到了一只没死透的凶兽。 “抱歉。”梨聆忙蹲下身子,“你还好吗?” 凶兽没有回应,呜咽一声阖上眼。 望着凶兽奄奄一息的模样,梨聆心中生出不忍。她抬手,伸向凶兽—— “啪!”一巴掌甩了上去。 凶兽倏地瞪大眼,难以置信地看向梨聆:“!!” 见它恢复了几分生气,梨聆满意颔首:“我可真是妙手回春。” 凶兽:“??” 梨聆问它:“你可见过我徒儿?他身材高挑,相貌出众,性子也好。对了,他还实力超群,天赋卓绝,应该就是他将你伤成这样的。” 凶兽:“……” 一时分不清,她是来找人,还是来炫耀徒弟的。 但这些都和它没关系了,它即将随这层秘境一同消失。 方才被那一巴掌激起的生气逐渐褪去,凶兽视线再度被黑暗吞噬。然而下一瞬,它敏锐地感受到一股不详的疾风。 它猛地睁开眼。 梨聆笑盈盈地问它:“所以,你见到我徒儿了吗?” 凶兽斜眼瞥向距离自己面门只余半寸的巴掌,身上的毛微微一抖。 而后,它颤颤巍巍地伸出爪子,在地上往东南方向蹭了蹭。 梨聆了然,轻轻拍它的脑袋:“谢了。” 凶兽松了口气,终于能够安详地闭上眼。 梨聆起身,往凶兽所指方向行去。 两侧是高不见顶的岩壁,前方光线晦暗,深不见底,透露着危险的气息。 梨聆却大步流星,无所畏惧。只是走了许久,始终没发现连栖的踪迹。 她有些怀疑,方才那只凶兽骗了她。她正欲折返,一步刚迈出去。 “咔嚓!” 脚下踩到了什么。 她移开脚,垂眼看去,见是一颗净白如玉的种子。 种子被她踩成碎末,转瞬化作一缕缕烟雾,缠绕在她周身。 秘境之中,所见的一切皆藏杀机。她当即就要后退躲开,却在这时—— “梨聆。”一道轻唤在烟雾后方传来。 梨聆身形滞住。 是连栖的声音! 便是这一瞬的失神,烟雾迅速蔓延开,将她裹入其中。 …… 不远处,连栖立于满地的凶兽尸骸和血泊之中。 仅剩的一头凶兽之王正距他两步之遥,张着血盆大口,仿佛下一口就要吞噬掉他。 可连栖近在咫尺,它却焦躁踟蹰,始终不敢上前。 连栖视若无睹,缓步踱向那团烟雾。 他从不认为,答应梨聆参加比试,就能让她自愿献出魂魄。 无论是答应同她玩那场师徒游戏,还是帮她参加竞选比试,都不过是为了接近她,窥探她的弱点,进而对她威逼利诱,取得玄元仙魄。 可惜,梨聆看似心思简单,却从初见起,言行举止屡屡出乎他的意料,让他捉摸不透。 他没那份耐心慢慢探寻了解梨聆,本打算等明日过后,就用自己的方式找出她的弱点。 而今日,有人提前将机会送上了门。 秘境中发生什么都不奇怪,包括在凶兽尸骸中,踩到一颗只产自妖界的种子。 浮世树种,可映照出生灵的未竟之愿,揭示其内心渴望执念。 一个人的执念,便可暴露其弱点。 连栖停步于烟雾前,望着其中那道模糊的身影,勾起唇角: “便让我看看,你的执念。” 烟雾袅袅,渐趋安定,梨聆的心相慢慢显现。 连栖凝视着逐渐清晰的轮廓,眼中闪过一丝兴味,然而还未等他看清画面,一道刺目白光骤然炸开! 他下意识偏头避开强光,心中暗嘲: 该说不愧是玄元仙魄?心愿竟光明得刺眼。 待适应了光亮,他转回头,目光却是一顿—— 数不清的灵石堆积成山,梨聆正咧着嘴,在那山上打滚扑腾。 连栖:“……” 半晌,他缓下心神。< /p>虽然有点无话可说,但这执念倒是容易拿捏。 正这般作想,眼前的心相幻景却突然变幻。灵石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名男子。 男子看起来不到而立之年,长得风流倜傥、潇洒不羁。 他坐得没个正形,猛喝一口酒后,豪放大笑: “小梨儿,等你十八岁,我就带你去乐坊见见世面。乐坊里可有不少俊俏郎君,到时候我给你挑个十个八个。阅人多矣,你以后才不容易被男人骗走。” 连栖盯着那男子看了片刻。 他开始怀疑,梨聆踩的那颗浮世树种大概是被虫啃烂了。否则,这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念头未定,眼前的景象再度变幻。 只是这一回,心相比前两次模糊许多,影影绰绰,飘渺不定。 连栖凝神分辨许久,才勉强看出一二—— 长街上车水马龙,人群熙攘。街上百姓三两成群,交头接耳,欢声笑语。这些百姓中,有认真生活的普通百姓,有修炼道法的修士,亦有……露着耳朵、翘着尾巴的妖族? 连栖不解其意,双眼微眯,打算再瞧个仔细…… “解卦!震雷启道,坎雨涤瘴。” 清亮的嗓音落下,迷雾中央急飞出一道解卦。 顷刻间,一道闪电劈开迷雾,雨水哗啦作响,洗涤一切。 雷雨交作间,烟雾消散。 相隔十步,梨聆和连栖的视线不期然撞上。 连栖默然凝视着梨聆,她一言不发,情绪难辨。 相视许久,连栖开口:“你……” 下一瞬,梨聆猝不及防一个跃身而来。连栖面色不改,指尖悄然凝聚法力。 瞬息之间,梨聆已至身前。她高高举起手—— “啪!”一掌将凶兽王拍飞了出去。 凶兽王腾空的瞬间,本来凶光毕露的双眼中充满不可置信: 万万没想到,竟是冲它来的! 消除了危机,梨聆上下打量连栖,紧张地问:“凶兽凶猛,可有吓到你?” 被一巴掌呼到岩石上、七窍流血的凶兽王:“??” 诶?凶猛吓人?我吗? 连栖不置可否,只盯着梨聆。 她平日里总是带着笑的脸上,此时满是他不曾见过的焦急和紧张。 见他不应,梨聆愈发忐忑:“可是哪儿受伤了?” 她作势就要去解开连栖沾满血的衣裳,检查他的身体。 连栖后退一步:“我没事。” 说着,他朝身上丢了几道净尘术,将血迹一一清去。 梨聆见他还有精力讲究收拾,便知晓他没有大碍,转而问他:“你怎么会来这里?” 连栖漫不经心地道:“有人给我一张符,说你约我在塔中相见。” 他随手将符纸递给梨聆。 梨聆接过一瞧,是张高阶破界符。 她皱眉:“门中人皆知周天塔凶险,对方故意诓你来此,是想要害你性命。” 连栖不以为意:“大概是吧。” 见他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梨聆上前一步:“我叮嘱过你不要出门,也曾告诫过你不要靠近周天塔。”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连栖,眼中满是探究。 “你这般聪明,怎会看不出这是陷阱?” 11. 卦术 二人四目相交,眼神间暗流涌动。 却无人说话。 长久的宁静后,连栖好整以暇地勾起唇角: “是啊,我怎么会想不到这是陷阱?” 话音落下,深渊内一片死寂,空气中隐隐浮动着危险的气息。 凶兽趴在一边,大气不敢喘。 直到—— “连栖。”梨聆轻唤了声。 连栖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却应得随意:“嗯?” 梨聆上前半步,深深地望进他的眼中: “你可真是个好人!” 连栖:“……” 连栖:“??” 她是不是有些阴阳怪气? 毕竟无论是“好”,还是“人”,都同他毫无关系。 “你明知是陷阱,却还是孤身犯险,闯入周天塔,是担心我真的有危险吧?” “不……” 梨聆感动:“我虽早知你心性好,却不知你竟良善至此。” “……”连栖微微一笑,“我也才知道。” “没想到你不仅善良,还如此谦虚。” “……” 连栖合了合眼,不愿再开口。 现在的梨聆,哪怕他只是从一数到十,她都能夸他博文多学。 梨聆敏锐地从连栖的沉默中,察觉到他似乎很疲累。 至于原因,应该是因为周天塔。 总之,和她无关。 她体贴道:“我们出去吧。” 这话是对连栖说的,但她的视线,却幽幽落向那窝在岩石边、柔弱无力的凶兽王。 凶兽王猛地一颤。 梨聆却丝毫不觉,带着友善的笑容走向它。 “是这样的,我接下来还有比试,需以逸待劳。所以——” 她摸摸凶兽王的脑袋,同它商量: “能不能请你自己死一死,破除这一层的幻境,让我们出去?” 凶兽王:“……嗷嗷嗷?” 人言否? 梨聆看出它的不情愿,也不勉强。 她高高举起巴掌:“那便由我代劳吧。” 她一巴掌就要落下。 却见虚弱的凶兽王突然爆发出巨大的能量,眼一瞪,腿一蹬,咻地蹿出去,直直撞上山。 一阵天摇地动,山上石头骨碌碌滚落。 凶兽王咽了气。 鲜血在地上蔓延开,组成三个字—— 尔非人! 梨聆对连栖道:“它在夸我。” “……你是如何理解的?” “它觉得我不是人,像神女。” 连栖默了默。最终,他夸道:“你的理解也很像神女。” 毫不接地气。 …… 青云台。 人头攒动,围观的长老弟子们个个伸长脖子,四处张望。 “这都过未时许久了,梨长老怎么还没来?” “按照规定,比试开始后一炷香内未到,便算作弃权。梨长老不会是要弃权吧?” 葛振海立于青云台上,听着讨论声,心道: 别说一炷香了,便是给梨聆十炷香、百炷香的时间,也别想从周天塔里出来。 周得意站在台下,紧张得看向用来计时的香—— 只剩下半寸长。 马上,他就是传功长老的徒弟了! 他兴奋得攥紧了手,突然,眼前一暗。 变天了? 他疑惑地仰起头,便见半空中,有一黑布隆冬的巨物在急速坠落。 众目睽睽之下。 “嘣!”巨物砸入青云台,扬起一阵烟尘。 同时,最后一截香燃作香灰,缓缓飘落。 烟尘很快消散,看清台上巨物的原貌后,众人开始怀疑人生: “那是……锅?谁说天下不会掉馅饼?连锅都掉了,馅饼算什么!” “先别说这个了,好端端的青天白日,天上怎么会掉锅?” “不是,大晚上的天上也不会掉锅啊!” 一时间,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巨大的黑锅上。 这时,一双白嫩的手“啪”地搭在锅沿上。 紧接着,一颗脑袋灵巧地往外一探:“还好还好,赶上了!” 台下惊呼:“梨长老?!” 梨聆爬出黑锅。 连栖紧随其后,端得风度翩翩,气质卓然。 就是出锅速度略快,显得有些迫不及待。 众人震惊不已,台上,葛振海的惊讶中则掺杂些许惊慌: “你们、你们怎么在这里!” “参加比试,不在这里在哪里?”梨聆收起锅,看向惶恐的葛振海,“瞧葛长老见到我们高兴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葛振海下意识反驳:“谁高兴了!” “不高兴就好。”梨聆笑得灿烂,“你高兴了,我可就要不高兴了呢。” 葛振海:“!!” 二人一来一往间,评判席传来桑仪低沉的声音: “既人已到场,开始比试。” 闻言,葛振海紧张地咽下一口唾沫。 梨聆和连栖完好无损地从周天塔出来,表明他们的实力远超他的预估。 这一场比试,他赢不了。 他不甘心,但既然结局已定,不如少受些皮肉之苦。 他面向评判席,抬手道:“我投……” 最后的“降”字已到嘴边,忽地,一道劲风呼啸而来—— “啪!” 不知什么东西,结结实实拍打在他脸上。 他左脸瞬间肿起来,火辣辣得疼。他惊愕地一手捂住脸,一手接下那飞来之物。 是一张卦签。 看似再普通不过的竹签,周身笼罩着充盈灵气。 不远处,梨聆定定地望向他,沉声道: “震卦!雷震九霄,威慑万灵。” 葛振海心下一骇,就要丢掉签。 可还未来得及动作,那道震卦中,赫然劈出一道闪电! 下一瞬,葛振海浑身战栗。 好半天,身上的麻痛褪去些许,他低头,看向最痛的手,掌心一片焦黑,还冒着烟…… “啊——我的手!我的手废了!” 葛振海叫得惨绝人寰,吵得梨聆耳朵疼。 “放心,没废。”梨聆平静道,“我有分寸的。” 葛振海闻言停下惨叫,颤巍巍地动了动手。 钻心的疼,但还能动弹,的确没废。 他安下心,刚吐出一口充斥焦味的气。一抬眼,目光一滞。 梨聆面前,剩余的六十三卦齐齐悬浮,像一把把利刃,面朝他蓄势待发。 葛振海:“……” 你的有分寸,是把我分成一寸一寸吗? 不给葛振海反应的机会,梨聆双手结印,六十三卦霎时齐发! 刹那间,葛振海周围,雷电如蛇狂乱舞,暴雨似刀砸石穿,山石拔地起,飓风摧石,火球天降…… 台下,众人看得瞠目结舌: “卦……还能这么用?!” 好家伙,天罚也不过如此了。 究竟是谁说卦修不能打的! 在一众对梨聆卦术和自然力量的惊叹声中,也有人注意到葛振海: “葛长老这般都不投降,真有骨气!” 上蹿下跳躲避卦术的葛振海:“……” 他上一把都明晃晃比试作假了,还要什么骨气? 是他不想投降吗? 只要他一开口,水就化作巴掌呼上来!一想要跳台,就有树枝将他抽回台中央。 到后来,他破罐子破摔地往地上一瘫—— 嘿!平地凭空生出一个土坡,又把他顶起来了! 这让他怎么投降?!梨聆根本不给他投降的机会! 在葛振海的绝望中,梨聆把六十四卦的效果来回使了个遍,之后更是两两互相组合,发挥出各异奇效。 不久,葛振海身 体到达极限。 他在一阵旋风中被卷得灵魂出窍,几乎失去意识。 梨聆见状,手指一抬,便将人卷到台下,沉重地发出一声闷响。 众人齐刷刷看向趴摔在地上葛振海,有些惋惜。 还有些组合效果还没看到呢。 只有周得意,凄厉喊道:“师尊!” 他扑到强撑着一口气,眼睛半睁半闭的葛振海跟前:“你怎么了师尊!比试前还好好的,怎么就成这副模样了!” 他声音哀婉哽咽,眼神里却闪过一抹精光。 还不是死局。 虽然葛振海输了,但只要梨聆没有资格成为传功长老,第二名的葛振海便能取而代之! 他计较一番,忽地指向梨聆,指控道: “归元门尚宽厚仁德,比试切磋点到即止,梨长老却对同门下如此重手,这样狠毒的人怎能成为传功长老!” 他字字铿锵,又朝评判席重重磕了一头: “师尊为宗门奔波劳碌,从未有怨言,对同门亦是真心相待。没想到今日却只因一个传功长老之位,遭此毒手,还请掌门为我师尊做主,重重责罚梨……” “吵什么吵!说得好像他死了一样。”廖星烦躁打断,“有我在,他死不了!” 廖星主修医道。 他从评判席走向葛振海,站定后觑了眼满面悲愤的周得意:“离远点儿。” 周得意畏缩地一颤,让开两步后,小心翼翼地问道: “三长老,我师尊能治好……” 话至一半,只见廖星手一抬,灵气一卷,将葛振海人一翻。 像是翻了个麻袋,“砰——” 原本强撑着一口气的葛振海,顿时翻了个白眼,彻底昏死过去。 众人沉默下来。 周得意也把最后的疑问给憋了回去。 人能不能治好不确定,快死了倒是真的。 在一片死寂中,廖星引入灵力进入葛振海体内,不消片刻,定下结论:“他脊骨断裂。” 周得意一听,立马瞪向梨聆:“梨长老你手段竟如此狠辣!” 廖星一巴掌拍他后脑上:“都叫你别吵了!他脊骨是被我刚刚摔裂的。” 周得意:“……?” 廖星不耐烦道:“他没什么事,除脊骨断裂,剩下的都是些皮肉伤,没有伤到要害。不过是看起来恐怖些而已,也值得你大呼小叫?” 梨聆正好走过来,耸肩道:“我就说我有分寸的吧。” 连栖凝目看向她,轻挑眉梢。 的确有分寸,再有一击,就不止皮肉伤了。 廖星双手悬于葛振海上方,带有勃勃生机的灵力自他掌心而出,涌入葛振海体内。 不过瞬息,葛振海的肌肤就肉眼可见得恢复常色。 相较之下,周得意却满脸青色,仿佛身负内伤。 梨聆看过去:“看见葛长老恢复,周弟子看起来似乎不太开心?” 周得意一愣,咬牙道:“开心……” ……就有鬼了! 葛振海只是轻伤,他该如何拉下梨聆?! 紧急关头,他灵光乍现—— “就算没有重伤,但梨长老全程戏耍师尊,不让师尊投降!如此做法,亦是不敬同门!” 说着,他瞪向梨聆:“梨长老敢对天道起誓,比试过程中没有刻意刁难,不让师尊投降吗!” 梨聆:“天道那么忙,哪儿有功夫天天听人发誓。” “梨长老这是不敢起誓认下?” “我的意思是,不用麻烦天道。”梨聆笑了笑,一字一顿道,“我认。” 坦荡且清晰的回答落下,全场一阵骚动。 周得意也愣住,显然没想到她会认得这么爽快。 梨聆无所畏惧:“我做的事,之后任由掌门惩处。但在那之前——” 她紧盯周得意:“你要不要也认下,你和葛振海将连栖骗入周天塔一事?” 周得意:“……!!” 12. 揭穿 “周天塔?那个有进无出的周天塔?!” “听梨长老这意思,他们迟来是因为被骗进周天塔?” “进了周天塔却能全身而退,怎么可能……” 听着周围沸沸扬扬,周得意脑中“嗡嗡”作响。 直到梨聆再次逼问: “正如周弟子方才所说,本门尚宽厚仁德。我方才戏弄葛长老,在周弟子口中已是十恶不赦,那你师徒二人以我名义,诓骗连栖进周天塔,又该当何罪?” 她轻微停顿,扬起唇角:“是不是该逐出师门呢?” 周得意咬了咬牙,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深呼吸后,梗起脖子否认: “梨长老上下嘴唇一碰,就想要污蔑我们,定我们的罪?至少得拿出证据来吧!” 梨聆唔了声:“证据,倒是没有。” 对方留下的只有一张高阶破界符,所有人都可购得之物,算不得证据。 周得意眉头舒展些许:“那……” 梨聆抢白:“那就如周弟子所言,发誓吧。” 周得意一愣。 修道之人,崇敬天道。修士们大多坚信,欺骗违逆天道,无异于自毁道心,终遭天罚。 可这说到底,是源于修士对天道的敬畏之心。 此时此刻,周得意对眼下惩处的恐惧,及对岌岌可危的前途的担忧,压过了那份敬畏。 他冷笑一声:“好,我这便对天道发誓,我……” 梨聆轻叹一声,像是教育不通人言的小兽一般,无奈道: “都说了,天道繁忙,不要老是麻烦人家。” “……那要如何发誓?” “用因果誓卷,滴血立誓。” 梨聆说着,拿出一卷卷轴递到周得意面前。 周得意不敢接,惶惶后退。 门人们却十分激动: “那便是二十万灵石一卷,还有价无市的因果誓卷?” “听说用因果誓卷立誓,凡有虚言或违背誓约,立誓者会即刻修为尽散,魂魄受创。” “诶——周师兄快点立誓,让我们见识一下誓卷惩罚!” 周得意:“……” 听听你们说的是人话吗! 偏偏梨聆见他一动不动,还甚是贴心地道: “不过是要一滴血而已,周弟子这般迟疑,莫不是怕滴血疼?无妨,我帮你。” 说罢,她抽出他的佩剑,高高举起,一剑劈下。 这一剑,剑势凌厉,准度不详。 眼瞧着剑锋就要落向脑门,周得意心头突突直跳。 这哪儿是要他一滴血? 分明是要他一条命! 抬眼已能瞧见剑光,周得意再坚持不住,“扑通”一声麻利跪下: “是、是师尊的主意!” 梨聆动作一顿,剑锋立止。 周得意劫后余生,重重喘了两口气后,一股脑交待: “师尊给火鹤喂了药,想趁山火引走你们,在你们屋中布陷阱。” “谁知连栖没出屋,他便临时改变计划,收买了名弟子传话,将连栖骗去周天塔。” “他说你卦术好,定能算到连栖去向,若你冲动寻去周天塔,定有去无回。” “若你不去,将此时禀告掌门,等掌门赶去救人时,连栖也已命丧周天塔。你虽平安,却也定无心比试……” 周得意的话从前排传至后排,引得全场哗然。 没想到,葛振海师徒竟真的因传功长老之位要害人性命! 长老弟子们议论纷纷,讨论着这一场比试的跌宕起伏。 葛振海已在廖星手下痊愈,昏睡中被喧嚣声吵醒。 他挣扎着睁开眼睛。 梨聆第一个注意到:“葛长老醒了?” 葛振海觉得自己应该是没醒。 否则怎么刚睁眼,就听见了地狱的声音? 他不敢直视梨聆,逃避地转过头,恰巧看见桑仪踏上青云台。 桑仪立于青云台中央,浑厚的声音传开: “传功长老竞选最终胜者,梨聆。即日起,梨聆任四长老,入主望舒峰。” “葛振海、周得意违背门规、放火烧山、构陷同门,即日逐出归元门。另有协同弟子,一并除籍。” 葛振海听见噩耗,腾地坐起。 他颤抖着手,抓住一旁的周得意:“掌门刚刚说了什么?” 周得意也被桑仪的话砸懵了,没有心力回答他。 梨聆见状,再次体现贴心的一面,为葛振海总结: “你们计谋败露,输了比赛,败了人品,被逐出宗门啦!!!!” 怕葛振海听不清,她还特意掺入灵力,一句话说得清晰响亮。 尤其是最后的尾音,感情充沛,慷慨激昂,震得葛振海耳朵发疼,两眼昏花。 梨聆想再同葛振海好好说一说,她是如何揭穿他们的阴谋诡计。 谁知还没开口,就见他脑袋晃晃悠悠。 “呃——” 倒抽口气,又晕倒过去。 梨聆遗憾:“还没让他瞧瞧这因果誓卷呢。” 连栖垂眸,落向她手中的因果誓卷:“假的?” 虽是问话,短短两字却充满肯定。 “你真聪明!”梨聆本能一夸后,才问,“你怎么知道的?” 连栖言简意赅:“你买不起。” 梨聆:“……” 无法反驳。 周得意听见对话,猛地从恍惚中回神:“那因果誓卷是假的?!” “对,假的。”梨聆道,“你因为一卷假的因果誓卷,失去了一切。” 周得意怔住。 两息后,“呃——” 也晕了过去。 望着晕倒在一处的师徒俩,梨聆感慨:“真是相亲相爱的好师徒。” 顿了顿,她又叹道:“就是心里承受能力差了些。” 众人:“……” 不,是你的攻击力强了些。 一场闹剧结束,桑仪命人将晕倒的葛振海师徒带走,以审问传话弟子的身份。 安排好后,他准备离开。 “掌门!”梨聆叫住他。 她朝桑仪行礼道:“比试时,我刻意刁难轻慢同门,是犯不敬同门之律。请掌门责罚。” 如今她已是传功长老,要以身作则。 既然她已对周得意认下此事,那她必须遵守承诺,接受惩罚。 桑仪站在青云台上,平静地看着她。 台下一时无人敢说话,偌大的场地寂静无声。 不知过去多久,桑仪终于开口: “四长老梨聆,不敬同门,罚禁闭反思。” * 止妄阁。 黑暗中伸手不见五指,宽敞的室内空无一物,安静得能听见心跳。 梨聆双腿盘坐,按桑仪所言反思—— 今日该等吃过晚上的灵膳,再来思过的。竟少吃了一顿灵膳! 或者在被带来禁闭前,让连栖去替她把今日的灵膳吃回来…… 她合上眼,痛悟深省。 突然,门口传来轻微的动静。 有人进来了。 梨聆倏地睁眼,那人已关上门,将月光挡在屋外。 她迅速摸出一支卦签,正要甩出去,明亮的光自门口照亮整座止妄阁。 她眯上眼,适应了下光线。 再朝门口看去,来者的面容清晰得映入眼中。 她眼睛一亮:“连栖!你怎么来了?” 连栖没有错过她眼中从警惕到欢喜的转变。 他默了默,道:“一直有人敲门,烦。” 梨聆了然地点点头。 今日比试过后,连栖便是正儿八经的内门弟子,加上他此前轻松打败周得意,外门弟子慕强,想要交好再正常不过。 若非她被关禁闭,估计也会有不少人来找她。 灵珠照亮阁内。

连栖扫视一圈止妄阁,评价道:“真寒酸。” 除了大,竟比梨聆的屋子还要空荡。 梨聆乐观道:“摒弃身外之物,方能真正静心。在对付葛振海时,我就准备好接受惩处。如今只是禁闭,比起我预想的好太多了。” 连栖看了她几息,忽然问:“为何?” 梨聆一愣,旋即琢磨过来,他是想问: 既已决定揭穿葛振海师徒,又明知廖星医术,为何甘愿被罚,也要做无用功戏弄葛振海那一番。 她没有隐瞒:“因为生气。” 连栖眸光微顿。 少顷,他嘲弄道:“还以为,仙门都讲究以德报怨。” 何况,她还身负玄元仙魄,比起常人更为良善。 “以怨报德也要分人。迷途者,可加以引导,以善渡之。但对接二连三行恶之徒,以德报怨只会反助其恶。” 连栖闻言,眼中划过一丝意外。 梨聆没有错过他眼底那一纵而逝的情绪。 “怎么样,我说得是不是很有道理?” 她凑上去,抓紧一切机会自荐: “我真的还挺靠谱的,你要不要考虑喊我一声师尊,让我教导你?” “不……”连栖正要拒绝,“咳咳——” 一声闷咳猝然响起。 他抬手掩口,刺目的鲜红从指缝中溢出。 梨聆怔住。 她有这么不好,竟让连栖不愿到吐血?! 她扶着他就地躺下:“是在周天塔中伤到了吧?你先躺着,我去找人给你看看。” 连栖闷声拒绝:“不用……旧疾而已。” 昨夜今早术法的反噬,压制到现在已是极限。 他撑着地就要起身,梨聆见状,赶紧按在他的肩头: “你方才是不是没有问我生气的原因?其实我不是气葛振海他们设计我,我是气他们伤害你,也气自己没有保护好你。” 连栖身形一顿。 梨聆见他不再抗拒,注视着他的双眼,认真道: “连栖,我很在意你。我不希望你受到任何伤害,让我保护你、关心你,好不好?” 连栖抬眼,凝视梨聆。 她青丝垂落,拂过他的脸颊,最终落向地面,和他的乌发无声交缠。 他静默片刻,抬起手,缓缓朝她伸去…… 猛地,按住她不知何时从他肩头滑至心口的手。 连栖:“如果你不动手动脚,我或许会信你在关心我。” 梨聆:“……” 她瞪向自己的贼手,恨其不争。 随后别开眼,心虚道:“我不是故意的。” 连栖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梨聆叹气,解释道:“这是我第一次摸到天罗玲珑锦。” 连栖的衣裳由天罗玲珑锦裁制。 以极地冰、地心炎喂养的灵蚕,吐阴阳丝。以此织就天罗玲珑锦自应寒暑,着之舒适如春。 她此前只在书中见过,如今难得有机会亲手触碰到,便一时没管住手。 梨聆的小心思,分走连栖几分对反噬的注意力。 他眉头依旧未舒展,却生出闲心捉弄:“原来如此。我差点儿以为,你是不满足于师徒关系了。” 梨聆眨眨眼:“你怎么知道?” 连栖瞳眸一滞:“……?” 梨聆自上而下俯视他:“的确,比起师徒关系,我想和你再进一步。” “……” 沉默一会儿,连栖问:“你打算如何进一步?” 梨聆身子往下倾了倾: “我想和你……” “嗙!” 一声巨响,屋门被撞开。一群人拥进来:“小梨儿,恭喜你——” 话音戛然而止。 诡异的宁静弥漫开来。 连栖看向闯入房间的桑仪和传功长老们:“……?” 桑仪等人看向地上交叠着的二人:“!!” 13. 搬家 空气凝滞住。 偌大的止妄阁落针可闻。 “咳咳——” 连栖的两声闷咳打破静谧,门口的四人终于反应过来—— 屈容乐拉起梨聆,护到身后。 徐寒徽取出琴,语气温柔:“近日新研究了一首杀曲,小梨儿可想听?” 廖星和桑仪,一个掏出毒药,一个拔出灵剑。 他们蓄势待发,似乎下一刻,就要杀连栖于无形。 连栖毫无惧意地扫向三人,单手支地坐起。 “杀我。”他上半身微微后仰,沾血的嘴唇勾起嘲弄的弧度,“就凭你们?” 桑仪和徐寒徽性子稳重,不为所动。 廖星本也只是吓唬人,一听这话,立马炸了。拿着毒药,急冲冲扑向连栖: “我今日非毒死你不可!” 梨聆赶紧拉住他:“三师兄!你们误会了!” 廖星哼哼:“你们这样那样,我们哪儿误会了?” “??”梨聆满头雾水,“我们哪儿样了?” 梨聆一副无辜模样,让四人稍稍放下心,看来梨聆还未对男女之事开窍。 果然,是连栖那厮诓诱勾.引了她! 他们愤恨地瞪向连栖,却不知该如何向梨聆解释“这样那样”。 一时间,对话僵住。 “师兄们先把东西收一收吧,若叫门人瞧见,真以为你们要杀人呢。” 梨聆见他们还各自举着凶器,好声相劝。 边说,还边悄悄从桑仪手上,抽走最危险的剑: “我们门人刚正不阿,定会上告到青芜阁,到时归元门的清誉可就没了。” 桑仪冷静道:“止妄阁是禁地,除了我们和你这目中无人的徒弟,不会有人……” 突然,门口传来一道声音: “梨聆!我来偷偷抚慰你孤寂的心了!” 余檀一点儿也不“偷偷”得出现在门口。 门敞开着,她一眼瞧见止妄阁内不怎么孤寂,甚至略显热闹的场景,整个人呆住。 梨聆觉得,余檀大概是要误会,正准备解释。 余檀看向她不知何时沾了血的袖口,果断关上门: “需要我做什么?挖土还是埋尸?” “……” 好一个刚正不阿! 以免误会加深,梨聆赶紧让几人收起凶器。 她向余檀解释:“没有要杀人,你也不用挖土和埋尸。” 闻言,余檀松了口气。 虽然以梨聆的性子,杀人定有她的理由,但自然还是不见血的好。 “那你们在做什么?”她放低声音,似乎在同梨聆耳语,“掌门和传功长老又怎么在这儿?” “他们是我师兄师姐,舍不得让我真的禁闭,和你一样来陪我的。” “师兄师姐?!”余檀轻声惊呼。 梨聆点了点头,理解余檀的惊讶。 归元门建立不过四载,内务冗杂,桑仪四人难得空闲,偶尔来寻她都是深更半夜。加之她住得偏,一年下来没被人撞见过。 只有竞选时为了避嫌,几人刻意疏远了些。 其余时候,他们都没刻意隐瞒,只是也没必要特意提起。 只片刻,余檀就接受了好友不仅职位晋升,还是掌门师妹的消息。 她顿觉前途一片光明:“那以后下山去酒楼饭馆吃饭,是不是都你包了?” 梨聆默了默,准备跳过这个破财的话题。 “咳——” 连栖再度咳嗽起来。 较之方才,反噬之力成倍绞着他的脏腑经络,鲜血不断从口中涌出。 梨聆惊呼:“三师兄!” 廖星见状,立即探出一道灵力,直入连栖体内。 可灵力尚未流入心脉,就被连栖拦截,并硬生生顶了出来。 连栖勉强分出一分神思:“不必。” 桑仪审视地看着他:“你不让诊查,是有什么秘密?” 连栖竟还笑了声:“大概是我自卑?” “……” 自卑?谁? 骗鬼呢?! 谁知,廖星难得表现出几分身为医者的仁心:“内心抗拒会影响治疗,如此,便等你看开些时,我再给你治。” 梨聆也在一旁道:“我会陪着你,帮你走出自卑。” 其余四人静默地看着他们:“……” 廖星许诺不查探病根,对连栖施放了息鸣术,降低他的痛感。 不过须臾,连栖虽然还在吐血,脸色倒是恢复了些许。 梨聆稍稍放心,这才解释道:“如你们所见,他方才旧疾犯了,我是在担心他。” 桑仪四人看着她:“当真?” 梨聆面露受伤:“我何时骗过你们?” 听梨聆这般说,四人才放下心来。 但桑仪还是盯着连栖警告道:“梨儿心善,你莫要起非分之想。” 连栖本不欲理会桑仪。 但二人视线交汇的刹那,仿佛回到桑仪送梨聆回院子的那一夜。 他挑眉道:“该是她对我有非分之想。毕竟——” 他故意顿了顿话头,懒洋洋地弯唇: “她刚刚说了,她对我已不满足于师徒关系。” 其他五人瞳孔紧缩:“……!!” 廖星仁心丧失:“果然,我还是毒死你吧!” 之后又是一阵兵荒马乱。 直到半夜,闹剧才散场。 此夜过后,梨聆怕止妄阁一不小心变成凶案现场,拒绝一切探视。 直到七日禁闭结束,除了余檀走不开,几人才重聚一堂,给梨聆接风洗尘,顺便帮她搬家。 望舒峰钟灵毓秀,林木葱茏,树影间浮翠流光。 梨聆瞧着山景,十分满意—— 望舒峰山势高,灵气净尘,无需费心清扫。 且这满山灵植生意盎然,看起来就比百丈峰的能折腾! 山顶院子依山势错落排列,梨聆直接被领去最大的那一处。 院外修竹合围为墙,门口两棵梨树间隔两丈许,留出一道门径。梨树横斜盘缠,在头顶上方勾勒出三个字: 【玉雨院】 屈容乐牵着梨聆的手,温柔问道:“梨儿,可喜欢?” 梨聆喜不自胜:“喜欢!” 单只看这两棵梨花树,她便知道,这院子是按照她的喜好布置的。 果然,紧接着就听廖星得意道:“一知道你参加竞选,我们就开始布置这院子了。” “这么早?”梨聆惊讶。 桑仪道:“因为我们知道你一定会赢,虽然我们并不希望你赢。” 这听似不是什么好话,梨聆却没有生气。 作为彼此最亲近的人,她明白他们的想法。 徐寒徽也知道她明白,但还是将心意说出了口: 四年前,你才十四岁,瞒着我们孤身闯周天塔,这一去便是三年。出塔后,你对塔中境况只字不提,但想也知道,你小小年纪,定吃了不少苦头。” 他疼惜地望着梨聆:“传功长老责任重,我们不想你太累,只盼你能够随心自在。” 话音落下,只字未言的连栖看向梨聆。 眸光幽深,带有几分深思。 梨聆丝毫未觉,接着徐寒徽的话道:“随心是自在,可钱袋就不自在了。” 廖星:“早说过了,你缺灵石,我们可以给你。” 屈容乐摸摸梨聆的脑袋:“对。” 梨聆笑道:“可你们还有徒弟呢。” 除了屈容乐,其他几人都收了弟子。培养徒弟花费可不小。 廖星正想说,让徒弟们自生自灭去。 却听桑仪沉声道:“这倒是。” 众人意外地看向桑仪,似都没想到最是偏疼梨聆的他,竟会被说服。 紧接着,却又听他道:“徒弟们也可以出去赚钱养你。” “……” 梨聆应该不是这个意思。 但片刻后—— 徐寒徽和廖星点头:“好主意。” 屈容乐也心动:“我,也去收个?” 梨聆:“……” 四人蠢蠢欲动,一副恨不得现在就去赶徒弟下山做苦工,赚钱回来孝敬梨聆的样子。 梨聆赶紧转移注意力:“师兄师姐快带我去里面瞧瞧吧!” 一听梨聆开口要求,廖星立即带路。 屈容乐牵着梨聆跟上去, 其余人殿后。 梨聆被领着在院子里溜达了一圈,最后进入正厅。 刚进门,廖星就开始挑剔:“还是空了些。” 他从乾坤袋中掏出摆设去填博古架。 屈容乐默默跟在他身后,他填上一样,她便取下一样。 廖星不满地看过去:“二师姐,你做什么?” 屈容乐言简意赅:“丑。” 屈容乐性子腼腆柔顺,但身为器修,她在审美上有自己的坚持。 而廖星,亦有独特的品味—— 梨聆请屈容乐炼制黑锅时,大家都觉得不太体面,只有他极力支持,拉着梨聆撒泼打滚,才换来屈容乐的妥协。 对于黑锅,梨聆是觉得不起眼,不容易被偷。 廖星却是真的觉得黑锅足够狂,足够霸气。 因此,屈容乐和廖星常常因品味争执。 此时,二人一个拼命往上放,一个迅速往下拿,速度快到闪出残影。 梨聆正瞧得有趣,徐寒徽忽然开口:“连栖的病有蹊跷。” 他看向梨聆:“他不简单。” 梨聆默了一息,笑意不变:“我知道。” 徐寒徽见她心中有数,安下心,而后望向仍固执往柜子上放摆设的廖星。 果然,师门中只有廖星这一个不聪明的。 …… 进厅时,连栖被桑仪拦在门口。 二人身形相近,平行对视的瞬间,气氛剑拔弩张。 连栖睨向桑仪,语气疏懒:“又要杀我?” 桑仪盯了他半晌,道:“梨聆刚出生就被抛弃,被捡回来时奄奄一息,好不容易才救回一条命。所以,我们格外疼惜她。” 连栖沉默下来。 看来,梨聆莫名其妙开始诉说过往的习惯,是一脉相承。 桑仪朝连栖迈近一步: “你心思深沉,绝非甘居人下之辈。你随梨聆回归元门,定有所图。” 连栖轻嗤:“所以你打算赶我走?” “不,梨聆既选择了你,我们会尊重她的选择。”桑仪道,“我只是要提醒你,莫要伤害她,否则我们绝不会放过你。” 连栖呵笑了声,显然并不将这警告放在心上。 桑仪也没期待他给出回应,最后说了一句: “不过梨聆通透,她或许早已看清你的欺骗。” 桑仪表明完态度,走向正厅。 刚迈入门槛,他身形一顿,和藏在门后的脑袋对视上。 桑仪:“偷听什么呢?” 梨聆坦荡:“在偷听你们在背地里是怎么夸我的。” 桑仪:“……” 他轻轻拍了拍梨聆的脑袋。 随后进屋,帮屈容乐一起拦廖星,阻止任何丑东西出现在梨聆的地盘。 有了桑仪的加入,厅内更加热闹起来。 梨聆却跨出门槛,来到连栖身边:“聊什么了?” 连栖视线在她身上落了一会儿,故意道:“若是我说,他让我离开你呢?” “不可能。”梨聆不假思索,“他或许戒备你,但会尊重我的意愿。” 连栖微愣,而后讽笑:“还真是通透。” 竟将桑仪的心思看得这般透彻。又或许如桑仪所言,不止看透了桑仪,还有他…… 思及此,他眼神一顿。凝向梨聆的眼神多了几分审视—— “哈!” 梨聆促狭的一声笑,笑得连栖瞳孔微不可查得一缩。 只见梨聆抚掌道:“你们果然在背后偷偷夸我!” “……” “何必背着我夸呢。”梨聆双眼亮晶晶,“要夸就当面夸,来吧,我就在这儿,尽情地夸我吧!” “……” 连栖唇角勾起一抹没有情绪的笑。 下一瞬,拔腿就走。 梨聆追在他身后: “快说说,还夸了我什么?你既懂得欣赏,也要学会表达。连栖,你听见我说话了吗?你不要害羞……” 从在止妄阁被针对时,连栖就隐隐察觉到一件事。 此时,听着梨聆的喋喋不休,他愈发肯定了这一点—— 这个仙门的人不太正常。 尤其是梨聆。 14. 委托 搬入望舒峰后,桑仪他们觉得梨聆连番比试,又经历禁闭,太过辛苦,劝她多休息几天。 但梨聆在禁闭期间躺了整整七日,早睡够了。 次日,她就担起传功长老之责,准时去往五蕴殿,参加传功长老例行议事。 “新的执事长老已经就任,此前被分担多余事务的长老,本月多发一月月俸,以作补偿。” “开春在即,是时候该准备今年的弟子招收了。” “本月,灵器损耗,过大。” 桑仪、徐寒徽和屈容乐三人一板一眼,交流着各自的公务。 梨聆和廖星坐在一旁,无所事事。 梨聆刚上任,许多工作还没分配到她头上,清闲一些很正常。但是—— “三师兄,你怎么也那么闲?”梨聆侧目。 廖星耸耸肩:“原本弟子们有个头疼脑热,就跑来药鼎峰讨丹药。最近也不知怎的,竞选过后,来看病的人少了大半。” 梨聆若有所思:“看来多亏了三师兄,门人们近来都很康健呢。” “梨儿言之有理!”这话说到廖星的心上,“不愧是我,哈哈哈哈哈!” 桑仪三人被笑声打断,顿下话头,一言难尽地看向廖星。 的确,不愧是他。 正因为在竞选比试时,众人目睹了他的暴力医治,如今,门中总结出一套身体状况判别准则—— 只要还喘气,便是安康。 注意到三人的沉默,梨聆问:“师兄师姐,可有我能做的?” 三人目光齐刷刷落到她身上,皆露出笑意: “早上刚采摘的新鲜灵果,帮我尝尝甜不甜?” “还有这山下新开张糕点铺的点心,你试试,味道如何?” …… 一场会开下来,梨聆连吃带拿。 她不像是来议事,倒像是来打秋风。 满载而归地走出五蕴殿,她轻轻打了个嗝。徐寒徽瞧见,温声笑着替她拍了拍背。 她缓了缓:“多谢大师兄。” 徐寒徽笑意不减:“我们之间何须言谢。” 二人顺路,之后便一同走了一段。 梨聆忽然想起一件事:“内门委托事宜,是不是由大师兄掌管?” 人界修士虽多,但更多的是没有修为的普通凡人。 他们若遇上自身无法解决的麻烦,便会给予财物作为报酬,请仙门中人出面相助。 这类事务,在仙门中称为“委托”。 徐寒徽问:“你想接委托?” 梨聆点头:“嗯!” 她想补送连栖一份纳徒礼。 她手上倒是有些宝物和灵石,但都是从葛振海师徒那儿搜刮来的。毕竟是送出去的第一份礼,还是用自己挣来的灵石,更有诚意。 她相信真心能打动一切。 她都已经能够想象到,连栖被她的礼物打动,终于松口唤她“师尊”的模样。 梨聆正沉浸在美好的遐想中,徐寒徽问:“你对委托有什么要求?” 梨聆立马回神,果断道:“灵石多,时日短,最好明日就能开始。” 徐寒徽略一思忖:“倒是有一个。” …… 和徐寒徽分开后,梨聆回到望舒峰,径直去往连栖的诚观院。 诚观院内有一条廊道,架子上攀附着橙红的凌霄花。 连栖惯会享受,在花廊下置了软榻,此时,正侧卧在榻上小憩。 梨聆放轻脚步走过去,细细端详起他。 他一手支着脑袋,呼吸轻浅,眉心舒展,闭阖的双眼遮去眸底的漫不经心,竟显出几分温润来。 视线游移过他脸上的每一寸。 忽地,眼前这张脸和预知梦中的睡颜重叠在一起。 五官完全一致,梨聆却又觉得除了睡姿外,隐隐好像有些不同。 她认真回忆。半晌,想到了—— 梦中的连栖盖着被子,却也许、似乎、好像裸着肩膀,没有穿衣裳…… 梨聆悚然一惊,将来的她都对连栖做了什么?! 莫不是扒了衣裳体罚了他? 用的鞭子还是荆条?是让他跪着还是趴着受罚? 刹那间,梨聆脑海中闪过各种画面。 直到一阵清风拂过,吹散了她的奇思妙想,也吹下一朵凌霄花,正好落在连栖垂下的手边。 梨聆顺着落花望去,这才瞧见,连栖手旁摊着一卷卷轴。 那摊开的卷轴上有字迹浮动。一眼扫过去,无意间瞥见“玄元仙魄”四字。 玄元仙魄……好像听连栖提到过这个。 但她没深思,只担心卷轴滚落,伸手将它收拢起来。 刚收好抬眼,她蓦地一怔。 连栖不知醒了多久,眉眼间毫无初醒的倦意,正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仿佛想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 梨聆将卷轴放到他手中,笑道:“你醒啦。” 连栖没应声,依旧盯着她。 片刻后,才眼皮一耷,懒懒问:“找我有事?” 梨聆发出邀请:“我们去给你挑一把剑吧!” “什么剑?” “一把能助你扶危救世、冠绝人间的宝剑。” 连栖:“……” 见他不说话,梨聆问:“你是没想到,自己对天下这么重要吗?” 连栖轻牵唇角:“我是没想到,还能再次听见收徒帖上的胡话。” 梨聆:“……” 她无声轻叹,连栖对自己的命运一无所知。 可惜天机不可泄露,她不能直接告诉连栖他是天命之子,将来会一剑诛杀妖君,定两界太平。 她只能一步步引导连栖。 比如,先为他寻到预知梦中,属于天命之子的那柄灵剑。 为此,她用了小半个时辰劝说连栖去百炼峰。 连栖始终无动于衷,无法,梨聆只好退一步—— “那你告诉我,你们昨日都夸了我什么,我便不拉着你去了。” “……”连栖从榻上起身,“去。” 梨聆:“……” * 一炷香后,二人来到百炼峰。 梨聆同连栖介绍: “门中法器皆出自百炼峰神机庐,由二师姐主掌。二师姐腼腆内向,却是我们五人中心思最细腻的一个,她炼制的灵器件件上乘,不仅好用更是悦目。” 停步在神机庐门外,她又补充:“除了我的锅。” 话音刚落,门内就传出两道声音: “劳烦二长老您本月修三次琴,是弟子的错。此次修好,我定会好好报答二长老。” “呵,这两个月来,我已经听你说这话不下十遍。结果呢?没等来报答,先等来了报应!” “二长老,弟子保证,绝无下次!” “吹,你继续吹。我看你也别练琴了,去学唢呐吧,可劲儿吹!” “……” 屋外二人,一字不落地听见对话。 连栖睨向梨聆:“腼腆内向?” “这是辞芜师姐,二师姐用一缕孤魂炼成的人偶。”梨聆解释,“二师姐不喜与人打交道,平日对外沟通,都由辞芜师姐代劳。” 连栖听着屋内弟子的称呼,问:“性格迥异,无人起疑?” 梨聆:“大家有发现二师姐性情时有不同,但并未觉得奇怪。” 连栖挑了挑眉,似是没想到归元门人如此兼容并包。 紧接着,又听梨聆道:“他们只当二师姐得了失心疯。” 连栖:“……” 果然,这个宗门不太正常。 他沉默片刻,又问:“这人偶是如何制成的?” 他不曾见过这般拥有灵智的人偶,瞧着倒是有点有趣。 梨聆回道:“二师姐以秘法将自身一丝生气,和辞芜师姐的孤魂阴阳调和后,注入人偶,使魂魄和人偶融合为一体。” 连栖了然,“阴阳调和……难怪说话如此阴阳怪气。” “……” 这时,辞芜发现门口的二人。 她连忙打发走那乐修弟子,对梨聆道:“哟,这不是咱们归元门的四长老嘛!” “辞芜师姐。”梨聆嘿嘿一笑。 寒暄两句后,她说明来意:“我想给连栖挑一把剑。” 在竞选时,辞芜遥遥见过连栖。但她还是挑剔地上下打量连栖一番: “模样马 马虎虎,身高勉勉强强,给你当徒弟,凑活吧。” 梨聆笑看连栖:“辞芜师姐夸你呢。” “……”连栖,“夸得还挺含蓄。” 竟一点儿没听出来。 辞芜:“既是给你弟子挑剑,我就不拿糊弄其他人的给你看了。走,我们去密室。” 她走到墙边,催动灵力开启机关。 原本空无一物的墙面现出一道门。 三人穿门而过,顺着通道往地下走,不多时,来到一间方方正正的密室。 密室墙壁上点着长明灯,四壁琳琅满目,陈列着各式灵器,反射出溢彩灵光。 辞芜取下一柄寒气四溢的剑:“此剑以极冰铸成,刻有冰系符文,剑气可化为冰霜,冻结对手经脉灵力。” 连栖兴致缺缺,负手站在一边,全权交给梨聆选择。 梨聆看了眼那柄极冰剑,摇了摇头。 辞芜也不多言,又取下一把:“千钧剑,以重石锻炼而成,克剑气、破术法,攻守兼备。” 梨聆还是摇了摇头。 之后,辞芜又介绍了好几把剑,梨聆无一例外都没定下。 辞芜无奈:“这么多都入不了你的眼?” 梨聆抱歉道:“剑都是难得一求的宝剑。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这些都不是诛杀妖君的那一把。 梦中决战,妖君被刺穿心口的一幕不过短短几息,她却觉得,漫长得像是过去几个时辰。 以至于,除了连栖躺在她床上的画面,便只记得这把剑。 但天机无法说出口,她只道:“连栖和这些宝剑没有缘分。” 辞芜盯了梨聆一会儿,撇嘴:“我就说你别学算卦,现在说话都不着边际。你呀,当初就该跟着我学。” 梨聆抿嘴一笑:“我已经从辞芜师姐这儿学了不少了。” 闻言,连栖掀起眼皮,看了二人一眼,眼中带着明晃晃的疑问: 从一个人偶身上能学到什么? 梨聆读懂了他的眼神,和辞芜相识一眼后,异口同声: “谈吐口才。” “……”骂人的口才? 因没有看上眼的剑,梨聆暂时放弃。 临走时,辞芜想起来:“屈容乐最近除了开长老会议,都在闭门炼制新剑,我瞧着比刚刚那些都要好。” 梨聆眼睛一亮:“那明早开会时,我问问二师姐。” 她心中记挂这事,翌日早早便赶往五蕴殿。 谁知刚踏进殿中,桑仪四人就围了过来。 桑仪最先道:“你要单独去完成委托?” 梨聆看了眼徐寒徽,点头:“是,我想用自己赚的灵石,给连栖买份纳徒礼。” 廖星一听,就跟点着了的炮仗似的,对梨聆怒吼: “为了一个连栖做到如此,你真是——” 梨聆眨巴眨巴眼,无辜地看着他。 廖星话头立马顿下。 默了默,他调转方向,指责给梨聆安排委托的徐寒徽:“你真是无情无义!” 徐寒徽:“??” 桑仪淡淡接话:“麻木不仁。” 廖星又接:“铁石心肠。” 桑仪:“冷酷刻薄。” 桑仪和廖星你来我回十几个回合,唯有屈容乐一贯的沉默。 桑仪、廖星齐刷刷凝向她,就连徐寒徽也看向她。 “……”屈容乐被看得满脸通红,许久道,“绝、绝情、寡义。” 几个人同时舒出一口气:“呼——” 对味了。 梨聆有心解释:“是我自己……” “你别替他说话!”廖星打断她,“他置你于危险之中,丝毫不顾同门之谊。还大师兄呢,真是让人失望!” 梨聆:“……” 时值凡尘新春,归元门山下,有大户人家想趁新岁让孩子沾些仙缘,特请修士登门看顾孩子。她记得,她此去便是为的照料孩童。 莫不是她记错了? 她翻出委托帖,反复确认: 她的确是去带孩子,而不是带孩子去捣妖君宫殿。 既是这般…… 何至于此啊?! 15. 心虚 这一天的会议,以徐寒徽被群而攻之告终。 整整两个时辰,各个词汇轮番滚过,不带重复。 听得梨聆一度有些恍惚,眼前仿佛出现了好几个辞芜师姐。 等桑仪和廖星好不容易词穷,放过徐寒徽,梨聆和他一同从殿内出来。 阳光下,徐寒徽素来温文尔雅的面容写满疲惫,似乎苍老了许多。 梨聆担心问道:“大师兄,你还好吗?” “无事。”徐寒徽本能地对她展颜一笑,“只不过像是经历了三生三世。” 梨聆请教:“怎么说?” 徐寒徽笑得空洞:“要不是造了三生三世的孽,怎么值得今日这般口诛笔伐。” 梨聆:“……” 看来是不大好,都开始说胡话了。 她贴心道:“没事,下辈子就轻松了。” 就算真的欠了三辈子的罪债,这辈子也该还清了。 毕竟摊上了他们这几个师弟师妹。 徐寒徽僵笑一下:“谢谢梨儿的安慰。” 他像是被抽走全部的灵气,脚步虚浮地回去他的灵犀峰。 梨聆目送他离开,赶在下山前,也回了一趟望舒峰。 这几日她要出门做委托,早出晚归,怕是顾不上连栖。 她怕连栖误解,以为她是那些始乱终弃的薄情郎,便想着提前知会他一声。 在回去的路上,她一路挺胸抬头。 自觉她这师尊当得周到又靠谱。 然而越接近诚观院,她的脚步愈发不坚定。从玉雨院走到诚观院,竟花了一刻多钟。 好不容易磨蹭到诚观院门口。 她脚步一顿,伸出脑袋往花廊里一探。 见连栖不在,她悄悄松了口气,又蹑手蹑脚踏过青石板,来到正屋门口。 她用指尖轻轻点了两下门: “连栖。” 她唤了一声,轻如蚊蚋。 等了一会儿,屋里没有动静。她往边上挪了挪,顺着开着的窗户往屋里望进去。 暖阁里没人,里间被屏风和格架隔开,瞧不见寝卧的光景。 梨聆估摸着,这个时辰连栖可能还未起。 既是如此,便怪不得她不亲口告知了。 她咧起嘴角,拿出笔墨,趴在窗台上给连栖留信。 开头只四字:近日繁忙。 后头则跟着一串嘱咐,从不要给陌生人开门,到夜里关好门窗,长篇大论,无微不至。 她沉浸在为人师者的身份中,写得恣意忘我。 直到一道影子投落在纸面上:“写给我的?” 梨聆握笔的手一顿,黑墨沿着笔头滴下,晕开纸上字迹。 她缓缓抬头,见连栖带着几分倦意,目光扫过她手中的纸。 她犹豫了下,将纸递过去。 连栖却不接,反而抱起手臂倚到墙边,意思分明: 密密麻麻的一张,懒得看。 无法,梨聆只好挑紧要的说:“往后,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连栖盯着她,“遗言?” 梨聆解释:“不是。是我近日会有些忙。” 她曾听人说过,若礼物本身能让人有六七分欢喜,那预想之外的惊喜,便能将这份欢喜增长至十分。 因此,她打算给连栖一个惊喜,便没有说得太具体。 好在连栖不是好事的性子,应该不会多问。 果然,连栖闻言,只是平淡地“嗯”了声。 梨聆安心地呼出一口气,笑起来:“那我就先去忙了。” 她一边说着,一条腿已不动声色地往后撤。 悄摸摸的动作引起了连栖的注意,如此的急不可耐,让他生出似曾相识之感—— 像极了每次跃出黑锅的他。 梨聆已经准备走了,却敏锐地察觉到连栖的眼神变化。 他轻掀眼皮,眼底的懒惫一扫而空,人也跟着站直了些。 梨聆:“……怎么了?” “唔——” 连栖故意拉长沉吟,直到梨聆脸上的笑意维持不下去,他才慢悠悠问: “你要去忙什么?” 梨聆怅然默叹,还是没躲过去啊…… 在连栖之前,她也给师兄师姐们准备过惊喜,但无一例外全部失败。原因只一个—— 她太过真诚! 面对外人,她谎话说得游刃有余。对亲近之人则相反,她只能做到隐瞒,却撒不来谎。 尤其不能对上视线。 比如现在,面对连栖的问题,她眼神犹疑,声音飘浮: “就是……有一点事。” 连栖仿佛没听见她毫无底气的回答,一言不发,只直勾勾地凝视着她。 仿佛瞧见了什么新鲜玩意儿。 梨聆被他看得愈发心虚,不想目光碰上,脑袋随着视线往下垂。 但很快,她又重新挺直脖子。 虽然暂无师徒之实,但她怎么说也挂着师尊之名,怎么能向弟子低头呢? 于是,她选择抬手,将连栖的脑袋往下一按。 突然被迫低头的连栖:“??” 成功转移连栖视线,梨聆镇定了些,还生出几分闲心。 从小到大,她都是被摸脑袋的那一个,这还是头一回她摸别人的脑袋。 她扒在连栖脑袋上的手跃跃欲试,想要顺一把连栖的毛。 谁知,指尖才微微蜷起,就被人一把抓住手腕。 连栖将人用力往里一拉。 梨聆猝不及防,被拽得往前一晃,半个身子探入窗内。 连栖嘴角的笑意已被抿平,抬头时眼中闪过一丝戾气:“你真以为我……” 抬眼却见,梨聆猛地一抬头,后脑勺使劲后仰,活像一只嗷嗷待哺的雏鸟。 连栖话音顿止:“……” 空气骤然安静,梨聆却不敢松懈。 生怕对上视线,交待出惊喜,她忙又往后仰了仰。 她一张脸几乎和屋顶齐平,圆润精巧的下巴扬起,牵动脖颈,抻出一条流畅利落的线条。 颈间的白皙细腻一览无遗地展现出来,看似脆弱,却隐隐能看见那层肌肤下跳动的筋脉,彰显着勃勃生机。 沉默维持了许久。 久到梨聆怀疑,连栖是不是站着睡着了。 她尝试着抽回手,才稍稍动作,腕间的力道便蓦地收紧。 像是被惊醒,连栖动了。 梨聆的手腕被松开,她愣了愣,赶紧收回手。 但还没来得及松口气,下颌又被捏住。力气不大,却迫使她不得不低头对上他的眼睛。 连栖不给她任何躲闪的机会,在目光交错的瞬间,便沉声问道: “具体说说,什么事。” 梨聆眼珠子一转,移看向旁边:“一点私事……” 连栖又问:“和我有关?” 梨聆:“无关……吧……” “你不敢看我?” “敢的……” “你在心虚。” “没……” 连栖一改往日的寡言,像是寻到了乐趣,对梨聆一阵连环追问。 梨聆倒是有问必答,只是声音越来越小,字越答越少。 眼看连栖薄唇又张,而她的回答已没再简略的余地,她心里一急—— “啪!” 清脆的响声,让两人同时怔住。 连栖低头看向被重重拍开的手,白净的手背上赫然浮起一道红印。 他眸光一沉。 旋即倏地抬眼盯向梨聆。 然而窗外空空荡荡,不过一晃神的功夫,梨聆已跑没了影,溜得比泥鳅还快。 …… 梨聆御风下山,风声呼呼,吹得她一路叹气连连。 这才第一天就快要瞒不住了,之后这十来天该怎么办?要不去找三师兄讨点丹药,让连栖睡到她准备好纳徒礼之后? 她一路苦思冥想,觉得这世间没有比准备惊喜更难的事了。 然而不过半个时辰后,她发现还是有的。 需要她看顾的两个男孩儿,一个七岁一个八岁,正是精力充沛又任性的年纪。 家里头溺爱他们,给他们买了凡人也能用的灵器和符纸。 他们不仅用雷火球 炸池塘、引水符淹书房,还将满桌菜肴返璞归真,变回它们最初的模样—— 清蒸鱼在桌上蹦跶,蒸鸡扑棱着翅膀乱飞,一大家子鸡飞狗跳,好不热闹。 折腾一天下来,梨聆愈发肯定,大师兄下辈子定会投个好胎。 她只看顾两个顽童一日,便已精疲力尽,似要散了架,大师兄却照顾了他们四个那么多年。 大师兄,功德无量! 怀揣着对徐寒徽的满腔敬意,梨聆拖着疲累的身躯,踩着月色回到望舒峰。 她今日没精力用水洗漱,甚至都不想脱衣服睡觉。 她一边往卧房挪,一边往身上丢净尘术。等衣裳和人都清理干净了,人也刚好蹭到门口。 她耷拉着眼皮,迷迷糊糊进门,顺手一关屋门—— “吱呀”一声,门又轻轻弹回,没关上。 梨聆又推了两三下,每次门都会隔着一条缝弹回来,始终关不严。 她正疑惑着,门外响起熟悉的散漫声音:“好玩?” 梨聆手一抖,困意顿时散了大半。 她猛地转身看去,就见连栖的手扶在另半扇门上,一道显眼的红痕明晃晃地印在他手背上。 梨聆:“!!”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没注意到你在。”她急忙道歉,“有没有撞疼?” 梨聆紧张地看向他,眸光澄澈,眼底满是关心。 这是两人今日第一次对视上。 连栖默不作声地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开口:“你去做了什么?” 话音方落,果然又见梨聆飘开视线。 早料到她不愿说,连栖只停了一息便接着问:“你在躲我?” 虽是问话,言语间却满是笃定。 知道今晚躲不过去了,梨聆垂下头,肩膀也跟着一松。 她点头承认:“是,我在躲你。我——” 她话音一顿,看向他扶在门上的手。即便光线不甚清晰,手背上的红痕仍十分扎眼。 她道:“我先帮你处理下手,之后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说着,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连栖的。 连栖听着她语气里那股从未有过的颓丧,虽然手并不疼,但还是任由她去。 梨聆低着头不说话,指腹覆在痕印上慢慢地搓揉。 隔着半开的门缝,连栖也跟着沉默下来,看着她专注又轻缓的动作。 半晌,等差不多了,他才开口问:“是从什么时候起的念头?是……” 看见周天塔里的浮世树种时,还是昨日看到妖世录后。 然而后面的话没来得及问完,梨聆突然像甩烫手山芋似的,一把将他的手甩开。 连栖:“??” 他尚未来得及反应—— “砰!” 伴随一声巨响,梨聆毫不留情地甩上门。 连栖:“……” 屋内,梨聆背贴在门上重重舒出口气,缓了下心神。 紧接着,掐诀给屋子设上禁制。 等确认连栖闯不进来后,她对着屋外道:“我今天太累了,有什么事之后再说吧!” 说完,她急速爬上床,蜷进被子里。 这是她第一次成功骗到身边的人,她既紧张又兴奋。 此外,还冒出了些因为欺骗连栖而生出的愧疚。 但她又转念一想,送惊喜的事儿,怎么能叫骗呢? 再说了,往后日子且长着呢。 她今日不过是骗了连栖一次而已,以后总还会有第二、第三、第四五六七八次的。 被骗而已,连栖多习惯习惯就好了。 如此自我开解一番后,梨聆心头舒坦了。 一舒坦,疲倦便铺天盖地涌上来,她眼皮一沉,很快进入梦乡。 与此同时,屋外月色凉凉。 连栖在原地静立了许久,夜风吹动衣摆,他慢慢回过味儿来—— 梨聆担心他的手是假,请他吃闭门羹是真。 他垂眸看向手上已然淡下去的红印,沉默许久,忽地荒唐笑出声: 好! 好一个至纯至善的玄元仙魄! 16. 送礼 次日,晨雾未散,天才擦亮。 梨聆趁连栖还未起床,偷摸出了门。 她直接住进委托者家中,彻底避免和连栖见面,也省得来回奔波。 对于梨聆的决定,最高兴的莫过于她看顾的那两个孩子。他们一口一个“神女姐姐”的叫着,缠着她深夜出去玩。 连闹三日,梨聆吃不消了。 为了哄他们睡觉,她给他们唱童谣。出乎意料,童谣一唱,魔童们竟真的到时辰就睡觉,连带着白日都乖巧许多。 梨聆琢磨着,童谣如此有效,应该是因为她的歌声和她本人一样—— 让人心安。 接下来的日子便轻松许多。 她白日给孩子们表演术法,夜里唱唱童谣哼哼小调,十天一晃而过。 委托结束这日一早,在两个孩子依依不舍的眼神下,梨聆揣上报酬直赴灵器铺,在铺子开门的第一时间,去取了之前定下的灵物。 拿完东西,她直接御风回到归元门。 她先去了趟灵犀峰,告知徐寒徽此委托已毕。 随后她又去了趟百炼峰。 虽然她已经拿到特制的灵物,但在送出之前,还差一道工序,需要师姐的帮助。 她知道屈容乐最近在炼制灵剑,便没去打扰她,直接去往神机庐找辞芜。 辞芜一见她,就笑道:“听说你去给人带娃了,觉得如何?” 梨聆回忆了一番,认真道:“觉得我挺有潜质。” 辞芜猜测:“为人父母的潜质?” “不。”梨聆道,“卖唱的潜质。” “……?” 梨聆认真计划:“以后若是不时兴算卦幻阵,我就去唱童谣赚钱。” 辞芜:“……” 默了片刻,她嘴唇张了张,似乎有什么话想说,却又生生咽了回去。 梨聆未曾留意她的神色,从乾坤袋里翻出装有灵物的木匣。 她将匣子递过去:“我想请辞芜师姐帮我一个忙。” 辞芜接过匣子,了然道:“这就是你最近一直准备的……” “纳徒礼”三字还未说出口,她已打开匣扣,看清匣中之物。 她微微一愣。随即不用梨聆解释半句,便知道了她的请求。 她看向梨聆,意味深长:“让你如此费心思,你这徒弟怕不是个简单人物。” 梨聆认同地点点头:“的确不简单。” 毕竟是天道选中的救世之人,而且—— “他心思十分敏锐,第一天就察觉到我不对劲。就是不想在他面前露马脚,我最近才都没有回山门。” 辞芜睨梨聆一眼:“你那点撒谎本事,哪儿需要十分的敏锐?只一分敏锐——” 她顿了顿,找了个合适的例子:“心思钝如廖星,也能察觉。” “……” 梨聆无可辩驳。 到底是看着长大的小师妹,辞芜对梨聆,还是比旁人多了几分心软。 才揶揄了她,不忘给她一颗甜枣,摸摸她的脑袋道: “能瞒上这么多天,也辛苦你了。” 梨聆弯了弯眼睛:“不辛苦,横竖明日就能做个了断。” 她眸光闪亮,语气藏不住的雀跃:“我定要打他个措手不及!” 要让连栖,狠狠被她的惊喜感动到! 辞芜见她这幅模样,不忍叫她期待落空。 她扬了扬下巴:“走吧,去密室。” 辞芜如同上回一般打开密室,二人一前一后踏进通道。 她们前脚刚进去,一旁的置物柜角落里,悄无声息地钻出一只半透明的小狐。 它个头犹如幼犬,浑身笼着一层淡淡的金光,爪子一蹬地,朝着密室通道一跃—— 铛! 一道结界骤然显现,将它弹开了去。 小金狐在半空骨碌碌滚了几圈,啪嗒摔倒在地,四爪朝天,小小的脑袋晃了晃,眼冒金星。 …… 两个时辰后,梨聆离开神机庐。 她呼吸着密室外的新鲜空气,撑了个懒腰。 她能做的,已尽数做完,剩下的就全靠辞芜师姐了。 不出意外,明日就能拿到成品。 一想到她即将送出去平生第一份惊喜,她就忍不住窃笑,连带着脚下步伐也变得轻盈。 不一会儿,玉雨院近在眼前。 她却在看到院前的两棵大梨树时,猛地刹住脚步。 上一回,连栖等在她院子里,差点儿让她暴露。万一他今日又来堵她,她未必还能瞒得过去。 她踟蹰不定,在原地迟疑了好一会儿。 片刻后,她又觉着自己多虑了。 连栖并不知她今日回来,他又素来不乐意动弹,岂会平白无故又来堵她? 况且她这般聪慧,若真遇上,大不了见招拆招便是! 这般想着,她心里松快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迈开步,挺胸抬头。 然后,她看见了从梨树后缓缓走出的连栖。 梨聆:“……” 倒也没想到,这“招”来得这么快。 她现在转身走还来得及吗? 像是看穿了她的小心思,连栖眼中掠过一丝浅淡的讽意。 梨聆还未捕捉到,他便已踱步走来。 他步伐从容,姿态优雅,一副闲适悠然的模样。可他每一步落下,梨聆都觉得周遭的空气沉下一分。 不过几步,他便站定在她面前。 遮住了阳光,也挡住了她的去路。 “又要躲?”连栖疏懒的声音落在耳边。 梨聆下意识抬眼,撞上那双黑沉沉的瞳眸,强烈的压制感瞬间侵袭而来。 她心头一跳,躲不开他的眼神,也否认不了他的拆穿。 她索性摊开来说:“再给我一天的时间,等到明天,我会让你知道我最近都在做什么,以及躲你的原因。” 连栖眉梢轻挑,语气随意:“凭什么我要多给你一天时间?” 梨聆郑重道:“凭你想要的东西。” 连栖默了两息,狭长的眼睛微微眯起:“我想要的东西?” 为了让连栖再多给她一些耐心,梨聆决定给他一点提示。 她抬手,食指悬停在额前半寸,似指着额头,又像是指向更深层隐晦之物。 这个动作,一如她当初邀请他一起堆雪狮时,他给的那番暗示。 梨聆面色平静地与他对视:“这不是你想要的吗?” 连栖默不作声,只一瞬不瞬地盯着她,情绪难辨。 梨聆摸不准他是什么心思,难道是提示不够? 她刚要放下手,打算换个方式,连栖却忽地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 他掌心覆在她的手背上,牵引着她的手指,一起抚过她额头的肌肤。 梨聆怔住,感受手指不受控的游移。 分明隔着自己的手指,连栖的热意却似透过她的手背,传到指腹,最后渗透而下,在额上划下一道道无形的弧度。 炙热,滚烫。 而与之相反的,梨聆心底莫名泛起一阵寒意。 恍惚之间,她觉得连栖手指勾着的不是她的手指,而是一把尖刀,它游走过的每一寸肌肤,都残留着危险的痕迹。 梨聆脊背一僵,正要凝神戒备,面前的人却突然放下了手。 失去手的遮挡,连栖的脸重新完整地落入她眼中。 他神色如常,桑仪是一贯的漫不经心: “若明日你无法给我想要的,那我便自己来取。” 梨聆愣了一下,才回神:“好。” 她应完,生怕连栖反悔继续追问,赶紧拔腿跑开。裙摆翩飞间,迅速回屋关门。 连栖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门后,眼底神色晦暗不明。 五只小金狐从梨树后冒出来,欢快地蹭到他腿边。 他轻挥衣袖,四只小金狐瞬间如云一般消散,只有从百炼峰跑回来的那只,轻盈一跳,跳上他的肩头。 下一瞬,它化为一道灵力,钻入连栖耳朵。 神机庐的对话一字不落地落入连栖耳中。 他目光缓缓转向梨聆紧闭的房门,低低嗤笑一声:“了断?” * 第二天,辞芜 忙碌,梨聆拿到成品纳徒礼时已是深夜。 她脚下生风,立即回去望舒峰,直奔诚观院。 然而诚观院内漆黑一片,卧房也没亮灯,整座院子静谧无声。 梨聆猜测连栖大概已经歇下了。 她在卧房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去自己房间。 关上门,走到床边,她叹了长长一口气。 终究还是没能在今天将礼物送出去。 其实也是没办法的事,她总不能为了送礼,将人从被窝里拽出来。 虽然违背了对连栖的承诺,有些失落,但是—— “谁叫我这么真诚善良正直单纯慈悲博爱呢。” 她为自己的优秀感到惋惜。 随后决定现在就睡觉,明日早早起来,在连栖醒来的第一时刻就送上惊喜。 打定主意后,她利落地用净尘术清理一番,随后摸上腰带,准备脱去外衣—— 忽然,一只手从背后横过来,无声无息揽住了她。 她身子一晃,被带倒到床上的同时,她指尖凝聚灵力,就要朝虚压在她身上之人攻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股熟悉的气息钻入鼻子—— 清冽,疏离。 属于连栖的气息。 她立即化去指尖灵力,惊喜道:“连栖,你什么时候来的?” 连栖似毫不意外被她认出,淡淡道:“在你进屋之前。” 进屋之前?她竟完全没察觉到他的存在。 她心头猛地一跳,问道:“你都听到了?” 连栖语气如常:“听到什么?” 这便是没听到了,梨聆悄悄舒出一口气。 却又听连栖不紧不慢地道: “是听到你真诚善良正直,还是你单纯慈悲博爱?” 梨聆:“……” 空气霎时安静下来。 屋内却倏然亮了起来。 连栖用法术点亮烛火,温暖的光线将梨聆的脸照得分明。 梨聆默默地看着他没说话,似是被她这难得一见的吃瘪模样取悦到,他眼中的乖戾暂时消散大半。 他睨着她,明知故问:“怎么不说话了?” 梨聆坦诚:“我在想事情。” “哦?”连栖问,“想什么?” 梨聆感慨:“果然从别人口中听到的真话,更加悦耳呢!” “……” 连栖头一次觉得自己犯了错。 他不该给梨聆说话的机会。 梨聆浑然不觉连栖心中所想,眼下,她有更重要的事。 她从连栖撑在她两侧的手臂下钻出,翻身下床: “你等我一下,我找找东西。” 说着,她埋头翻找起乾坤袋。 连栖顺势坐到床上。 他的目光牢牢攫住梨聆,冷静锐利,像是在盯着猎物。就连嘴角的笑容,都被染上几分阴狠。 他不动声色地从玄武戒中召唤出灵器。 其实此刻就能出手,但他尚存几分好奇,不知传闻中至纯至善的玄元仙魄,会如何对他出手? 在连栖狠厉与兴味交织的注视中,梨聆突然欢喜道: “找到了!” 她直起身,从乾坤袋中取出一只木匣。 她将匣子递给连栖,眉眼弯弯:“你打开看看。” 连栖目光在木匣上落了一瞬,没有动。 梨聆以为他是懒得打开,便代劳,将匣面转向他,手指轻口匣口,缓缓打开。 木匣一点点打开。 连栖将灵力注入灵器,蓄势待发—— 下一瞬,灵力却随着他的眸光微微凝滞。 没有预想之中的暗器毒药,亦没有术法偷袭,匣中的锦缎间,只有一只巴掌大小的人偶。 人偶眉眼灵动,五官明媚……活脱脱的一个小梨聆。 连栖一时没有反应,掌间的灵力悄然褪去。 在他怔愣间,梨聆将人偶举到自己脸侧,两张相似的面容在灯光中光影叠映。 梨聆俏生生开口,眼里带着明晃晃的笑意: “连栖,我把自己送给你。” 17. 守伴 屋内陷入静止般的宁静中。 梨聆的笑颜在摇曳的烛光下熠熠生辉,声音如珠玉落盘般清脆干净。 连栖目光落在她脸上,久久未移。 良久,梨聆率先打破沉默:“之前你问了些关于辞芜师姐的问题,我见你似乎对人偶有兴趣,便特意准备了这个。” 她将人偶捧到连栖面前:“你可还喜欢?” 连栖缓慢地眨了下眼。 而后伸出手指,在人偶脑袋上轻轻一点:“这与我想要的有何关系?” 梨聆得意道:“你要的,就在这人偶里。” 她说话时神采奕奕,丝毫不像魂魄受损。 连栖抬眼凝向她,示意她继续说。 梨聆自认深谙人心,正经分析道:“当初你看似指的是我的额头,实则指的是我皮囊之下。” 她说着,也点了点自己的额头:“而这之下,最宝贵的只有一物。” 她每一句话落地,连栖的唇角便上扬一分,眼眸却静得深沉。 他引导般慢悠悠问道:“什么?” “自然是——”梨聆下巴一扬,“我的智慧。” 连栖笑意一顿:“……” 片刻后,他:“??” “关于你的旧疾,我想你应该是有难言之隐,所以不愿坦白。但你又看出我聪慧过人,需要我的才智为你排忧解难。对不对?” 连栖:“……” 他默了半晌,意图否认,梨聆却已继续道: “为了两全,我特意请辞芜师姐帮忙,将我的精血和灵气融进人偶中。它虽然不能像辞芜师姐那般拥有灵识,但承载了我的记忆和阅历。” 随着她的话,小人偶动了动,从她掌间扑向连栖。 连栖下意识一解,回过神来时,小人偶已经坐在他的手上,用着梨聆的声音道: “你好,我是小守伴。你可以问我任何问题,比如,梨聆的九十九个优点。” 连栖:“……” 梨聆补充:“小守伴是我给它取的名字,意为守护陪伴。” 连栖终于找到时机开口:“我不需要。” 梨聆已预料到他的回答,叹气一声,搬出早已准备好的腹稿,惆怅道: “我小时候很怕黑。每次玩到深夜都不敢走夜路,田和都会提灯笼来找我,背我回去。” 连栖再次缄默。 至今,他仍未适应这突如其来的煽情回忆。 此外有个问题—— “田和是谁?”连栖问。 梨聆这才想起没同连栖提到过田和,解释道: “田和是收养我们的人。他抚养我们长大,于我们而言,他亦师亦父,但他嫌‘师尊’会把他喊老,就一直让我们直呼其名。” “四年前他突然消失,卦象都不解其行踪。我以为是我卦术不精,便偷闯周天塔增进修为。师兄师姐们也为寻我们,创立了归元门。可惜四年下来,我们始终没能找到田和。” 连栖脑海中蓦然浮现出,梨聆心相中,青年要带她去乐坊挑郎君时不靠谱的模样。 连栖终于明白了她的第二个心愿—— 找到师尊。 并且也理解了,好端端的一个玄元仙魄,为何会被养成这副样子。 梨聆话音不停: “夜晚回去的路上,田和会给我讲故事、唱童谣,有时候来了兴致,还会把故事编成童谣。趴在他背上,听着他的声音,即便周围再黑,我都不怕了。” “我说这些是想告诉你,就像从前田和会在我害怕孤单时陪着我一样,我也会竭尽所能守着你。” “送你小守伴,除了替你解决心事外,也是希望我偶尔不在时,它能替我待在你身边,让你随时能有人可依。” 梨聆真情实意,说出最后一句: “连栖,你对我很重要,我想守护陪伴你。” 室内瞬间安静下来。 连栖却觉得,梨聆婉转的尾音似钩子一般,钻入他的耳朵,勾得他心头重重一跳。 他眸光随之一颤。 再去感受时,心跳却依旧那般有序平稳。方才那转瞬即逝的一下,似乎只是他的错觉。 他盯向梨聆,霍然伸手。 不过瞬息间,梨聆被抵在床头。 连栖一手握着她的手腕,另一只撑在梨聆内侧的掌心中,还握着灵器。 他眼中生出不加掩饰的讥讽: “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吗,就说要守护陪伴我?” 梨聆一怔。 若不出意外,她应该比连栖更清楚。 毕竟连栖尚不知他天命之子的命运。 可不等她开口,连栖忽而又问:“你可知在周天塔中,缠住你的是什么?” 梨聆愣了愣,才想起来:“你说你的那颗种子?” 她在周天塔里待了三年,对塔中的秘境了如指掌。因此她从一开始便知道,那颗种子是出自连栖的手。 那种子对她毫无伤害性,唯一的作用,是显现她心底的愿望。 是以她并未放在心上,唯有一点让她有些在意—— 三个愿望,其一坐拥灵石山,其二找到田和。而那第三个心相场景,缥缈又陌生,让她百思不得其解。 连栖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梨聆,没有错过她脸上的任何神情。 包括她在思考时不自觉蹙起的眉头。 他微微敛下嘴角的弧度:“既然知道,你还说要守护陪伴我?” 梨聆回神,颔首道:“是啊,毕竟你这么害羞腼腆。” 连栖:“??” 他这么……什么? 梨聆:“我确实有些博大精深,让人难以看透。” 她直视连栖,一脸纵容: “下次你想了解我,不必用那种迂回方式,你直接问我便是。若是不好意思问我,问小守伴也可以。” “……” “你怎么又不说话?果然又害羞了吧!我就知道你面子薄,容易……唔——!” 梨聆猝不及防被捂住。 她下意识合上嘴,唇瓣却还是不可避免地擦过连栖的掌心。 刹那间,二人都看清了对方眼中的怔愣。 梨聆口不能言。 连栖压低声音,玩味儿道:“惊讶什么?不是你说,已经不满足于师徒关系了?” 梨聆没想到他还记得她说过的话。 短暂的晃神后,她点了点头。 她眼波流转,脸颊微红,放在身前的手指也不自然地搅扭着。 连栖第一次瞧见她这般羞涩模样,眼神微动,不自觉松开了手。 他深深注视着梨聆,带着蛊惑的意味问道:“你想如何再进一步?” 梨聆有些难以回答。 连栖难得生出耐心静静地等她,只是一双眼始终不曾从她脸上移开。 好半天,梨聆终于开口:“我想——” 她抿了抿唇,鼓起勇气放声道: “我想当你爹!” 连栖:“……?” ?????? 梨聆目光灼灼:“正如我方才说,于我们而言,田和如师如父。我也想在你心中,我能够成为这样的存在。” 室内无风,烛光却摇曳了下。 连栖的影 子也随之晃了晃。 他闭了闭眼,才问道:“你觉得,你说的像话吗?” “的确不像话。”梨聆反应过来,“我是女子,要当也是当你娘。如师如母!” 说完,她期待地看着连栖:“如何?” 连栖微微一笑,没有作答。 他慢悠悠撤回身子,从床上站起,然后朝屋外走去。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端得是一贯的优雅得体。 但细细瞧去,便能发现他的姿态中,掺杂了些许不易察觉到的凌乱。 等他走出几步,梨聆才反应过来,问道:“怎么了?” 连栖简明扼要:“累了。” 梨聆理解地点点头。 天色已晚,以他的作息确实早该睡了,瞧他累得,都忘记带走小守伴。 她轻轻敲了敲小守伴的脑袋,小守伴立刻会意,去追连栖。 它轻快地蹦下床。 “当啷——” 从床上带下一样东西。 梨聆闻声低头,捡起那掉落之物—— 类似于球形香囊,又似没有铃舌的铃铛。通体浅青釉色,外壁以镂空雕琢着一只螭吻。囊心中悬着一块灵玉,散发着轻柔的灵光。 这么华贵的灵器,可不是她屋中会出现的东西。 她急忙叫住人:“连栖,你落了东西。” 连栖已经走到门口,头也不回:“给你了。” 梨聆看看明显不是凡品的铃铛,再看看已经没人了的门口,眨了眨眼。 连栖可真大方。 …… 连栖回到屋里。 桌子上,大敞的卷轴上浮现着几行字: 【玄元仙魄净咒之法—— 最优解:玄元仙魄者入献祭法阵,自愿献出魂魄,根除诅咒。 次选:若玄元仙魄心生防备,可强取魂魄,封入傀儡,压制灵识……】 连栖瞥了眼妖世录,无声走过桌子,倒进床铺中。 总算安静下来,可以休息了…… “连栖连栖,太亮啦!这样的光线不适合睡觉!” 连栖倏地扭头。 小守伴不知何时也跟着他进了屋,此时正蹲在他脸旁边,一脸认真地劝告他。 连栖:“……” 小守伴:“我去帮你把明珠收起来吧,你好睡一些。” “……不用。” “要不要给你燃香?能做个好梦哦。” “……不用。” “那我给你唱童谣吧!田和教梨聆的童谣,最能哄人睡觉了。” “……” 没有听到拒绝,小守伴清了清嗓子,唱起童谣: “姻缘树下求红线,红线纤纤手中牵……” 小守伴的声音和梨聆如出一辙。 寂静的房间内,歌声绕梁。袅袅轻吟,动听悦耳。 只是听着歌声,就能想象出姻缘树下有情人牵红线的场面。 连栖闭上眼,渐渐有了睡意。 童谣仍在继续—— “系呀系,缠呀缠。指头断,腕底寒,钻入骨,红线丝丝缠……” 连栖倏然睁眼:“??” 有情人诉说情意,怎么就变成了骗婚谋财害命? 他再度看向小守伴。 小守伴没有灵识,浑然不觉内容的不对劲,只是凭着梨聆的记忆,一字不落地往下唱: “旧坟岗,不孤单,新郎枯骨堆成山……” 天真轻快的声音,伴随恐怖的童谣在房中蔓延。 连栖沉默许久。 他知道梨聆小时候为什么怕黑了。 18. 灵剑 梨聆一觉睡醒,精神奕奕。 昨日成功送出人生第一份惊喜,她如释重负,一觉睡得香甜安稳。 经过诚观院门口,她往里瞄了眼。 连栖寝卧的门关阖着,透亮朦胧的晨光洒在院内,照出一派恬静平和。 梨聆猜想,有小守伴相陪,连栖昨夜应该也睡得很好。 她欣然收回视线,去往五蕴殿,参加久违的长老议事。 大概是觉得她做委托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早上的议事下来,桑仪等人一件正事没说,全都在投喂她,较之从前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空着肚子进去,撑着肚子走出来。 “梨儿。” 当在殿外被屈容乐叫住时,她本能反应:“二师姐,我真的吃不下了。” 屈容乐笑笑:“不是,吃的。” 她取出一只长匣:“辞芜说,你想要剑,给连栖。正好昨晚,炼制好。” 上回被大家对徐寒徽的群攻打断,梨聆没找到实际和屈容乐说起此事。 没想到辞芜代她转达了,屈容乐昨夜才炼制好剑,今日就将剑赠予给她。 梨聆翘起嘴,一把扑进屈容乐怀中:“二师姐!” 屈容乐单手把着剑匣,空出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嗯?” “爱你!”梨聆拱着她,“爱你爱你爱你爱你……” 屈容乐听得羞红了脸,嘴角却深深弯起,眸光都化作柔水。 无论是对连栖,还是对他们这些师兄师姐,梨聆从不吝啬表达她的心意。 坦率热烈,直击心扉。 好半天,梨聆终于一口气没缓上来,停下来歇歇。 屈容乐的脸已经红到发烫,赶紧道:“打开,看看。” “嗯!” 梨聆欢快地应了一声,拨开匣扣。 盛阳之下,打开剑匣的刹那,一道光辉晃过眼前。梨聆眯了眯眼,才看清那柄剑的全貌—— 剑以太初玄金铸就,通体白金,刻有日月星宿,皓辉灵韵流转间,自蕴一股清圣之气。 “梨儿,可满意?”屈容乐问道。 却没得到回应。 她侧首看去,只见梨聆双眸盛满了剑的光辉,闪闪发亮。 梨聆压制住快速跳动的心,定声道:“就是它。” 预知梦中,天命之子诛杀妖君的那把剑! 屈容乐没太听明白,但通过梨聆的语气和神态,知晓这是满意了。 如此,这把剑没白炼。 她莞尔一笑,抚过剑身上的纹路:“剑若认主,乾坤纹运转,灵力,可翻五倍。” 高阶灵器认主,能提升威力,但一般不过战力翻倍。这把剑却能翻五倍…… 梨聆思忖片刻,忽然道:“二师姐,你掐我一下。我看看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屈容乐:“??” 梨聆:“应该是梦才对,现实中怎么会有像你这样,这么温柔又厉害的师姐?” 屈容乐:“……!” 眨眼的功夫,屈容乐连着脖子也红了一片。 她不好意思直视梨聆眼中明晃晃的敬佩,眼睛不知该往哪儿放,视线不自觉往下飘。 飘着飘着,却蓦地顿住。 她指着梨聆腰间挂着的配饰,问:“这个,哪来的?” 梨聆垂眸看去,是昨夜连栖送她的那只铃铛。她觉得好看,便挂在了腰带上。 “连栖送我的。”她拨动了下铃铛,“二师姐认得此物?” 屈容乐点头:“玲珑窍,用于精养,天地灵气。亦可——” 她抿了抿唇,嗓音沉下几分:“纳灵识,蓄魂魄。” 梨聆怔住。 连栖赠物时表现得随意,她还以为这铃铛是个普通玩意儿,没想到竟有这般诡奇用途。 她心口怦然一跳:“那岂不是很值钱?” 屈容乐:“……是。” 得到肯定的答案,梨聆当即解下玲珑窍,好好收进乾坤袋内。 这么值钱的东西,可不能丢了。 见她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屈容乐有心提醒一二,却又觉得自己多虑。 玲珑窍虽危险,但连栖既把它送给梨聆,就表示他并没有要用此物伤害梨聆的意思。 至少,目前来看是这样。 …… 和屈容乐分别后,梨聆捧着剑匣去找连栖。 门依旧紧闭着,窗也关得死死的,连栖却躺在凌霄花廊下,远远瞧着姿态闲适,她却莫名从他身上感到几分疲惫。 她走过去,还未近身,连栖已睁开眼。 眼皮轻掀,眼珠子较之往日似乎黯淡了些许。 梨聆问:“你昨夜都经历了什么?怎么这般没精神。” 她又四下张望一番:“怎么没见小守伴,它没安抚你吗?” 连栖定定地看着她,依次回答:“它昨夜唱了一宿童谣,被我关屋子里了。” 梨聆眨眨眼,期待问道:“你觉得童谣唱得如何?” 连栖默了片刻,唇角微挑:“振聋发聩。” 梨聆没想到,自己的歌声还有教诲之效。 她问:“你悟到了什么?” 在她好奇的眼神下,连栖勾起的薄唇张启,一字一顿: “情爱,要命。” 梨聆:“??” 连栖不欲再多提被迫听了一夜恐怖童谣的经历。 他凝向梨聆手中的剑匣,岔开话题:“给我的?” “嗯!”梨聆打开匣子,“二师姐送你的剑,你试试。” 连栖坐起身,取出剑,随手在空中挑划两下。随着他的动作,剑上乾坤纹毫无反应,并未认主。 梨聆有些遗憾,却也不至于失落。 高阶灵器本就难以驾驭,何况太初玄金伴乾坤而生,其中蕴含的灵气近似天道本源。以此铸就的灵剑,想让其认主,更是难上加难。 她隐约记得,梦中连栖也是用灵剑经历种种磨炼,才成功让其认主。 看来,差不多是时候带连栖出去闯一闯了…… 思忖间,连栖已敷衍地试完剑,把剑丢回匣中,重新躺回榻上。 梨聆回神,没忘记提醒他:“这剑还没有名字,你给取个吧!” 连栖懒得想,如同此前选剑一样,交给她:“你取。” 梨聆闻言,当真认真思考起来: “剑意讲究一个‘真’字。修炼剑道须摒弃虚妄,不尚浮华,照见本心。亦要契合天地,洞见自然之本质。” 她深思着,心中闪过许多个剑名: 弃妄、照心、天合…… 不多时,她灵光一现:“有了!便给你的剑取名叫——” 梨聆兴奋的声音,像是取了个绝世好名,引得连栖朝她凝去一眼。 在连栖的目光中,梨聆缓缓吐出两个字: “真剑。” 连栖:“……”骂他? “去繁就简,我愿你能做到以上所有。”梨聆兴致勃勃,“从今往后,这便是你的真剑。” 为了突出对连栖的期许,她尤其念重最后二字。 连栖沉默片刻,觉得好像更累了。 他阖上眼,开始赶客:“若无其他事,我要歇了。” 梨聆想了想:“还有一件事。” 连栖应付:“嗯?” 梨聆看着他,问:“你可知,你昨日送我的玲珑窍有什么用途?” 随着话音落下,二人都仿佛静止。 唯有廊上的凌霄花随风摇摆,在他们身上映下晃动的光斑。 长时间的静默后,连栖重新睁开眼。 他似是哼笑了声,才目光轻移,睨向梨聆:“你知道?” 梨聆点头:“精养天地灵气,纳灵识,蓄魂魄。” 她一字不落地重复屈容乐的话。 她怕连栖不知道玲珑窍的价值,稀里糊涂送了人。 连栖盯了梨聆一会儿,回答:“知道。” 他身子微微往前倾,勾起唇角,半真半假地道: “你有没有想过,说不定,我昨日就是要强取你的魂魄,蓄在这玲珑窍中?” 梨聆面色一变。 她震惊地望着连栖:“我竟然穷到,你只能图我的魂魄吗?”< /p>连栖:“……?” 梨聆:“师兄师姐说了,贪图人魂魄的,都是那些阴险狡诈——” 连栖不屑轻笑一声。 他的确算不得好人,阴险狡诈倒也没错。 紧接着,却发现梨聆的话还没说完: “只会在黑暗中爬行如老鼠一般举止诡秘藏头露尾贼头贼脑鬼鬼祟祟遮遮掩掩心怀鬼胎使用阴煞诡术的龌龊之辈!” 连栖:“……” 梨聆睁着无辜的双眼,问:“你是吗?” “……” “连栖,你怎么又不说话了?在想什么?” 连栖:“在想,你们宗门还挺有内涵。” 内涵起人来一套一套的。 “是我们宗门。”梨聆纠正道,“你以后也会更有内涵。” 连栖微笑:“大可不必。” 他扯回正题:“如果我说我需要你的魂魄,你会自愿献出吗?” 梨聆果断:“不会。” 她顿了顿,坦诚道:“我们的感情还没深厚至此。” 虽然她有心和连栖培养感情,成为一对母慈子孝的好师徒。 但他们只相处了一个月,这期间的情谊不足以让她做出如此牺牲。 田和可是对她耳提面命过的: 她也是苍生的一员。爱自己,保护好自己,才能兼爱天下。 再者说,她还要悉心教导连栖,助他担起救世之责,平定未来战局。 定两界太平,不止天命之子不可或缺,她也至关重要。她岂能轻易献出魂魄? 连栖则听出另一层意思:“若感情深厚,你会愿意?” 梨聆设想一番,如果是田和或师兄师姐提出让她献魂魄,她会如何? 自幼的相处,让他们对彼此了如指掌。他们若当真提出这种需求,定是万不得已,且能用她的魂魄换取比一条生命更重要的东西。 比如,天下的安定,天地间的千千万万条生命。 她给出答案:“愿意。” 连栖眉尾上扬,眼中掠过一丝了然。 梨聆:“所以,你想用玲珑窍强取我的魂魄?” 连栖懒懒躺回榻上:“不想。” 虽然昨夜有打算这么做,但现在的确没了这想法。 比起强取魂魄半吊子的效果,他决定选最优解,等梨聆愿意献出魂魄。 听见否定的答案,梨聆松了口气,只当连栖前面说的是玩笑话。 “那你好好休息。”梨聆道,“我去趟灵犀峰。” 连栖照例随意地“嗯”了声,才出口,却想起梨聆自愿献出魂魄的前提。 他勉为其难主动关心:“去做什么?” 梨聆灿烂笑道:“给你制造些风浪。” 连栖:“??” …… 连栖需要历经千帆,才能让灵剑认主。归元门却太过风平浪静,不利于磨炼。 周天塔倒是个不错的选择,可门规没有确立好进塔的修为标准,目前还是禁地,不能擅闯。 她想来想去,只有一个选择。 她来到灵犀峰。 灵犀峰云雾缭绕,山间气息清润,凉爽微风拂过面庞,让人心旷神怡。 梨聆熟门熟路地找到书屋,果不其然,找到了坐在书桌前忙碌的徐寒徽。 她敲了敲门,唤道:“大师兄。” 听见声音,徐寒徽从厚厚一沓的纸张中抬眼,温和笑道:“小梨儿,你怎么来了,可是有事?” 梨聆嘿嘿一笑,斟酌了下措辞: “我记得那日在五蕴殿中,因我的缘故,大师兄被其他师兄责备一通。大师兄说,那日像是造了三生三世的孽?” 徐寒徽微笑凝滞,眼前也跟着恍惚一瞬。 他仿佛又回到十多天前,被一个个词砸得头晕眼花的时候。 他缓了缓神,问:“怎么突然提起这个?” 梨聆问:“大师兄,你愿不愿意凑个六六大顺?” 徐寒徽:“??” 迎着徐寒徽质疑人生的目光,梨聆深吸一口气:“我想接个委托。” 19. 历练 梨聆的话语,掷地有声。 砸得徐寒徽眼中情绪万千。 梨聆还没来得及让连栖历经千帆,先给徐寒徽带来了狂风巨浪。 漫长的寂静后,徐寒徽眼中的风波才渐渐平息,多了层阅尽沧桑的深邃,像是看透人生。 他道:“好。” 短短的一个字,充满大爱。 他将桌上的委托单递给梨聆:“你自己挑吧。” 梨聆郑重接过,仿佛经手的是徐寒徽沉重的前世。 她坐到桌边,认真翻看起委托单。 半盏茶的功夫过去,她趴到桌面上,长叹:“没有合适的呢。” 归元门成立不过四年,威望尚浅,接的委托大多轻巧容易,不足以磨炼连栖,激发他和灵剑的牵绊。 徐寒徽温然笑道:“无妨,不如再等等……” 突然瞧见什么,他话音戛然而止。 梨聆疑惑抬头,顺着他的视线像背后望去,瞳孔倏地一缩。 寻常书房大多会挂些字画,徐寒徽书屋的墙上,却挂着一张张羽毛形状的信笺—— 羽笺。 羽笺由灵禽翅羽炼制,分为正笺和副笺。在正笺上留下信息,会同时显现于副笺上,修士们常用此互通音信。 墙上挂的,便是田和失踪前留下的副笺。 这四年来,不曾有任何一张副笺显现过字迹,而此时,正中间的一张羽笺上,赫然冒出文字: 【迷蜃氵】 梨聆和徐寒徽皆怔住,不等他们反应过来,那张羽笺却突然燃烧起来。 不过瞬息,化为虚无。 二人对视一眼,很快冷静下来。 徐寒徽分析那短暂出现过的字:“那不是田和的字迹。至于迷蜃……指的应该是迷蜃海。” “无论是否是他所写,迷蜃海一定有他的线索。”梨聆道,“我去一趟!” 她猛拍桌子站起,作势就要冲出去。 徐寒徽拉住她:“迷蜃海曾是人妖二族大战要地,海下有凶狠妖兽,海上迷瘴弥漫,异常凶险。” 梨聆笑了笑: “我知道大师兄担心我,但我们之中只有我承袭了田和的卦术,事关寻人,我最合适。何况大师兄别忘了,四年前我就独自闯周天塔了。” 她迎着徐寒徽的目光,笑得张扬且自信:“我很厉害的!” 徐寒徽目光微凝,怔怔地注视梨聆。 仿佛现在才真正意识到,她早已不是躲在他们羽翼之下,需要庇佑的雏鸟。 半晌,他呼出一口气:“我知道了。” 梨聆欢喜:“果然,经历过周天塔一事,让师兄见识到了我的实力。” “确实。”徐寒徽道,“见识到你擅作主张离家出走的实力。” 梨聆:“……” 徐寒徽叹气:“你回去准备吧,我去告知你二师姐他们。” 与其让梨聆瞒着他们私自出山,不如在他们已知的情况下,为她打点好一切。 梨聆:“辛苦大师兄了。” 徐寒徽慈蔼:“谁让我是大师兄呢。” …… 梨聆回到诚观院时,连栖正准备回屋。 遥遥见她跑来,他挑眉:“制造好风浪了?” 梨聆点点头:“我们马上出门,去迷蜃海。” 连栖默了下。 似是没想到,制造风浪……竟真的是带他去海里乘风破浪。 梨聆以为他不想去,正准备游说一番,却见他转身往外走。 她疑惑问道:“你要去哪儿?” 连栖看她:“你不是说要去迷蜃海。” 梨聆先是一愣,接着又是一喜。 昨日她便察觉到,送小守伴后,连栖发生些许变化,不仅会同她玩笑、关心她去哪儿,今日更是乖巧,分明不爱动弹,却还是顺她的意出门。 想来是他终于发现她的可靠! 她心下一动,决定进一步展现自己的靠谱:“我陪你一起回房收拾东西吧!” 说着,她朝连栖寝卧走去。 还未走出两步,连栖大步挡到她身前:“不必。” 梨聆:“还是看看吧,万一有有用的呢?” 连栖回头,平静地望向紧闭的门窗:“待在屋子里,便是它们最大的用处。” 比如会唱一宿童谣的守伴。 它的用处便是待在屋内,还他一份清净。 梨聆不明所以,但尊重他的选择。 她也没什么好收拾的:“那我们走吧。” 正要动身,院门口有人喊她:“梨儿!” 回头望去,桑仪四人匆匆跑来。 大概是徐寒徽劝过他们,他们并未阻拦,只是多加嘱咐—— 桑仪:“迷蜃海危机重重,你要万般小心,以自身安危为重。若这次有个万一,哪怕是伤一根头发,下次你都不可单独去做委托。” 廖星往她怀中塞了一堆瓶瓶罐罐:“这些丹药你都带上。记得在外用食,必要检查过后再吃。” 屈容乐递给她一只全新的乾坤袋:“灵器,符纸,或许,能用上。” 梨聆一一道谢收下。 刚收完,桑仪突然从她手中拿走乾坤袋,背对几人,往里头塞入好些东西。 “给你装上些灵石,以备不时之需,这次情况特殊,你不要推拒。另外,还给你装了——” 他话语一顿,斜瞥一眼连栖。 随后将梨聆拉到一边,捏出道隔音结界,同她好好耳语叮嘱一番。 梨聆一边听一边点头。 很快,二人结束悄悄话,回到人群中。 一直没说话的徐寒徽,这才走到梨聆身边,给她装上些她爱吃的吃食。 他动作干练,却一言不发。 梨聆瞧他脸上望去,只见他的双眼似乎异常空洞。 也不知他告知桑仪他们时,又经历了些什么。 她小心翼翼地问:“大师兄没什么要嘱咐我的吗?” 徐寒徽动作微顿:“有。” 他抬起死寂的眼看向梨聆,字字沉重: “下辈子,别当大师兄。” “……” 在师兄师姐们的关爱中,梨聆和连栖准备出发。 梨聆本想坐黑锅,可没等她取出来,连栖已御风飞至半空中,她只好匆匆同师兄师姐告别,也乘风追上去。 他们越过重重山峦,在两个时辰后来到迷蜃海上。 降低些许,浓厚水汽遮挡住视线,窥探不了海面情况。 且水汽中蕴含灵力,过于靠近时,身体仿佛被绑上千钧重物,不受控制地往下坠。 无法,二人只能先落于迷蜃海东岸。 梨聆思忖道:“海面上不能飞行,想在迷蜃海寻人,得乘灵器。还好,我事先有准备。” 连栖揣着手睨向她。 之后便眼睁睁瞧着,她从乾坤袋中掏出熟悉的黑锅。 梨聆一拍黑锅:“我们乘这个。” 连栖:“??” 梨聆放大黑锅,在锅壁内按了按。 “咔嚓——” 伴随机关响动,锅底弹出横纵各两排的喷口,喷口内绘有驭水符文,并镶嵌着可引气流转、辅助控制方向的旋流环。 梨聆道:“这锅和船一样,可以在水上通行。” 她轻轻一拍锅,问:“我的锅怎么样?” 连栖静默好一会儿,才吐出评价:“和它的主人一样。” 梨聆眼睛一亮:“和我一样全能?” 连栖微笑:“和你一样防不胜防。” 梨聆:“……?” 最终,连栖依旧没能摆脱黑锅。 在驭水符文和旋流环的作用下,二人乘上黑锅,在水面上如船只一般浮行。 梨聆卜了一卦,依旧算不到田和所在。 如此,便只能找到写羽笺的人才能问出线索。 因羽笺上没有写具体位置,他们只能自东边开始探寻人迹。 黑锅飘了两日一夜。 连栖一觉醒来时,梨聆依旧扒在锅沿边,睁大着她那双圆溜溜的眼,四处观察海面。 迷蜃海一望无际,途中他们只瞧见两座毫无生机的荒岛,不见任何生灵。她却始终没有放弃。 连栖坐起,倚到锅边。 梨聆听见动静,回头:“你醒啦。” 连栖应了声,凝向她眼中期待的光芒:“若最后找不到人,亦或找到的不是田和,你当如何?” 梨聆想也没想,回道:“既然写下迷蜃海,对方说不定有危险。找不到田和,能救到人也是好的。” 连栖看着她的笑颜:“不会失望?” “可能会。”梨聆坦诚,“但做好人好事的愉悦,应该会冲淡这份失望。” 连栖不理解。 毕竟他不可能成为一个好人,也从未做过好事…… 他思绪忽然一顿。多年前,他好像的确做过一件好事。 深林枯井,慌张匆忙的家仆,久远的记忆就要完整呈现在脑海—— 黑锅猛地剧烈晃动起来! 梨聆忙用灵力稳住锅身。 才重新坐稳,跟前的海面上忽地掀起巨浪,一头妖兽破浪而出! 它露出水面的身躯足有塔高,一双竖瞳紧紧地盯着锅中二人,幽暗森冷,寒气迫人。 梨聆道:“是海蛇妖兽。” 听出她言语间的颤抖,连栖看向她,眸光却是一凝。 她目光灼灼地望着海蛇妖兽,嘴角高高扬起,满脸兴奋,哪儿有半分害怕的样子。 梨聆激动地询问海妖兽:“你是想吃我们吗?” 回答它的是一声震天嘶吼。 海蛇妖兽一个俯身,张开血盆大口就朝他们咬下。 梨聆灵巧地操控黑锅躲过,随即扯扯连栖的袖子,声音更加亢奋: “它要吃我们,是凶兽!那它便是你的风,你的浪,你的机缘!你快拿灵剑对付它!” 连栖:“……” 是不是他的风不知道,但就眼下情况而言,梨聆有点疯。 他抽回袖子,懒懒道:“不要。” 梨聆只当他是善良,劝道:“可是你不对付它,它会伤害其他人,至少也让它吃点苦头,好叫它不敢随便伤人。” 连栖漫声道:“其他人如何,于我……” 话到一半,那头海蛇妖兽再次愤怒地朝他们冲来。 连栖被打断话,眼帘微敛。他不着痕迹地转动了下玄武纹戒,扭头朝海蛇妖兽扫去一眼。< /p>金色的瞳光一闪而过。 海蛇妖兽瞬间如同被施了定身术,僵在原地。 下一瞬,它轻轻缩回海下,只露出半颗脑袋,蹭在锅边。双眼温良得不见半分戾气,乖巧得像只家宠。 梨聆:“……它这是?” 连栖转回头,瞳眸已恢复墨色。 他随口道:“可能也想感受做好人好事的愉悦。” “……”梨聆惊叹,“那它还挺奋进向上。” 她低头望着乖顺地海蛇妖兽,忽然灵光一现,问道:“除了我们,你有没有见过其他人?” 海蛇妖兽眨眨眼。 梨聆眼睛一亮:“那你知道人在哪儿吗?” 海蛇妖兽又眨眨眼。 “那你能带我们去吗?” 海蛇妖兽这回没眨眼,而是勾起蛇尾圈住黑锅。 梨聆还未反应过来,就已经连人带锅,被海蛇妖兽带着朝南边掠去。 行速太快,水汽扑满梨聆一脸,她瞧不见周遭景象,干脆和连栖坐进锅里。 大概过去半刻钟,海蛇妖兽嘶叫一声,停了下来。 梨聆探出脑袋,便见前方挺着一艘船。 梨聆没想到海蛇妖兽竟然真的能带他们找到人,惊喜地摸摸它的头: “你真厉害。” 黑蛇妖兽欢喜地眯了眯眼,又伸出蛇尾,将二人送上船。 待站定后,梨聆观察周围。 船身用的是上等灵木造就,甲板却横斜交错,胡乱拼补。原本雕饰华贵的飞庐和爵室坍塌大半,几乎成为废墟。 梨聆:“这船也不知道经历了什么,竟破败成这般。” 话音将将落下,有陌生的气息陡然靠近。 梨聆身姿未动,只两息,一人闪现到她身后,举剑架在她脖子前:“别动!” 另有三名青年挡在她面前,将她和连栖隔开。 梨聆身后的青年冷声道:“就是你们控制的那妖物袭击我们!” 梨聆解释:“不,我们是……” 话才开了个头,却被身后打断:“竟敢对我使花招,你们可知我是谁!我可是北隐宗掌门之子!我父亲是‘三宗’之一的悬镜宗掌门叔父的未婚妻的表姑父的师母的外甥!” 梨聆眨巴眨巴眼,整理了一下错综复杂的人物关系—— 没整理出来。 她问:“所以?” 身后之人冷笑:“所以,我也可以算作悬镜宗弟子。” 梨聆还是第一次知道能这样攀关系的,不由惊叹问道:“敢问道友名讳?” 那人哼笑一声:“车梧池。” 梨聆不由抚掌感慨:“真是人如其名——” 梨聆:“好能扯。” 连栖:“真无耻。” 两道声音同时落下,换来一片静寂。 车梧池的伙伴们适时开口,意图增加威势: “还有我们,我是百里宗掌门之子,郑群。” “我是白岭门掌门之子,赵木方。” 梨聆闻言了然,这是仙门世家子结伴出来历练,结果被海蛇妖兽击翻船。 她看向唯一没说话的那名青年:“你也是哪家的掌门之子?” “那倒不是。”青年道,“在下曹崇山,比起几位小道友年长些,阅历也丰富些,因此能少走弯路。比如——” 他朝梨聆温和一笑:“以我过来人的经验,道友你口无遮拦,心性歹毒,若现下不悔过赔罪,今日怕是不得善终。” 修士体形于成年或入道时固定,之后衰老快慢皆看修为深浅。梨聆看向青年,也不知他年长多少? 以及—— “你们宗门年龄大的,会有补贴金吗?”她饶有兴趣问道。 曹崇山疑惑,但还是回答:“不会。” 梨聆客观评价:“那你这经验也不值钱啊。” 曹崇山:“……” 车梧池忍不了:“你区区一个卦修,竟敢如此瞧不起我们!” “又是‘区区一个卦修’。”梨聆轻叹一声,“你们这样道统歧视可不好。” 只拿剑偷袭她,想来是看见她腰间挂着的龟甲,觉得她一个卦修好对付,想用她牵制连栖。 果不其然,车梧池置若罔闻,只对连栖道:“你同伙现在在我手上,我劝你束手就擒。” 连栖轻掀眼皮,嗤笑道:“束手就擒?” 车梧池成功被他言语间的轻蔑激怒: “那你不妨赌一赌,是我杀了她快,还是你打败我们救她更快?” 连栖凝向梨聆,轻飘飘问:“你觉得呢?” 梨聆想了想,说:“我赌第三个。” 车梧池皱眉:“哪儿来的第三……” 梨聆没等他问完,忽而道:“你可能不知道,我不喜欢等别人来救。” 车梧池:“??” 不等他反应过来,强大的灵压如山岳一般压下。船板承受不住巨力,不断发出“咯吱”声响。 车梧池手腕一软,长剑脱手砸在船板上。他双腿也不受控制,砰地跪下。 其他三人也毫无招架之力,个个弯下背脊,双膝跪地。 梨聆视线扫过四人,扬起唇角: “所以我赌,我打败你更快。” 20. 虚门 世家子们被压得起不了身,膝盖抵着甲板,浑身发颤。 怎么可能…… 一个卦修怎么可能会拥有如此强大的灵压?! 车梧池咬牙瞪向梨聆:“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梨聆自我介绍:“我是归元门五长老,梨聆。至于他——” 作为一名优秀的长辈,出门在外得给足后辈面子。 斟酌一二后,她道:“他是修士们的启明之光、千万年难得一遇的旷世奇才、扶危救世的天纵大能,纷乱尘世和平的希望,连栖。” 梨聆激情澎湃,听得面前几人目瞪口呆: “……竟比梧池兄还扯!” 车梧池:“……?” 世家子们消化了下连栖繁复冗长的头衔。 趁他们安静下来的功夫,梨聆说明找到他们的前因。 车梧池将信将疑:“我们的船就是被那头妖兽击毁的,我们祭出全部法宝才活下来。那妖兽岂是那么容易降服的?” 梨聆猜测:“可能它畏强凌弱?” 世家子们对视一眼。 她是不是在暗讽他们弱? “再者说了,你们不信就不信呗。”梨聆话锋一转,“你们也打不过我,不信又能如何?” 世家子们:“……!” 她这是在明讽! 四人愤愤不平,却又觉得她的话有几分道理。 她以灵压便能碾压他们,若真想对他们不利,现在哪儿还有他们说话的机会? 梨聆不在意他们如何作想,她只在意一件事: “你们有写羽笺求救吗?” 四人齐齐摇头:“我们的羽笺在对付妖兽时弄丢了。” 梨聆了然,收起灵压,和连栖转身离开。 走到栏杆边时,忽然听身后道:“或许……是方念写的。” 梨聆转身看向他。 车梧池道:“我们还有一名同伴,在灵船被妖兽击飞时,他掉下船失踪了。我们一直在找他。” 他起身走到梨聆面前,抿唇后,下定决心般朝她深深一拜: “方才是我们误会,对你失礼,我向你道歉。但方念无辜,既然你是来救人的,能不能帮我们找到他?他修为低浅,落入这迷蜃海中怕是坚持不了多久。” 其他三人也作揖恳求。 梨聆闻言,没有马上回答,而是盯着他们若有所思。 车梧池被看得不自在,梗起脖子:“不愿意就不愿意,这么看我们做什么?” 梨聆道:“我只是有些意外,没想到你们还挺有情有义。” 预料之外的夸奖,让四人不由自主地扬起嘴角:“那是自然。” 说完,他们同时愣住,你看我,我看你。 哎?不过是被梨聆夸一句而已,他们高兴什么? 四人兀自陷入自我怀疑中,梨聆像召小犬似的,朝他们招招手: “你们这船看起来撑不了多久,便跟我走吧。” 话音刚落,她和连栖仙气飘飘地轻跃下船。 车梧池他们有些好奇。 梨聆灵力深厚,连栖看起来也是高深莫测,有这般实力,二人的坐具定然也是百里挑一的高阶灵器。 他们不禁产生几分期待,快步走到栏杆边往下张望。可惜隔着蒸腾水汽,什么也瞧不见。 四人面面相觑,有些迟疑。 梨聆在船下已将黑锅又放大一倍,等了会儿却没等到人,出声催促:“不走吗?” 车梧池下定决心:“待在这里也不过是等着船毁,便信她一回。” 其余三人:“好!” 他们相互搀扶,跨上栏杆,而后闭眼一跳。 不过一两息,他们被接住。 睁开眼,视线从闲适窝在云锦软裀上的连栖,飘至坐靠着软枕的梨聆,最后看清坐具全貌—— “嗯……锅?”四人惊愕。 “嗯,锅。”梨聆颔首。 世家子们:“……” 突然觉得,他们的船好像还能撑一撑。破败是破败些,但总比炊具强吧! 他们刷地同时站起。 就在这时,海蛇妖兽毫无征兆地浮出水面,尾巴轻轻一扫——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无人的船只瞬间七零八碎,世家子们绝望又畏惧地跌坐回锅中。 突然,旁边传来一声轻嗤。 他们看过去,就见连栖懒懒地躺在软裀上,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 世家子们:“……” 错觉吗?总觉得他的笑中,有一股拉人下水的快意。 不等他们确认一二,梨聆安慰:“你们就放心坐着吧,我们还能把你们一锅端了不成?” 世家子们看看黑锅,再瞄瞄妖兽。 心道,那还真说不准。 但眼下已没有退路,车梧池问:“你打算如何找方念?” “寻人自是算卦最方便。你们可知他和家人的生辰八字?亦或有没有他的画像?” 按田和教她的卦术,知道对方独一无二的特征,便能寻到人。 但可惜,四人都摇头表示不知。 算卦行不通,梨聆视线投向在待命的海蛇妖兽:“你知道他们的同伴在哪儿吗?” 刚问完,海蛇妖兽忽然抬头,朝天空长吼一声。吓得车梧池他们抱成一团,以为它要吃了他们。 静等片刻,远处传来另一声巨兽嗥叫。 海蛇妖兽立即俯下脑袋凑到锅前,眨了眨眼。随后一如之前,长尾卷住锅身。 “咻——”飞速蹿出去。 梨聆和连栖已有经验,稳坐锅内。 世家子们则个个脸色惨白,也不知是被吓得,还是晕锅。 梨聆怕还没找到人,他们先厥过去,决定让他们放松放松。 她在锅壁上用灵力勾画几笔,下一瞬,锅嗡鸣震颤起来。 世家子们敏感,当即惊恐大叫出声:“什么——” 声音却突然变了调:“玩~意~儿~” 灵气像细密的针钻进他们的肌肤,疏通穴位经脉。 梨聆道:“二师姐怕我劳碌,嵌入千枚活络石,可缓解疲劳。怎么样,舒服吗?” 世家子们:“舒~服~” 车梧池惊叹:“没想到你这锅还有这等妙用。” 梨聆笑笑:“你没想到的还多着呢。” 说着,她又向他们展示外壁可伸缩的爪钩、锅壁内唱小曲的回声石、可定向衡速的调元符印…… 世家子们很快便抛却恐惧,看得津津有味。 原本对梨聆只有五成信任,此时却因为这全能的黑锅,对她产生十成的崇拜。 她每介绍一样功能,他们便捧场鼓掌: “嚯!” “厉害!” “了不得!” 惊叹声不绝于耳,听得连栖一阵恍惚。 他头一次觉得,自己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一刻钟后,梨聆终于示范完黑锅的全部用途,才发现连栖始终没说话,意识到自己冷落了他。 她让世家子们自己玩,随后坐到连栖身边。 她问:“今日有没有颠覆你对这锅的印象?” 连栖缓缓抬眼。 因找到除廖星外的其他伯乐,梨聆神采飞扬,双目生辉,脸颊也晕出几分红润。 较之平时,更添几分娇俏。 他目光在她面上落了几息,才道:“确实颠覆。” 事到如今,就算这黑锅突然长腿走路、张嘴说话,他都觉得正常。 梨聆听得喜滋滋。 果然是金子就会放光,是好锅就会飘香,连栖终于发现了这锅的好。 她乘势提议:“回去让二师姐也给你炼个吧,如此我们就有师徒锅了!” “不必。”连栖拒绝。 “为何?” “可能是因为我的浅薄,配不上它的高深。” 梨聆轻拍他的肩:“你不要妄自菲薄,自信一些。” 连栖淡淡微笑,不想说话。 在海面上飞速行进半个时辰后,海蛇妖兽终于停下。 它用蛇尾指向前方,而后又猛地摇了摇头。 梨聆猜测:“你是说,人在前面,但你不敢过去?” 海蛇妖兽眨了下眼。 “你确定是他们的同伴吗?” 海蛇妖兽继续眨眼。 之后梨聆又问它几个问题,确认方念从昨日进去前方区域后,便没再出现。 世家子们慌了:“那怎么办?” “看你们。”梨聆道,“若你们害怕,便待在这里等我们。” 待在这里? 世家子们抬眼对上海蛇妖兽的竖瞳,果断道:“我们跟你进去!” 他们做完决定后,海蛇妖兽松开蛇尾,目送他们坐锅前行。 前方海面依旧一望无际,几人商议先直行寻找,若半个时辰找不到人,再转变方向。 梨聆负责控锅,车梧池等人用灵力呼唤,张望寻人。 半个时辰很快过去 ,他们一无所获。 迷蜃海广袤浩渺,他们已做好持久战的准备,因此也没有太失望。 车梧池道:“那我们往东面……” 曹崇山突然指向前方大喊:“前面是不是有什么?!” 其余人纷纷望去,只见不远处隐隐有道轮廓,看大小似是艘船。 世家子们立刻振奋起来,催梨聆:“快过去看看!” 梨聆遥望那道轮廓,隐隐觉得不对。 但还是操控黑锅继续往前行。 不一会儿,那道轮廓越来越清晰,世家子们也察觉出不对。直到那轮廓的全貌呈现在眼前,他们震惊喃喃: “怎么会是……海蛇妖兽?” “它何时追到我们前面的,怎么一点也没察觉?” 海蛇妖兽身体浸在海面下,只露出一颗脑袋。瞧见他们,它立刻凑到锅边蹭蹭。 如此温顺,的确是他们认识的那头海蛇妖兽。 车梧池看向梨聆:“你方才是不是搞错方向了?怎么往回走?” 梨聆未答,只道:“再走一遍。” 这一回,她催动调元定向纹和调元衡速纹,让锅自行向前。 半个时辰后,他们又看见熟悉的海蛇妖兽。 梨聆这才确定道:“我们不是往回走,而是被送回这里。” 车梧池:“你的意思是……鬼打墙?!”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梨聆道,“能让妖兽忌惮,前方应该有股强大的力量,在阻止其他人接近。” “无间骨。” 几人一愣,纷纷看向一路置身事外,却突然开口的连栖。 连栖道:“妖族圣物无间骨,可通往天地间任意一地。亦可制造万千虚门,将擅闯者送回原点。” 梨聆听明白了:“所以我们刚刚是穿过了无间骨的虚门?” 连栖挑了挑眉,不置可否。 车梧池激动道:“那方念呢?妖兽不是说他往前走后没再出现?他怎么没传送出来?还是说他……” 世家子们脸色一变,皆浮现出不好的猜测。 连栖瞥他们一眼,道:“有一道实门。” 世家子们立刻打住猜想,紧张地看向他:“实门?” “虚门中有一道实门,可通往无间骨隐匿之地。” 连栖的话落下,几人迟迟没说话。 万千虚门中只有一道实门,让方念碰上的可能性太低…… 但万一呢? 他们急迫问道:“怎么找到实门?” 连栖少见地有耐心:“实门和虚门灵力波动不同,寻到不一样的那道便是。” “那岂不是要一道道找过去?万千扇虚门,若运气不好,我们找上几个月都找不到吧!” 这时,梨聆道:“我倒是有个办法。” 她盘膝坐下,取出卦筒,凝灵力注入筒中的每一支卦。 刹那间,一道道灵光自卦筒中飞射而出,六十四卦各据一隅。卦签上汩汩灵力涌动,遥遥指向各方位深处。 梨聆闭眼聚精会神,眉头微蹙,神情紧绷。 见状,车梧池他们轻声道: “我们也想帮忙,有什么我们能做的?” “对,我们不能干坐着,让我们帮你吧!” 梨聆睁开眼,见他们一副帮不上忙不罢休的气势,便道: “你们确实可以帮我个忙。” 四人连连点头:“你说!” 梨聆道:“把你们身上全部的灵石,都拿出来。” 世家子们立刻会意,灵石不仅能够交易,还能够转换灵气。 好在之前他们只祭出宝物,灵石用来恢复体力,消耗得不多。 他们纷纷掏出灵石,堆在一起:“是不是要布个聚灵阵,将灵石放进阵中?” 梨聆灵力输送不断,分神答道: “不,是装进我的乾坤袋中。” “……?” “灵石能激发我的潜能,让我精神充沛。” “……”竟然是精神助力吗?! 腹诽归腹诽,四人还是老老实实,把灵石装进梨聆的乾坤袋中。 感受到乾坤袋被充盈,梨聆心潮澎湃,铆足劲儿汇聚灵力。 见梨聆果然受灵石影响,世家子们便也铆足劲儿,往她乾坤袋里装灵石。 一时间,双方都在以自己的方式努力着。 时辰一点点过去。 不知过去多久,梨聆眸光一凛,倏地盯向剧烈抖动的蒙卦: “找到了!” 21. 岛屿 一行人按照蒙卦所指行去。 途中,梨聆用同样的方法不断调整方向,更精准地锁定位置。 三个时辰后,夜色已深。 水汽遮住大半月光,海面上不知何时飘起浓雾,本就不明的视野愈发混沌不清,全凭连栖的灵珠照亮一小方天地。 更难以忍受的,是浓雾还会吞噬声音,他们周遭一片死寂,甚至听不见身下的水浪声。 又行了一段水路,梨聆再次凝聚灵力。 六十四卦一如之前,自筒中而出,以半圆弧向前分散冲射…… 邻近的两支卦签突然被一股吸力扯过去! 梨聆赶紧用灵力牵引住卦签,才堪堪将其收回。 世家子们紧张:“怎么回事儿?我们终于要被一锅端了吗!” “……” 梨聆将灵珠适度往前送,找出海面一角—— 海水湍急,朝着一点中心猛烈收紧,层层叠叠的水纹漾开。黑锅也剧烈摇摆,顺波流朝中心荡去。 世家子们见状,惊慌大喊: “是……是大漩涡!” “我们要被卷进去了,快想想办法!” 一阵慌乱中,一道冷静的声音响起:“是实门。” 躺了一路的连栖慵懒站起,不紧不慢道:“穿过去,即可通往实门另一边。” 车梧池忐忑问:“那若没穿过去呢,我们会如何?” 连栖扫了他们一眼,没回答。 世家子:“!!” 他们发挥出超绝的理解能力—— 不说话……意思就是若穿不过去,他们就会和他的话一样,到此为止,戛然而止?! 世家子们瑟瑟发抖。 梨聆没看他们,望着前方一言不发。 他们一路上没找到方念,至于原因,可能性太多:双方因迷雾对视线听觉的干扰而错过,途中方念进入虚门,亦或者…… 他已先他们一步进入实门。 如此,眼下便有两个选择,回去从头再找一遍,或进实门。 两个选择各有弊端。前者耗时多,极有可能再次无功而返。后者,或许危机重重。 梨聆摆出选择,并道:“我尊重你们的意见。” 车梧池当机立断:“再找一次吧,这人也不一定就进去了。” 另外三名世家子点头附和:“嗯,再找一次!” 梨聆看向连栖:“你呢?” 连栖简洁道:“进。” 梨聆:“好,那我们便进实门!” 世家子们:“??” 说好的尊重他们的意见呢? 只尊重,不采纳嘛! 梨聆解释:“若方念进了旋涡,从头再来只会耽误救他的时机。” 世家子们闻言,皆是一愣。 很快,对同伴的担忧压过畏惧:“那就进!” 梨聆快刀斩乱麻,当即催动旋流环,朝旋涡冲去。 世家子们个个紧贴锅壁,还没来得及闭上眼,他们已穿过高速流转的水面,从涡心往下坠。 霎时间,深海的洪荒之力挤压在身上,像是要生生将几人撕碎,即便灵气护体也挡不住一二。 车梧池忍痛大吼:“其实我们和方念关系也没那么好!” 所以,现在出旋涡还来不来得及? 梨聆置若罔闻,捧起卦筒。 世家子们着急了:“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要算卦?” 梨聆看出他们的恐慌,安抚道:“放心。” 世家子:“……” 放心什么?放心去投胎吗?! 短短三两句话间,车梧池等人已想好遗言。 下一瞬,却见梨聆捏出一支卦:“涣卦,风徊水偃。” 话音落下,灵力翻涌。 骤然生起一股劲风,吹散锅外千钧之势,并将吹散的力量凝聚成一堵风水之墙,将旋涡的撕扯压迫生生挡在墙外! 世家子目瞪口呆,卦竟然还能这么用! 连栖安坐在软裀上,抬眸凝视梨聆。 她立于众人之前,衣袂随风翻滚,自然之力尽在她的掌握之下。 高洁神圣,形如神女。 一如初见。 良久,他才缓缓收回视线。 趁众人全身心关注旋涡,他划破指尖,将几滴血珠弹入旋涡。 不过瞬息,伤口恢复如初。一切都悄无声息,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梨聆全神贯注掌控风水,额上渗出一层薄汗。 先是连日寻人未曾休息,又要探寻实门灵力波动,眼下还要对抗这妖族圣物结合天地之力生出的漩涡,她有些吃力。 她正考虑要不要吃粒三师兄的丹药。 便在这时,墙外之力骤然卸下,化作一团团迷雾,遮住所有人视野。 几息后,迷雾散去。旋涡消失不见,一并带走海面上的水汽。 一座岛屿赫然出现在眼前。 世家子们愣神地望着岛,梨聆道:“上岛瞧瞧。” 说罢,便要驱锅靠近。突然—— “噗通!”锅边传来物体落水声。 梨聆扒在锅沿望下去,见是一五官端正的青年修士。 迷蜃海禁凌空术法,他似不会水,泡在海中无措扑腾。 梨聆正要拉人起来,车梧池等人一把将她挤开,惊喜道: “方念!你竟然真的在这里!” “总算是找着你了,你可知道我们找你找了多久?” “看见你没事,我们就安心了。” 梨聆打断他们: “你们是安心了,他快安息了。” 方念大半脑袋已浸入水下,“咕噜咕噜”直冒泡。 世家子们被提醒后就要去拉人,车梧池忽然想起什么:“等等!” 他在锅壁里一通乱按,先触发活络石,给锅里的人来上一通疗养按摩,再开启回声石,放起小曲。 最后才寻到正确机关,释放出爪钩,去捞已经完全没入水面的方念。 梨聆凑到连栖身边,感叹:“他们世家子弟还挺讲究。” 连栖睨向她:“嗯?” “救人还有仪式,又是按摩,又是放曲的。” “……” 车梧池用爪钩捞起方念,丢入锅之前,还不忘把人在空中甩甩,把方念身上的水甩干。 方念终于进锅时,神情恍惚,仿佛已灵魂出窍。 三成是被水淹的,七成是因为车梧池。 梨聆看车梧池:“我现在相信你的话了。” 车梧池:“什么话?” “你们关系也没那么好。”梨聆道,“要不是一路同行,我都要怀疑我们不是来救人,而是来灭口的。” 车梧池:“……” 梨聆善意地给人点着夹层火石。 车梧池迫不及待地同方念分享,他们分散后的经历。 等听完梨聆如何带着他们穿过实门旋涡,方念已缓过神: “我趴在折断的甲板上,荡进迷雾中,一个没注意被卷进旋涡。我还以为死定了,没想到才进涡心,旋涡就消失不见,我也落到了这里。” 曹崇山摆出成熟姿态,分析:“你竟然比我们还晚掉入漩涡,看来当真是路上错过了。” 车梧池:“不管那些,反正歪打正着找着了人,我们现在回去吧!” 郑群问:“可是,怎么回去?” 来时的漩涡已消失,此时风平浪静,没有任何异常灵力波动。 梨聆正想问连栖,他是否知晓回去的办法。 还未开口,被世家子们围着的方念忽然道: “无间骨若认主,其主可开实门。若未认主便有些麻烦,每隔月余,实门会开启一次,每次维持三日。” 话音落下,连栖似不经意地朝他瞥去一眼。 梨聆也讶异地看向他:“真没想到,作为他们的朋友,方道友竟这般博学多闻。” 世家四子:“??” “他们”是指他们吗? 方念腼腆一笑:“梨道友谬赞,我不过是平日里喜欢看些杂书而已。” 梨聆没忘记确认羽笺之事,可惜,方念也没有写过羽笺。 如此,只能出去再寻找写羽笺之人了。 她望向岛屿,隐约能瞧见海岸边晒着渔网,有人居住的痕迹。 “无间骨特意隐匿这座岛,岛上居民应该会知道无间骨是否有主。我们去看看情况。” 其他人没有异议。 片刻后,一行人上岛。 岛上静谧安详,仿佛整座岛都已睡下。他们这才意识到,时辰已太晚。 他们深更半夜贸然来访,不好打扰人休息。 梨聆同他们商议:“我们要不现在岸边将就一宿,等天亮再——” 话头突然顿住。 她扫向不远处漆黑的林子,问道:“你们有没有察觉到什么气息?” 世家子们朝空气中嗅了嗅:“没什么特别的气息啊。” 梨聆狐疑:“你们都察觉不到,莫非是——” 世家子们凑过来:“什么?” 连栖也挑眉,凝目看向她。 在众人的视线中,梨聆合理推测:“我的浩然之气。” “……” 浩然之气?分明是你在乱说一气! 突然,方念道:“的确不对劲。” 话音未落,林中突然响起窸窣声,不等他们反应过来,一道道人影或从天而降,或从林间走出。 须臾,在他们周围百步之外围了一圈。 他们没有离得太近,显然对梨聆他们有所提防。 梨聆朝他们拱手道:“抱歉,深夜叨扰……” 话还未说完,一名清秀的少女从人群中走出,高傲问道:“你们是人不是?” “……” 这人好没礼貌! 车梧池怒骂:“你们才不是人!” 出乎意料,对方竟然沉默下来。 场面一度安静得诡异,直到连栖慢悠悠开口:“他们大多不是人。” 他目光扫过乌泱泱的人群,道: “他们是妖。” 22. 留宿 连栖此话一出,众人皆惊。 世家子们警惕:“妖?” 梨聆惊喜:“妖!” 她眼中跳跃起兴奋的光,灼灼望向周围一圈人。 男女老少皆有,看起来和常人无异,但其中大半,身上散发着与人族截然不同的气息。 她聚精会神地端详众妖,世家四子则不着痕迹地退到她身后。 车梧池轻扯她的袖子:“你快说些什么!” 梨聆回过神,恍然大悟:“原来我刚刚感受到的是妖气。” 她叹口气,甚是惋惜:“竟然不是我的浩然之气。” “……” “谁让你说这个了?!”车梧池崩溃,“他们可是妖!妖啊!” 梨聆捂住耳朵:“他们是妖,所以呢?” 跟前的少女抢先车梧池道: “哼,所以你们身为修士,应该以除妖为己任。面对这些妖族,须一网打尽,不留活口,是不是?” 车梧池怎么说也是全宗门捧着长大的掌门之子,一辈子受过最大的委屈,便是遇上梨聆。 梨聆何等人物?那可是能够摸妖兽脑袋的人!他打不过也说不过,忍忍便算了。 这少女不过一个刚认识的陌生人,他凭什么忍? 面对不善的质问,他从梨聆身后探出半个身子,当即嚷回去: “你胡说什么!你们这么多妖,我们怎么可能打得过?我是让她发号施令,我们随时逃跑!” “……” 世家子们集体捂脸。 倒也不用这么气势十足,喊出那么窝囊的话。 尴尬的寂静中,车梧池也意识到气势落了下乘。 他梗着脖子补救:“我可提醒你们,动我们之前得三思,我父亲可是悬镜宗掌门……” 错综复杂的人物关系尚未说完,便被少女打断: “好啊,你们果然还有团伙!我看你们就是来踩点调查,说是逃跑,实则是回去通风报信,将我和鸣岛有五十妖族和百余人族的消息传出去。” “……” 沉默半晌,梨聆好心提醒:“这些事,我们并不知。” “那你们是要告知外界,妖族的圣物无间骨被我们供在岛上宗祠,叫人来抢?” “……” 少女还欲推断:“还是说……” 一名青年走到她身边:“阿昭,可以了。” “阿墨。”苏昭唤了声来人,撇嘴道,“我还没审问出来,他们掌握了多少和鸣岛的情报呢。” 令墨温柔道:“你之前的审问,已经让他们掌握不少信息。” 苏昭:“??” 令墨安抚地朝她一笑,而后看向梨聆一行人。 他是妖族,却按人界习俗朝他们作揖行了一礼,客气却不卑不亢: “不知仙长们为何夜探我和鸣岛?” 感受到对方身上强盛的妖气,车梧池又默默缩回梨聆身后。 梨聆则上前一步,回一礼后,道:“那就要从一张羽笺说起了……” 为解除误会,她一一细说从发现羽笺消息后发生的一切。 她态度真诚,条理清楚,且绘声绘色,声情并茂。 等说到决定进入实门找方念时,在场的人族和妖族都已听得津津有味。 梨聆暂歇停顿时,苏昭还忍不住追问:“快说说,你们之后是怎么通过的漩涡?” 车梧池抢着替梨聆回答:“靠我们梨长老搅弄风浪的超绝实力。” “……” 梨聆回头,就见车梧池朝她使眼色: 说一半,留一半,足够神秘才能让对方忌惮。 梨聆:“……” 到底同行一路,梨聆不忍拂了他的面子,点头道: “对,梨长老,实力超绝。” 跟前的人人妖妖:“……” 苏昭忍不住大骂:“你们岛外的人,现在都这么不要脸了吗?!” “阿昭。”令墨开口阻拦。 他朝梨聆等人抱歉一笑:“阿昭年纪小,口无遮拦,我替她向各位赔个不是。眼下天色不早,各位贵客不妨先移步同心居歇息。等明日我们再详谈。” 他言语客气,又以贵客相待,显然已对梨聆他们放下戒备。 苏昭极力反对:“阿墨,你怎么能那么容易相信他们呢?” “我相信直觉。”令墨笑得温和,“其他人不说,这位姑娘眼神纯粹,不像是坏人。” 世家子们:“……?” 怎么就“其他人不说”?他们怎么了? 他们正要让令墨也好好说一说他们。 连栖猝不及防闷哼一声。 声音不大,梨聆却立马看向他:“可是旧疾又犯了?” 连栖正欲压下反噬回答,紧接着又听她哽咽道: “你身子羸弱,说不定一下岛,就要吐血晕倒昏死。夜晚的海面寒冷彻骨,被冻一夜,只怕是要旧疾入髓,病上加病,凶多吉少。但那又能怎么办呢,这都是我们的命~” 梨聆凄凄惨惨戚戚,最后的尾音更是百转千回。 直听得连栖都怔住,一时忘记压制反噬,又两声轻咳溢出双唇。 苏昭见他们可怜兮兮,下定决心似的一跺脚: “罢了,就按阿墨说的做。但我警告你们,若你们对我和鸣岛民有不轨之心,我必饶不了你们!” 梨聆一改方才的凄婉,嫣然笑道:“好啊。” 见她神色收放自如,苏昭察觉自己被骗了,恼羞成怒。 令墨赶在她发作前,及时带梨聆他们前往同心居。 同心居位于和鸣岛正中,占地辽阔。 梨聆一行人被带着经过游廊,穿过花园,最终停在一院子前。 令墨道:“和鸣岛常年没有外客,只有这四间空房,委屈仙长们了。” “给他们住的地方不错了。”苏昭哼哼道,“阿墨,别管他们了,我们走!” 说着,她狠狠剐了梨聆他们一眼,拉上令墨离开。 被拉出老远,令墨才反应过来,遥遥道:“仙长们安心歇息,明日我会安排好好招待各位!” 两道身影拉拉扯扯地离去。 院子内只留下梨聆一行人。 四间屋子虽常年没人居住,但家具齐全,且窗明几净,被拾掇得干净。 世家子们不敢独住,率先选择北面紧挨着的两间大屋,车梧池和方念一间,其余三人一间。 梨聆和连栖便分住东西小厢房。 分配好房间,世家子们却还是不敢进屋。 “这岛诡异得很,那些妖族晚上会不会偷袭?” “我看晚上还是别睡了吧,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之前面对苏昭他们,梨聆虽表现夸张,但也是真担心连栖旧疾。 为早点让连栖 清净休息,她掏出几张符纸,分给世家子们一人一张: “我二师姐炼制的高阶天罡符,你们贴身带着,安心睡去吧。” “高阶天罡符?!”世家子们惊诧。 天罡符可用来抵御攻击,品阶越高,能抵挡的攻击越强。而高阶天罡符,能抵挡住大能修士的重击! 几人忙不迭收下。 能保命是其次,更重要的是—— 自打进迷蜃海,先是海蛇妖兽,再是梨聆,一人一兽像吞金神兽,把他们的财宝灵石洗劫一空。 这高阶天罡符,是他们这几天头一回见回头宝! 生怕梨聆反悔收回去,世家子们瞬间克服对妖族的畏忌,拿上符纸咻地蹿回房间锁上门。 “……” 梨聆惊叹:“竟能把这些世家子变得这般贪恋财宝,迷蜃海可真不简单。” 连栖睨向她:“不简单的是你。” 梨聆:“……?” 她抬眼看向连栖,蓦地一骇。 他的脸,惨白惨白的。 她忙扶他进西屋,一路护送他上床。待他躺下,她仍不放心: “要不要我留下来陪你?” 连栖凝视了她一会儿,忽而笑道:“好啊。” 连栖喜静,梨聆没想到他会答应,当下不免有些欣慰: 果然,她和连栖的师徒母子情在稳步升温! 欢喜之余,她不忘临行前桑仪的教诲: “四师兄说,孤男寡女不得同屋过夜。但若不得不住一起,需要——” 她顿了顿,没再接着往下说。 连栖一瞬不瞬地看着她:“嗯?” 他才疑惑出声,下一息,却是一怔。 梨聆突然坐上床沿,身子朝他倾下。 二人距离倏然拉近。 独属于梨聆的清甜气息毫无征兆地抚上面庞,她的身影强势地侵占他的眼眸。 在他无法看清的地方,她如玉一般滑嫩的手指像是逗猫儿一般,一点点向上挪移,轻轻划过他的手指、指缝、掌心…… 连栖长睫轻颤:“你……” 突然! 他手腕一紧。 诧异间,梨聆已退开身子。他垂眸下望,便见双手手腕被缠上一条金色绳索。 连栖:“……?” 梨聆接着前言道:“需要保证对方没有能力伤害自己。” 连栖闻言,嗤笑出声。 临行前桑仪将梨聆拉到一边,悄悄嘱咐的竟是这件事。 梨聆以为他不喜被绳子捆绑,连忙去掏乾坤袋:“你若是不喜欢,可以挑别的。” 说着,她将桑仪塞入的物什悉数摆到床沿上—— 鞭子、锁链、蜡烛…… “??”连栖,“这对吗?” 梨聆扫视一圈,最终收起蜡烛:“还是你看得仔细,这个拿错了,不该出现在这里。” 连栖:“……其他的也不该出现在这里。” 梨聆觉得他小看了桑仪的心意,认真同他介绍: “这锁链功效和你手上的绳索大同小异,用于限制灵力和行动。这鞭子能打散灵力,四师兄说,可以先将人打得行动不能自理,等白天再把人治好。还有这木棒……” 梨聆自认是个尊重徒儿的好师尊。 等一一介绍完,她询问连栖的意见: “如何,你想选哪一样?” 23. 和鸣 连栖没去看桑仪过于丰富的“心意”。 却没能躲过梨聆亮闪闪的眼神。 她就那样巴巴地注视着他,琉璃般的瞳眸点缀明珠的光点,明晃晃地展现对他回答的期待。 他凝视她的双眸,良久,终于如她所愿开口: “我选,让你走。” 梨聆失望地“诶”了声,忧虑道:“可是,你独自一人怕是不太好。” 连栖慵懒阖眼:“用了这些,我才真的会不太好。” 梨聆:“……” 她无奈放弃留下来的念头,给连栖解绳索。 相比系上去时的行云流水,她解绳时却慢慢吞吞,像是要给足他后悔的机会。 他轻掀眼帘,悄然望过去。 她十指纤细白皙,指甲莹润透粉,在金色绳子间灵巧翻动,偶尔擦过他的手腕。 和片刻前的触碰相比,仿若蜻蜓点水。 她没在意这短暂的触碰,仍心无旁骛地对付绳结。 羽睫垂下,遮住她朝气盎然的明眸,在眼底罩下纤长分明的阴影。 没多久,睫毛微微扇动,影子跟着轻晃。 便在这时,梨聆蓦地抬眼:“弄疼你了?” 她刚刚好像看到,连栖蜷了下手指。 连栖不答,只唤她:“梨聆。” 梨聆一愣:“怎么了?” 连栖从她脸上缓慢收回视线,闭眼懒懒道:“累。” 他本就不好动,连日的奔波加上旧疾发作,能撑到现在已是不易。 梨聆赶紧三下五除二解开绳子,并鞭子、锁链等一起丢进乾坤袋。 她起身叮嘱道:“那我先回去了,你好生歇息,若是撑不住就叫我。” 连栖没有应声,像是已经睡着。 梨聆怕打扰他,放下几瓶止疼丹药,轻手轻脚退出屋子。 她踩着满地月光,走进东边的房间,点燃蜡烛。 东厢房格局和连栖那间一致,方方正正,一眼便能看尽每个角落。虽无人居住,但家具齐全,不染尘埃。 她来到桌边,拿出四张羽笺。 自从田和失踪后,他们同门五人便约定,只要离开宗门外出不归,就要每日报平安。 她认认真真给师兄师姐们写明今日经历,才放松歇下。 烛火熄灭的刹那,对面屋子内的人却睁开了眼。 黢黑的房间内,连栖掀被坐起。 指腹摩挲过手腕,不属于他的温热和气息早已散去。 只停留一息,他手指自腕间划过,几缕灵力自体内而出,幻化成十只半透明的小狐,通体散发着金色的光芒。 他懒洋洋下达命令:“去找无间骨。” 他从不做无用之事,来这和鸣岛,为的便是这无间骨。 前任妖君曾费劲心力想要寻回无间骨,为的是在战场上获得优势。相比起来,他的目的则简单许多—— 为了省精力。 无间骨可以让他随时随地去往这世间任何一处。 小金狐们摇了摇尾巴:“吱吱——” 而后踏空而起,一个个跃身便来到门口,从门缝中钻了出去。 趁小金狐外出调查的功夫,他嫌弃地换掉全部床具,换成他自带的软裀云枕。 等做好一切,他正要躺下。 突然! 他压下不久的诅咒反噬,遽然以十数倍的剧痛卷土重来,狂暴地碾过他身体内外的每一寸。 他紧紧攥住床单,稳住身形。 然而不过几个吐息,诅咒愈发汹涌,痛感一波强过一波。疼痛程度竟远远超过从前的任何一次反噬! 汩汩鲜血从他唇间淌出,喉间的呻.吟也快要抑制不住。 他知道有古怪在作祟,加强了诅咒效果,但在极致的痛楚间,他已无力思考。 此时此刻,他只在想,梨聆若是瞧见他这副模样,大概真的会用绳索捆了他,强行留下来。 在梨聆面前,他已经有过很多不得体的经历—— 比如把锅当飞行灵器,再比如吃撒地的饭食。 过一过二不过三,若再被不得体地捆在床上,他对梨聆的底线,怕是会退无可退,不复存在。 为了守住岌岌可危的底线,他硬生生分出一丝神思,在屋内捏出一道隔音结界。 紧接着,“嗯——” 随着一声痛吟,视线瞬间暗下。 意识被一点点蚕食,恍惚间,耳边、心底、脑海传来各色各样的声音: “哈……好几千年了没见过那么完美的身体,能够承受住我们的容器。想要,想要这具身体!” “咯咯咯!被困在这里许多年,终于可以离开这儿了!” “接纳我们,让我们成为你身体的一部分,你就不再需要什么玄元仙魄。你将会成为这天底下最尊贵的存在!” …… 梨聆一夜好眠。 醒来出屋时,院子里站着名女妖,以及缩成一团的世家子们。 一见梨聆,世家子们立马跑到她身后,小声道:“她说昨天那叫令墨的妖族,请我们醒了后过去。” 梨聆:“好。” 她到西屋前敲了敲门,屋内没有反应。想来连栖还未醒。 她对女妖道:“连栖尚在病中,我们随姑娘去,烦请姑娘带路吧。” 名叫芷锦的女妖颔首,在前引路。 梨聆紧随其后。 世家子们则浑身戒备,一个跟着一个,在梨聆身后排了一串,像被鸭妈妈领着的小鸭崽子。 梨聆心情有些微妙。 没想到对连栖亦师亦母的目标,会在世家子身上先实现一半。 一行人几乎穿过整座宅子,来到前厅。 前厅摆满了一大桌精致的早膳,苏昭和令墨已经落座。 瞧见他们,苏昭翻了个白眼,令墨则起身,主动行礼:“仙长们辰安。” 对方以礼相待,梨聆自是也礼貌回应:“令墨公子。” 言罢,她提醒没有回应的世家子们:“要懂礼貌,叫人。” 世家子们:“……” 怎么有种回到幼时,被长辈带着走亲戚的感觉。 在世家子们不情不愿地回应了声后,令墨邀请:“各位仙长请先用膳。” 梨聆没有拂他的好意,坐下尝了口点心。 刚尝一口,她就惊艳道:“这点心味道倒是新奇。” “少见多怪。”苏昭哼了声,“这是妖界的做法。” 梨聆闻言,又好奇地尝了尝其他几种糕点,果然每一块糕点中都掺杂着丝丝妖气,吃起来别有一番风味。 不过片刻功夫,她几乎将桌上的尝了个遍。 一扭头,却见世家子们一动不动:“你们怎么不吃?” 车梧池张了张嘴,却欲言又止。 苏昭冷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不就是怕被妖族下毒?” 梨聆琢磨一番她的话,再看车梧池他们默认的样子,问出了昨夜就生出的疑惑: “人族和妖族关系很不好吗?” “……?”世家子们和苏昭、令墨齐齐看向她。 苏昭荒唐道:“你作为一个修士,你们仙门对妖族的态度如何你不清楚?还需要我一一讲给你听吗?” 梨聆点头:“那就麻烦你了。” 苏昭:“……” 见梨聆一副虚心求教的姿态,不像是故意呛声,她强忍下心头的闷气道: “仙门对千年前的大战耿耿于怀,认定妖皆邪恶,见之不分青红皂白,不留活口。人界的妖族皆只能藏头露尾,躲躲藏藏。” 梨聆听说过一千三百年前的人妖二族大战。 但她不曾出过远门,亦未见过妖族,无论是田和还是师兄师姐,都觉得她还小,未来得及将外界的黑暗告知于她。 所以她一直以为,战争结束后双方就冰释前嫌,千年过去,二族已该和平共处才是。 她出神间,令墨忽然道: “人妖大战,使得迷蜃海环境恶变。海上居民大多迁移走,只剩和鸣岛百姓不愿离开故土。” “但留下的代价,是受海汽影响、妖兽滋扰,是以岛上之人大多短寿。” “九年前,我等妖族经过此处,知晓后想要弥补同族从前之过,便留了下来,用术法保护和鸣岛,直到今日。” 令墨的一席话,听得梨聆百感交集。 就连抵触妖族的世家子们也目露动容。 “告知仙长们这些,其实有私心在。” 令墨说着,起身正式 行了一礼: “无间骨无主,仙长们要等下月才能离开。令墨在此恳请仙长们,各位下月离岛后为我等保守秘密,留和鸣岛一份清净。” 这一回,梨聆还没说话,车梧池“啪”地拍桌起身,惊得其他世家子们抖了抖。 车梧池热血上头:“我以我宗门信誉发誓,只要我能平安出岛,绝不违背你们的意愿,告知别人和鸣岛的存在。” 其余世家子们面面相觑,随后都纷纷以各自宗门发誓。 等许诺完,世家子们全都盯向梨聆。 梨聆眨了眨眼,也承诺道: “我也以他们宗门的信誉起誓,若我违背誓言,导致各位陷入险地,他们宗门将人才叛逃、灵脉断裂、永远进不去仙门百强。” 世家子:“……?” 你倒是用自己宗门起誓啊! 苏昭嘟囔道:“就算他们保证保守秘密,等出去了反悔怎么办?” “阿昭姑娘不用担心。”梨聆笑道,“车道友他们虽然不如我可靠,且如你所说有些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但他们不会当面一套背面一套。” 世家子:“……” 这是夸他们……吧? 苏昭不信,还要质疑。令墨适时道: “一年前,岛上发生过一次冲突,阿昭以身劝架,险些丧命。她太在乎和鸣岛,所以对仙长们多有戒备,还请各位莫要在意。” 闻言,几人同时看向苏昭。 感受到聚集的目光,苏昭撇嘴:“看我做什么?我可不需要你们可怜!” 梨聆疑惑:“我为何要可怜你?阿昭姑娘勇敢无畏、心怀大义、舍己为人……” “你!”苏昭猛地从椅子上跳起来。 她脸颊肉眼可见地泛起红晕,指着梨聆道:“不许再说了!” 梨聆看着她,忽然意识到什么,也跟着站起。 她三步并两步走到苏昭身边,继续道:“高风亮节……” 才起了个头,苏昭忙捂着耳朵躲开。 梨聆紧紧跟在她身后,一张嘴吧嗒吧嗒夸个不停:“一片冰心、宽厚仁爱、古道热肠……” 苏昭再听不下去:“啊啊啊啊!!” 她一串高喊,羞红着一张脸逃跑了。 令墨见状,朝梨聆一点头:“各位仙长慢慢吃,请自便。” 说完,便追了出去。 世家子们望着一人一妖离去的背影,默默无言。 梨聆喝了口茶润嗓子,摇头轻叹:“被夸竟然还会不好意思,这阿昭姑娘可真腼腆。” 车梧池憋了又憋,还是没憋住:“在你面前,很难有人不腼腆。” 梨聆:“……?” …… 无间骨无主,一行人得在岛上留一个月,眼下不急着离开。 吃完早膳,他们回到院子。 世家子们热血上头得快,降温得也快。一回到院子,就又开始担心被妖族迫害,马不停蹄躲回房间。 梨聆则带着打包的早膳,敲响连栖的房门。 这一回依旧没有回应。 她猜想他大概还在睡觉,但又有些不放心。万一人昏死过去了呢? 想到这个可能,她顾不得其他,一把推开门。 户外的阳光闯入室内,照清一切。 连栖躺在浸染鲜血的被子上,眉头紧蹙,额上渗出层层冷汗,整个人苍白得仿佛随时会消失。 梨聆顿时心惊:“连栖!” 床上的人毫无反应。 她冲到床边,伸手覆上他的心口。掌心下的心跳混乱急促,似乎要爆体而出。 她眼神一凛,立即催动灵力,通过掌心渡去—— “你在做什么?”嘶哑的声音响起。 梨聆灵力一滞,颤着睫毛抬起眼。 连栖不知何时醒的,正意味深长地望着她“摸”他胸口的那只手。 梨聆行得正坐得端,问心无愧。 但对上连栖讥诮的目光,她觉得还是有必要解释一下:“我想给你诊查。” “哦。”连栖勾起唇角,“我还以为你要和我跨越伦.理。” 梨聆:“??” 连栖漫声道:“毕竟上一回你这么做,想给我当娘。” 梨聆:“……” 24. 梦魇 气氛微妙地凝滞了一瞬。 梨聆缩回手,夸赞:“你记性可真好。” 连栖似笑非笑,并不接茬。 “……”梨聆自省道,“那时我年少轻狂,思想简单。今时不同往日,我成长了,已不这般作想。” 连栖挑眉:“那你成长得可真快。” 距离她想当他娘,也才过去半个多月而已。 梨聆灿然一笑,问心无愧地收下夸奖。 她亦师亦母的初衷并改变,但方才车梧池的话让她意识到一件事。连栖内敛,坦率直白的言语或许会给他带来压力。 她得循序渐进,用行动表达关爱。 连栖出了一夜的汗,身上黏腻,说几句话的功夫,已经难受到极限。 他半坐起身,靠到床头,正准备捏净尘术。 这时,一道净澈的灵气,清除掉他身上所有的不适。 他抬眸。 梨聆手指如蝶采花,轻灵飘逸捏诀间,一道道净尘术落在他身上。 他看了一会儿,缓缓启唇:“嫌弃我?” 一道净尘术就足以连人带衣清理干净。 梨聆却丢了整整十二道。 梨聆手上动作一顿:“当然不嫌弃。” 娘不嫌子丑,她又怎么会嫌弃连栖呢? 她只是关爱太多,一时没能停下。 她细细观察连栖:“你这次旧疾似乎格外严重,还是让我帮你看看吧。” 连栖:“你还会医术?” 梨聆难得谦虚:“略知一二。” 田和常说,多一门手艺多一口饭,要求梨聆他们同时兼修两门道法。 至于兼修哪一道,全看个人需求。 例如徐寒徽,初尝其他乐器时,乐声总是不堪入耳,惊得他们这些师弟师妹四下逃窜。偏偏他是个乐痴,非要他们聆听评价,便兼修阵法,将他们困在阵中,逼他们不得不听完他的奏乐。 再比如廖星,他从研究毒术的恶人改行行医。初期师兄师姐不信任他,他找不到人练手,就干脆去兼修体术,练体过程中把自己虐残,再给自己治疗,精进医术。 屈容乐为利于炼器兼修符道。桑仪则为提高战力,选择剑法二道双修。 至于梨聆,没确认好要兼修哪一脉道法前,跟着每位师兄师姐都学过一阵子。 她自然也同廖星学习过本事。 连栖却拒绝道:“我只是被梦魇住了。” 梨聆半信半疑。 但瞧连栖确实比方才精神许多,唇色也恢复了红润,和醒前的他判若两人。 她暂且压下担心:“令墨给我们准备了妖族做的膳食,你想不想吃?” “不用。” 连栖说着下了床,往屋外走。 梨聆跟上:“你要去哪里?” 连栖一边往外踱,一边道:“出去走走。” 梨聆脚步一停。懒散如连栖,竟然主动提出要外出走走…… 她惊呼:“你果然病得不轻吧!” 连栖:“……” …… 梨聆放心不下连栖,陪他一起外出散步。 走出同心居,花树竹林环绕,所经之处风景皆美。 他们顺着青石小径踱步,途中,梨聆同他复述令墨所说的和鸣岛过往。 原以为他不会感兴趣,他却没有打断她,虽然神情依旧疏懒,却看得出来是在听着的。 走了约莫一刻钟,他们穿过一片花林,忽听得欢声笑语。 辽阔的草地上,二十来个人族和妖族围在一起。下棋、放纸鸢、蹴鞠……玩得不亦乐乎。 直到有人发现梨聆他们,惊呼了声。 欢闹的氛围骤然冷却。 所有的人和妖都停下动作,朝他们看来,打量的目光中,有警惕,有畏惧。 梨聆正想同他们打个招呼。 一道声音从人群中响起:“你们是来杀我们的吗?” 梨聆微微一怔,循着声音望过去。 说话的女妖看起来柔柔弱弱,见她瞧来,身体猛地一颤,脸上浮现出懊恼,似乎在后悔自己的多嘴。 梨聆歪头疑惑:“你们为了保护和鸣岛,留守异乡。我敬佩你们都来不及,为何会想要杀你?” 闻言,在场的和鸣岛居民纷纷愣住。 尤其是妖族,在来到和鸣岛之前,他们饱受人族修士的针对歧视。不论真心与否,这还是第一次,他们从一个修士口中听到这怪贴心的话。 他们不禁有些动容。 紧接着,又见梨聆嘴巴一张:“你们和我一样的人美心善呢。” “……” 这修士说话不仅怪贴心的,还怪不要脸的。 见他们个个神情复杂,梨聆问连栖:“你说他们有没有感受到我的善意,改变对修士的固有成见?” 连栖低笑一声:“有。” 在见到梨聆以前,他见过的修士大多道貌岸然,外谦内倨,梨聆却和他们相反,自信得坦坦荡荡。 且相比其他修士对异族同仇敌忾,梨聆则一视同仁—— 她平等地让每个人族和妖族哑口无言。 怕打扰居民们玩乐,梨聆和他们招呼一声后,和连栖并肩离开。 他们在岛上漫步,看遍风景,途经湖泊和绿荫地时,也会坐下休息,享用徐寒徽准备的吃食。 如此闲逛了一天,临近天黑时,他们回去同心居。 院子里漆黑一片,世家子们房屋紧闭,看起来从白日回来后就没出过门。 梨聆正要嘱咐连栖好好休息,右边的房间突然开出一条半臂的缝,三颗脑袋排成一列,向外张望。 见是梨聆和连栖平安回来,他们同时松了口气:“还以为你们被妖给抓走了。” 梨聆知道他们还未放下对妖族的戒心。 他们虽然感佩岛上妖族,但那点才生出来的恻隐之心,不足以消弭长久以来的偏见。 她想了想,道:“岛中的妖族都很和善,对我们没有恶意。你们明日要不要一起出去走走?” 曹崇山三人一听,齐齐摇头:“不要。” 拒绝完,毫不留情地关上了门。 想让世家子们放下成见,路漫漫其修远兮。 梨聆无声叹了口气,忽然听连栖唤她:“梨聆。” “嗯?”梨聆看向已经要进入屋子的连栖。 连栖站在门口,缓声道:“丑时三刻,来找我。” 自顾自说完,也没给梨聆追问的机会,便转身回房。 梨聆不知道连栖的用意。 但作为一名优秀的师尊,要包容并极力满足徒弟的 每一个要求。 于是,她只短暂地眯了一觉。 丑时三刻,准时准点出现在连栖屋外。 她轻轻敲了一下房门,屋里没有反应,还在门没上锁,她只轻轻一推便顺利开门进屋。 在明珠的照耀下,不大的房间光线明亮。 梨聆只一眼便瞧见连栖躺在床上,冒着冷汗,眉头紧皱,糟糕的状态和白日如出一辙。 她瞳孔骤然紧缩,来到床前。 她大概猜到连栖让他此时过来的用意了—— 他知道自己还会被梦魇住,特意让她来唤醒他。至于唤醒的方式…… 她回忆早时连栖醒来那一刻的场景,抿了抿唇。一个吐息后,她伸手按向他的心口。 她心里默数着几个数,同时观察连栖的神色。 在数到五时,连栖猛地睁开了眼。 梨聆:“……” 实不相瞒,她现在心情有点复杂。 连栖能摆脱梦魇,她固然为他高兴。 但他深陷梦魇,如何唤都唤不醒,在被她摸了心口后,却生生挣脱梦魇醒来。 她没想到,连栖竟对她戒备至此! 睁开眼的瞬间,连栖神思迅速回笼。 他缓了两息,没等来梨聆照例的关心询问。 他疑惑望过去,头一次在她眼中看到了对自我的怀疑。然而不等他感到新奇,她眼中的怀疑又被了然代替。 像是想通什么,她目光灼灼地望向他:“连栖,我不会扒你衣裳的。” 刚苏醒的连栖:“……?” 梨聆方才想不明白,她如此正直随和又亲切,哪里会让人戒备呢? 她左思右想,终于想起来,她好像确实有一次,表现出对连栖的非分之想—— 传功长老竞选当日,连栖发病时,她没控制住自己的贼手,摸向了他的天罗玲珑锦。 大概就是从那时候起,他开始对她有所警惕。 她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难怪今早他会对她想当他娘的事耿耿于怀。他耿耿于怀的哪儿是她想当他娘啊,分明是在耿耿于怀她贪图他的天罗玲珑锦! 一段良好的师徒关系,需要相互的信任。 梨聆郑重承诺:“你放心,虽然我的确觊觎天罗玲珑锦,但我会克制住自己的欲.望和手,不去扒你的衣裳。” 连栖:“……” 他沉默两息,微笑道:“本来挺放心的,但你这么说,倒又不放心了。” 为了重新拾不知道有没有过的信任,梨聆决定暂时先和连栖保持距离,把握一下对徒弟的分寸。 “既然你没事,那我就先回去了。” 说完,她转身欲走。 可还没迈出一步,手腕忽然一紧,下一瞬眼前景象左右旋转。她一个踉跄,扑倒在床上。 隔着一条被子,她感受到连栖胸膛的起伏。 她诧异地眨了眨眼。 怔愣间,就听见连栖问道:“你昨日的那条绳索呢?” 梨聆立马回神。 虽然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但她还是掏出那条金灿灿的封灵索递给他。 他却不接。 他直勾勾地盯着她,缓慢吐出两个字:“绑我。” 梨聆:“……” 梨聆:“??” 25. 花林 梨聆怀疑自己听错了。 直到连栖再次开口:“若我晚上再魇住,需要你唤醒我。” 梨聆怔愣了下,连栖需要她! 她当即把刚才的决定抛之脑后,迅速完成思考、扑回床边、绑绳索一套动作。 连栖看着不过三两息功夫,又牢牢绑回手上的封灵索:“你还挺熟练。” 梨聆扬起下巴,语气骄傲:“以前帮膳堂绑过禽兽。” 连栖:“……” 他合理怀疑,她在指桑骂槐。 体谅连栖身子骨弱,梨聆主动提出在他床边打地铺,他若发生什么情况,她也能及时发现。 她起身去找屋里原来的床具,刚打开衣柜门,就听连栖道:“你用这个。” 床边不知何时放着一套锦衾绣被,做工精巧,珍稀奢贵。 梨聆心尖一动。 立马捧过铺到地上,又顺溜地往被窝里一钻。 轻盈丝滑,绵软蓬松,竟比床榻还要舒适安逸,她难得疏懒,不想动弹。 连栖视线落向她舒展的眉眼,目光幽深。 昨天一整夜,他都在抗衡那股调动他诅咒的力量,承受着持续不断的绞痛。在最无力的时候,他被拖进噩梦中,再次见到那张狰狞的脸。 “连栖,你摆脱不了我!你永远都摆脱不了我!” 尖锐的声音,像是要刺穿他的耳膜心脏。便在这时—— 梨聆出现了。 她将他拉出黑暗。 醒来的刹那,梨聆占据他所有目光,因诅咒而起的紊乱心跳安定下来。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 他只知道,他不喜事物脱离掌控。 因此,他用大半天确认那可调动他诅咒的力量遍布整座岛屿。也确定梨聆的灵气能够驱赶这古怪之力。 但他依旧不清楚,梨聆带来的异样感是何? “连栖。”梨聆忽然唤他,“你梦魇中都见到了什么?” 所谓梦魇,和普通的噩梦不同,常常因本心执念或心障引起。 没想到连栖这般对万事万物不上心的性子,竟也会被梦魇困住。也不知他在梦中经历了多么恐怖的事。 连栖似极轻地笑了一声。 接着,梨聆听他道:“大概是梦见被你扒衣裳。” 梨聆:“……” 知道他不太想聊,梨聆闭上嘴和眼。 屋内重新恢复寂静。 半炷香后—— “连栖,我想了想,等回到归元门,还是让三师兄给你看看吧!你这又是旧疾又是梦魇的,一直拖着也不行。” “不用。”连栖声音淡了几分,“睡觉。” “好吧。” 梨聆又安静下来。 然而不到一弹指的功夫,梨聆:“连栖。” 连栖:“……” 他忽然有些质疑留下梨聆的决定。梨聆和梦魇,不一定哪个更扰人清净。 他深吸一口气,正想让她闭嘴。轻轻柔柔的嗓音飘过来: “连栖,好梦。” 连栖默了默。 半晌,他才应声:“嗯。” 梨聆满足地阖上眼,这一回,是实实在在地睡着了。 连栖无声凝视她,听着她轻浅均匀的呼吸声,也很快安然入睡。 …… 翌日,梨聆早早醒来。 睁眼的瞬间,她立刻去瞧连栖。见他神色平静,看起来睡得不错后,放下了心。 她怕吵醒连栖,匆匆披上外衣,蹑手蹑脚地出屋子,关上门。 旋身想要回自己房间,身形一顿。 苏昭站在她屋外,一手高举,似乎正准备敲门。似是听见身后的动静,她也转过身。 二人四目相交,苏昭:“……!” 她撞见了什么?! 一大清早,梨聆衣衫不整地从连栖屋中出来,脸上还带着初醒的倦意! 没想到梨聆和连栖竟是这种关系?真是真人不露相,梨聆看着心大,竟挑窝边草吃! 还是说,梨聆才是被吃的那一坨草? 梨聆望着一脸惊骇的苏昭,不知道该不该上前。 总觉得对方在想些了不得的东西。 踌躇间,“吱呀——” 连栖从屋里走出,神情懒懒地倚在门边,晃了晃被捆住的双手:“只管系,不管解?” 梨聆“哎呀”一声:“忘了,我这就帮你解开。系了一晚上很难受吧?” 连栖如何回答,苏昭已经听不见了。她耳畔满是心底的惊涛骇浪声。 没想到他们名门修士,竟然玩这么大?! 梨聆迅速解开连栖手上的封灵索,一回头,见苏昭满眼惊愕地望着她,像是被重塑人生观。 她疑惑问道:“怎么了?” 苏昭欲言又止,嘴巴张张合合半天,斟酌着开口:“你……还挺驾轻就熟。” 梨聆笑道:“绑得多,熟能生巧。” 苏昭:“!!” 见她被惊得说不出话,梨聆悄悄问连栖:“她眼里是不是有什么在崩坏?” 连栖:“大概是对修士的固旧印象。” 梨聆:“??” 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但应该是好事吧。 任由苏昭震惊一会儿,梨聆问:“阿昭姑娘是要找我吗?” 苏昭总算缓过神来,想起正事:“听说你们昨日在岛上闲逛一天,我还没完全信任你们,不知道你们会不会伤害岛上的妖族。” “所以阿昭姑娘不想让我们出同心居?” “不。”苏昭叉腰道,“我要亲自监视你们。” 世家子们仍不愿意出门。 只梨聆和连栖继续外出闲逛,后面跟着个“监视”他们的苏昭。 说是监视,实则全程都是苏昭带路。从令墨带妖种下的林子,到她参与其中铺就的小道,她详细地给二人介绍目之所及的一切。 一路悠哉悠哉,三人散步来到一片花林。 花光树影,桃李争妍。 几名人族和妖族正挎着篮子,游移穿梭在花树间。 见到苏昭,他们立即小跑而来,欢喜道:“阿昭!” 欢快的声音却在看见梨聆和连栖时戛然而止,和昨天遇见的人妖一样,眼底露出忌惮戒备。 梨聆想主动表示友善。 还没开口,苏昭道:“有我监视着他们,不会让他们伤害你们的。” 苏昭毫无修为,是个普通凡人,按理说这话并无法让人信服。 但她此话一出,原本紧张的氛围当真轻快不少。 一女妖献宝似的向苏昭展示花篮:“阿昭,你看看这些花怎么样?我过儿会拿绳子串一串,给你做条腰饰如何?”</p >绳子?! 苏昭眸光一颤,猛地想起在梨聆房门口撞破的那一幕。 顷刻间,她的两颊漫上一层淡粉,且有越来越红的趋势。 女妖:“阿昭?” 苏昭好不容易压下脑海中的旖旎遐想,回了两分神:“嗯,好啊。” 那女妖喜笑颜开,当即拿出几朵花比在苏昭腰前试颜色。 其他人族和妖族见了,也纷纷拿出自己摘的花: “那我给阿昭你做支桃花步摇!” “我能做香囊,让你晚上好入睡。” 梨聆望着被人妖簇拥着的苏昭,不禁感慨:“阿昭姑娘可真受欢迎。” 感叹完,却没有得到应有的回应。 她转头望去,就见连栖已不动声色地挑了块阴凉地歇息。 他窝在躺椅中,舒服得眯着眼睛。慵懒的姿态,像一只小兽。 梨聆瞧着,忽地手上发痒,走过去,想要撸一撸不存在的毛。 才伸出手,连栖似有所感,蓦然睁开眼。 他抬眼看向梨聆停在半空的手,拢了拢衣襟:“大庭广众的,不好吧?” 梨聆正欲开口解释,连栖又戏谑道:“若你实在想扒我衣裳,是不是也该等到晚上回去?” 梨聆:“……” 不远处,苏昭望着二人。 她一眼不错地盯着连栖的嘴型,成功复原出关键词。 扒衣裳?晚上?他们怎么这时候还想着那事?! 梨聆对此丝毫未觉,她只察觉到一件事—— 自己在连栖心中的形象,怕和她手边的桃花幼株一样,歪斜曲折,摇摇欲坠。 她叹息一声,抚摸上同病相怜的幼树。 她试图扶正它,但因着养死灵植的累累前科,不敢使力,好半天也没能动之分毫。 连栖半掀眼帘,便见梨聆和幼树较劲,他不由忆起她的自我评价—— 博大精深。 博大与否暂且不论,她的确挺有精神。 虽然他不理解,也不想去理解,她为何突然和树杠上了。 梨聆努力好一会儿,终于放弃用蛮力。 她凝聚灵力,引向幼树根脉,想松一松树根周围的土。 然而,就在灵力顺着树干而下,一路游走至根脉时,一股诡异的力量将她的灵力弹了回来。 梨聆诧异地看着眼前平平无奇的桃花幼株,正想再探灵力。 这时,一道身影不声不响地走到她身边。 她即刻警惕回神,倏地抬眼扫向来人。 苏昭被她突然的动作惊得打了个抖:“吓死我了!” 梨聆立马扬起温和安抚的笑意:“抱歉。” 苏昭拍拍心口,缓了下神后,抿唇道:“你……” 才起了个头,她瞄向一边的连栖,及时住口。 她拉着梨聆走出去数十步,觉着不会被旁人听到后,才吞吞吐吐地问道: “你……是不是挺懂男女感情?” “……?” 苏昭这话问得莫名其妙,且问完又一言不发,只期待地盯着梨聆瞧。 梨聆不得不认真思考。 她没有过男女之情的经历,只为了靠幻阵赚钱,看过不少话本,或是听余檀说些宗门八卦…… 思忖一番后,她点点头: “嗯,相当懂!” 26. 方念 “果然如此。”苏昭喃喃。 她像是有了主心骨,鼓足勇气问道:“如果两个人注定无法共白头,是不是该放弃这段感情?” 梨聆理解一息:“你要放弃喜欢令墨?” “!!”苏昭瞪大眼,“你怎么知道是……” 梨聆理所当然:“都说了,我可不是一般的懂。” 是相当懂! 苏昭大为震惊,但很快就认可地点了点头。 毕竟,一般人谁会用上绳索? 既然被猜到,苏昭也不藏着掖着: “我没修道天赋,阿墨和我在一起,他百年容颜不变,我却会慢慢老去。我不想让他目睹我的衰老,更不想让他面对我的死亡。” 似是想象到未来的一幕幕,苏昭声音惶恐担忧。 梨聆安静地听她诉说完不安,没有给出任何意见,只问道:“在那之前呢?” 苏昭没反应过来:“之前?” “嗯。”梨聆问得详细了些,“你有想过,在你老去之前,你们会过着怎样的生活吗?” 苏昭短暂地错愕了下,但不久,她神色认真起来。 也不知幻想了些什么,她眼眸愈发闪亮,脸颊也渐渐泛红。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苏昭捧着发烫的双颊,“你是让我珍惜眼下,勇于接受幸福,是吗?” 梨聆一默。 片刻后,她惊叹:“好有道理!” 苏昭:“……?” 梨聆:“其实我想安慰你,说不定没等到白头,你们就因为种种事情分开了呢?又或许,你会发现这份感情不如想象的美好。” “……”苏昭,“我谢谢你的安慰。” 梨聆怀疑自己耳朵可能出了问题。 她好像从苏昭的话中听出了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她没太在意,说出自己的想法: “人生的可能性太多,我们不确定将来会发生什么,分别时是否会痛苦,但不去接受面对,一定会遗憾。” 苏昭呆滞住。 半晌,她豁然开悟:“我这就去找阿墨表白心意!” 梨聆鼓励她:“你一定会成功的。” “嗯!”苏昭坚定地点了点头,“若是不成功,他不同意——” 短暂的思考停顿中,梨聆和苏昭同时开口: “我一定会好好安慰你。” “我就强取豪夺绑了他!” ……啥? 梨聆错愕地看向苏昭,对方却已激动跑开。 她打算追上去,想了想,却还是作罢。 苏昭毫无灵力,若是令墨不愿意,又怎么会被她绑呢? 她定下心,去找连栖。 连栖仍躺在花树下闭目养神。 暗香疏影,浮光跃金。氛围恰到好处,正是增进关系的好时机。 梨聆决定从精通的方面着手,让连栖见识她的见多识广。 她注视连栖,认真问:“你有没有什么男女感情方面的问题?” “……”连栖缓缓睁眼,回望向她,“??” 梨聆扒到躺椅扶手上,小嘴叭叭:“你有没有在意的姑娘?有没有无法诉说出口的心事?有没有不知所措的时候?” 连栖:“……你现在就让我不知所措。” 梨聆:“我是想说,如果你有情感烦恼,我或许能为你分忧。” 连栖哼笑了声。 他仰脸眺望如锦的繁花,语气轻飘:“我不会有那种愚蠢的感情。” “那是你还没遇上而已。” 连栖唇角勾起,故意刁难:“哦?那你说说,喜爱一个人是怎样的感受?” 梨聆思忖道:“大概是一见到对方就会开心激动,对方不在身边就会失落难过。还会因为对方和别人亲密而心生羡慕。” 连栖挑眉:“如此了解,你有经验?” “嗯。”梨聆眼中闪过一丝情动,“我对灵石便是如此。” “……” 连栖眼神一言难尽,梨聆却读懂了他的意思。 他觉得她贪财。 “这怎么能叫贪财呢?”梨聆为自己正名,“这叫心怀大爱。” 连栖睨向她。 梨聆义正辞严:“我只是想给每一块流离失所的灵石,提供一个稳定的家而已。” “……呵。” 大概是不想再听梨聆对灵石的一腔心意,连栖主动提出继续逛岛。 二人一路漫步,依旧傍晚时分回到同心居。 刚跨进院子,梨聆便瞧见昨日来请他们的女妖,正站在世家子们的屋前。 梨聆:“芷锦姑娘,是来找车道友他们?” 芷锦行了个礼,含笑道:“令墨让我来询问仙长们是否需要用灵膳。方才二位仙长不在,我就先问询了其他几位,曹仙长说,要等车仙长醒了再说。” 梨聆瞥了眼房门紧闭的北屋。 这个点睡觉,也不知是不是在躲着岛上妖族。 芷锦道:“今日我们做的酥饼用妖族灵果为馅,加入七种灵植碎末制成,配以清茶,味道很是不错。二位仙长要不要试一试?” 梨聆听得有些心动,发馋地抿了抿唇。 芷锦瞧见,笑道:“那我为二位送来。” “不用。”梨聆道,“我和你一道去取。” 她掏出一只罐子,对连栖说: “这茶用沸水初泡能激发出清香。你泡上茶等我,我去去就回,等我回来,正好能配着热茶吃酥饼。” 说完,她把茶罐塞进连栖怀中,跟着芷锦去取酥饼。 连栖看了眼她欢喜而去的背影,转身回屋。 随手将茶罐丢在桌上。 …… 梨聆从后厨取完酥饼,回院子的路上经过一座园子。 园内花团锦簇,设有凉亭假山,白日里风景美不胜收,到了夜晚,在一颗颗明珠的照耀下,更有另一番风采。 梨聆不由驻足,欣赏起花园夜景。 忽然,宁静的夜色中响起一阵脚步声。 她下意识回头,正好瞧见身后月洞门外,苏昭捂着脸急匆匆跑过。 她正奇怪着,又看见令墨维持着十几步的距离,默默地跟着苏昭。 这是心意表白成功了,还是失败了? 梨聆一时看不明白,想跟上前去看看情况。 才走到月洞门,她蓦地顿住身形,眼神一凛,扫向一旁的树。 树后,一道人影随之一滞,屏气敛息。 片刻后,那人没听见动静,探出头去,梨聆已不在月洞门。 他正要松口气,一道清妙的女声乍然从身后响起: “方道友,是在找我吗?” 梨聆双手背在身后,含笑盯着方念。 原以为偷窥被抓包,方念会面露羞愧,但当他转过身来时,面上却一片平静。 在捏了道静音结界后,甚至还朝她笑了笑:“梨长老。” 方念容貌俊秀,性格平易近人,和曹崇山等人一样,看起来是车梧池的拥趸者。 但此时此刻,他气度从容,气定神闲的姿态颇有些强者气势。 梨聆像是第一次见 他,观察他半晌,才问:“方道友跟踪苏昭他们做什么?” 方念不答,只看着她,似乎在考虑要不要坦白。 没有得到答案的梨聆,决定用自己的智慧猜出答案。 恰好今日,她在某事上的直觉强得可怕—— “你莫不是心悦苏昭?!”她问。 方念愣了下,摇头否认:“并不。” 梨聆猜错,并不气馁。她马上给出第二个推测:“那你是心悦令墨?” “……?” 他晃了晃脑袋确认自己没听错后,迅速道:“没有,我没有!” 梨聆纳闷了:“那你为何像在黑暗中爬行的老鼠一般,举止阴险狡诈诡秘藏头露尾贼头贼脑鬼鬼祟祟遮遮掩掩心怀鬼胎?” 方念:“……” 他夸赞:“贵仙门的文采学识,教导得相当不错。” 梨聆谦虚:“唯口熟尔。” 毕竟之前在连栖面前也展示过一遍。 可能是怕再做不成人,只能做只阴沟里的老鼠。方念叹了口气,坦诚道:“我觉得,这和鸣岛不对劲。” 梨聆一愣:“什么意思?” 这时,月洞门传来交谈之声,似是有人经过。 方念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好地方,我过会儿会去找梨长老说清一切。” 话音方落,不过眨眼的功夫,方念已消失不见。 …… 回去的路上,梨聆一直在思索方念的话。 和鸣岛不对劲?这有可能是方念为掩饰行径的托词,但梨聆却不由想起白日里那棵歪斜的桃花幼树,及那树根下蕴藏的力量…… 沉思间,她来到西屋。 房门大敞,屋内烛火明亮。桌上摆着一套用稀有灵玉炼制的茶具,两只一模一样的杯子并列放着,里面飘着几根茶叶,已没了热气。 连栖懒懒地倚在床头,听见动静,轻掀眼皮睨向梨聆。 看似漫不经心的一眼中,却浮现出几分不悦。 梨聆心中装着方念说的话,没有注意到他眼中的情绪:“我还有些事,晚点再过来,你若是困了就先睡吧。” 说完,她转身离开,回自己屋子去了。 她不知道方念何时会来寻她,趴在桌上静静等待。趴了许久,直到眼中都泛起困意。 许久,门外响起敲门声。 她打了个哈欠去开门:“你的过会儿过得也太久了……” 看清门口之人,她话音一哽:“连栖,怎么是你?” 若没记错,这好像是他第一次主动敲她的房门。 梨聆惊讶不已,连栖却从中听出了些许失望的意味。 他眼睛微眯,盯向梨聆。 她脸颊淡淡的睡痕,配合着眼中初醒的湿气,显出几分懵懂无辜。 他微妙地沉默了几息,问:“你没有什么要和我说的?” 梨聆眼神一顿,旋即又一亮:“那可太多了!” 连栖:“……?” 梨聆本来不想打扰他休息,也觉得他不会感兴趣,便想着等确认完一切后再告知他。 但既然他来了,正好能聊聊。 她将连栖拉入房间,同时不忘桑仪的嘱咐,掏出封灵索,熟练地往他手腕上一套。 连栖忍不住开口:“你……” 同时,门口响起另一道男子的声音:“那个——” 梨聆和连栖双双转头看向门口。 方念站在门外,看看梨聆,又看看连栖。最终目光落向他们双手之间的那道封灵索: “我也要吗?” 27. 哄人 片刻的死寂后。 梨聆收起绑到一半的封灵索:“不用。” 桑仪说,孤男寡女不得同屋过夜。现在多个方念,应当算不得“孤男”吧。 方念盯着封灵索:“这样啊……” 梨聆注意到他的语气:“你好像有点遗憾?” “是有点。”方念面露羞赧,“我好奇心重,喜欢了解各色事物。” “……倒也不用什么都了解。” 梨聆招呼方念进屋。 关上门,她开门见山:“方道友说的‘和鸣岛不对劲’是什么意思?” 方念取出一块回影石:“二位道友请看。” 他催动回影石,灵力流转间,一道画面自石中投射而出。 宽阔的正堂中,上悬金匾“追远堂”。匾额之下置有神龛,香炉烛台供奉着近百张牌位。 看起来是间寻常祠堂。但那神龛正中,置有一座半人高的雕像—— 女子手持兽骨,神情高洁孤傲,一双眼清冷凌厉。 方念道:“昨日我无意间进入祠堂,发现这女像。二位道友可知这女子是谁?” 连栖的目光在那女像上停了一瞬。 梨聆丝毫未觉,看向方念:“是谁?” 方念不答,反而从乾坤袋中掏出一本册子递给梨聆:“道友请看第二十六页。” 梨聆数着页数翻开:“世家子掌门之子车梧池,取名宴上,其母发现其父私藏金库,大骂其无耻,负责登记名字的长老耳背,落笔其名‘梧池’……” 方念“咻”地拿回册子:“抱歉,拿错了。” 他换了一本再次递出。 梨聆接过,翻至方念所说页数: 【妖君青胧,生卒不详,陨于悬镜元始五千六百七十二年……】 整页全是妖君青胧的生平。 梨聆逐字逐句看至最后一行,随后翻过一页,一幅英姿飒爽的女子画像赫然映入眼中。 那样貌气度,和祠堂的女像如出一辙。 梨聆一愣:“这祠堂中的女像是先妖君?” 方念颔首:“无间骨乃妖族圣器,唯至强的妖族血脉才能降之,至今只认过青胧为主。” 顿了顿,他又道:“无间骨无主每月开启实门,前提是在有主时,其主凝造过结界。也就是说,青胧先到和鸣岛上,借无间骨布下结界。此后陨落,无间骨便重归无主状态。” 梨聆认真听方念说完,终于明白方念的怀疑源于何。 令墨说,九年前他们到和鸣岛时,见岛上居民受海气和妖兽之扰,他们决定留下保护岛民,说明那时候的和鸣岛未受无间骨保护。 青胧只可能在那之后,亦或和令墨等妖一起来到岛上。 悬镜元始五千六百七十九年,青芜阁打败悬镜宗,成为三宗之首。自此年号更替为青芜元纪。 今年,是青芜元纪百年。 而青胧,陨于悬镜元始五千六百七十二年。 一个陨落的妖君,如何会在九年前出现在和鸣岛? 梨聆问:“会不会是记载有误?” “不会。”方念果断摇头,“我认为,是岛上的人在撒谎。” “可他们为何要说谎?” “我也不知。我跟随令墨,便是好奇这谎言背后有什么秘密。” 二人陷入谜团之中,百思不得其解。 一旁,连栖支着脑袋懒懒道:“梨聆,我困了。” 方念被点醒,起身道:“天色不早,那我不叨扰二位了。接下来我会继续调查,在有结果前,希望二位道友能够暂时为我保密。” 梨聆想到那怪异的桃花幼株,点头道:“好。” 得到承诺,方念安心离开。 梨聆和连栖回去隔壁房间。 梨聆没忘记固定流程,刚关上门就利落绑住连栖。 连栖安之若素,悠悠道:“你倒是相信他。” 梨聆知道他说的是方念。 令墨修为不低,岛上又有诸多妖族,方念却能无声无息跟踪不被发现,这需要对自身和周围灵气的极致掌控。 梨聆感慨:“一个有此能力,却只为八卦的人,能有什么坏心思。” 连栖:“……” 倒是无法反驳。 梨聆绑完,准备去铺被褥,经过桌子时看见并排的两只茶杯。 她身形一顿。 茶杯……喝茶,酥饼! 她赶紧道歉:“对不起,我刚刚一直想着和鸣岛的事,忘记了。” 连栖已半靠在床头,闭眼并不看她。 她忙不迭取出酥饼,又用催动法术温好茶,一并拿到床边:“你要不要吃一点?” 饼的酥香和茶的芬芳交织在一起,萦绕在鼻尖。 连栖恍若未闻,眼睫都未动一下,看起来似乎是生气了。 梨聆放下茶杯和酥饼,陷入沉默。 从小到大,她受尽田和及师兄师姐的宠爱,没怎么生过气,更没惹别人生气后哄人的经验。 一时间,她有些难办,不知该如何浇灭连栖的火气。 她脑瓜子转了又转,蓦地,灵光一现! 她脱鞋上床,两手撑在连栖脑袋边,双腿支在他腰腹两侧。 连栖倏然睁眼。 梨聆正虚坐在他身上,对上他微愕的视线,欢喜道:“你愿意看我啦!” 说完,她似乎意识到什么,立刻板起脸。 她一手将他被捆住的双手抻向头顶,另一只手捏住他的下巴。她压低声音,哼笑道: “男人,告诉我,你在气什么?” 连栖:“……” 连栖:“??????” 见他毫无反应,梨聆叹气:“看来是我平日里太纵容你,才让你恃宠而骄,尽使小性子。” 连栖危险地挑起嘴角:“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梨聆摸摸他的脑袋:“好了,不闹了,这次算我做错了行吗?” “……?” 什么叫闹?什么叫“算”做错了? 连栖刚张开嘴,就被梨聆及时捂住:“我不想从你口中听到我不喜欢的话。” 连栖笑不动了。 梨聆大概是疯了。 梨聆皱起眉头:“你为何不对我笑了,是在给我脸色看吗?还有,你为何不说话,是在用不理我威胁我吗?你能不能不要无理取闹?” “……” 连栖终是忍不住,发出一声冷笑。 薄唇微动,气息呵在梨聆的掌心,二人皆是一愣。 梨聆先反应过来,收回手,身子往下倾了倾:“你笑了,是我把你哄开心了吗?” 连栖沉默片刻,从梨聆突变的态度及问询中,判断出一件事—— “你方才不是在挑衅我?” 听起来疑似在“哄”他。 梨聆眨巴眨巴眼:“我挑衅你做什么?” 连栖:“我也很想知道。” “……?” 二人无言对视,连栖打破静谧:“谁教你这么……哄人的?” 梨聆骄傲道:“自学成才。” 话本里男子惹了女子不快,便都是这样哄的—— 将女子压到床上、墙上或椅子里,捏住对方的下巴,抚摸对方的脸,一通反向指责将对方惹哭后,再…… 再之后的她就不知道了。 师兄师姐说后面的内容太过高深莫测,她需要再长大些才能学,便将后面的页数撕掉,只剩下“一夜过去”这样的字眼。 梨聆虽然对这话本中哄人的方式不甚理解,但就赚到的灵石来看,这方法的确有一定的道理。 她眼巴巴地瞧着连栖:“怎么样,你还生气吗?如果你还不开心,我还有其他的法子。” 她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引得连栖轻笑了声。 比起方才的冷笑,这一下勾得人有些心痒。 梨聆看得心头一动,不愧是她的好徒儿,笑起来可真好看。 但还没等她欣赏够,突然一阵天旋地转。 刹那的功夫,二人上下颠倒。 连栖双手撑在她头顶,居高临下地盯着她:“你——” 梨聆仰面朝上,无辜的双眼直直地盯着他,清亮的眸子倒映出他的身影。 连栖话音一顿。 直到,梨聆发出疑惑婉转的一声:“嗯?” 连栖顿了一下,正色道:“梨聆,我最厌恶被人诓骗。” 梨聆闻言,有些心虚。 为人师者,对弟子守诺是最基本的,她今日却没能做到,爽了连栖的约。 为道歉,也为挽回信誉,她承诺道:“我保证,下不为例。以后我答应你的事,一定都会做到。” 连栖凝视她半晌,道:“记住你说的话,若有下次,我会以我的方式让你付出代价。” 梨聆连连点头:“绝不会有下次!” 许诺过后,此事揭过。二人突然无话可说。 突如其来的沉静中,氛围因着二人相交的视线逐渐变得异样。 梨聆凝着连栖,视线从他微微上扬自带妖冶的眼尾,到线条流畅高挺的鼻子,最后落在他那红润的双唇。 她不自觉咽下一口唾沫,轻声唤道:“连栖。” 这回轮到连栖,尾音中带着点儿妖惑的味道:“嗯?” 梨聆:“我们把酥饼吃了吧。” 连栖:“……” 这一晚,梨聆拉着连栖一起吃了酥饼,喝了茶。 最后,心满意足地进入梦乡。 …… 翌日,苏昭又来找梨聆。 她脸上傲气全无,眼下乌青,整个人透着萎靡的气息。 趁着连栖还未出屋,梨聆将她拉到一边:“令墨拒绝你了?” 苏昭低下头:“没有。” 既然没有拒绝,怎么一副失意的模样? 梨聆打算再问,苏昭却捂住耳朵,什么都不听,也什么都不说。 等连栖出屋的时候,就看见苏昭像只乌龟,缩着脑袋和身体蹲在一边。 连栖:“又疯一个?” 梨聆自主忽略他的“又”,道:“也不知昨日和令墨发生了什么,一早就这般不对劲。” 说着,她叹息一声:“可惜我准备好的情感经验,竟毫无用武之地。” 连栖回想昨晚的遭遇,真心实意:“你那些经验用不着可惜。” 有了用武之地,才真是可惜了。 苏昭缓了会儿,强打起精神,继续“监视”梨聆和连栖。 今日苏昭带他们走的小路,花色夹道,清香十里。 梨聆忍不住叹道:“这条花路可真美。” “是吧!”苏昭得意道,“这是我的想法,散步时既有繁叶遮阳,又能赏花闻香。” “阿昭姑娘可真聪明。” 梨聆一边夸赞,一边放慢脚步,抬手摸向垂下的花枝,暗自调用灵力流入树干。 她的手指擦过一棵棵花树。 忽然,不远处传来一道呼唤: “阿昭!” 苏昭身形僵住。 下一瞬,头也不回,拔腿就跑。 令墨匆匆赶来,经过梨聆他们面前时,脚步稍停:“二位仙长见谅,我和阿昭有些事要谈。” 梨聆微笑:“好。” 令墨点头致意后,继续去追苏昭。 梨聆和连栖站在原地没动,直到一人一妖都跑没了影,梨聆才道:“路两侧每一棵树的树根都蕴含灵力,且相互连接。若是我没猜错——” 她抿了抿唇,一字一顿道: “和鸣岛的树下布有法阵。” 28. 黑气 苏昭为躲令墨,连着五日按时应卯来找梨聆,以监视之名,行向导之举。 直到这日清晨—— 连栖忽然道:“我今日不去。” 梨聆一怔,几息后却松了口气。 这几天,连栖也日日随她们早出晚归,丝毫不见在归元门时的疏懒。 以至于她一直担心,他是不是被梦魇坏了脑子。 好在,他终于恢复正常。 她轻快道:“那你今日好好歇息,如果瞧见特别的景色,我再带你去。” 连栖不置可否,只伸出双手。 梨聆立即会意,替他解开封灵索。 刚起床,她一头乌发还未梳理,如水墨画卷垂落而下。 她的面容藏在发间,仿若雾中隐山,隐隐绰绰,如梦似幻。 “好了!” 梨聆熟练地解开结,抬起眼,见连栖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瞧。 她疑惑问:“怎么了吗?” 连栖收回目光,提醒她:“你该走了。” 平日这时候,苏昭早已等在门口。要是出去晚了,少不了要被念叨一通。 梨聆赶紧利落地梳理完:“那我走了啊。” “嗯。”连栖闭眼应道。 梨聆猜他还要补回笼觉,安安静静地出门。 出乎意料,未在屋外见到苏昭身影。 苏昭和令墨也住在同心居内,她担心苏昭出了什么事,主动寻过去。 苏昭住得不远,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她便已经到达苏昭屋门外。 她抬手正准备敲门。一道声音从旁边传来: “梨仙长。” 梨聆看向来人:“令墨公子。” 令墨照旧行了简礼,才道:“梨仙长是来找阿昭的?她昨日躲我躲到半夜,快天亮才睡,现下应该还没醒。” 说着,他话题一转:“这几日梨仙长随阿昭游行岛间,觉得和鸣岛如何?” 梨聆眸光微顿,不知道他是否在旁敲侧击些什么。 她思考一二,坦诚道:“我喜欢和鸣岛。这里人妖和睦共处,没有偏见,没有斗争,是我理想中的和平生活。” 令墨偏头打量梨聆,观察她眉眼间的每一分情绪。 片刻后,他问:“那梨仙长有没有意愿留下来?” 他眼中带着点试探,邀请得却真情实意:“阿昭喜欢梨仙长,梨仙长也憧憬和鸣岛的生活,梨仙长若愿留下,便是皆大欢喜。” “那连栖和车梧池他们呢?” “和鸣岛不是他们的归宿。” 梨聆挑眉:“令墨公子只留我,应当不只是因为苏昭与我交好吧?” “不错,除了阿昭,还有一层原因。”令墨轻笑一声,“至于原因,梨长老应该比我更清楚吧?” 梨聆不解地看着他。 令墨却觉得她在装傻,挑破道:“梨仙长是凭借什么,带其他仙长穿过的实门?” 梨聆一愣。 几息后,她迎着令墨探究的目光,正色道:“凭我的聪明才智和高深修为。” 令墨:“……” 他嘴唇翕动两下,一次深呼吸后,强行压下已到嘴边的话。 他维持住礼貌:“距离下一次实门开启还有二十多日,梨仙长可以好好考虑一下我的建议。” 梨聆未置可否,点头致意后,告辞离开。 * “嗒——嗒——” 连栖侧躺在床上,一手支着脑袋,一手指尖随意地扣着床沿,发出清脆的响声。 距离梨聆出门已过去两个时辰,屋子内属于她的灵气近乎消散。 连栖不紧不慢地解开体内禁制。 刹那间,被他强行压制下的诅咒反噬,成倍地在体内爆发。穿过他的血液经脉,急速蔓延至他体内的每一寸。 均匀的呼吸变得厚重,眉头也不受控制地皱起。 他却分散意识,留意房间的每个角落。 不多时,“吱——” 极其轻微的一声响,门被无形的力推开一条缝。 连栖视线扫向门口。 一团黑色从缝中溜进来,像嗅到血腥味的豺狼虎豹,迅猛地涌向床边! 不过须臾,床前就被黑色所笼罩。视线被遮挡住,青天白日如夜晚一般漆黑无光。 阴恻恻的声音自身前响起,男声女声交杂在一起: “咯咯咯,痛苦吧?所以为什么要抵抗呢,接受我们的提议不好吗?” “身体,给我们你的身体!” “放弃挣扎,我们会替你达成一切。” 连栖冷静地迎向眼前黑蒙蒙的气,对它的到来早有预料。 自来到岛上的第一晚被这神秘力量引发诅咒后,他就发现,他和梨聆在和鸣岛上闲逛走过的每一寸土地,都有这股力量的痕迹。 然而,似乎只有他能看见这力量的存在。 他回忆那夜梦魇中的声音,咽下一声闷哼,慢条斯理地分析道: “你们寄附于岛上法阵,却不甘心困守其中。可若要脱身,又非得依附他物不可。你们看不上无法操控的死物,这岛上的人与妖又太过弱小,承受不住你们的力量。于是,你们想夺走我的身体,借以离开。” 蛊惑的声音顿止。 连带飘动的黑气也凝固住。 连栖:“如此费尽心思让我交出身体,看来你们无法强占,必须经过我的同意。既是如此,便是你们有求于我。” 他哂笑一声:“求人该有求人的态度,不是吗?” 话刚说出口,连栖挑起眉梢。 大概是和梨聆待久了,他竟变得如此好说话。 黑气却觉得他在挑衅它们:“放肆!给你几分好颜色,真以为我们非你不可?” 声音落下,黑气立时膨胀一圈。 顷刻间,连栖体内的剧痛翻倍,仿佛体内有无数张口在啃噬肺腑经脉,食饮骨髓鲜血。 血腥味涌上喉咙,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他眼前视线一晃,黑了几息。 黑气依旧在叫嚣:“你以为身中诅咒的你,算什么!” 连栖缓下心神,维持住意识没有昏厥。 黑气轻视的话语一字不落地落入他耳中,他却无动于衷,反而嘴角还扯起一丝弧度。 他莫名想起梨聆。 他在想,若是梨聆在,她会如何回答这个问题,让人更生气? 捕捉到连栖的走神,黑气大吼:“你能不能尊重一下我们?我们还在嘲讽欺辱你!” “哦。”连栖收回思绪,看向蒙在床前的一片黑,“你们刚才说什么?” 黑气一哽,声音陡然更加尖利:“我们说!身中诅咒的 你,算什么?!” 连栖笑了声,仿若梨聆上身: “自是算我足智多谋、神机妙算、运筹帷幄。” 黑气:“……谁让你自夸了啊?!” 它们气急败坏:“今日我定要让你尝尝……” 连栖仿若未闻,自顾自弯下腰,拾起梨聆躺过的枕头,解开上面的禁制。 霎时间,一股清透纯净的灵气飘荡开。 黑气聒噪的声音戛然而止。 在感受到属于梨聆的灵气瞬间—— “诶?欸!!!!” 黑气尖叫着逃窜开,距离床远远的。 与此同时,黑气对诅咒的影响消失,连带着反噬本身的效果也下降大半。 连栖意料之中地看着黑气:“果然,你不喜梨聆的气息。” 所以,梨聆能够驱散黑气对他的侵扰,因为和梨聆同屋而眠,这几日它们都没出现。 “呕!!讨人厌的气息,我要吐了!” “滚开!不要过来,拿那女人的东西远一点!” 厌恶的声音不绝于耳。 连栖却饶有兴致地拿起枕头,一步步走向因为恐惧而晃荡的黑气。 他神闲气定地道:“不是要我的身体,怎么不来取了?” 黑气:“¥%&#@……!” 含糊的脏话倾泻而出,气体却很诚实地被逼着不断后退。 直到贴在门上。 黑气没有实体,此时却如同战栗害怕的人一般剧烈摇摆着。 极度的排斥让它们一时忘记逃跑,只瑟瑟又无力地怒骂:“你个靠女人的软饭男!” 连栖唇角微勾,眼皮却微垂,眸中划过一丝戾气。 便在这时—— “梨聆,我来找你了!” 苏昭毫无征兆地推开门。 僵持的气氛被打破,黑气想起来逃跑,立刻擦过苏昭蹿出房门,沿着屋外的树钻回地下法阵中。 苏昭对黑气毫无察觉,只觉得屋内凭空生起一阵风。 等风停,她见屋内只有连栖,尴尬解释:“那个,我见门没关,以为……” 解释的话还未说完,她视线突然定住。 前两日,梨聆向她炫耀,说连栖给她的枕头又软和又舒适,还特意取出来让她摸了摸。 而此时此刻,那只枕头就在连栖怀中。 苏昭:“!!” 几日相处下来,她一直觉得连栖空有一副皮囊,性子散漫又高高在上。 他甘愿在房事中被梨聆捆绑,已是出乎她的意料。万万没想到,他会对梨聆痴情至此—— 梨聆不过暂时离开一会儿,他竟然抱着枕头睹物思人! 她视线游移向他唇边的血,更是倒吸一口气。 还想梨聆想到吐血?! 苏昭不免对连栖刮目相看,再想起自己对令墨的一份春心,又生出几分惺惺相惜。 她放下矜傲和偏见,对连栖道:“我懂你!” 连栖:“……” 他不知道她懂他什么,除梨聆之外的人,他也懒得探究。他视苏昭如无物,直接合上门,将人关在屋外。 苏昭难得没有生气,只当他是被看穿心事而羞涩。 她啧啧感叹,能驯服拿捏住连栖这般桀骜之人…… 梨聆她,果真深谙情道! 29. 孤独 梨聆独自走到湖边,指尖没入水中,丝丝凉意漫上来。 “阿欠——” 她毫无征兆地打完一个喷嚏,吸吸鼻子。 修士不会患风寒,是谁又在心底暗戳戳夸她了? 正疑惑着,荡漾的湖面上映出一道人影,正与她的目光对上。 她扭头看去:“方道友。” 方念站在她身后,含笑朝她伸出手。 她没做多想,一把握住,借力起身。 梨聆掌心还带着湖水的沁凉,双手贴合的瞬间,方念垂眼看去。等梨聆站稳收回手,他才移开视线。 “方道友寻我有事?”梨聆问。 “今早调查令墨时,见梨道友与他交谈后,孤身外出迟迟未归。怕梨道友发生意外,所以找来看看。”方念道,“见梨道友无事,我便放心了。” 梨聆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她和令墨对话时,完全没注意到方念的存在,看来他比她预估的还要深藏不露。 方念问:“不知梨道友可方便告知,与令墨谈了些什么?” 梨聆没有隐瞒:“他想挖墙脚。” 方念:“??” 梨聆进一步解释:“他看中了我的聪明才智和高深修为。” 方念:“……” 梨聆知道方念并不是真的关心她和令墨的对话,他关心的是和鸣岛的秘密。正好她也在意树下法阵,便告知方念她的发现。 得知法阵的存在,方念音调因兴奋高扬起来:“梨道友可知是什么阵?” 梨聆摇头:“得根据灵力流动完整画下法阵才能知晓。和鸣岛广袤,还要避开被察觉,几日下来我只画了一小部分。” 闻言,方念沉吟道:“画阵的话,我倒有几个人选。” 梨聆看向他。 方念道:“我为了调查和鸣岛,在出门前都会给车兄他们下迷药。他们如今夜出日伏,正适合做些鬼鬼祟祟之事。” 梨聆:“……” 她一时间不知该揶揄他的义气所为,还是他的准确用词。 最终,她选择学令墨撬墙角:“若你以后被赶出宗门,归元门随时欢迎你。” 方念颔首笑道:“好。” 二人同流合污,达成一致。 在世家子们沉睡时,为他们安排好了本不属于他们的命运。 等商定完,梨聆和方念一起回到同心居。 经过花园时,一道清丽的身影如蝴蝶一般扑了过来。 “你终于回来了!”苏昭一把拉住梨聆,“你……” 话音在看见方念时骤然中断。 苏昭瞪大眼睛,难怪连栖独守空房抱枕思人,难怪他那样的性子生生吐了血! 原来梨聆有了新欢! 她对连栖的知己之情还未散去,视线在二人间逡巡良久,决定从方念下手。 她将方念拉到一边:“你知不知道梨聆和连栖关系不简单?” 为了强调这份“不简单”,她放低声音:“那日我看见梨聆从连栖房间里出来,连栖的双手都被绑住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觑着方念的神色。 本意是想让他知难而退,后者一派淡定:“嗯,我知道。” “??”苏昭惊呼,“你知道?!” 方念想起那晚错过的封灵索,面上露出几分遗憾:“我也想试试的。” 苏昭:“……” 是她对感情了解得太少,还是岛外的人过于奔放?为什么他们对此的态度如此平静,好像绑的不过是一头猪? 苏昭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怀疑人生,怀疑自我。 梨聆走过来,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阿昭姑娘是来找我的吗?” 苏昭缓了许久才慢慢回神。 她醒后好不容易下定决心,想找梨聆为她解决情感问题。但看起来,眼下连栖更需要梨聆。 她重重一拍梨聆的肩:“我们身为女子要勇于负责,既然你和连栖……” 她顿了顿,适当留白:“你得给予他足够的关心,不要让他感到孤独。” 说完,她又讳莫如深地看了方念一眼,转身离开。 看着她离开时虚浮的脚步,梨聆疑虑道:“阿昭姑娘这是怎么了?” 方念根据这几日对苏昭和令墨的调查,给出结论:“应该是感情太磨人。” 梨聆回忆看过的话本,深以为然。 二人回到屋舍,方念去调整迷药,为世家子们降下命运。 梨聆则去看快一日未见的宝贝徒儿。 她敲响房门后,屋内传来缓慢的脚步声,不多时,门被打开。 人影才出现,梨聆就抱了上去:“连栖!” 被馨香软玉扑了一怀,连栖一怔:“你……” 梨聆退开身子,心疼地看着他:“听说我不在的时候,你很孤独?” 连栖:“……?” 他冷静下来,很快猜到始作俑者:“苏昭向你散播的谣言?” 梨聆既不想出卖苏昭,又无法对连栖撒谎否认。 眼神游移开,手指绞成一团。 连栖哼笑一声,进去房间。 梨聆亦步亦趋地跟上。她喝茶,她就待在他身边捧着脸看。他窝回床上,她便搬一张板凳在床边坐下。 连栖眉头跳了跳:“你在做什么?” “我表现得不够明显吗?”梨聆疑惑,“我在给足你关心。” 她原本没太在意苏昭说的话,觉得“孤独”和连栖扯不上关系。 但连栖现在的脸色,苍白得像常年不见阳光,就连嘴唇也没她离开时那般红润了。 不过是大半天不见而已,他就萎靡成了这幅样子。 这都是她的过失。 连栖轻挑地“哦”了一声,迎着她泛滥起愧疚的眼神,缓慢道: “你的关心就是寸步不离地跟着我?” 这话点醒了梨聆,这样的陪伴的确有点浅显。 她心头琢磨了下,未几,在连栖兴味盎然的眼神中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柔软的手掌耐心地在发顶抚过,如和风细雨,温情似水。 连栖身形微微一顿,任由她抚摸了会儿,忽地掀起眼帘,抬眸一瞬不瞬地凝向她。 眸若初醒,却幽幽如墨海,暗流涌动。 梨聆被瞧得掌心一顿,下意识地缩回手,却被一把攥住。 连栖紧紧盯着她:“你是把我当成八岁的孩童,还是不通人性的幼兽?” 梨聆喉咙咕咚一下,老实回答:“把你当八岁的幼兽。” 连栖:“……” 他沉默两息,松开梨聆的 手,从床上起身。 梨聆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没忘记为人师者的陪伴义务,连忙也跟着站起。 连栖走到门边,送客:“我不需要稚子般的陪伴。” 这种廉价的怜惜,可以施舍给太多的人。 他需要的是梨聆独一无二、区别对待的感情。唯有如此,她才会心甘情愿,为他献出玄元仙魄。 梨聆不太理解:“那你想要怎么样的?” “你不是好为人师?”连栖淡声道,“你自己想,等想到了再来找我。” 说完,他毫不留情地关上了门。 梨聆抿了抿唇,回到自己房间。 从小到大,田和和师兄师姐给予她的陪伴,便是寸步不离地守着她,从不让她孤身寂寞。 但连栖似乎并不满足于这种守护。 以她有限的人生阅历,她思来想去,仍琢磨不出成熟的陪伴徒弟的方式。 她叹了口气,决定先向师兄师姐报完今天的平安。 她照旧掏出四张羽笺,写下“今安”二字。 就在这时,她福至心灵。 她阅历浅,但师兄师姐们阅历深啊!而且还有带徒弟的经验。 她眼睛刷地一亮,立即又写了串字: 【如何以成人之道陪伴男子?】 同一时刻,归元门等待梨聆报平安的四人—— 徐寒徽:“……” 屈容乐:“??” 廖星:“!!” 桑仪:“……??!!” 梨聆等了一会儿,原本一息都不耽搁给予回应的师兄师姐们,今晚却默契地没有回复。 直到第二天清早,桑仪的羽笺上显现出疑问: 【何故此问?】 看起来正常的问询,字迹却有些歪扭颤抖。 梨聆将和连栖的对话互动一字不落地写述过去。 这一回,桑仪回得很快,字也不抖了: 【心灵关心,远胜形影相随。】 紧接着,其他师兄师姐也给出回复: 【孩童需要寸步不离的守护,成人则需要距离和尊重。】 【关心不在多寡,而在是否合乎心意。】 【适度放手,反能让彼此更加贴近。】 四人的回复都表达着同一个意思: 让连栖滚远点儿! 梨聆觉得哪儿怪怪的,但出于对师兄师姐的信任,将羽笺上的字翻来覆去地咀嚼,越看越觉得有道理。 各人喜好习惯不同,并不是所有人都乐意身边有人杵着。 连栖便不喜动弹,亦不喜与人交往。 除了第一天他提出要出去走走,之后多日都是她主动相邀。现在想来,连栖极有可能只是不想扫她的兴致,才勉强自己和她外出。 直到今天,他实在不堪其扰,才拒绝一同出行,并说了意味深长的一番话。 她低眉反思,或许是她太粘徒弟了。 她给四位师兄师姐回了信,简简单单四个字: 【我明白了。】 归元门,五蕴殿。 熬通宵商量了一夜的桑仪四人,看见羽笺上的回复,胸口堵了一晚上的气终于散去。 他们互相对视一眼,同时露出一抹笑意: 呵,区区连栖,不过如此。 30. 距离 梨聆放下羽笺,思索如何正确把握和连栖的距离。 突然,屋外响起一阵窸窣动静。 她以为是苏昭今日来得早,起身开门,却见是多日不曾碰面的世家子们,正蹑手蹑脚悄摸回房。 梨聆:“你们出去过了?” 除方念外的四人做贼心虚,乍然听见声音,像被雷劈了似的,剧烈抖颤了下。 车梧池僵硬地转过脖子,指着梨聆惊愕道:“你居然真的还活着?!” 梨聆微微一笑:“贵宗门打招呼的方式可真友善。” 怕吵着连栖,她走近世家子们。 刚站定,车梧池等人就瞠目结舌地绕着她打转: “成天往外跑,在妖族眼皮子底下晃悠,竟然还能毫发无伤。” “这得有多强的实力啊……” 他们连声惊叹,每绕她转一圈,眼中的崇拜便加深几分。 十几圈转悠下来,梨聆被他们瞧得背后金光四溢,仿佛快要立地成佛。 怕自己当下就要升天,她适时道:“岛中妖族友善,不曾想要伤我。” 说着,她又故作好奇,问道:“你们这是从哪儿回来?” 四人猛不丁顿住身形。 车梧池支支吾吾:“我、我们就是去散步而已。” 其他世家子附和:“对对,散步!” 他们生怕梨聆深问,敷衍完,鱼贯逃回房间。 “砰砰”两记关门声后,梨聆看向被遗忘在屋外的方念:“方道友是如何哄他们去画法阵的?” 方念浅笑道:“我只是告诉他们,我发现梨道友近日天天都会外出,观察岛上树木灵力走势。” “就这么简单?” “车兄他们虽迟钝木讷,却猜忌心重。不过只言片语,就足以让他们心生疑虑,臆想出这座岛上机遇或宝物的存在。” “……”梨聆感慨道,“你们感情可真好,夸人来都跟骂人似的。” 方念谦虚:“和梨道友相比,我还差一些。” 梨聆也自谦:“好说好说。” 二人一通追捧互夸。 梨聆想到什么:“那你不跟着一起去,他们不会怀疑吗?” “不会。”方念笑道,“毕竟我胆小又无能。” 梨聆:“……” 他们没有聊多久,方念就被叫回屋,继续扮演修为低浅的小跟班。 梨聆则准备去找苏昭。动身前,她本能地来到西屋外,想敲门问连栖要不要一起同去。 才抬起手,师兄师姐的劝告飘荡在眼前。 她顿了几息,深深看了眼闭合的屋门后,最终转身离开。 她是一位成熟的师尊,要给足徒儿尊重和理解! 而她这一给,便是五天。 这些日子,她只在傍晚归来时隔门对话,确认连栖是否安好。 其余时候,她都被苏昭带着在土坡上望鸿雁,在池塘边赏并蒂莲。她们串过红豆,靠了合抱树。 苏昭还时不时捻几句词,今儿来一句“无情似多情,笑负痴情人”,明儿又来一句“千般柔情似水流,满腔痴意无处投”。 梨聆听下来,愈发觉得方念说得没错—— 感情磨人。 瞧瞧,都把苏昭给磋磨疯了。 这天一早,苏昭就准时来找她,说要带她去小溪边。她们前脚刚走,后脚西屋门开启。 连栖定睛遥望梨聆的身影消失在院外,停留片刻,径直走向对面的屋子。 推开门的瞬间,天池般清逸纯然的气息扑面而来。 生灵和物品接触的时间越长,存留的灵气便越足。梨聆才离开不久,狭小的空间内充斥着她的灵气。 连栖跨过门槛的脚略微停顿,眸光也随之一暗。 仅一瞬,他便似适应屋内的气息,从善如流地走到床边。 他斜靠在床头,修长的手指缓慢细致地抚过枕头。 枕头上残留的体温已经冷却,面料涩质,内里板硬,远不如他给梨聆准备的柔适。他都能想象得到,梨聆那白皙的脸颊上被磨出红色的印痕。 片刻后,他兴致缺缺地放过枕头,转而从玄武戒中召出一把匕首。 匕首锋刃如月,寒光凛冽。他拿在手里把玩了一会儿,突然,毫无征兆地刺向胸口! 霎时,鲜血如决堤之水汩汩涌出。 连栖却神色不变,又玩闹似的在手臂上划了几道口,清雅的衣袖瞬间被红色染透。 浓郁的血腥味弥漫开,掩盖住梨聆的气息,也勾起那在阴暗滋生的力量。 不多时,森冷阴鸷的声音响起: “啊——令人垂涎的味道!美妙的身体!” 黑气钻进屋子,直奔连栖。 连栖斜睨罩在床前的黑影,嗤笑一声:“果然,用血就能更快引你们而来。只敢趁虚而入,真是卑劣。” 黑气愤懑嚷嚷:“是是是,你不卑劣!那你倒是把那女人的枕头放下啊!” 看着连栖放在膝上的枕头,它们简直气疯了! 五天了!连续五天了! 连栖天天自伤,以自己为饵引诱它们出来,再用梨聆的物件拿捏他们。偏偏它们馋他身子,禁不住诱惑,日日送上门来。 它们悔,它们恨,它们苦啊! 可怜它们空有这足以祸乱世间的力量,却被连栖当狗驯! 此时此刻,它们也只能窝囊讥讽: “你就趁现在嚣张吧,看你能得意到几时。” “那女人已经有很多天没搭理你了吧?这几天你们说过的话,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哟哟哟~有人被抛弃了哟!” 连栖不屑冷笑:“我在乎?” “是,你不在乎她,但玄元仙魄呢?她最近和另一小子走得挺近,说不定你心心念念的玄元仙魄会被她献给那个男人。没有玄元仙魄,你就等着被诅咒纠缠一辈子吧,咯咯咯!” 连栖沉默凝视着黑气。 忽地,他弯起唇角,将枕头朝黑气砸去。 黑气被吓得惨叫连连,蹿出房间跑了。 刹那间,屋内重归安宁。 连栖抿下笑意,缓步向前走去,鲜血滴答一路。他捡起枕头,用术法清理干净脏污,久久未动。 …… 梨聆今日被苏昭带到溪边看“鸳鸯”。 说是鸳鸯,实则是临时找来充数的鸭子。 苏昭对着那一双鸭子,不断称颂它们情比金坚,从天亮夸到天黑,直到那两只鸭为了一口食互啄, 她才被放过。 戌时,她回到住处,明月满院。 她照例去关心连栖今日是否安好,这时,北屋的门打开。 方念走出来:“梨道友现在可有空?” 梨聆脚步一顿,猜测:“可是法阵画好了?” “是。”方念意料之中地点了点头。 得到肯定的回复,梨聆眼睛一亮,立刻请方念去她屋子。 方念跟在她身后,到了门外却不进屋。 梨聆疑惑回头:“方道友?” 方念恪守礼仪:“傍晚已过,孤男寡女,梨道友是不是忘记什么?” 梨聆:“??” 方念眼神蠢蠢欲动,提醒般地伸出双手。 梨聆恍然大悟,从乾坤袋中掏出桑仪丰厚的心意:“方道友选一样吧。” 片刻后,方念被铐住,双手间用一条一臂长的链子连接着。 他稀奇地抚摸着链条,尝试调动灵力,灵力却凝滞受阻。 梨聆介绍道:“这是我二师姐炼制的镇元链,能截断体内真元灵气,抑制术法。” 其实功效和绑连栖的封灵索大差不差,不过是按照屈容乐和辞芜的不同喜好,炼制了两种形制罢了。 任由方念把玩摸索一会儿,梨聆切入正题:“方道友,可否让我看一看画好的法阵?” 方念这才想起正事,拿出四张图纸。 梨聆将图纸拼凑到一起,合成一副完整的法阵。 她一瞬不瞬地盯着法阵图,半晌没说话。 寻常法阵讲究平衡,五行相生,灵力走向明确。此阵却脉络混乱,阵纹扭曲且不规则。 若说寻常法阵“有序”,那这个法阵便代表着“无序”。 方念半是惊喜,半是忧虑地道:“这法阵如此怪异,我竟未曾见过。” “是啊。”梨聆蹙眉,“也不知道这法阵到底是何效果,这岛中有多少人受其影响……” 这时—— “砰!”房门猛地被推开。 梨聆和方念一惊,扭头望去。 一高挑修长的身影立在门口,绮罗锦衣,墨发如瀑,狭长的眼中流转着几分漫不经心。 梨聆欢喜道:“连栖!” 连栖踱步而来。 他气定神闲地站定在梨聆面前,悠悠道:“我能让你知道。” 梨聆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什么?” 连栖却没有解释的意思,轻拉起她,带着人就往外走。 方念见状,立马追上去:“梨道友,你……” 话才出口,连栖蓦地一停。 他斜瞥方念,仿佛这才注意到对方的存在:“怎么,硬要跟着?” 他说话时嘴角还挂着浅笑,只是其中的嘲弄之意,莫名让人背脊生寒。 方念一愣,不自觉止住话头。 梨聆这时已后知后觉猜到,连栖想让她知道什么。 她也看向方念,道:“方道友,等我回来再找你……哎!” 不等她把话讲完,平地刮起一阵风,连栖牵着她御风腾起。 方念呆滞在原地,直到二人的身影消失在半空中,他才回过神,将方才未尽的话说完: “能不能先把镇元链解开再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