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主总想要我小命》 1. 噶了,穿了 山林荒凉,风声凄凄,夜风裹挟着凌冽的寒意往骨子里钻。 关思弦自黑暗中睁开眼,目光所及又是一片昏暗。 她意识尚且朦胧,双脚悬空不及地面,失去了安全感让她潜意识里有些慌,又被后脖颈愈发清晰的痛感短暂覆盖。 “大哥,真的会有人来送钱吗?关家人会不会报官啊?” 迷糊中传来陌生男人略带紧张的声音。 关思弦猛然抬头,瞬间清醒过来。 两个男人缩在门后,正鬼鬼祟祟向外张望,对身后女子细微的动静毫无察觉。 “……不会。” 另一人沉默片刻,答话时却有些犹豫。 “女人最重要的就是名节,这女的是余杭富商关家的独女,失踪一整日的消息传出去必定在城里引起风言风语。越是有钱人越是在乎脸面,他们不敢声张。” 他一边说着,一边透过门缝向外望去,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必须得在那人追来之前敲一笔大的!” 两人一言一语钻进耳朵,各种画面在关思弦脑海中闪过。她心跳越来越快,盯着前方的目光变得越发警惕。 她记起来了。她这是穿越了。 难得遇上休息日,关思弦回到已经搬离的旧居找东西,不想遇上房屋坍塌,整个人被埋在废墟之中。 等她醒过来时,发现自己莫名穿进了之前玩过的游戏,成了余杭富商关家的女儿。 《大楚第一富商》,一款披着经营游戏皮的买断制乙女游戏。因为没钱宣发维护,小破游开局及地狱,上线不久后团队集体跑路,游戏主线都没有更完,只在社交平台发了个拜拜。 作为资深乙游玩家的关思弦没能幸免,游财两空,在家狠狠骂了好一阵子,然后转身忿忿不平跳进新坑。 这倒霉游戏几乎都要被她遗忘了,却不想一次事故让她猝不及防穿了进来,被迫唤起不算愉快的记忆。 当时听完系统的解释,关思弦没花多久便接受了事实。 关于穿越的剧集游戏她见多了,《大楚第一富商》是个以模拟恋爱为主要内容游戏,只需要勾搭几个男人就能通关回家,岂不轻松? 然而正当她调整了心情,安分坐在铺子里,试图回忆起搁置很久的主线开篇,却被人一记闷棍敲晕。 陷入黑暗的前一秒,关思弦总算想起了剧情。 《富商》由关氏女遭人绑架拉开故事序幕,而她作为理应利用信息差避祸的穿越者,上来就没能躲过这一棍,挨了个结实。 太突然了。开局不利。 想到这里,关思弦感到后颈又是一阵疼痛,瞬间冒出一肚子火气。 “私拆承重墙的都给我坐牢!!!” 她一边在心中恨恨骂着,一边强压怒火向四周张望。 此处距离她苏醒时的铺子,已经不知相聚多远,更找不到什么有用的信息,只能推测出这里似是某座山中的废弃木屋。 屋舍老旧不堪,四面漏风,木窗因年久失修无法紧闭,更挡不住山中寒气。 冬夜寒风顺着缝隙往里钻,传来可怖的呼啸声,令人骇然。 月光越过窗缝落在地面,照亮地下散落的碎瓷沙砾。 屋子里空荡荒凉,已经分辨不出满地碎瓷作何用途,唯有一处横梁还算结实,足以支撑一人的重量。 关思弦就这样被吊在屋中,衣摆随着骤然掠过的寒风微微晃动,脚不着地面,让她愈加不安。 周身最后一丝热气走脱,她不自觉打了个寒颤。 绑架她的两个男人还蹲在门边,透过缝隙看向窗外,还不知道身后的女子已经苏醒。 关思弦定了定神。 虽然事发突然,但她对后续剧情依稀有些印象。如果一切正常发展,下一步就该轮到第一位男主出场,解救被困于此的女子。 传统的英雄救美剧情。 而她眼下要做的,只有等待。 “可是大哥,要是那家伙追来了怎么办?” “上头的人说了,那个人今早才到皇城。我们已经跑得够远了,今晚拿了钱马上就走!” 被喊“大哥”的绑匪抬起头越过窗缝看了一眼,又迅速蹲回门后。 “他既然追过来就一定有想知道的东西,不会真的杀我们。怕什么?怂货!” “可是大哥……”左边的男人犹豫地看着他,不知该不该说。 “你好像在发抖。” 大哥僵了一瞬,“啪”给了弟弟一巴掌。 木屋中光线昏暗,他的背影溢着一股难言的焦急。 男人紧张地四下张望,无意回头时,正对上了一束灼灼目光。 发髻凌乱的女子悬在空中,吓得他整个身子狠狠一颤。 “口口!吓死老子了!” 等他看清少女并非索命厉鬼,而是自己掳来的人质,绑匪张口骂了一声,怒气冲冲站起身来。 许是在门后蹲了太久,他起身时腿软一个踉跄,眼疾手快按住身边人的脑袋稳住身形。 他骂骂咧咧正要找关思弦算账。 就在这时,木门被人“砰”得撞开,近乎碎裂。 “谁!?” 绑匪慌了神,赶紧回身准备迎击,却被门板撞得飞了出去。 关思弦猛然抬头看向门外。 来了。 她的男主来了。 黑纱帷帽遮住面孔,在风中飘动。 逆着光,阴影包裹着他的身形,浓重墨色勾画出窄腰宽肩,轮廓流畅而富有力量感。清寂月光落在墨色之上,为尚未出鞘的佩刀镀上一层寒意,远胜冬夜。 墨色踏过枯叶,越过尘土,径直向她走来,举手投足有如山风猎猎。 关思弦有些愣神,却见男人大步走近,毫不犹豫伸手探向面前的绑匪。 “口!” 绑匪回过神来,攥紧拳头怒骂一声就要出手,却见黑衣人抬手轻而易举挡下。 不等他收回手,就被男人抓住了拳头。黑影抬腿当胸一脚踢飞,绑匪狠狠撞到墙上,滑倒在地下,整座破败不堪屋舍都险些坍塌。 “许久不见。” 黑影的声音低沉不清,随着山风幽幽飘来,在一片昏暗中令人毛骨悚然。 他走到绑匪身边,漫不经心抬脚踩在背上。 “张大张二。” 清脆的断裂声响起,关思弦后背一阵发寒。 绑匪一声惨叫,挣扎着抬起头,下一刻却见一道冷光划过眼前,直指他的鼻尖,登时惊出一身冷汗,哪里还敢乱动。 他愣了愣,好像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你……是你!” 深山冬夜分外寂静,屋中几人更是喘息声都不敢有,只有绑匪微微颤抖的声音,似乎要被寒风吹散。 “求你放过我们,求求你!我们不过是为了糊口,都是被逼的!” “是吗?”男人嗤笑一声。 “你们是否受人胁迫,与我何干?” 他晃了晃手中出鞘的佩刀,在地面缓缓划过。金属划过沙砾的刺耳声音响起,叫人不觉神经紧绷到了极点。 长刀高高扬起,他对着张大眉心处,作势要劈下去。 眼看寒光落下,危急关头,张大慌忙惊声叫喊:“我都知道!” 变了调的尖叫声满是恐惧,却成功让黑影停下了动作。 刀尖恰恰悬在绑匪他的额前,只差一寸便要夺去他的性命。 “不要杀我!你想知道的一切我都知道!我都可以告诉你!” 黑影身形顿了顿,继而收回佩刀,长腿一屈蹲在张大身边。 他缓缓伸出手抚上绑匪的脖子,却迟迟没有出声。 张大心道自己的话有了效果。 他心中一喜,仓皇瞥了一眼缩在墙角的兄弟,硬着头皮看向黑纱之后的男人。 “只要你放过我兄弟二人,我什么都告诉你。我什么都知道。” 男人没有动,似乎还在犹豫。 正当张大暗自舒了一口气,准备再添上一把火时,帷幔之下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声。 “就凭你,也想跟我谈条件?” 颈侧的手骤然收紧。 只听“咔擦”一声脆响,张大的脑袋无力垂下,整个人重重砸在地上,再说不出一句话。 见兄长转瞬间没了性命,墙角的张二捂着嘴不敢出声。他见黑衣人一直没有注意到自己,想要借此机会赶快溜走,蹑手蹑脚向门边靠近。 黑衣人头也不回,抽出佩刀反手掷出。 不过眨眼功夫,长刀银光正中后心。 伴随一声凄厉的惨叫,张二应声倒下。鲜血顺着伤口涌出,他伸出的手还朝着门外光亮处挣扎,妄图用尽最后的力气逃走,却是徒劳。 很快,两具尸体都没了动静。 关思弦悬在梁上,大气也不敢出。 来人与她预计的,实在天差地别。 他不是男主,更不像故事开头要前来救她的人。 黑衣人自闯入木屋起,始终慢条斯理不疾不徐,出手的每一招却都毫不留情。 连先前假意犹豫的沉默,也好似是对绑匪张大的戏耍。 她目睹了绑匪兄弟殒命的过程,而男人与张大兄弟之间,定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恩怨是她不知道的。 她也不想知道。 她只求 黑衣人能够放过她这个无辜卷入的人质。 黑影背过身,散步般走向瘫倒在地的张二,握住刀柄利落抽出,在空中挥舞几下甩去刀身鲜血。 刀锋破空,血珠溅在尚未融尽的积雪上,残存的温度落下点点殷红。 关思弦屏住呼吸,小心翼翼盯着门边男人的背影,看着他将要离去的背影,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 他要走吗? 他放过她这个目击者了吗? 她心中生出一丝期待,可不等她再有更多想法,门边的男人突然回过头。 帷帽遮挡看不清他的脸,但关思弦能感觉到,黑纱之下,男人正笑着看向自己。 屋门大开,寒风不停灌进屋内,她的耳边充斥着幽魂般的风声。 刺骨寒风中,男人的声音含笑,却如幽魂般飘忽。 “啊……漏了一个。” 关思弦心脏狠狠震了一拍,一阵触电般的畏惧感由心升到头顶。 怎么会这样? 不是会有人来救她吗? 为什么来人与她预计的完全不一样? 她面上强装镇定,被捆在背后的双手已经微微颤抖。 “你……你是我哥哥派来救我的吗?” 关思弦咬了咬牙,努力做出一副天真怯懦的富家女模样,好似不曾听到方才两人之间的对话。 但她不知道,自己此刻的神情已经泄露了内心的惊恐。 “我哥哥呢?哥哥怎么还没有来?” “想让我救你?”男人听上去有些意外。“好啊。” 他缓缓迈步至关思弦面前,突然握紧刀柄,抬手向她挥去。 银光砍断麻绳,悬在梁上的少女从空中坠落,重重跌倒在碎瓷砂土上。 腿上遽然传来痛感,雪青色的裙裾被砂石擦破,绣线的蝶翅沾上尘土。 她跪坐在地,仰首怯怯望着站在面前的男人,背在身后的那只手却悄悄抓起一片碎瓷,尝试割起绳子。 “你不是都听见了吗?” 黑衣男子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平淡无波,却莫名令人心惊。 “我是来杀人的。” 关思弦透过帷帽与他对视,压抑着心中惧意。 “你要杀那两个绑匪,那是你们之间的事情,与我何干?你既然杀了绑架我的人,便也算是救了我,总归我还是要感谢你的。” “谢我什么?” 男人笑了,半跪着在她面前蹲下,手肘撑在膝上缓缓向她靠近。 两人之间距离越来越近,跪坐在地的少女咬紧下唇,却不肯后退。 “我不救人,我只杀人。你要谢我……拿走你的命?” 关思弦一阵头皮发麻,梗着脖子僵在原地。 隔着帷帽,她看不清男人的神情,但能感觉到,约莫因为方才杀了两个人,他此刻心情正好。 “你不会杀我。” 她说得斩钉截铁,心里却虚到不行。 她根本摸不准眼前的黑衣人会不会对自己下手,至少从刚才杀绑匪的果断干脆看来,自己随时有可能成为他的刀下亡魂。 眼下她只有尽可能地拖延时间,等待前来救她的人。 至少,她不该就这样死在一个路人手里。 “那两个绑匪大概与你有仇吧?你得以报仇那是天下第一爽快事,但我本也不认识你,不过是个被卷入其中的无辜之人,杀了我对你没有好处。” 少女声音轻柔语气和缓,一边同眼前黑衣人讲道理,一边借着落入屋内的微弱月光,悄然观察着他。 男人一袭紧身黑衣,周身不见旁的饰物,唯有右手上的纯黑手套显得手指更加修长。昏暗之下,靴边一点泥迹或血迹已然凝固,还掺着屋外融雪留下的水渍。 似乎是个了无牵挂行走江湖的赶路人。 “我是余杭关家的女儿,大侠若要接着赶路,不妨声称自己从绑匪手中救下了我,还能去关家换得一笔报酬,总归不会吃亏的。” 不管眼前的男人是否喜好钱财,行走江湖多谢盘缠总是好的。 只要它对这黑衣人有足够的诱惑力。 “有道理。” 男人点点头,忽然站起身来。 关思弦稍稍松了一口气,仍不敢放松警惕。 她看不见手上的动作,碎瓷片总是落空,直到此时腕间的麻绳也仅仅松是动了些许。 女孩心里万分焦急,可更不敢回头看。 不等她再说些什么,却听头顶响起一道声音:“可惜,我没兴趣。” 寒风穿堂而过,扑面袭来,不若杀意凌冽刺骨。 长刀出鞘,她的眼前闪过一道暗红。 2. 富了,穷了 关思弦心中一颤,匆忙向后仰躲去。 刀影掠过,鬓边发丝扬起瞬间被削断,她瞬间吓出了一身冷汗。 只差一寸,刀刃便要划破她喉头的皮肤。 捆在身后的双手不受控制狠狠颤动了一下,瓷片顺势割断捆缚的麻绳,也划破了指尖肌肤。 少女下意识双手撑地。一阵尖锐的刺痛自掌心传来,痛得她眼睫一颤。 碎瓷尖锐锋利,割破了她掌心的皮肉,深深嵌了进去。 然此刻她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眼前的男人身上,根本不敢懈怠半分。 只差一点,只差一点她便如绑匪张二一般,血溅当场,命丧于此。 这时,屋外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 脚步声繁杂而愈发清晰,似有许多人正朝着此处赶来。 持刀的男人动作一滞,微微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偏过头。 关思弦眸光霎时亮了。 她等到了吗!? 少女灵机一动,忽而开口道:“大侠,我哥哥来了,你快走吧。” 男人握紧了刀柄,透过帷幔黑纱看向倒地的少女。 “你杀了那两个绑匪,救了我的命,我会记着你的恩情,当作今日没有见过你。” 她不知来人是谁,但心知对方已经错过了杀自己的最佳时机,也看得出男人对来人有所顾忌。与其两相对峙鱼死网破,不如先退一步卖对方一个人情,权当那一幕惊险未曾出现过。 更何况,那一缕断发还飘落在她的手边,提醒着她毫无反击之力的事实。 她自是不愿惹麻烦上身。 男人不语,透过帷幔又看了她一眼,遂从后窗一跃而出,悄然离开。 脚步声越来越近,关思弦抬起头,终于看见人影出现在破屋之外。 她绷紧了神经不敢松懈,紧张地望着门外,只怕来人又是黑衣人那般,一瞬之间便能要她命的家伙。 跑在最前方的人看似书生模样,面色焦急地向屋中望过来,束起的发冠早已散乱。 他一眼就看到了关思弦,急切冲了进来,步履有些不稳。 “思弦!” 关思弦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放松些许。 好在,这一回终是叫她等来了。 来人是游戏第一位男主角,关颂。只是出场时间比她预计的要晚了许多。 “对不起,哥哥来晚了。不怕了。” 关颂望着她的双眼,一双凤眸中溢满了心疼。 他小心翼翼扶起眼前的姑娘,一把将她揽进怀中,安抚地轻拍着她的后背。 直到双脚站稳,直到耳边传来真切的呼吸声,关思弦仍在微微发抖。 那是一种劫后余生的、无法抑制的颤抖。 若关颂再晚来一步,那个黑衣人真的会杀了她。 她毫不怀疑。 - 归途的马车行在山路上,朝着余杭方向前行。 马车摇晃,寒凉夜风钻进帘幔,车厢里烛光随风轻轻晃悠。少女散落肩侧的一缕青丝微微摆动,末端齐整,是被人戛然砍断的。 膝头擦伤隐隐作痛,裙摆上沾染了浅浅血色,原本精巧的刺绣也被碎瓷割破。 一双白皙的手正将她的手托在掌心,很稳,指尖的薄茧让她莫名心安。 关颂低着头,捏着一根银针,一片一片挑起嵌入她掌心的碎瓷片。 手中传来清晰的疼痛感,提醒着关思弦方才经历的一切都不是梦,而她的心情在疼痛中逐渐平复下来。 她默不作声,观察着近在咫尺的人。 关颂,余杭关家收养的友人之子,锦宁坊如今的掌权人,也是与女主一同长大的竹马。游戏里的立绘一头浅棕色长发束起,碧色双眸有如翡翠剔透,叫人看不穿其心中所思。 游戏里的关颂本就看着文质彬彬,现在更活脱脱是个读书人模样,与满手铜臭的商人天差地别。 关思弦向来有点脸盲,玩游戏时记立绘也全靠发色瞳色分辨,眼下棕发碧眸的纸片人活生生出现在眼前,要不是知道登场的该是他关颂,关思弦还真没有把握认出来。 【玩家关思弦,恭喜解锁人物“关颂”。目前角色好感度30,任务目标100。】 突然,一个陌生女声在关思弦脑海中响起,话语流畅而听不出任何感情,像极了视频软件里生成的机械旁白。 关思弦想起,自己早些时候在铺子里苏醒时,听见的便是这个声音。 【玩家关思弦,欢迎来到游戏《大楚第一富商》。】 毫无波动的女声将她从事故坍塌带来的黑暗中唤醒,为她点明前路,直到她再次陷入黑暗。 后来事发突然,深山木屋中出现的男人占据了她的所有注意,关思弦现在才想起,自她二次苏醒之后,再也没有听到过系统的声音。 关思弦看了一眼面前的关颂,低下头在心里出声道:“系统,不是说我穿进了游戏吗,为什么刚才我经历的事情与游戏主线不一样?” 【很抱歉,玩家关思弦。刚刚系统信号中断,未能接收到玩家画面,现已修复完毕。玩家经历事件应依照游戏主线行进,非玩家进行的人为决策不会影响剧情。关于玩家反馈的差错,系统将向上级汇报。】 大约自知理亏,系统声音停顿了一秒,语气忽然变得和善起来。 【请耐心等待哦亲亲。】 关思弦皱了皱眉,正想在说什么,忽然听见面前传来关切的声音:“疼吗?” 她茫然抬起头,对上了关颂担忧的视线。几乎瞬间她便回过神来,飞快摇摇头。 算了,现在不是纠结系统bug的时候,关思弦想。 她的首要任务是回家。只有将五个男主的好感全部刷满,她才能够成功离开这里。 眼前的人正是她的攻略对象之一。 而她要做的第一步,就是按照主线要求,将关家锦宁坊的招牌做大做强。 “疼就告诉我,莫要赌气憋着不说。” 关颂低下头,掩住眸中一闪而过的失落。 “自你离家那天起,我就一直担心你。父亲虽然一句也不肯问,但你应该知道,他是在意你的。早上收到绑匪留的信,我找了好多人寻你,却始终没敢告诉父亲。” 关颂舒了一口气。 “好在你没有大碍。” 关思弦抬眼迎上烛光,这才注意到他面上努力藏起 的疲倦神色,如今随着骤然放松的心情,尽数显露出来。 她不由心软了起来。 “别担心了哥哥,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自幼时起,关家女便一口一个“哥哥”喊着他,但不管从血缘还是名义上,两人都并非兄妹关系。 而在外人看来,关颂早已被作为锦宁坊的接班人培养。 关家独女总被人拿出来与关颂作比较,既然是不服气的,父女二人也因此大吵一架。 为了证明自己并不比哥哥差,为了证明自己也担得起锦宁坊家业的责任,关思弦愤然离家,毅然决然接手了余杭城中亏损好几年的铺子。 因此,关思弦这个家财万贯的大小姐,一夕之间口袋空空。 但平心而论,正如关家好好将关颂养大一样,这个“哥哥”多年来也从未亏待过她。 “思弦,哥哥尊重你的意见,也相信你可以做到。作为关家的女儿,既然迈出了这一步,必然会做到最好。” 关颂处理完伤口,将纱布一圈圈缠好,最后在她腕间打了个漂亮的结,也将她徘徊在嘴边的话堵了回去,没有看见妹妹正满脸复杂盯着自己。 关思弦不想努力。 她只想做一条富有的咸鱼。 --- 不管如何不情愿,已经身处此间的关思弦不得不接手锦宁坊的铺子。 她一边老老实实走着主线剧情,一边等待几名男主挨个出现在自己面前。 自绑架那日之后,关颂一连几天都不见人影。 关老爷早早退居幕后,颐养天年,如今关家的事务基本都是他在负责,也难怪相较之下关家女会压力倍增。 以锦宁坊布庄为首,关家经营着名下绣坊、成衣铺等诸多产业。关父关母承袭了祖上手艺,从小有起色的布行生意,到如今在余杭颇有名望的锦宁坊,成了本地称得上名号的富商。 锦宁坊成衣铺主店位于余杭主城区,坐落在人流量最大的紫金街,整条街从头到尾都是商铺,位置自然是数一数二的好。 而眼下关思弦手头的分店却不然。 铺子开在外城区最南边,出门再走上两步都该出城了,周边店面开了又倒,只剩下一家孤零零的锦宁坊招牌,和城门口守卫遥遥相望。 新掌柜的到来也没能为这一潭死水带来多大涟漪。 “赚钱好难……” 关思弦趴在柜台上,双眼无神,仿佛和身处的店面一般没了生机。 现实里本就是个打工人的命,她没想到有朝一日穿进游戏里,原主明明是个富家女,她却还得为赚钱操心。 游戏文案里短短几句话带过的处境,足够让鼓起满腔热血的她受到打击。 但比起赚钱,更难的是关思弦后知后觉的生存危机。 游戏《大楚第一富商》共有五位男主。除了已经见过的竹马兄长关颂,还有竞争对手家的笑面虎公子、颇具江湖义气的潇洒镖师,以及腼腆含羞的漂亮侍从。 在制作组跑路之前,其他人的初遇剧情关思弦多少都记得些,只有一个人,分明不曾正式出场,却又无处不在。 那便是天下第一的刺客杀神,武林盟主,公黎。 3. 初见了,求亲了 游戏里的公黎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红发形象,但每每出现在屏幕上的立绘,都是一团模糊不清的黑影,带着一闪而过的刀光剑影。随之而来的便是一连串达成BE结局的通知。 路上偶遇神秘人,恭喜BE;玩家选错回答,一刀毙命;哪怕是一个手抖选错了路线,扑面而来的黑影都要让你体会到N种不同的死法。 BE通知伴随着公黎的刀光响起,导致那段时间看见杯壁反光,关思弦都下意识心肝一颤。 至于前几日山林木屋中突然出现的黑衣人…… 关思弦不觉皱起眉头,侧脸贴在冰凉的台面上,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 并非是她忘记了什么细节剧情,而是那个黑衣人的确不该出现在那里,即便黑衣人有可能就是阴魂不散的公黎。 “系统,之前的反馈有消息了吗?” 一声清脆的“叮”之后,关思弦脑海中响起系统和善的声音。 【亲亲,关于信号中断的原因,根据检测分析是玩家穿越引起的磁场波动,请玩家无需担心。】 “那为什么会有脱离剧情的黑衣人出现?” 【亲亲,系统并未检测到其他异样情况。】 “会不会因为我的穿越带来影响,导致角色提前出现?” 【亲亲,只有玩家的主动选择会给主线剧情带来影响哦。】 纸片人的行动路线都是剧情中规划好的,公黎不该无缘无故提前登场,这一点关思弦也明白。 她正想着,又听系统接着出了声。 【同时,为保证玩家游戏体验感,系统所获剧情与玩家同步,无法为您提供后续剧情提示。】 关思弦一愣,随即满头问号:“不能预知又不能提示,那我要你这个系统有什么用?” 系统语气立刻变得谄媚起来。 【亲亲,系统可以为您提供存档功能。目前开启一个免费存档供您无限使用,只需向系统发送存档与读档指令。新的存档指令接收后,将覆盖前一次存档剧情。】 “如果开通第二个存档位呢?”关思弦试探着问道。 【亲亲,只需要200好感度哦!快来体验吧!】 关思弦:? “黑店!” 她一巴掌拍在桌上,蹭地站起怒吼声震天,连落在门口的麻雀都被惊得飞了起来。 久等不见客,关思弦决定先暂时放下旁的思绪,出去上街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 穿过半个余杭城,最热闹的当属紫金街。 关氏锦宁坊的总店,正位于城中繁华处。 关思弦藏在人群中,悄悄观察着自家铺面。 紫金街的锦宁坊成衣店紧挨着布行,大多客人从布行出来,便直接去了成衣店看看,轻车熟路,与店里伙计谈笑风生,显然是对锦宁坊再熟悉不过的老顾客了。 关思弦假装闲逛的路人,四下张望着经过店门口,时刻用余光打量着铺子里的情形,和来往客人。 直到她第十一次经过铺子门口的台阶,才终于发现了问题所在。 比起卖出的成品衣裳,成衣店更多的生意是为余杭城中的富庶人家上门定制,再将做好的成衣送去府上。而前来布行的,也多是衣着华丽的贵妇人,身后跟着丫鬟小厮。 有钱人讲究衣料精美名贵,要求量体裁衣,合身又合心;而寻常人家大多买了布料自己回家剪裁缝纫,方便又省钱才是首要考虑的,偶尔攒了钱能够去铺子里买一两件好看的衣裳,那都是难得一见了。 换言之,买得起成衣的,也就是主城区家大业大的那群人,才是成衣店的目标受众。 可既然如此,当初又为何在那么偏僻的地方开了第二家成衣店呢? 关思弦怎么也想不明白,索性狠狠咬下一口糖葫芦,让酸酸甜甜的滋味充斥口腔,分散了她的注意。 糖葫芦是关颂给的。 方才在门外探头探脑时,她无意间对上了一双含笑的眸子。 她第一眼没认出那是关颂,只是瞬间涌起一阵心虚。 明明是自家的铺面,却如同图谋不轨的贼人一般,连叫人发现都莫名不自在。 她缩了缩脑袋准备离开,却见对方快步走出来,塞了什么东西在她手里,又匆匆折回去忙了。 关思弦低头一看,正是一串糖葫芦。 不知关颂何时去买了来,更自己不知何时被他发现。 红果颗颗饱满,裹着晶莹剔透的糖衣,在冬日阳光中格外令人垂涎,也让她心绪安定了些。 临近傍晚,正是紫金街开始热闹的时候,身侧经过的摊贩多了起来,叫卖声不绝于耳。 关思弦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且安下心享受这散漫悠闲的片刻。 忽然间,一连串敲锣打鼓的声响吸引了她的目光。 前方街口围了一群人,敲锣的衙役在墙上贴了张告示,然后和三两同僚一起挤出人群离开。 眼看着围拢过去的人越来越多,关思弦抢先两步跑过去,踮着脚试图往里看。可前方已然挡了一圈人,她仍旧看不清告示上的小字,只有竖起耳朵听着旁边人的议论,才拼凑出了告示的大致意思。 是宫里来的消息,称宜安公主要在整个大楚选出“天下第一锦”,向天下布行发出邀请,鼓励各地布行商户积极参评。 关思弦这才想起来,抛去作为游戏的关键恋爱剧情,这样的评选确有其事,且正是主线新地图的开端。 只可惜主创跑路时,主线剧情只更新到初至皇城,往后评选究竟是何模样,便无从知晓了。 现实中,历史上商人地位向来不高,游戏里的大楚也延续了这一设定。不同的是,大楚历史上从不实行抑商政策,故而余杭商户众多,商业也算得以发展蓬勃。 如果能够在此次评比中崭露头角,即使不能拿到“天下第一锦”的称号,关家织锦也能够借由皇室评选扬名整个大楚。 锦宁坊扬了名,外乡人初入余杭便见到她的铺子,她又何须再愁亏损一事? 关思弦眼睛登时亮了起来,正准备回去将这大好消息告诉关颂。 可她刚回过头,却见来时路被堵了个严严实实。 “借过……借过一下……” 女孩微小的声音被嘈杂人声遮盖,她只好试着从缝隙里往外挤。 “散了吧散了吧,我看啊,这天下第一锦的称号,必然是瑞祥庄的。” 关思弦一顿,有些不服气地朝着说话人的方向看过去。 “也未必吧,我看紫金街那头的锦宁坊,店里摆着的织锦也很漂亮,还是我们余杭本土的商号,未必就不能被公主瞧上呢。” 听见人群中传来细微的声音,关思弦用力点头表示赞同。 “你们是没看过,我儿子之前替主家去瑞祥庄订布匹,说那瑞祥锦繁丽大气,远远看一眼都知道不俗,更不用说现在瑞祥庄还是何大公子接手。” “是啊,前两年瞅着瑞祥庄生意越来越不景气,眼看就要倒了,没想到何大公子接手之后又越来越好,现在整个大楚到处都是他家的布庄。” 关思弦猛地停住脚步,竖起耳朵听着人群中传来的议论声。 这还是她穿越过来后,第一次听到有人提起这位何大公子。 瑞祥庄何家大公子何百朝,游戏的第二位男主,棕发黑眸的精明笑面虎。 此人不仅是锦宁坊关家在余杭城中最大的劲敌,更是关思弦游戏过程中最有好感的人物,行止分寸恰到好处。 “何大公子再厉害,也不能保证瑞祥锦一定被公主选中吧?” 关思弦点头表示赞同。 看过告示的人纷纷离开,周边围着的人也少了些。 “这你就不懂了。” 近处一个男子的声音响起,语气不善。 “你还没听说过,何大公子怎么让何家布庄起死回生的吧?据说何家在皇城攀上了个大官!什么天下第一锦,不过是为了他何家走个过场,别家都是垫脚的!那个何百朝再背后啊,指不定怎么对着大官摇尾巴呢!” 群众一阵哄笑,对旁人轶闻秘辛的好奇声,终究改过了哄笑之下的细微质疑。 正在这时,人群中突然传出一道女声。 “你看见了?” 说话人 瑟缩了一瞬,循声望去。 当他对上关思弦略带恼意的眼神,看清了出声之人是个年纪不大的女子,又抱着双臂冷笑一声:“你这姑娘什么意思?” “既然你说,这些所谓上不得台面的勾当都是背着人的,那你又如何知晓?难不成你是那大官?还是那摇尾巴的?” 关思弦两手叉腰站在路中央,顶着所有人好奇的目光,面色不善瞪着他。 “你既没有看见又没有证据,凭什么随便给人扣帽子?莫不是自己比不上何家公子,又偏偏心有不服,才要这般诋毁人家!” 人群中传来私语声,不少人纷纷应和。 男子被她一席话说得面上过不去,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哽了半天怒道:“真不真的有什么关系?反正何家东山再起一事必有蹊跷!” 他上下扫了两眼关思弦。 她今日穿着件藕粉色夹袄,两撮头发绑在耳后扎成丸子般的髻子,一眼望过去好似谁家跑出来的小丫鬟。 男子冷哼一声道:“你是何家的人吧,这样帮着自家主子说话。” 关思弦被他的目光激出一肚子火气。 她正要开口怼回去,却听身后传来声音。 “她不是何家的人。我是。” 脑海中“叮——”的一声,随即响起系统提示音。 【玩家关思弦,恭喜解锁男主“何百朝”。当前角色好感度10,目标好感度100。】 她回过头,看见一个眉清目秀的公子哥穿过人群,向她走来。 公子哥一身群青色如意纹锦袍,腰系一只如意纹和田玉佩,格外惹人注目。 何百朝没有看她,而是盯着不远处的男子。他面上明明挂着笑,一双丹凤眼中不见分毫笑意。 “一个告示而已,评比尚未开始,天下第一的名号花落谁家无人能够预料。这位公子这般上赶着抬举我何家,究竟是太过看得起我,还是不相信宜安公主能够公正评判?” 他走到关思弦面前,轻蔑地瞥了一眼杵在中间的男子。 “你是鸿福轩的伙计。” 男子一愣,脸色有些不自然。 “也不知付老板怎么想的,在人眼皮子底下传流言,竟还找了个空有愚忠却不通智的人。下回换了衣服跑出来装作路人,可要记得把鞋也换了。” 围观众人纷纷低头,看向男子脚下。 余杭城中但凡有些规模布行,连伙计身上的衣裳鞋履都是成套的,将自家徽记标在显眼的地方。再看眼前这男子,鞋面上果然印着鸿福轩布商的纹样。 男子缩了缩脚但根本藏无可藏,已然被人看了清楚。他面上一阵赤红,恨不得即刻钻进人群逃走,却被何百朝叫住。 “诸位。”何百朝扬声道。 “瑞祥庄的绣品织物从来不曾藏着掖着,凡是进店便能亲眼看见瑞祥锦究竟是何模样。有功夫派人嚼舌根,不如多花点心思在自家织锦上,想法子正面打败我何家。” 说罢,他朝人群中望了一眼,不再多话。 男子再也站不下去,钻入人群跑开。围观人群见没了热闹看也纷纷散开,只留下关思弦与何大公子二人站在原地。 “关姑娘,这是我们第三次见面了吧。” 何百朝转向关思弦,眉眼含笑。 “何某没有想到,姑娘居然还会为我说话。” 当然要为你说话,关思弦想。 她早知道何百朝会在这时候出现,方才那些话不仅是听不下去旁人诋毁的回怼,更是因为她清楚地知道,何大公子本人正在人群中某处。 想要成功攻略男主,她当然要抓住一切机会,让他对自己产生好感。 尽管心里这样想,她还是淡然一笑,微微颔首道:“锦宁坊虽视何家为对手,却也知晓该堂堂正正竞争,从未想过在背后诋毁。”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何百朝摇了摇头,唇畔笑容愈发明显。 “毕竟姑娘不久前才拒绝了我的求亲。” 关思弦愣在原地。 求亲? 她不记得原剧情里还有这个环节啊? 4. 喵了,爱了 察觉关思弦流露出的疑惑,何百朝微微一挑眉,似有些意外。 他稍偏过身,与关思弦并肩向前走去,一边向她解释自己的话。 “前几日,我何家找了媒人前去关府提亲,却被赶了出来。当晚又听关公子说姑娘离家的消息,我还以为拒绝求亲是姑娘本人的意思。现在看来,姑娘是当真不知晓啊。” 何百朝耸了耸肩,有些无奈地看着她。 “倘若姑娘当日便得到消息,姑娘会答应我的求亲吗?” “这……我……” 关思弦一瞬慌张,过后又迅速冷静下来,没有回答。 她审视地看着面前的何百朝,看他与立绘如出一辙的笑模样,揣度着他的心思。 但细看之下便会发现,男子唇边弯起的弧度,也不过是毫无感情的礼节所在。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这是何百朝的行事准则,他总会选择对自己最有利的决定。 倘若不知道这一点,只怕关思弦真的会被眼前这一张笑脸迷惑。 但可惜,她是知情的。哪怕何百朝这张脸再合她心意,也不至于让她一股脑陷进去。 姻亲关系或许是一个接近他的好机会,但应下也意味着跳进了何百朝的陷阱。 她不打算在这个世界里久留,更不愿和什么人产生意料之外的羁绊。 “何公子也说了,你我见面不过两三次而已。我不信短短几面,便让公子情深至此‘非卿不娶’。公子若是执意这般,我很难不怀疑……公子的企图。” 关思弦唇角微微抿起,一双眸子抬起,直视着身边的人。 见她温和外表下若隐若现的警觉,何百朝似有一瞬讶异,但接着哑然失笑。 “是何某冒然了,关姑娘还请见谅。” 下一秒,关思弦听见了熟悉的系统音。 【恭喜玩家关思弦,何百朝好感度+5,当前角色好感度:15。】 关思弦悬着的心落了下来,登时乐了。 好兆头啊!好感提升一小步,回家进度一大步! 不等她小小的雀跃平复,便听见面前人再次开了口。 “这次宫中举行的织锦评比,关家准备参加吗?” 关思弦想了想。“大约是会的。这毕竟是个绝佳的机会,没有布商愿意放过。” 虽然她还不是锦宁坊的掌权人,但想来关颂也不会让这等大好机会白白溜走。 “是机会,也可能不是。” 关思弦顿了顿。 “公子此言何意?” 何百朝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头看向远处。 如今正值冬末,前些日子的大雪已经融尽,目光所及各处连水渍都不曾留下。 “等过了寒冬迎来春日,盛夏之时的万寿节也就不远了。今年宫里必将大办,届时周边各国都会派使团前来庆贺。对宫里来说没有什么比万寿节更重要,必然要因此忙碌起来。” “既然万寿节筹备乃是大事,时间又如此紧张,宜安公主为何突然在这时候选评织锦?”关思弦接着他的话想了想,好像摸到了些端倪。 “除非借公主之手举办评选只是表象,而背后另有目的。” 何百朝笑着看她,目露欣赏,没有再多解释什么。 “谁知道呢。贵人们的心思,我们这样的平民百姓又如何能够知晓。” 话音刚落,他突然笑容淡了些,目光越发严肃起来。 “但若还想锦宁坊安然无恙,勿要太过展露锋芒。” 关思弦回望着他,看得出他眼神里的认真与诚恳,心知何百朝的一番话并非作假。 虽然方才那鸿福轩伙计的话不过是有心之人散布的传言,但与艰难起步的关家不同,皇城的瑞祥庄确是与大官做过生意的。 且不论何家祖上的生意已经隆盛了许多年,即使前些年式微时,何家在皇城商户中也是叫得上名字的布商,比寻常商户预先听到些风声也不奇怪。 他定是知晓了什么内情,又不便细说,这般告诫自己已是不易。 可关思弦没有立刻应下。 不管背后藏着什么,这天下第一锦的评选对关家来说,实在是不可多得的机会,更是她必须要亲自走过的主线剧情。 两人各怀心事,沉默着向前走去。 不知不觉中两人走出了紫金街,远离了主城区,已经能够依稀看见关思弦的铺子。 这般偏僻的地界本就没什么人,时近傍晚更是显得荒凉,只有不远处的城门口偶尔传来人声。那是城外的商队赶在城门关闭之前,进了余杭城。 二人在铺子前停下。 何百朝转头面向身边的姑娘,拱手准备行礼。 “既然姑娘已经回来了,在下便……” “喵——” 一声细微绵长的猫叫传来。 关思弦瞬间被吸引了目光,转头望过去。 只见一只通体雪白的长毛猫坐在两人不远处,两只异色瞳好似琉璃剔透。 她眼前一亮,目光几乎黏在那只白猫身上。 “哪里来的小猫?” 她蹲下身来看着,满脸期待地看着那只小猫。白猫好像接收到了她灼灼目光中传递出的信息,迈着轻巧的步子跳了过来。 关思弦伸出手,下一刻猫咪在她指尖嗅了嗅,又“喵喵”叫了两声,眯着眼睛用脑袋一遍遍蹭着她的手。 掌心传来的触感柔软光滑,小猫满身洁白无暇,被主人细心照顾得很好,不知从谁家跑了出来,又为何此时在外晃悠。 关思弦感觉心都要化了,哪里还记得身边站着个人,自然也没有注意到何百朝欲言又止,又不动声色后退了一步。 “关姑娘喜欢猫?” 直到男子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关思弦才回过神来,想起另一个人的存在。 “在下府上不久前有人送来一只,如果姑娘喜欢,我明日便为姑娘抱来。” 关思弦摇了摇头。“多谢,但不用了。” 她现在连自己都要养不活,哪里又养得起另一张嘴? 而且她自然知道无功不受禄的道理,更何况眼前人曾向她求亲,必然对她,或者说对她身后的关家有所图。 小猫正蹭着她的手心,突然动作一顿,竖起耳朵细细听着周遭响动。 它抖了抖耳朵,舔了舔关思弦的指尖似是作别,然后扭头飞速窜了出去。 关思弦还有些遗憾,但白猫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不远处的林子里。 她站起身来,有些不好意思地对着何百朝笑了笑。 “今日多谢公子提点。” “是姑娘聪慧,”何百朝道,“反倒是我该谢姑娘今日替我说话。” 话音落下,两人相视一笑。 天边被夕阳霞光点亮,微风轻轻抚过,如光落在何百朝的发梢,落在他的眼底,映出一片暖洋洋的笑意。 静谧美好的氛围在两人之间涌动,关思弦仿佛看见好感度进度条蠢蠢欲动。 “请问——” 就在这时,一个略有些低沉的声音飘进两人之间,悄悄驱散了逐渐升腾的暖意。 “请问二位有没有见到我的猫?” 美好氛围瞬间被打碎。 关思弦嘴角抽了抽,怒气冲冲转过头去瞪向打破一切的罪 魁祸首。 但下一刻,她怔在原地。 关思弦是个颜控,常常把“漂亮”挂在嘴边,从不吝惜自己夸赞的言语。 但闯入她视线的男人,竟是世间少见的漂亮。 眼前人眉眼如画,迎着霞光熠熠生辉。 他薄唇微微扬起,一双桃花眼盈着温和的暖意,右侧眉尾似乎被剃掉了一块,平添几分硬朗,中和了男人眉眼柔和的轮廓。 他脑后乌发高高束成马尾,周身不见旁的饰物,只有腰侧佩着的武器露出一角,似是一把刀。一身青白色劲装包裹着精壮的身躯,明明是寻常侠士装扮,却怎么看都不寻常。 迎上关思弦的目光,他迟滞了一瞬,弯了眉眼。 被人打断气氛的怒意刹那间荡然无存,关思弦话到嘴边转了十八弯,生生咽了回去。 来人不得回应,又开口问道:“请问二位方才有没有看到过我的猫?一只鸳鸯眼的狮子猫。” 关思弦木木抬起手,向东边指了指。 “往那边去了。” 男子道了声谢,向铺门口的二人点了点头,大步朝着东边追过去。 “姑娘初接手铺子,若遇上什么难处,尽管派人去瑞祥庄告诉我。” 何百朝的话语声将她叫醒,两人又客套说了几句,随后告别。 待门前只余她一人,关思弦又朝东边看一眼,方才那男人的身影已经彻底消失在路的尽头。 【系统,刚才那个人会是某个男主或关键人物吗?】 男子太过出众的样貌让她有一瞬间的惊叹,但随之而来的却是疑问和警觉。 系统很快给了回应。 【亲亲,从他身上并没有检测到好感度或相关数据呢。】 她耸了耸肩,转身进了铺子。 好一个正好长在她审美上的美人,可惜了,大概是个只有一面之缘的NPC。 - 冬日里天黑得早,最后一缕夕阳光辉消失在天际,整个余杭城也随之沉入夜色。 紫金街仍是灯火通明,人声喧嚣贯穿街头巷尾,而远在外城的锦宁坊分店早已陷入沉寂,只有牌匾之下一盏灯孤零零地亮着。 关思弦趴在柜子上,百无聊赖数着木匣中的银子。 银子是关颂派人送来的,说是给妹妹的零花钱,到此时已经被关思弦反反复复数了许多便。 五两银子,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是她如今全部的银钱。 关思弦多希望是自己卖成衣布匹赚来的,但算上各种成本开销,今天又是亏损的一天。 她歪着脑袋趴在台面上,原本冰凉的表面已经被她的侧脸温热,感觉不到冷。 关思弦深深叹了一口气。 这样下去,她难保不会成为第一个开局背债而滞留的穿越女。 她正陷入深深无奈中,突然,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子“啪”的一声砸在柜台上。 “掌柜的,给我来一套方便行动的衣裳。” 关思弦仿佛听到了财神降临的美妙声音,她猛然抬起头来。 下一刻,她撞进了一双深邃的桃花眸。 夜色漆黑,身侧一点亮光落在眼前人身上,也让她看清了来人容貌。 关思弦顶着脸侧的红印眨了眨眼,悄悄倒吸一口气。 美人!是她下午遇见的美人! 不等她说些什么,财神美人也认出了她,面上诧异神色一闪而过,遂又微微一笑施礼道:“姑娘,又见面了。” 关思弦正要迎上去,目光掠过某处时却突然顿住。 她看见了美人手边的一抹红色。 似与寒夜破屋的暗红重叠。 5. 赚钱了,读档了 那是一柄刀。 未出鞘,刀柄呈暗红色,并不惹眼,若是处于昏暗环境中更难以分辨。 但足以让关思弦生出提防之心。 那位寒夜杀手的刀,似乎也是暗红的。 关思弦自认是个穿越者,但不认定自己会有什么女主光环,更不用说系统能为自己提供的帮助也只有存档读档而已。 她小心而努力地生存着,一如在现实中那样,抱着一个不可能实现的咸鱼梦想。 因而她对一切身边的异动都格外谨慎。 故事里的巧合之下,往往藏着因果缠绕。 她不敢放过这样的巧合。 哪怕几率再微小,也可能会让她丧命。 她看向来人的眼睛,从中不见任何异样情绪,更不用说那天晚上令她冷汗顿生的凌冽杀意。 只有一抹再温和不过的笑,带着春风轻抚般的暖意,仿佛要将余下的冬日寒凉尽数驱散,下一刻便要阳光和煦,桃花盛放。 她在这样的笑容中,竟略微放下心来,又对自己的过度紧张感到好笑。 倘若眼前这人当真是那夜的杀手,不可能在看清她之后,毫无反应。 关思弦定了定神走到美人身边,咧嘴笑开了花。 “好巧啊公子,相见便是缘!公子要买衣裳么?喜欢什么样式的?我们锦宁坊应有尽有,保准让您满意!” 她笑眯眯绕过柜台走到男子身边,将人往铺子里引,过于热情的目光反倒对方莫名有些发毛,仿佛下一刻就要被。 “公子的猫找到了吗?” 关思弦装作不经意瞥了一眼他腰间的佩刀。 男子点点头:“还要多谢姑娘先前指路。” “公子客气了,找到就好。我见那狮子猫养得健康漂亮,想来与公子的悉心照顾分不开。” 关思弦一边打开话匣,一边引着他在自家摆着的衣裳前驻足,一刻不停地为男子挑选比划。第一次遇到送上门来的生意,她激动之余还有些紧张。 “公子觉得这套红衣如何?” 她展开一套深红劲装,递到男子面前,指了指他腰侧刀柄暗红的佩刀。 “冬深春浅尚且寒凉,这套衣裳看着轻便而防寒保暖。腰侧设计与公子佩刀颜色相和,而且这种红衬得公子肤白,一定很好看。” 见男子只是淡淡“嗯”了一声,没有应下,关思弦也并不在意,马不停蹄扯过边上的一团墨绿。 “公子若是嫌这种红色太过张扬,还有这件氅衣,沉稳又大气,更重要的是足以抵挡冬日风雪,可暖和了。” 男子伸手抚摸着那件氅衣,没有应声。关思弦摸不准他在想什么,便提起一盏灯,站在一旁为他照亮。 “公子慢慢看,不着急。” 借着靠近的光亮,男子在铺子里环视一周,目光掠过某处时忽然停住,放下手边的氅衣走了过去。 关思弦跟在他身后,伸着脑袋看过去。 那是一件浅色锦衣,在一堆花花绿绿中不算起眼。 “公子好眼力,”关思弦在他身边站定,“这是由我锦宁坊独有的织锦制成的衣裳。” 她将手中灯烛往前送了送,照亮男子面前的锦衣。 “公子请看。” 烛光越靠越近,原本一片荼白的锦衣料子上浮现出银丝暗纹。暗纹交织勾画,汇成铺开的折枝菊花纹,再以同色竹叶纹刺绣点缀。不论从织锦本身或是绣线针脚,都能够看出其做工精细。 看似与寻常织锦无异,细看之下方可察觉,原是暗藏乾坤。 男子微微颔首道:“这件我要了。劳烦姑娘替我包起来。” “好嘞!” 关思弦喜气洋洋接过锦衣,一边手上动作着包裹起来,一边在脑海中呼唤系统,赶紧将这一历史性的时刻存档。 这可是开局第一单生意,纵使包裹的动作仍旧算熟练,也挡不住女孩面上油然而生的悦色。 男子随意搭着刀柄候在一旁,视线落在关思弦身上。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忽然抬眸开口问道:“姑娘,我们之前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关思弦动作顿住,茫然抬头看向他。 “有吗?” 她虽然有些脸盲,到现在连关颂的脸都没能记住,但终究是个颜控,如果遇到这样容貌出众的人出现在自己面前,不可能没有一点印象。 除非更早之前,她还没有成为关家女时便遇见过眼前人,但那就更不可能有一个NPC什么事。 迎上她眼底真诚的疑惑,男子笑了笑收回视线。 “许是见到姑娘心生亲切,才让我有了似曾相识的错觉。” 关思弦咧嘴一笑,没有在意。 她无意间低头,目光瞥过男子袖口破损的痕迹,脑海中忽然想到了什么,问道:“公子是余杭人士?” “不是,昨夜才来到余杭城。” “公子家在很远的地方么?” 男子顿了顿:“不算远,不过居无定所,四海为家。” 他不多言,关思弦也恰到好处地停在此处,不再多问。 她将手中包好的锦衣交到男子手里,笑眯眯问道:“公子日后在余杭有需要,可以来锦宁坊找我。我叫关思弦,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男子接过包袱。 “邹池。” “邹公子慢走。” 关思弦脸上笑意半天收不住,她目送邹池走进黑夜,然后赶忙翻出账簿,提笔勾勾画画,记下这一笔来之不易的生意。 望着账簿顶端那一行墨迹未干的小字,关思弦对今日的收入很是满意。 凡事有一就有二,更重要的是,她好像从邹池身上弄明白了锦宁坊分店开在这里的原因。 虽然远离主城区,几乎不会有余杭贵人前来定制成衣,但那本就不是这家店的目标受众。 分店针对的,是邹池一样的赶路人。 他们没有时间精心挑选布匹再等待制成衣装,也没有条件像寻常人家里自己裁剪缝制,但一路上饱经风霜,衣服鞋子难免割破磨损,这时候成衣店便是最方便的选择。 赶路人的目的地并非总是余杭,途径余杭时也未必会特意留下深入主城区,但只要有人穿过城门,就必然会经过这家锦宁坊。 故而分店需要迎合的不是余杭城中的百姓,而是邹池这样赶路人的需求。 居无定所、四海为家的人并非只有邹池一个,若是能够让人穿着锦宁坊的衣裳,走过大楚山河许多地方,不亦是关家可遇不可求的机会吗? 关思弦灵机一动,想起下午在紫金街的一幕。 鸿福轩的伙计鞋后印有布店的标识,虽然不起眼但叫人一眼便能瞧出来,就像现实中衣服上的商标。而锦宁坊也有自己的徽记,是不是可以派上用场? 想到这里,关思弦完全被调动了兴致,当即就要提笔给关颂写信。 她正想着,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这时候有人来,难道又是前来买成衣的赶路人? 她要发财了! 关思弦整了整衣裳,高高兴兴咧开嘴等待新顾客的出现。 脚步声有些滞涩凌乱,又忽然在不远处停下。少女有些疑惑,伸长脖子朝店门外看去。 当一张醉醺醺的脸冷不丁出现在黑暗中,她险些惊叫出声。 是个醉汉,不知喝了多少,站都站不稳。他倚在门边,手里拿着两块不知从哪捡来的石头,远远都能闻见一股令人蹙眉的酒气。 “我、我要买……要买……” 醉汉说话断断续续,声音含糊不清堵在嗓子眼,关思弦不得不捏着鼻子朝前走了两步,试图听清楚他究竟在说什么。 “您说要买什么?” 醉汉抬起头刚要说话,突然扶着墙弯下腰。 “呕——” 关思弦动作迅速退了两步,忍住那一阵被勾起的反胃冲动。她朝着城门的方向看了一眼,预感眼前这人恐怕有些棘手。 等到吐了个干净,男子才晃晃悠悠直起身来,“啪”的一声将两枚石子拍在台面上。 “再给我来一壶!” 醉汉口齿不清,声音在寂静夜色中倒是格外响亮。 “都喝成这样了还想着买酒呢,你这小石头换一碗醒酒汤都够呛。” 关思弦无奈地摇了摇头。 “赶紧回家吧大叔,我这里是成衣铺子,到哪里去给你找酒啊。” 谁知她这一番话不仅没有劝动男子,反倒见他猛地抬起头来,伸出手指直直指向关思弦。 “你你你你不卖我……你就是看、看不起我!” 话音刚落,满身酒气的男子甩掉掌心石子,醉醺醺扑向不远处的姑娘。 关思弦反应快,赶忙闪到一旁躲过,眼看着男子一头撞进布匹堆中,又是一阵吐。 关思弦看着那一堆被毁掉的绸缎布匹,心疼的不得了,心里算着等这人清醒了该讨要多少赔偿。 可她没想到男子那边吐完,转过身发疯似地一巴掌打掉挂着的灯烛,抓起手边的锦缎大喊大闹起来。 “我叫你看不起我……叫你看不起……” “哎——” 关思弦心中一紧赶忙扑过去,却还是晚了一步。 灯烛坠地,火苗瞬间点燃了布匹,顺着一串绸缎绫罗燃起来,迅速烧成一片来不及扑灭。 火光将铺子瞬间点亮,而男子还在店里一通乱砸,对这一切毫无察觉。直到灼人的热气伴着浓烟袭来,他才意识到了不对,匆匆穿过大火逃了出去,借着夜色掩映溜之大吉。 转瞬间火势就要控制不住,关思弦心里又急又气,在店外急得团团转,更是顾不上追过去。 这下倒好,钱没赚到也就算了,眼看着店都要没了。 铺子的大火吸引了不远处的城门守卫,有人朝着此处匆匆跑来。 这时,关思弦脑海中闪过一个声音,她焦急的步子突然顿住。 对啊!她还有机会! 事情还有挽回的余地! 火焰的灼热正在向她逼近,关思弦咬了咬牙—— “系统,读档!” 她大喊出声,可眼前的场景却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火舌舔舐着牌匾,锦宁坊的招牌在大火中散发出焦糊的气味,一股不安感逐渐弥漫开来。 “系统?读档啊!”关思弦心急如焚。 远处有人大喊着“着火了”,脚步声伴着烈火燃烧的噼啪声响靠近。 混乱间,她好像听见什么人在喊她的名字,无措地转头看过去。 下一秒,一切声音都消失了。 世界静止了。 跑动的身影定格在那一刻,烟灰悬浮在空中,烈火卷起的模样像一幅摄人心魄的巨幅画卷,红浪滔天席卷而来,却在即将吞噬的刹那停住,再也不动。 温和的系统音在她的脑海里响起。 【正在读档——】 关思弦的眼前闪过一道白光,她下意识闭上眼睛。 不过瞬间,当她再次睁开双眼,面前的一切都已消失不见。 没有了烟,没有了火,没有了惊呼着跑动的人群。 她又回到了铺子里。 手上还拿着尚未包裹好的衣裳,面前站的是多日来的第一位顾客,邹池。 关思弦有些恍惚。 这是她第一次读档,她还没有适应眼前场景的瞬间变化,没有从熊熊燃烧的大火中回过神来。 她也没有注意到,在自己愣神的瞬间,邹池的眼底同样划过迷惘。 而后瞬间警觉。 6. 多心了,死人了 两人面对面沉默片刻,邹池皱了皱眉,声音有些不自然。 “姑娘,你——” 手下动作停住,关思弦定了定神,冷静抬头看向他。 邹池顿了顿,将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转瞬间扬起笑容。 “姑娘,我们之前……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关思弦故作茫然,瞪大眼睛看着他。 “有吗?” “许是见到姑娘心生亲切,才让我有了似曾相识的错觉。” 关思弦定下心来,朝他笑了笑。 很好。 她成功读档重来,NPC的台词动线也与从前一样。 果然,能够影响剧情发展的,只有她的选择。 醉汉还没有出现在铺子前,一切都可以改变。只要她将邹池留得再久一点。 “公子是余杭人士?” “不是,昨夜才到余杭城。” “公子家在很远的地方么?” “不算远。居无定所,四海为家。” “公子日后有需要可以来锦宁坊找我。” 关思弦笑着应答,将手中的包裹往前推了推。但邹池没有接过,低着头好像在想什么。 见此情景,她脑子疯狂转动,试图找到借口将邹池留下。 “公子若是不着急离开,不如在铺子里再逛逛?” 邹池抬头看向她,有些怔忪。 “我家织房最近出了一批新的织锦,量很少不够做成衣,但如果公子看得上,未必不可为爱猫做一身衣裳,冬日初春里既好看还能御寒。”关思弦满怀希冀地看着他。 听见关思弦提起他的猫,邹池犹豫了一瞬,而后点点头。 “那就麻烦姑娘了。” “不麻烦不麻烦!” 关思弦喜笑颜开,转身时瞥了一眼邹池腰侧的佩刀。 她可巴不得此人多留一会,说不准便能替她解决那即将出现的醉汉。有武艺傍身的侠士,至少不会像她一样束手无策。 她一边向邹池介绍手中的料子,一边竖起耳朵听着铺子门前的动静。 邹池似乎真的信了她的话,认真考虑着什么样的料子适合狮子猫,这让关思弦有那么一瞬间为自己对他的利用感到有些抱歉。但她想起身边的人只是个纸片人NPC,又稍稍放宽了心。 店外传来凌乱的脚步声。 关思弦克制住自己想要转身的念头,假装不曾察觉,却不由心跳加快了些许。 有人在靠近。她知道是谁。 脚步声在不远处停下,一股酒气飘散而来。 邹池动作突然顿住,警觉地回过头向店外看去。 男人的面孔在昏暗之中模糊不清,一如他半醉半醒含混不清的话语。 “我、我要买……要买……” 关思弦敛下眼中一抹戒备,回过头时面上带着些茫然与讶异,喃喃道:“这么晚了,今日还有人来么?” “呕——” 呕吐声混着令人作呕的气味飘来,盖过了关思弦的话。 邹池皱了皱眉,嫌恶地往后退了一步,恰好挡住了关思弦的视线。 醉汉直起身,将两枚石子拍在台面上。“再给我来一壶!” “这位客人,您找错了,我们这里是成衣店,没有您要的酒。”关思弦高声喊道,却始终躲在邹池身后,一步也不肯挪。 “你你你你不卖我……你就是看、看不起我!” 铺子里只点了一盏烛灯,自门口看过去晦暗不清,醉汉更是被酒意侵占了头脑,分不清是谁在说话。 他猛地抬起头,狠狠一甩胳膊将两枚石子丢在地上,醉醺醺对着前方模糊的人影扑过去。 “小心!”关思弦眼看不好,向邹池伸出手。 而不等她碰到邹池,他已经从容侧身躲过。 男人醉了酒本就步态不稳,身形颤颤巍巍与他擦肩而过,“咣当”一声撞到柜子上。 “大叔,您没事吧?” 邹池满脸关切,走到男人身边,抬手搭在他的胳膊上。 “叔,您找错地方了,这里是成衣店,没有您要买的酒。” 他话音未落,便被男人不耐烦地挥开。 “你、你个口口口的,管到老子头上了!” 邹池轻叹一口气,满脸无奈地摇了摇头。 “都提醒您了,还跑到人家姑娘店里撒泼。骂我也没有用啊。” 男人被他的态度激怒,骂骂咧咧又要扑过来。 邹池淡然侧身躲过,随手抬起刀鞘,在男人腿弯处轻轻一点。下一刻醉汉双膝跪地,“咚”地跌倒在地下。 他一声呼痛,半晌才扶着脑袋站了起来,踉跄着转过身。 等他看清了眼前静立的青年人,口中骂了句脏话便要挥起拳头。 但下一瞬,他定在原地。 关思弦从阴影处探出脑袋,只能看见邹池挺拔的背影,不知发生了什么。 但此刻,邹池眼中的寒意毫不掩饰。 她更无所察觉的,是那一股扑向男人的杀意。杀气有如临冬寒风刺骨,只一个眼神,便叫他一步也动不得。 “叔,醒了吗?” 邹池声音温和亲切,迈步走向他。 醉汉醉意瞬间清醒了大半,赶忙连滚带爬跑开,仓皇逃跑躲进漆黑深夜。 关思弦见状松了一口气,心道自己拖延时间将邹池留下,实在是再正确不过的选择。 邹池转过身,看向她时又恢复了那一副含笑模样。 “吓到姑娘了吗?” “不会。多谢公子,否则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关思弦舒了一口气,走到烛光中向他道谢。 “我也没做什么。” 邹池没有多说,只掏出一锭银子交到她手中。 他挑好了用作小猫衣裳的料子,与关思弦约定了过些日子来取,很快便离开了铺子。 好似不曾察觉时间逆转的一样。 而铺子里发生的一切,只是再日常不过一个部分。 第二日,关思弦起了个大早,打算赶在铺子开门之前去一趟紫金街。 她如今有了头绪,决定先去找关颂谈一谈。 关颂经营总店的时间远比她要久,对相关业务与联络也比她更熟悉,更不用说锦宁坊如今的话语权掌握在关颂手里。 对她手中的分店而言,邹池这样行走江湖的赶路人虽然是分店的目标受众,但比起紫金街毕竟人流量小很多,她只能被动地等待机会找上门。 在余杭城,锦宁坊的徽记已经被视作关家的象征,但在余杭之外的地方,不论是“锦宁坊”或是“关家”,都依然名不见经传。 如今城里各家布行的徽记都只绣在了店里伙计的衣衫上,但若是能够让那些行走江湖的侠士穿上锦宁坊的衣裳,并叫人一眼就能看出,如此精巧细致的料子做工出自她关家,那又何愁扬名大楚? 可这行路者又是何人呢? 关思弦心里有了打算。 她关了店存了档,高高兴兴沿着河岸,朝着内城紫金街的方向走去。 余杭郡双河环绕,汝玉河宽广,如丝如绸将整座城池环抱怀中;漱玉河穿城而过,缓缓流水将余杭内城外城分割明白。 一水之隔,内城花天锦地,外城安宁祥和,入了夜更是区别明显。当漱玉河上倒映出内城的灯火,外城已陷入沉寂。 今日立春,眼看着冬天将要过去,晨时的阳光落在脸侧有些暖人的意味,而掠过鬓边的晨风仍带着凉意。 关思弦绕了远路,沿着汝玉河河岸缓缓而行。 早晨的阳光落在河岸,微风抚过水面漾起波澜。 已经过了晨起时,坊市间人声逐渐升起,盖过河边鸟雀 啁啾。 关思弦慢慢悠悠在路上晃着,沉浸在这不曾留心的市井之景中,心情逐渐宁静而轻快。 若是前些日子,她一门心思全被铺子的事情占据,全然没有闲心分给旁的事情,更不用说像现在这样不紧不慢地散步,感受冬末初春的余杭城。 转过下一个街角,淡淡的烟火味飘过她的鼻尖,伴着一阵颇有节奏感的“当当”声响。 关思弦不经意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了一眼,只见不远处的铁匠铺里,一人正抡起锤子敲敲打打,一旁的墙上挂着各式各样的刀剑。 她没有放在心上,正要移开视线,目光却突然凝滞在某处。 那是一把苗刀,看上去与昨日邹池佩戴身侧的并无二致。 察觉到不远处有人驻足,铁匠放缓了动作。 他看看停在铺子外的少女,又回头看了看墙上挂着的苗刀,笑道:“姑娘对我这刀感兴趣?” 关思弦下意识想要否认,又似乎想起了什么,咧开笑重重点了点头。 “阿叔,您手艺真好!我不太懂这些刀啊剑啊,但路过一眼便瞧出这刀漂亮。” 铁匠面上流露出些自豪,呵呵一笑,却仍是谦虚道:“就是个普通苗刀,都长得差不离。我在这干了几十年了,当饭吃的手艺也就说得过去。” “原来这就是苗刀啊!” 关思弦恍然大悟,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铁匠,一副崇拜的模样。 “阿叔您有铸造刀剑的手艺,让人羡慕还来不及,又何必这样谦虚呢?” 铁匠正被她两句话哄得乐不可支,忽而听她盈盈笑道:“我一个朋友似乎也有这样的苗刀,兴许也是出自阿叔的手下呢。” “你那朋友,莫非是残阳派的弟子?” 关思弦一脸讶异。 “阿叔为何这样问?” 铁匠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这种样式的苗刀,最早是为了残阳派门下弟子打造的。后来残阳派逐渐壮大,赤色苗刀也在整个大楚形成风潮,光余杭及周边就有不少人来到我这里,指明了要打造一把同样的赤色苗刀。” 他挺了挺胸膛,面上流露出掩饰不住的自豪:“我毫不夸张地说,如今余杭城里所有这模样的赤色苗刀,均是出自我手。” 关思弦将他的话听在心里,顺着他的话又赞叹的几句,心思不住流转。 按照铁匠的说法,不论是邹池还是寒夜杀手,身份都不能够确定,目前也没有证据能够表明两者相关联。 更何况那天夜里屋中暗不见光,若说是她看错也并非没有可能。 也许真的是她多心了。 关思弦又和铁匠聊了两句,正准备同对方道别,忽然听见远处河边传来一阵喧嚣。 她转头望去,见到附近的人都朝河边围拢过去,似乎发生了什么事。 “看看!你自己看看!” 一个女子挽起袖子,揪着丈夫的耳朵从人群中挤出来,脸上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怒气。 “再给我喝得烂醉回家,就是这个下场!” 关思弦太阳穴一跳,莫名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 她皱着眉向人群聚集处走出,站在人群之外却根本看不见发生了什么。 一个叹息的声音穿过人声嘈杂,隐隐约约飘进她的耳中。 “是老张头……每天都这样……出事了……” 关思弦踮着脚,怎奈何面前人头攒动,始终无法得知发生了什么。 远处,三两官兵匆匆跑来,百姓后退让出一条路,人群中的少女也不得不随着周围人向后退去。 河岸边被让出了一块空地。一个中年男子面朝下,静静趴在地上,姿势有些奇怪。 关思弦心头猛地一跳。 她认出了那人穿的衣裳,尽管已经被河水打湿颜色暗了许多。 是昨晚砸店的醉鬼! 7. 杀人了,再遇了 今日天气很好,冬日难得暖阳照耀。 汝玉河边不见人影,只有一个少女的黛紫色身影,沿着河堤悄然前行。 她该是心情很好的,出门时女孩对今日满怀希望。 但现在望着河面粼粼波光,她只觉得阵阵发冷,指尖冰凉。 醉鬼的身影一直出现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 关思弦隐隐有些心慌,走了很久也平静不下来。 系统说过,若非她主动选择,主线剧情不应该发生任何变化。那便意味着,不管是邹池的出现,还是醉鬼溺亡的消息,都应该与她无关,对她产生不了任何影响。 她应该忽视才对。 但如今失去了上帝视角,关思弦总是不能够放松下来,一点点偏离预期的小事都会使她草木皆兵。 方才在河边,看到醉汉尸体的一瞬间,她脑子里想到的竟是邹池春风般的笑容。 但下一秒她便否定了自己荒唐的猜想。 在铺子里时,邹池已经惩罚了惹事的醉汉,更替她解决了麻烦,她又怎能以这种心思怀疑他? 定是她太过紧张。 围观的人都说了,是溺亡者是夜间失足落水,醉鬼的死亡与她、与她们,都没有关系。 她更不该被这些纸片人的无关之事搅扰。 她眼前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回家。 关思弦深吸一口气,河边清凉的空气钻进鼻腔,她也慢慢冷静下来,说服了自己。 虚浮的脚步褪去慌张,女孩看向前方的目光变得坚定许多,沿着风来的方向向前走去。 她正稍稍振作了精神,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声响。 马车疾驰的声音由远而近,奔马恢恢的嘶叫伴着马蹄声凌乱。 关思弦向路边偏了偏,准备为迎面而来的马车让路。 下一刻,“啪”的一声鞭哨敲在心上,一声惨叫突如其来,冲击着她的耳膜,瞬间激起少女刚平息不久的警惕。 纵使还不曾见到马车的影子,凌乱的马蹄声就已经昭示了有事发生。 关思弦眉心一跳。 今日不宜出门。 她只犹豫了一瞬,迅速回头看了一眼做出判断,闪身躲到树后,借着枝叶掩护藏匿身形。 前方只有一条路,而身后河流弯曲,河岸回转,想要折返难免会暴露在对方视线之中。关思弦进退不能,只好躲在树后,穿过缝隙观察不远处的动静。 高头大马不曾减缓速度,朝着关思弦藏身处越靠越近。它身后的一辆浅色枫木马车车帘已经破裂,断裂处齐整,似乎被什么人砍断,在一旁的雕花木上留下了深深的伤痕。 仅剩的半截帷幔被风吹起,车里空无一人。 可当马车从她眼前疾驰而过,关思弦才看清了河边的景象。 一个锦衣公子抱着左臂倒在地上,鲜血自指缝间渗出。他大口喘着气,仰头死死盯着前方某处。 枝叶遮挡了关思弦的视线,她分辨不清锦衣公子的视线落点。 她小心翼翼向左挪了半步。 墨色包裹着肌肉,修长有力的双腿迈出枝叶树影,踏入她的视线。 关思弦不觉瞪大了眼睛,下意识屏住呼吸。 帷帽遮住面容,轻薄黑绸在微风中微微晃动。佩刀出鞘,刀刃沾血,左手掌心之下露出一抹暗红。 “杀了我!你杀了我啊!!!”倒地的锦衣公子尖声叫着。 “你神出鬼没追了我那么久,不就是为了报当年的仇,不就是要杀我吗!动手啊!” 他的声音里充斥着恐惧,已经完全变了调。 七天。 这个人已经追了他整整七天,不分昼夜,鬼影般出现在他眼前,在他颈侧留下一道血痕又悄然离开,让他时刻陷入恐惧中,又迟迟不给他一个痛快。 直到今日,正当他准备悄悄离开余杭城,却发现鬼影早就跟在了身后,一直等到他远离人群,才终于动手。 他已经被逼到了崩溃的边缘。 他已经撑不下去了。 “原来你没有忘记自己做过什么。” 但黑衣人只是安静站在那里,刀尖在虚空一点,一点,仿佛在为锦衣男子做最后的倒数。 颀长身形静立河岸边,刀刃一点血脱离了墨色。他好似一只绞上猎物的毒蛇,等待着猎物被名为恐惧的毒液麻痹,然后露出尖牙,吞噬它的生命。 “也好。至少让你死个明白。” “我做过什么?” 猎物忽然抬起头,面带嘲讽地盯着他。 “一路将我追到无人之处才动手,其实你也在害怕吧。” 大概是知道自己在劫难逃,面对他的捕猎者,猎物竟不知从何生出了一股勇气,穿破捆绑多日的恐惧。 “你也害怕世人知道,如今闻名天下的武林盟主公黎,曾经也不过是只跪在我脚边摇尾乞怜的畜牲!” 他忽然笑了起来,尖锐的笑声钻进关思弦的耳中。 一阵风吹过树林,暴起的杀意扑面而来,激起她藏在心底的恐惧。 那夜昏暗的惨烈场景逐渐清晰,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雪夜。 树后的少女双手不自觉开始轻颤,她缩在树后,捂住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那天晚上要杀她的人,果然是公黎! 可公黎根本不该提前出现! 事情好像偏离了原本的轨迹,系统不知为何没有任何提醒,而公黎杀人的场景又偏偏几次被她撞见! 关思弦后背一阵发寒,四肢仿佛褪去了温度。 “噗”的一声。猎物尖锐的笑容戛然而止。 关思弦浑身猛地一颤,险些控制不住惊叫出声。 那一瞬间,她看见公黎扬起左手的长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出手,砍下了男人的头颅。 鲜血喷涌而出,溅洒在地上,在刀上,在他的身上,融进刀柄那一抹暗红。 头颅自空中坠落,滚了几圈在树下停下。猎物狰狞的表情正正对着树后透露出惊恐的眼睛,诉说着挥刀者的残忍。 事情发生在一瞬间,好似电影中的慢放镜头,漫长得令人心惊。 血腥味逐渐弥漫开,越来越浓,无处可躲。 那天晚上山中破屋昏暗,张大张二倒在墙边,关思弦看不清晰。待到离开时,她被关颂好好护着,不曾低头看清脚下尸体。 这是她第一次眼睁睁看见公黎杀人,距离这般近,能够看清他每一瞬的动作,看见一条活生生的性命消失在眼前。 光天化日,清清楚楚。 血腥气将她包围,关思弦感到一阵反胃,险些站不稳。 行凶之人还站在原地,盯着地上抽搐了几下失去动静的尸体。 他许久不动,不知在想什么。 关思弦扶着树干,蹑手蹑脚向后退去,想要趁机溜走。 “听够了就 想逃走?” 不远处的男人突然出声,偏过头直直看向枝叶掩映的暗处。 明明隔着帷帽,关思弦却能够感觉到他与自己对上了视线,眼神中的杀意毫不收敛,毫不留情。 她心一沉,顾不上别的转身就跑。 可没能她跑出去两步,脚踝忽然传来一股刺痛。 骤然射来的石子击中了她的脚踝,下一刻她跌倒在草丛间。踝间的疼痛顺着骨头向上蔓延,身后的寒意更是让她一时腿软,站不起来,也无法逃脱。 身后传来脚步声。 猎杀者步伐稳健,逐渐靠近。 断枝枯叶被踏碎的脆响微小而清晰,步履碾过杂草发出沙沙声,越来越近。 关思弦仓皇翻过身仰望着他,手忙脚乱往后爬。 伸出的枯枝钩住裙角,黛紫缎面裂声清脆。飘落的碎片被深黑鞋履踩过,踏入泥土。 “又是你。” 公黎砍断眼前的枯枝,低头看向试图逃走的少女。 “我不知道这里有人,我只是路过。” 后脑撞到了树上,关思弦后退的动作一滞。 她背靠树干弓起双腿挡在身前,眼中满是惊慌,明明白白将心底的惊恐暴露在公黎的眼前。 “你都听见了。” 帷幔之下的声音格外冷静,令女孩的心沉到了谷底。 公黎不是在问她。他很肯定关思弦听见了刚才的对话。 关思弦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暴露的,或许从一开始,公黎便知晓河边第三个人的存在。 他没想放过她。 “既然被你知道了我的身份,不可能让你活着离开。” 公黎停下脚步,只一寸便要踩上沾满泥土的裙摆。 “我说过的,我只杀人。” 树下的少女不住颤抖,双手无意识抓住树根旁的泥土,满手松散却让她更没有安全感。 她戒备地望着逼至近前的公黎,看见他已经举起手中的苗刀。 生死关头,思绪飞速转动着。 她不知道公黎害怕什么,他杀人毫不手软,但那个雪夜在深山破屋中,她至少看出眼前的男人并非毫无顾忌。 虽不知原因为何,但他也会小心避免被人撞破,所以才会两次想要解决她这个目击者。 但她无法求救。她毫不怀疑公黎挥刀的速度。 上一次读档耗时至少五秒,焦急之下时间总是显得特别漫长。 如果她能为自己争取到五秒的时间…… 忽然,她似有察觉,转头望向河岸的方向,目光噌的亮了起来。 “哥哥救我——” 公黎动作迟疑了一瞬,果然偏头看去。 “系统!读档!” 关思弦突然抓起一把土向帷帽之下撒去。 见公黎动作一顿,她迅速弓起身子从地下弹起,头也不回转身就跑。 只要五秒……只要五秒她就能暂时逃离这场威胁…… 在她看不见的身后,黑衣人毫不犹豫长刀脱手。 下达指令的同时,寒光扎进血肉,肩头传来一阵剧痛。 关思弦一个踉跄,眼看就要跌倒在地。 她看见自己的右肩已经被刺穿,明晃晃的刀尖沾着鲜红,滴落在泥土中。 那是她的血。 关思弦眼前一花,突然有些后悔。 这似乎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 8. 差点死了 公黎在靠近。 她听见了枯叶碾碎的声音。 她即将成为枯叶。 身体向泥中倾倒,右肩的剧痛占据全身。 关思弦的心脏好像要跳出胸口,随着滴落的鲜血一同混入尘土。 而不等跌落地面的痛感传来,她听见了系统温和的声音。 【正在读档——】 逃跑,读档,刀来,血落。 原来一切只发生在刹那间。 关思弦的眼前闪过一道白光。 短短瞬间,她眼前的场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比第一次迅速许多,也及时许多。 她回到了早晨,站在铺子里,正准备出门。 身后的脚步声消失了。 屋子里寂静无声。 关思弦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几乎要从耳朵里逃出去。 她抬手抚上右肩,指腹之下是柔软光滑的缎面。 那里什么都没有。没有锋利的刀尖,也没有粘腻的鲜血。 死里逃生的庆幸涌来将她淹没,关思弦突然卸了全身的力气,几乎站不住。 她全身剧烈颤抖着,倚在原地缓了好一会,才扶着墙慢慢往回走,瘫倒在椅子上。 她大口大口深呼吸,冰冷空气灌入肺中,麻痹喉咙,心脏剧烈跳动,久久缓不过来。 每一次的“咚咚”声都提醒着她,她还活着。 她死里逃生。 她差点死在公黎手里。 - 锦宁坊分店闭店一日。 关思弦躲在被子里,抱紧了自己缩在墙角。 关颂来过,敲门问妹妹是否遇到了什么难处,是否需要自己的帮助。 但关思弦没有开门。 如若站到关颂面前,她如今的状态一定会被对方察觉异常,她也没有精力装成岁月静好的模样。 她不知道关颂如何得知自己闭店的事,也不可能将死里逃生读档自救一事和盘托出。 她只借口自己感了风寒,让哥哥不要担心。 关颂听见女孩的声音闷闷传来,相信了她的话。他没有久留,很快回了紫金街料理事务,又在百忙之中派人送来了餐食和药,嘱咐妹妹好好休息。 门外的声音终于消失,关思弦又独自一人。 好安静。安静得让她有些害怕。 恍惚之间,关思弦心中忽然生出一股退意。 她是想要回家的,这一点毫无疑问。 可单凭她真的能做到吗? 遥遥无期的攻略进度,产生性命威胁的拦路之虎,这一切都让她眼前的回家路越来越看不到尽头。 她在现实里熬了二十多年,每个阶段似乎都是一事无成的。 还在中学时期的她,就不是班上的佼佼者。她总是仰头看着张贴的排名榜,心知自己大概永远不会有冲上去的那一天,但也曾梦见过一战改变命运的时刻,而醒来却不得不面对好梦破灭之后的迷茫。 然后她扬起笑脸,凑到朋友身边,凑到老师面前,说些他们爱听的话,扮成另一个人,把好梦藏在心底。 但事实没有带给她奇迹。最终关思弦勉勉强强超过一本线,去了一所离家不远的学校,浑浑噩噩挨过了四年,找了一份唯一好处只有稳定的工作。 游戏,是她逃离现实的一种方式。 在游戏里她是无所不能的,可以短暂忘记现实中的不愉快,体验另一种截然不同的人生。 她是她,又不是她。 关思弦曾暗中想过,会不会有一天,穿越的事情真的发生在自己身上,就像里那样,就像游戏里那样。 可当她真的来到这里,却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迷茫无措。 因为她又是她自己了。 她只是她自己,那个一事无成的自己。 这样的她真的能够走到最后吗,关思弦想。 会不会努力很久,到头来还是什么都没有。 要不就放弃吧。左右现实里的她已经死了,现在放弃情况也不会变得更坏。 她只是不会变好而已。 如果再被公黎抓到,她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像这次一样成功读档,利用系统带来的便利幸运逃脱。 最后的结果可能还是徒劳无功,白费清醒着心思。 关思弦后背靠着墙,睁着眼睛盯着屋中的每一处,一刻也不敢松懈。就这样过了一天一夜。 她不敢闭上眼睛,她害怕公黎随时会出现。 恐惧与警觉消耗了太多经历,不知过了多久,屋子里的少女才终于坚持不住,睡了过去。 她沉入了噩梦。 关思弦看见面目狰狞的头颅正瞪着她,目眦欲裂。 耳边是男人低沉飘渺的声音。 “我不救人。我只杀人。” 她转身想要逃跑,双腿却似有千斤重,怎么也逃不脱男人的追赶。 她挣扎着想要醒来,张大了嘴却始终发不出声音。 身后的人追上了她。 她被人抓住。 一双手死死掐住她的脖子,她动弹不得,更是呼吸不上来。 她的脑袋开始充血,逐渐睁不开双眼,意识变得麻木。 黑暗中,她忽然听见了一声呼唤—— “小弦。” 女孩从梦中惊醒。 她猛地睁开双眼,大口呼吸着,一刻也不敢停。 半晌,她的意识逐渐清明,眼前的场景也逐渐变得清晰。 屋外天光已经大亮。鸟雀落在屋檐,发出“啾啾”声呼朋引伴。 她安全了。 关思弦长舒一口气,动了动僵硬的手指,而后侧身抱住了自己。 眼睛莫名湿润起来,控制不住流下眼泪,打湿了锦枕,在锦绣花纹上洇开一团湿润。 她听见了姐姐的声音,熟悉的声音将她拉出了梦境。 她想回家,她想念姐姐。 她不想一个人,也不想姐姐一个人。 “系统……” 有气无力的声音在屋中几不可闻。 “玩家关思弦。”系统的应答温柔依旧。 “我的姐姐……她还好吗?” 在关思弦很小的时候,父母因一场意外双双离开,是长她五岁的姐姐关思悦将她带大。姐妹二人相依为命,她的记忆中甚至没有出现过父母的身影。 “我的小弦最厉害了。” 在关思弦因为现实的接连打击而情绪低落时,只有姐姐会对她说出这句话,也只有姐姐会无条件爱她。 在姐姐眼里,小弦就是世界上最好的女孩。她会将一切自己觉得好的东西送到关思弦手上,哪怕藏不住眼中同样的渴望。 也只有在姐姐面前,关思弦可以暂且放下在外面发生的不愉快,不管面对朋友老师的笑脸相迎,还是被领导臭骂后的唯唯诺诺。 发生坍塌的那天,姐妹俩回到旧居,是为了寻找两人曾经存款的小盒子。那里面装着二人五年里共同攒下的钱。 失去意识之前,关思弦被人推了一把。 她没有来得及回头,但她知道那一定是关思悦。只有她们两人进了那栋危楼。 姐姐想要救她,但显然没有成功,否则她也不会出现在这里。 而关思悦还生死不知。 她不敢想,也不敢问。好像只要不问出口,姐姐就一定好好活着,她就不会得到噩耗,不用面对最坏的答案。 “玩家关思弦,请不用担心。”系统的温声一如往常。“关思悦没有生命危险,比你情况好很多,很快就会出院。” “可以让我看一看她吗?” 她想亲眼确定姐姐的情况,才好安心往下走。 系统安静了一会。 “玩家关思弦,请闭上眼睛。” 眼前的黑暗只持续了短短片刻,随后她的眼前浮现出病房中的影像。 她看见病床上的自己面色苍白,悄无声息不知生死,身上插着各种管子,旁边是看不懂数据的仪器。 关思悦趴在她的床边,握着她的手,似是睡着了。 她的身上穿着与妹妹同样的病号服,头上过着纱布。一旁的病床上没有人,被子掀开了一个角。 已经是深夜了。 关思弦舒了一口气,心中安定了不少。 还好她没事。等到一切结束,姐妹二人便能重逢。姐姐就是她回家的动力。 这两日她从没有过这样放松的时候,外面有一点风吹草动,她都担心是公黎追过来。 最后还是系统的话让她宽慰了些:“玩家关思弦,你已经成功读档回溯,角色公黎将不会拥有未发生的记忆。” 或许是在主线中尚未正式出场的缘故,如今暂且无法读取公 黎的个人好感度,只有在解锁所有男主之后根据总数值判断。 关思弦裹紧被子,将温暖锁在周身。 还好,她可以读档保命,还好公黎不会记得河边的事。 ------- 等到关思弦终于出门,已经是立春过后的第三日了。 将自己在屋子里关了两天,她总算调整好了心态,如今相信着不放弃就会有希望。 更重要的是,与邹池约定的日子已经近在眼前了,而许诺他那只狮子猫的宠物衣裳还没有成型。 行商之人,最重要的就是信誉。 于是关思弦决定,先前往锦宁坊下属的绣坊,解决眼前之事的同时,再为未来做些准备。 根据《大楚第一富商》的故事线,她记得关家绣坊中有一位绣娘,将来会在后续剧情中为自己提供很大助力。 只可惜关思弦实在记不起那位绣娘的名字,于是决定借着这次机会,提前前去一探究竟。 更何况,允诺了邹池的猫猫衣裳,凭她自己可没手艺做好。 上一次出门正值立春日,还有些天气变暖的迹象,不曾想只过了两日,今日又下起了雪。 关思弦缩了缩脑袋,将脖颈肌肤在一团洁白毛绒中藏起,躲过袭来的寒风。 她刻意避开了汝玉河边的路,免得熟悉的场景激起那段刚过去不久的、不太愉快的记忆,或是发生更坏的事——撞见那个令人不大越快的人。 关思弦撑着伞,走在人群中。 身边过路人来来往往,喧嚣的吆喝声与谈话声一刻不停充盈耳畔,这一切都令她心中更踏实,仿佛被无形的屏障保护其中。 锦宁坊绣坊位于外城西,紧邻自家织坊,不远处便是内城,一条漱玉河分开繁华与安宁。 绣坊里很安静,隐约能够听见隔壁织坊传来织机的声音。 十四五个姑娘三三两两围坐在一起,各自低着头,视线集中在手中的针线上,或是起身起身找寻某种需要的银线。 银针在锦缎料子上来来回回,姑娘们偶尔低声交谈,更多时候只看着手头细丝,默契无声专注于共同完成的绣品。角落里还有个小女孩,乖巧坐在小凳上看着学。 当关思弦走进绣坊,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幅忙碌景象。 几乎这里所有人都认识关思弦,有些人只笑着点点头喊了声“姑娘”,就各自忙去了,似是对她的到来见怪不怪。 “姑娘又来啦?” 一杏色裙衫的女子放下手中未完成的绣品,喜笑颜开迎了上来。 “姑娘今日过来,可是分店里接了新的单子,来告诉姐妹们这一喜讯的?” 关思弦一顿,笑着应道:“是,却也不是。” “我就说,咱们姑娘要是接手了成衣铺子,一定是没问题的。” 身后传来一个清脆的女声,话语间带着点自豪。 关思弦回过头,见到另一位绣娘从侧边屋子里走来,朝二人的方向走来。 杏裙绣娘掩唇笑道:“前阵子听见消息时姐妹们就说呢,姑娘向来有想法,不管什么样的铺子在姑娘手下,定然很快就会生意兴隆,到时候咱们绣坊的姐妹们可要忙起来了。” “那敢情好,我还嫌活不够多呢!” 另一绣娘从二人身边路过玩笑道,杏色裙衫的姑娘嗔了她一眼,挥着帕子拍了她一下。 见两人这般熟络笑闹,关思弦也不禁跟着笑了起来。 “不过我今日来,倒是为了别的事。” “姑娘尽管说。” 关思弦缓缓往绣坊里走,杏色衣裙的姑娘跟在她身边。 她环顾一周,只见众人各自忙碌着,一时分辨不出谁才是她要找寻的那位绣娘。 现在并非绣娘应该出现的关键节点,若是想要提前找到那位绣娘,必然刻意问起,否则反而令人生疑。 关思弦若无其事地往里走,思考着该如何开口。 关键绣娘的出场是在皇城的评选阶段,关家的织锦出了岔子,关键绣娘即使出现,凭借精湛的技艺,在紧急关头用一手精湛的刺绣手艺,修补好了破碎的织锦,并使其锦上添花。 显然眼下并没有那样的机会,更不可能让众人各自一展技艺。 但如果有什么只有那位绣娘能够做到的绣品…… 一瞬间,那个荒山雪夜浮现在她的脑海。 9. 见到NPC了 那件被划破的下裙! 那晚她穿着的裙装被破屋碎瓷割破,沾上泥土和血迹,洗净之后关思弦越看越心疼。 富家千金身上的衣裳必然不会是什么次等品,更不用说关家做的就是布匹生意,不用看都知道那条裙装的价值。 再加上关思弦本就喜欢那颜色,白日里看料子上乘,刺绣图案更是栩栩如生,明暗光影交织绘成一副生动画面,好似蜂蝶在阳光下纷飞乱舞,几乎要从丝线中挣脱出来。 那样的刺绣,更似关思弦现实里在博物馆见到过的仿真绣,又有哪里不太一样。 “我最喜欢的那件裙子前些日子勾破了,给我心疼得不行。”关思弦叹道。 “所以像过来问问,咱们绣坊绣工最精湛的姐姐有没有空闲,能否劳烦替我修补?”说完她又补上一句:“务必要一模一样。” “那还不简单?”不远处坐着埋头苦绣的姑娘听见了两人的对话,回头扬声应道。 “我们这里的姐妹若是没有那样的手艺,也不敢留在咱们绣坊不是?” 她话音落下,周围人纷纷点头或出声回应。只有那杏色裙衫的姑娘没有说话。 她想了想,望着关思弦道:“姑娘说的,可是那件绣着蜂蝶的雪青色缠枝花卉纹绫裙?” 关思弦有些惊讶:“姐姐如何猜到的?” “这么些年来,姑娘的衣裳裙衫,哪件不是出自我们之手?这绣坊里谁不知道姑娘最爱的便是雪青与黛紫色。” 她笑着看了一眼关思弦身上那件黛紫色夹袄。 “绣坊的姐妹们各有所长,若要问最为精湛倒是个难题,左右还得看雇主喜好不是?但姑娘若是想问那件缠枝花卉纹绫裙,还真并非所有人都能接手。” 她皱着眉仔细想了想,似乎记起了什么。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当时那件裙子应当是阿阮独自绣成的吧。” 阿阮! 关思弦眼睛噌的亮了。她对这个名字有印象。 “不知阿阮姐姐现在可还忙么?”她向周围看过去,仍是没有见到。 “阿阮今日休息,姑娘若是急着找她,我现在就去替姑娘叫来。” “就不麻烦姐姐了,”关思弦摇摇头,“既然是求人办事,当然该自己去找。” 照着杏色裙衫绣娘给的消息,关思弦没花多少功夫便找到了阿阮的住所。 出门之前,她还不过是想碰碰运气,至少也该耗费一番功夫,谁曾想这么容易便打听到了关键绣娘的消息。 不过前阵子太过倒霉,如今也该否极泰来了,关思弦想。 阿阮的住所在一处安静的小巷,距离绣坊不远。 巷子里很少有人经过,细雪落了薄薄的一层,轻纱般落在瓦上、伞面上,短短时间里铺满了青石路,踩上去发出几不可闻的沙沙声响。 “阿阮姐姐在家么?” 关思弦轻叩院门,清亮的声音响起,被纷纷落雪模糊。 过了一会院门的那边传来轻微声响,随后院门被人打开,一张清秀的脸出现在她的视线里。 “姑娘怎么来了?” 待到看清了来人,门内的女子面色有些诧异。但她很快回过神来,侧身让关思弦进门,以免受了更多风雪。 “姑娘快请坐。” 阿阮引着关思弦在屋中坐下,为她倒了杯热水放在她的手边。 “不知姑娘会来,家里有些乱,也没有茶,还请姑娘见谅。”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着,悄悄将脚边的东西往看不见的地方踢了踢。 注意到她的小动作,关思弦轻轻拍拍她的手,眉眼间的笑意自见到阿阮起就没有一刻收敛过。 “阿阮姐姐不用这样客气,是我打扰了。” 听阿阮连声道“不打扰”,她笑看着面前的姑娘,端起杯子挡住快要掩饰不住的唇角,咧嘴笑开了。 纸片人阿阮的模样她已经记不起,但真实坐在她对面的阿阮,看上去正如落雪般安静、清冷。方才走进院中,点点飘雪落在她的发间,像极了为她而开的花,又很快消失在乌发间。 “今日实是有事所托,在绣坊得知阿阮姐姐今日休息,故而冒昧前来打扰。” 阿阮摇了摇头。“说是休息,无非也就是在家里绣些东西。姑娘往后若有时找我,随时都可以来。” 关思弦进屋时只扫了一眼,便能猜到在自己敲门之前,阿阮当是在做着什么针线活计。 整间屋子里各处都堆着布匹丝线。缠好的绣线被精心维护摆放着,零碎布料摆了满地,看上去多是裁衣剩下的废弃料子,形状也不太规则,大大小小什么样的都有。一些已经成型的绣品,也被随意丢在一边,显然没有被它的创造者精心珍藏。 关思弦注意到了桌上摊着的东西,好奇出声问道:“姐姐方才在绣什么?是绣坊的活吗?” “只是自己随便绣绣。”阿阮随口问了一句:“姑娘想看看吗?” 关思弦连连点头。她正等着这句话呢! 她跟着阿阮走到桌前,如愿看清了摊开在桌上的绣品。 那是一副雪落松林图,由极细的丝线绣成,一眼望去仿若栩栩如生,浑然天成。四周都安静了下来,只余屋外落雪的扑簌轻声。分明是一针一线串成的画卷,让观者仿佛身处林间,亲身感受到山林雪景的静谧安宁。 “太厉害了,简直像真实的雪景一般,又如何能够是针线绣出来的!?” 关思弦心中惊叹,毫不吝啬地连声赞叹。她不懂什么针法技法,但也一眼就能看出绣品的精美,更是深知这一副“随便绣绣”的练手作品,一定倾注了阿阮许多心思。 阿阮听得出她贫瘠赞美中流露出的真心,面上不由有些羞赧泛红。 “阿阮姐姐即使在家里也手握针线,都不休息的么?” “我平日也没什么事做,除了在绣坊穿针做活,就是在家里随便练练手。” 关思弦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发现在另一侧的窗边,还对了好多用来练习的绣品。 “我可以看看么?”关思弦投去期待的视线,眸光亮晶晶征求她的意见。 阿阮一顿,微微点了一下头。 家里甚少有人前来,这些随手丢在屋子里的绣品也很少见光。如今面对关思弦满是倾佩的目光,她实在有些不好意思,同时又因自己的绣品得人欣赏,心中暗暗生出一丝雀跃。 关思弦得了她的应许,走到窗边小心翻看。 说是练手之作,但几乎每一份绣品的完成度都很高,将有限的材料充分利用,其中不少作品使用了与那件绫裙上蜂蝶同样的技法。 正当她心中啧啧惊叹时,目光掠 过某处突然顿住。 她的手中是一张丝绢,轻薄处完全可以透过它看见自己的指尖。 那是一幅双面绣。一面是山林飞鸟,一面是湖海浩渺。颜色各异的丝线穿梭在洁白的丝绢之上,织造出两幅截然不同的画卷,在天光之下显出熠熠光辉。 它如同这间屋子里的所有绣品一样,藏在阴影之中,将手执银针之人的技艺浓缩在丝绢之上。 它是宝藏,屋子里的所有绣品也是,绣品背后的阿阮更是万里难寻的珍宝。而身怀宝藏之人却是全然不知。 她藏在人群之中,正如这些绣品被丢在屋子里,不知堆放了多久。 “这是前些月绣成的,按照师父以前传授予我的技巧。师傅说,这叫双面三异绣。” 两个姑娘就这样倚在窗边,将那一幅绣品摊开在面上,自然而然打开了话匣。 关思弦细细欣赏着湖海在天光之下泛起的波光,一边听阿阮说起她的事。 阿阮是被人遗弃的孩子,被一位过路的女子收养。 那时她还没有记忆,不知父母何人,亦不知来处。自她记事起,身边就只有师父一人。 师父姓阮,是一位绣娘,于是女孩从了师父的姓氏,从此有了名字,阿阮。 在别家孩子捏泥巴的年纪,年幼的阿阮开始学习穿针,在师父的裙角留下了此生第一幅作品。尽管称不上精巧,却足够让师父发现幼童身上的天赋。 阮师父将身上所有技艺一点一点传授给这个养女,倾尽毕生所学,也将自己的曾经说与她听。 阮师父早年去过许多地方,走过大楚之外的广阔土地。她给阿阮说起自己的奇遇,说起自己看见过的异国风俗民情。 因为师父的讲述,阿阮不由心生向往。 可惜某次途中染了病,之后身体便每况愈下。阮师父再去不了太远的地方,只好一直留在余杭。也正是在那时,她捡到了阿阮。 双面三异绣的技法,是阿阮从师父那里继承的,图案、针法、色调各不相同。而关思弦那件雪青色绫裙上绣着的蜂蝶,也是阮师父在传统刺绣技艺的基础上,结合了自己在外游历时学到的东西。 暮年,阮师父将满身技艺全部传授给养女阿阮,与世长辞。 “我的毕生夙愿就是,能够像师父一样,走遍山川湖海,将丝线绣成大楚河山,如书画般传世。” 看着阿阮憧憬的目光,关思弦心中似有所动。 从一个连名字都记不住的纸片人,到现在坐在她面前,侃侃而谈。 她印象中的阿阮形象逐渐成形,逐渐完整,逐渐丰满。 阿阮不止是一个纸片人,她有自己的过去,有未来,有充满未知与无限可能的人生,而不止是一个“对她有用”的角色。 她是她自己。 - 当关思弦从阿阮家中离开时,雪又大了些,似有覆盖天地的气势,纷纷扬扬往下落。 阿阮坚持送关思弦离开,两人一同走出了巷子。 她正与阿阮说着自己的计划,谈起应允了邹池为他的猫做一身衣裳的事情,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喧闹。 前方似乎发生了争执,过路人纷纷停下脚步,朝纷争处看过去。 关思弦同样被争执声吸引,抬头望去。 她对上了一双清澈的眼眸。 10. 救了,收了 只一个晃眼,遥遥相对的目光就被人挡住。 灰扑扑的少年身影倒在雪中,他的身边站着一个杂役模样的男子,奋力拉扯着倒地的少年,嘴里骂骂咧咧。 “老子平时好吃好喝供着你,你个口口居然还敢逃走!” 【玩家关思弦,恭喜解锁男主“万生烟”。当前角色好感度0,目标好感度100。】 关思弦脑海中响起系统提示音,脑海中少年的身影与雪中那匆匆一眼重叠。 “啊!”她恍然想到了什么,轻轻出了声。 接连几日的事情占据了她的思绪,让她险些忘记了与第三位男主的初遇,若非今日心血来潮前来找阿阮,只怕这一段关键剧情就该被她错过了。 关思弦回过神来,目光落在雪中的那个少年身上。 在这样的冬日里,少年衣着单薄,被人推搡着躺在雪中,倔强仰着头与身边的男人对抗着。他的发丝散开在肩头,沾满了白雪,身上破旧的衣裳也被融化的雪水打湿,深深浅浅洇开,贴在身上。 “那是春风楼的龟奴。”阿阮在她耳边轻声道。“上个月也发生过这种事,他将一个逃出春风楼的姑娘拖了一路。” 阿阮顿了顿,放低了声音:“说是春风楼出逃的,但仅仅被我瞧见的就有好几次,真相又有谁能说清呢?那女子一直喊着自己并不认识那龟公,可最后还是被捂着嘴带走。” 关思弦有些讶异。 春风楼的龟奴见无家可归的少年生的不错,便谎称他是从自己手下逃出来的小倌,打算在众目睽睽之下将人绑回去。这便是她与万生烟的初遇。 但阿阮所言她从未听说过。 如果她一味等待着原有的剧情,哪怕过了今日,也只会当这是一场偶然发生的巧遇,却从来没有想过,短短故事剧情的背后,是并非偶然的绑架。 她以为碰巧救下了一个人,而少年只是受害者之一而已。 那被捂住嘴的女子,定也是其中之一。 龟奴的叫骂没有停止,少年显然力气不敌龟奴,微弱的辩解也被无止无休的责骂声掩盖。 两人当街拉扯着,街边不少人表情嫌恶匆匆走过,或是站得远远围观。 关思弦不觉皱起眉头。 “既然发生了许多次,都没有人管管吗?” “这种事说不清,一般是没有人敢上前的,”阿阮叹道,“没有证据指认春风楼,也没有人愿意沾上这些事。春风楼东家余杭富商贺家,也有说法称背后另有其人,但一般人总是惹不起的。” “贺家?”关思弦在脑海中搜索了一圈,也没有从仅存的记忆中找出信息。 她眉心拧紧,目光再次落在少年的身上。 但不管这贺家是什么人,万生烟她一定要带走。 关思弦提着裙裾,朝纷争处走去。 今日寻到了一个清丽的美人胚子,龟奴正心中暗喜,抓起少年的胳膊,转过身便要将人拖走,却险些撞上了拦在面前的纸伞。 纸伞缓缓抬起,露出执伞之人清亮的双眸。 “这是要去做什么?” 龟奴飞快看了她一眼,神色如常陪笑道:“我手下这小倌出逃,叫姑娘见笑了。还麻烦姑娘往边上些,可别脏了贵人的衣角。” 关思弦不动。 “哦?这分明是我家走失的侍从,什么时候成你的小倌了?” 女子的声音越过伞沿,穿过风雪,让周边停住脚步的人都听了清楚。 街上一时间鸦雀无声。 龟公一愣。他做这勾当许久,从来没有人敢这般拦在前面,他也因此愈发嚣张妄为。这还是第一回有人前来制止。 但眼前的姑娘看着柔柔弱弱,他又怎会放在眼里。 龟公嘿嘿两声,看了看周围,放低了声音道:“姑娘可要想好。我这春风楼背后的人,姑娘未必得罪得起。” 但关思弦并不在意他的言语暗示,再开口时更扬起了声音。 “哦?我还当真从未听闻。要不你来告诉我,你这春风楼背后,究竟是什么人,让你敢这样强抢他人侍从,当街作威作福?” 见她一副无辜模样,毫不在乎自己的告诫,龟公却笑了起来。 “姑娘既然敬酒不吃,可莫要怪我说话难听。” 他一把抓住少年的头发,无视他的痛呼转向街边看热闹的路人,喊道:“大伙都来悄悄,这小倌模样这般俊俏动人,除了我春风楼还能有别的来处不成?谁家府上养着这样容貌俏丽又若不成事的侍从?除非……” 说罢他嘿嘿一笑,不怀好意地看向一旁撑伞的女子。 但女子一脸坦然,并没有表现出他预料中的羞恼,反倒让他有些恼。 “既然你我各执一词,不如让这少年自己说说,他究竟是你手下的小倌,还是我府上的侍从。” 话音落下,关思弦看向万生烟。 老实说,她实在记不起主线中的关家女说了些什么,才在初遇时将落难的万生烟救下,但她知道少年足够聪明,不会不明白自己有意相助。 在众人的目光中,雪地里的少年怯生生地抬起头。 龟公暗道不妙,正欲堵住他的嘴,却听少年抢先一步弱弱开口。 “我不认识他,也不知道什么春风楼。姑娘救我!” “我呸!老子打烂你的嘴!” 龟奴啐了一口,恶狠狠瞪着手中的万生烟。 他扬起巴掌就要朝少年打去,却被迎面而来的伞骨打中了脸。他下意识躲开却险些滑倒,双手惊慌挥动间松开了揪起的头发。 关思弦将纸伞横在身前,一只手将万生烟从雪地里扶起。 纸伞挡住了龟奴,他站在一旁上下打量着眼前的关思弦。 眼前的姑娘眉头拧紧,怒目而视。一张圆圆的脸看上去年岁不大,身上的黛紫色衣裙又为她的气质添了几分沉稳。女子容颜虽不算倾世,但也能看出是个美人胚子。若这般样貌放在旁人身上,只怕便会成为他的下一个目标。 但龟奴知道,这女子动不得。 她鬓边发髻乃是余杭常见的样式,仅三两同色缎带缠饰,不见什么贵重簪钗,但光看她这一身名贵锦缎做成的衣裙,便知她家里非富即贵,更不用说还有另一女子一脸担心地等在一旁。 大约是谁家的千金,骄纵惯了,不知天高地厚,连这种事人人避之不得的事情也要横插一脚。 驻足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在这样下去,事情若是闹大了,他再想要带走这少年可就难了。 他已经盯了少年两日,更派人悄悄打听过,这在街上游荡的少年没有主家,是从别处流落至此的,在余杭亦没有任何相识,更不可能是这女子的随从。 他早早打算好了,一定不能放过这送到眼前的生意,叫上头人满意了必然少不了他的好处。 龟奴心思一动,脸上挤出了谄媚的笑容。 “想起来了,这位姑娘先前来过我们春风楼吧?姑娘看着年纪不大,没想到竟是我们春风楼的常客?” 见关思弦一怔,他心里暗自得意。果然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千金。 “姑娘这般护着这小倌,莫不是在我们春风楼看上了这小子,两个人暗通款曲,才有了今日这一出?” 关思弦听了这话,心中只觉得好笑。龟奴想将这种莫须有的锅扣在她头上,逼她自乱阵脚,为自证清白主动放弃。但她不是纯正的古代人,更不会将女子声誉看得比什么都重。 她看了一眼万生烟,心里有些懊恼。 可惜了,若不是担心给男主留下不好的印象从而影响好感度,她能当场把这破春风楼拆了。 龟奴将她的沉默认作怯懦,心中有了几分底气。 “我说姑娘,听我一句劝,春风楼都是明明白白做生意的。姑娘若是喜欢,不如攒够了银子来为这小子赎身,还能给你几分薄面。” 只听关思弦一声嗤笑。 “赎身?”她眯起眼睛看着龟奴,声音里的讥讽之意任谁都能听出。 “就算我说拿得出银子,你拿得出这少年的身契吗?” 龟奴的笑容僵在脸上,神情开始有些不自然,硬着头皮支吾道:“身契……丢了!被这白眼狼偷走了!” “原是这样啊——” 关思弦缓缓将伞举过二人的头顶,掸落肩头沾上的飞雪。 “这可怜的少年看着孤苦无依、柔弱可欺,身契这么重要的东西,他能够随随便便偷走吗?我看是根本不曾有过吧。” 她的眼神忽地变了,犀利的目光穿过纷纷落雪射向龟奴,伞下传来的声音清晰有力。 “你既如此颠倒黑白,那倒是说说,本姑娘姓甚名谁?你又是何时见我去过春风楼?去了几次?花了多少银子?叫了几个小倌?你可有证据? “你口中好吃好喝的小倌为什么要逃走?莫不是你们春风楼虐待了人家?” 说着,她突然惊呼一声,转头望向人群之中的阿阮。 “无端污蔑清白女子,涉嫌虐待拐卖人口,这可不得了了!快去报官啊,让官府的老爷来查一查!” 阿阮看懂了她目光中的授意,跟着喊起来:“是啊!定要报官,这可是律法写明的大事!” 她佯装匆忙转身就要向官府方向跑去,龟奴见状赶紧出言阻拦“哎——” “怎么?”关思弦上前一步挡住他的视线。“不敢报官么?” 龟奴看了她一眼,气焰顿时弱了下来。 “都是些小事,没有必要麻烦官府的老爷。” “唉!这可不能是小事,若今日是我误会了,或者当真是我拐走了你们的小倌,可不就是你们春风楼的损失,还坏了你们春风楼的名声?等官府的人来查一查,这少年究竟是我的侍从,又或是你的小倌,不就还你清白了?” 关思弦慢条斯理道。 “还是说,你怕了?” 话音刚落,她又听见了系统的声音:【恭喜玩家关思弦,万生烟好感度+10,当前角色好感度:10。】 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本就因着下雪不便的道路更是阻塞。 聚集的人群引来了官府的人,远处出现了官差装扮的身影。龟奴知道,自己若是再留下去,只怕人没拐到,之前的事情都得暴露。 他忽然退了一步,避开关思弦的目光赔笑道:“大概是小人认错了。这仔细一瞧,小人手下的小倌哪有姑娘的人好看。认错了,认错了……” 他正准备逃走,却被关思弦上前一步再次拦住。 “认错了?单一句认错了,便想就此了解?”关思弦死 死盯着他,原本温和近人的面庞顿时冷了下来,竟也叫那龟奴瑟缩一瞬。 眼看官差越来越近,龟奴低着头,躲避着远处的视线。 “姑娘,是小人错了。姑娘不曾来过春风楼,是小人眼瞎了糊涂了,求姑娘原谅!” 他抬手一声声“啪”地掌嘴,试探地看着关思弦的眼色。 关思弦心中冷哼,终是没再追究下去。 改口这般快,即使真的到了官府,只要这龟奴咬死是自己认错,她也拿他没有一点办法,反倒还有风险暴露自己与万生烟并不相识。 想到这里,她睨了龟奴一眼,没有再拦。 龟奴颇为不甘地看了一眼万生烟,赶紧穿过人群跑开了。 路过的官差拨开人群,拦住路中间的关思弦二人,盘问了一番。 关思弦简单解释,只说是一场误会。至于拐卖人口一事,她没有抓到春风楼的把柄,只好暂时隐下了猜疑。现在不是追究的好时候,还又可能打草惊蛇。 万生烟也知道她在救自己,顺着她的话演了下去。 官差也没再细问,很快便放二人离开了。 人群终于散去,飞雪无声覆盖街道,将一串脚印一点一点蚕食吞没。 转过下一个街角,关思弦与阿阮道别,才有机会安静下来,真正看清了偶遇的少年是何模样。 他的眼尾微微下垂,瞳色很浅,发色也很浅,在天光之下好似蒙了一层纱。他就这样站在大雪之中,像极了因雪而生的精怪,纯善简单,不晓世事。 身上的衣裳太过破旧淡薄,抵挡不住冬日的风雪。他不知在雪里站了多久,灰色的衣衫已经几乎被化雪完全打湿,跌倒时沾上了路边的泥水,湿哒哒黏在身上。 “多谢姑娘相救。” 少年面色苍白,唯有鼻尖耳尖冻得通红。 方才将他扶起时关思弦便注意到,少年泛白的指尖紧紧攥着衣摆,克制着浑身微不可察的颤抖,倔强不愿被人看出端倪。 让她心中更是生出几分怜惜。 “你可有地方去?”关思弦关切问道。 万生烟微微低下头,眼底浮现出些许落寞。 关思弦想了想:“今日相遇也算是你我二人有缘。既然你无处可去,而我身边也正好缺个人帮忙,不如今日起你便跟在我身边,如何?” 话音刚落,她看见少年面上骤然显出惊喜之色,而亮晶晶的眼神之下,还隐隐藏着些忐忑的情绪。 “如若姑娘不嫌弃,我定倾尽所能,以报答姑娘相救之恩!” 见少年眼中迸发出单纯而直白的情绪,关思弦不觉咧嘴笑开了。 “我帮你摆脱那龟奴,又不是要你报恩的。” 不过是为了那点好感度罢了。 她笑吟吟看了万生烟一眼,转身带着他准备朝铺子的方向走去。 “走吧,我们回家。” 大雪仍未停歇,关思弦撑着伞走在前面,万生烟跟在她身后,却总是与她保持着距离,连脚步声都被大雪吞没。 她快走几步时,少年缓缓跟上去,当她停下等他,少年又慌忙停住了脚步。 “过来啊。”关思弦停下脚步,回首等他。 细碎的雪花已经落了他满头,万生烟却犹豫着没有上前,只是停在原地,摇了摇头。 关思弦无奈,上前一步将伞举过他的头顶,想替他挡去些风雪。可万生烟却仿佛避着什么一般,仓皇向后退了两步。 “姑娘!不合规矩的。” 关思弦还没明白他在介意什么。 “你既答应随我走了,合不合规矩都由我说了算。” “我身上脏,还请姑娘……莫要再靠近了。” 万生烟垂着头,微微抬眸看向她,又匆匆避开她的视线。他无措地抬了抬手,想要遮住衣衫上不体面的泥渍,可又不知该从何遮起,一时间僵在原地,面上流露出些许赧然。 落雪粘在他的发丝,停在他的肩头,少年眼眶微红,像一只受了惊的小兔。 关思弦看着愈发心软,在心中连声怒斥方才的龟奴。 她想了想,跑到路边蹲下,沾了些泥水抹在脸上,又走到万生烟的身边,不由分说将他拉到自己伞下。 少年正因着她的突然举动而愣神,却见她灿然一笑。 “好了,这下我们一样了。” 【恭喜玩家关思弦,万生烟好感度+10,当前角色好感度:20。】 听见脑海中再次传来系统的声音,关思弦心里微微有些诧异。 她预料到初遇时救下万生烟的举动,会给眼前这位男主之一留下好印象,从而提升好感度,但她却没想过事情进展会这么顺利,几句话的功夫单人好感度便已经升到了20。 不过想来也是,不同的男主自有不同喜好,攻略的难易程度当然也会不一样。 这样想着,关思弦的目光愈发软和下来。 这漂亮又单纯的小少年,遇见龟奴强抢时连自保之力都没有,若不是遇到了她,还不知道将来要受多少苦。 她悠悠转过身,正要带着捡来的小兔子往回走,余光却忽然瞥到了一抹暗色。 人群之中,好似走过了一个带着黑纱帷帽的男子。 关思弦心中猛地一颤。 11. 干活了,抢猫了 她一只手攥紧了袖中冰冷的硬物,下意识想要抓紧身边人的手腕,匆忙逃跑躲避。 但她指尖微动的瞬间,心中一闪而过的念头止住了动作,稳住了正欲后撤的脚步。 不可以。 她已经重新读档,回溯了时间。在这条时间线里,河边的事情没有发生,她的刻意躲避反而会引起公黎的怀疑。雪夜能够侥幸从他手下逃脱,已是难得。 如今公黎的身份没有暴露在她眼前,他便也没有了对关思弦动手的理由。 她不能自乱阵脚,不能露出任何异常。 ------ 万生烟留了下来,成为了关思弦身边的小厮。 关思弦抱着从邹池那里挣的那点钱,再加上关颂零零散散派人送来的零花钱,开始养活两张嘴。 说是小厮,但关思弦本也没指望他做些什么,将他带回家本也就是为了顺应剧情任务。 但万生烟倒是认认真真每日忙活着。 虽然看上去只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但他很细致,做起照顾人的活来格外熟练,更懂些药理。 那天两人淋了雪回来,万生烟简单收拾一下就开始为“救命恩人”熬制驱寒的汤药。 汤药入口微苦,但由腹中暖到全身上下,这让关思弦由衷感叹:相遇的这一遭,她算是捡到宝了。 关思弦好奇问起,他只说自己从前这样照顾过雇主,但最后还是被主人家抛弃,关思弦也就不再多问了。 她知道,这样的乙游男主多半有些令人心痛的过去,只是看向他的目光越发怜惜,而在万生烟看过来的瞬间,她又立刻收起了眼底的怜意。 他会不喜欢的。或许他会反感别人的同情。 关思弦不是自己看过的故事里那种,会说“你不需要同情”或者安慰话语的女主角。她从小学会了怎样讨人喜欢,却向来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别人,也抑制不住偶尔泛滥的同情心。 她在这时能做的,就只有闭上嘴,藏起怜悯的心思,免得因为自己的一个眼神,伤了少年的自尊。 至于春风楼,还不等她想到该如何检举,第二日就被人先一步向官府举报了拐卖人口。 不知道对方如何找到的证据,但春风楼很快就被查封。背后所谓的“贺家”也没了动静,兴许并没有传言那般强硬。 日子不温不火,算是岁月静好地度过了一段时间。 锦宁坊分店零零星星赚了点小钱,关思弦逐渐习惯了这样的生活,也开始习惯跟在身后的安静少年。 哪怕两人没有任何交流,万生烟的好感度都会在她每天苏醒时,规规矩矩前进一个数值。 阿阮有时会来,常常看着她笔下难以辨认的设计图陷入沉默。 “姑娘的画实在是……别有意趣。” 关思弦头也不回,装作听不懂她话语中的欲言又止。但总归,她都能奇迹般地做出合人心意的样衣。 大雪下了三日才停歇。当阳光再度自云层中出现,整个余杭城已经被白雪覆盖。 关思弦一层层将自己裹好,又嘱咐了万生烟留下看店,便带着新做好的样衣前往邹池留下的地址——余杭内城一家生意兴旺的客栈。 眼看着化雪就要降温,虽然还没有到二人约定的交付时间,但她想在寒冷袭来之前,早一些为小猫送温暖。 一路上听着自己脚踩积雪的沙沙声,关思弦心情颇好地往内城走,时不时趁着路边无人,悄悄呵出一阵雾气,看着它逐渐消散。 她的故乡是一座江南小城,冬日里也会下这样一场大雪。 每当这种时候,她便会窝在家里,轻轻靠在姐姐身上,让现实中的一切苦恼与烦闷被大雪掩埋。 然后等待春天。 等春日来了,万物复苏,一切都会变好的。关思弦坚信着。 她行至漱玉河边,脑海中正浮现着曾经春日的画面,眼前忽然掠过一个白色的影子。 白影自雪地里一闪而过,她险些以为是幻觉,但紧跟着,一个看上去五六岁的小男孩笑着跑了过去,转进一条小巷。 关思弦仔细想了想那一瞬间的影子,有点像邹池那只狮子猫。 “小白?”关思弦犹豫着跟了过去。 她走到巷子口探头看去,尚未见到箱子里的人影,便听见一声稚嫩的童声。 “小猫!” 男孩将白影逼到墙角,咯咯笑着朝白影扑了过去。猫眯躲避不及,被他一下揪住了尾巴,登时一声惨叫。 它挣扎了几下,好不容易从孩子手中逃脱,又见男孩笑着抓起地上的石头向猫眯砸去。 “小朋友!”关思弦赶紧从巷子口走出来,出声制止道。 身后冷不丁出现一个人,男孩吓得一激灵,仓皇回头。等到看清来人是个陌生的女子,他又明显放松了许多。 “不可以这样对小猫哦!” 关思弦走到男孩面前,试图耐心和他讲道理。但没等她下一句话开口,就见小男孩突然撇了撇嘴。 “不可以这样哦~” 他阴阳怪气学着关思弦的语气,说完咯咯笑了起来,转身朝着小猫的方向追了过去。 关思弦顿时生出一肚子气,硬是忍着跟了过去。 前面就是漱玉河,白猫逃到河边没了路,灵活地变了方向折返回头。小孩追到河边猛地停住脚步,险些一个不稳栽进河里去。 猫猫回过头,远远见到关思弦便飞快朝她跑了过来,后腿一蹬跃进她的怀中。关思弦一只手将它稳稳拖住,一只手安慰般抚摸着它。 到这时,关思弦才看清了这只白猫。一蓝一金的鸳鸯眼望着她,连声的喵喵叫似乎在委屈控诉着什么。它身上的毛发长而光滑,沾了些路边的雪水,软软的肉垫踩在关思弦手上冰冰凉凉的。 是邹池的那只狮子猫,也是她来到这里之后唯一见过的一只小猫。 猫猫低下头在她脸侧蹭了蹭,亲昵的表现令人不由心软。 “还给我!”看见关思弦轻而易举将小猫抱在怀里,男孩气鼓鼓跑到她面前大嚷道。 他追了半天,都没能碰到一根猫毛。 不等关思弦说话,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震天怒吼。 “二狗!又死哪去了还不回家!” “爹——”男孩拦在关思弦门口不肯让,一边扯着嗓子回应。“她抢我的猫!” 男人循声看到了男孩,双手握着拳 怒气冲冲走过来。“什么猫!我们家哪有什么——” 瞧见关思弦肩上趴着的狮子猫,男人一愣,顿时闭上了嘴。 这猫通体纯白,被人养的极其漂亮,一定能卖个好价钱。男人起了念头。 前些年波斯进贡的一只狸奴被皇帝赏给了宠妃,在后宫混得风生水起,自那之后,皇城的富贵人家纷纷效仿,若是谁家寻到这样一只品相良好的,恨不得奔走相告。这一股风潮同样传到了余杭城。 他看着关思弦怀里的猫,仿佛看到了招财宝,恨不得立刻从她手中夺过。 碍于周围人来人往,男人还是抽了抽嘴角,在满脸褶子中挤出一个笑。 “姑娘,我给你五个铜板,你把这猫给我,怎么样?” 关思弦扯了扯嘴角,偏过身打算离开。 “不卖。” 男人急了,抬起手拦在她面前挡住回路。 “姑娘,我跟你好好讲。这猫反正也不是你的,我儿子抓了好几天了。不过是个畜牲,五个铜板都便宜你了。” “之后呢?留给你的宝贝儿子作弄欺负吗?”关思弦冷哼一声,瞥了一眼跑到爹身边的熊孩子。“猫的命也是命,可不是你口中的畜牲玩物。” 男人明显有些不耐烦,双手叉腰扬着脑袋看着她。 “你这小丫头,给脸不要,可别怪叔不客气!” “我倒要看看你要怎么不客气。”关思弦抱紧了怀里的小猫,警惕地看着面前一对父子。 她出门之前存了档,现在最不缺的就是从头再来的底气,大不了打不过就跑,还能赶在男孩出现之前救下邹池的小猫。 见关思弦不肯让步,男人推了推儿子。 男孩立刻领会了父亲的意思,颇为熟练地往路中央一躺,尖声叫嚷着撒泼打滚。 “我不管我不管!我就要我就要!!爹!她抢我的小猫!” 关思弦心中本就因先前父子二人的一番言语憋着气,这下男孩叫嚷声轰得脑仁都疼。 “哪家来的小口口口在这欺负小孩!?”男人察觉到周围看过来的视线,立马开始破口大骂。“他就是个孩子,你让让他不行吗?” 听见父亲开始出手,那边小孩闹得更凶了,恨不得叫整个余杭城的人都来为他主持公道。 “她抢我的猫!大人欺负小孩啦!她抢我的猫!!!” 一粗一细两道声音将她包围,关思弦感觉脑子都要炸了。用撒泼来解决问题?她在现实中可没少遇到这种不讲理的人,没想到穿个越还有人贴脸撒泼。 她脸色沉了下来,目光中浮现出一丝了然。好啊,跟她来这一出是吧? “不要脸的狗东西。”她无声骂道。 撒泼谁不会?现实里她唯唯诺诺怕丢了工作,不敢把电脑往老板脑门上砸,在这里她难道还要委屈自己憋着吗? 迎上男人挑衅的目光,关思弦脸上闪过一丝诡异的冷笑。 男孩叫闹的声音还在持续,男人不堪入耳的辱骂声钻入耳朵。 关思弦忍无可忍。 她向周围扫了一眼,而后捂住了小猫的耳朵。 盯住眼前一站一躺的父子二人,她深吸一口气。 12. 发疯了,心动了 “啊——————” 尖叫声在街巷中央猛地炸开,穿透云层,响彻天空,似有穿墙破盾之势,钻进所及的每一个角落。 她在发泄,她在怒吼。女孩的身体里爆发出了惊人的能量,那是属于她的能量。 误入陌生世界的惶恐,数次逼近死亡的恐惧,漫长而看不到头的出口……这一切都持续堵在她的心上,又迟迟无从消散。 积攒已久的烦闷、所有压在心头的情绪随着发泄的声音一涌而出,洪水般冲出身体,誓要荡平一切。 所有人都被震住了。 在她尖叫声出口的那一刻,男孩的哭闹声就被完全遮盖,他痛苦地捂住耳朵,看着她。男人瞬间被震住,闭上了嘴震惊地看着她,看热闹的来往路人也停住了脚步。 当女孩发泄的声音消散在空气中,关思弦直起身子,却没有松开捂住猫耳朵的手。 世界安静了。 喉咙有些干,但她此刻神清气爽,好像对现在这一刻等待已久。 不等闹事的父子俩做出反应,她换了一口气,开始施法。 “来人啊——救救孩子啊——有人当街抢孩子啦————” 关思弦抱着白猫,声音愈发悲痛。 “天理何在!天理何在啊——” “他就这样,”她扯起自己的一缕头发往外拉,扯到一半感到有些痛,又悄悄放轻了松佐,“就这样抓着孩子的尾巴往外拖啊!” “天杀的猫贩子!我一眼就看出那是我的孩子!他们要抢我的孩子!要抢我的孩子啊——” “喵呜——”狮子猫从她掌心弹出脑袋,配合地发出一声呜咽。 “我的孩子从出生起就是我的孩子,他们想要抢走我的孩子,就是想要我的命啊——这是要杀了我啊!!!” 关思弦的声音回荡在人群中央,她越说越激动,顺势举起手中抱着的小猫,更加提高了声音。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二狗父子杀人啦——杀人啦——” “喵呜——” 一连串悲愤的话语不过脑子往外冒,关思弦险些接不上气。 男人被她一连串打得有些慌张,拽着儿子连连后退,慌忙企图争辩:“什么杀人!?你可不要乱讲……” “啊——”关思弦根本没给他解释的机会,又干耗着嚷了起来。 “杀了我啊!杀了我吧——你把我的命拿走吧!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杀了我吧——” 她疯了一样冲向二狗父子,举着狮子猫往他们面前扑,小猫配合地伸出爪子在空中挥舞着。 男人父子俩吓得慌忙避开往后退,眼看小猫就要扑到面上,父亲一把抓住孩子的后脖颈,赶紧溜了。 二人跑开的瞬间,关思弦听见了男人愤怒无奈的低声:“该死的小兔崽子!偏偏惹了个疯子!” 眼看着父子二人消失在视线里,漱玉河边的哭声戛然而止。 关思弦抬起袖子,抹了抹并不存在的泪水,面无表情地看着两人消失的方向。少顷,她长舒了一口气。 她还是第一次有机会这样当众发疯,居然还挺解压,疏解郁气,一身轻松。 她将狮子猫重新抱在怀里,安抚地抹了抹它的小脑袋。 “对不起啊,吵到你了宝宝。” 小猫用脑袋亲昵地蹭了蹭她的脸颊作为回应。 关思弦无视围观路人投来的震惊目光,转身拍了拍衣角不知何时蹭上的灰,大步向着内城的方向走去。 “走了,小白。姐姐带你去找你的主人。” 少女语气天真,脚步轻快,全然看不出不久之前发疯般与人对峙的情态。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男子噗地笑了出来。 他看着关思弦的背影,眸中闪过几分兴趣,又很快敛下,消失在阴影之中。 -- 关思弦没用多久便找到了邹池留下地址的那家客栈。 正值傍晚时候,客栈正是人员来往混杂之处。走南闯北的商队在余杭稍作歇脚,以待明日,自远方来到大楚的客人发间坠着银饰,穿的是关思弦不曾见过的式样。 她走进客栈的时候,抱着剑的江湖人士与她擦肩而过。她的余光中闪过一抹熟悉的红。 关思弦登时警觉望去。 那是一把与公黎相同的佩刀,手持佩刀的是一位陌生女侠,英姿飒爽。 女侠似有所感,回头与关思弦对上的目光。发觉视线出自一位面色和善的姑娘,她有些莫名,但还是朝关思弦点了点头。关思弦亦微笑回应。 好在,她没有再遇上公黎。 按道理说,如果想要尽快攻略男主,自然该想尽办法绞劲脑汁接近公黎才对,但她还没有那么快做好心理准备。眼下只想离他远一点。 见到关思弦走进来,客栈的伙计热情招呼道:“客官是来住店的?” 关思弦环视一圈,没有在人群中发现邹池的身影。 “可有一位邹公子在这里?我是来找他的。” “啊,您说邹公子,他才刚回来不久。”伙计了然。“客官吩咐过,这几日或许会有人来找。烦请您在这里等上一会,我这就去叫那位客官。” 关思弦将狮子猫轻轻放在桌上,坐在一旁等待。 她为小猫套上了新做好的红色小夹袄。小猫看上去还有些不适应,试探着在桌子上走了两步,白色的大尾巴在身后缓缓甩动。 关思弦双手托腮,看着面前的小猫抬起爪子不停舔舐 ,不觉双眸渐渐眯成两条缝,嘴角也逐渐扬起。 “你真好看啊小白,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小猫咪!” 狮子猫放下爪子挺起胸膛,骄傲地“喵”了一声。 关思弦看着它,目光渐渐有些飘忽,思绪不知飞到了什么地方。 “都说宠物长得像主人,邹公子也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呢。” 她一边说着,嘴角控制不住咧开笑了出来。这时,她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另一个人的声音。 “我正要出门找若雪,看来又是关姑娘先我一步找到了它。” 关思弦忙转过身,有些赧然,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见自己方才的话。 他一身朴素便装,腰间没有带着那把红柄苗刀,周身飒利之气减了几分。 邹池走到少女的身边,伸出修长手指挠了挠狮子猫的下巴,舒服得它直打小呼噜。 “这样看来,若雪倒是与姑娘有缘。给姑娘添麻烦了。” 关思弦摇了摇头,左手不知该放在何处,无意识抚摸着狮子猫的尾巴毛。 原来它叫若雪么,关思弦想。她还一口一个“小白”喊着它。 “不麻烦,若雪很乖的。” 她话音刚落,只见面前的公子突然弯腰靠近,一张俊脸在她的眼中迅速放大。 关思弦下意识想要后退避开他的突然靠近,但不过瞬间念头划过,她留在原地没有动。 指腹带着薄茧,轻轻擦过鼻尖,一触即离。 当略有些粗糙的触感从鼻尖消散,她看见了面前人指尖的一抹浅色。 “关姑娘脸上沾了些灰。”邹池收回手,温和笑着说道。 “抱歉,是在下唐突了,姑娘不会怪我吧?” 关思弦只感觉面上升腾起一阵热意,顶着一张大红脸强装镇定,殊不知自己摇头的动作已经写满了紧张无措。 “不、不会。谢谢公子。” 邹池唇畔笑意更深。 不等关思弦平复内心的悸动与慌乱,他朝窗外看了看,又转向面前的姑娘。 “春日将近了,正是踏青出游的大好时候。这几日我也总听人提起,余杭城的春日绿意盎然,百花盛放美不胜收,常有人相伴而行,共赏春景。” 关思弦偏头看向他,只见男人一双桃花眼中柔光流转,仿佛包涵着整个余杭的醉人春景。 “不知关姑娘可愿意……” 他的俊颜逐渐靠近,一时间,好似周围都失去了声音。 关思弦的眼中,只剩下邹池一人。 少女白皙的面庞已经红透,心脏咚咚跳,快要抑制不住。 邹池唇角上扬,双唇微启。 “可否再为若雪做几身方便出游的春装?” 13. 成长了,出击了 锦宁坊的成衣铺子接下了新的单子。 却不是人的。 关思弦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但终归还是没有经得住美色的诱惑,更经不住金钱的召唤,应下了继续为狮子猫做衣裳一事。 分店的经营步入了正规,在邹池之后也陆陆续续卖出了一些成衣。正如她所料想的一样,顾客无一例外,都是来自城外的赶路人。 大多时间里,关思弦的铺子没有客人。除了她与万生烟,只有阿阮常来,当然,还有一只不知为什么总喜欢粘着她的小猫。 而作为掌柜的关思弦,也并非只是守着门可罗雀的铺子。 她正计划着下一步,总是埋头在桌前,有时几乎忘记了周围的一切。分明坐下时刚过正午,可等她再抬起头来,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而当倦意袭来,她搁下纸笔准备稍作休息时,总能看见手边温度正好的热茶。 她回过头,万生烟就等在身后不远处。 见她看过来,少年微微红了脸,腼腆一笑。 他照顾着关思弦的日常起居,总是恰到好处地注意到她的需要。 晨起时,总有人为她备好清茶,炖煮好了养生药膳;当她正要入睡,又会发现屋子里不知何时已经燃上了安神的熏香。 万生烟年岁不大,尚不及双十,样貌看着更显小,而宜室宜家,贤淑温良。 更重要的是,属于万生烟的好感度条,正在以微弱的涨幅毫不费力地增加着。 关思弦甚是满意。 若她聚精会神时忽地感到膝上一沉,便知道,该是邹池的小猫又悄悄溜了出来。 她不习惯那种文邹邹的名字,还是一不留神就叫它小白。若雪也听得出她声音里满溢的喜爱,趴在她的腿上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除了关思弦,狮子猫对万生烟的靠近也显得格外放松。 她曾听说小动物天生敏感聪慧,更容易分辨出好人。想来万生烟在它的眼中,也是毫无威胁无需提防的那一类。 闲暇时,关思弦常常逗弄若雪。 直到那日,若雪调皮跳到桌上,打翻了她手边的墨汁,关思弦才发现它的右脚有些跛足。扒开沾了墨汁的毛发,细看之下有一道并不算浅的伤疤。 它从前受过伤,但平时跑跳玩闹几乎看不出任何异常。就连先前数次近距离接触,关思弦也都不曾发觉。 它显然被照顾得很好,哪怕随邹池走过许多地方,又或许经历过许多险境,仍旧像一只不曾受过伤的小猫,天真,亲人,大胆。 “你那主人可真是武艺高强又人美心善。”关思弦伸出手指颠了颠猫咪的鼻子,低声道。 可惜她根本不记得游戏里可曾出现过这样的任务,更不曾刷到过相关人物的同人产出。 落了这样的美人,实乃破游一大憾事。 关思弦摇摇头,叹了一口气。 “姑娘遇上什么烦心事了?” 阿阮听见叹息声,抬头看向关思弦。 关思弦抱起膝上那一团白绒绒:“咱们这件成衣铺,马上就该变成小白的专属铺子了。” 阿阮闻言笑着走过来,一眼便看见了桌上的草图,和散落在一旁的棉麻衣料。 那明显不是为狮子猫准备的衣裳,更类似余杭城中常见的式样,却又多是窄袖短衣,与锦宁坊的成衣有些不大相同。 锦宁坊多的是些绫罗织物,再也是棉布衣裳,可关思弦面前的桌上,摆着的还有一卷摊开的麻布。 关思弦正因为这满桌的料子苦恼。 因为分店位置的限制,她这段时间一直想要做些新的衣裳,既能让行走江湖四处奔波的客人满意,同时又包含着独特性,只有锦宁坊能够做到。 她注意到,城门口来来往往的赶路人,或是余杭城中忙碌的普通人家,穿着的大多是些麻布制成的衣裳。要论舒适程度,棉布自然更加柔软,在若是在长途跋涉的情况下,却更易磨损。麻布干爽,可必然有所失。 至于锦宁坊常见的织锦绸缎,从成本上就首先排除在外。 关思弦一筹莫展。 这样两难的选择,在现实世界里一定是有解法的。但可惜她从不曾关注那些,如今突然要提什么解决办法,更不可能凭空变出来。 就连平时出门逛街买衣服,姐姐关思悦经常上手一摸就能分辨出料子,而她只会跟在后面听从安排。 关思弦耸了耸肩。这样的事情属实为难她了,果然还是该交给更有经验的人。 正想着,她无意间回头,阿阮正巧走到她身后,还在因为她方才那一声叹息而担忧。 她顿了顿,忽然眼前一亮。 关思弦嘻嘻笑着站了起来,拉着阿阮在桌前坐下,动作尤为殷切。 “阿阮你懂得多,快来帮我看看。” “这时候想起我了?”阿阮嗔怪地看了她一眼。 两个姑娘常常凑在一处,经过这一阵子的相处,更是亲近的许多,早没有了什么雇主绣娘身份的拘谨。 她再转过头时面上仍带着笑,目光已经落在那一摊稿图上。 两个姑娘脑袋挤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讨论着,时而窃窃私语,又越说越起劲,直到万生烟沏好的茶放冷了,连狮子猫何时悄然离开了铺子,都无从察觉。 最后一缕霞光消失在天边,姑娘们的探讨声才终于淡了下去。 锦宁坊熄了灯,余杭城深夜的星火逐渐消散。 而城中的某处,却悄悄点燃了一盏灯烛。 次日午后,关思弦揣着一堆稿图,提着不知装了什么的神秘包袱,出门往紫金街赶去了。 上次遇见了公黎,情急之下重新读档,那一封准备送往锦宁坊总店的信也没能送出去。 过后关思弦冷静下来,又觉得自己当时楞着脑袋的行为有些草率,决心等到能够拿出令人信服的完整计划,再送到关颂面前。 而如今,时候成熟了。 当她赶到紫金街总店时,关颂方从忙碌中脱身,正准备短暂休息一下,对妹妹的突然造访有些惊讶。 “真是稀奇,今日竟没有鬼鬼祟祟躲在门外。” 关思弦咧嘴一笑,丝毫不介意哥哥的玩笑,忙拉着她起了自己的计划。 见状,关颂也很快调整了状态,为妹妹沏上一盏茶,安静听她述说。 如今的锦宁坊声望有限,还未能像瑞祥庄一样,分店尚未遍布整个大楚。但那些穿着锦宁坊衣裳的人,尤其是仗剑走天涯的侠士旅人,必然会走遍山河各处。 关思弦认为,如果能够将锦宁坊成衣店的徽记,不止标志在店里伙计的衣衫上,必能让人一看便知,精美而又舒适的衣衫来自锦宁坊。 “当然,如今成衣店的大部分订单仍旧来自城中的富贵人家,那些为人量身裁定的衣裳必然不在这一范围内,顾客也定然不会同意。但倘若能够与人合作,那便不同了。” 关思弦滔滔不绝说着,眼中闪着微微光亮。 “比如,与关家熟识的,行走江湖之人。” 听她滔滔不绝诉说着自己的计划,关颂心中的那一丝担忧也逐渐化解,眼中流露出肯定的目光。 眼前这个发着光的姑娘,离开家之后得到了不小的成长,关颂见状自然是欣慰的。 可与此同时,一股难言的情绪却在无形中浮上心头。 他静静注视着眼前的姑娘,见她神采飞扬的模样,公子的眼中飞速闪过一丝阴霾。 关思弦对此毫无察觉。 她尚兴致高涨,只顾着将脑子里的东西全部说完,又将带来的稿图交给了关颂,毫无保留。等她终于停下,女孩才感觉自己说得有些口干,端起茶盏一口喝了个干净。 关颂笑了,重新为她添上茶水。 “我还以为,思弦这段时间一门心思扑在了别的事情上。是我狭隘了。” “别的事情?”关思弦不解。 但关颂没有过多解释,将图纸交还给她,而后缓缓起了身。 “走吧。” “去哪里?”关思弦茫然看向他。 关颂悠悠回过 身,笑着望向桌边的姑娘,眉眼间净是温柔。 “妹妹有如此绝妙的想法,我这个当哥哥的,又岂能让你失望?” - 兄妹二人乘着马车离开了紫金街,径直朝着城北去了。 当关思弦被他扶着跳下马车,抬头时映入眼帘的,是四个板板正正的大字。 同安镖局。 联名——这是关思弦如今想到最有效的办法,让锦宁坊与合作的镖局联名。 镖师走镖经过大江南北,如若能将锦宁坊的衣裳穿在身上,走遍五湖四海,对关家来说是个再好不过的曝光机会。 而镖师在外奔波,衣衫磨损消耗严重,保证衣衫长久耐穿便是亟待解决的难题。 而同时,镖局与五湖四海众多布行商户有生意往来,能否让他们独独选择锦宁坊,对关思弦来说尚且未知。 关思弦敛了心神,与关颂一同肩并着肩往镖局院子里走。 此时正是热闹的时候,院子里的人声杂乱,来来往往的镖师各自忙碌。恰巧有一队人走镖回来,喊镖的声音隔着老远传到关思弦的耳朵里。 不少镖师都曾见过关颂,远远与他打声招呼,然后迅速投入自己手头的事。 “关公子今日怎么来了?” 关思弦正看着一旁迎风招展的镖旗,忽然听见不远处屋檐下传来少女娇俏的声音。 她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约莫十三四岁的姑娘大步走来,脑后高高束起的马尾发随着步履蹦得雀跃。 关思弦知道她。同安镖局的镖师,叶槐落。 作为游戏里为数不多的女性角色之一,眼前的叶槐落一出场便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眼下见到真人,更是让她心生好奇。 女孩走到关家兄妹二人面前停住脚步,抬手抱拳作礼。 与院子里那些孔武有力的镖师不同,她个子不高,比关思弦还矮上半截,臂膀也并非一眼看上去的健硕。 但挽至小臂的衣袖之下露出肌肉的一瞥,线条结实流畅充满力量,昭示着她自幼习武的年月,不容小觑。 “这位便是关姑娘吧?听闻关姐姐接手了锦宁坊的分店,今日终于与关姐姐见面了。”叶槐落眉眼弯弯,明丽的声音里满是诚挚。 仿佛被她带笑的话语感染,关思弦眉宇间也不由染上了暖意。 “二位请随我进屋来。” 女孩说罢侧过身,将兄妹二人往屋内引去。 关思弦也快步跟上。 在她身后,院中仍是往常一般忙碌。 又一队镖师准备出发。 “这一趟可都是易燃之物,一个个都放机灵点,一定要远离火焰。” “昨夜外城还有人家起了火,父子二人在睡梦中被大火活活烧死。听说那个男孩不过五岁……” -- 关思弦二人随叶槐落进了屋,在堂中坐下说话。 “我近两年才开始料理镖局事务,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到关姑娘呢。” 叶槐落笑眼弯弯,沏了茶杯送到二人面前。 关思弦谢过后赶忙接下。指尖传来热茶的温度,将她心中隐隐的忐忑抚平些许。 “我也刚接手家里铺子不久,将来或许会常与姑娘见面。听闻这些年,锦宁坊的生意一直都交由同安镖局,合作也已经许多年了。” “是呀,”叶槐落应和道,“我还小时,便从家兄口中听说过锦宁坊的大名。哥哥说了,镖局成立初期无人敢用,若不是关老爷选择信任我们镖局,镖局恐怕都撑不到今日,更不用说往后还幸运接了那么多生意。” “我前日听说,关家要参与天下第一锦评比?想来锦宁坊很快便会举国扬名了,我先提前恭喜二位了!” “叶姑娘过誉了,结果如何,当由公主断定。”关思弦笑着摇了摇头。 恰时,关颂慢慢悠悠举起手边的茶盏,看了妹妹一眼。 关思弦会意,搁下杯盏看向面前的小姑娘。 “不过我今日前来,倒是有另一桩合作想要与镖局谈。” 14. 谈判了,提前了 “锦宁坊的新生意么?”叶槐落秀眉微微扬起,双手托腮看着她, 关思弦见她好奇,反倒不急了。 她抿了一口热茶润润唇,才缓缓开口道:“锦宁坊近日产出了一种新的料子,比原本的麻布或是锦缎都要更适合长途跋涉。” “新的料子?”叶槐落坐直了身子,好奇地看向关思弦放在一旁的包裹。 虽然小大人一般撑着气势,但她终归是年纪小,一点藏不住心思。她目光灼灼,几乎要穿透包裹着的那一层料子,就差开口拜托关思弦打开让她看看。 但关思弦仍是看着她,指尖搭在杯沿,丝毫没有动作。 “贵镖局与我关家合作多年,相互信任,今日我便开门见山了。倘若同安镖局有意,锦宁坊愿意为镖局的每一位镖师,量身定做一身走镖的衣裳,不收取分毫银两。而我唯一的要求是,要在衣领绣上我锦宁坊的徽记。” 看着对面的小姑娘流露出的讶异神色,关思弦接着说下去。 “镖旗再加上衣衫背后的镖局徽记,能让途径城镇的所有商户一眼便知,经过的是我们同安镖局的镖师。这样既能让镖局扬名,对我们锦宁坊来说也是不错的宣传。” 听她说完,叶槐落才终于回过了神。她垂下视线,双手无意识扣着桌角。 “关姑娘说的有道理,可我们还不曾有过统一装束的先例……” 见她这般迟疑,关思弦也不急,反倒唇角勾起一抹笑。 “叶姑娘莫要急着拒绝。倘若镖师穿着同色的衣衫,是叫旁人看见镖局这般井然有序,不但气势上能够震慑沿途山匪,更能够使得观者更加信服,对镖局也会多了几分信任。” 她顿了顿,略含深意地看着叶槐落。 “姑娘应该明白,我说的观者,可不止是各方商户。” 她没有将话说完,但瞥见眼前小姑娘眼中的动容,她便知道对方领会了自己的意思。 想要做好镖师这一行,首先需要的便是武力和信誉,方可做成这一桩桩生意。 但除此之外,还有一点必不可少。 镖师必须要与黑白两道打好关系。这是这一行不成文的规定,叶槐落同样心知肚明。 镖师们走遍四海,人数众多又有武艺傍身。官府虽然默许了这种生意,但暗中却将镖师视作潜在的威胁,从未真正放下过戒备的。 倘若能改善这一点无奈,许多暗中的问题便好说了。 关思弦的提议对镖局而言,不失为一个机会。 就在这时,关颂适时开了口。 “叶姑娘,我们向你保证,锦宁坊做出的成衣会按照镖局的要求进行调整,不会收取镖局任何费用,也不会影响到从前以及今后的任何合作。 “即便不能如预期般给镖局带来好处,也不会有任何损失,不是吗?” 见叶槐落的表情似乎松动了些,关思弦心中定了定,放缓了语气接上他的话。 “我也知道,同安镖局与余杭许多商户都有合作,若别家布行能为贵镖局提供同样地条件,也未必一定要选择于锦宁坊合作。” “但我如今手上的,是整个余杭独一份的东西,相信也是镖局需要的。” 叶槐落本还打算说些什么,听她这样说,立马将目光投降关思弦手中的包裹。 也不知道方才那一番对话里,她到底花了多大劲才克制住自己好奇的目光,眼下没了顾忌,视线几乎粘在那包裹上。 见她毫不遮掩的模样,关思弦心中好笑,缓缓打开了神秘包裹。 深色丝绢之上,静静躺着一团折叠齐整的素白布料。 “这是……棉布?”叶槐落探头望去,短短的迟疑后,目光变得有些疑惑。“不对,又像是粗麻的料子。” “叶姑娘没有看错,”关思弦笑道,“这正是锦宁坊制成的,棉麻交织的料子。” 这是她昨天晚上想到的,拜托织坊的工匠抓紧赶制出来,就是为了今天的谈判。 不记得多久之前,关思弦曾经听说过一种工艺,叫做棉麻混纺,即是将棉与麻混在一起纺成纱,再由棉麻制成的纱织作布匹。 她问过阿阮,如今的大楚还不曾出现过这种织法。但对这种织法,她自己也并不了解,与织坊的工匠反复研究了一晚上。 时间有限,既然想要保留棉的特性同时不失去麻的优势,最便捷的办法便是将棉线与麻一经一纬相互交织,做成大楚独一无二的棉麻布料。 关思弦本打算在一切计划好之后,在与关颂进行谈判。 但在她微弱的记忆里,似乎开春不久就会开启皇城的评选副本,而她还不知晓具体时间。 既然如此,就只能在机会过去之前,事态变化之前,抓紧时间主动出击。 所幸在仅有的时间里,织坊成功做出了一块她预想中的棉麻交织布。虽然不过头巾大小,也足够用作展示了。 叶槐落从她手中接过那块布料,好奇地摩挲翻看。 “棉麻交织的料子虽不如锦缎那般华贵光泽,但保留了棉布的柔软亲肤,又有麻布的透气结实,用于行走江湖长途跋涉,定是如今最好的选择。” “我不敢说绝对,但放眼整个大楚,这样合适的衣料也是少有的。” 两个姑娘说话期间,关颂一直在悄悄观察着关思弦。 他的目光逐渐欣慰欣赏,但没有丝毫意外。 似乎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关思弦会有这一天,会长成一个足以独自撑起整个关家的大姑娘。即使没有他。 眼中的惊叹与好奇褪去,叶槐落仍没有给出肯定的答复。关思弦不由有些急切。 “叶姑娘若仍是不相信我,不如再给我些时间,一定能够拿出让姑娘信服的证据。” “不是的。我自然也相信锦宁坊,更不用说已经亲眼看到了姑娘的料子。”叶槐落摇了摇头。 “只是,我虽然开始接手镖局的生意,但有些事情并非我能做主的。今日兄长不知去了何处,这样特别的合作,还是需得兄长点头才是。” “我答应了。” 女孩话音刚落,关思弦便听身后传来一个陌生的男声。 她回过头,只见一抹黎色的身影掠过窗前。 【恭喜解锁人物“叶槐秋”。目前角色好感度0,任务目标100。】 关思弦有些诧异。 她没有想到今日就会见到叶槐秋。 根据原来的剧情,她与叶槐秋的初见应当发生在去往皇城的路上。这样一来,时间提早了可不止一点。 兴许这就是系统之前说过的,因为她的决策而带来的剧情变化。 少年走到叶槐落身边站定,双 手抱臂长身而立。他比女孩高上许多,站在一处明显看出眉眼之间的相似。 叶槐秋原本躲在树上睡觉,将屋子里几人的谈话听了个明白,眼见妹妹不敢拿定主意,便直接跳窗而入。 “关姑娘提出的这桩生意,我答应了。”少年看着面前的关家兄妹,爽快应下。 “方才两位与我妹妹说的话,我都听见了。但姑娘都说了,这是一次双赢的合作,我相信锦宁坊,必然也不会这等占便宜。衣裳一事,该有多少钱,我会一分不少地付给锦宁坊。” “叶公子爽快人。”关颂微微颔首。 叶槐秋挥了挥手,将接下来的事情全权交给妹妹,而后随意拱手向关思弦二人行了礼,便大摇大摆翻窗而去,消失在树影中。 得了哥哥的首肯,叶槐落请二人稍等片刻,很快带着拟好的契约回到了屋中。 如今锦宁坊的掌权人仍是关颂,但不知他是有意将关思弦往众人眼前推,还是念着此次合作是妹妹的功劳,最终却是由关思弦与镖局签订的契约。 合作促成,兄妹二人便没有理由过多逗留,很快与叶槐落道别。 离开之前,关思弦回头朝着窗外的树影看了一眼,没有发觉任何人藏在树上的迹象。 叶槐秋或许就在那里,又或许早已离开。 但好在,她的贸然到来,似乎暂未带来旁的影响。 天色将晚,马车自外城绕了一圈,先将关思弦送回锦宁坊分店。 正是傍晚时候,漱玉河边人声喧嚣。 马车里却格外安静。 关思弦正想着方才匆匆一面的少年。 在原本的故事里,叶槐秋是在关家人前往皇城的路上,作为镖师出现,为关家锦宁坊运送织品。 这也是她如今知晓的,唯一能够接近叶槐秋的机会。 少年天性肆意自由,平时能否遇见全靠缘分,方才一面也太过匆匆,关思弦都没有机会同他说上话。眼下也只能耐心等待。 未来很远,还需从长计议。 她现在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见妹妹始终盯着窗外没有出声,关颂以为她正为了合作的事情担心。 “思弦,放心吧。走镖之人江湖侠义,守信重诺。叶公子与你一般大,已经为锦宁坊走镖许多年,是可靠之人。” 关思弦回过神来,迎上了关颂关切的目光。 她微微蹙起的眉头骤然放松,唇畔漾起笑意。 “哥哥信得过的人,我自然放心。”她顿了顿,接着问道:“不过宫中的评选,哥哥准备合适启程?” “三月。明日便将图纸交给成衣匠,临行前来得及做出第一批衣装,放心。” 关思弦点头表示了解。“不知我可否与哥哥同去?” 但这次,关颂目光迟滞一瞬。 关思弦没有错过他细微的表情,心情顿时揪了起来。 那句话不过是随口一问,但关颂的沉默反倒叫她紧张。 让她耐心逐步攻略的前提,是一切按照计划进行。 可若关颂当真不同意,甚至阻止她前往皇城,那她不仅会失去路上与叶槐秋相处的机会,往后皇城的主线剧情更是无法开展。 若是断了一环,一切便都毁了。 关思弦垂落的双手攥紧了裙摆,心中有些不安。 15. 贴近了,触碰了 关思弦定了定心,扬起笑凑近了身边的男人。 “哥哥你看,如今爹爹将分店交给了我,虽说这段时间……但多少也算有些起色。我知道的,这次评选对锦宁坊至关重要,我绝对不会扰乱哥哥的事,你放心好了。” 见关颂没有回应,关思弦心念一动,两根手指捏住面前男人的袖口,一双无辜的大眼睛望着他。 “况且我还没有去过皇城呢,哥哥就带我去了吧,好不好?” 关颂无奈。 “我并非不同意你一起去,只是带了皇城事情更多,只怕顾不上你。” “这个你放心!”关思弦直起身子,拍着胸脯向他保证。 “我已经是大姑娘了,我能照顾好自己的,不用哥哥操心!” 有那么一瞬间,她似乎看见近在眼前那双眸子蓦然沉了下来,只一晃眼却又消散。 关思弦眨了眨眼,那一瞬黯色无影无踪,面前的男人仍是往常那样温柔和煦。 她只当是自己的错觉。 “思弦说得是。妹妹长大了,终究是女大不中留。”关颂苦笑道。 “哥哥不该阻止你出去闯的。” 他沉默半晌,忽而露出一抹苦笑,仿佛藏着一丝淡淡的落寞。 关思弦发觉了他情绪上的不对,霎时间心中警铃大作。 她来不及多想,抬手挽住关颂的胳膊,一副亲昵模样。“才不要呢,哥哥可别想要丢下我。” 关颂摇了摇头,哑然失笑:“你啊……” 他顿了顿,低声喃喃道:“不过这样才好。” 他的声音太过细微,关思弦坐得那样近也不曾听清。 “嗯?” 她正要问下去,忽然又听见了系统的声音。 【恭喜玩家关思弦,关颂好感度+5,当前角色好感度:35。】 关思弦顿时喜上眉梢! 这是来到这里之后,她第一次成功加上了关颂的好感度! 算起来,之前因为各种原因,不管是惊慌的初见也好,抑或是在后来经营分店过程中,两人都有不少次交流,关思弦也曾尝试过与关颂接近些。 但好感度数值却始终停留在初始时候的30。 看起来清澈如泉水般的公子,却并不容易讨好。 但这一次情急之下,她似乎摸到了关颂的喜好。 一时间,关思弦的情绪被突如其来的喜悦所占据,完全忘记了探究方才关颂那句含混不清的话语。 而在她的身边,公子垂下眼帘,眸中黯色尽数收敛。 --- 转眼就是春日。 绿意渐浓,冬日的寒意也在日复一日的前行中,不知不觉淡去。 在达成了与同安镖局的那一桩生意之后,关思弦一直忙于镖师衣衫的事情,一日不停地扑在上面。 她每日往返与镖局、织坊、成衣铺,认真向叶槐落等一众镖师询问过要求和意见,从新式棉麻的制成、到成衣设计裁制的每一道环节亲自监督。 累是累些,但她竟也开始从中找到些许乐趣与成就感。即便是攻略任务中的附属,她也想努力做好。 这是虚无的游戏世界中,真正能够属于她的东西。 她忙得不可开交,连关颂都很少有机会见到她,更不用说邹池。 唯一的例外便是万生烟。兴许是近水楼台,每日陪在他身边的少年虽然话很少,但胜在细心,为关思弦打理好分店的每一项事宜,也让她能够更加安心的放手去做。 关思弦感激之余,更是庆幸他那不费吹灰之力便能稳步上升的好感度数值。 终于,在去往皇城前一日,她解决了所有事情,也将镖师制服交到了镖局每一个人的手中。 她也终于记起来,在五名必须攻略的男主之外,还有一位不知能否算得上朋友的美人。 关思弦犹豫着,要不要去同他道别。 先前预定的猫咪衣裳已经全部交付,除了常常白日里来、黄昏离开的狮子猫,两人之间再没有任何交集。 关思弦挺久没有见到他了,也没有借口相见。 但凡邹池是她的任何一位攻略对象,关思弦绞劲脑汁也会找到借口接近,但邹池只是个NPC,而性格或是相貌又偏偏长在她的审美点上,令她好感倍增。 女孩坐在窗边,摸了摸正趴在自己肩头打呼噜的白猫。 她实在分不出精力给第六个人了。 更何况还有个摸不透的武林盟主公黎藏在暗处,随时都有可能跳出来,取她小命。 伴着耳边狮子猫舒服的呼噜声,关思弦垂眸看着桌上摊开的那件衣裳。 这是她设计便服的第一版,以邹池为灵感。 不管是镖师或是侠士,需要的都是轻便利落的便装,配上舒适而不易磨损的料子。 镖局装束最终定下的,是沉稳而不失气势的青黑色。 而面前这件衣裳,却是月白的。 这样的颜色但凡沾上一点灰尘都很明显,绝不会是一般行走江湖之人的首选。 但关思弦注意到,邹池似乎偏爱浅色衣衫。故而在她第一次尝试制作棉麻交织料子的成衣时,不自觉选择了相近的浅色。 在阿阮等绣娘和成衣匠的指导下,她勉强完成了这件最初版的衣衫。针脚说不上细密齐整,但胜在结实,角落里歪歪扭扭绣了一只白色的小猫。 可关思弦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 她正专注地摆弄着眼前的衣衫,原本乖乖趴在肩上的狮子猫突然开始扭动。 “小白别闹,当心掉下去。” 关思弦还以为是自己的忽视让它感到不满,正要伸出手抱它,狮子猫却忽然从她肩上跳了下去。 关思弦被她吓了一跳,赶忙起身转过头。 还不等她弯腰抱起狮子猫,却见不远处有人掀开帘子走了进来。 “您好,请问……” 她下意识开口打算迎客,抬眼与来人对视的瞬间,却愣住了。 男人墨发高高束起,肩上背着灰布包裹,一把红柄刀佩在腰间。 他穿着初见那日,自锦宁坊买下的荼白折枝菊花纹锦衣,腰带绑缚着窄腰,利落衣装更显出腿长。他举手投足间气宇轩昂,随手挑起门前帘幔的动作,都是令人赏心悦目的模样。 阳光越过缝隙描摹出他的轮廓,激得关思弦心中某处微微动了一下,又瞬间被阳光融化。 “关姑娘,好久不见。” 邹池一把捞起脚边准备倒下撒娇的狮子猫,大步走到关思弦的面前。 “许久不见了。” 关思弦的目光掠过年轻公子肩头的包裹,微微一怔。 “公子将要离开余杭了吗?” “是。”邹池点头应答,“我在余杭已经待了很长一段时间,也该离开了。” 关思弦眼底的光芒瞬间暗淡了些许。她想开口问他何时回来,却又发觉自己没有立场过问。 他是江湖中人,本就是要走遍四海的,又不可能为她这样只见过几次面的人留下。 两人之间突然无话,关思弦莫名 觉得有些无措。 邹池注意到了她手边的衣料。 “姑娘正在做衣裳?” 关思弦犹豫了一瞬,点点头。 邹池笑了,目光中仿佛搀着和煦的春光。 “我原还以为姑娘是店里的掌柜无需制衣,没想到姑娘也有这样的手艺,是我狭隘了。” 关思弦有些赧然,抬手慌乱地捋着发梢。 “只是初学罢了,总觉得有些地方不成样子。” 想到衣角还绣着那只歪歪扭扭的狮子猫,关思弦悄悄将手中的衣衫往身侧藏了藏。 狮子猫在邹池怀中扭了扭,突然轻巧地跳下地面,又跑回关思弦身边。 它抬起爪子轻轻拨了拨自关思弦手中垂下的布料,抬头看着邹池。 “如果姑娘不介意,可以让我试试吗?” 关思弦有些诧异:“公子?” 邹池垂眸看了一眼狮子猫,解释道:“这段时间姑娘替我照顾若雪,又为它准备了那么多漂亮衣裳,劳烦姑娘费心了。如果能够帮上忙,我也想为姑娘做些什么。” 屋子里很安静,邹池的声音在一片宁静中显得格外轻慢温和,仿佛河畔春风拂动柳叶,沙沙作响。 关思弦险些醉在他低缓的声音里。 邹公子,真是人美心善。 这样的念头一闪而过,关思弦几乎压不住唇角的笑意。 “小白……若雪很聪明又很乖,一点也不费心的。”她顿了顿,接着说:“不过若是公子当真愿意,那就麻烦公子了。” 邹池接过她手中的衣衫,在关思弦的引导下进了里屋。 关思弦抱着若雪,在窗边候着,一下一下梳理她的毛发,思绪不知飘到了什么地方。 邹池将要离开余杭,而她明日也要前往皇城,这一别不知还有没有机会见到。 虽然早早告诫自己不该节外生枝,可关思弦活了二十多年,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悸动。 都说一见钟情不过是因为皮相,她坦然接受,完全明白自己这是见色起意,看上了邹池那张脸。 但那又怎样呢?被爱都是有原因的。 她早早清楚了这一点,才会那般努力地投其所好,提高男主们的好感度。 而现在,这个令她心中泛起微小涟漪的人,就要与她告别。而她…… 她正想着,心里逐渐有些低落,抚摸着若雪的手也不知何时停了下来。 “姑娘。”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过后,身后传来了男人的轻声呼唤。 关思弦蓦地转身看过去。 她没有看错,浅色的确很适合他。 月白莹光掩饰不住他周身光华,衬得他发间墨色更浓。柔软的衣料包裹住臂膀,针脚虽然不算流畅,却意外使得衣衫尺寸分毫不差。 这下有了模特的试穿,关思弦一眼看出腰身与领口处微小的不和谐。 “公子不要动,当心被针戳到。” 关思弦取了针线,走到邹池身边。 她还有些不好意思,却仍是硬着头皮,屏住呼吸靠近。 她将男人腰侧收紧,正待落针。 指尖无意触碰到腰侧肌肉,她触电般下意识收回手。微硬的触感还留存在指尖,关思弦脸上一阵热意涌起,心中不断告诫着自己要冷静。 她从来没有这么靠近过一个人,除了逼至面前的公黎。 她几乎能够察觉到,邹池呼吸时候的微弱气流从耳侧掠过。 铺子里悄然无声,空气中却漾起暧昧气氛。 16. 慌了,别了 经过了这段时间的磨练,少女的针法手艺如今已经熟练许多,很快便在腰侧收了结。 利落扯断腰间的丝线,她微微扬起头,却发现自己与邹池之间的距离更近了些。 抬眸的瞬间,目光落点在他颈侧。 他的侧脸很干净,没有一根小胡茬。越过窗棂的夕阳光辉,照得男人脸侧的绒毛若隐若现,让她莫名想起狮子猫那一身顺滑洁白的毛发。 “关姑娘手艺娴熟。”面前的男人突然出声。 眼前凸起的喉结随着声音滚动,关思弦感受到手掌之下,男人结实的胸口微微震动。 她板起脸强装镇定。 “没有,我也是才学不久。”话语出口时语气有些生硬,女孩因为自己方才的片刻失神而有些懊悔。 邹池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轻轻笑了一声。 关思弦不觉捏紧了银针,硬着头皮移开视线,避开头顶的含笑的目光。 “关姑娘,你……” 他刚一开口,只见有人突然掀开帘子进屋来。 “姑娘,明日——” 关思弦被第三人的突然来到吓了一跳,浑身不自觉抖了一下,捏在手中的银针不慎刺破指尖。 她倒吸一口气正欲收回手,而眼前的人反应比她还快,直接抓住了她的手腕。 关思弦下意识抬头看去。 男人的额前碎发扰乱了视线,专注的目光正落在她的手上。 在他抬眼看过来之前,关思弦赶忙移开了视线。 “姑娘受伤了吗?”万生烟一愣,遂而急切地上前两步。 “都是我不好,这样突然进来惊扰了姑娘,才使得姑娘受伤。” 眼前的男人听见他的话顿了顿,似乎才意识到自己动作的不妥,僵硬着松开了手。 关思弦也有些不自在,面上不由泛起一阵微热。 明明什么都没有,可当着万生烟这个攻略男主的面,她竟莫名有些心虚。 “我没事,只是小伤而已,不打紧的。” 听她这样说,万生烟还是跑到关思弦的身边,关切地查看着她指尖的伤口。指尖渗出细小的血珠,但所幸伤口并不深,他也稍稍松了一口气。 直到这时,少年仿佛才反应过来,抬头看向关思弦身边的男子。 “这位是……” 关思弦悄悄瞥了一眼邹池。“我的……朋友。” 于是万生烟急匆匆与邹池相互见了礼,没有再多留。他坚持要找东西为关思弦包扎,便匆匆进了里屋。 待到少年离开铺子,室内又是一片安静。 先前暗中浮动着的暧昧气息已然消散,关思弦有些尴尬地站在原地,方才那一段过近的距离依然流连在她的脑海。腕间仿佛还带着另一人的温度,温温热热,总叫人不自在。 反倒是邹池率先开了口。 “姑娘做出的这衣裳煞是好看,恰巧与我正合适。” “若是公子看得上就送给公子吧。相见即是缘,这也算是我给公子的送别礼了。” 关思弦急急出口,话音落下的瞬间才后知后觉自己说了什么。 她赶忙再次出声找补,面上的热度已经要控制不住。 “是我失言了。这衣裳粗糙简陋,自然还是配不上公子,公子就当我不曾……” “那便多谢姑娘。姑娘莫要太过自谦,在我看来这衣裳做工精致,乃是上等佳品。”邹池顿了顿,弯了眉眼。 “我很喜欢。” 感受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关思弦彻底红了脸,话到嘴边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她实在不知该如何应付这样的场面,慌乱之中都想尽快打发他走,可一想到下一回不知何时才能相见,又犹豫了起来。 又一次,邹池替她做了选择。 他看向窗外望了望天色,而后对着关思弦抱歉一笑。 “时候不早,我该出发了。 “关姑娘,后会有期。” 言罢,他朝关思弦抱拳行了一礼,又倾身捞起仰着肚皮躺在桌上的狮子猫。 在白猫告别般的细声喵呜中,男人转身离开了屋子。 关思弦跟着他走到铺子门口,半倚在门边,望着年轻侠士洒脱而去的背影。 指尖有些细微刺痛传来,很微小,却不容忽视。 心口悸动许久未曾平息,又搀着一种莫名的酸涩。 直到身后传来少年急匆匆的脚步声,门边的女子才终于收回视线。 关思弦清楚地知道,她与邹池,兴许是后会无期了。 --------- 当春日里的桃花开满枝头,满山浮遍殷粉红霞,镖队穿着崭新的衣裳,离开了余杭城。 送镖的队伍伴着此起彼伏的镖号,浩浩荡荡向北而去。 随之远行的,不仅有成批将要送去皇城参评的绸缎织锦,还有一架帘幔都绣着花木的马车,与关家兄妹二人。 这还是关思弦第一次亲耳听见喊镖的声音。 “合吾”的号子中气十足,从镖队最前头一直传到队尾,气势恢弘。 像极了无形的盾,又似是外露锋芒的坚固利刃,将整个队伍保护其中。 关思弦独自一人坐在马车里,关颂起码跟在一旁。 驾车的是那日在同安镖局见到的姑娘,叶槐落。 而正如关思弦预料的那样,叶槐秋也一同前往皇城。只是少年远远走在前面,关思弦掀开帘幔,也只能遥遥看见他的背影,一时找不到接近的机会。 “关姐姐设计的这身衣裳真好看。” 叶槐落靠在马车门边,抬起手迎上枝叶间穿梭的日光,歪着脑袋欣赏自己的新衣裳。 青黑色的棉麻交织料子柔软贴身,即使这样靠在马车上颠簸摩擦,也不曾出现磨损。简单而精巧的刺绣装点着袖口领口,将锦宁坊的徽记融入其中。 而比关家徽记更加显眼而充满气势的,则是绣在背后的同安镖局名号。 “今日走这一趟镖,大家精神头足,喊镖的声音都格外响亮。” 说罢她想了想,远远看着前方笑开了。 “当然,还是我哥哥穿上最好看了。” 望着少年的背影,关思弦心中深以为然。 作为乙游男主,叶槐秋在游戏里颜值必然不会差到哪去,金发紫眸的少年模样在游戏开服初期,更是在小范围内掀起一阵轰动,力排众议成为了小破游的看板郎。 如今虽然没有了夺目发色的加持,意气风发的少年仍是人群中最引人注目的存在,哪怕隔着这般远的距离,关思弦也能一眼看见藏在枝叶阴影下的他。 这一身青黑色的装束,更是在他身上添了些沉稳的气质。 “叶姑娘与令兄关系很好。”关思弦坐直了身子,笑着与她说话。 “是呀,我是哥哥带大的嘛 。”叶槐落话说一半忽然停下,转过头看着关思弦,一双眼睛亮晶晶,含着雀跃的笑意。 “关姐姐叫我落落就好,镖局的大家都是这么喊我的。” 女孩尚未及笄的年纪,面上对关思弦的亲近毫不掩饰,看在关思弦眼里更是一阵机灵可爱。 如愿听见马车里的姑娘喊了一声“落落”,叶槐落才满意地转过头,接着自己方才的话说起。 “不过除了最初那几趟,我很少和哥哥一起走镖。这次还要多亏了关姐姐,哥哥才同意让我跟着一起去皇城。” 关思弦好奇问道:“叶公子同意让你做镖师,却不同意你跟着走镖么?” “其实,哥哥最初也是不愿意我做镖师的。” 小姑娘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手指无意识揪着门边的帘幔。 “我爹娘都是镖师,在我还没有记忆的时候,爹娘再一次走镖过程中双双丢了性命。走镖本就是刀尖上的伙计,我倒也能理解哥哥的心情。” 关思弦心头一动,眼中浮现出些许歉疚。 “抱歉,是我不该问的。”她伸出手,覆在女孩揪着帘幔的那只手上。 叶槐落倒是一脸无所谓,顺势牵起她的手,还反过来安慰关思弦。 “关姐姐不必担心,这些都是哥哥告诉我的。我那时候还太小,对于爹娘都没有什么记忆,所以谈不上难过,况且镖局的大家对我也都很好的。镖局就是我的家,镖局的各位,都是我的家人。 “虽然哥哥不大愿意我跟着走镖,但他也不得不承认,我从小便习武天赋高,身上定是拥有成为镖师的品格的。” 说着,叶槐落免不了自豪起来,颇为自信地挺起胸膛拍了拍。 “任侠尚义,守信重诺。我的目标就是成为一个好镖师,成为一个天下人都信得过的镖师!” 关思弦看着她神气的模样,不知不觉中也跟着笑弯了眉眼,心情化作一团绵软。 “落落这么厉害,一定会成为全天下最值得信赖的镖师。” 两个姑娘一路走一路聊,风声夹杂着嬉笑北上,浩浩荡荡的镖队顺风而行。 伴着不绝于耳的马蹄声,与穿梭林间的喊镖声音,一行人逐渐远离了余杭城,走进山林伸深处。 春日的城郭已经染上了嫩色,而向北的山林间仍萦绕着些许凉意。 转眼两日过去,一行人已经远离的余杭城。 临近正午的阳光落在山道上,为未曾停歇的号子声指引方向。 叶槐落正兴致勃勃同关思弦说着走镖途中的趣事,说到精彩处手舞足蹈,眼见狭小的马车都要限制了她的发挥。 而队伍却渐渐停了下来。 闲聊声戛然而止,两个姑娘不知发生了什么,探出脑袋向前方望过去。 待到看清队伍最前方的情景,关思弦的心情猛然一沉。 一棵粗壮的树横在路中央,挡住了镖队的去路。 周围不见旁的人影,但不仅仅是经验丰富的镖师们,关家兄妹远远一看便知,着拦路的树必然不会是什么巧合。 “山匪劫镖?”关思弦皱起眉头轻声问道。 叶槐落竖起耳朵凝神细听,忽而眸光一冷。方才还神采飞扬的女孩仿佛瞬间变了一个人,登时戒备起来。 她靠近了关思弦些,放低了声音,眼睛却始终向山林深处望去,一刻也不敢松懈。 “林子里有人。” 17. 劫镖了 关思弦顺着叶槐落的目光看过去,学着她的模样集中精神,可入目只是一片深林,什么也没有察觉。 “这条路我走过许多遍,走了许多年,通常不会有人劫我们的镖。不管是镖局还是山匪,对对方都相当熟悉,多少都会给点面子。” “现在怎么办?”关颂驱马走到马车边问道。 与关思弦一样,他也是头一回遇到这种事,哪怕早已在余杭与皇城之间往来很多年。 “山匪劫道多是为了钱财,若是关家舍得那点银钱,倒是问题不大。” 叶槐落犹豫了一瞬,随即语气放缓了些,好像有意安抚关思弦。 “山匪与镖师同靠一身本事过活,都是拜过关二爷的,算起来也是同宗,多少要给对方几分薄面。若是遇上山匪劫道,留下令对方满意的银钱,也就小事化了了顺利通过了。但是当然,如若不愿拱手送出,我们同安镖局自然也不是吃素的。 “一切由二位决定。” 她说话间,叶槐秋也穿过人群折返回来,与关颂谈起这事。 关思弦与叶槐落坐在马车中,看着不远处的两人说了几句,便见关颂交出手中包裹,由着叶槐秋带去队伍前面。 看来关颂决定破财消灾,这与关思弦预料的一样。 锦宁坊生意越做越大,关家最不缺的就是钱,更不用说这一回参加皇室的评选之后,后续能够为锦宁坊带来多少影响。 路上能够平安无事便好,挥挥手便能解决的事情又有什么需要纠结的? 可还不等叶槐秋走到树边,山林暗处却突然动了起来。 关思弦感觉到,身边的姑娘顿时提起警惕,仿佛全身都竖起了利刺。 不等她思考,林间暗影处突然窜出一群蒙面人,直直冲了过来。 叶槐秋一马当先,迅速抛下包裹迎了上去。 “当心!” 叶槐落的声音穿透山林,激起鸟雀,传到所有人的耳中。 在林中异动突起的瞬间,所有镖师全都伺机而动,将关家兄妹与锦宁坊货品围在中心,用自己的身躯铸成了一道道青黑色的围墙。 山林寂静被彻底打破。 女孩张开双臂呈戒备式,牢牢将关思弦挡在身后,目光犀利,仿佛周遭的分毫动静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叶槐秋挥动着绳镖迎了上去,镖头精准扎进持刀山匪的心口,利落干脆。 绳镖挣脱皮肉的瞬间溅出鲜血,他察觉有些不对,扬声喊道:“什么人派你们来的?” 回答他的又是一片来势汹汹的兵刃。 可蒙面山匪好似不曾听见,赌上性命一般朝着一行人攻过来。 但从对方的沉默中,他已经得到了预想中的答案。 马车被镖师从四面八方围住,利刃刺破皮肉的声音穿插在刀尖碰撞的清脆声响之间,从各个方向传到马车中关思弦的耳朵里。 她心中暗惊,被挡不住的声响激起心间隐隐惊恐。 她的之间有些颤抖,下意识抓住袖中小巧而冰冷的硬物,试图抓住一丝安全感。 另一边,作为雇主的关颂同样被镖师挥着武器保护。 猛攻而至的山匪将兄妹二人分开,关颂回头见到妹妹躲在叶槐落的身后,暂时没有危险,他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山匪下手毫不留情,势头上恍若离弦的箭矢,一遍遍冲击着人肉铸成的围墙。 他们似乎是朝着马车冲来的。 拦路敛财的山匪,往往都是些走投无路的亡命之徒,带来的破坏不可估量。这也是大多数人选择破财消灾的原因之一。 但他们对上的,是另一批甘愿豁出性命的人。 镖队随行个个都不是平庸之辈。虽然人数上不及山匪,却也足够将妄图攻其不备的山匪牵制。 关思弦透过帘幔的缝隙向外看去,却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 两方对垒间,突然有个黑衣人突破了防卫的空缺,挥刀朝着马车直直冲来。 黑衣人袭至近处,猛地掀开车帘,叶槐落“啊”的一声后退,缩到关思弦身边。 见马车内只有两个缩成一团的姑娘,黑衣人不由放松了警惕。 但不等他举起大刀,却突然感觉前胸一痛。 下一刻,他整个人腾空飞了出去,甩开三丈远。 娇小的姑娘稳稳跳下车,方才的惊慌瑟缩荡然无存。 她迅速回身一把抽出藏在角落的狼牙棒,一甩手扛在肩上。 狼牙棒有近人高,小小的身躯挡在马车之前,扛起的动作毫不费力。 她抡起狼牙棒,将所有迎面攻来的漏网之鱼都被打得头破血流,不管是马车中的关思弦,还是紧随其后的绸缎货品,都难以接近。 直到面前的蒙面人失去意识昏倒在地,叶槐秋才飞身跃起,在马车便轻巧落下。 兄妹二人共同铸成了最后一道防线。 耳边充斥着金属碰撞的脆响,不时传来蒙面人重伤倒地的声音。 在一片混乱中,关思弦的心却稍稍安定了些许。 带着尖牙的重锤黑影从眼前掠过,结结实实打在蒙面人颈侧;绳镖飞过几不见影,却将奋力猛攻的黑衣人撂倒在地。 兄妹二人将后背交给对方,配合默契守在马车边,形成一道无形而坚固的盾。 他们保护的不仅是随镖队出行的雇主,亦是那一车珍贵而价值不可估量的锦缎。 契约达成,则以生命护之。 这便是镖师,守信而重诺。 利刃刺破衣衫皮肉,淡淡的血腥气从四面八方飘来,将藏在正中的关思弦包围。 她撩开帘幔一角,而马车外的血腥气愈发浓烈,萦绕在鼻尖久久散不去。 血腥味激起记忆深处的画面,她不受控制地想起了河边的那一幕,想起那时的惊骇,还有黑影逼近的恐惧。 关思弦一阵反胃,抬手掩住口鼻,而惧意骤然翻涌。 当关颂在镖师的保护下,来到妹妹身边,看见的就是这一幕——女孩缩在角落里,弓起身子作自卫状,目光涣散失了焦点,不知被什么夺去了意识。 想起她那个雪夜经历过的绑架,今日又遇上了这般变故,关颂愈发心疼。 他轻轻将女孩揽进怀里,一只手缓缓地拍着她的后背。 “别怕,哥哥在这里……” 眼前被一片靛青填满,刀光剑影荡然无存,而耳边传来的声音却更加明显。 打斗声充斥着大脑,她不由一阵心悸。 而关颂的轻柔安抚声穿过所有混乱的喧闹,将她从溺人的恐惧中托起,提醒着她如今身在何处,身旁又是何人。 随着落在背后轻缓的轻拍,关思弦渐渐调整了呼吸,思绪也回到了狭小的马车中。 是啊,她早已不在雪夜的山林,也逃离了那个河边。 这里没有 公黎,没有夺她性命的鬼魅。哪怕是劫镖的山匪,也终会在镖师手下落荒而逃。 这是剧情里本该出现的劫镖,她本该记得的。 那一瞬间,却还是被刻在骨子里的恐惧包裹。 关颂,叶槐秋,叶槐落,同安镖局的镖师们…… 她已经不是一个人了。 她深吸一口气,将仅剩的一丝惊慌伴着绵长的气息牵离身体,抚平无法抑制的微弱颤抖。 直到此时回过神来,她才感到些许赧然,轻轻推开了关颂。 她是关思弦,不是剧情里的关家女,没有与关颂一同长大亲密无间的情谊。如今恢复了理智,这样近距离靠在一个男人的怀中,让她难免有些不自在。 关思弦抬起头,面前的男人见她神色好了许多,才终于松了一口气,任她从怀抱中拉开了些距离。 身边的温度飘散,一瞬间,关思弦脑海闪过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 关颂的体贴和保护,是因为她关思弦,还是因为他认识的那个“关家女”? -- 山路上的一切发生得很突然,结束也很快。 但对关思弦来说,好像过了很长时间。 当马车外的声音终于消失,关思弦才撩起帘幔看向车外。 蒙面人倒在血泊中,唯一活着的被叶槐秋绑在树上举刀逼问。 关颂下车查看情况,关思弦向外望去,马车边只有一彪形大汉守着,正抱着臂膀,观察周围山林动静。 他一回头,瞧见了车窗里探出的脑袋,安慰道:“姑娘,放心吧,都已经结束了。” 关思弦不禁皱眉:“大哥,你们平日走镖都是这般危险么?” 大汉嘿嘿一笑:“很少遇上这种事。多数时候,我们和山匪都会给对方几分薄面,雇主也大多愿意破财消灾,毕竟保下货物比那点银钱重要。” 说着,他低头看了看胳膊。 “只可惜,姑娘辛苦设计的衣裳,被那群……”他习惯性想要骂出口,话到嘴边抬眼看了一眼关思弦,正要出口的脏话转了个弯。 “被那群卑鄙家伙弄破了。” 明明胳膊上的伤口还在流着血,他更关心的倒是这身第一次穿上的新装。不止是他,许多镖师靠在树下,身上都或多或少带着血迹,只是在青黑色衣衫之上并不显眼。 “还要多谢您,这一遭辛苦了。等回了余杭,我叫人给各位再做一身。” 大汉笑得有些腼腆,略微不自在地挠了挠头。 “这多不好意思,那我可提前谢过姑娘了!” “关姐姐!” 这边两人正说着,不远处扛着狼牙棒的姑娘大步跑了过来。 “关姐姐还好么?没有受伤吧?” 狼牙棒被她随手丢在地上,在泥地上砸出个坑,小姑娘猴急地爬上马车,扯着关思弦的衣裳左右观察着。 “没有没有,”关思弦被她晃得头晕,无奈按住她的手,“多亏了落落保护我。” 眼前的姑娘放下心,正傻笑着,忽然见不远处的叶槐秋与关颂朝着此处走来,具是凝重神色。 关思弦心中一紧,掀开车帘被落落扶着下了马车,看向行至近处的两个人。 叶槐秋皱着眉,眉宇间写满了烦躁。 不远处被绑在树上的黑衣人,已经坠着脑袋没了气息。 “这群刺客有问题,绝不是普通山匪。” 18. 分道了,机会来了 关思弦早在心里怀疑,这一群突然从林子里窜出来的蒙面人,不像是单纯劫镖的。 劫匪挡道图的是钱,不该这般莽进,但这群人像是拼了命,却又不死那些走投无路、只能以命相搏的山匪。 进退齐整,下手时目标明确,倒像是受了什么人的指示,早早为了他们这一队人埋伏在此,可身上又不见任何可以表明身份的东西。 叶槐秋也察觉了端倪。 “我们往返余杭与皇城之间的这些年,在此处从来没有见过这群山匪。大家下手都有分寸,那些蒙面人重伤未死,最后却是毒发身亡。最后那人毒发时一脸惊慌挣扎,似乎对自己中毒一事并不知情,恐怕即使不死也问不出什么。” 他顿了顿,看向马车后方的货品。 “这群刺客,并且目标明确,是朝着货物来的,似乎专程埋伏在此等着我们。” 关思弦顺着他的话想了想,觉得叶槐秋的推测在理。 那个冲破防守的蒙面人,冲进马车的瞬间并没有对她和叶槐落发起攻击,迟疑的那一瞬倒像是在找些什么。 只是他还未来得急动作,就被叶槐落当胸一脚踹了出去。 关颂站在她的身侧,不觉眉头拧紧。 “你是说,是有人想要阻止我们前往皇城参加评选?” “还不清楚,但保不准前方还会有埋伏。” 说罢,他看向关家兄妹二人,出言提议:“前路尚未可知,如果二位同意,眼下最保险的办法是兵分两路,分头运送货品前往皇城。” 叶槐落却有些担忧:“可是去往皇城的路只有这一条大路,要是绕远一些就不得不从林子里穿过去。且不说这么大队伍如何穿过林子,我们此行若是分作两拨走,只怕人手也不够吧。” 但叶槐秋已经想好了这一点。 “你说的不错,所以最好的办法,是你带着镖队先行,我与关姑娘带着部分货品离开,绕道前往皇城。” “好。” “不可!” 关思弦正欲应下,却听身边的人匆匆出声阻拦。 关颂难得神情严肃地看了她一眼,又面向提议的少年,面上写满了不赞同。 “这一路本就不安全,思弦不能离开我身边。” 面对他骤然强硬起来的态度,叶槐秋也不着急,正色道:“关公子,如果劫匪的目标正是锦宁坊,关姑娘留在你身边才是真的危险。” “这些年来,锦宁坊一直在关老板手下,各方对您更为熟悉,您也更容易被人盯上。但关姑娘不一样。只要你我不说,出了余杭不会有人知道她和锦宁坊的关系。 “既然对方的目标是关氏的锦缎,那我与关姑娘带着关家参评的锦缎离开反倒没那么危险。我有信心保证关姑娘的安全,也保证贵重织锦的完好。若是关公子舍得,剩下的绸缎最好能够成为幌子,这样最少能够保下此行参评的锦缎。” 听了他的话,关颂的目光由一开始的坚决逐渐变得迟疑。他皱着眉看了一眼关思弦,仍是不能做出决定。 叶槐秋顿了顿,又道:“当然,这些只是我的建议。若二位坚持同行,同安镖局一定会尽全力将二位平安送到目的地,也会尽全力保证货品的完好。” “接下来如何,只看二位选择如何取舍。” 说完,他便往马车壁上一靠,静等着关家兄妹的答复。 关思弦看了看他,又抬头看向身边神情犹豫的男人,思索片刻后抬手挽住了关颂的胳膊。 “哥哥,叶公子说得对。”她抬眼望着关颂,轻声细气的话语中却表露出坚决。 “既然我们此行最重要的目标就是参评,那至少要保证参选锦缎的完好无缺。至于顺带送去皇城的绸缎,不管是皇城还是余杭的织坊都是不缺的。倘若能够舍弃一批绸缎,而保住此行最重要的织锦,也未尝不可啊。” “可是你……”关颂仍是皱眉望着她。 “我没事的,哥哥不要担心。”关思弦朝他笑笑。 “我相信叶公子,哥哥也相信的吧?” 迎着妹妹不容拒绝的眼神,关颂意识到自己无法劝服,只能妥协。 他沉默半晌,终于叹了一口气。 “好。那便拜托叶公子了,务必保护吾妹平安。” 少年仰首靠在树上,目光郑重道:“关老板放心。” -- 外表朴素的狭小马车悄悄离开了前行的队伍,少年藏起绳镖,握住缰绳催马朝着山林深处驶去。 叶槐秋驾着车在林间穿行。 小路鲜有人走过,又正是春日里草长莺飞的时候,杂草枝桠从旁探出来,更拖得这样的行进缓了速度。 关思弦坐在马车里,身边堆满了锦缎丝绸,整个人几乎被包裹起来。 她本就怀有疑虑,再加上听了叶槐秋先前那番话,关思弦心中仍是有些不安。 但如今也只能按照叶槐秋的方案,与其余镖师护送的大部队分头行动。 眼下是难得的两人独处时间,本该绞尽脑汁挑起话头的关思弦却窝在锦缎之间,有些昏昏欲睡。 耳边充斥着马蹄声,车轴滚动的声音不绝于耳。偶尔传来林间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枝桠掠过马车外壁,发出“啪”的声响。 两人隔着一张薄薄的车帘,气氛被林中各种声音添满。 在与镖队分开之后,两人几乎没有再说过什么话。 天色将晚,关思弦在柔软的丝绸锦缎包裹下有些迷迷瞪瞪。 林间行车难免遇到不平之地,车轮碾过巨石土块,将关思弦整个人颠得险些腾空,又落回锦缎之中,,整个人瞬间清醒了起来。 “关姑娘没事吧?”叶槐秋稍稍放缓了速度,侧目扬向车里问道。 “很好!” 关思弦赶忙高声应着,一边艰难地从织锦中爬起来。 她自边缘撩起车帘,探出半个脑袋。 “叶公子,我们大概还有多久能到皇城?” “已经不远了,约莫还有三两日。” 两人已经在林子里跑了一天一夜,镖队那边不知是何情况,但这边没有人追过来。 叶槐秋的计划似乎成功了。 随着春日西斜,天际逐渐阴沉下来,渐渐滴起了小雨。 林间泥地被雨水浸湿,逐渐变得泥泞不便通行,二人不得不更放慢了些速度。 关思弦看了看天色,有些担忧。 天色愈发暗了,原本淅淅沥沥的小雨有些变大的趋势,不知何时才能停息。 “叶公子,我们要不要先找个地方停下来,待到天明放晴再接着赶路?” “我们眼下已经离大 路很远,入了夜逗留太久只怕有危险。” 说完,少年回过头看了看从马车里探出脑袋的少女,说到一半突然停了下来。 关思弦眼中隐隐透出担忧,但在担忧之上的,是眼底藏不住的倦色。 队伍已经接连赶路许多日,眼看着就要到达驿站,中途又出了变故不得不绕远。他常常出门在外,早已经习惯了四处奔波的生活,但对关思弦这样甚少离家的富家千金来说,连日的匆忙赶路着实叫她有些吃力。 “歇一晚上也好,待到天明再早些赶路。”叶槐秋安慰道,“别担心,有我在。” 关思弦悄悄松了一口气:“多谢叶公子。” “职责所在。” 叶槐秋找了处枝叶茂盛而隐蔽的角落,驱车停下歇息。 雨滴自枝叶间滑落,敲打在马车顶上,扰得关思弦一时没了睡意。 她越过车窗,看见少年戴着斗笠,安顿好了赶车的骏马,才回到车前坐下。 春夜尚且寒凉,久久不曾停歇的落雨又添了几分潮湿与冷意。 关思弦邀他进来躲雨,少年原本拒绝了,在她的再三坚持下,还是撩起帘子坐了进来。 斗笠束起放在车门外,叶槐秋小心向帘幔方向靠拢,免得车内的少女沾染上自己带进来的潮气。 雨落从头顶传来,马儿的响鼻声偶尔越过潇潇雨幕,却让两人之间的沉默更显。 关思弦缩在角落,看似冷静惬意,实则心思流转。她在思考自己该如何挑起话头,才不会显得突兀。 她撩起窗幔向外看去,装作不经意地开了口。 “昨日落落还同我说,看这天兴许不久便要下雨了,现在看来她果然说得不错。落落看着年纪不大,竟连这些也懂得的。” 门边的少年听闻此言,神情逐渐变得柔和。 “落落年纪虽小,却已经走镖七八年了,算得上是经验丰富的镖师,根据天色观测天气什么的,自然不在话下。” 听他话语间挥之不去的自豪,关思弦便知道,自己没有选错方向。 “是呀,我在落落这个年纪时,还什么都不知呢。”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又试探着问道:“可我听落落提起过,听说叶公子最初是不希望她成为镖师的。我当时便有些好奇,只是一直没有找到机会问起。” “既然公子觉得镖师一行难免危险,那公子当年又为何会选择成为镖师呢?” 女子的疑问飘散在空气中,马车里却迟迟没有响起另一人的回应。 车外雨势逐渐大了起来,落雨声填满了两人之间的空缺。 叶槐秋沉默了许久,久到关思弦不禁开始担心。难道自己的问话太过生硬,让他看穿了自己的心思,或是戳到了什么不为人知的痛楚? 她神色一僵,悄悄朝着布匹间缩了缩。 正当她就此作罢,不远处的少年却忽然抬起头,直直望向她的双眼。 视线相撞的那一刻,关思弦只觉心头“咚”的一声。 “落落虽然性子活泼,但甚少与人提起自己的事。看来,关姑娘与落落很是志趣相投。” 叶槐秋轻飘飘的话语仿佛砸中了她的脑袋,关思弦心虚之间又是一阵紧张,不自觉抓紧了手边的裙裾。 她一时分不清少年的话语,是何用意。 19. 笑了,脸红了 但不等关思弦想明白,少年却又移开了视线。 “阿爹阿娘离去后,镖局又接连失去了几位核心人物,很快就倒了。当时的我尚且没有能力照顾好自己,落落更是不足半岁。与爹娘有交情的镖师伯伯见我们可怜,便带着我们转去了另一家镖局。 “最初我提出同伯伯学武,是想要保护落落。父母已经不在了,我作为哥哥,若是连保护妹妹都做不到,又如何能够照顾她平安长大? “于是,我跟随镖局的姨叔们学了各方各派的身法技艺,也逐渐开始跟着走镖。生在镖局,长在镖局,我自然而然也就成了镖师。” 说话间,叶槐秋亦不曾松懈半分。 他一只手撩起车帘,目光投向雨幕中,时刻关注着林子里的动静。 他虽做着这样戒备的事,说着并不算愉快的经历,却始终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不管是父母的离世,还是已经成了习惯的警戒,对他来说似乎都不过寻常。 关思弦原还担心,可少年看上去一点没有起疑心,而是认真给了她答复。 兄妹俩是同样诚挚的人,是她从前活得太累,习惯了过多揣测别人的心思,又太过在意别人的想法。 她稍稍安下心,眉宇间也在不觉中舒展些许。 “既然这样,成为镖师保护妹妹,算是叶公子对自己的期许么?” 叶槐秋好似在认真思考她的问题。 “如果说我对自己有什么期许,大约是希望能够成为像阿爹阿娘一样的人。即使最后在走镖中丢了性命,也能够将那一镖安全送达。” 关思弦有些诧异,但很快那一点点意外又被一种平淡的情绪覆盖,意外,又似乎是情理之中。 虽然少年的答案带着些沉重的色彩,却依然与她印象中的叶槐秋逐渐重合。 随着社会的发展,到关思弦那个时候,镖师这一行业早已经被取代,故而即使是从游戏中窥探出些许,关思弦对此也并不了解多少。 但她听说过的,镖师守诺而重情义。 这是那一行对镖师的要求,更是叶槐秋对自己的要求。 虽然叶槐秋没有明说,但关思弦能够听出他话语背后的意思。 他想要追随父母的脚步,成为一个尽责守诺的镖师,哪怕最后要以性命为代价。 这是他对自己的期许,却不是他对叶槐落的期待。 “既然如此,落落当时……” 关思弦方一开口,却见门边的少年突然气势一凛,抬手示意她噤声。 “有人来了。” 叶槐秋皱起眉头,向着深林的方向凝神望过去。 雨声未停歇,夜风掀动林间枝叶沙沙作响,不远处的马也有所察觉,忽然停下了动作,回过头戒备看着暗处。 关思弦不免有些紧张。 袖中的匕首悄悄滑至掌心,关思弦握住了刀柄。 她什么异常也没有察觉到,但她相信叶槐秋的判断。 叶槐秋敏锐感觉到了她的紧张。 “姑娘别担心,只需待在车里稍作休息。” 他转头略带安慰地看了关思弦一眼,随后抽出随身带着的绳镖,绳镖另一边连着沉甸甸的流星锤,在昏暗之中隐隐散出幽光。 少年戴上斗笠掀帘而出,车厢内再次剩下关思弦一个人。 日光已经彻底消失在深林的尽头,马车中显得更加狭窄昏暗。 叶槐秋刚刚落地,暗处的沙沙声突然变得急促。 一群黑衣人突然出现,从林中一跃而出,几乎和身后的黑暗融为一体。 叶槐秋二话不说挡在马车前,正面迎击。 关思弦躲在车里,透过车窗帘幔的缝隙,暗中观察着车外的情景。 那群人不知跟了他们多久,但人数远远没有先前埋伏的多。 如今两人尚且无法得知镖队那边是什么情况,但想也能猜到,这追击者中的大多数,定是冲着关颂追去了。 激烈的打斗声穿过细雨,追来的五六个人并不恋战,个个闷头朝着马车冲来,却被叶槐秋拦住,分毫前进不得。 果不其然,关思弦想。 和先前那群人一样,他们的目标是锦宁坊的货品! 天色本就几乎完全暗了下来,兵刃银光快速划过眼前,人影晃动交织叫人眼花缭乱。 有黑衣人被长绳绊倒在地,更有人被空中飞舞的镖头击中,发出惨痛的呼声。 追击者接连倒下,而尚且站立的人仍旧不肯退去,似要与少年拼命到底。 两方素不相识,一群人不知缘何以命相搏,另一人却为守约而以命相护。 时间一点点过去,有人被叶槐秋重伤,失去了还手的能力,而有人却在挣扎中突然倒地,眨眼间毒发身亡。 兴许连他都分辨不出,自己究竟死于谁手。 眼见马车外只剩下三人,啃了一脸泥的黑衣人紧紧抱住叶槐秋的一条腿,让他难以动弹。另一人见状,趁此空挡猛地扑向马车。 关思弦屏住呼吸,握紧了手中匕首,悄无声息褪去了刀鞘。 她的心跳好快,几乎已经占据了全部听觉,可一双眼睛仍旧死死盯着扑向马车的刺客。 她在等待。等待他距离自己足够近,等待着最佳的动手时机。 黑衣人越靠越近,透过车帘,他与关思弦对上了视线。 关思弦心头一跳,赶忙举起匕首。 一只手抓住马车的瞬间,从旁飞来一记流星锤,正正击中了男人的太阳穴。 黑衣刺客顿时卸了力,随着惯性重重撞上马车,又倒在地下。 直到那双露着凶光的眼睛消失好一会,关思弦才暗中松了一口气,悄悄凑到车窗边向外看去。 林子里太过昏暗,若不是绳镖的冷光偶尔闪过,她都要分不出叶槐秋的身影。 眼下不远处只剩下一个人站在那里,却被脚边扑到的黑衣人牵制住。 他头上的斗笠早已不知所踪,正按着绳镖的镖头,一下又一下往刺客脑袋上砸,毫不手软。 入夜的深林模糊昏暗,但透过抵挡不住的声响,关思弦也能听出车外的惨状。 血腥味混着泥土的气息钻过车帘,飘过关思弦的鼻尖。 但她此刻全然顾不上。 暗处好像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她努力集中目光,想要看清暗处。 还不等她辨明,一个黑影骤然窜了出来,朝着叶槐秋冲过去。 “当心!” 她急忙朝着黑影掷出匕首,想要阻止刺客接近叶槐秋,怎奈何力气不够,尖刀落空没有击中。 但已经足以让叶槐秋发现异动。 脚下的男人已经没了生气,被他一脚踢开。 少年挥动臂膀牵起绳镖,尖利的镖头正中来人眉心。 黑影身形一顿,下一瞬,林中响起重物落地的声音,很快没了动静。 四周终于安静下来。 这一场模糊的战斗似乎结束的很快。 雨滴仍旧敲打着车顶,夜风吹过林间,枝叶沙沙作响。四周没了异动,马也恢复了先前的悠闲状态,马蹄踩上断枝,发出碎裂声响。 关思弦看不清外面,自然也看不见叶槐秋拾起了掉落的弯刀,在尸体上尝试寻找着表明身份的证据,又一个个划破尸体的喉咙。 久久等不到同行者的声音,关思弦有些不安。她试探着喊了一声“叶公子”,声音中带着犹疑与怯意。 叶槐秋终于停下手上的动作,长长舒了一口气,方应道:“姑娘别担心。” 那一道模糊不清的身影似乎拾起了什么东西,才转身朝马车走来。 脚步在门边停下,一只沾了些暗色的手撩起帘幔。 关思弦在马车边上摸来摸去,找到某个巴掌长的圆筒,琢磨半天打开了火折子。 火光瞬间照亮了车内,也照点亮了她的视线。 眼前的少年已经浑身湿透,水迹顺着发梢滑落脸侧,化开下颚沾上的血迹。衣襟上同样被大片血污占据,只是在青黑之上不大明显,伴着未散的血腥气,被雨水的气味搅散。 叶槐秋微微弯腰看向车内的姑娘,却是眼中流露出安慰的笑意。 “关姑娘别担心,都已经解决了。” 说罢,他将方才捡起的东西递到关思弦面前。 关思弦低头一看,正是自己危急时候掷出去的那一支匕首。 不论是游戏还是里,女主情急之下伸出的那只手,总是能够在关键时刻帮助到对方。可她明明穿成了女主,却依然不见那种危机光环,只得面对并不算愉快的现实。 关思弦心头莫名涌上一丝失落,更带着无力的歉疚。 “抱歉,叶公子。若不是我要求在林中停留一夜,也不会被那群黑衣人追上。” 叶槐秋一愣,却噗嗤笑出了声。 “你好生奇怪啊。明明错的是那群追上来的家伙,姑娘作为受害的一方,又何必把错处往自己身上揽?刚才还是因为你的示警,那暗中偷袭的家伙才没有得逞。要我说,还要多亏了姑娘才是。” 关思弦怔怔注视着眼前的 少年,只见洒脱的笑意毫无保留地展露在他的脸上,在跃动火光之下有如晨时熹光。 她心头隐隐笼罩的阴霾竟被熹光驱散,一扫而空,霎时间有些豁然开朗之感。 一滴水自眼前人发梢滴落,险些落在火折子之上。 关思弦这才回过神来,将手中的竹筒交到叶槐秋手中。 她转身从身边抽出一沓织锦,递到他的面前。 “公子衣裳都湿了,这些先用着吧。” 叶槐秋盯着那枣红锦缎上栩栩如生的鸟雀,连连摆手:“这可使不得。” “不碍事的,这不是此行要去参评的锦缎。” 但少年还是摇了摇头,将关思弦手中的锦缎轻轻推了推。 “这织锦太过贵重了,我赔不起的。” “我何时说过要你赔了?”关思弦无奈道。 “再贵重的织锦绸缎,又哪里有人的性命重要?初春的夜里还是冷的,更不用说我们在山林深处,这会还下着雨。既然有能够御寒的东西,怎么也比着凉了要好。” 可听了她这一番话,叶槐秋仍是坚持,将手中的火折子抬高了些,免得燎到那一团锦缎。 “姑娘说得不错,但我是镖师,姑娘的织锦亦是商户委托的货品,无论如何,我也不能使得货物受损。做镖师最重要的就是信誉,哪怕付出生命。” “好了好了,”关思弦摇头笑道,“知道你言出必行了。我可不需要你付出生命。” 说完,她不顾叶槐秋的拒绝,抖开手中的织锦,直接披在了他的肩上,将眼前湿漉漉的少年裹住。 “我是商户,这货品何时用、该如何用,都由我说了算。这样,叶公子便不会拒绝了吧?” 叶槐秋见她忽然起身,只来得及将手中燃着的火折子拿远些,倒是被她裹个正着。 橙红火光的映照下,少年的脸颊有些发红,没有再推开。 “也别喊我叶公子了,此行之后我们也算是生死之交,何须那般生分。将来我罩着你!” 少年轻缓的话音在耳边落下,关思弦脑海中便响起系统的声音。 【恭喜玩家关思弦,叶槐秋好感度+10,当前角色好感度:10。】 --- 晨光熹微时,叶槐秋驾着马车,终于靠近了皇城郊外。 眼见前往出现一处平坦,叶槐秋牵了牵缰绳,让马车在林子里暂且停了下来。 他回头瞧了瞧马车壁,向着车里人问道:“可要下来歇一歇?” 等了好一会,马车中人才缓缓爬起来,将车帘撩开一条缝。 当天边泛起鱼肚白时,下了整夜的细雨终于停歇。两人便驾车继续前行,到如今又走了整整一日。 关思弦在马车里晃晃悠悠,大部分时候都是半梦半醒的状态。偶尔清醒恢复了精神,再同叶槐秋聊上几句,听他说起走镖途中听到的趣事。 经了前夜那一遭,两人之间的沉默好像瞬间消失了,关思弦也不再那般拘束。 而现在,她在叶槐秋的帮助下爬下马车,到处蹦蹦走走,抓紧时间活动筋骨。 可正当她走到平地的另一边,却发现,在远处枝叶层层掩映间,竟藏着一处院落。 院子年久失修,窗扇都已经缺了口,到处破损不堪。青藤自屋檐垂落,斑驳的墙壁经风霜锤炼剥落,院中泥地未干,亦不见有人活动的痕迹。 大约已经许久不曾有人涉足。 两人一路走来也不容易,眼下看见这一方小院出现在眼前,便达成共识上前碰碰运气,打算稍作歇脚再接着赶路。 但当二人逐渐靠近小院,叶槐秋却突然停住了脚步。 “怎么了?”关思弦问道。 “等等。”叶槐秋回头示意她噤声,目光紧紧盯着不远处的屋子。 “屋子里有人。” 他护着关思弦,两人小心翼翼缩回林间阴影处。 出现在如此山林荒屋的,若不是像他们一样的行路人,便是提前埋伏在此的劫匪! 见他这般反应,关思弦也顿时提起了戒备,向那破屋看过去。 阳光没了枝叶的遮挡,毫无顾忌地落在屋檐上,照亮空中纷飞漂浮的灰尘。 关思弦看见屋中闪过一道阴影。 有人拉开了屋门,却在门口停住了脚步。 看清了那一抹柔和的月白色,关思弦不由瞪大了双眼,心头掠过一丝诧异。 “邹公子?” 屋中人微微一顿,循声望来。 两人遥遥对上了视线。 20. 人间炼狱 与关思弦道别后,邹池当夜便离开了余杭。 他最初来到余杭,是为了复仇。 只是双脚不由自主地,竟走到了一处许久不曾去过的地方,直到城外南边的田野映入眼帘,才如梦初醒般停驻。 他曾在那里度过了一段朦胧却深刻的孩童时光。 邹池曾以为,当自己再次踏上这片土地,会愤怒,会自嘲,兴许会在满腔复杂的情绪中,找到一丝已然淡忘的悲伤。 但一切早已物是人非,映入眼帘的只有大片不见尽头的稻田。时值初春,陌生的影子在稻田中忙碌,在一片片水田中栽下青葱的秧苗。 而当初那间又破又小的草屋,早已不见踪影。 邹池平静地看了一眼那个方向,转身离开。 他还有事情没做完。 那个年幼的男童,早已死在得知一切真相的那天。勉强算作是故乡的余杭,不值得他过多停留。 他带着狮子猫若雪,独自策马三日,终在皇城郊外与另一拨人汇合。他并不属于他们,站在人群当中也总有些格格不入,却不至于引人怀疑。就连几人腰间佩着的红柄长刀,都并无二致。 而他的下一处目标,便是皇城郊外的破落院子。 当年离开余杭后,他曾在这里挣扎了好些年。 那时的他折了半条命,才好不容易逃出去,便再也没有回过头,更不会想要再次来到这里。 但如今的邹池,早已不再是当年那个无力反击的孩童。 正如他预料的一样,整座院子空荡荡,就连当初挤满了人无处落脚的地牢,如今也是空空如也。 只留下一个护院驻守,为悄悄离开的人通风报信。 邹池记得这张脸。 他死也不会忘记黑暗中那张狰狞的面孔,那些施加在他身上的拳脚。一切不如意连带着与生俱来的恶意,全部被眼前这个男人发泄在他的身上,在她他们的身上。 风水轮流转,现在男人落到了他的手里。 地牢里的鞭声响了整整一夜。 他的手中是曾经落在他身上的鞭子,细长却坚韧的,带着小刺。 到最后,黑暗遮住他眼底的阴霾,他几乎失去理智,分不清是在逼问线索,还是单纯对当年苦痛的报复。 这间地牢他再熟悉不过,即使离开了五年也不曾发生过任何变化。即便从前挤满了的少年孩童,如今已经不知踪影,整间暗室冷清空荡,散发着阵阵寒气。 他曾在这里度过了无数个痛苦的日夜。 灌进口中的药液溢满他的口鼻,满腔酸苦占据他的所有感官,直到多年后午夜梦回,仍旧会被自己求生的意志唤醒。 少年们浑身颤抖着缩在一起。 好冷,全身上下如坠冰窟,可背后紧贴着的同伴却是火一般的滚烫。 如果他们勉强算是同伴的话。 但只不过是一群被迫关在一起的受难者。 每个孩子都在挣扎、痛哭,有些早已嘶哑的嗓音,有些只剩下低声啜泣的力气,更有些在挣扎抽搐中逐渐平息,再也感受不到痛苦的滋味。 幽深的地下室没有窗,邹池看不见阳光,亦分不清白天黑夜。只有被人抬出去的尸体提醒着他,自己又活过了一天,却不知道下一个被扔出去的会不会是自己。 好多好多次,他几乎就要撑不住了。 身上的破旧衣衫泥泞不堪,呕吐物的酸臭、尸体腐烂的气味、药液未散去的苦涩相交相融,将所有人围绕。 不断有人被扔进来,不断有人被抬出去。孩子们的叫声哭喊怎么也传不出地牢,就像那里的孩子永远走不出去。 那是人间炼狱。 被抓进来的孩子只有两种结局——死在那里,或晚一些死在那里。 邹池几次撑不住想要给寻死,却还是活了下来。他不再抗拒灌进口鼻的药液,甚至恨不得毒药可以带走他的性命,了结这看不到尽头的苦痛。 但上天好像偏偏要戏弄他,竟让他活了下来。 当他终于躲过护院的巡察侥幸逃了出来,挣扎着头也不回地冲进深林。他发着高热,浑身青紫,但磕磕绊绊的脚步根本不敢停下。 不知跑了多久,不知身处何处,直到尖锐的枝杈划破脸颊肩头,直到昏暗的天际泛起鱼肚白,他才终于敢相信,自己逃离了那个炼狱般的地牢。 而此时距离他被抓去林中孤院,已经过了整整五年。 时隔多年,他终于有勇气再次面对那段曾经,为复仇再次找到了这里。 可是那个封锁所有哀嚎声、葬送了无数条生命的院落,却已经荒废。 眼前奄奄一息满身血流的护院,是他多年恨怒的唯一落点。 邹池站在地牢的中心,当年的恶臭从记忆深处返了上来,迅速侵占他的感官。 血的腥味,药的苦涩,汗液与呕吐物的酸臭,尸体腐烂的恶臭,不绝于耳的哭喊呜咽,护院们的打骂,药瓶打碎的刺耳声响…… 所有地牢的记忆一瞬间从回忆里涌向他,潮水般将他吞没,让他几乎窒息。 长鞭划破空气,狠狠落在面目全非的护院身上。 白日里温润和煦的年轻公子,此刻双眼通红,彻底失去了理智。 躺在地上的人早没了动静,他却好似无所察觉,或是单纯想要将那几年的全部发泄在男人身上。 俊美的面容沾满了鲜血,昏暗中的眸子看上去愈发危险。 他是黑暗中的毒蛇,一点一点绞死猎物,吞噬,夺去生机,眼底隐隐透出兴奋的暗光。 扬鞭,又落下,鞭声绽开皮肉,久久不停歇。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他的双手不受控制地颤抖,左手几乎要握不住长鞭,只是机械地挥鞭,然后落下。 而躺在地下的男人已经鲜血流尽。 直到一声遥远的猫叫传来,唤回了男人的理智。 黑暗中,他的动作终于停住,双手脱力般垂落。空洞的目光仍旧落在沾满血的护院身上,死死盯着失去气息的尸体。 邹池就这样在黑暗中站了一夜。 等到确认护院再也不会醒来,才拖着疲惫的身子,脚步沉重地离开了地牢。 地面 之上的那座院落,眼下落满了灰尘。 多年前的他没有机会好好看过,如今屋子已经看不出从前的模样。那些制造痛苦的人和物,都已经在许久之前搬离了这里。 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罪证。他也无从寻起。 就连皮开肉绽的护院,也只知自己被留下,嘴里再吐露不出任何有用的信息。 而在留下的那一刻,他就被放弃了。 邹池缓了好一会,从包裹中随便翻出一件干净的衣裳换上,又恢复了往常光风霁月的侠士公子模样。他将那件沾满罪人鲜血的黑色便装烧了个干净,才打开屋门向前院走去。 若雪在前院等了许久,爪子在老旧的木门上留下成排浅浅的抓痕,才终于等到门开。 见邹池走了出来,狮子猫当即想要跑过去,却闻见了他周身尚未散去的血腥味。血腥气激起猫骨子里的不安,她犹豫着停在原地,有些不敢靠近。 而此刻的邹池根本没有心力再去关心若雪,只是拖着脚步,麻木地从她身边走过。 他推开门,屋外已经天光大亮。 昨夜的细雨不知何时停歇,阳光穿过林间缝隙落在眼前。 男人微微皱眉,抬手想要挡住闯入视线的阳光。 “邹公子!?” 一个略带惊喜的声音自不远处传来,邹池目光警觉望去。 沉闷阴暗的回忆占据了他的身心,他都没有注意到附近有人出现。 视线的尽头,笑颜如花的姑娘逆着光。 有些刺眼。 邹池好像被那一抹笑,拉回了现实。 “邹公子,竟真的是你!真没想到这么快就能遇见!” 关思弦面上虽带着些倦色,却掩盖不住眼底生出的雀跃。 说话间,她看见邹池身上穿着的,正是自己亲手做的那套月白色便装,眸光登时一亮,提起裙摆就要向他走去。 却被身边的少年拦了下来。 关思弦茫然转头,但身边的人并没有看她,反而率先走到邹池面前,抱拳道:“余杭郡同安镖局,叶槐秋。敢问阁下是?” 邹池已经迅速调整了状态,迎上少年略带戒备的目光,微微一笑还礼道:“残阳派弟子,邹池。” “原是残阳派的大侠。”叶槐秋笑道,心中警惕丝毫未减。 “残阳派就在余杭郡西不远,说起来与我几人还算是从同个方向来的。不知邹大侠怎得出现在这荒郊野岭?” 而对于他这一番几乎将试探摆在明面上的问话,邹池却是未恼。 “邹某本与师兄弟同路而行,前往皇城,只是昨日在途中遭遇匪徒,不慎走散。” “你也遇到匪徒了?公子受伤了么?”关思弦关切地看向他。 “未曾。” 叶槐秋朝屋子里看了一眼,装作无意道:“昨晚下了一整夜的雨,大侠在这样的深林,竟能寻到一处院落避雨。” 他未曾见过邹池,更是不比关思弦对他毫无戒心。 眼前这个突然出现的男人周身萦绕着似有若无的血腥气,极淡,但他尚能分辨。 21. 困住她的 他不能确定邹池是否与那群追击者相关,况且此人出现在这里也相当可疑。 但邹池只是应了一句“是邹某幸运。” 他仿佛未曾听出对方言语中的试探,气定神闲站在屋檐下。 关思弦也敏锐察觉了身前少年的态度,替他解围道:“叶槐秋,不碍事的。邹公子是我在余杭认识的朋友。” 说罢她又对着邹池抱歉笑笑:“还望公子莫要见怪。我们路上遭遇了伏击,他有些紧张了。” 叶槐秋便收回目光,顺着她的话道了歉。 屋前几人正说着话,忽而听见屋中传来一声细微的猫叫。 接着一道白影从屋子里窜了出来。 叶槐秋眼神一凛,下意识就要挡在关思弦身前,却听身边姑娘一道惊喜的唤声脱口而出。 “小白——” 若雪直直向着关思弦扑过去,被她抱了个满怀。 雪白的狮子猫趴在关思弦臂弯之间,身子有些微微颤抖。 邹池看了她一眼,轻声开口道:“兴许是昨夜遇到匪徒,又下了整夜雨。吓坏了。” 关思弦低下头,一只手安慰地抚摸着若雪的毛发,低声念叨着“小可怜”。 从双方口中得知彼此的目的地都是皇城,三人稍作休息后,便一同出发上路。 邹池独自骑马,叶槐秋为关思弦驾车,而若雪很快平复,趴在关思弦怀中,舒服地打起了小呼噜。 兴许是因为多了一人,有人不知该说什么,有人身心疲惫,有人心中被繁杂思绪添满。三人一路沉默,倒是为酣睡的狮子猫提供了良好的睡眠环境。 荒废的院落距离皇城不算远,只是藏在林子深处,不好找到出去的路。 几人绕了许久,才终于走上了大路。 当城门终于出现在眼前,关思弦远远便看见城门外站了一群武林人士,腰间佩着邹池同样的红柄苗刀。 此时偶遇的喜悦劲已经过了,关思弦也早已恢复了平静。 二人在城外与邹池互相道别,便转身朝着不同方向走去。 见邹池驱马走来,其中一个面容和善身形强健的中年男子迎了上去。其余几人仍旧站在原地,面色不善盯着来人。 “你昨夜说要离开,我还以为晚些才能回来。” 男人看着邹池下了马,笑眯眯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古铜色的面容之上一排白牙格外显眼。 邹池没有多说,只是点点头喊了一声“掌门”。 此人正是前任武林盟主,残阳派掌门萧闯。 他转头看向城门的方向。关思弦的马车已经顺利通过了城门,很快向城中驶去,消失在视线中。 他的眼神暗了下来。 萧闯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乐呵呵问道:“你的朋友?” 邹池收回视线。 “不是。” ------ 皇城的锦宁坊位于主城区,只是位置有些偏僻,铺面也很小,生意远不如余杭时候。 相比之下,何家的瑞祥庄处于整座城池的绝佳位置。随着大选邻近,瑞祥庄愈发成了城中瞩目的铺面。 当关思弦的马车在锦宁坊门前停下,关颂等人已经先一步到了皇城。 那一群黑衣人果然是冲着锦缎去的。 二人离开之后,镖队又遭遇了两次伏击。 危急时刻,关颂迅速做出了判断。 在他的有意纵容下,护送的锦缎被毁了七七八八,被抢走的都是些常见的料子。所幸最为贵重精巧的那一批交予了关思弦和叶槐秋,平安送达了皇城。 那群黑衣人扮作山匪,但一招一式显然训练有素,目标明确,像是为了阻止关家参与这次评选。 锦宁坊将要参加评选不是什么秘密。 虽然关颂已经报了官,但想要挖出背后之人,怕是难。 因为黑衣人的阻碍,路上已经耽误了许多时间。关思弦到达皇城的第二天,就是评选的日子。 但在接下来的时间里,谁也不敢懈怠。 皇城的关宅不若余杭关家那般气派,但足够雅致,草木亭台应有尽有,比关思弦的小铺子自然开阔许多。 这是许多年前,关父初到皇城时置办的宅院,近些年来只有关颂偶尔前来时,会小住几日。大多数时候,宅子里只有下人住着,精心侍奉院中的各种珍稀花木。 这是关思弦第一次来到皇城,更是第一次来到这座关宅。 但多年前的关父,却已早早为女儿留了个院子。 朝南的屋室向阳,雨后的阳光越过窗棂,落在一尘不染的宝塔纹红榉木案几之上。 越过微启的窗扇,院中枝头冒出了嫩芽。桃花已然盛放,迎接与屋室主人的初遇。 但屋室主人此刻显然没什么精力赏花览景。 关思弦已经疲惫至极,进屋只是草草收拾了一下,而后一觉睡到了晚上。 直到月上枝头,异乡的朦胧月光洒落屋室,屋子里的姑娘才终于苏醒。 接连好些日子没有休息好,补眠补了一整个下午,眼下已经是深夜里了。 她拉开屋门,只觉一阵浅浅的凉风掠过鬓边。 她不由打了个寒颤,裹紧了外头的袄子。 不知是什么时辰了,关思弦格外清醒,迎着微风朝院子里走。 院子里好安静,只听得见绣鞋轻轻踏过石板的声音。 而不等她想清楚要走向何处,便见院门口的石阶上坐着一个人,正背对着她。 察觉身后动静,院门口的少年转过头来,与关思弦对上了视线。 他坐在原地遥遥颔首示意,关思弦便没有多想,转头朝着他的方向走去。 她在少年身边随意坐下,开口问道:“落落还好么?” 来到皇城之后她径直去了锦宁坊,过后又跟着关颂来到了宅子,一路上还未曾有机会见到叶槐落,不知分别之后如何了。 叶槐秋神情软了下来,笑了一声望向远处。 “活蹦乱跳的,一到皇城便跑去撒野了,天黑才回了镖局。” 他一只手搭在墙边,腕上缠着随身的绳镖。 关思弦看了看他,又将目光投降不远的另一处院子。 那是关颂的屋子,与她的小院对望。眼下已经熄了灯,悄无声息。 “我们在皇城的这段时间里,你都要像这样在院子里守着么?” 将货物成功运送至目的地,镖师的工作却仍未结束。 像这样留在关宅坐镖的不止叶槐秋一个人,即是为了保护货物,也要保护雇主。 不仅是关家兄妹,整个锦宁坊都格外看重这一次评选。更不用说路上出了那样的事情,现下在自家的院子里,也分毫不敢松懈。 “也未必是我,恰巧今夜轮到我守在你这院子里。” “已经很晚了,你也该休息一会了,都两日没有阖眼。”关思弦关切道。 叶槐秋闻言抱着胳膊,往院门的石墙上随意一靠。 “我精神得很,倒是你,自去歇息吧。” 关思弦有些不好意思地吸了吸鼻子。 “我白日里睡多了,晚上反倒精神了。” 叶槐秋笑了两声,戏谑道:“我还当你睡不够呢。” 也不怪他拿她说笑,关思弦想起这两天,不论马车如何颠簸也能在摇晃中睡着,有时候醒过来才发现,自己已经歪七扭八倒在锦缎之间。 她厚着脸皮应道:“那又怎样,旁人还羡慕不来呢。” 一旁的声音倒是没再同她呛起来。 “确实羡慕。” 似有若无的怅然消散在夜风中,两人之间的空气安静下来。 关思弦仰头看向夜空。 时近傍晚天空又阴了下来。夜空中没有星,天边的月亮也笼着一层云雾,叫人看不清晰。 对于明日会发生什么,关思弦多少还记得零星情节,可心中还是不受控制地不安起来。 叶槐秋察觉了她沉默之下的心绪。 “姑娘紧张吗?” 关思弦没有否认。 “要说当真不紧张,那是假的。” 不仅因为明日的评选,更是因为游戏卡在了评选之后。后续的剧情不曾更新,将来会发生什么,她也不得而知。 她的系统向来和故事中的不大一样,不会为她提供情节引导便罢了,平日非必要不会出现,像是对她放养一般。这些日子除了存档和进展通报,系统没有主动和她说过一句话。 但最让她感到不安的,是现实与设定的差别。 真正通往皇城时经历的一切,与她所知的不尽相同。 又是山匪劫镖,又是与叶槐秋遭到追击,这些在原本的剧情中都是不曾出现过的。 虽然两人单独的相处机会,让好感度发生了意外进展,但这不知为何偏离的剧情,总让关思弦觉得有些不对。 暗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悄无声息地改 变着这一切,让她隐隐不安无措,却又摸不清不安的来源。 叶槐秋侧脸看了一眼身边陷入沉思的姑娘,耸了耸肩,偏过身后背靠在石墙上,几乎是斜斜躺在石阶上。 “十岁那年,我第一次走镖。”他自顾自说起,知道关思弦在听。 “任务不算困难,又有熟悉的镖师伯伯带着我,镖队人不多,行路也不远,但我格外兴奋,喊号子喊到嗓音几乎嘶哑。 “可当时的我还没有意识到,比起兴奋,占据我身体更多的,是紧张。就连喊号子的声音,也不过是在给自己壮胆。 “爹娘去世的那年,我三岁,还记不得什么事,但那两具布满血污的尸体,刻在了我的记忆里。后来我选择成为了镖师,可心中一直有一个念头挥之不去。 “是不是总有一天,躺在冰冷木头棺材里的人,也会变成我。” 关思弦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只好始终沉默着。只是目光不由随着他的讲述,浮现出些许担忧。 而少年仍是一副倚靠的放松姿态,视线望向夜空中不知何处。 “于是我攥紧了绳镖,紧紧跟在伯伯身后,周遭有一丝动静都蓦地提起警惕,草木皆兵。 “有一天,林子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我疑心山匪隐藏其中,转身便想要出手抵御。结果只有一只野兔窜了出去,反倒是我太过慌张,被自己绊了一跤。” 关思弦想想那个画面,不由悄声笑了起来。无意偏过头时,她与身边的少年对上了视线,笑意微微一滞。 叶槐秋看向她的目光格外温柔,是她未曾见过的模样,在此刻深夜,恍若填补了月色的空缺,清朗而舒缓地落入凡间。 “后来我用了很久,才接受了回忆里的画面,也真正接受了自己的选择。我终于意识到,未来如何是永远无法预知的。我总有一天会死,哪怕没有山匪没有意外,我的生命也终究会迎来尽头。 “但从始至终困住我的不是死亡,不是未知,而是面对未来的我自己。” 叶槐秋深吸一口气,感受着夜里清凉的空气穿过身体,而后长长呼出一口气。 “既然无法预知未来,那放手朝前走就是了,管他那么多呢。” 关思弦直直望着他的目光,从中看到了些亮晶晶的东西。 那不是月光,不是星光,亦不是火光,而是眼前人心中燃烧的某种意志,能够支撑起一个人,又让他抛却放下一切顾虑的洒脱。 叶槐秋在用自己的方式安慰她,而她被开解了。 关思弦看着他,忽然笑了。 “我知道了。谢谢你啊。” 【恭喜玩家关思弦,叶槐秋好感度+5,当前角色好感度:15。】 关思弦微微一怔。 明明接受开解的人是她,可叶槐秋对她的好感度,却在此刻增长。 明天一早还要参加评选,关思弦没有在院子里多留,与将在门前守一整夜的少年轻声道了句晚安,便唤了系统存档离开。 少年人的畅谈结束,院子里又恢复了寂静,只有夜风吹动微微敞开的窗,发出一声微小的“吱呀”声响。 关思弦进了屋,锁上门,只留下了那一条窗缝透气。 她吹熄了蜡烛躺回床上,感到由身到心都轻松了些许。 兴许是下午睡饱了,让她一扫前些日子的疲倦,又或许是方才叶槐秋漫不经心的开解,在她心中留下了说不明的影响。 窗缝透进来丝丝缕缕的凉意,陷入锦被的女孩长长舒了一口气,闭上眼睛。 窗边又是一声轻微的吱呀。 声音不大,但多少有些扰人。 关思弦皱了皱眉,本不打算理睬,可接着又是一声传来。 她不满地睁开眼睛,坐起身来,正准备下床关上窗。 窗前一道黑影闪过,越过敞开的窗户闯进了屋内! 关思弦被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到,下意识想要惊呼,而尖叫声滑到嗓子眼,却被她硬生生吞了回去。 她僵在原地不敢动,紧张地看着窗边那一团黑影,心中浮现出一个不祥的念头。 下一刻,窗边的人影察觉到了不远处的视线,直直向她望了过来。 逆着月光,轻薄的黑纱随着微风轻轻扬起,腰间的刀柄被微弱光芒照亮。 她的身躯不觉微微颤栗。 她瞥见了那一抹暗红。 是公黎。 哪怕她离开了余杭,却还是甩不脱神出鬼没的黑影。 22. 闯入者 黑暗中的女孩下意识后撤的一步,腿却撞上了床脚,慌乱中跌倒在幔帐间。 心中本能不愿在公黎面前处于弱势,她当即便想要站起身来,眼前却忽然一暗。 原站在窗边的男人,不知何时闪到了她的身边。 “别出声,我只是路过。” 闯入者紧紧贴着她的后背,捂住少女的嘴。 她半仰着压倒在床幔之间,双手双腿都被身上的人禁锢,丝毫动弹不得。口鼻间亦被紧紧捂住,几乎覆了她半张脸,指缝中一丝声音都泄不出。 “若你胆敢叫人察觉半分异样,我便让你活不过今夜。”公黎压低了声音。 威胁的话语在女孩耳边响起,将越过震颤的胸膛传到她的心里,妄图激起女孩内心深处的恐惧。 但在经过了最初的惊惧无措,关思弦此刻反倒开始逐渐冷静下来。 万不得已时,她有自保的办法,这是她的秘密,公黎无从知晓。 既无性命之忧,她便也不再那般害怕。 但眼下处在另一人的压制之下,感受到头顶越过帷帽射来的狠厉目光,她缓慢地顺从地点了点头。 她只盼着应付了公黎,能够让他赶紧离开,和平解决眼下的危机。 但就在这时,屋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叶槐秋一直守在院门口,自然察觉了关思弦屋里的细微动静,闻声而来。 “你还好么?我方才听见屋里有些声音,怎么了?” 关思弦暗道不好,只觉手腕上的力道更重了些。 “打发他走。”公黎贴在她耳边,轻而低沉的气音仅两人可闻。 “但凡露出任何端倪,立刻杀了你。” 这样突破了界线的距离,本该是令人脸红心跳的,可眼下属实叫关思弦心惊肉跳。 像是毒蛇吐着信子,将猎物绞在怀中,等待着对方窒息毙命。 察觉到怀里的姑娘轻轻点了点头,公黎手上的力道也放松了些。 关思弦知道,他不担心自己耍心思借机呼救。 如此近的距离,他的指尖正透过那一层薄薄的肌肤,压在她的动脉上。 她若有心呼救,不等求救声传到屋外,身后的男人就能将她一击毙命。 门外的人等不到回音,声音有些担忧:“关姑娘?” “我没事!”关思弦扬声道,大口呼吸着屋子里清凉的空气。 “是我夜里看不清,脑袋不小心撞上了柜子。” 屋外的少年关切道:“没受伤吧?” “没有,没事。我已经睡下了。” 叶槐秋闻言顿了顿,只好作罢。 “那你好好休息,我就在院子里守着,有任何事都可以喊我。” 关思弦一声“哎”尚未出口,便被身后的男人重新捂住了嘴,再次失去呼吸的自由。 叶槐秋的脚步声渐行渐远,逐渐消失在院子里。 “大侠,他已经离开了,您是不是也可以走了?今晚的事情我绝对不会说出去的。” 关思弦透过公黎的指缝,努力传出些闷闷的声音,试图与他谈判。 斗笠黑纱垂落在幔帐之间,与散落满床的女子青丝融为一色,也挡住了关思弦的视线。 关思弦难受地扭着头,又好像透过帷帽,与身后的公黎对上了视线。奈何黑纱朦胧,近在咫尺的男人仍是面容难辨。 男人嗤笑一声,缚在关思弦喉间的手愈发用力。 “你既知晓了我的行踪,今夜必留不得你。” 闻言,关思弦心头骤然一颤。 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身后的男人一只手仍旧捂着她的嘴,另一只手抽出腰间佩刀。 “要怪,就怪你自己不该出现在这里。” 长刀出鞘的声响带着寒意,在寂静屋室中响起,让女孩忽地头皮发麻,不觉一阵心悸。 刀尖直指咽喉的前一刻,关思弦心中一声叹息,熟练地发起回档。 眼前白光一闪,她又回到了院中,眼前是一片漆黑的夜幕。 经过两次危急关头的自救,和私底下数次悄悄读档的练习,现在的关思弦对于运用这技能已经逐渐娴熟,也渐渐适应了场景飞速变换带来的眩晕。 四肢施加的力量骤然松动,身后的闯入者消失,眼下她正站在院门口。 凉风抚过脸颊,身边静静倚着的少年,对她方才经历的一切毫无察觉。 “晚安。”叶槐秋的声音消散在夜风中。 她回到了公黎到来之前。 虽不知公黎为何深夜来此,但只要她在院子里拖延足够的时间,等到公黎离开后再回到房间,就能够完美避开那一场威胁。 脑海中闪过这样的念头,关思弦稍稍安下心。她动了动微僵的四肢,从已被读档覆盖的惊慌中苏醒过来,而后重新在少年身边坐下。 “我突然觉得不大困倦,还可以再坐一会,看看星星……” 说着, 她看向夜空,不见半点星光。 “……会不会出来。” 叶槐秋有些莫名地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多问。 春夜沉寂微凉,两人就这样安静坐了一会,各自沉浸在思绪中。 关思弦估摸着时间应当差不多了,却仍坐在原地没有动。 正在这时,她忽然听见一阵咕噜噜的声音从自己肚子里传来。 这时她才恍然想起,自己从来到皇城开始,自锦宁坊回到关宅便倒头就睡,根本没有来得及吃些什么东西。 现下到了深夜,才后知后觉感受到迟来的饥饿。 兴许也是因着方才的一阵紧张,让肠胃终于叫嚣了起来。 算算时间,公黎也该来了。为了不与他狭路相逢,更确保他顺利离开,关思弦拉着叶槐秋一路摸到了小厨房。 叶槐秋本想要留在原地尽忠职守,不打算陪她走这一趟,怎奈何抗不过关思弦的死缠烂打。最终被她以“雇主的任务”之名,顺利带走,也算在此深夜贴身保护了罢。 左右另有镖师在一墙之隔的地方,即使院子里有什么动静,也能够及时察觉。 两人绕道去了厨房,关思弦做了两碗简单的汤面,两人便坐下当作宵夜。 她从前有时加班到深夜,回到家姐姐便是这样,下一碗汤面,驱走她整日的疲惫。 汤面入口暖意融融,让关思弦不由想起外面的世界。也不知姐姐现在如何了。 算了算时间,公黎已经离开,她这才在叶槐秋的催促下回了院子,再次与他道了晚安。 她在门外停住了脚步,心中仍有些忐忑。 她轻手轻脚靠近门边,竖起耳朵听了听,确定屋中不见任何动静,才小心翼翼推开了门,好似她才是那个不请自来的闯入者。 房间里漆黑一片,没有人来过的痕迹。 关思弦点燃蜡烛,目光谨慎地扫过房间每个角落,又跑去窗边将窗扇锁住。 再三确认了公黎已经离开,她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顺利度过了这一次危机。 虽然无法预知往后的剧情,但至少读档的机会,让她多少对将来发生的事情,有了些准备和改变的机会。 至少她还拥有自救的能力。 经过了这一遭,短暂消除的倦意再次返了上来。 关思弦关上门走到床边,掀开帘幔准备上床。 略有些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在找我吗?” 23. 规则之外 公黎发现,自己的生活陷入了某种诡异。 曾经历过的事又一次发生,曾见过的人又一次出现。 就连死在他手里的家伙,也再次活生生站在他的眼前。 他没花多少心思便找到了那个纨绔子弟。那个家伙在余杭是出了名的恶棍,十年如一日,搅得周遭人不得安宁。 但公黎自来没有行侠仗义的兴趣,他不是那些成天叫嚷着要维护世间正义的“侠士”。 他只是一个计划复仇的勾魂使者,吐着信子伏在暗处,等待着致命一击的机会。 他记得每一张伤害过他的脸。包括那早将他忘在脑后的纨绔子。 夺去一条生命不费吹灰之力,就像走在路上随便踩死一只蚂蚁一样。 公黎一寸一寸掠走空气,看他眼中充满难以言说的恐惧,享受着折磨致死的乐趣。即使这样的复仇并不能带来快感。 最后的瞬间,刀锋轻轻划过咽喉。鲜血沾满了双手,仿佛沾着酒肉的腥气。 但血液的温度尚不及消散,不过睁眼的瞬间,那张令人厌恶的面孔竟消失在眼前。 他回到了那家成衣铺门口,可分明不久之前已经离开过。 短暂的迷茫后,公黎仔细观察着那个叫关思弦的女人,却没有从她面上察觉到任何异常。 连她面上轻松的笑意,都是那样真挚,看不出任何异样与迟疑。 她没有发觉时间的倒退吗?没有经历身处之境的变换吗? 只有他经历过吗? 只有他拥有时间倒流的记忆吗? 近些年来,公黎第一次对自己的认知产生了怀疑。 难道当真是因为他的仇恨太深,从而使得自己产生了那样荒谬又合理的幻觉? 心头怀疑未曾解开,却找不到答案。 而公黎第二次遇上时间倒流,是在汝玉河边。 他再次杀了那个曾经侮辱过他的富家子。 却又再次回到了过去。 同样的事情频繁发生,公黎始终找不到破解的办法。 他并不害怕这种解释不清的神秘力量,但如果手刃的仇人拥有了无数次重来的机会,他何时才大仇得报?他的复仇又有什么意义? 公黎尝试问过一些人,旁敲侧击试探过自己的手下,但所有人都对此毫无察觉。 只有他。 一切仿佛在针对他。 背后的人不知是谁。 所以他在那个地下室等了一夜。直到护院的血彻底冷了,尸体彻底僵硬,等到确定了他不会再次出现在自己面前,公黎才拖着沉重的脚步离开。 阳光温暖的让他有些不适应,方自暗处走出的他,好似来自另一个世界。 以至于过了半晌,他才认出了熟悉的面孔。 少女的笑容让他的世界都有了温度。 他就要活过来了。 却又在下一刻瞬间坠入冰冷。 她喊他,邹公子。 公黎意识到问题出在哪里了,他从一开始就该怀疑的。 在数次重新开始的时间里,他有告诉过女孩自己的名字吗? “你在找我。” 男人的语气充满了确信。 关思弦心头一颤,霎时间转过身。 她对上了一团黑影,模糊不清,却再熟悉不过。 透过暗处薄薄的黑纱,那双犀利的眸子直直盯着面前的少女。他的声音冰冷而危险。 “你如何知道我会来?” “公子是何人?此言又是何意?” 她定了定神,压抑住心中那股突如其来的惊惧。 “我从未见过公子,又怎会知晓公子今日造访。但不论公子有何目的,擅闯女子闺房实非君子之举。” “从未见过?” 听她这样说,公黎忽地嗤笑一声。 “先前几次三番回溯时间,从我手下逃出,现在又装作不曾发生过? “你分明是记得的吧。 “告诉我,你是怎么做到的?” 他没兴趣同关思弦装傻,毫不留情挑破她的谎话,一双锐利如鹰的眸子透过帷帽与昏暗,直直盯着眼前掩饰不住惊慌的姑娘。 而关思弦此刻彻底僵在原地,不知该作何反应。 “系统,不是说只有我会记得回档的事情吗?为什么公黎会拥有覆盖存档的记忆??” 可回应她的,是系统同样茫然的声音。 “宿主,我不知道。或许是数据出现了故障……” “可他的多段记忆分明不是意外!明明有这么多人,为什么独独没有消除公黎的记忆?” 关思弦在脑海中急切与系统对话,而眼前的黑影,正一步步向她逼近。 危险的气息包裹着她,关思弦仿佛被人扼住了咽喉,全然慌了神,不住地后退。 在这个陌生的世界,她将回档当作保命的最后武器。 可现在却要将她最后的武器也粉碎吗? 见她眸中溢出慌乱,公黎皱起眉,突然上前一步攥住了她的手腕。 后背触及墙壁,退无可退。关思弦下意识挣脱,但不过是徒劳。 她的眸光不安地闪着,似乎正犹豫着什么,却被公黎一眼看出了心思。 “别想故技重施。” 他“啪”的一声将关思弦抵在墙边,将她的双腕压在头顶。 屋外寂静无声,屋中没有点灯。昏暗之中,关思弦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紧张到混杂的呼吸声。 “不管你逃到天南海北,我都会找到你。 “现在,告诉我。” 锐利的眸子穿过平日若隐若现的帷幔,他目光中的犀利几乎将关思弦钉在墙上。 这是她第一次,与内心深处的恐惧对上了视线。如此清楚,无可逃避。 男人的身影几乎挡住了她眼前所有的光线,只有余光中映出微弱橙红,将面前的人衬得愈发可怖。 却将她的理智瞬间拉回。 关思弦知道,自己已是逃无可逃,她丝毫不怀疑公黎的那句话。 既然回档对他产生不了影响,只要她还在这个世界里,就一定会被公黎反复盯上。 可如若他真的得到了答案,就会相信她吗?她还有活命的机会吗? 眼看关思弦犹豫许久,却仍旧没有开口的意思,公黎的耐心也在逐渐耗尽。 握住纤细双腕的手愈发收紧,关思弦吃痛地轻呼一声。 “既不肯说,那我便杀了你了事。” 男人的另一只手已经抚上了暗红刀柄,动作中的不耐显而易见。 关思弦心思飞快转动着,眼见苗刀将要出鞘,她赶忙急促喊道:“等等!” 公黎的动作突然顿住。 但不是因为她。 正在这时,他竟稍后撤了些,转头向窗外望去。 一股淡淡的烟味掠过鼻尖,关思弦余光中的橙红愈发明显。 屋外远处传来细微嘈杂声响,很快声音放大,有人 高声呼喊:“走水了,救火啊!” 关思弦心念一动,抬眼望向近前的男子,正正与那双眸子对上了视线。 “关思弦——关思弦!”屋外呼唤声由远及近,少年郑重的声音带着些急躁,随着越发清晰的脚步声朝屋室而来。 扼在腕上的力道骤然松动,她趁机抽身逃出公黎的身前,拉开近一丈的距离才停下。 公黎没有阻拦,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 “我会再来。” 淡淡一句话飘在空气中,却比屋外的喧嚣更令人心惊。 言罢,他没有丝毫迟疑,迅速翻窗离开。 黑影消失在后窗的瞬间,前门响起敲门声。 “关思弦,你还好吗?库房走水了!”叶槐秋急切的声音冲进耳中。 屋中的姑娘看了一眼男人消失的方向,收回视线。她稍稍平复了心情,简单理了理衣裙,才走上前打开房门。 担忧的面容出现在她的面前。 还不等她说些什么,便见叶槐秋眉头一松,明显舒了一口气。 “你没事就好。” 关思弦向他身后看去, 不远处的火光照亮了深沉黑夜,浓烟升起逃向辽阔天幕。细碎的噼啪声夹在众人叫喊中,充斥着关思弦的听感。恍惚间她似乎回到了余杭,那个被醉酒男人点燃铺子的夜晚。 也是她第一次读档的夜晚。 “夜里有人纵火,库房整个烧了起来。关公子已经赶过去了。” 叶槐秋回首看向火光,眉宇间满是凝重。 “不止是关宅的库房,还有紧挨着铺子的库房。” 火光有些刺眼,几乎占据她所有的目光。关思弦感到太阳穴隐隐跳动。 两桩事情压在心上,彻底搅乱了这个夜晚。 她走出房门,拢了拢衣襟,挡去些春夜的凉意。 “走吧。去救火。” 关宅众人及守在宅院的镖师们忙了整个后半夜。好不容易扑灭了火,便马不停蹄忙着清点损失。 纵然在夜里火光夺目,更有镖师在附近坐镖,发现得还算及时,可近处的储水囊竟都空荡荡,仿佛早早有人计划了这一场。 经了这一遭,锦宁坊算是损失惨重。 铺子和关府的库房存着几乎所有运来余杭的关家织锦,而天亮时,评选便会开始。 放火的是关宅自己的伙计。在火光被发现的第一时间,他就被守在附近的镖师抓住。 这人是一个月前来到关宅的,当夜在铺子附近值守。可还不等审问出些什么来,他就死在了去往官府的路上,死状与那一伙伏击在林子里的劫匪一样。 在自己坐镖期间出了这样的事,叶槐落很是自责。关思弦不得不分出心,反过来安慰垂头丧气的小姑娘。毕竟真正的罪魁祸首不是同安镖局,更不是全心做好镖师工作的她他们。 让她更加心神不宁的反倒是公黎。 五个游戏男主,其中四个都已经解锁了好感进度,虽然眼下进展缓慢,但多少让她心中有个底。 只有公黎,出现数次却迟迟不知数据。 关思弦原本以为,或许是因为自己始终没能看到他的脸,也因此未能解锁面容信息。 但经过今夜这一回,她才真正知道了问题出在何处。尽管尚不知缘由,连系统也无法给出答案,只用温和如一的腔调嘱咐她“多加小心”。 关思弦不由叹了一口气。 公黎,兴许是她这一遭最大的变数。 24. 泰宁侯府 不管夜里如何兵荒马乱,“天下第一织锦”的评选不会因此而推迟。 第二天天刚亮,关思弦就坐上了马车。 她原本以为只要跟在关颂身边,却不想夜里锦宁坊的损失惨重,直至天明也未能清点完全,关颂在铺子里根本走不开。 时间不等人,关思弦无奈独自上了马车。 但想到昨夜叶槐秋的那一份话,心头忐忑减轻了许多。 在皇城的第一缕晨光中,官府的马车载着少女向西,驶向大选的第一站——泰宁侯府。 四十年前,老泰宁侯南征北战,因从龙之功受封泰宁侯,三代袭爵,到如今已是最后一代。 泰宁侯本人体弱多病,几乎是吊着一口气,更不用说率军出征。 这若换在旁的人家,只怕早有没落衰颓之势,谁曾想这一代竟出了个皇后。卧病在床的泰宁侯一跃成为国舅,成了宜安公主名义上的舅舅。 而此次大选,正是由宜安公主楚南鸢奉旨负责,泰宁侯府从旁协理。 马车在侯府门前停下,关思弦由下人引着穿过庭院回廊。 泰宁侯府家大业大,纵使老侯爷封爵之前,在整个皇城也是数一数二的世家大族。自长女萧娴封后,御赐的府宅气派辉煌,田亩更是不可计数。 关思弦一路走来,在心中不停感叹所见,是她不曾想象过的雕梁画栋,雅致静谧。 仰首望去,院落尽头的悬山顶檐角翘起,青瓦在晨时阳光下熠熠生辉。回廊雕着舞鹤,曲折不见尽头,清风掠过,院中树影摇晃,似是仙鹤穿墙而出,迎风起舞。 关思弦跟着引路人走了许久,终于到达等候的厅堂时,已经来了不少人,具是参加大选的商户。 众人或坐或站,不少人似乎早已相识,三三两两聚在一处攀谈。有些人独自候在一旁,不安地来回踱步,还有几人双手抱臂站在人群中央,眉宇间神采飞扬,一副十拿九稳的气派。 关思弦谢过引路的下人,独自站在门边等待。 她的目光一一掠过堂内众人,观察着所有人的言行,以此消解心头若隐若现的紧张感。 视线扫过某处,突然顿住,她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背向她,一身青白色如意纹圆领袍显得身形修长,乌发由玉冠束在头顶,一丝不乱。右手一柄折扇收起,看似随意挡在身前。 他被不少商户团团围住,在人群中鹤立鸡群。 瑞祥庄的东家,在场没有布商不愿意与之攀上关系。 关思弦遥遥看着人群中的何百朝。距离上次与他相见,已经过去两个多月了,公子仍是那样身姿挺拔,鲜亮耀眼。 只是在他偶尔侧过身来与人交谈时,关思弦从他含笑的面容之下,窥见一丝难以察觉的不和谐。 他是笑脸迎人的,游刃有余的,可举手投足间却总有一股挥之不去的抗拒。似是抗拒不绝于耳的奉承,似是厌恶围在身侧的谄媚。 察觉远处的目光,何百朝不经意转过头,视线微微一顿,而后眸光亮了一瞬。 “抱歉,借过。”他抬手借着折扇拨开围在身边的人群,大步朝着关思弦走来。 “你还是来了。”他低声说道,语气无奈,随后关切道:“听闻昨夜锦宁坊遭到人下手,还好吗?” 关思弦点了点头:“好在救火及时,没有人受伤。只是损失不小,哥哥今日脱不开身,只有我来了。” 经过了路上这一遭,昨夜的她也不敢松懈,早有地方。真正贵重的参评锦缎被她妥善守在房中,眼下应当已经呈到贵人眼前了。 昨夜见到公黎的第一眼,关思弦险些以为他是受人之托,前来偷织锦的,后来得知并非如此,她甚至不知自己该不该感到庆幸。 “你那边呢?还好吗?”关思弦随口问了句。锦宁坊这样独在余杭兴盛的小作坊,都会被人盯上,那盛名传遍整个大楚的瑞祥庄,更是贼人盯上的首要目标。 何百朝顿了顿:“出了些小插曲,所幸影响不大。” 两人谈话间,不少商户掌柜路过。得知关思弦乃是余杭商户的人,大多数人只是微微点头示意,或装作不经意远远看过来,与身边的同伴窃窃私语。 毕竟锦宁坊的名声放在这里,实在是不够看的。 倒是几人间关思弦与何老板相谈甚欢,想要借着话头攀关系,都被何百朝得体挡了回去。 他始终留在少女身边,而关思弦因有个熟识的人陪着,心上的压力也无形削减了些。 昨夜遭到袭击的不止关家一家。 有人路上遇袭,还有人夜间用或同或异的手段被毁了锦缎。算起来有近一半的人失去了参评的锦缎,今日拿不出东西来,更有甚者连命都搭了进去。 但两手空空的商户还是赶来了。 若有幸能见到泰宁侯,即使只能在贵人面前留个招牌的印象,也是好的。 眼看着厅堂里的人越来越多,临近巳时,门外终于传来一声通报。 屋门推开,一名容颜清丽的女子出现在众人眼前。 女子一袭黛色裙装,那料子一眼便知是上乘品,寻常人家难以见到。她鬓边一枚银钗,步履端方走进屋内。 一时间,屋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她吸引。 “这位便是泰宁侯府的小姐吧。”不远处有人小声议论道。 在场的都是行商之人,见到贵人的机会甚少。有些人原以为可以亲眼见到当朝国舅泰宁侯,不想出现的是个姑娘,眼下不免有些失落。 关思弦倒是无所谓。 早知道泰宁侯常年卧病在床,宫宴都甚少参加,如今肯以其名头向五湖四海商户发出邀请,已经是给足了他们面子。 盯着众人各异的目光,女子不为所动,面上端着得体的笑意,盈盈开口:“诸位等候多时了,烦请各位掌柜随我来。” 说罢她微微颔首,便要转身向外走去。关思弦正准备迈步跟上去,忽然听见身后人群中传来一声叫喊。 “等等!” 姑娘身形一顿,缓缓转过身。 一个大腹便便的褐衣男子扒开人群,在众人眼前站定。 关思弦记得这个人,她进屋时便一眼瞧见了他,当时正被人围在中间侃侃而谈。那身褐色锦袍约莫是自家的锦缎,身上穿金带银的,两手戴满了珠宝戒指,恨不得将“有钱”二字刻在脑门上。 男人随意行了个礼,皱眉道:“姑娘,今日就要评选?我的锦缎被贼人毁了,能不能推迟?” “是啊,锦缎都没了,这还 怎么评选?” 他话音落下,厅堂中不少人出声附和。 这些日子里遭到针对打击的不止关家,但并不是所有人都有留了心,像锦宁坊一样保住了参评织锦。有些掌柜手上的锦缎被毁了干净,今日却仍空手而来,也是和他打着同样的心思。 关思弦一眼望过去,约莫有七八人愤愤应声,亦有些人不敢出声,躲在人群中观望等待。 不知伏击者背后何人,又是何目的。但最大的可能便是,有这么一群人想在评选开始之前,除掉拥有潜在威胁的竞争对手。伏击众商户的劫匪或许并非出自一批人,兴许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还遇上了一出狗咬狗的戏码。 可她这一时也判断不出什么。 那位女子听见了褐衣富商的话顿了顿,仍是微微笑道:“评选不会推迟。这次天下第一织锦的选举公主殿下筹备了许久,相信各位掌柜也都等了很久,侯府上下也甚是期待。” 但富商显然对她的回答并不满意。 “既然是大选,在场那么多家商户的锦缎都莫名被毁,无法参评,这还算什么大选?公平吗?” 女子听了,微微皱起眉头看向他: “这位掌柜,近日发生的事情侯府同样有所听闻,各位受到的损失没有人能够预料。不论是各位掌柜,是侯府,还是公主殿下都不想见到。但诸位都千里迢迢赶来了皇城,仅凭这些意外并不会影响评选。” “哟,大伙听听,这叫什么话。合着我们遇上打劫的就是倒霉,你们这些贵人没有损失,就不放在眼里呗?”男人冷笑一声,抬起手面向众人。 或许是对上了人群中同样愤愤不平的视线,他心中平添了几分冲动。 “姑娘,这话你说了能算吗?有那功夫不如上报给侯爷,我们相信侯爷会给出公平的评判。” 他一番话语带着明晃晃的蔑视,姑娘面上的礼貌再也维持不住:“你……” “她做不了主,我可以。”一道轻柔的女声穿过屋堂,落在众人耳中却格外有力。 关思弦转头望去,只见一个纤瘦的女子缓步走进厅堂,身后两个丫鬟垂首随行。 她仪态万方,举手投足间姿态优雅。一袭靛蓝裙装显得沉稳大气,下裙绣着梅花,随步履微微摇晃,仿若一步一花开。那一身锦缎,仅一眼便知并非凡品,不知是出自何人之手。 “姑娘……”先前那位女子一见到她,便垂下头匆匆退至她身后, 此时屋中商户才意识到,这位才是真正的泰宁侯小姐,萧晚盈。 唯有那穿金带银的富商仍沉浸在众人的撑腰追捧中,尚未弄清眼下状况。 他上下打量着萧晚盈,面露鄙夷神色。 “你又是什么人?这偌大的侯府,就没有一个男人能当家了?” 萧晚盈眼神冷了下来。 “来人。扔出去。” 话音刚落,便见一队装束齐整的佩刀府卫冲进屋堂,上前架起大肚子富商,二话不说拖向门外。 富商扭着庞大的身躯不住挣扎叫喊,手上身上的珠宝叮当作响,散了一地。 “滚开!放开我!你知不知道我是谁!?老子可是慈熙坊的赵无前!你个臭娘们也配抓老子……” 关思弦暗道不好。 25. 女掌柜 她曾听说过慈熙坊,许多年前原是西南独具风情的布行,后来被赵姓土匪带着小弟们占了山头,将慈熙坊在内的许多商户都抢了去,眼前这位扭曲着的大金蛋,应当就是那位赵姓土匪。 西南闭塞远离皇城,皇城的消息嫌少传进来,西南的混乱更是传不出去。 山高皇帝远的,有钱能打的便是天。眼看赵无前这副做派,俨然便是当地不可一世的土皇帝。 但这里是皇城,面对的是泰宁侯的独女。赵无前得意的日子过久了,被金钱与奉承蒙住了脑子,连律法都不放在眼里,更不用说千里之外不曾听闻的侯府。 赵无前连续辱骂声传进所有人的耳中,就连方才附和的商户都缩在人群中倒吸一口凉气。 而眼前的侯府姑娘面不改色,眉心都不曾皱一下。 “以下犯上,押去官府。” 简单一句话,便为土皇帝定了罪。 直到这时赵无前才终于意识到,这位未曾表明身份的姑娘,既然一句话能够号令府卫,必然是侯府贵女。 关思弦隐在人群中,面色凝重看着眼前这一幕闹剧。 商贾再富,却也是平民,更不用说在天子脚下当众言语辱骂贵族,便是以下犯上。 这便是这个时代的规矩。 赵无前的叫骂声逐渐远去,厅堂中鸦雀无声。 萧晚盈走到堂中站定,目光淡淡环视一周。 “近日来发生的事件,各位掌柜已经上报官府。泰宁侯府定协助官府调查,给大家一个交代。 “第一织锦的大选筹备已久,相信各位在几个月前便已经得到了消息,如今诸位掌柜能够代表自家布行来到皇城,织锦技艺已经得到了公主的认可。即使此次不成,将来未必没有机会。” 萧晚盈没有正面回答赵无前一干人眼中的期待,这一番话中,也已经告知了答案。 天家不会为了那些锦缎尽毁的人推迟评选。且不论时间,此举失信于余下众人,亦有损天家威严。 “但若是还有人想要闹事,尽管来。” 随着泰宁侯小姐的话音落下,门边的府卫颠了颠手中佩刀,虎视眈眈。 “现在,”萧晚盈神色淡然,微微颔首,“请诸位随我来。” 说罢,她在随行丫鬟的陪伴下转身向门外走去。 屋内商户纷纷跟上,其中不乏有些人趁着无人在意的当口,终于放弃了此行,从门边悄悄溜了出去。 在府卫如鹰般的目光逼迫下,方才跟着喊得最起劲的三五人,大约也想起了赵无前被丢出去颜面尽失的场面,不情不愿离开。纵然数次回头,眼神仍有不甘。 -- 萧晚盈引着余下众人到了内院。 关思弦从人群中探首向前望去。只见回廊环绕,假山自葱郁草木掩映间显出,与六角亭台遥遥呼应。 院中设有坐席,似是早早为众人备下。 看到这一幕,关思弦心中了然。此处才是真正等候评选的地方。 而先前闹事的那一帮人,泰宁侯府亦是早有预料。 关思弦望着不远处那道靛蓝色的背影,目露沉思。 萧晚盈从出现的那一刻起,就始终一副波澜不惊的神情,哪怕面对赵无前的冒犯威胁,仍是淡定自若,不曾展露出半分慌乱或是不耐的情绪。 这位侯府小姐亲自代表父亲出面,以一人顺水推舟杀鸡儆猴,再出言安抚参评商户,在人人未曾觉察之下,已是恩威并施。 既解决了意欲挑事的那一帮人,更在连日的人心惶惶之下,稳定了泰宁侯府的威严与声望。 从这时候,大选才真正开始了。 “请诸位在此静候片刻,稍后会请诸位对带来的织锦逐一进行展示。” 萧晚盈微微抬了抬手,下一刻,衣裙妆扮如一的纤瘦婢女,捧着精致的杯盏瓷碟出现在众人眼前。 “侯府为各位掌柜备下了茶点,请诸位尽情品尝。” 说罢,萧晚盈没有再多逗留,对着众人微微颔首后,在丫鬟的陪伴下径直离开了庭院。 直到萧晚盈的身影消失在长廊深处,在场不少仿佛才从方才赵无前的嚎叫中缓过神来,悄悄松了一口气。 婢女们将杯盏在众人面前一一摆好,随后退至一旁。 但商户们仍待在坐席上,案几摆着的茶点碰也不碰,拘谨地左右看着。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合,更是第一次来到真正的世族府邸。虽然周遭景致典雅,草木繁盛,本该是令人心旷神怡的,但他们没有分毫心情去欣赏那些精妙布局,又或是暗藏在庭院之中的巧思秘密。 兴许是不适应这样的氛围,又或是受到隐藏在美景之下的东西束缚,也在无形之中觉得压抑。 成套的杯盏,精致的茶点,就连候在旁边的婢女,远远望上去都是同个模样。 只有角落里并排坐着的一男一女是例外。 何百朝端坐在案几前,吹着小风悠闲品茗。 关思弦看了一眼周围,悄悄捻起一块琉璃盏中的糕点放进口中,霎时间眼睛都亮了。 点心外观精美口感细腻,入口软糯香甜,唇舌一抿便化开在口中,是她以往不曾见过的新鲜味道,再佐以一口清茶,沁人心脾。 关思弦又捻起一块,左看右看。 何百朝将自己面前的点心挪到她跟前,关思弦茫然抬头,对上了他眼中似有若无的笑意。 “喜欢就多吃些,这是专供皇城世族的茶点,在余杭花再多钱也买不到。” 说着他顿了顿,再开口时便又是那一副不见眼底的笑模样。 “当然,若是关姑娘当真喜爱,何某也会想办法寻来。” 关思弦被他的话一噎,这才意识到他尚不曾放弃先前求娶的念头,无奈避开他的视线。 作为全场少见的两个自在人,在众多被焦躁拘谨困扰的商户中难免显得格格不入。 不时有人装作一瞥悄悄看来,而后又转头窃窃私语,那目光算不得友善。 关思弦努力忽视那些意味不明的目光,扯开话题。 “你先前应当来过皇城许多次吧?我方才见不少家掌柜似都与你相识。” 何家放在整个大楚都是响当当的,何大公子手中的布匹生意,也只是何家众多产业之一。在何家东山再起的这两年里,何家的生意涉及的方面也越来越多。再加上民间那些捕风捉影的传闻,不少人私下猜测何家攀附权贵,更有甚者如先前余杭鸿福轩的伙计,当街散布谣言。 但不论外界传言如何,何家眼下确实是这一次评选中,最有希望拔得头筹的。 何百朝动作一顿,随后敛神轻轻搁下手中茶盏。 “只是比较早接触了家族的生意,这些年常常往来于余杭与皇城之间罢了。如今姑娘接手了铺子,锦宁坊也一路向好,未来定有机会去到许多地方。” 说着,他轻声笑道:“不管是皇城或是余杭,我想我们都会常常见面。” 关思弦没有错过他神色的瞬间变化,就连唇角扬起的那一刻,眼前的男子都不曾抬眸看向她,似乎刻意掩饰着什么情绪。 但她没有多问。 这不是什么合适的场合,就她和何百朝的关系,也 没有更深过问的道理。 关思弦摇了摇头,“我也没有帮上什么忙,只是跟着哥哥出来见见世面。若不是哥哥今日脱不开身,也不会是我前来。” “令兄既然放心交给姑娘,亦是对姑娘能力的信任。” 两人的对话并没有持续太久。 不等关思弦开始品尝第三块糕点,便有人顺着石板路,来到了坐满等候者的庭院。 私语声瞬间停歇,所有人登时看了过去,匆匆站起身来。 来人并非萧晚盈,也不是最初要为众人引路的丫鬟,而是个陌生的中年男人。 男人自称是泰宁侯府的管家,在他身后,跟随而来的婢女手捧盖着绸缎的织锦,当着众人的面,沿着方才侯府小姐离开的长廊,将各家商户带来的织锦一批一批呈了进去。 其余人则在外等候,祈祷自家织锦能得到公主青眼。 随着锦缎消失在众人眼前,众人许是习惯了这样的气氛,反倒放松下来,庭院中也终于渐渐有了声音。 有人鼓起勇气,端起笑容前来找何百朝套近乎。 见何百朝一时顾不上过来,也没有人注意到自己,关思弦又坦然回到坐席,闷头喝茶吃点心。 一口清茶下肚,她正欲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道有带着疑问的男声。 “锦宁坊的东家?” 关思弦一愣,迅速放下手中的东西站起,简单整了整衣装回身行了一礼。 眼前男人是个陌生面孔,瘦瘦高高,一双鱼目般的大眼睛在瘦长的脸上格外显眼。 方才在厅堂时关思弦不曾见到他,兴许来得晚了些,后来她又被赵无前吸引了注意力。 “请问……” 对面的男人打断了她的问话。 “我看见了你刚刚呈上去的织锦,对一个小作坊来说算不错了,只是比起我姚家来说,还差了许多。你应该听说过吧,我手下的姚家布行是整个北阳最大的布商,也是第一批拿到邀请的布商。你一个小小作坊,到底是怎么拿到评选邀请的?” 听见男人上来就是一番轻蔑的话语,关思弦不禁皱了皱眉头,心中生出一丝抵触情绪。 “这位掌柜,您……” 但男人再次打断了她的话。 “听说你们关家昨夜两处库房大火,织锦绸缎全部被烧毁,直到今早我路过还在清点损失。那你今天参评的锦缎又是哪儿来的?” 说罢,男人鱼目滚动,饶有兴味地上下打量了她一番,面上浮现出暗含深意的笑容。 “你和瑞祥庄的何大公子相识?你们这样的小丫头我见多了。大楚这么多商户求而不得的东西,你随随便便就能拿到手,倒是有些手段。” 他言语中的调笑与轻蔑的暗示如同针刺一般,扎进关思弦的耳中。 何百朝眼下已经被人围住,站得稍远顾不上这边的动静,而周围人站在一旁,看热闹不出声。 盯着鱼目男冒犯的目光,关思弦心中厌恶至极,冷冷的目光迎上对方调笑的目光,毫不退让。 但顾及当下场合,她又不得不忍住想要骂人的冲动。 见关思弦没有出声反驳,姚掌柜认定自己猜中了对面小姑娘的心思,神情越发得意,双臂环抱起,仰头俯视着她。 “关家丫头,听叔一句劝,这歪门邪道拿来的东西终究不是自己的,你有那功夫不如老老实实找个人嫁了。这种场合挤不进可别硬挤,若是被人戳破了遭人耻笑,你一个小姑娘承受不住的。” 关思弦将男人的神态尽收眼底,不由嗤笑一声,眉梢不由扬起,眼中尽是嘲讽。 26. 宜安公主 下一刻,她忽而高声惊叹道:“什么?姚掌柜,你怎么知道我家昨夜两处大火?你又怎么如此肯定织锦全部被烧毁?” 说着,她倒吸了一口冷气,惊慌往后退了一步,扬声道:“莫非昨夜是你放的火?” 突如其来的高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庭院中静默了一瞬,在场众人登时望了过来,就连廊下垂首候着的婢女们也投来好奇的目光。 趁着姚掌柜尚在愣神的片刻,关思弦转头朝向庭院中高声喊道:“诸位,找到了!这位姚家布行的姚掌柜承认了,昨夜大家库房遭遇的火灾就是他干的!” 姚掌柜立马急了:“你不要胡说!我何时说过这样的话?” “你没有说过么?”关思弦瞪大了眼睛,掩唇惊讶道,“那你可敢将方才的话重复一遍,说来叫大伙听听?” 姚掌柜眼神飘忽,几番欲言又止。当他瞥见远处公子闻声走来的身影,气势不由弱了许多,只愤愤一句:“你血口喷人!你有什么证据?” “哟,原来姚掌柜也知道,凡事都要讲究证据。”关思弦冷哼一声。 “你当着这么多人,话里话外暗示我家织锦来路不正,你又有什么证据?” 她话音未落,姚掌柜已是一身冷汗,抬手急急便要插话:“那都是……” 但关思弦没给他机会。 “只因我当着所有人的面,与何老板正常说了两句话,你便造谣我收到的评选邀请,是攀附何大公子得来的,你又有什么证据? “我是不明白,姚掌柜究竟是哪来的倨傲,对同行竟这般恶意滔天,在污蔑我的同时也不忘侮辱何公子。今日所有商户的织锦都是宜安公主过了眼,才会向各家掌柜发出邀请。姚掌柜这般质疑公主殿下的决定,更是不敬天家。 “还是说,贵店的那份邀请当真来路不正,姚掌柜才会这般以己度人?” 关思弦迎着眼前男人的目光,毫不退让。这一席话下来,围观众人看向姚掌柜的目光,已经沾上了怀疑。 “关家丫头,这话可乱说不得。” 这时男人才彻底慌了。他抬起袖子沾了沾额角汗珠,挤出一个艰难的笑容。 “大家看看,我作为长辈,不过是同关家丫头开了个玩笑。小丫头看着乖巧,怎得伶牙俐齿,这般冲动急躁。” “玩笑?原来姚掌柜还将这一切当作是玩笑?看来你还是没明白。” 关思弦忽然抬起手,掌心朝上示意一旁围观的商户。 “在场的诸位不论男女或是年岁,都该尊称一声老板或是掌柜。而你偏要以长辈自居,口口声声‘关家丫头’。我今日第一次见你,便被你这般污蔑造谣,你又算什么长辈? “正是你这样的人多了,世人才对我们行商之人更多了一层偏见!” 士农工商,商贾即使赚了再多钱,得到了再多的口碑,在这个时代也仍旧承受着挡不住的异样眼光。 关思弦气愤之余,知道自己眼下势单力薄,只有这样下能赢得周遭人情绪上的倾向。 同时她也知道,倘若今日站在这里的是关颂,姚掌柜一定不敢这样同他讲话。 周遭议论声起,兴许是担心正面得罪了姚家布行,并无人上前。 但关思弦知道,往后姚家布行兴许不会太好过。今日她将此时摊在明面上,已经够姚掌柜在行业内受人诟病。 她悄悄舒了一口气,却又在下一刻突然僵住。 此时回过神来,她才想起何百朝还在不远处,定看见听见了方才的一切。 她心中慌了一瞬,又瞬间浮上一丝懊悔。 因为眼前瞪着鱼目的男人,她被愤怒怂恿着还口,却忘记了攻略男主依然在场。 关思弦突然紧张起来。何百朝会不会不喜欢这样的她?她艰难提升的好感度数值,会不会因为她今日的冲动而倒退? 她犹豫着回过头,这才发现一袭锦衣的公子就在她的身后,不知站了多久。 一向以礼迎人的何百朝此刻面色沉了下来,彻底没了方才游走于众人之间的笑模样,一双丹凤眼微微眯起,目光冷冷落在姚掌柜身上。 见女孩回首望来,何百朝顿了顿,脸色才缓和了些。 关思弦迎上公子略带鼓励的目光,脑海中忽而响起了系统的声音,通报好感度的上涨。 她这才意识到,何百朝在她还口的过程中一语未发,但一直站在她的身后,让鱼目男顾及三分。 “关……关掌柜这话就言重了,都是误会。说开了就好了。大伙都散了,散了……” 见眼下的情况已经不受自己控制,姚掌柜干笑一声,后撤一步便准备离开,却被始终不曾说话的何百朝出声拦下。 “姚老板今日一句话险些坏了锦宁坊的声誉,轻飘飘一句‘误会’便想揭过。难道不打算向关掌柜道歉?” 何大公子一句话,将原本已经挪动了两步的姚掌柜登时钉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这……”男人小心翼翼看了看何百朝,又瞥了一眼他身边的关思弦,动了动唇半晌说不出那句话。 他犹豫再三,压低了声音道:“何老板,这大家都看着,不如给我三分薄面,就此揭过吧。” 关思弦忽然笑了。 “姚掌柜这话奇怪了。这是你与我之间的事,道歉与否同何老板的面子有什么干系?” “敢做不敢当,姚掌柜这可并非君子之举。”何百朝接道。 接连被驳了面子,又顶着围观众人各异的视线,姚掌柜念及此刻场合,终于硬着头皮挤出了一句:“何老板说得是,是我误会了关掌柜,对不住……” “不必了。”关思弦却打断了他的话。 见男人投来诧异的目光,关思弦唇角勾起,目光中露出一丝嘲讽。 “姚掌柜心不甘情不愿,这一声道歉,我受不起。” 说罢她转头就走,不再分给他一个眼神。 当侯府管事再次出现在庭院,众人之间的气氛已经缓和下来,却又被即将到来的消息瞬间打破。 “诸位掌柜带来的织锦已经尽数赏评完毕,请进入二轮评选的商号前来领取通行令牌!” 他展开手中的卷重,高声宣读二轮入选名单。 “太宣郡,锦绣阁;平阳郡,翠织坊……” 管事的声音缓慢而悠长,牵着关思弦的心绪逐渐紧绷。 分明早知道此次锦宁坊的目标并不是拿下“天下第一锦”的称号,哪怕一轮游也无甚影响,到了此刻,她还是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期盼着从管事口中听到锦宁坊的名号。 “……余杭郡,瑞祥庄;余杭郡,锦宁坊……” 听见熟悉的名号,关思弦的心脏重重跳动了一下,而后紧拧的眉头瞬间舒展,眼角的愉悦掩饰不住,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还好……”她喃喃道。 直到报完通过首轮评选的二十位商号,侯府管事才将卷轴交给候在一旁的婢女。 “请入选布行前来领取通行令牌。” 关思弦跟在何百朝身后,正准备上前领去,忽而听见前方传来男人不满的声音。 “这位大人,是不是搞错了?这入选的商 号名单里,怎么没有姚家布行啊?” 关思弦脚步顿了顿,探头朝着声音来处望过去。 方才听见声音的第一刻她便认出了,是那位无所不能的姚掌柜。 “首轮二十家商号入选,就连一个小作坊……”话说到一半,姚掌柜似乎想起了什么,愤愤改口,“连一个不知名布行的东西都能入选,怎么就没有姚家布行的织锦?整个北阳谁不知道我姚家布行的名号?” 侯府管事面色不悦地看向他。“大楚五湖四海的织锦,我们姑娘都见过。你是在质疑侯府的决定?” “没有没有,小人怎敢?”姚掌柜陪着笑,露出满口白牙。 “小人万万不敢质疑姑娘的决定,只是这个流程上,是不是有什么疏漏……” 眼看着管事的脸越来越黑,男人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干笑。 “我相信公主殿下的评判,相信泰宁侯姑娘慧眼。” 一道含笑的声音打破了此刻微僵的气氛。 关思弦双手接过婢女手中的檀木令牌,侧过脸望着鱼目男语重心长道:“姚掌柜,听我一句劝,有些东西不是动动嘴上功夫就能得到的,有那功夫不如老老实实找个姑娘嫁了。这种场合挤不进可别硬挤,若是被人戳破了遭人嗤笑,你一个小伙子承受不住的。” 她话音刚落,身后有人“噗嗤”笑出了声。 关思弦循声望去,只见身后的姑娘乐得弯了眉眼。她对那姑娘有印象,是全场除了她之外,唯一一位女掌柜。 察觉关思弦的目光,她笑着点了点头,而后匆匆上前,从婢女手中接过木牌。 首轮入选的二十人跟在侯府管事身后,沿着长廊离开。 长廊回转曲折,引着来客经过穿过一片茂密竹林,随后来到一间略小些的院子稍作等候。 青瓦砖墙将众人跟困在这四方之地,更压得人心有些惶惶不安,不知往后将会面对什么。经过了先前一番,没有人再说话,也没有人再敢向关思弦投去不善或是好奇的目光。 婢女穿过小院,将余下二十家商号的织锦呈了进去。 许久过后,侯府管事终于再次出现在院中。 自他口中报出的名单短了许多,又是一批商户跟在婢女身后,满怀遗憾地离开。 第二轮筛选过后,只余下七人还站在院子中央,包括的锦宁坊、瑞祥庄,还有先前与关思弦有过一笑之缘的姑娘。 管事领着七人穿过月洞门,映入眼帘的是侯府更深处的庭院。清澈的溪流自西向东缓缓而过,关思弦踏过三尺小石桥,沿着青石板路缓缓而行,直到泛黄的砖墙被抛在身后,眼前是一片豁然开朗。 天色已经大亮,天光映在水面上,倒映出水边的假山,草木,青葱间的点点嫩黄,还有浮在波光之上的石桥与水榭。 行在石桥上,关思弦目光投向水面,只见红黑相间的锦鲤鱼群肆意穿行游乐,于水面泛起涟漪。 走进水榭的那一刻,她一眼便望见了端坐椅上的萧晚盈。 而在她的身边,层层笼罩的轻纱幔帐之后,是一个女子的身影。 女子看不清面容,但所有人在见到她的一瞬间,不禁放轻了脚步,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屋中一片寂静。 池边微风拂过,春时绿叶摇动的沙沙声远远传来,迎春花的清香飘过水面,弥漫在整座水榭。 水面微风掀起幔帐一角,一瞥素色匆匆闯进关思弦的目光,又被瞬间落下的幔帐遮挡。 关思弦知道,隔着薄薄一层轻纱的女子,便是宜安公主。 27. 天下第一织锦 整个大楚无人不知,宜安公主楚南鸢是天子幺女,也是当今圣上膝下最受宠的公主。 生母是浣衣局的宫女,身份低微,而楚南鸢却受得父皇喜爱,在及笄之前被过继到了皇后膝下。 自那以后,皇帝对宜安公主接连赐下珍品赏赐,就连外邦献上的珍奇之物,也优先紧着幺女挑选。 就连本次天下第一织锦,也是因着公主喜爱华服锦衣,特在整个大楚邀请商户参与评选,并全权交给公主操办。 侯府管事进了屋,对着幔帐之后行礼,又向坐在一旁的萧晚盈躬身。 “公主,姑娘,这几位是进入终选的商户掌柜。” 一旁候着的婢女上前撩起幔帐,另一人走到公主身边,扶着她走出幔帐屏风之后。 关思弦怔忪间,忽然被身边的姑娘拉了一把。 “民女见过公主殿下。” 见姑娘抬手跪下,就要对着天家女行大礼,关思弦这才回过神来,赶紧照做。 “诸位请起。”沉稳的女声随风传来,像极了空气中飘散的迎春花香气,温和淡雅,无形中抹去了关思弦萦绕心头的忐忑。 周围众人默然起身,关思弦飞速抬眸瞧了一眼,心中掠过一瞬讶异。 传闻宜安公主深得圣上宠爱,她理所当然以为楚南鸢该是满头珠翠的耀眼模样,可匆匆一眼,却与她料想的不同。 不远处女子的乌发简单挽成锥髻,三两珠钗并不繁杂,霜色宫裙搭上蟹壳青轻纱帔帛,整个人显得清丽而高贵。 “诸位呈上的织锦,本宫已一一过目,并与泰宁侯姑娘及宫中尚衣女官逐一筛选,最终留下了在场七家布行的织锦。 “各位的锦缎来自大楚大江南北,风格迥异极具地域特色,也让本宫从中窥见四海山河,一览五湖风貌。” 楚南鸢缓缓走到水榭中央,在屏风前的雕花扶手椅上坐下,婢女为她手边的杯盏添上清茶。 “如今看来,七家布行的织锦在整个大楚都是不容小觑的。本宫虽然接了今上口谕操办本次评选,但对各家织锦必然不如各位了解。还要劳烦各位为本宫耐心介绍。” 公主说话间,已有一行婢女捧着绸缎盖着的织锦走进水榭,悄无声息分列两旁。 萧晚盈站起身来,走到宜安身边柔声开口:“哪位掌柜愿意先来?” 屋中沉寂片刻,关思弦身边的姑娘率先走出人群,对着公主与萧晚盈深深行礼。 “公主殿下万安。民女罗茱萸,斗胆为公主殿下展示我锦绣阁的织锦。” “准。” 楚南鸢微微颔首,一位婢女应声上前。 萧晚盈侧身揭开覆在织锦之上的红绸,一匹团窠连珠纹锦并着一匹植物纹锦锦展现在众人眼前。 姑娘深吸一口气,走到自家织锦身边,对着宜安二人开口道:“启禀公主,民女来自太宣郡,是锦绣阁罗家现今的掌柜。今日为公主呈上的,是我锦绣阁的团窠连珠纹锦,和如意牡丹纹锦……” 在婢女的帮助下,罗姑娘将两匹锦缎展开,娓娓讲述着锦绣阁织锦的工艺与特色。 在她之后,接连三四家掌柜也像她一样,上前同宜安公主介绍自己带来的织锦。 关思弦看着眼前一面排开的锦缎,静静听着。虽早知此番竞争必然激烈,但如今亲眼看到各色织锦,她仍是不禁在心里感叹。 在场商户来自大楚各地,并非都如瑞祥庄一般家大业大,有些铺子局限于郡县,在皇城也没有商铺。各家织锦风格不同,有的艳丽有的素雅,有的如掌柜身上的衣衫配饰一般,独具地方风情。 很快便到了瑞祥庄,何百朝走上前,朝着屏风前的两位姑娘行了一礼。 当他揭开覆盖锦缎的红绸时,关思弦清楚地看见了宜安公主眼中的惊叹。 瑞祥庄的织锦华丽,色彩明艳大气,工艺繁杂。一件是喜鹊牡丹纹锦,金丝穿插其间勾勒而成,显得雍容华贵;另一边是一幅织造而成的仙鹤祝寿图,栩栩如生。 关思弦不得不承认,不论从技艺或是风格而言,瑞祥庄的织锦在整个大楚无疑都是数一数二的。 “不错。” 宜安公主点点头赞了一句。她目光落在那幅仙鹤祝寿图上,唇角微扬,面上流露出满意的神色。 何百朝镇定行礼道:“谢公主。” 织锦被重新安置好,盖上了红绸,何百朝也退回远处等候。 瑞祥锦的出现眼下的气氛推向的高潮,水榭中众人更是翘首以盼,等待着下一位掌柜会带来怎样的精美织锦。 在所有人的目光中,下一位掌柜出场了。 掌柜来自南方,足足行了一个月才来到皇城,说话还带着些陌生的口音。他带来的织锦色泽艳丽,纹样融合了当地特色,那一抹明亮的蓝看得众人亦是连连惊叹。 许是初次面见公主,男人的声音有些颤抖,心中的紧张显而易见。 听完他的讲述,宜安公主的目光从织锦上移开,敛神看向手中的翠玉茶盏。 “千里迢迢来到皇城,怎得只带着一匹织锦?” 男人动作一僵,当着所有人的面突然跪了下来。 “公主明鉴!草民路上惨遭贼人之手,带来皇城的织锦也全都被毁,只剩下这一匹织锦。若是公主能够多给些时间,草民一定能将手中最精美的锦缎呈到公主面前!” 男人颤抖的声音消散在水榭中,宜安公主没有答复,只是面无表情地挥了挥手。 侯府管事上前将男人扶起,向门口示意道:“魏老板,请。” 男人顿时慌了,匆忙又要扑过去跪下,却被管事拦住。 “公主殿下!草民还有很多织锦,只要再给我些时间……” 咯嗒一声轻响。宜安公主将手中茶盏放回桌上,截住了他的话。 女子朱唇轻启,云淡风轻道:“连自家的货都护不住,如何堪当大任,又凭什么要求本宫等?” 她轻飘飘的话音落下,满室寂静,无人再敢出声。 关思弦低着头,心思不住流转。 这是皇室第一次在整个大楚范围内进行织锦的评比。如此大张旗鼓的评选,南北商户只见必然会产生竞争,但凡有人动了歪心思,就会出现这种多家商户织锦绸缎被毁的情况。 织锦代表着织坊的织造能力,与布行商号自然密不可分。 而根据何百朝先前透露给她的讯息,此次评选不仅与即将到来的万寿节息息相关,更有些不为人知的目的再背后。 被挑中的商户,不论之前如何名不见经传,经过了此番必定声名大振。再与万寿节牵扯,成为真正的皇商也将是板上钉钉的事。 而这样一来,布行不仅要保证自家织锦的质量,更要有承担风险的能力,保证锦缎能够万无一失送到宫中。 可若是连将织锦呈到公主面前都做不到,天家更不可能交托后续事务。 这也是宜安公主不曾考虑延后评选的原因之一。 那位姓魏的掌柜被带了出去,随机屋中所有人的目光落到了最后一人——关思弦的身上。 关思弦暗自定了定神,走上前。 红绸掀开,跨过三日来到皇城的关家织锦终于等到了机会。 而静静摆在两匹织锦之上的,是一只巴掌大些的锦匣,与先前众人所展示的成衣或是布匹都有所不同。 宜安公主的目光落在锦匣上,眸中隐隐生出一丝兴趣。 关思弦没有错过她微小的表情变化,也看得出锦匣引得所有人好奇,但她恰恰不提。 她在婢女的帮助下展开了那两匹织锦,而后转过身对着楚南鸢屈膝一礼。 “公主殿下万安。民女是余杭郡锦宁坊的掌柜关思弦。 “锦宁坊的织锦多为斜纹纬锦或由经纬联合显花,今日便以此三样织锦制品呈予殿下。” 说罢,她走到左手边的织锦前,接过 婢女手中的锦缎。 织锦足有一人高,须得两人合力才将整张织锦展现在宜安公主眼前。锦面花色丰富,色彩绚烂,在水榭四面天光之下,显出一种柔和典雅的贵气。 “这样的织锦,在锦宁坊常被称为重锦,殿下眼前的正是一张云地宝相莲花重锦。从缫丝染色到织成,前后经历二十多道工序。初真丝染色彩线外,选用优质捻金线织造而成。” 话音落下,关思弦望向屏风前的女子。 “公主若是愿意,可以近距离亲手触碰看看。” 见楚南鸢微微颔首,她正欲迈步送至近前,却见宜安公主身后的侍女上前一步,拦在她面前。 关思弦一顿,余光瞥见侍女修袖口一抹浅色,又很快隐在衣袖间。 两名婢女从她手中接过织锦,方将其捧至公主面前。 楚南鸢伸出手抚过织锦,细细看着锦面的宝相莲花纹,指尖感受细密精巧的走线与平滑的手感,一边听着关思弦的讲述。 “重锦多由特经与纬纹交织成三枚斜纹花,长短抛梭与局部抛梭结合,从而使得织锦显出丰富而多变的纹样。” 楚南鸢点了点头。 “你这织锦倒是精致,却有些厚重。” 关思弦沉着应道:“是,此锦重纬数有五重以上,质地紧密。公主手上的这一匹重锦,除了制作成衣,亦可用于陈列陈饰。” “不错。”楚南鸢随口应了一句,收回手。 婢女心领神会,捧着那张云地宝相莲花重锦退下,候在旁边的另一婢女紧接着取来第二匹织锦。 相比于重锦的色彩绚烂,这第二张织锦就要显得典雅许多。 锦面由大小八瓣形图与规整的直线纹样构成,又饰以连环如意纹样与莲花,齐整的几何形与繁花纹样铺开的眼前,既使得观者眼前一亮,又形成纹样上的和谐统一。 “锦宁坊带来的第二匹织锦,在织坊常将其称为细锦。公主眼前的正是一匹八答晕锦。” “此锦多以短跑梭织主花,辅以长跑梭织成花叶枝茎,彩纬色织,彩纬色显,织造过程中色彩变换而不增厚。公主面前这一匹细锦乃是三重纬,较之方才的重锦更为细腻轻薄。” 楚南鸢点头道:“庄严素雅。” 虽是一声夸赞,却显得有些漫不经心,与方才面对所有人时的云淡风轻无异,看不出任何真正的偏好。 关思弦定了定神,示意婢女收起细锦,又将她带来的最后一件织品捧上前来。 自亮相之处便吸引了众多目光的锦匣,此刻终于被捧到了水榭的中央。 关思弦不再卖关子,将锦匣托于掌心让所有人看清,又请婢女呈到楚南鸢的面前,供宜安公主近距离触碰观赏。 锦盒小小一只,做工精巧。而更惹人注目的,是锦匣上那一圈淡雅素丽的织品。 “公主殿下,此乃锦宁坊的小锦,以精炼蚕丝为经线,生丝为纬交织而成。锦面多纹样细小,有花有素。殿下面前的这只锦匣,上面装饰的正是小锦中的月华锦,乃是单层小提花,比之细锦更加光滑轻柔。 “在余杭,亦有人前来专门以小锦装裱书画。小锦虽不惹眼,却能让整个妆匣或画作显得精致贵气,又不至于占了风头。” 关思弦带来的三样织品,比起先前色泽艳丽、雍容华贵的瑞祥锦,要素雅古朴许多。 随着她将织品一件件呈现在众人眼前,整间屋室仿佛都沉静下来,方才因意外掀起的躁动不安一扫而空。 “月华锦?”宜安公主轻声念着,而后点头赞道:“明丽秀美,尚佳。” “谢殿下。” 终于将三样织品全数展示完毕,关思弦悄悄松了一口气。 她朝着宜安公主行了一礼,遂直起身向后退去。 楚南鸢不经意套头,目光扫过眼前的姑娘,滞了一瞬。 “慢着。” 关思弦动作一顿,停住了脚步。 28. 探与查 盯着宜安公主的目光,关思弦垂首站在原地,原本平缓下来的心跳逐渐加快。 “你身上这一身,也是你自家布行制成的衣裳?” “是,”关思弦垂首应道,“从丝绢到刺绣,都是出自锦宁坊工匠与绣娘之手。” 她今日着一身鹅卵青裙装,显得沉稳端庄。春日清风掠过丝绢,裙摆的刺绣银蝶随着步履微微摇晃,若隐若现。那是阿阮的绣品,在微光之下纷飞舞动。 发间只一支小小的银簪,不惹眼,将所有重点集中在裙摆银蝶之上,让人一眼便能看见。 宜安公主没有再说什么,只颔首示意她退下。 但关思弦知道,自己此行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 评选结束,余下的六家商户在婢女的带领下,穿过弯弯绕绕的长廊,离开了泰宁侯府。 结果将在半月后宣布,最终面见宜安公主的六家商户中,只有一家能够得到大楚皇室赐予的“天下第一织锦”称号。 众目睽睽之下,关思弦被侯府的马车送回了锦宁坊。 泰宁侯府的纹样在整个皇城尽人皆知,驶在街上本就引人注目。 如今一个陌生的商贾之女从侯府马车中走出,这一幕被人瞧见,一夜之间传遍了皇城。 坊间多年来名不见经传的铺子,已经成了此番夺得“天下第一”称号的热门候选。 那天之后陆续有人慕名前来,绫罗绸缎销量日益增加,锦宁坊的生意更是一日好过一日。 关思弦也整日泡在铺子里,忙得不可开交,更是有些晕头转向了。 三日后,万生烟带着新的一批锦缎,随第二支同安镖局的镖队抵达皇城。 这次一路顺利,没有再同关思弦一样遇上先前的险状。 一同前来的还有阿阮,以及另外两位绣坊的姑娘。 这是关思弦在离开余杭之前,早早打算好的。 在进展有限的原剧情中,关氏女没有那么早与阿阮相遇,反倒是在来到皇城后,因机缘巧合,在织锦评选中借着阿阮的技艺顺利经过了一局。 但这一次后续剧情未知,关思弦只好先做打算,让镖局护送阿阮几位绣娘来到皇城,同时不忘带来她的攻略对象。 前阵子在皇城外分别后,关思弦没有再见到邹池。 倒是那只狮子猫,一等关思弦歇下来就往她眼前凑,也不知何处窜出来的,叫她不想起那人都不行。 “你的主人在哪里呀?” 关思弦放轻了声音将她抱在怀里,伸出手指点了点小猫的鼻头。 若雪喵喵两声,也听不懂再说些什么。 当然,她也没有再见到那天晚上的公黎。 虽然被人发现了秘密,但系统找不出原因,而藏在暗处的一方也暂未有所动作。 左右现在什么都做不了,关思弦在经历了最初的恐慌焦急之后,也渐渐恢复了平常心。 等待结果的日子里,她大多数时间都跟在关颂身边,在店里帮忙,同时学习经营铺子。 那日关颂找借口让她独自前去侯府评选,归来后也始终不曾问过一句。 兴许是真的相信她,又兴许是害怕给她压力。 而眼下,关思弦只有一门心思扑在锦宁坊的事务上,顺便在忙碌中多抽出些时间与关颂相处。 这段时间两人有所交流的时间并不短,可直到关思弦听见许久未曾响起的系统好感度汇报,才发现原来进展甚是缓慢。 只是她一门心思扑在锦宁坊的生意上,竟一时间忘了还有这一桩事。 自泰宁侯府回来后,关思弦便在店里摆上了阿阮等绣娘制作的绣画,用自家织锦装裱起来,挂在墙上作为饰物。 可一连许多天过去,直到每日慕名而来的人少了些,店里不再那般无法落脚,她也没有等来想要的人。 关思弦不仅有些沉不住气。 急躁之下,她又从宅子里捧了两幅来,想要摆在店里显眼的位置,却被关颂无奈拦下,只留下了最初的两幅花鸟山水图。 大选那日的剑走偏锋似乎成功了,她用裙上阿阮的纹绣给公主留下了印象。可后续将会如何,她也拿不准。 先前从未过问的关颂看出了她的焦虑,将在铺子里不安踱步的姑娘拦住,轻轻按在桌前。 “忙了好些日子,你也该好好歇歇了,旁的什么都别想。” 他的双手搭在女孩的肩上,明明没什么力道,关思弦却好似被钉在的原地一般。 她抿了抿唇,开口道:“大选那天的事情,哥哥至今不曾过问。不好奇吗?不想知道结果如何吗?” 少女抬眸时,眼底的担忧神色明明白白落在关颂的眼中。 关颂勾了勾唇,伸出手指点了点她的额头。 “已经过去的事情,难道是我问不问就能有所改变的吗?再说,我相信我的妹妹不会给锦宁坊丢人。 “早早便说了,拿下第一本就不是我们的目的。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寥寥数句,不过将关思弦早已知道的事实再一次摊开在她的面前。 可从旁人口中说出来,却比无声的自我安慰更加有力,让她得以从焦躁不安中抽身,逐渐平静下来。 道理她都懂,只是需要一个坚定的声音在耳边告诉她——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接下来的事,便顺其自然罢。 见她眉头舒展了些,关颂稍稍后退了一步,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递到妹妹手中。 关思弦好奇打开,是一小包糖丸,约莫是他早晨出门去,专程走街上买回来的。 她轻轻一笑,望着面前的公子弯了眉眼。 “多谢哥哥。” “你我之间,何须言谢?” 糖丸入口化开,淡淡的清甜在口中蔓延开来,陷入唇齿间各个角落。 脑海中传来好感度增加的提示音,关思弦垂眸,余下的那点焦躁随着轻舒的笑意悄悄溜走。 不论是织锦的评选,或是好感度的进展,都是急不来的。 又在忙碌中过了两日,关思弦已经不再同先前一般,无时无刻将评选之事挂在心头。 偶尔若雪找来,她抱起逗逗小猫,或是同阿阮凑在一处,将送上门来的白毛团子当作模特,为小猫设计新衣服。 有时脑子里突然冒出新的想法,两个姑娘又趴在台面上,你一言我一语,落笔作新图,再将新描改好的图纸交予自家裁缝,等待着新鲜实物的诞生。 就在两人的一笔一划中,铺子里人来人往,更将锦宁坊的声名蛛网般的无形扩散。 侯府大选过后的第九日,关思弦正同往常一样,伏在台面上与图纸墨迹作斗争,余光忽而瞥见一辆马车在店外缓缓停下。 马夫掀起车帘,一个扎着双环髻的小姑娘,扶着一位衣着不俗的贵夫人下了马车。 夫人站定在铺子前仰头看了看,又状似不经意地环视四周,而后径直走进店中。 正值店里人多的时候,关颂不再铺子里,伙计也在引着客官挑选料子。 关思弦见状忙在图纸上又添了两笔,而后随手收起纸笔迎上前去。 “夫人想要看些什么?” 那位夫人微微垂下目光,视线落在近处的绸缎绣帕上。她一手揽着袖口,一手抚过绣帕光滑的缎面,又执起帕子抬至眼前近观。 关思弦目光随她而动,掠过某处时眸光一滞。 贵夫人放下绣帕,视线缓缓环顾四周后落在关思弦身上。 “我听闻,锦宁坊的织锦乃是一绝,每日都有许多人上门订货?” 关思弦一怔,继而笑道:“不过幸运得了公主殿下的邀请,结果如何尚未可知,蒙承各位客官的关照与看重。” “余杭来的?”贵夫人思忖片刻,摇了摇头。 “夫人有何顾虑?” 女子不语,目光扫过手边绸缎织锦。 关思弦见状便不再多问,只站在一旁等待妇人需要时上前。 贵夫人走到一匹宝相莲花纹织锦前停下脚步,眸光一寸寸打量着面前的织锦,眉心微皱。 “族中将设宴,我便想亲自前来采购一批新的织锦为家人裁制新衣。时间不算宽裕,若在皇城与余杭之间一来一回,只怕要赶不上了。” 关思弦听了,上前温声道:“这一点夫人放心,锦宁坊在皇城也有织坊和工艺精湛的绣娘,这阵子亦陆续有成品织锦从余杭运过来。正如夫人手中的这一匹宝相莲花纹锦,也是三前天送到皇城的。” 说着,关思弦抬手向左手边示意。 “夫人若初次来到小店,这边还有裁制好的样品成衣,正是由同色织锦制成的,夫人可以一观。” 妇人点点头,顺着她指引的方向看过去,视线掠过某处却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惊喜。 她跟着关 思弦往铺子里走,途径桌边摆放着的缂丝腰带时,放缓脚步上手摸了摸,没有过多停留。 关思弦将成衣捧至她的面前展开,女人审视的目光扫过每一处针脚、纹绣,面上却浮现出些许忧色。 “平日里这些事都不由我插手,今岁第一次落到我头上。说该为家人添置衣裳,可当真操办起来,还真叫人犯难。” 关思弦明了她心中顾虑,主动问道:“夫人不如说说,想要什么样子的?兴许我可以帮着夫人挑选一二。” 贵夫人想了想。 “我有一女,前些年嫁去了南方,不久也将赶回来。我想给她挑些锦缎做成衣,可人不在身边,我也拿不准什么样的才叫合适……” 说着,她忽地想到了什么,将身后的丫鬟推到关思弦面前。 “肤色身量,和她差不多。” 猝不及防被推到人前,小丫鬟看上去还有些无措。关思弦朝她笑了笑以示安慰,只一眼心里便有了数。 她走向那一批摆在台面上的织锦,脑海中细细思量。 能让主人家特为宴席置办新衣,多半是府里落上什么天大的喜事。贵夫人身为掌家之人,爱女随远嫁,回到府中却不该以客看待。故而在庆贺之余,还需要作为主人家的沉稳得体。 而方才那位小丫鬟身形纤瘦,在白日的室内肤色算不上白皙,为宴席更改挑选合适的颜色。 思索片刻后,她抱起一团藏青色锦缎,铺开的贵夫人面前。 “若择选这样的藏青团花纹织锦,夫人以为如何?” 女子抚过织锦表面,微微颔首。 “不错,沉稳而不沉闷,团花纹清晰雅致。” 见她眼中流露出赞同之色,关思弦心中有了底。 “若是以此制成成衣,便可再添纹绣。既然要为令爱裁衣,在纹饰寓意之外,亦要看令爱喜欢什么。” 妇人淡淡瞥了她一眼,唇边已经染上些柔和的弧度。 “小女偏爱鸟兽纹样。” “家中逢喜事,那便绣上牡丹喜鹊如何?” 妇人点了点头,望向她的目光暗含赞许:“甚好。我家那姑娘一定会喜欢。” 挑好这一份织锦,关思弦耐心又陪着妇人在铺子里看了一圈。 靠近柜台时,女子不经意抬起头,目光顿时被墙面上挂着的那一幅花鸟图吸引。 “那幅绣画,”女子眸光示意,“是出自哪位名家之手?” 关思弦下意识抬头望去,转过头时一副笑吟吟的模样:“夫人过誉了。这幅绣画是我们自家的绣娘,闲来无事时候所绣。我见做功精妙,便向她要来挂在店里了。” 女子望着墙面上的绣画,眼底满是惊喜之色,仿佛于意外之下见到了某种珍宝。 “枝叶雀生动灵巧,做工精妙绝伦,实是世间难见!不知这绣画几多钱?” 迎上女子面上的激动神色,关思弦却只是弯起眉眼抿唇一笑。 “蒙承夫人厚爱,只是这幅花鸟图乃是绣娘个人之作,小店借来一用,不做售卖的。” 夫人闻言轻叹一声,眼底满是遗憾,连将要离开锦宁坊时,仍旧一步三回头,视线粘在绣画之上不肯移开。 关思弦将她送到门口,紧跟其后的小丫鬟双手抱满了东西,包括先前的藏青团花纹锦,及那一条鲜少有人注意到的缂丝腰带。 直到装饰华丽的马车消失在街角,关思弦在收回目光,转身回到店里接待下一位前来的顾客。 她想起女子捻起绣帕时,指节薄茧从她眼前一闪而过。 纵使周身气派仪态端庄,但她看得出,女子并非京中贵夫人,而那句设宴也不过是借口。 如果她没有猜错,那位夫人便是她一直等待的机会。 -- 日子过得飞快,眼看结果公布的日子近在眼前。 不论是不是侥幸,锦宁坊当日已经进了最后一环,即使再平常心的人,也难免会对即将揭晓的结果有所期待。 关思弦也不免忐忑,只得将心思全部放在铺子的事情上,才得以分散些注意力。 最初的那阵子已经过了,锦宁坊近两日也不再像先前那般,被慕名而来的顾客包围,让店里人忙得脚不沾地。 这一日早晨,关思弦正在内间清点从余杭运来的货品,忽而听见外间传来声音。 她正待出去瞧瞧,却被迎面匆匆赶来的少年挡住了去路。 29. 修罗场 少年神秘兮兮的模样,凑到关思弦耳边压低声音道:“姑娘,瑞祥庄那位何公子又来找您了……” 那日大选之后,也不知何百朝是忙里偷闲,还是真的无所事事,三天两头就来锦宁坊门口晃一圈,再被关颂遣人赶回去。 他偏生每回都挑准了店里人不多的时候,关思弦被他的“巧遇”拦住脚步,说上两句话便察觉一道目光如芒在背。 然后便被铺子里那位兄长找借口唤回去。 眼下听万生烟说他又来,着实有些左右两难,不知自己是不是该出去。 她犹豫片刻,对一旁瞪着眼睛的少年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而后挑开隔断帘幔,透过缝隙悄悄朝外看去。 此时铺子里还没什么客人,只有两三伙计忙工。 靠近铺子门口的地方,关颂像一堵墙一般挡在路中间,从内室的方向,只能看到来人的一抹如意纹衣角。 “正是开店时候,何掌柜不好好待在自家铺子里,总来我锦宁坊做什么?” 比起关颂话语中的不悦,另一人的声音里竟是含着笑的。 “关掌柜开门做生意,我又如何来不得?” “何掌柜身份尊贵,如此小店怕是容不下您这一尊大佛。” “关掌柜说话这般刻薄,难不成是怕了?” 他含笑的言语却带着轻蔑的挑衅,关颂身形一顿,声音顿时冷了下来,隐隐带着怒意。 “瑞祥庄与我关家是竞争关系,更不用说如今评选结果悬而未定。何掌柜几次三番前来,行迹可疑,实属不妥,且不论旁的,也该知晓避嫌的道理。” 两人的对话声隐隐约约,透过缝隙传到关思弦的耳中,可往来之间藏着的针锋可半点不少。 但何百朝丝毫不慌。 “关掌柜多虑了。与我瑞祥庄争天下第一名号的不是关家,而是你手下的锦宁坊。更何况,我前来也与锦宁坊无关,不过为了见关姑娘。” 说着,他扬起头向铺子里看过来,关思弦匆忙缩到墙边,生怕被人发现了自己的偷听。 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躲什么,但本能告诉她,眼下还是不要出现为妙。 关颂冷哼一声,侧过一步更挡住了他的视线。 “舍妹很忙,没空陪何掌柜聊天谈笑。还请何掌柜自重,莫要成日空想着打搅姑娘家。” “关掌柜如何就知晓她没空呢?”何百朝笑道,眸光却愈发沉了下来。 “眼下正是人少的时候,唯有在下一位客人而已。究竟是关姑娘没空,还是关掌柜见不得妹妹有闲?” 关颂不理会他言语中的挑衅。 “我关府的家事不劳何掌柜费心。若何掌柜想要打舍妹亲事的注意,关某劝你还是趁早打消这个念头。” 关思弦缩在帘幔之后,看不见外间两人针锋相对的场景。可从关颂这句看似平静的话中,她竟莫名听出这素来温和之人隐约表露的嘲讽之意。 显然另一道声音也察觉了这一点。他顿了顿,再开口时伴着一声轻笑。 “我说关掌柜近日怎得一反常态,接连将在下拒之门外,原是对先前的事情耿耿于怀。 可话音落下,何百朝笑意盎然的语调尽数褪去。 伙计纷纷离开各自忙碌,外间只剩下他与分毫不让的关颂二人。 何百朝目光向着内间飘忽一瞬,忽而放低了声音,霎时间难得严肃了几分。 “但在下听闻,不论今日或是提亲一事,难道不都是关掌柜替妹妹做出的决定么?可有问过关姑娘自己的意见?我今日前来,也不过是想找机会邀关姑娘去城中转转。关姑娘难得来一趟皇城,如今应有十余日了吧,关掌柜这个做哥哥的,就这样心安理得将她困在店里?” “思弦愿意留在店里学习经营之道,不劳何老板费心。” “是么?可学习经营之道,与关姑娘是否想要看看皇城,应当并不冲突吧?还是说,关掌柜作为她名义上的兄长……连她心中是否情愿,也凭一己之意,不问便知么?” 气氛瞬间凝固。 言罢,何百朝直直看向面前拦路的公子,唇角竟微微勾起。好似他不过是路过寒暄两句,先前一切言语针锋都不曾发生过。 关颂沉默不言,可被他这般挑衅地盯着,面色愈发不善。 气氛瞬间凝固。 关思弦躲在帘子之后,竖起耳朵心惊胆战地听着外间的一切动静。 没有激烈的言语,可偏偏每一句仿佛都敲击着她的神经。她看不见两人的动作神情,却在令人难安的沉默之下不知所措,抱着双臂大气也不敢出。 她僵硬地转过头,无意识流露出求助般的目光,却只对上万生烟担忧的视线。 他从一开始便陪关思弦蹲在墙边,自然也听了全程。现下仰头迎上关思弦的目光,他同样是一脸“怎么办”的无措神情。 两个少年四目相对,从对方的目光中只看出了如出一辙的茫然。 外间沉默许久,久到关思弦甚至开始怀疑,两人是不是已经悄悄离开了铺子。 这时,忽而听得关颂的声音冷冷传来。 “何掌柜既执意如此,便让思弦自己决定。” 突然听见自己的名字,关思弦浑身一颤,心中暗道不好。 绝不能被发现! 她好不容易攒下了那一点点好感度数值,绝不能因为一次修罗场使得任何一方有所减少! 女孩后退两步下意识想要躲藏,可匆忙起身使得她眼前一黑,所幸一旁的少年发现及时,见状赶忙上前搀扶。 不等那一阵眩晕之感过去,她已经着急在屋中寻找藏身之处,又蹑手蹑脚不敢出声。 内间存放的都是些新近运来的绫罗绸缎,堆在桌上架子上难以移动,一眼望去连个遮挡的地方都没有。 关思弦焦急环视一圈,目光落在了半敞开的窗扇上。 不过犹豫了一瞬,她咬了咬牙,翻身跨步骑上了窗台。 万生烟被她突然的动作惊到,不由压低的声音疑惑道:“姑娘……” “嘘——”关思弦连忙转头示意他噤声。 “不要告诉哥哥。这是我们的秘密。” 少年尚不知她作何想法,更不知她为何要逃,但还是赶忙捂住嘴,郑重点了点头。 见他这般认真的样子,纵使在紧张之中的关思弦也不禁莞尔。 “乖。” 说罢她一个转身翻下窗台,又谨慎关好窗,趁着尚未被人发现的关头一溜烟跑走了。 逃离了那个令人头大的修罗场,关思弦走在街上,一时间不知该向何处去。 何百朝说的其实没有错。< /p>她来到皇城也有十余日了,除了评选那天去往泰宁侯府之外,没有再去过旁的地方。 这段时间里,她每日都是晨起夜归,往来于关宅与铺面之间。关颂有意无意教她些经营铺面上的事,她也自然乐意学。 但除此之外,她也不是没有过在皇城走走看看的念头。 毕竟穿来之后,这还是她头一回离开余杭,来到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还是天子脚下,整个大楚最为繁荣的城镇。 但铺子里的事情没个停歇,再加上最开始那阵子,她因为大选的事情焦躁不安没了心思,至今她都还没有机会上阶转转。 眼下阴差阳错得了空,关思弦漫步着四下张望。 城中正是繁忙时候,街边的早点小摊热气腾腾,旁边围满了人。街角的脚店尚未开张,正从堆满货物的板车上卸下新运来的坛子酒。卖货郎背着小箱,缓缓逆着人群迎面走来,口中唤着悠长朗声的吆喝…… 关思弦随着人流漫无目的地在街上闲逛,目光扫过身边的行人与街景。 皇城与余杭的街景自然是相异的,却又无甚不同。 她望着刚刚苏醒的街市烟火气,整个人好似都慢了下来,眉头在不知不觉中舒展。 置身于粥饭胡饼的香气之间,关思弦是如何也躲不开的,只觉自己的馋虫被生生勾了出来,一时间还真有些饿了。当她走过一家卖糖葫芦的小摊,眼前晶莹的红果勾起了她唇齿间的酸甜。 她悄悄摸了摸腰间,却什么都没有找到。 方才仓皇翻窗逃窜,只顾着赶紧避开修罗场,根本不曾想起来捎上荷包。 她垂头丧气望着那一串串饱满的红果,只觉得万分可惜,在心里悄悄叹了一口气。 正当她欲转身离开时,一个身着浅色衣裳的男子忽然在她身边停下。关思弦一个不察,险些撞到对方身上。 “老板,一串糖葫芦。” 耳边的声音有些眼熟,关思弦猛然抬起头。看清来人的瞬间,她面上的遗憾一扫而空,眸中迸发出满满惊喜神色。 “邹公子!?” 一袭荼白锦衣的年轻公子正垂眸望着她。女孩前一刻的失落,与瞬间喜悦的情绪转变,让他唇角不禁浮现一丝笑意。 “关姑娘,好巧。” 关思弦点点头,眉眼弯起好似新月。 “是啊好巧,自上次城外一别,有些日子没有见到公子了。不知公子近日可好?” 邹池没有回答,径自付了钱接过糖葫芦,递到关思弦面前。 “给我的?”关思弦一愣,有些惊讶地抬眼看向身前的男子。 邹池微微颔首,一双桃花眸含着浅浅戏谑。 “老远我便看见,姑娘在摊子前站半天了。” 没想到自己方才的犹豫被人尽收眼底,关思弦不免有些忸怩,却诚实地伸出了手。 “这多不好意思……多谢公子。” 她视线念在红果上,暗喜着接过男人手中的糖葫芦。指尖擦过他的掌心,邹池眸光一滞,收回手时下意识攥起。 他顿了顿,转而露出一抹浅笑:“许久不见,姑娘若有空闲,是否愿意与我一同走走?” 关思弦吃着人家的东西,面对美人难得的邀请,更是毫无戒备,忙不迭点了点头。 “当然。” 30. 闲谈 邹池将她护在身前,穿过喧嚣的街市,走过热闹的虹桥,向东边走去。 两人一边走着,一边随口聊着。多半时关思弦在说,说评选的事,说铺子里的事,说说自由来去的狮子猫。邹池在一旁沉默听着,偶尔温声安慰,或给予适时的回应。 一开始,她不过是因为担心冷场试图挑起话题,后来话匣子打开,竟也滔滔不绝起来。 一根糖葫芦下肚,关思弦仍有些意犹未尽。 邹池看出她心中所想,领着她找了家近处的茶楼坐坐。 两人在窗边的位置落座。邹池卸下腰间苗刀靠在桌边,挥手叫来小二,点了些茶水点心。 街上人来人往,她们静坐于喧嚣之中,一时无话。 关思弦向远处望去,一眼便可瞧见皇城最著名的酒楼,会仙正店。此时已陆续有人往来用膳,或稍坐小酌,淡淡酒香与佳肴的香气自嘈杂人声中飘过,隐隐掠过她的鼻尖。 当小二将一碟樱桃酥酪搁在桌面上,才将关思弦好奇的目光从街景牵回茶楼,重新落在端坐对面的男子身上。 邹池将盛着点心的小碟推至关思弦近前,又提起茶壶为她斟上茶水,状似不经意问道:“方才关姑娘谈起评选之事,似是因此有些负担?” 关思弦想了想,答道:“先前确是有一些,幸而如今想开了许多。我的目标本就不是第一织锦的称号,倒不如说,正是因着宜安公主的织锦评选,我才得以有机会前来皇城,小作游览历练一番。” “姑娘心态好,”邹池笑道,“我原以为因着锦宁坊的生意,姑娘打算留在皇城长住。” 关思弦端起茶盏的动作一顿,随即坚定地摇了摇头。 “我终究是要回家的。” 回到余杭那间属于自己的铺面,更要回到她遥远的来处。 清茶的香气溢满鼻腔,遥遥飘来的清醇酒香融进茶香里,好似那道落在她身上的目光般柔和。 关思弦忽而意识到了什么,有些难为情地望向对面的公子。 “我今日是不是话太多了?辛苦公子听我说这一阵。” 平素鲜少有人这样听她说话。不论在余杭或是皇城,关颂常常忙得不见人影。万生烟虽整日乖顺待在她的身边,将一切都看在眼里,她偶尔想要倾吐些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只怕显得矫情。 闷不做声的系统更不用说,非必要时刻从来不出现,关思弦几乎要忘了她的存在。 可那些无处倾吐的倾诉在肚子里闷久了,也总该有个出口。 眼前这人对她来说,称不上熟悉,也不算陌生。最初因着那一副好皮囊引起了她的注意,而后数次相遇,邹池的温声和煦纵使让她得以卸下心防。 或许因着今日的她心情轻松了许多,又恰好遇上了合适的时机,关思弦也是头一回向人倾诉这样久。 “我不曾接触过姑娘这样的生活,听着很是新鲜。”邹池唇角微扬,耐心安慰。 “况且,平日里也没有人同我这样说话。” “怎么会呢?”关思弦吃着点心,下意识接话,“邹公子看上去这般好相处,应当又许多人愿意亲近你才是。” 说着,她忽然想起初至皇城那日所见。 “先前在城门外等候公子的,是邹公子的师兄弟?” 邹池眼睫一瞬颤动,垂眸掩下一闪而过的警觉。 “是。往日独来独往惯了,与他们甚少相见,自来也不算熟识,说得上话的更少。” “原是如此。”关思弦恍然道:“难怪先前我见到公子,总是独自一人带着小白……我是说若雪。” 她嘿嘿一笑,瞥了一眼面前的公子。见他眉目之间亦流露出些许笑意,才接着说下去。 “这些时日也是,若雪总往铺子里跑,也不见公子来寻。邹公子此番前来皇城,是因着师门有事忙碌?” 邹池“嗯”了一声。 “师长前来办事顺便寻访友人,我也跟着前来了。” “啊,对了。”关思弦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抬起头看向邹池,好奇的目光藏着显而易见的敬佩,似乎泛着光。 “公子是残阳派的人,岂不就是话本里的大侠,行侠仗义武功高强,就像先前在铺子里相助一样,路见不平便即刻拔刀相助?” 邹池被她的神情逗笑了,无奈道:“哪有那样夸张?不过是为立身保命,邹某没有姑娘想的那样崇高。” “邹公子不必自谦至此。”关思弦撑着脑袋,笑吟吟望着他。 “总知,若是往后公子觉得没人说话,便可以来找我。近日店里没有那样忙了,我自然也乐意奉陪。” 顺便还能找借口避一避今日这般情况。 说罢,她忽然想起常常钻进锦宁坊前来找她的毛绒绒。 “那若雪……若雪呢?公子与师长外出时,若雪怎么办?” “若雪在屋子里闲不住,成日想方设法跑出去,不论去往何处总是能找到我的。”说着他顿了顿,忽而问道:“是不是给关姑娘添麻烦了?” “没有的事,若雪很乖,我也很喜欢。” “那我便放心了。”邹池叹道。 “若雪每回从姑娘处回来,总是心情很好,惬意地摆着尾巴。就好像姑娘身上有一种神奇的力量,总是让人心生亲近。” 男人的低语氤氲在茶香之中,幽幽飘进她的耳中。 她迎上他的视线。眼前人眉眼之间笑意柔和,毫不遮掩落入她眼中。那双桃花眸细长微扬,似有某种不敢细想的情愫潜藏其间,呼吸之间叫人几乎沉溺进去。 关思弦只觉心跳一滞,颊边忽而热了起来。 她匆忙移开目光,下意识避开对方的视线。她摸了摸耳侧垂下的发丝,慌张执起茶壶,往面前没喝两口的杯盏中添了两滴茶水。 无措之中,她思绪有些混乱,只想着说些什么打破眼下的气氛,脑子却还有些跟不上。不知该从何开口。 正值此时,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微弱的猫叫。 关思弦骤然抬头望去,仿佛她听见的不是细声猫叫,倒是得以将她救出此刻窘迫的契机。 邹池将她短短片刻的动作看在眼里,轻笑一声垂眸,暂且收了逗弄她的心思,顺着关思弦的目光望去。 一只雪白的狮子猫正翘着尾巴,从街的另一边跑来。 “若雪!?” “喵——” “她果真寻来了!” 她惊喜地看向邹池,匆匆起身朝着茶楼外迎去。邹池将几枚铜板搁 在桌上,跟着她走了出去。 当她弯下腰,将狮子猫稳稳抱在怀中,身侧忽然响起陌生女子含笑的话语。 “找到你们我便放心了,我就说这狸奴是有主家的。” 关思弦转头望去,只见一妆扮俏丽的女子款款走来,身边跟着两位下人,看上去当是某户人家的千金小姐。 “多谢姑娘将若雪送回。” 她双手抱猫不便行礼,只垂首浅浅示意。那贵族小姐也不介意,同样回了一礼。 关思弦目光掠过女子的袖口,瞥见一根极细的黑色毛发,随口问道:“姑娘府中也养了猫么?” 女子颔首:“是,家中有一只玳瑁,不过从未离开府中。” 两人围绕着狮子猫在街边交谈了几句,其间邹池始终在一旁听着,默不作声。 贵族女子很快离开,关思弦目送她离去,望着女子的背影沉思。 “关姑娘在想什么?”邹池上前一步,成功将她的目光转移到自己的身上。 关思弦想了想,问道:“皇城中,很多人养猫么?” 邹池点点头:“相比大楚其他地方,如今皇城的世家大族养猫的的确多一些。” “几年前,皇帝将波斯进贡的狸奴赐给了贵妃,自那之后,但凡贵妃出现的场合,必然带着那只波斯猫。后来皇城众人纷纷效仿,亦有不少世家将拥有一只狸奴,看作是权贵与荣宠的象征。” 见关思弦轻抚狮子猫的毛发,面露思索之色,他猜测道:“关姑娘想为贵人家的猫做衣裳?” 关思弦直接干脆承认:“确有这般想法。” 邹池眸光微动,仍顺着她的想法说下去:“不失为一个好法子,在姑娘之前从未听说过。” 但关思弦的思绪已被另一桩事占据,没有回应。 她知道,皇城有钱有闲聘猫的都是贵族子弟,哪怕是单单就皇城而言,邹池口中的“多一些”也只是少数。养猫的人少,养狗的又多看家护院,以玩乐为伴,不会多花心思为其专程定制小衣衫。 待到大选过后,她离开皇城,愿意为猫狗备下衣饰的人家更是难寻。 宠物衣饰的目标群体非常小,她若想另辟蹊径寻得商机,只怕得再选一条旁的路子。不受地域限制,不受阶级束缚…… 一瞬间,关思弦的脑海中闪过某个念头。 “邹公子,我还有些事,今日先回去了,咱们改日再见!” 她不再逗留,将怀中的狮子猫抱进身边男子的臂弯,只丢下一句话。随后她匆匆离开,沿着来时的路奔去。 不过短短片刻,只剩下一人一猫站在路边,看着人来人往,尚未回过神来。 邹池看了看怀中的猫,又低头看了看自己,似是有些不敢相信。 明明她方才还因为自己一句话而方寸大乱,现在竟将他丢在路边。 他看着逐渐远去的姑娘,先前和煦暖人的笑意荡然无存。 视线很冷,仿佛渗着骇人的寒气,能够凝住一切生命,直逼远处跑开的背影。 然而身后发生的一切,关思弦都并不知晓。 转眼便到了半月之期。 三月末,乍暖还寒时候,锦宁坊收到了一封来自宫中的信笺,交予掌柜关思弦。 31. 宜安公主的邀约 是宜安公主的邀请,召锦宁坊掌柜于次日巳时进宫。 信中只有一封邀约,而评选的结果未曾提及半句。 看清信上内容,关思弦不由愣怔一瞬,急忙再从头仔细一遍,再三确认眼前飘散着淡淡香气的信纸不是她的错觉。 当她的目光停在落款的公主印上,下一刻,她仿佛瞬间点燃了光亮,心中迸发出一阵希望。 她既收到了公主的邀约,是不是便意味着,锦宁坊的织锦真正进入了评选的最终环节? 关家的织锦真的有希望夺下“天下第一锦”的称号吗!? 她欣喜若狂,高举着来信几乎蹦跳着冲向铺子。 可当她跑到内室门口,正欲掀开隔断的帘幔,却猛地停住了脚步。 宜安公主在邀约中写下的是锦宁坊掌柜,可信笺上却明明白白标着“关思弦亲启”。 上次她独自一人去了泰宁侯府,在公主面前介绍关家织锦的人也是她,可如今锦宁坊的掌权人,终究是关颂。 若她明日再独自进宫,关颂会不会多想?可若是她与关颂同去,未受邀的关颂到时面见公主又该如何? 想到这里,她一时僵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正当她踌躇不安时,面前的帘幔却被一只白皙的手掀开,一双淡然无波的凤眸出现在她的眼前。 “思弦?怎么站在这里?” 关思弦张了张嘴,不知如何开口,而行至近前的男人已经瞧见了她手中的信。 关颂微微颔首,笑眼看向她:“方才听万生烟说宫中来信了,可是这一封?” 女孩顿了一瞬,没有回答,将手中的书信递到关颂面前。 铺子里尚未有客来,内室更是一片安静,只听见信笺展开的窸窣声响,挠得关思弦越发不安。 半晌听不见关颂的声音,她悄悄抬眸看向面前人,从他脸上却看不出任何情绪。 直到他重新折起信纸装好,交还给关思弦时,面上仍挂着温和的笑意。没有因这一则好消息而惊喜,也不曾因此而流露出失落的波动。 “这不是好事么?怎得一副不安模样?”关颂笑道:“既然得了公主的传召,今日便回去好好准备明日进宫。” 关思弦犹豫一瞬,忽而仰首直直望着他。 “哥哥明日要与我一同进宫么?” 话音刚落,她看见关颂唇角微动,眼中闪过一层不知为何的情绪,让人看不真切。 “宜安公主邀请的是你。” 关颂轻笑一声看向神情严肃的少女,抬手的动作迟滞一瞬,落在她脑袋上轻轻揉了揉。 “不必担心,你可以做得很好。” 他温声鼓励着,可关思弦总觉得他藏起了什么东西,不敢再问,也只好作罢。 次日,关思弦早早晨起梳妆,换上备好的窄瓣莲花纹湖蓝袄裙,戴上相称的银簪珠钗,应邀进宫。 万生烟为她准备了马车,将她送至宫城北门外停下。 “姑娘别担心,我就在这里等着姑娘。” 初春的早晨还有些寒意,唇红齿白的少年吹了一路的冷风,耳尖有些泛红。他满面喜色望着关思弦,眼中亮晶晶,看得她不由心软,摸小猫一般拍了拍他的脑袋。 宫女引着她进了皇城,一路朝着华英宫走去。 大楚皇帝膝下九位公主,宜安公主楚南鸢行六。圣上早早为她赐下封号,而今楚南鸢及笄三年,却始终未曾赐下公主府。 坊间都传,说今上对这位出身低微的公主最为喜爱,不舍爱女离宫,却破格将西宫最大的宫室华英宫赐给六女一人居住,以示帝宠。 公主今日的邀约,便定在了华英宫毓淑殿。 穿过北宫门,沿着狭窄宫道一路缓行,便是历经大楚百年更迭的宫城。 身侧的红棕院墙不见尽头,细看之下方瞧出表面的斑驳裂隙。晨光的映照之下,墙上青瓦与远处宫室脊兽遥遥相望,不知见证了多少代帝王的兴衰岁月。 逼仄的小道在宫城威严之下,让人心头格外压抑。 关思弦跟在宫女身后久久无言,视线不敢乱看,只用余光细细观察途径之所。 周遭一片寂静,远离城中人声,连鸟鸣都听不见,只有布鞋擦过地面的轻微声响。 直到行至略开阔些的地界,她才悄悄舒了一口气。 而不等她看清眼前之景,便听见了一道惊喜的女声从身后传来。 “关掌柜!” 关思弦回过头,一位面露喜色的女子越过引路宫女,快步向她走来。 原是泰宁侯府大选那日,见到的锦绣阁掌柜。 “罗掌柜,又见面了。” 女子走到她面前匆匆一礼,掩唇笑道:“原来收到公主信函的竟不止我一人么?不过也是,大选那日有幸见到关掌柜带来的织锦,我才见识到江南地区织锦的精妙,也是让我大开眼界了。” “罗掌柜过奖了。”关思弦回礼,而后与她并肩继续将前走去,一边应道:“或许接到公主邀请的,也并不止你我二人。” 女子摆摆手,不置可否。 “兴许这阵子在皇城常有见面的机会,你往后便叫我罗茱萸就好。” 说罢,她目光一滞,原本含笑的声音忽然压低,语气有些警觉。 “看来你说对了。今日的确不止我们二人。” 关思弦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见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迎面走来,不由一愣。 信中的邀约定在巳时,她已经提前了一些进宫,而渐行渐近的年轻人正从华英宫的方向过来。 在她与罗茱萸之前,公主单独约见了何百朝?不知分开召见究竟是何意? 愣怔间,何百朝已经行至二人面前。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关思弦的身上,看似毫不意外。 “何掌柜为何会出现在这里?”罗茱萸面色有些僵,率先开口问道。 何百朝笑着收回视线,启唇正欲搭话,远处却忽然传来一阵动静。 不等关思弦抬头望去,便见几人身边的引路宫女纷纷退至一旁。何百朝率先反应过来,眼神示意二人,也跟着退到墙边垂首等候。 不远处,几名宫人抬着一架檀木轿子,正朝西侧宫门的方向行进。 微风吹过,扬起纱幔的一角。 关思弦无意瞥了一眼,目光一顿。 短短一瞬帘幔垂下,挡住了她的视线。她来不及看清,只看见轿中的男子面色略显苍白。 轿中人已然远去,没有人注意到宫墙边的几人,也没有人注意到女孩匆匆一眼的目光。 罗茱萸凑到她耳边,低声说道:“方才那位应当是泰宁侯吧?我听说只有那位久病在床的侯爷,才得到陛下恩准,允许乘坐轿撵进宫。” 泰宁侯萧闻吗?关思弦默然。 她总觉得 方才那一眼有些熟悉,似乎在何处见过。 可不待她细想,便听何百朝出声道:“公主殿下正在毓淑殿等着二位。” 罗茱萸审视的目光看向他。“何掌柜先我们一步见到公主,看来已经胜券在握了?” 何百朝敛眸笑道:“公主殿下的决定,我等又如何能够揣测?” 说罢他拱手一礼,便要离开。 罗茱萸轻哼一声,目不斜视掠过他继续往前走,关思弦也赶忙跟上。 与他擦肩而过的瞬间,却听见男子几不可闻的轻声。 “关思弦。” 她下意识停下脚步,转身回望。 面前的男人弯了眉眼,望向她的眸中满是兴味。 “我很期待。” 关思弦不知他此言何意,而眼前人看起来也并不打算同她解释,只心中猜测当与公主的决定有关。 她只得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跟上引路宫女的脚步,往华英宫的方向去了。 随着一行人逐渐深入宫城,周围的景观也愈发宏伟华丽。 屋脊青瓦流光溢彩,正脊吻兽昂首挺胸望向远方,在日光之下镶着金边。壁面雕花彩绘繁复艳丽,廊下雕刻行龙穿云而过。 宫室之间悄无声息,忙碌的宫人低着头匆匆而过,连脚步声都听不见。 先前滔滔不绝的罗茱萸也安静下来,似乎被这般环境束缚感染。 眼下已经临近巳时,春寒消退了不少,不见风来,关思弦心头莫名萦绕着一种无形的沉郁。 终于到了华英宫,在宫女通报之后,两人得公主宣召入殿。 白梅香幽幽飘来,窗边的香案上升起朦胧细烟。 大殿中央的镶金百花屏风前,楚南鸢一袭嫩黄宫装倚在桌边。她乌发挽作双蟠髻,不以珠钗修饰,只鬓边簪花,与眉心花钿同色,将整个人衬得娇艳疏懒。 站在她身后的,正是前些日子来到锦宁坊的那位“贵夫人”。 “二位请坐吧。” 关思弦二人在一旁的矮凳上坐下,等待宜安公主发话。 楚南鸢垂眸看着手中茶盏,轻撇茶沫,双唇微动。 “二位掌柜想必都知道,本宫今日召你们前来,是为了天下第一织锦评选之事。” 说罢,她美目一抬,看向一旁端坐的关思弦二人,见两个姑娘同是一副忐忑模样,不由莞尔。 “早些时候,本宫见过了瑞祥庄的何掌柜。作为各自织造坊的掌柜,你们对自己手中的织锦,如何看待?” 她未曾点名,但关思弦听出了公主言下之意:比之瑞祥锦,又如何? 察觉到宜安公主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关思弦略加思考,起身应答。 “回公主,民女以为,大楚各处织锦别有特色,因地域风情、技艺织法而不同,实难论孰为甲第。锦宁坊的织锦工艺传承已久,百年来技法精益,锦缎古朴淡雅。正如芍药艳丽,而玉兰亦不逊色。” 公主点点头,转而看向罗茱萸。 她不若关思弦那般谨小慎微,利落起身答道:“启禀公主,民女认同关掌柜的说法。风格兴许各有所爱,但民女自信,要论工艺,我锦绣阁的四织锦绝对不输。” 听了两人的话,楚南鸢目光中染上笑意。 “不错。本宫今日召你二人前来,便是想告知你们。 “天下第一锦的结果,已经定了。” 32. 双生 女子的声音飘散在大殿中,关思弦眼睫一颤,不由紧绷起来。 “瑞祥庄的织锦获得了此次天下第一的称号,明日便会昭告。但正如你们所说,整个大楚并非瑞祥锦一枝独秀,你们手中的锦缎,不论从工艺或是式样而言都是极好的。” 楚南鸢的声音传入她的耳中,关思弦心念有所动,似预感到了什么。 下一刻,宜安公主忽然搁下茶盏坐起身来,面向二人神情严肃。 “如今已是初春,待到盛夏便是万寿节,届时各国使臣前来皇城贺寿。今岁本宫筹办万寿宴,所需织锦绸缎已交予瑞祥庄负责。本宫现在命你二人协助何百朝,赶制万寿宴所需。” “绫罗锦缎以制华服,”她看向关思弦,“书画装裱以为国礼。不得有任何差池。” 女子的目光灼灼而坚定,落在她的身上,带着莫名令人信服的力量,让关思弦一瞬间又想起无风的威严宫城,想起碧空之下仰首的脊兽,又不若那般沉郁。 她是在深宫长成的姑娘,周身浸染着压迫与威严之感,激得关思弦心头某处隐隐颤栗。 这是公主之命,更是关家等待的机会! “民女听令!”两位姑娘齐声应道,声音中无不带着雀跃。 “这位是尚功局的裴司制,将在往后这段时间里协助你们。” 楚南鸢身后的女官应声上前,笑着行了一礼。“先前隐瞒身份见过二位,还望二位掌柜见谅。” 两人闻言忙道不敢。 一来一往间,楚南鸢忽然想起了什么,对着关思弦问道:“锦宁坊的织锦可有名号?” “未曾。” 楚南鸢想了想,“既是关家传承百年的工艺,那便叫它关氏锦罢。” 关思弦眸光顿亮,躬身行礼道:“谢公主赐名!” -- 当天下第一织锦的消息传遍皇城,本就声名赫赫的瑞祥庄更是名闻天下。锦宁坊的协助筹备万寿宴一事虽暂作保密,却也跟着声名鹊起。 铺子里更加忙碌,但关思弦已经顾不上自家铺子。 距离万寿节只剩下不到四个月,对她而言亦是难题,所有事情都不得不紧锣密鼓地安排起来。 她可算明白了宫道上何百朝的那句话。 皇城近郊的几座织造坊本就领进,这阵子她大半时间都泡在那里,偶尔前往宫里的尚功局,与裴司制商议讨论。她与何百朝,几乎每日都会见面。 不知是不是为了防着某人,还是单纯关切妹妹,关颂早晨总是亲自将她送到织坊。 “知道你向来办事认真,但切记莫要累着自己。” “哥哥放心,我省得的。” 关颂替她整了整衣领,又转头叮嘱万生烟:“照顾好姑娘,莫要让心怀不轨之人扰得她烦忧。” 少年认真点点头,似将公子的话记在心里。 说是跟在身边帮忙,万生烟也并不懂那些织锦啊绫罗啊,多是为忙碌的少女端个茶送个水,再为她备好午膳药膳,并监督她按时用膳。 旁的时候,他总缩在角落里不出声,来来去去眼中只有自家姑娘一人。有时候关思弦忙起来,都要忘记还有这样一个乖巧的少年等在一边。 关颂千叮万嘱,眼看着该到了铺子开门的时候,才摆摆手示意她进去。 “晚些时候我再来接你。” 他离开时经过隔壁织坊,看见某些“心怀不轨之人”算着时间出来,敷衍地与之聊上两句。等到关思弦二人的身影消失在自家织坊院中,才借口事务繁忙,匆匆离开。 尽管不久之后,某人又会寻新的借口,或因公事出现在女孩的面前。 这一日,花楼织机的声音添满整座织坊,工匠正马不停蹄赶制装裱用的细锦。 关思弦逐一检查过一批新织成的月华锦,只觉有些头昏眼花,走出织坊准备透透气。 她刚走出院门,便见到泰宁侯姑娘萧晚盈迎面走来。 这阵子萧晚盈偶尔也入今日一般前来,与关思弦几人说说笑笑,不若大选时候的疏离。 “宜安公主命我给诸位送些茶点过来。万寿节在即,辛苦各位掌柜赶一赶。” 她笑容恬淡,但关思弦心知肚明。说是送东西过来,实则代替公主前来巡视。 待她走后,关思弦手肘戳了戳一旁趁机赶来的何百朝。 “你见过泰宁侯么?” 何百朝抬眼看了她一眼。“上次被公主传召进宫那日,有幸见过。怎么了?” 关思弦没有立刻回答他。 “先前听说泰宁侯病弱,始终卧病在床休养身体,鲜少离开侯府,也甚少有人见到他的相貌。即便是先前织锦大选由泰宁侯府协理,从始至终也都是萧姑娘出面。” 何百朝点点头。“除了大楚皇室,整个皇城几乎没有人见过泰宁侯。莫要说织锦的评选了,一直以来,多数时候都是萧姑娘代表父亲出面。不过这两年听说侯爷身体有所好转,也偶尔进宫觐见。” 关思弦听着,逐渐皱起眉头。 “可是……我那日进宫匆匆一眼,总觉得似乎曾在别处,见到过这位泰宁侯。” 何百朝面色一变,若无其事地抬头看了看周遭。随后他拉着关思弦进了屋,眸中满是凝重,沉声道:“这样的话,以后千万莫要再提!若是被有心之人听见,只怕会招来大麻烦。” 关思弦愕然,忽然后背一阵发寒。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何百朝叹了一口气,压低声音说道:“多年前,皇城中流传出一种说法。” “天佑十三年,皇城中诞下的双生子乃是不详,恐危害国运。因为这不知从何而来的传言,官府搜查了整整一年。 “那一年,整个皇城人心惶惶。上至王公贵族,下至平明百姓,都在担心自家会有双生子降生,甚至连有孕的人家都会被盯上。一胎双生究竟是祥瑞或是不详,这在前朝本就争论不休,但总归是稀罕事,世间少有发生。可偏偏…… “那一年,共有三户人家的双生子遇害,六条人命。直到过了次年元日,人们才得以松了一口气。 “可正在这时,却有人向县衙报案。一老妇人在归家途中失踪,五日后,城外的僧人无意中找到了她被抛在荒山深井的尸骨。经过仵作推断,她当是在除夕那夜遇害。老妇人是个经验丰富的接生婆,遇害的那天晚上,曾被请去为泰宁侯夫人庆生。” 男人低声的讲述在织机声响中穿梭,丝线一般钻进关思弦的耳朵。 关思弦听得头皮发麻,心被似有若无的丝线缠绕牵扯,悬吊在半空中。 “难道,泰宁侯府……” 何百朝摇了摇头。 “没有人知道那夜发生了什么,只是那天晚上,泰宁侯夫人生下了一个体弱多病的男婴。后来,凶手被人发现在荒井不远处自尽,此事便暂被搁置。但先帝也因此对泰宁侯府起了疑心,却始终找不到把柄,只越发冷落。” “直到今上登基后,对老泰宁侯嫡女倾心,力排众议将其册封为皇后,泰宁侯府也跟着水涨船高。自那之后,纵使有人还记得三十年前的这一桩事,也没有人再敢提起。” 男人的声音消散在耳边,两人不约而同沉默着,满室之内之余织机声响。 关思弦未曾想过,自己不过一念之间有所怀疑,竟牵扯出这般陈年旧事。 何百朝轻叹一口气。 “我知道,你想让锦宁坊发扬光大,但切记莫要与楚皇室那些人过多接触。这些年来因着家族生意,我常来到皇城,明里暗里似真似假的传言听说过许多。兴许当真有些空穴来风,可内情真伪于我们而言并不重要。 “我们不过是于金银打交道的生意人,没必要牵扯进那些见不得光的事情。这皇城里的人,没有一个是简单的。” “记住,今日这事,切莫在旁人面前提起。” 他难得严肃,关思弦也深知其中利害,郑重点了点头。 已经临近傍晚,风中的晚霞越过窗棂,洒落在忙碌不停的织机上。 忽然,一阵敲门声穿过织机声响,打破此刻两人之间沉闷的气氛。 关思弦回过头,目光触及门边长身玉立的青年时,瞬间变得惊喜。 “邹公子?” 见她迎上去,邹池亦提着手中木盒,迈步向她走来。 他的视线无意般扫过不远处的另一道身影,将其忽视了彻底,视线全然落在眼前的姑娘身上。 “我有事路过织坊,向着兴许会遇见姑娘,便来碰碰运气。我听闻了万寿节的事,带了些点心前来贺喜,想着你兴许会喜欢。” 关思弦不疑有他,只笑着将来人往侧边歇息处领。 倒是何百朝将邹池短短片刻的反应看了个真切,主动上前,对着关思弦问道:“不知这位是?” 关思弦一怔,这才想起身后还有一人,匆忙为两人互相介绍。 “这位是残阳派的邹大侠,先前在余杭你也见过,便是那只狮子猫的主人。邹公子,这位是瑞祥庄的何掌柜。” 面对面的两人微微点头示意,不发一语。 关思弦在一旁看着,见二人面上分明是带着笑的,却又带着一股莫名的意味。就连总是温和耐心的邹池,也有些怪异,眼中似藏着一丝……警惕? 眼下气氛有些怪异,关思弦站在二人之间总觉得浑身不自在。 “时候不早了,不知瑞祥庄那边进展如何?” 她犹豫再三,挤出一个笑容望向左侧的何百朝,提醒他是时候离开了。 何百朝瞥了她一眼,旋即恢复了往常游刃有余的模样。他忽而眯起双眸,倾身靠近了关思弦。 “记得我方才说的话,只有你我知道。” 他没有故意放轻声音,当着邹池的面,说完便道别离开。 邹池盯着他的背影,直到那一道身影消失在织坊门外,他才装作不经意问道:“可是我来的不巧?方才何公子在与你说什么秘密么?” 想起那一则关于泰宁侯的传闻,关思弦没有注意到他话语中藏着的情绪,只摇了摇头。 “怎么会呢,何掌柜只是在同我说一些……”想到方才的叮嘱,关思弦话到嘴边转了弯,“说一些他的事情。” 邹池的眸光无端暗了暗,面色有些不悦。他没有多说什么,放下食盒很快离开了。 但关思弦心里有事,并没有察觉他的异常,只当他门派另有要事,亲自将他送至织坊门口。也正是她这一无意识的举动,让男子的面色缓和稍许。 天边云霞映红了女孩的眸光,关思弦站在院门外望着天际,长叹一口气。 方才那些话伴着织机声响,在她心中织成了一段不得为人所知的锦。她知道,这般秘辛她了解的越少越好,可记忆又岂是那般容易销毁的? 她心头泛起一阵无奈,苦笑着摇摇头,转身朝织机声来处走去。 罢了,等过了这一段时日,尽快离开皇城吧。她只盼着接下来的日子,别再有旁的波澜。 可偏偏事与愿违。 33. 鸿门宴 往后的相当一段日子里,关思弦天不亮便离开关宅,直到深夜寂静时才回屋,几乎泡在织坊里。 万生烟仍旧跟在一边,哪怕睡眼惺忪,也坚持为她煎煮药膳养身体。 好容易熬过了最忙碌的一段时间,关思弦的脑子已经许久没有歇息过,整日昏昏沉沉,终于能够喘一口气。 恰好叶槐落结束走镖,途径皇城,听闻此事便将她从铺子里拉出来,要出门透透气。 说是来透气的,可关思弦注意到,接连半日下来,身边的女孩几乎要喘不过气。 两个姑娘从在铺子里见面的那一刻起,穿过人来人往的街市,直到来到会仙酒楼面对面坐下,叶槐落的小嘴几乎就没有听过。 她同关思弦说着自己的见闻,说着这一路上听来的趣事,从异域风情的乐伎瓜果,再到传说中的南海鲛人。小姑娘一路缠着她,恨不得将脑海中的全部记忆,原封不动传递到关思弦的面前。 “虽然此番没有见识到,但那位南方来到公子说了,有一种凡人不可得的衣裳,乃是鲛纱织成的,轻薄结实,冬暖夏凉,一眼望上去如梦似幻。但我同他说,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既然没有人见过,说不定根本没有关姐姐铺子里的纱裙好看呢!” 看着叶槐落一脸骄傲求夸的神情,关思弦面上渐渐泛起一丝笑意。 只存在于传说中的鲛纱,她自然未曾见过。但眼下织坊正在赶制最后一批细锦,书画装裱也已经到了关键时候,等到一切全部成型便将送进宫中。 现在,不知织坊那边如何了…… “关姐姐,用膳的时候莫要想旁的事,膳食会闹的。” 叶槐落凑到她面前,认真盯着关思弦眉的眼睛,偏要将她的注意拉回自己身上。 关思弦一愣,回过神来忍俊不禁。 “哪里来的这么多歪理?” “哥哥从前便是这样告诉我的。”小姑娘以甩鞭子,神气地坐回位置上。 关思弦笑道:“怕不是你幼时不肯好好吃饭,叶公子才这样哄着你。” “瞒不过管姐姐。”叶槐落咧嘴笑道:“但哥哥说得对,不论平日如何不得闲,都该要好好吃饭的。” 听她提起叶槐秋,关思弦这才后知后觉,自己已经有好一阵没有同叶槐秋好好说上话。 这段时间她忙得脚不沾地,虽然偶尔叶槐秋也会在关宅坐镖,似乎未曾离开皇城,但距离上一次见面,也已经是公主邀约之前了。 她几乎要忘记,真正能让自己回家的办法,是进展缓慢的攻略进度,她不该放掉的。 想到这里,关思弦也不遮掩,直接开口问道:“落落,你知不知道你哥哥可有什么偏好?比如说……” 她看了一眼面前摆着的碗碟佳肴。 “比如他喜爱何种菜色,不走镖的时候都会做什么?与旁人又是如何相处的?” “哥哥?”叶槐落想了想。“甜的咸的酸的辣的,哥哥什么都不挑的。” “平日若是没什么事,哥哥总是找不到人,回到镖局时往往灰头土脸一身,不知做什么去了。 “没人过问,他也从不主动提起,往往隔天就会有附近居民送东西来镖局,点名了向哥哥表示感谢。总归,是去做好事了吧” 说到一半,她不知想到了什么,看向关思弦时眯起眼睛笑得狡黠。 “不过关姐姐这么好,不论怎样,哥哥……和我都喜欢你的!” 对射女孩带着戏谑的目光,关思弦一怔,顿时意识到她误会了什么。 而说误会又不尽然,为了遥遥无期的攻略计划,她诚然抱着些讨好叶槐秋的想法,眼下倒不知该如何同落落解释了。 她正苦恼要如何应答,忽然瞥见一个灰色的身影匆匆跑过,就要往酒楼外面冲。 关思弦一顿,赶忙出声拦下。 “松竹?你怎么在这里,兄长呢?” “姑娘?” 一脸慌张的小厮被突然拦下,他转头看清关思弦的瞬间,仿佛看到了救星。 “姑娘!大公子在楼上雅间,被人灌了好多酒,悄悄嘱咐小的出来买解酒药……” 关思弦闻言蹙眉问道:“怎么回事?你慢慢说。” 情急之下小厮的言语难辨,好在关思弦多少对关颂这段时日的行踪有些了解,才从他断断续续的讲述中拼凑出了大致情况。 从前关颂虽也因着关家的生意,常常来到皇城,但那时候的锦宁坊远不如现在这般声望高,自然也不会被人注意到。 而近日因着织锦评选一事,锦宁坊也算风头正盛,不少从前想不起或不愿与关颂有所交流的“熟人”,也都纷纷记起了这一号人。 恰有一同窗如今在皇城当官,听闻此事,便以接风庆祝的名义,多次将邀请的帖子送到关府。 关颂本欲拒绝,怎奈何此人与泰宁侯府走得近,话语间更是带着威胁之意。 无奈之下,关颂今日只得前来赴约。 可当他进了雅间才发现,等在席间的除了那位多年不见的同窗,更坐着与他臭味相投的同僚几人。 正如他所料,这位同窗虽以庆贺之名相邀,举手投足间却藏不住心底的轻蔑。 这些自诩名门望族或国之肱骨的家伙们,从来不曾看得起商贾出身的“关掌柜”,不过是将他当作消遣。 席间除去各种令人不适的挖苦冒昧之语,亦有人盯着关颂,疯狂灌酒为难。 关颂一时脱不开身,表面上又无法捅破,只得硬着头皮应下。 可关思弦急了。 且不说攻略一事,她早将关颂看作是自己人。 眼下自己人被这般欺辱,她又怎能做到平心静气? 关思弦秀眉竖立,撩起袖子怒道:“怎得还有这等事?被人欺负了,哥哥难道不知道离开么?” “那怎么敢啊?几位都是官爷,主子怎敢轻易得罪?” 听了他这话,关思弦稍稍冷静下来。 她大概能猜到关颂在想些什么。 皇城乃是天子脚下,他们不敢做出什么实质性的伤害行为。 但那同窗自诩与泰宁侯府走得近,若是吹嘘便罢了,可若是当真在泰宁侯面前说得上话的人物,若当真要针对锦宁坊,就凭他们一个毫无背景的小小布庄,恐怕得是不小的麻烦。 更不用说如今正值万寿宴筹备的关键时候,不到万不得已,自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关颂也因此忍了下来。 小厮在一旁急得直跳脚。 “姑娘,公子向来身子不好您也是知道的,上面那些官爷又不肯放人,在这样下去只怕要直接进医馆了!” 关思弦想了想,对他吩咐道:“你先去找地方买解酒药,剩下的我来想办法。” 小厮应了声,马不停蹄地跑开,关思弦转向身边等候许久的叶槐落,朝她抱歉一笑。 “实在对不住,只怕我得先行离开了……” 可不等她说完,便迎上了小姑娘带着兴奋的笑容。 只见落落将辫子往身后一甩,跃跃欲试道:“我和你一起!” 正值酒楼满座时候,两个姑娘气势汹汹冲上楼,面对扑面而来的嘈杂声响,只得一间一间找。 路过一道半掩着的门,关思弦听见门后传来一个陌生男子的大嗓门。 “……不给面子!兄弟约你这么多次,都不出来……” “唉——现在人家不一样了,黄兄还以为是当年的同窗呢?人家现在可是天下第一织锦的掌柜,陛下眼前的大红人!” 听到“织锦”二字,关思弦猛地停下脚步。 “这话可不能乱说!人家瑞祥庄才是天下第一,在第一面前,这关家又算得了什么?” “兄弟说句话,关掌柜可变不爱听啊……要我说,你这不过是做买卖的,黄兄约你这么多次都不给面子,不知道的还以为当皇帝呢!” 说罢便是一阵哄笑。 待到哄笑声了,那大嗓门的声音再次响起,钻进走廊里关思弦的耳朵。 “欸!还说这做什么?为兄又岂是那种小气的人?关老弟啊,你把这壶酒喝了,这先前的事情,咱们就当没有发生过……” 透过门缝,关思弦一眼便望见了人群中的俊秀青年。 他被一群锦衣华服的子弟围在中间,眉头紧锁,已是满脸通红。修长的骨节紧紧握着酒杯,似在极力隐忍着。 而他身边油光满面的公子哥们无一不是笑着的,往他面前的一排杯盏不停添上酒液。 酒液溅洒出来,浸湿了男人的衣袖,但没有人在乎。 早知这是一场鸿门宴,又怎会有人真心庆祝? 不过是找借口羞辱他,将无处发泄的恶意尽数泼洒在他的身上,从而获得恶俗的快感。 大嗓门将就酒杯往桌上一摔,挺着肚子看向关颂。 “你说你,现在看上去倒是人模人样的,谁能想到你就是当初那个没爹没妈的乞丐?” 一阵哄笑后,旁边一人插嘴道:“表面再风光,混了这么多年也就是个养子,还不是得寄人篱下?” “给别人家挣钱买命,你说你又能得到什么?要我说,你给人赚钱不如出来跟为兄混得了。前阵子去泰宁侯府的,也是关家那个小丫头吧?” “你,当真没有一点不甘心?” 关思弦原打算推门进去,可她听到男人的这句话,却忽然顿住了。 喧闹声中,关颂却没有回应。 她的目光遥遥落在他的脸上,可兴许是来往身影阻碍的视线,她看不透他的神情。 关思弦有些不知所措,一时间愣在原地。 34. 炸毛的小猫 她从来没有想过,关颂究竟是如何想的。 兴许在某个瞬间,她曾察觉到关颂转瞬即逝的神色变化,可从未深思,更从未向他问询。 现在回想起来,最初关家女接手锦宁坊的铺子,也是想要证明并不比关颂差些。 关颂是她来到这个陌生世界之后,第一个真正见到的人。 是在她从公黎刀下死里逃生之后,第一个给予她安慰的人。 是身边最关心照顾她的人,即使铺子里再忙碌,也不忘抽出时间为她买来一串糖葫芦。 可她呢? 她想要攻略那个人,将他看作己方的一员。 可她始终不曾真正将他看作一个“人”,一个独立于故事线之外,拥有独立意识的人。 在数据汇成的角色之外,他是家人。 一瞬间,女孩的脑海中闪过许多念头。 关颂始终一言不发。 而雅间中的那群人似乎并不介意,反倒将关颂的沉默,当作被人戳中的心思的笑料。 先前开口的大嗓门笑得毫不遮掩。 他向后仰靠在椅子上,一手撑在桌边摩挲着下巴,状似不经意露出拇指上的镶金玉扳指。 他望向关颂的目光中满是轻蔑。 “听说那关家丫头长得水灵,不带出来让兄弟们见见?又不是官家小姐,天天藏着掖着可嫁不出去。” 听见周遭毫不遮掩的笑声,关颂的面色倏然冷了下来。 “舍妹内敛含蓄,平素少见生人。” 但周遭那群公子哥没一个注意到他的神色异样,又或是,根本不曾放在心上。 “什么生人不生人的,曾经都是同窗,关贤弟若是执意拒绝,那便是不给为兄面子。” 盯着男人已然有些不悦的目光,关颂眼中流露出的抗拒,垂在身侧的那只手狠狠攥紧,又猛地松开。 他终是扯了扯嘴角,执起面前的酒盏。 “这一杯酒,算我赔罪。至于舍妹一事,恕难从命。” 说罢他也不管旁人是何反应,仰首一饮而尽。 酒液顺着下颌滑落,沾湿领口,被他随意抬手抹去。 而那黄姓公子哥被他当众拒绝驳了面子,登时拉下脸来。 “就这一小口你喂鸡呢?” 他死死盯着关颂,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一旁有人见状抬上来两大坛子酒,“咣当”一声放在关颂面前。 周围围着一圈看热闹的家伙更起了劲,连声撺掇着,只有零星两三人察觉喧闹之中气氛的不妙,未曾顺着叫喊起来。 关颂犹豫一瞬,咬了咬牙正要端起酒坛,门外忽然传来“砰”的一声。 “听说有人要见我?” 酒精作用滞缓了反应,关颂迟滞一瞬,抬头看向来人。 当他对上关思弦怒火中烧的视线,不由瞪大了眼睛。 “你……” 他想问,你为何会在这里。可不等他开口,少女已经行至面前。 “哥哥,该回家了。” 她对着关颂露出一个安慰的笑,抬袖覆在他正欲端起酒坛的那双手上。 手背传来丝丝暖意,少女的力气并不大,却叫他莫名怔在了原地。 她是来带他离开的。 离开这一切令人窒息的喧嚣与恶意,离开迫不得已的委曲求全。 有那么一瞬间,关颂心中生出一股冲动。 他想就这样不顾窃笑的人群,不顾未知的后果,不顾周遭的一切,跟她回家。 但不及他有所动作,便被不远处传来的一道声音打醒。 “哥哥?你就是关家的女儿?” 黄姓男子看向突然闯进来的姑娘,不怀好意的视线将她从头到脚扫视一边,嗤笑一声道:“小丫头长得还行,就是嫩了点。” 见关思弦双眸澄澈,对着关颂一副笑盈盈的人畜无害模样,男子更不将她放在眼里。 “不过叫你兄长出来喝个酒,都是老爷们的事,你一个小丫头片子别插手。” 待他话音落下,关思弦起身向他看过去,原本和煦的面容瞬间沉了下来。 “这位公子,我兄长素来喝不得酒。今日在您这席间被灌下这么多,只怕身子受不得。” 不等大嗓门发话,他身边的狗腿便着急忙慌嚷嚷起来。 “什么叫灌?关掌柜今日赴约,都是心甘情愿的,我们又没有绑他过来!喝多喝少都是看在黄兄的面子上,他能多喝两盅酒,那说明咱们黄兄受人敬仰,有面子!” 他手舞足蹈高声嚷嚷着,言罢又在满堂附和声中讨好地看向那大嗓门,生怕对方看不出他的追随之意。 关思弦没有兴趣深究那些或明或暗的弯弯绕绕,蹙眉道:“你的面子再大,也没有我兄长的身子重要。” “你说什么?” 听她这样说,那位黄公子身后的狗腿们顿时坐不住了。一人撸起袖子瞪着眼睛就要上前,下一刻却被大嗓门喝退。 “退下!本官从不跟女人一般见识。” 说罢,他饶有兴致地看向关思弦。 “小丫头,你可知道我是谁?” 关思弦毫不退让,与他对视两秒,方幽幽开口。 “你是朝廷大官也好,泰宁侯面前的红人也罢,我不在乎你是谁,也没有兴趣。可若是今日在这里闹出了人命,在场诸位,谁能负责?” 女子声音并不算高,也称不上威慑。 不过简简单单一句问话,竟让原本喧闹的雅间顿时安静下来。 酒楼仍旧人声鼎沸,此刻屋子里的沉默却显得格外微妙。 黄姓公子目光顿时沉了下来,他双眉竖立正欲动怒,却被耳边传来的声音拉了回来。 “大人息怒。” 关思弦抬眼望去,只见一身形矮小的男子不知何时钻到了他的身边。 “大人,关掌柜若是真在这出了事,闹出人命,只怕咱们要有大麻烦,就是侯爷保不住啊。” 他的话让黄公子冷静下来。 “既然你这么想带他走,我也不是那等不讲道理的人。” 说着,他伸出手指点了点关颂面前两坛子酒。 “这两坛,都是名满皇城的佳酿。要是你能将这两坛酒全解决了,我就放你和你兄长离开,怎么样?” 关思弦被气笑了。 “好啊。” 没想到她当 真会应下,黄公子不禁坐起身来,面上隐隐透出激动的神色。 “胡闹!”关颂皱眉道,抬起手正要拦下,却被关思弦轻轻推开。 “哥哥别担心。” 黄公子更是在一旁附和:“关老弟,这可是你妹妹亲口答应我的,你若拦着就是不给我面子!” 关思弦瞥了他一眼,冷哼一声,而后话不多说,直接上手搬起近前的酒坛。 周围人见状顿时兴奋起来,纷纷开始欢呼起哄,紧紧盯着人群中央的少女。 臭烘烘的气息将兄妹二人包围,一群醉鬼的起哄声一阵高过一阵,轰得关思弦越发恼火。 下一刻,她将酒坛高举过头。 “咣当”一声响,酒坛被砸在地下,四分五裂的碎片掺着酒液崩向围观众人,唯有关颂被她挡在身后。 笑闹的声音戛然而止,变成仓皇后退的惊叫。 还不等他们反应过来,只见关思弦双手握住桌沿,用力掀翻了整张木桌! 短短瞬间,围观者乱成一团,饭菜酒汤全部飞到空中,泼洒在黄公子的脸上。 “我口口口!” 姓黄的匆忙起身,可他就坐在桌边,身后更围满了人退无可退,更不用说关思弦掀桌的瞬间便是朝着他去的。不过眨眼的片刻,一身华贵浸泡人模人样的官家公子,便成了头顶菜叶、面浸骨汤的狼狈模样。 他“呸呸”两声,在狗腿的搀扶下抬起袖子摸了把脸,抬头便要开骂,却听对面的姑娘抢先开了口。 “我呸!爱灌酒是吧?我让你喝啊! “芝麻点大的脑仁吹得跟肚皮一样大,喝个酒就有面子了?怎么不给你削了泡酒里呢?里里外外都是面子!” 关思弦怒火中烧,一张嘴停不下来,趁着对面愣神的功夫就是一通斥骂。 “什么从前同窗,不过家里花钱买个小官当当,尾巴都要翘上天去了,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把恶劣当玩笑,没胆量又没本事,净寻这些阴招折腾人。快收收味儿把,眼里的忮忌都要藏不住了! “都给我听好了!关颂是我哥,是我关家锦宁坊名正言顺的掌柜!谁要是再敢找各种借口骚扰我和我哥……” 说着,关思弦夺过旁边小厮手里的酒坛,狠狠砸在黄公子的脚下。 酒坛炸开的瞬间,周遭一群男人争相躲避撤退,吱哇乱叫。 “……下一个开花的,就是你的脑袋!” 说罢,关思弦也不管雅间中如何混乱,抓起关颂头也不回地向外走去。 雅间的动静已经引来许多人围观,见方才放下狠话的姑娘看过来,纷纷靠边为二人让出一条道,生怕自己被迁怒。 落落候在门边,直到关思弦二人走出去,赶忙跟在她身后,气势汹汹地狠狠扫视一圈,而后追了上去。 三人的身影消失在酒楼外,会仙正店仍旧被笑语声填满。 鲜少有人知道方才的雅间里发生的什么,但不等下一轮朝阳升起,关氏女的威名便将在皇城坊间悄悄传开。 暗处的一双眼睛,盯着女孩渐行渐远的背影,眼底一闪而过的暗光竟隐隐流露出兴奋的意味。 “炸毛的猫儿?甚是有趣……” 35. 赌 关思弦搀着步履飘忽的男子,直到行至转角阴影处,不见了会仙正店的招牌,她才扶着关颂靠在墙边,终于得以卸下强装出的气势。 许是饮多了烈酒,关颂的思绪有些迟缓,只怔怔看着身边的妹妹,不知该说些什么。 方才关思弦的一言一行,全都清晰地映在他的脑海中,包括最后那句满满威胁的话语。 女孩从不曾展露出爪牙,方才所见让他有些震撼。 但旁边的小姑娘却被截然不同的激动占据,抬眸张扬笑着,看向关思弦。 “关姐姐!你可太厉害了!” 她一边双手叉腰,一边板起脸模仿者关思弦的语气:“下一个开花的,就是你的脑袋!” 说罢,女孩又瞬间笑开来,双臂环上关思弦的胳膊。 “那些无赖公子哥们都被吓傻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迎上叶槐落亮晶晶的视线,关思弦扯了扯嘴角,却一点儿也笑不出来。 她背靠在砖墙上,全没了不久前掀桌怒骂的气魄。 方才她实在怒气上头冲进屋子,骂也骂了,砸也砸了,用一种现实里从不敢实践的疯狂方式,快速结束了这一场战斗。 从未有过的痛快席卷她的头脑。 可短暂的爽感之后,却是微妙的后怕与心虚。 尽管关思弦清楚的知道,她冲进去之前,并非没有给自己留后路。 她更新了存档,以免途中出现什么超脱掌控的意外,或是关颂的好感度因此削减下降。 但好在这些担忧都没有发生,甚至在她带着关颂离开雅间的前一刻,清楚听见了脑海中响起的熟悉声音,是好感度上涨的系统提醒。 待她稍稍缓了几个呼吸,扶着关颂正欲往回走,恰巧遇见关颂的小厮,正脚步匆匆地朝着酒楼方向走去。 关思弦拦下他,见他两手空空,这才得知他未曾寻到解酒药,又担心关颂处耽搁不得,只得暂且折返。 关思弦想了想,决定将倚靠在身边的青年托付给叶槐落两人,自己再去城中看看能不能买些材料,回去做解酒汤。 天色已经晚了。 女孩踩着巷子里的阴影往家走,夜风掠过衣襟,带来丝丝寒意。 关思弦不禁缩了缩脖子,向着光亮处加快脚步。 当她转过巷口时,忽然感觉身后有人。 不等她回头,余光瞥见一道黑影的瞬间,关思弦只感到后颈一痛,顿时失去意识。 -- 当她再次醒来时,正身处一间昏暗的屋室。 眩晕逐渐散去,眼前是完全陌生的情景。关思弦双手被绳索捆缚身后,整个人被绑在椅子上。 而在她不远的阴影之下,一道鬼魅般的视线正落在她身上,散发着危险的气息。 关思弦狠狠一激灵,这才清醒过来。 她心中不由苦笑。 好熟悉的情形。她又被人绑架了。 那道熟悉的视线带着一丝探究,但更多的,是令人生寒的浓烈兴趣,激起她心中隐隐颤栗。 “这位公子,你——” “别装了。”一声嗤笑打断了她的话。 “我是什么人,为何绑了你,又打算做什么,这些你不都知道吗?这是你第几次见我了,关家的小姑娘?” 见自己的企图被人戳穿,关思弦反倒冷静下来。 她索性不再挣扎,不再躲避,望向暗处那道分不清轮廓的人影。 “你杀不了我。” 空荡的屋室静默了一瞬,转瞬间,暗处的气息骤然变得凌冽,屋子里仿佛也冷了几分。 “哦?”他轻笑一声,再开口时声音沉了下来。 “没有什么人是我不能杀的。” 墙边闪过一道寒光,长刀缓缓出鞘,忽远忽近的声音如同死神的脚步。 气氛变得紧张,一片昏暗中,漫长而刺耳的声音,抓挠着关思弦的心。 她眼睫颤了颤,“你杀不了我。你的命和我是连在一起的,如果我死了,你也将不复存在。” “你以为编造出这种理由,我就会相信吗?” 公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模糊的黑色身影出现在她的眼前。 直到行至关思弦近前,直到她已经能够清楚地看见,男人长刀扬起时,落在刀身之上的微弱光亮。 那一抹光亮被无限放大,映入她的眼中,仿佛是抵上喉咙的刀锋。 那一瞬间,她竟出奇的平静。 女孩忽然扬起头,直视黑纱之下那道无法忽视的视线。 “你大可以试试。” 她在赌。 赌公黎不敢用自己的生命,来验证此话真假。 他兴许谨慎,又或是多疑,但绝对不是鲁莽之人。那千百分之一的可能,他承担不起。 果然,公黎并没有被她一句话激起。但她看不见,黑纱之下,男人的目光逐渐变得微妙。 “你不会以为我怕死吧?” 下一刻,关思弦心头忽然涌上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勇气,她竟笑了。 “我知道你不怕啊,但你害怕的是,死前还有非完成不可的事情没有实现,不是吗?” 眼前的身影忽然顿住,公黎咬牙道:“你到底知道多少?” 关思弦忽然后仰靠在椅背上,绑缚在身后的双手也卸了力气,眉眼弯弯笑着看向他,却不回答他的问题。 “你应该发现了,我拥有回溯时间的能力。在我受到生命威胁时,可以随时逆转时间。你永远杀不了我。” 不知道为什么,作为男主的公黎能够记得已经被读档覆盖的剧情,就好像设定之下的男主拥有了自我意识。可公黎分明只是游戏中的纸片人,关于他的任何动向目标都该是游戏设定的内容。这一点,她曾向系统反复确认过。 可眼下,她的脑海中忽然闪过第二种可能。 也许,被设定限制的只有身份和目标,但除此之外的言语或是行动,来源于角色本身。 系统曾说过,穿越后发生的一切变化都是她行为选择产生的结果,但事到如今,她所经历的明显与之相悖。 她也是游戏里的人物,可她也因一场意外拥有了自我意志。 她与他们,难道不同吗? “你也试过了,应当知道我说的不是假话。” 关思弦放缓了语气劝说道:“既然你杀不了我,不如干脆放过我,或者……我也可以成为你的助力。” “你要成为我的助力?” “不错。”关思弦斩钉截铁道。 “不错。我的能力可以在危急关头拯救自己的性命,未尝不可将这一项能力用在旁人身上。倘若某日你真的遇到了性命攸关的时刻,或你因为某事而后悔,我可以回溯时间,扭转局面。” 面前的黑影始终沉默着,关思弦却能感觉到他原本强硬的态度,有些松动的迹象。 “我所求的只有安稳,仅此而已。我只是个以布匹营生的,以你的能力对我产生威胁并不难,将我绑来这里也是轻而易举,如今又洞悉了我的秘密,应当很清楚我不是你的对手。即便我无法真正让世事发生改变,对你也不会造成任何损失,不是吗?” 公黎沉默许久,似乎在判断关思弦话语的真伪。 两人无声对峙着,各怀心思,但男人手中的长刀已经渐渐失了攻势。 突然,他出声道:“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说罢他随手挥起苗刀,割断了女孩身上绑缚着的绳子。 “来人,带她出去。” 关思弦悄悄松了一口气,将身上断裂的粗绳纷纷拨到地上,小心翼翼活动着手腕。 说实话,这样单独面对公黎,要说当真一点也不害怕,那是假的。 她不知道公黎究竟会不会放过自己,但在放在无能为力的时候,她只能赌这一把。 幸好,她赌赢了。 关思弦站起身来,抬眸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黑影。 回想数次与公黎相见,都是匆匆忙忙、胆战心惊的,而他总戴着那一顶黑纱帷帽。即便上一次两人距离如此贴近,关思弦也不曾瞥见他的容颜一角,只依稀记得男人比她高许多,禁锢自己的双臂强壮有力,令她无法挣脱。 但作为游戏的男主角之一,公黎定有着不俗的容貌。 关思弦敛了心神,收回目光,随着应声赶来的手下离开,头也不回向外走去。 少女的身影离开在暗巷,消失在尽头的光亮中。 属下回到公黎身边,犹豫着开口:“掌门,您真的相信那个女人的话吗?什么回溯时间,简直无稽之谈!” “不信。”公黎毫不犹豫答道。 “但我现在改变了主意。不管她是什么人,抱着何种目的,我不许任何人妨碍。” 正在这时,另一道声音从天而降,落在公黎的面前。 “掌门,上次您吩咐属下查的事情,又消息了。” 跪地的男人低着头站起身来,双手将某样物件呈到公黎面前。 “上个月,有人在皇城买到了类似的药,目前不能完全确定与您需要的出自同一人之手,但已经是近几个月能找到的,最符合要求的药。请掌门查验。” 公黎从他手中接下一个白色瓷瓶。 瓷瓶不过手指长,外表光滑没有任何纹路雕刻,看上去再普通不过。 公黎打开瓷瓶凑近鼻尖闻了闻,指尖蘸取些白色粉末,撩起帷帽送进口中。 “掌门!”属下惊了,连忙出声阻止,却被男人抬手制止。 “无碍。” 公黎安然无恙,沉声问道:“这药瓶何处得来的?” “鬼市。” 36. 鬼市 “鬼市?” 关颂顿了顿,回过头时对上了一双充满期盼的眼睛。 “怎么突然要去鬼市?” 关思弦嘿嘿一笑,将叶槐落送来的信交到关颂面前,而后双手托腮歪着脑袋看他。 “我听落落说,鬼市每月只有一次,有许多稀奇古怪的东西,是来到皇城不能不去的地方。” 关颂无奈笑道:“哪有这样的说法。怎么,皇城的普通街市不够你逛了?” “那不一样的!落落说,鬼市的东西都是市面上从未见过的稀罕物。” 她撇了撇嘴,抬眸扮作可怜状,“哥哥真的不让我去吗?” 那日会仙酒楼的事情后,黄姓同窗许是被她唬住了,再没了动静,而关思弦兄妹二人的关系也无形中更近了些。 就好比现在,关思弦正趴在他的床边,撒娇求得外出许可。 “没有不让,”关颂见状连忙放缓语气,“只是我也不曾去过鬼市,不知其中情况,近日又无法跟在你身边。你突然说要去,我实在放心不下。” 眼下正值初春,关颂接连几个月忙碌操劳、昼夜颠倒,前些日子病倒了,直至今日才好些,有精神坐起来同关思弦说说话。 但看他如今的体力,是万万无法与她共同前往鬼市的。 “没关系的,哥哥不必担心。这次有落落陪我一起,一定不会再迷路了,哥哥就答应我吧。”关思弦轻扯他的衣袖,凑到他近前求情。 那日她被公黎绑走,最后平安回了家。但姑娘突然的失踪还是在关宅引起了一阵骚动,不论家丁还是坐镖的镖师们都纷纷出门找寻。而怔愣中的关颂虽没有等来醒酒汤,却也因为妹妹的行踪不明而清醒。 最后关思弦怕他们担心,只说自己走错了路敷衍过去。 见关颂信了自己的话,关思弦那晚听着哥哥的叮嘱,心中还有点小愧疚。 经过妹妹好说歹说一阵,关颂最终同意了她的外出申请。但要求是,为保证自身安全,不得离开叶槐落半步。 次日傍晚,当夕阳躲进薄纱云层,关思弦迎着最后一抹天光,满心欢喜地出了门。 可当她来到约定的榕树下,却没有看见叶槐落的身影。 站在那里的是个少年。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少年抱着双臂靠在树上,远处灯火映照着他的轮廓。惯用的佩剑垂在身侧,脚边杂草随风而动,一点一点抚过剑鞘。 察觉身后有人靠近,少年转过身调笑道:“这么慢,你被妖兽抓走……” 等看清不远处的少女,他的话语一顿,唇边的笑意也僵住,面上露出茫然神色。 “你也……在这里?” “叶槐秋?”关思弦还拿着昨日收到的信,诧异地看着他。 两人站在树下,面面相觑。 短暂讶异之后,关思弦率先开口:“你是和落落一起来的吗?” “没有,”叶槐秋摇了摇头,从衣襟里抽出一封信,“那丫头托人给我带了一封信,说晚上要去鬼市,让我来这里等她。分明每日都能见面,偏要写封信,多此一举。” 关思弦听了,心中忽地生出一个不太妙的猜想。 “落落也约你来了?昨日我也收到了她的来信,约我与她同去鬼市。” 她犹豫地看向叶槐秋手中的信笺。 “你手里那封信,可否借我看一眼?” “喏。”叶槐秋没有多想,将信笺递到她面前。 关思弦将信笺展开,从头到尾细细读了一边,又打开自己那封信,一左一右逐一比对。 相同的字迹,相同的落款,就连信中相邀的话都相差无几。 关思弦无奈,正欲将叶槐落的信还给少年时,忽然发现信笺的最左侧有一排墨色勾成的花纹。 她动作一顿,目光移向自己的那一封。 信笺的最右侧,同样绘着一行花纹,意义不明。昨日她便发现了,只是那草草几笔构不成文字,她便以为是叶槐落独有的某种装饰,没有放在心上。 但现在两列花纹拼在一起,意义便明晰了。 【玩得开心。】 女孩的字迹有些歪扭,似乎刻意绘成了这般模样,但还是一眼能够辨认出。 叶槐落似乎是在……撮合他们俩? 关思弦沉默片刻,不知该如何反应。 “怎么了?有何不妥么?”叶槐秋见她不说话,好奇问道。 关思弦扯了扯嘴角,抬眸望向他时神色有些微妙。 她没有搭话,只将将左右信笺摆在一起,递给叶槐落看。 少年看清那四个字,也顿时明白了妹妹的意图。 他拿着那两封信,站在原地有些无措,都不知道是该将信收起来,还是有些什么别的反应。 “她……我……”少年张口说不出话,早已经红了耳朵。 他犹豫半晌,只憋出一句:“这家伙,真是不知道要做什么……” 两人面对面站着,不自觉避开视线,一时都没有说话。 关思弦也有些不好意思。虽然眼前的少年是她必须拿下的攻略对象,但叶槐落的安排对她来说未免有些猝不及防,就好像在不知情的状况下被拉进一场一对一的相亲,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 叶槐秋悄悄看了她一眼,见关思弦并没有抗拒,方开口道:“虽然落落那丫头不在,但既然我来了,保准带你好好逛一圈。” 说着他扬了扬头,示意关思弦跟上他的脚步。 “鬼市不必寻常街市,来往之人鱼龙混杂,身份不明。但别担心,跟紧我,不会有事。” 关思弦心头定了定,应声与他并肩向深处走去。 鬼市难寻,每月只开放一晚,时间并不固定,第二日天光微现时,便悄无声息地消失,即便再有人误打误撞找到了这里,也察觉不出什么。换言之,能够找到鬼市的,要么是有消息有门路的,要么全凭运气。 叶家兄妹这般游走江湖的镖师,自然是前者。 两人沿着昏暗的小巷走了很久,不知转过多少弯,又经过荒无人烟的村落和林子,才终于来到了鬼市入口处。 要说入口兴许也称不上。鬼市不见大门,更没有人驻守,直到察觉身边聚集了越来越多的黑衣人,关思弦才发现,不知不觉已经身处其间。 路过的鬼市访问者们,大多身着暗色长袍遮盖身形,兜帽或面具遮住面容,辨不出男女,更猜不出身份年岁,像关思弦与叶槐秋这样大摇大摆的,倒是少数。 街边有人支起小摊,只点一盏油灯,照亮脚边一小片摊位。不时有人放慢脚步或短暂停留,低声交流几句后,又匆匆离开。 关思弦牵着身边人的剑鞘,好奇地向街边张望。 这里当真与皇城街市不同,映入眼帘的大多是些没见过的稀罕物件,大多数不知用途,可看上去也并没有她想象中的诡异。只有少数瓶瓶罐罐,不知里头装的是什么。 她的视线被某物吸引,在一个不起眼的小摊前停下脚步。 小摊上没有多少物件,也没有点灯,只在角落的破布上摆着个水晶珠子。珠子约莫鸡蛋大小,隐隐透出幽蓝如海水般的光泽,足以照亮整个摊位。 “这是什么?”关思弦问道。 摊主头也不抬,“南海鲛珠。” 见关思弦忽然停下,叶槐秋也跟了过来,探头看向她目光落点的鲛珠。 “原来你在看这个。”少年恍然道。 “传说南海有鲛人,鲛人生鲛珠,鲛珠散发着明月光辉,点亮黑夜。但鲛珠乃是鲛人命脉所在,每一个鲛珠的出现,都意味着鲛人生命的消亡。” 关思弦动了动唇,不知该说些什么,落在鲛珠之上的好奇目光也变得有些复杂。 但下一刻,她被身后人拉着胳膊拖离了摊位前。 “话是这么说,别信。我的镖队曾经接过送镖的生意,所谓鲛珠称不上什么稀罕物件,更非出自南海。只是世间少见,又被冠上了虚无缥缈的传说故事,才多 了层神秘色彩。没有人知道,世间是否当真有鲛人存在,更没有人见过真正的鲛人。” 说罢,少年又笑道:“不过我想,传说总该有些源头才是。背后究竟如何,又有谁说得清呢?你若是当真喜欢,买回去放在家里看着也是好的。” 关思弦又回头看了一眼。 两人已经走出去一段距离,但那颗小小的鲛珠在黑夜中仍旧散着幽蓝的光,微弱却令人难以忽视。 她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 “走吧。纵使鲛珠美丽,倘若鲛人的传说是真,也并非是什么好事。” 听她这样说,少年不禁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但没有再说什么。 这一路,关思弦一边四处瞧看,一边听叶槐秋在身边讲述着每一件稀罕物背后的故事。 他走过不少地方,也听说过许多,鬼市小摊上出现的一些奇异物什,不说他全部了解,大多还是知晓一二。 罐子里的五爪异虫是鬼市少见的活物,浑身泛着绿莹莹的光,看似身有剧毒,实则人畜无害; 状似现代枪械的异域火铳来自一艘古老沉船,不知威力如何,据说出自西边某灭亡国度; 横在路边的血色长剑据说愿主是百年前的一位将军,将军曾持双剑开疆扩土,也同她的夫婿共创一组剑法。只是如今剑法早已失传,而另一柄剑也不知所踪…… 关思弦听着珍宝背后的故事,几乎沉浸其中。 叶槐秋环顾四周,手肘戳了戳目不转睛盯着长剑的姑娘,示意她看向周围。 “拍卖会子时开始,要不要去看看?” “拍卖会?”关思弦好奇问道。 此刻,许多人都朝着暗巷深处,不用叶槐秋提醒,她也看得出,大家都是为了他口中的“拍卖会”。 “大多数人来到鬼市,都是为了这场拍卖会。真正世间难寻的东西,不论是稀世珍宝还是什么,拍卖会几乎都可以为你寻来。因为除了拍品之外,真正难以衡量的,是见到鬼市主的机会。 “鬼市主行踪不定,脾性难以捉摸,若是心情好了,才会在拍卖会上出售一掷千金见他一面的机会。这个机会几乎意味着全部,你可以要他寻人寻物,可以打探消息,甚至可以买命,只要你付得起鬼市主开的价钱,哪怕是皇帝的命,他都可以送到你的手上。” 当她说到最后一句,关思弦心中不禁有些发毛。 这里分明是天子脚下,可与白日的皇城仿佛是两个世界。 白日的皇城一派安好,皇帝与皇权被捧到最高的位置。人人生存在权威制定的规则下,没有人不敬皇帝,没有人敢不敬皇帝。 但在这里,白日里的一切仿佛都不复存在。鬼市拥有另一套规则,人们抛却身份来到鬼市,为了所求,为了微乎其微的可能性,甚至可以刺杀皇帝。 但黑夜中所做的一切,又恰恰是为了那个天明后的世界。 关思弦有许多问题想问,又在脑海中绕成一团,不知从何问起。 正在这时,前方发生了骚乱。 有人趁着昏暗闹事,有人尖叫,有人受伤。 微弱的火光照亮路旁,可也看不清乱成一团的前方。 第一声尖叫传来的瞬间,叶槐秋提起警惕望去,紧紧握住腰间佩剑,身形微动。 但他突然想起自己并非一人,又回过头,犹豫地看向关思弦。 关思弦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 “去吧,我不会有事。” 叶槐秋对她投来略带歉意的目光,而后转头奔向混乱处。 关思弦目光跟随着他的背影,正考虑要不要跟上去,可眼前不停有人经过,挡住她的视线。 她忽然想起关颂“莫要独行”的嘱咐,犹豫了一瞬,还是决定跟上前去。 可她刚迈出步子,却被不知何处来的人群挤开。 她被人猛地一撞,踉踉跄跄险些跌倒。 这时,身后伸来一双手,将她稳稳扶住。 “当心。” 37. 孟婆汤 熟悉的声音传入耳中,关思弦回过头,恰撞进身后人的胸膛。 男子一袭黑色劲装裹身,叫她眼前一晃,险些以为见到了公黎。 “关姑娘,没有受伤吧?” 温润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关思弦回过神来,迎上一双熟悉的桃花眼。当她看清男子眸中蕴含的关切之色,登时红了脸。 “邹公子?多谢。” 邹池后退半步,适时收回手,“姑娘怎得自己一个人来这里?” “我不是自己来的,”关思弦垂首回道,“只是好奇,与同伴来看看,没成想走散了。” 她抬头看过去,前方混乱处渐渐散开,可昏暗之中再见不到叶槐秋的身影。 关思弦不免有些担心。 “原来是这样。只可惜,鬼市可不是什么满足好奇心的地方。寻来之人皆有所求,多的是无法预料的危险。” 邹池一边说着,将关思弦引至路边人少处说话,没有注意到女孩眼中闪过的无奈。 “说是好奇,但若认真说起,我确有所求。” 邹池一怔,偏头望向身侧的姑娘,低声问道:“那姑娘想要找人还是寻物?可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 关思弦想了想,“我想……知道关于一个人的消息。” 话音落下,她的耳边沉默了片刻,而后邹池缓缓开口:“既然如此,我知晓一处,正打算前去。既然你暂时与朋友失散,若是不介意不如与我一同前往,也算在这儿有个同行之人。” 关思弦又朝着叶槐秋追去的方向望了一眼,无奈笑道:“那便多谢了!” 两人朝着人群相反的方向走去,渐渐离开了漆黑砖墙分隔的街巷。关思弦跟在他的身后,男人高大的身形几乎将她遮挡,只能跟着他的脚步,朝不知何处去。 “到了。” 当男人的声音从身前传来,关思弦如梦初醒般探头,眼前已是一片开阔地,像是某处村落,与方才阴暗诡谲的地界截然不同。 路边支着小棚挂上灯笼,飘散在朦胧灯火光亮之间的,是吃食餐点的气味。 热腾腾的汤面、市面上随处可见的点心茶酒摆在桌面上,烟火气暖人欣慰。找到此处的食客并不多,放眼望去也不过七八人,各自占据一桌。 若不是有些人仍旧兜帽遮面,关思弦险些以为自己离开了鬼市,来到另一处安逸之地。 “这里是鬼市深处,供人歇脚的地方。不过前来者大多匆匆,鲜少有人寻到此处。和鬼市一样,这里开放整晚,直到次日天亮时分才会结束。” 关思弦跟在邹池身边,脚下是石子铺成的小路,延伸到小河边。 河边的拱桥上挂着灯笼,烛火跳动隐隐绰绰,拱桥那边一片漆黑,似是幽暗的无人之境。 灯下立着一约莫双十年华的女子,一袭墨绿衣裙,乌黑长发在随意挽了个发髻。 她面前的锅里黑漆漆的,不知煮着什么。 关思弦望着不远处这一幅图景,仿佛看见忘川河边的老妇人,等着为亡者递上一碗孟婆汤。 她不自觉放缓了脚步,连呼吸都变得极轻。 邹池却似乎早已习惯,脚步不停,熟门熟路带她朝桥边的女子走去。 “孟姑娘,两份茶饮。” 指节在桌边轻轻敲了两下,邹池将手中的六文钱整整齐齐在桌角摆成一摞。 孟姑娘抬眸略带深意地看了他一眼,视线移到关思弦身上,染上几分笑意。 “许久没有人来我这里了,更何况是这样可爱的姑娘。” 她盛出锅中黑漆漆的液体倒进竹筒,分别递给来客二人。 关思弦道了声谢接下,低头好奇地看向杯中,只隐隐看见自己的倒影。 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荒谬的念头——不知喝下这杯“孟婆汤”,是否真的会忘却前尘,甚至忘记自己的来处。 女子见状,唇边笑意渐深,“害怕吗?来到这里的人都不敢靠近我。” 关思弦原本还隐隐不安,听她这样说,反倒安下心来。 漆黑的液体入口冰冰凉凉,甜丝丝又带着微酸,一饮而尽后在唇齿间留香许久。 关思弦望着见底的竹筒微怔。原是酸梅汤。 两人将空空的竹筒放回桌面上,女子转身在一旁的石凳上坐下。 “说吧,二位今夜前来,想知道什么?” 邹池从袖中抽出一个白纸包,“我要知道这种药来自何处,出于何人之手。” 孟姑娘打开看了一眼。关思弦瞥见,纸包中似是某种淡淡的黄色粉末,又兴许是白的,在桥边跳动的火光之下看不清晰。 而孟姑娘面色不改,只留下一“稍等”,便起身朝远方的屋子走去。 关思弦有些好奇,可当他转头看向邹池,却见他目光追随着孟姑娘的方向,唇角有些僵硬。 他在紧张吗?那粉末对他来说,是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吗?她无从得知,眼下也不好再问,只安安静静等待。 女子很快折返回来,再出现时手中多了一张字条,边缘并不规整,似乎是从某处匆匆撕下的。 但关思弦没想到的是,邹池接过字条并没有打开看,只将其妥善在衣襟收起。 这时,孟姑娘朝她看了过来,不觉放轻了语气。 “姑娘呢?想知道些什么?” 关思弦定了定神,启唇道:“我想向您打听一个人。武林盟主,公黎。” 她如今对公黎可谓一无所知,更不用说剧情出现了变动,兴许已知的信息也有了改变。想要攻略这位最困难的角色,她必须要知己知彼。 少女的声音消散在夜色中,周遭忽然安静了下来。 邹池收起字条的动作微微一顿。 孟姑娘也是一怔,迎上关思弦认真的神情才意识到自己没有听错,那一瞬间,她的眼神变得有些微妙。 “姑娘想知道关 于公黎的什么?” “我想知道他的来历,他的经历,还有……”关思弦想了想,“关于他,鲜少有人知道的事情。” “这不难。”孟姑娘飞快瞥了一眼桥边的男子,牵起关思弦的手去石凳坐下。 “公黎此人,一年前横空出世,无人知晓其身份来处。他在一年前的武林大比上忽然出现,打败了上一任盟主,残阳派掌门萧闯。之后萧闯身受重伤,又传出旧疾发作的消息将养了许久。 “当时的公黎不知来处,再加上前盟主萧闯仁善刚勇之名江湖皆知,成为盟主的十年里令各大门派信服,颇具名望。一时间江湖人士纷纷放话,称自己门派将不以盟主为尊,原本所谓武林也成了一团散沙。 “公黎无门无派,也无处可去。前盟主心善,又对他的刀法颇为赏识,便将他留了下来,甚至将已故挚友的出云山庄交到他的手中,助他自立门派,就在余杭郡西边的垂云山中。因此,部分萧闯的追随者也对此颇有意见。” 关思弦听着,神色有些复杂:“可这事听来,也怪不得公黎……” 孟姑娘不置可否,接着说道:“公黎继任盟主一个月,便杀百余人,其中不乏民间义士。便由传言称其无情手段狠辣,当初打败萧闯有夺位不正之嫌,所谓盟主也只是个虚名。” 关思弦原本还听着,察觉到女子的目光飘向自己身后,这才恍然想起邹池。 “是啊,邹公子也是残阳派弟子,或许也曾见过公黎?”她转过头,看向环抱双臂等在桥边的男人。 “未曾,”邹池顿了顿,“但你若是只想知道这些消息,我也可以告诉你。” 似是被他的话激起,孟姑娘面色一僵,下一秒笑容更加灿烂。 “既然如此,我接下来要说的,姑娘可就未必能从公子处听来了。” 关思弦闻言便知,接下来要说的话,许是自己能够离公黎更近一步的关窍。 “公黎惯用刀,武林大比上也是用一手刀法打败了萧闯。但他真正擅长的,是剑。但据说见过他剑法的人,都已经上了轮回路。 “作为如今出云山庄的掌门,公黎虽声名不算号,但这一年来也有不少能人异士前往垂云山投奔。出云山庄弟子不多,但各有所长,如今隐瞒身份遍布大江南北,只为公黎所用。 “还有一点兴许你也会想知道。”女子悄悄招了招手。 “为何?”关思弦附耳过去,全然忽略了身后传来的目光。 “公黎虽然杀人不眨眼,但死守一条原则——祸不及亲眷。你可知是为何?” “为何?” 女子轻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的爹娘因此而死。” 关思弦忽然一阵头皮发麻,不由微微打了个寒颤。 难道公黎的弱点,是他的爹娘吗?可是她倘若以此为借口接近公黎,又真的好吗? 她犹豫片刻,还想问些什么,忽然听到身后一阵脚步声。 38. 他死了吗 身后男人的影子将她罩住,关思弦一顿,正欲起身时,只见一男子朝桥边快步走来。 男子仿佛看不见关思弦二人,径直走到孟姑娘身边附耳说了些什么,便见孟姑娘扯了扯唇角,匆匆站起身来。 “原来都这时候了,我还有些要事。姑娘,咱们有缘再见。” 说罢,她逃也似地转身快步走开,离开时关思弦隐约听见她嘟囔了一声:“今日怎得结束这么早……” 当孟姑娘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关思弦二人没有多留。 往回走了一段,关思弦方从得到的信息中惊醒过来,这才想起问身边的公子:“方才那位孟姑娘是什么人?你带我来这里,是早知她通晓万事么?” “她是鬼市主,大楚内外所有的消息,几乎都经过她手。” “鬼市主?”关思弦惊讶了一瞬,随即由衷赞叹道。 自听闻鬼市难寻的传闻,到后来亲眼见到其中珍异,她未曾细想过偌大的交易集散地背后是何人,却隐约觉得该是某种神秘莫测的势力,费尽心思才能见背后之人一面。正如叶槐秋口中的拍卖会,一掷千金方能得到与之相见的机会。 可孟姑娘就这样站在河边。 来往多少人兴许都不会想到,桥边煮着“孟婆汤”,看上去不过双十年华的女子,竟已然掌控整个鬼市,网罗天下珍宝讯息。 “不论是拍卖会上现身,或是在桥边等候有缘人,都要看她的心情。以三文钱换一杯酸梅汤不过是一道请求,接或不接,均由孟姑娘说了算。我今日来也不过是碰碰运气,恰逢她应下了而已。” 关思弦点点头,继而又问道:“这么多人花费重金也要求见鬼市主一面,难道鬼市主当真无所不知吗?” 她没有想到下一秒,邹池给出了斩钉截铁的回答。 “是。” 关思弦一怔,便听他接着说道:“鬼市主通晓万事,只在于能够透露多少,愿意告知多少。” “鬼市主竟还有不能说出口的事情么?” “毕竟鬼市存于皇城脚下,在暗处的影响力无可估量。鬼市能存在这么长时间,除却鬼市主自身的威望与能力,还有皇帝的默许。” “这般无所不通的人物,却仍旧受制于皇帝?”关思弦有些诧异。 在她的认知中,这般神秘的暗中势力,应当独立于皇权而存在才对。 “并非如此,但为了避免麻烦,为了保证鬼市的长久存续,需要平衡各方势力,鬼市也不被允许无所不知。不仅是面对皇帝,江湖门派也是如此。 “在鬼市没有真正的秘密,但也并非无所不能。但在大多数人听闻鬼市的人眼中,这只存在于黑夜的市场,也不过是网络奇珍异宝的交易场所。” 听他这样解释,关思弦逐渐理解了所谓鬼市的制约。 皇帝默许鬼市的存在,前提是鬼市不会危及统治,又能够为自己所用。若是鬼市流传出“无所不知”的风声,不论传言是真是假,都会引得多方警觉。 毕竟在这世上,谁又没有秘密呢? 她一边这样想,一边跟随邹池的引导走着,毫无防备。她不看路也不记路,哪怕被人趁着松懈悄悄绑走卖了,恐怕也不得而知。 正如此时,邹池悄悄偏离了离开鬼市的路线,逆着人流朝深处走去。 已经过了午夜,拍卖会也已经结束。周围都是长袍覆面的陌生人,正低着头向外走去,不论此行是否得偿所愿。 但邹池察觉到穿过人群飘散而来的杀意,隐隐约约。 目光藏在暗处,约莫有七八人,几乎隐藏了脚步,都是个中高手。 邹池不动声色握住腰间的暗红刀柄,飞速瞥了一眼身侧垂着脑袋的姑娘。 她竟这般信任自己? 一开始,邹池便发觉了身后的尾巴。 但从河边离开后,暗中潜伏的家伙竟越来越多,尾巴更不止一批人。 他今日有些烦躁,被杂念填满,原本懒得动手,想借着关思弦引开那群人。 可现在女孩没有半点察觉,在人潮拥挤时,甚至与他更加贴近了些。 邹池更加烦躁,又生出一丝分不清的情绪。 他犹豫一瞬,心中长叹一口气。 罢了。 关思弦正想着鬼市,不觉间有些昏昏欲睡,眼前忽然伸来一只修长的手,拦住了她的去路。 她眨眨眼有些茫然,眼神怔怔落在面前的手掌,落在指节的那一层薄茧。 “关姑娘。” 头顶传来声音,关思弦下意识看过去,对上一双满含笑意的桃花眼。 夜已经很深了,她的脑袋有些木木的转不动,一时间望着那双笑眼发愣。 “我们错过了拍卖会,已经散场了。” 关思弦终于回过神来,转头向四周看了看,才发觉人越来越少了,多数都朝着身后的方向离开。 “那我们……也回去吧。”女孩轻声道。 “好。”邹池轻笑一声,更弯了眉眼。 关思弦回身亦欲离开,就在这时,暗处传来一阵异动! “当心!” 男人的眼神瞬间变得犀利,反手抽出苗刀,一个闪身将关思弦挡在身后。 一群黑衣刺客从黑暗中窜出,高举长剑杀了过来。暴动瞬间引起骚乱,惊呼声伴着尖叫,来客们四处逃窜躲避,兜帽脱落也顾不上,不乏有人慌乱中踩到袍角摔倒地下,狼狈至极。 关思弦缩在邹池身后,这场突如其来的骚动让她本就迟钝的思绪更加滞缓。 刺客……是冲着她来的吗? 难道是公黎派来的人吗? 可是经过上次的对话,那个人分明已经接受了她的提议才对,没有道理再派人杀她,更何况是这么引人注目的刺杀。 可她想不出自己与什么人结仇,让对方不惜得罪鬼市主也要将她除掉。 眨眼间刺客已经冲到近前。 路边的小摊已经被砸得稀碎,闪着莹光的鲛珠在混乱中滚落,隐入草丛,五爪异虫也趁乱逃了,不知所踪。 刺客的攻势被邹池一招一招挡了回去,他手中的银光恍若一张细密的网,将她牢牢护在身后。 他本想护着关思弦离开,但眼前的黑衣人剑招不让寸步,配合又像是训练已久。他若想速战速决,就只能…… 邹池一个踉跄,闪身躲过黑衣人迎面而来的一剑。 剑锋险险擦过肩头,布帛撕裂的声音隐在刀剑碰撞中,留下一道血痕。 鲜血刺目,关思弦心中一惊,浑身打了个寒颤。 下一秒,邹池一把握住她的手腕,横过刀锋劈开一条缺口。 他将关思弦推出包围,喘着气喊道:“快走!他们是冲着我来的!” 关思弦脚步一顿,迎上了他的视线。 男人眉头紧锁,全然没了平日温声和煦的模样,束起的发丝在打斗中扬起,肩头还挂着一丝血痕。 短短一秒,关思弦果断转身,头也不回地跑开。 她知道,自己留在这里只会让邹池分神,只会拖他的后腿。 女孩的背影消失在远方,周遭的黑袍来客都没了 踪影,天地间只剩下邹池,还有将他包围的黑衣刺客。 灯笼在夜风中微微摇晃,火光忽明忽暗,孤零零挂在檐角。 转瞬间,邹池忽然变了眼神,目光陡然亮了起来,带着嗜杀的兴味。 方才担心被关思弦发现端倪泄露身份,他始终束手束脚,出招也多以防御为主,施展不开。 现在,终于到了他的时间。 他盯上攻至面前的黑衣人,微微仰身避开一击,挥起长刀精准一击割破喉咙。 黑衣人捂着喉咙无力倒地,抽搐挣扎却已无力回天。 短短一招之间,形势瞬间反转。 刺客的鲜血从喉间喷涌而出,溅到邹池的侧脸。 男人嘴角勾起,舌尖舔过唇边,血液还带着些温度。血腥气在口腔蔓延,激得他心口某处,连握着刀柄的手都隐隐颤抖。 他深吸一口气,忽然笑出了声。 “哈哈哈……下一个,是谁?” 他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黑衣人身上,恍如吐着信子的毒蛇,盯上了眼前的猎物。 黑衣人动作霎时僵住,被他的眼神震慑,一时间犹豫不敢上前。 但很快,他悄悄打了个手势,剩下的同伴瞬间变换阵型,长剑寒光指向一处,齐齐朝着邹池冲过去。 邹池一声轻嗤,提刀正欲迎击,却忽然身形一顿。 林子里有人。 砍向头颅的刀口强行收回,他一个分神稍侧过身,攻击者的剑光划破他的袍角。但与此同时,苗刀划过刺客的胸口,扎进肋间。 邹池随即抬脚踹向黑衣人腹部,将其踢飞出去,抽出染血的长刀。 左手持刀抵挡剑势,右侧的攻击被他化解,同时也将他牵制。不等他抬刀迎向下一人,忽然察觉身后一道杀意。 长剑劈向脑后,邹池眸中冷光一闪。 他已经躲不开,只能以右臂作赌,奋力为自己挡下攻击! 可不等他动作,忽觉眼前闪过一道白光,吞噬了他的世界。 刺眼的纯白褪去,温热带着腥味的液体溅洒在他的脸侧。 邹池低下头,黑衣人倒在他的脚边,双手死死捂住喉咙奋力挣扎。 他有些怔忪。 他方才便察觉到,女孩的气息出现在林子里,也正是因为这一念心软没有砍下刺客的头颅。 不知为何,她回来了,还回溯了时间。 是为了救他吗? 邹池心中疑惑,但来不及多想。 不远处的黑衣人悄悄打了个手势,刺客从四面八方攻来,他不得不先集中精力迎击。 刀尖麻木地劈开血肉,他机械地重复着那一套攻击。 终于,后背一阵杀意袭来。 他这一次提前收回手,握紧长刀正要回身劈开。 但他没有等来那一道剑光。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黑衣人的身体擦着他的后背,无力倒地。 他没有回头,顺势解决了眼前两人,才横刀在前转身看去。 他迎上了女孩惶恐的目光。 关思弦双手抱着一块大石头,石头尖上染着暗红的血迹。 黑衣刺客倒在脚下,胸口是他方才劈开的刀伤,脑后鲜血不断涌出。 她为了他,冒着生命危险冲进来砸晕了黑衣人,但明显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抱着大石头的双手还在颤抖。 邹池与她无声对望。 那一瞬间,时间好像停止了。 黑暗中,女孩的瞳孔微微颤动。 “他……他死了吗?” 39. 晚安 关思弦站在原地,一步也不敢动,更不敢往地上看去。 但时间并非真的静止。 事情发生在瞬息之间,余下的刺客仍在朝二人攻来,好像眼下只有一个目标——要他死。 在这关头,邹池忽然将苗刀抛起换了手接住,随手往后一挥抵挡一剑。 他左臂一捞,拦腰抱起关思弦,又迅速回身躲过攻击,随即跳出包围圈,在树下安全处轻轻放她下来。 “别动。” 男人温声的话语风一般抽离。转身的瞬间,邹池眼底浮现出一丝阴翳。 关思弦缩在树下,只觉不远处刀光剑影眼花缭乱。夜色太深,他们已经远离了鬼市挂着灯的街道,眼前的昏暗更让她分不清方向。 黑暗中,入耳的声音愈发清晰。 血肉绽开的声音、刀剑碰撞的声响,尸体倒地时的闷响接连传进她的耳中,刺激着她的神经。 但她能看到男人的身影守在她的面前,一切的危险与脏污都被隔绝。 她看不清眼下的形势,心焦之下每一秒都被拉长。 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听到远处传人呼唤声:“关思弦——” 是叶槐秋!他找回来了! 关思弦循声望去,入眼却看不到人影。 “这里——”她高声喊道。 刀剑相交之中,有人后退两步,朝她靠近了些。 关思弦的应答为远处的少年提供了讯息,他很快寻了过来, 横七竖八的尸体踩在脚下,苗刀正欲落下,一点光亮从侧方飞来,击中了刺客的脑袋。 解决了最后的黑衣人,这一场刺杀与反击也终于结束。 少年提着不知哪来的小灯笼,收起绳镖小步跑到树下,语气里满是紧张:“关思弦?你没受伤吧?” “我没事,放心。倒是邹公子……” 关思弦转头看过去,恰好那人收了刀,心情复杂走到她面前。 “抱歉,都是因为我,将你卷了进来。” 关思弦赶忙摆摆手,“我不碍事的,倒是邹公子,你的伤……” 她的目光落在邹池肩头,在小灯笼微弱的光亮中,雪白衣衫被血迹浸染,已经成了暗红色贴在身上。她不禁皱起眉头。 叶槐秋瞥了一眼,撇了撇嘴,“小伤而已,等天亮就该好了。行走江湖之人哪有不受伤的?” 邹池忽略了他的话,面上浮现出安慰的笑意,让关思弦放宽心,“不必担心,已经习惯了,不过是皮肉伤。” “方才那些是什么人?下手这般狠?” “算是……师门的敌人,不知怎得寻到了我头上。”他顿了顿,“方才的事情还要回去向掌门汇报。既然你的同伴回来了,邹某也不便与二位同路,先走一步。” 关思弦点点头:“好,你早些休息。” 邹池对上她充满关切的双眼,心中某处忽然一瞬触动。 他抬手在她脑袋上,轻轻揉了揉。 关思弦因他突然的动作怔住,恍惚间有一种错觉,仿佛是自己往日安抚若雪的模样。 他在,安抚她吗? “喂!你——” “叶公子。” 眼看一旁的少年正要暴怒出声,邹池又适时收回手。那双桃花目仍旧弯着,却看不出一丝笑意与柔和。 “还烦请叶公子将她安全送回去。夜色已深,莫要再让姑娘家落单了。” 少年被他的话一噎,轻哼一声:“我当然知道。” 关思弦这时方看出气氛有些不对,赶忙解释道:“不是的,是我让他去的……” 女孩的声音戛然而止。 略有些粗糙的指腹擦过她的眼下,一瞬间的温热转瞬被夜风掠走。 男子的只见余下一抹殷红,是不知何时溅到她脸上的血迹。 微亮之中,关思弦的眼前只剩下那一双含情眸。 “关思弦,晚安。” 不等一旁的少年跳脚,他已经收回手,朝林子深处走去。 叶槐秋被激起的怒气没处发,憋闷在心里,全数化成了念叨。 “你不会武,小心被人误伤,下次遇到那样的情况可千万记得避开啊。” 耳边少年的话语不歇,关思弦仿佛回到了那日,在马车中听叶槐落喋喋不休的时候。 她嘴上应着,倒没有再为自己解释, 她自然是有分寸的,笃定自己不会受伤才折返回去,更不用说可以无限读档规避风险。 “方才那个邹公子是江湖人士,往日寻仇的人恐怕不会少。既然能活到今天,定有点功夫在身上,自己可以解决。” 她当然知道邹池可以解决,也看得出他不是一般人。 但谁还没有点秘密,不管自己的出手有没有必要,卖他个人情总是不亏的。 “还有他不过受了点皮肉伤,哪有那么夸张,你根本不用担心。” “你这话可不对。” 始终沉默的关思弦忽然出声反驳,险些将叶槐秋吓了一跳。 他有些不服,正欲开口同她理论,便见女孩看向自己,水灵灵的眸中满是真诚。 “皮外伤也好,旁的也罢,总是会疼的。若今日受伤的是你,我也会为你担心。” 叶槐秋愣在原地,“唰”的红了耳根。 他躲闪着避开了女孩的视线,转头藏起颊边升腾不止的热气,彻底闭上了嘴。 …… 鬼市在一夜之间出现,又在悄无声息中消失。 破败街市恢复了往常荒凉的景象,没有世间罕见的奇珍异宝,没有穿梭其间的长袍来客,也没有桥边令人望而生畏的孟婆汤。昨夜的一切仿佛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一个男人的身影,出现在不远处的林子里。 红柄长刀配在腰间,血迹与暗红融为一体。 “掌门,刺客八人全部死亡,五人被击杀,三人重伤之际服毒而死。属下们里里外外都搜寻过,没有旁的东西可以证明身份。” 邹池缓缓转过身,双眸在黑暗中时明亮如炬。 “早料到了这个结果。” 前来报信的属下蹙眉道:“这些人是为了阻止您继续追查下去的吗?” “若当真如此,他们早该出现在我面前,而不是等我拿到鬼市主的线索之后,才想到灭口。幕后之人对他们下了命令,也该知道仅凭这些人,无法真的对我怎么样。今日之事不过是威胁。” “分明手中持剑,但无意中流露出的却是使刀的习惯,譬如……” 邹池眉梢轻挑,启唇而出的声音在黑暗中有些飘渺。 “绣春刀。” 手下人猛地抬起头来,“是宫里那位?可他如何知道您在皇城?” 邹池 掀起眼帘瞥了他一眼,意味不明。 “皇帝未必清楚我的身份,下达的命令许是针对当今武林盟主的。从傍晚时候第一人出现,我便有所察觉。” “傍晚……”手下人猛然一僵,猛地单膝跪下道:“属下该死!竟没有察觉身后的尾巴!” “结束后自去领罚。” “是!” 话音刚落,他的身后掠过一个团黑影,啪的一声将什么扔在地下。 “掌门,这是在鬼市便一直跟踪您的人。” 邹池微微低下头,看着脚边被捆成一团塞住口鼻仍旧呜咽挣扎的男子。 他尚未发一言,男子已经瑟瑟发抖,瞪大的瞳孔中满是惶恐。 见他不语,属下会意,上前一把撤下堵住男子口鼻的布条。 布条刚解开他便哭喊着连声祈求:“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男子的眼泪挂着鼻涕混在嘴边,侧脸不止从哪儿糊上泥,蛆虫般蠕动着想要跪起来求饶。 直到被人绑走的一刻,他才意识到自己竟惹上了大人物。 邹池冷眼看他匍匐在自己脚边,开口讥讽道:“没有半点功夫,又藏不住气息,动作灵活些就敢出来给人当探子?说吧,为什么跟踪?或者说……” 他忽然顿了顿,转瞬间眸色沉了下来。 “是谁派你来,跟踪关家女?” -- 暖风送来了初夏的气息,转眼间,万寿宴的筹备已经到了末期。 赶着织造的绫罗织锦成批往宫里运直到将最后一批装裱完成的书画作品装匣,关思弦亲自送进宫中交到裴司制的手上,换来最后一批银票,她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关家不是什么王公贵族,更无一官半职在身,是没有资格参加万寿宴的。 是以,属于她的人物,到今日已经全部结束了。 她前脚刚回到锦宁坊,后脚便送来了瑞祥庄的信。 是何百朝遣身边小厮送来的邀约,以商讨万寿节当日事宜为由,邀关思弦外出见面。 关思弦盯着纸上那一排花里胡哨的字,沉思片刻。 她当然知道,最为重要的便是万寿宴当日,一旦出了什么差错,只怕参与筹备的锦宁坊也会被追究连带责任。 但她也知道,游戏里遇到这样的关键时刻,总是会出岔子的。 如今她穿进了游戏却得不到主线内容,失去了最宝贵的上帝视角,不得不更加谨慎些。 于是她欣然应下,决定赴约。 相邀的地点在湖边,不算太远,关思弦没有安排马车,也没有让万生烟跟着,便独自一人悠闲晃过去。 而何百朝已经早早到了。 湖边的六角亭中,一人正跪坐沏茶,眼眉低垂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难得脱下平日的如意纹锦袍,摘下繁复的发冠,换上一身素衫,柔顺墨发只一根同色发带装饰,与往日模样很是不同。 湖面平静无风,湖边粉荷已露了花苞,就要到开花时候了。 周围再没有第三人,连何家的下人也没有。 只有亭中一人。 关思弦提裙走上前去,在他对面缓缓落座。 “罗姑娘还未到么?” 面前公子斟茶的手一顿,而后低低笑出了声。 “今日只有你我,不见旁人。难道不愿与我独处?” 40. 所求 关思弦一愣,随即否认道:“没有的事。” 她原本巴不得有这样的攻略机会,可眼下何百朝主动送上门来了,她反倒有些不知所措了。 二十多年来,关思弦都没有什么和男性单独相处的机会,其实也不知道该如何相处。 父亲早逝,她也没有过恋爱经历,唯一的情感来源便是游戏。 但脱离了设定好的行为和台词,她有些茫然了。 两人一时无话。 湖边静谧无声,一眼望去再无人影。偶尔有风掠过,湖面泛起微波。 远处天边有些阴了,似要落雨,总归不是什么出游赏湖景的好日子,不知为何何百朝挑在今日单独相邀。 关思弦正愣神间,一盏飘着幽幽热气的清茶摆在了她的面前。 “尝尝,岭南运来的茶饼。” 关思弦盯着眼前的茶水,鼻尖凑近了轻嗅,而后送至唇边。 她不懂茶,平日忙起来也甚少讲究这些。但饶是如此,她也能觉出这浓郁茶汤之下的醇厚,微微苦涩飘散在吐息之间,唇齿留香。 那是一种特别的味道,同她在余杭尝过的都不同。 “何公子喜欢这样的茶?”关思弦思考片刻,抛出了一句不会出错的问题作为答复。 何百朝敛眸轻笑道:“谈不上喜欢。只是少年时候挑剔,又常往来于大楚各地,总觉得各处井水沾着属于当地的不同味道,便常带些茶饼在身上,试图饮茶遮盖一二。久而久之,便成了习惯。” “那你很早就接手瑞祥庄的生意了吗?” 停了她的话,何百朝摇了摇头。 “何家最初并非经营布匹买卖起家,我那阵子也只是跟随父亲,学习料理父亲名下的香料生意。” 从懂事起,家族长辈便有意培养何百朝。作为何家的长子,不论他愿意与否,都必须肩负起传承家业的担子。 十三岁起,他便跟着父亲学习游历,十余年间到过许多地方。他曾往返赤壁西洲,也曾走过山路险道,见过平原山川大江大河,也踏上过出海商船的甲板,前往只在书中见过的遥远国度。 他也曾好奇,也想过要探索追寻。可当他每每生出这样的心思,想要迈向更远的距离,低头却发现自己的双脚被一双无形的锁链困住。 他明明已经走了很远,却走不出禁锢他的地界。 而他也清楚地知道,将他拉回来的不止是何家的生意、族人的期望,更多的,是他在衡量纠结之后,做出选择的坚定与无奈。 尤其前些年,何家生意日渐衰落,必须有一个人能够站出来,重新挑起担子。 于是少年长成了大人,曾经满心好奇的何百朝,成了何家真正的掌权人。 何百朝声音平淡,简单三两句将十余年带过,仿佛自己说起的经历再平常不过,不值一提。 但关思弦能够猜到,他的轻描淡写之后藏着怎样的沉重。 两人在亭中对坐,不知外面何时下起了雨。 雨滴落在湖面上,泛起涟漪,搅动湖面的平静。 湖边的风有些凉了,关思弦微微瑟缩,略带担忧的目光越过屋檐,望向灰蒙蒙的天。 “三日后,便是万寿宴。” 面前人含笑的声音伴着雨声飘进她的耳中。 “不必太紧张,该我们做的已经完成了。” 关思弦有些诧异,“我还当你是担忧万寿宴,才在今日约我前来。” 何百朝抬眸望向她,眼底浮现出丝丝笑意,“没什么好担心的。交予公主的织锦绸缎道昨日已由尚功局全部查验,若当真出了岔子,也该是宫里的事。” “剩下种种,皆是宫中贵人的荣辱棋局,落不到我们这些小人物头上。你只管放宽心。” 说罢,他将摆在中间的一碟点心推到关思弦面前。 “这是先前在泰宁侯府品尝过的糕点,我替姑娘寻来了。” 关思弦微微一顿,没有过多推脱,只笑着落下一句“多谢”。下一秒,耳边响起仅一人听见的好感度提示音。 她盯着面前精致的点心,挑眉讶异道:“何掌柜与我先前印象中的,似乎不太一样。” “姑娘之前认为我是什么样?利欲熏心满身铜臭的狡诈商人?”何百朝不由眯起双眼,自嘲的声音含笑。 关思弦摇了摇头。 “是比我想象中的更厉害些。没想到,宫中的点心你也能轻易寻来。” 她记得何百朝当初说过,侯府特供的糕点是属于王公贵族的点心,是跨越阶级的玩意儿,普通人家基本不可能拿到。何家作为商贾,哪怕拥有再高的财力,也难以跨越阶级的束缚。 可现在摆在面前的点心让她意识到,何家背后的势力,远比她想象的复杂。 何百朝闻言撑着脑袋,笑道:“你这可冤枉我了,一点也不轻易。在下几乎折了半条命进去。” 他双眸瞥向关思弦,秋波荡漾,两句话便将女子话语中的揶揄拨了过去。 “看在我如此诚心诚意,关掌柜可愿重新考虑在下的求亲?” 关思弦面无波澜,对他视线中不知真假的情谊熟视无睹,“何掌柜问的是,你对我关思弦的求亲,还是你何家对关家的姻亲?” “我以为关掌柜当知晓在下情真意切,又何必执着于一个答案?” 关思弦反问道:“那何掌柜呢?世上女子千万,又何必执着于我?” “自是不同的。” 在他的注视下,关思弦缓缓执起茶盏抿了一口,但笑不语。 两人相对而坐,各怀心思,再无言语。 亭子外的雨大了些,雨落瓦片的声音飘在檐上,天地一时只余雨声。 天色有些暗了,薄云与烟雨更遮住了傍晚时候的光亮。 关思弦望着面前冉冉升起的茶香雾气,不禁思绪神游。她出门时不曾带伞,不知万生烟会不会寻到此处来接她。 正想着,她忽然听见一声轻唤,穿过潇潇雨幕落进她的耳中。 “思弦。” 关思弦循声望去,只见一抹月白穿过朦胧烟雨,向她走来。 男人修长的手握住纸伞,伞缘微微抬起,露出伞下一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眸。含情的眸光穿过雨帘,与亭中的少女遥遥相望。 那道眸光仿佛被天地间的雨水浸湿,在少女的心尖落下一滴,激起一阵轻颤。 “邹公子?”关思弦略有些讶异。 “好巧。”邹池在亭外停下脚步。隔着细雨,他的目光落在 关思弦的身上。“我正要去锦宁坊寻若雪,不曾想路过此处正巧遇见你。” 说罢,他仿佛才看见关思弦对面的男子,微微扬眉道:“这位是……何老板?您也在这里。” 何百朝有些不爽,但还是摆出一个得体的微笑,点了点头。但与他对上视线的一瞬间,他的笑容僵了一下。 “是你?”余杭锦宁坊门外的过路人。 他行商途中,每日与许多人打交道,称不上过目不忘,但见过的人几乎都会留下印象。但他没有想到,这个看似只有一面之缘的江湖人士,竟…… 何百朝目光沉了沉。 “若雪不见了?”关思弦一愣,“可我出门前没有见过她。” “那可糟了,”邹池蹙眉道,“除了去找你,我想不出她还有什么别的去处。” 他抬眸望向关思弦,担忧的眼神中隐隐透着一丝祈求,“我知道这个请求有些唐突,但是……你可否与我一同前去寻她?” 关思弦闻言,目光犹豫着飘向仍旧坐在对面的青年。 她今日是应邀前来的,总觉得若是将何百朝丢下,与另一个人离开,有些不大合适。 但又想到往常缩在自己怀里撒娇的小猫咪,眼下正值春日还下着细雨,不知她躲在哪里,有没有淋湿,会不会冷…… 何百朝看出了她的为难,率先道:“关掌柜放心,尽管去罢。左右我也早已习惯了等待……” 可不等他一声叹息脱口而出,却被另一道声音打断。 “思弦,若雪已经失踪半日了,她又不熟悉皇城,我实在担心,不然也不会着急来寻你。” 听他这样说,关思弦一时间也顾不上了。她匆匆起身,看向何百朝歉意道:“抱歉,改日再与公子相约。” “那我可等着。”何百朝有意无意瞥了一眼出声道打断的男人,而后朝女孩颔首道。 伞下的男子向前倾身,伸出手扶住关思弦,将她接进伞下。伞面不大,不过容下一人而已,但关思弦被身边人挡住了风雨,身上不曾溅上一滴雨水。 何百朝看着伞下的男女走进雨中,渐行渐远,两人的身影在烟雨中逐渐模糊。 正当他要收回目光的瞬间,似乎看见伞下的男子微微侧目,飞速投来一道目光。 那道目光微冷,仿佛带着轻蔑,又不甚清晰,总让人心里莫名不爽。 何百朝瞬间黑了脸,轻抚茶盏的手顿时狠狠捏紧。他死死盯着邹池的背影,但伞下的男子没有再回头,就连方才那一瞥的目光,也似乎只是他的错觉。 他的小厮不知从何处钻出来,垂首站在他的身后。 “公子,可要回去了?” 何百朝望着人影消失的方向,静默片刻,而后轻哼一声。 “走吧。” 他站起身来稍稍整理衣摆,正要离去时,忽见一旁的小厮双手将纸伞递到他的面前。 何百朝动作顿了一瞬,似乎想到了,忽而冷笑道:“不必。” 说罢他走进雨中,迎着扑面而来的细雨,径自往回走去。 小厮不知手中的伞撑是不撑,在原地愣了一会,才匆匆追了上去。 自家公子向来无利不起早,可近日公子的举动,他是越发看不懂了。 41. 病中 等关思弦二人回到锦宁坊,“消失了半日”的狮子猫已经乖乖趴在台子上,毛茸茸的尾巴在身后悠闲地甩着,好不惬意。 听到关思弦回来,小猫团一个激灵跳下台面,一溜烟窜进关思弦的怀里。 见小猫安然无恙,她也放下了心。邹池也没有久留,在日光彻底消散之前,抱着若雪离开了锦宁坊。 但第二日,关思弦却听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消息。 瑞祥庄的何掌柜因着昨日一场春雨,感了风寒,病倒在床了。 关思弦得知后,不由有些愧疚。昨日她走的急,全然没有想过何百朝是否带伞,又该如何回到城中。看样子,何家也没有派人赶车去接他。 思来想去,关思弦托万生烟熬了些药膳,带着少年一起去了何家。 何家的宅院说起来算不上远,但关思弦这些时日来来往往也从未经过,此番有意前往,才终于见到了。 听说是锦宁坊的关掌柜前来,门房二话不说便放了人进去,让关思弦不免有些意外。 相较偶尔供关家行商落脚的宅子,何家的百年宅院更显气派,却又因着规制受限许多。但不论是从雕梁脊兽,或是回廊之外令人眼花缭乱的花木繁枝,都足以彰显宅院主人沉淀百年的财力。 两人进了何家后,便由往日跟在何百朝身边的小厮前来接应,一路穿过掩映花木,来到何百朝的屋子前。 未等她靠近,便听见屋内传来一阵轻咳。 “公子,”小厮在门外停下,“锦宁坊的关掌柜来了。” 屋中咳嗽声一滞,便听一道有气无力的声音响起:“可是关兄来了?” “是我。”关思弦应声道。 “思弦?你怎么来了……”男人讶异的声音戛然而止,屋内忽然传来一道刺耳的声响,随后是忍痛一声闷哼。 “公子!”小厮情急之下推门而入,关思弦一阵心惊,匆匆跟了上去。 她抬眼便见何百朝倒在幔帐之间,身上裹着层层被褥,一只手撑着床边,险些跌倒在地。 小厮赶忙上前将人扶起靠在床头,一手顺过床边软垫塞在他的身后。 “公子,您如今还在病中,可千万当心些。” 何百朝微微喘着气,抬眸含笑望了一眼站在床边的姑娘。 “这不是听闻关掌柜前来,我心里欢喜。” 关思弦听着他话语仍旧虚弱,面色苍白的吓人,心里不免有些好笑。她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懊恼。 “都是我昨日走得急,分明应了你的邀约,还留你一人在雨中,也没想起你有没有带伞,害你淋雨感了风寒。” 小厮闻言一愣,迟疑地看了看关思弦,又看了看自家主子,还是将后头的话咽了下去,当作什么都不知。 何百朝眼底笑意更深,开口安慰道:“这怎么能怪你?是我邀你前去,只怨我未曾准备周全。你虽先回了城,但一人染病总好过两人。” 关思弦面上仍旧一副担忧模样,心中却不住点头。 正如她看穿了何百朝等着自己前来一样,方才那一席话,正是为了他而准备的。 但不等她回应,又听面前的男子笑着开了口:“倘若你真的因昨日之事心有不安,倒不如……对我负责,如何?” 关思弦唇角一僵,讪讪笑了两声,“何掌柜如今这幅模样,竟还有心说笑。” “你知道的,我不是说笑。”何百朝的笑容忽然淡了些,望向关思弦的眼神中竟带着几分认真。 这叫关思弦一瞬间慌了神,有些分不清了。 她早猜得到,何百朝几次三番向她求亲,定别有所图。而且从好感度数值来看,虽然数次相见都有不同程度的涨幅,但她自认眼下的数字并不足以达到令人许下终身的情感。 而她,面对这样的氛围总是不知该如何应对。 正在关思弦心下慌乱之时,她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一声细微的“喵呜”。 她顿时愣住了。面前的公子显然也没有放过那一声异动,同样愣在原地。 “有……猫?” 不等她反应过来,窗外突然窜进一道白色闪电,一头撞进幔帐之间。 “若雪?你怎么在这里?”关思弦惊讶道。 白色的毛团在纱帐之间翻滚挣扎,关思弦看不下去,伸手扯了一把,这才使得毛团得以解脱,从纱帐纠缠中探出脑袋,委屈似的拖出一声“喵呜”的长音。 正是狮子猫若雪,不知怎么找到了此处。 关思弦飞快看了一眼病床上的公子,赶紧将小猫捞进怀里。“若雪,何公子正在病中,莫要闹他。” 谁知狮子猫竟难得淘气,扭身从关思弦怀里跳了出去,三两步窜到被褥上。她仿佛看中了何百朝鬓边垂落的发丝,挥着小爪子要往他身上扑。 何百朝瞬间僵住,身后更是无路可退,只盯着眼前的毛团子动也不敢动。自小猫跳进屋中,他便当即变了脸色,原本有些苍白的面容眼下更是惨白,额角都渗出一层薄汗。 若雪软软的爪子擦过他垂在身侧的手,男子指尖一抖,收手避过。 小厮几次想要开口,又见自家公子一个眼神瞥过来,只好站在一旁干着急。 好在关思弦察觉到他的不自然,又上前两步抱起若雪,按在自己怀里,朝何百朝歉意道:“约莫是跟着我来的,是我没有注意到。小猫亲人,没有恶意。” 何百朝扯了扯嘴角,“无妨。” 若雪的到来打断了先前的对话,见何百朝没有再提起的意思,关思弦悄悄松了一口气,干脆扯开话题。 “何公子不喜欢猫儿?” 何百朝迎上她澄澈的目光,见她一手抱着狮子猫,一手在猫儿背上轻拍安抚,硬着头皮说道:“喜欢。” 关思弦目露怀疑,总觉着他这两个字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但没有再多说什么。 两人又接着说了些话,无非是些关切之辞,或是谈及两日后的万寿宴。 何百朝面上装作从容,实则藏在身侧的手早已攥紧。他的眼眶泛着一层红,身子有些微微颤抖,似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关思弦只当他身子不适,又不喜小猫撒娇闹腾,便知自己不便久留。 她回首朝屋门外喊了一声,等候半晌的少年便捧着个小罐子走了进来。 “这是我家里人做的药膳,养身子的,喝了也好早些康复。” 关思弦听他道了声谢,又看着何百朝喝下了尚且温热的药膳,这才抱着若雪,领着万生烟满意离去。 女孩听着脑海中好感度增加的提示音,自觉此行圆满,攻略前途一片向好。 可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离开何家宅邸后,病床上的公子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又命下人全套被褥纱帐,当晚便直接一病不起。 而万寿宴当日,当关思弦得知何大公子仍在病中,心中只因即将到来的关键剧情而担忧,丝毫不知那天晚上,谁备受奖赏多吃了两块小鱼干,又是谁悄悄洗刷了罐中残余的药膳。 为庆贺楚帝寿辰,万国来朝,举国大庆三日。皇城街道上张灯结彩,傍晚时候点亮了花灯,前来围观的人群挤满街道,好不热闹。 但关思弦总觉得有些心神不宁,隔一阵子便从内间走出来,站在铺子门口朝外看看,却又不知在看些什么。 关颂看出了她的心不在焉,将她叫了过去,递给她些银钱。 “去街上转转吧,铺子里我看着就行。上回万寿节大办还是五年前,再遇上今日的景象可难得了。” 关思弦犹豫着接过,看着掌心的铜板碎银,却没有出去凑热闹的心思。 预感这东西太过玄妙,她从不相信自己的预感。但心里总觉得不安,总是无法发送警惕。 而正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声高喊:“让一让!都让一让——” 关思弦循声望去,只见一架装饰精致的雕花马车逆着人群驶来,在锦宁坊铺子外停下。 看见马车上跳下来一个黛色的身影,她的目光凝滞一瞬,忽而心跳重了一拍。 是宫里的人! 来人正是宜安公主身边侍候的宫女,关思弦先前在宫中见过好些回。眼下宫女脚步匆匆向她走来,周全地朝她行了一礼。 但女子抬头时,关思弦清晰看见了她眼中的焦急。 “关掌柜,公主请您即刻进宫。” 眼见着将要酉时,宫中的万寿宴即将开始,宜安公主却突然遣了人来寻她,想必是宫中出了什么万分紧急的岔子,而她,恰好是能帮得上忙的人。 又或者说,她恰好是能够成为替罪羊的人…… 关思弦慌了一瞬,但很快冷静下来。 眼前的宫女目光中虽藏不住急切,但面上审视的神情却在告诉她,所谓“请进宫”,不过是说着好听。 这一趟,她躲不掉。 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随后,关思弦听见身后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这般急切?可是万寿节的织锦出了什么岔子?” “不曾。”宫女矢口否认,略有些警惕地看了一眼走上前来的关颂,又转向关思弦,语气坚定:“请关掌柜,即刻进宫。” 关思弦知道自己别无选择,只得带着满心忐忑,随宫女离开。 当她上了马车才发现,车中不止她一人,还有那位锦绣阁的掌柜,罗茱萸。 宫女上了马车,二话不说吩咐车夫立即回宫。 此刻的皇城街道上人潮汹涌,城中所有百姓都在欢庆万寿节,纵是王公贵族的马车想要通过,也寸步难行。 宫女连连向外望去,双唇不觉抿紧,强压下的焦急再也藏不住。 坐在她对面的两个姑娘一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瞧出了同样的迷茫与不安。 关思弦开口问道:“这位姐姐,公主殿下突然召我二人入宫,究竟是发生了什么?” 宫女动作一顿,这才放下车帘,望向面前两位掌柜,正色道:“万寿宴的锦缎,出事了。” 42. 救她 今年恰逢皇帝五十大寿,宫中早早便下令大办万寿节。 而这三日欢庆中重要的一环,便是今晚的万寿宴。 万寿宴由宜安公主一手操办,从宴会布置、饮食,到舞乐表演等,全部亲自过目确认,她丝毫不敢松懈。宴会上,大楚周边各国派来的使节将纷纷献上贺礼,而大楚备下了回礼,便是此次织锦评选中脱颖而出的织锦绸缎。 可以说,大楚拿出的回礼,无形中也代表了皇帝对各国的外交态度。因此,大多数情况下,为各国准备的礼物,都是上乘精品,更不会有太大诧异。 而这一匹被选作赠礼的织锦,便是由锦宁坊等三家,协助宫中尚功局共同备下的。 但就在一个时辰前,这些赠礼竟无故失踪。 不仅如此,就连宜安公主为父皇准备的寿礼,一幅装在锦匣中缂丝作品《四海庆寿图》,也被人恶意破坏。 今日的万寿宴是宜安公主楚南鸢长久以来的心血,几乎全数经由她手,融合了织锦评选中拔得头筹的绣品。既以此向楚帝汇报,也趁着这次机会,向周边各国展示大楚风貌。 可最后关头出岔子的,偏偏也是织锦。 宜安公主怒极,但已经没有时间追究宫人保管不善之责。手足无措之际,她只得紧急宣召关思弦几人入宫。 说起来,锦宁坊与锦绣阁只称得上协理,如何处理补救本该是瑞祥庄的难题。怎奈何如今何百朝正在病中,瑞祥庄在皇城暂无主事之人,此时便落在了关思弦二人的头上。 罗茱萸显然也是第一回遇到这么大事,两手紧紧攥着袖口,不知该如何是好。 马车中一时安静下来。 天边红日渐西斜,霞光在不知不觉中蔓延。 宫中的万寿宴,不知是否已经开始。 已是傍晚时候,街上点起了花灯。马车外人声喧嚣,百姓都在为万寿节庆贺,纵使宫女再焦心,也只得随着人流缓缓前行。 宫女撩起车帘,不安地望向窗外。“公主已经遣人在宫内搜查,但……” 她话到一半忽然噤了声。 关思弦望了她一眼,没有再问。 她先前进宫不过寥寥几次,但业知道,偌大的皇宫,真有人有心想要藏起什么,一时半会实在难寻,更不用说此事不易声张,宜安公主若想要大肆搜查更是不可能。 想要找到无故消失的锦缎,难上加难。 她沉吟片刻,蹙眉道:“眼下的当务之急是,倘若找不到备下的一批贺礼,该以什么填补空缺。” 听了她的话,宫女这才转过头来,看向两位掌柜。 “不知二位手上,可还有适合充当贺礼的上品织锦绫罗?” “我锦绣阁的锦缎,不存在次品。”罗茱萸应答道,话说到一半,声音却变得有些犹豫。 “但先前备好的用于赠礼的织锦,都是为了万寿宴准备的特制锦缎,一时间拿不出那么多相同的织锦。” 一场万寿宴不仅仅是对帝王寿辰的庆贺,更是国与国之间的交流交易。想要不生事端,最好的办法便是一碗水端平。 故而数月前赶制的那一匹织锦,都是针对来往各国进行定制,以使得最终呈现到各国使臣面前的回礼不会有太大区别,又当得上独一无二。 关思弦思索片刻,忽而灵光一闪。 “我倒是有一个法子,但需要锦绣阁和瑞祥庄的协助。” 罗茱萸毫不犹豫:“你说。” 马车中有人窃窃私语,被外界人声盖过,藏于喧嚣之下。 听完关思弦的话,宫女却有些犹豫,“这……从未有过先例,不知公主会不会同意。” 倒是罗茱萸表示支持:“但关掌柜的点子已经是眼下最好的办法了。” 见宫女面上流露出为难神色,关思弦瞥了一眼窗外,正色道:“时间紧,姐姐若是难以抉择,不如先将东西准备好带进宫去向公主请示。倘若公主另有安排,也不会耽搁。” 宫女点点头:“好。可公主的寿礼将在寿宴结束前献上,一时间也难以找到更合适的奇珍宝物啊。” 她话音落下的一瞬间,关思弦脑海中闪过一个画面。 “我知道了。”她猛地抬起头,目光直直望向宫女。 “你们先进宫,我去找一个人,晚些便来。” 她的眼神沉静而坚定,宫女在她的注视下,心中的慌乱不安竟被抚平些许。 当霞光铺散天际,宫中舞乐声起,马车才终于驶出了人群,朝着皇宫疾驰而去。马车中的姑娘仰首盼望,暗暗祈祷。 而皇城的另一边,少女怀抱方方正正的包裹,正在夕阳下奔跑。 为了避开拥堵的人群,她特意绕过人头攒动的街道,准备从林子里的小道直接前往宫门。按照规矩,她这样的平民女子只得自宫城北门入宫,于是在与宫女分别时,便约好了着人前去北门接应。 时间太紧,小路只容得一人一马通过,关思弦既不会骑马又无法乘车,只得全靠双腿向前跑去。 奔跑太久,双腿已经失了力气,女孩更是上气不接下气,却根本不敢停下喘息片刻。 她怀中抱的不仅是一份贺礼,甚至可能是决定整个关家未来的救命稻草。 茂密枝叶几乎将天边夕阳挡在林子之外,只余下穿过缝隙的斑驳光点,为她照亮脚下的路。 她跑得眼冒金星,却努力睁大了眼保持清醒。 可正在这时,林子里忽然窜出一群人,挡住了她的去路。 关思弦猛地停下脚步,险些跌倒,不得不扶着身边的树干才堪堪稳住身形。 来人看不清面容,各个手持长剑,凶神恶煞。 “喂,你。”为首的男人扬了扬头,盯着关思弦粗声道。“老子不跟你多废话,放下手里的东西,还能留你一命。” 关思弦闻言,将怀中的包裹抱得更紧了些,戒备地望着那群拦路者。 她突然意识到,这群人会出现在这里,根本就是为了拦住她。 他们的目标是寿礼。 有人想要破坏万寿宴! 眼前这群人的幕后指示者,与宫中窃走织锦、毁坏寿礼的,很可能是同一人。 关思弦没有回应,更没有轻举妄动,只思绪飞速转动。 不管是第一织锦的评选,还是在这几个月万寿宴的筹备过程中,宜安公主都格外谨慎仔细,每个环节都要亲自检查过问。 按照楚南鸢的性子,不管是赠与来使的回礼,或是她准备献给皇帝的寿礼,必定都会更加慎重保管,常人难以接触。更不用说,皇宫中戒备森严,能有机会破坏织锦贺礼的人,只会是宫里的人! 可且不说整个大楚,至少皇城中所有人都知道,今岁圣上的万寿宴大办,周边各国都派遣了使臣前来观礼贺寿。倘若万寿宴出了岔子,那可不是幕后之人与筹备者的私人恩怨这么简单。 况且国与国之间的赠礼与回礼,更密切关系着大楚与周边国家之间的关系。 究竟是什么人,又是什么样的恩怨,让幕后之人冒着让整个大楚丢尽颜面的风险,也要蓄意破坏这一场万寿宴? 见关思弦没有动静,拦路的男人明显失去了耐心。 “喂,听见没有?”男人抽出长剑直指树后的女子,不耐烦道:“给过你机会了,想死老子成全你!” 说罢他怒喝一声,朝关思弦大步走来。 关思弦心跳如雷,下意识想要退缩。 在那一瞬间,她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 她真的有必要以命相搏吗? 凭武力而言,她必然打不过面前的拦路人,能够成功逃脱的几率也微乎其微。 可若是交出手中的东西,因此坏了万寿宴,被宜安公主乃至皇帝追责,只怕整个关家都要人头落地。 她怀中的包裹,是关家锦宁坊的机会,也是另一人的机会。 更何况,她要回家。她不能死在游戏里,更不能死在这里! 关思弦紧盯着越来越近的剑光,暗自下定决心。 既然如此,不如硬拼一把,万一成了呢?至少她还有读档重来的机会。 她咬了咬牙,硬着头皮朝前冲了过去。 而不等她冲出树后,却被人一把伸手捞了回来。 她来不及反应,后背撞进一个带着寒意的怀抱。 她下意识想要挣扎,一个熟悉的声音便在耳边响起。 “闭眼。” 温暖的掌心贴上她的眉眼,遮住女孩眼前最后一点光亮。 下一刻,耳边传来长刀出鞘的声音。 鸟雀惊起,掠过天际胡乱飞舞逃窜。 最后一缕霞光落在宫城之上,与丝竹声交织。 集英殿中彩袖纷飞,赴宴者伴着舞乐推杯换盏,酒樽之下各怀心思。 只有一人手持茶盏,面色苍白坐在众人之间。 泰宁侯萧闻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一旁的宜安公主身上,注意到她眉宇间隐隐藏着的不安。 “怎么了,宜安。出了什么事吗?” 楚南鸢一顿,迎上萧闻的视线时,已经藏起了眼底的情绪。 “无事,舅舅莫要担心。倒是舅舅,身子不是莫要勉强,父皇定不会怪罪的。” 泰宁侯微微摇了摇头,短短的动作便让他不禁微微喘息。 “今日陛下寿辰,陛下顾及我身子弱,已经恩准我以茶代酒,若是先行离席未免太过扫兴。” 他将目光投降大殿中央的舞乐,眼底流露出欣慰的笑意。 “公主将这次万寿宴办的甚好,陛下和皇后娘娘,都会为公主感到骄傲的。” 宜安公主顿了顿,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目光却不知落在何处。 欢快的乐曲声中,她的喃喃几不可闻。 “但愿如此。” 当场上所有的乐伎舞娘退下,寿宴气氛也到达了顶峰。这时候,席间忽然有人站起身来。 那是来自周边附属国的使臣,为楚帝献上来自异国的贺礼。 “大楚皇帝陛下,这是我代表本国献上的礼,百年鲛珠,除观赏外亦可入药。祝愿大楚皇帝陛下寿与天齐,两国永世交好。” 紧接着,其他国家的使者也不甘示弱,纷纷献上早已备下的珍宝寿礼。 楚帝见此情景接连抚掌,面上流露出满意神色。 当最后一位使臣将手中的贺礼交予宫婢之手,回到席间坐下,楚帝方开口道:“各位远道而来,朕作为东道主,也为各国准备了薄礼。” 说罢,他看向不远处的楚南鸢,唤道:“宜安。” 楚南鸢动作一顿,没有应下,倒是站起身来,走到大殿中央。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她的身上。 只见锦衣华服的公主朝着上首沉稳施礼,而后扬声道:“父皇,母后,各位大人,在呈上之前,请允我为各位献上今日最后的表演。” 皇帝有些意外,但随即来了些兴趣,微微颔首。 得了皇帝应允,楚南鸢转过身眼神示意宫女。宫女会意,立刻朝着殿门的方向高声喊道:“请织锦入殿——” 随着宫女的声音消散在大殿上空,一阵丝竹乐声自殿外飘来。 下一刻,一群宫女身着锦绣裙装,头戴各异饰物,伴着乐声走进大殿。 “诸位,这些宫婢身上所着,便是来自大楚山河各地的织锦绫罗。他们有的来自高山峡谷,有的来自山海平原,有些跨越孤烟大漠,有些则穿过江南烟雨而来。 “正如大楚各地风貌人情一般,各位眼前的织锦各异,亦将山河万里的风雨花木织成锦缎,带到各位的面前。” …… 楚南鸢温婉的嗓音融尽丝竹乐声,流转在锦缎飘逸与翩跹步履之间。 一时间,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些流光溢彩的织锦所吸引,未曾见过的使臣们更是纷纷感叹,赞不绝口。 没有人注意到,一个黛色的身影悄悄走到宜安公主的身后,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楚南鸢眉心紧蹙,思虑片刻,但很快眉头松了松,低声说了句什么。 随着最后一位身着锦绣彩衣的宫女离开大殿,流连耳边的乐曲声也渐行渐远。 众人意犹未尽之时,楚南鸢再次走到大殿的中央,抬眸望向使臣的席位,缓缓扫了过去。 “各位大人,接下来,便是大楚为各国备下的,织锦之礼。” 43. 心安 坐席间,有使臣闻言目光登时亮了起来。 “公主是说,是与刚刚同样的织锦?” “是,也不是。”楚南鸢莞尔一笑。 “赠礼是织锦不错,但今日,各位大人能带走什么样的锦缎,可不由我说了算。” 说罢她不再解释,稍稍抬了抬手。 紧接着,一队宫女内官捧着同样的锦匣入殿,排成一列站在众人目光下。 “宜安,这是何意?”皇后疑惑问道。 “回禀母后,这锦匣中装的都是大楚数一数二的绫罗织锦。还请各位来使随机挑选,挑中锦匣中的织锦,将作为礼物赠与各位大人。” 这样新奇的方式还是第一次出现在这些权贵之间,一时间众人议论纷纷,都被楚南鸢这一番话挑起了兴趣。 但终究是非寻常之举,一时间场上无人响应。 见暂时没有人敢率先上前,楚南鸢心中不免有些着急。 但她的耳边,仿佛又响起了方才宫女的话语。 这是关思弦的主意,她在短暂的斟酌之后,决定采纳。 能够在寿宴上呈到贵人们面前的织锦本就并非凡品,此举更是将众人的关注转移到形式上。既为万寿宴增添了气氛,又让各国使臣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可若是这办法没能达到预想的效果……楚南鸢深吸一口气。 那作为决策者的她,也只能认了。 她重新整理了心中的紧张情绪,抬眸望向那位率先献上寿礼的使臣。 “高大人,请。” 被点到的使臣微微一怔,却没有动作。他先抬头看向主座的皇帝,见楚帝满眼兴致地盯着场中,没有表露出任何异样的神情,这才犹豫着走向殿中。 他踌躇片刻,在左手第二个锦匣前停下了脚步。 “高大人可是选定了?”楚南鸢浅笑问道,“不改了?” 高姓使者犹豫一瞬,点头称是。 宫女上前,将扣住的锦匣缓缓打开,一张流光溢彩的织锦霎时出现在众人眼前。 听见人群中传来的惊叹声,楚南鸢心里安定了几分,方开口介绍道:“高大人好运气,这锦缎乃是云地宝相莲花纹锦,产于余杭郡。余杭的春日烟雨朦胧,这织锦金线缭绕,正如高大人的家乡一般,富饶安逸,不失色彩。” 使臣亲自从宫女手中接过锦匣,目光难掩赞叹与惊异。 有了第一人,殿中使臣纷纷参与其中。席间其他王族官员也颇为关注,想知道自己挑中的锦匣,究竟藏着怎样的惊喜。 有资格受邀参加万寿宴的,都是些有头有脸的王公贵族,能够代表各国出使的官员,亦身份不凡。这些有权有势的大人物,想来少有求而不得之物,世间珍惜宝物向来任由他们挑选。 而像现在这般,面对未知,分明心有所求却无法掌控的感受,还是头一回。 场中一派热闹景象。 楚南鸢退出人群,候在一旁,悄悄招手唤来贴身宫女问道:“关掌柜到了么?” 宫女摇了摇头。 “还没有,已经遣了人去接应了。” 女子眼中闪过一丝失落。 宫女已经将宫外的对话转告于她,但她并不知晓关思弦要去取的究竟是什么稀世珍宝,更不知关思弦能否及时赶到。 但眼下没有更好的办法,她只能等待。 她轻叹一口气,明眸望向殿外。 “关思弦,不要让本宫失望……” 与此同时,宫门外,有人疾驰而来,在夜色中奔向大楚皇宫。 关思弦被身后的男人圈在怀中,有力的双臂将她锁在马背上。 方才在林中,正当她想要与拦路者拼一把时,邹池如天降般出现在黑暗中,替她解决了拦路虎。 时间紧迫,她也顾不上再多纠结到底是什么人想要破坏寿宴,更想不起细问邹池为何会“恰巧路过”。她只得向邹池求助。 邹池二话不说,将她抱上马后翻身而上,奔进夜色中。 冷风自耳边掠过,风声将所有感官添满,只留下后背紧紧相贴传来的暖意,一如方才掌心遮住视线时的温度,渐渐抚平她心中的急躁。 两人在宫门外被拦下。 关思弦被抱下马,匆匆走到宫门守卫跟前,从袖中掏出一枚玉佩,正是先前楚南鸢身边的宫女交给她的信物。 “我奉宜安公主之命入宫。” 守卫确认信物后,对着关思弦身后的男人点了点。 “刀剑兵器一律不得入宫。你的刀得留在这里。” 今日宫中举行万寿宴,宫城戒备比往日更加森严。 关思弦一顿,随即转身看向邹池。 她知道,行走江湖之人刀剑从不离身,邹池想必不会愿意。更不用说这本就是自己的事情,若是让邹池卸下佩刀跟自己进宫,着实为难了。 “多谢你送我到这里,耽误了你的时间。等过了今日,我再……” 话音未落,她微微瞪大了眼睛。 面前的男人竟毫不犹豫解下腰间佩刀,递到守卫面前。 “走吧,”邹池转头望向她,唇边染上一丝笑意,“不是着急么?” 他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仿佛从出现在林中到陪她进宫,都不过是理所当然。 关思弦怔了一瞬。 她抬眸迎上眼前人温和的目光。那人视线里的温度似乎融化了什么,令她原本悬在半空的心,稍稍安定些许。 女孩眉头舒展开,口中吐出一个字:“好。” 她还没有意识到,两人并肩迈进宫门的瞬间,自己悄悄松了一口气。至少在她惶惶不安时,身边还有一个人陪着。 她本以为自己孤身前行,而猝不及防地,竟有一个人选择站在她的身边,脱离主线之外的,没有明确的目的,也没有数字的束缚。 不知不觉中,她俨然已将邹池看成了可以相信的“自己人”。 穿过宫门,两人步履不停往宫城深处走,忽而瞧见一个茜色身影候在前方不停踱步,远远便能感觉到她的焦躁不安。 见到关思弦二人自北门方向走来,宫女脚步一顿,匆匆迎了上来。 “可是关掌柜来了?” 关思弦点点头正要开口,却被她出声打断:“你可算来了,宜安公主等你许久了。快随我来。” 说罢她赶忙转身引路,关思弦也不便多问,快步跟了上去。 黑暗中,三人悄无声息向宫城深处走去。 皇宫偌大,永远不知下一个转角将通向何处。夜色之下看不清远处,更不用说关思弦心里因着寿宴献礼惴惴不安,根本分不清自己身处何处。 走了一阵子,她忽然被人拉住了手腕。 “等等。”邹池轻而缓的声音飘进她的耳中。 少女从思绪中抽离,抬起头时眉头紧拧,还未缓过神来。 “怎么了?” 前方引路的宫女察觉身后动静,停下脚步回身望去。 邹池下意识上前一步,半个身子挡在关思弦面前,垂在身侧的左手仍旧 握在她的腕间。 “你要带我们去哪里?” 宫女动作一顿,眼中闪过一瞬慌张。 “集英殿。万寿宴正在集英殿举行,时间紧迫,公主嘱咐我直接带你们过去。” 但邹池没有动。 “这不是去集英殿的路。 “你不是宜安公主的人。” 集英殿中。 织锦盲匣一个个被人揭开,纹样各异的织锦也逐一呈现在众人面前。 随着各国使臣的道谢声响起,万寿宴也即将进入尾声。 楚帝的目光落到楚南鸢的身上,微微颔首,“今日寿宴全由宜安操持。有心了。” 皇后飞速瞥了一眼身边人的脸色,笑道:“宜安这孩子最是孝顺,各处都亲自盯着。前阵子瞧着都憔悴了些,一问才知道她是为了寿宴一事担忧,怕自己做的不够好,又想叫父皇高兴,都不肯让臣妾帮忙。” “这般紧张?有这份心便是好的,难道朕还会怪她不成?”皇帝漫不经心应道,“今日宴确深得朕心,宜安想要何赏赐?” 楚南鸢站起身来,垂首盈盈一笑。 “都是儿臣该做的。” 她话音刚落,坐在皇帝另一侧的女子突然出声,打断了这一父慈女孝的场面。 “陛下最是疼爱宜安公主,公主当然尽心会筹备万寿宴。却不知宜安公主为陛下准备了什么样的贺礼?眼见着几位皇子都早早献了礼,公主却始终没有拿出来,不会是……” 她忽然惊呼一声,仿佛意识到了什么,掩唇自责道:“瞧我说的,宜安公主最是孝顺,又怎会忘记?宜安公主自来最是孝顺懂事,准备的贺礼定比三皇子的更要得陛下心意。” 说话人正是三皇子的生母,贵妃郑吟。 郑贵妃出身名门,母族前月又在外立了功,近日深受楚帝宠爱,一时间风头正盛。眼下储君之位空悬,皇后又膝下无子,朝中不少大臣上书,请立三皇子为储。 她正笑着,忽然察觉到皇后瞥了她一眼,不由下意识噤声收敛。 她险些忘了,宜安公主出身低微,如今却是皇后养女。不论再怎么得意,这位萧皇后她总归是要敬着几分的。 楚南鸢身形一顿,硬着头皮笑道:“儿臣备下的算不得什么珍贵之物,只算得一份心意。方才见了诸位皇兄的礼物不免有些赧然,想着私下再……” 可不等她说完,却被皇帝打断。 “只要是宜安准备的,朕都喜欢。” 她错愕抬眸,对上了楚帝的视线。 男人自上而下凝视着她,出口是慈父般的话语,眼底却不见笑意。 令她心中不由生寒。 若不是贵妃提起,楚帝险些忘了这一回事。现下见楚南鸢这般,楚帝心里也生出些不悦。 顶着父亲渐冷的目光,楚南鸢咬了咬牙,轻声唤了贴身宫女。 “奉上来吧。” 不多时,宫女捧着贺礼走到她的身后,停下脚步。 楚南鸢感觉到皇帝审视的目光落在她的身后,顿时惊出一身冷汗。 “宜安,这是何物?” 楚南鸢深吸一口气。 “回父皇,这是儿臣……” “公主。” 一声呼唤自背后传来,声音极轻,只有两人能够听见,却瞬间吸引了她的注意。 楚南鸢动作一顿,忽而扬起头朝着上首轻轻一笑。 “父皇莫要着急。” 说罢她转过身,迎上了一双目光澄澈的杏眸。 44. 万寿宴 关思弦一袭茜色宫女裙装,手捧绸缎包裹站在她的身后,细看之下还有些气息不稳,显然刚刚赶到集英殿。 一时间,所有人的视线都聚集在她的身上。 她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而事已至此,她根本没有退缩的选择。 在楚南鸢的目光示意下,她稳了稳心神,上前两步扬声道:“这是宜安公主专为陛下贺寿,特去余杭寻得的双面三异绣品,名为《大楚山海图》。” 话音落下的瞬间,包裹着贺礼的绸缎自手中脱落。 看清她手中绣品的瞬间,楚南鸢小步上前,亲自助关思弦一同展开这张近一人高的绣品。 一幅绣着青山飞鸟的画卷,徐徐展现在众人眼前。 山林层峦叠嶂跃然于丝绢之上,深深浅浅的丝线勾勒出远近山林之景。鸟雀自林间振翅而出,穿过山间缭绕的云雾,飞向不知何处。 分明只是一张绣品,却令观者仿佛身处山巅,亲眼见证云海青山,令人不由神思遐想。 上首的皇帝也不由向前倾身,试图穿过云雾看个真切。 但不等他细看,下一刻画卷微动,关思弦与楚南鸢竟换了位置。 绣品的另一面,海面上掀起巨浪,在朝霞映照下拍打着崖壁。 在集英殿的满室烛光中,丝绢上浪花仿佛拥有了生命,似要击碎崖壁,冲出画卷,挣脱一丝一线的束缚。 一面是山川,一面是湖海。不同的景象,不同的色彩,藏着各异的针法,图景之下更是执针之人日夜辛劳。 楚南鸢远远瞧见了皇帝眼中的欣喜之色,悬了整晚的心才终于落回远处。 “山川静谧而暗藏生机,海浪翻涌不息。不论是山川亦或湖海,都是陛下的疆土海域。” 说着,她抬眸望向楚帝,扬声道:“儿臣恭祝父皇寿辰喜乐,青山长福寿,盛世水长流。” “好!”楚帝仰首笑道,望向女儿的目光中流露出赞许之意。 “宜安有心,朕甚是满意。快将这《大楚山河图》呈上来,让朕仔细瞧瞧。” 而楚南鸢却将绣品收起,浅笑道:“父皇莫急,山河万里尽在父皇手中,又岂在这一时一刻?儿臣只愿父皇此宴尽兴。” “好!说得好!”楚帝闻言,登时抚掌大笑。 “来人,将那支翡翠蝶翼金簪取来,送去宜安公主宫中。宜安不是最爱这些金银首饰?朕便将这金簪给你。” “儿臣谢过父皇。”楚南鸢顺从地低下头。 她终于回到席间,扮作宫女的关思弦也终于得以退至她的身后。 直至此时,心中那阵煎熬才开始逐渐平息。紧绷的神经骤然松懈,心脏依然如雷般跳动,关思弦这才发觉,自己的身躯竟不易察觉地微微颤动着。 这个下午实在太过漫长,她现在回想起来,还有些不太真切。 在街市上与罗茱萸二人分别后,她马不停蹄地奔向织坊寻人。 因为担心皇城之行会出现意想不到的岔子,离开余杭之前,她特意让阿阮一同跟来。 傍晚时候她在织坊向求助,尽管阿阮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双面绣作品有和珍贵之处,但仍同意了将其作为应急之物。 先前因为关思弦的建议,只有那一幅绣着山川湖海之景的绣品被简单处理过,但不曾自己装裱。当下时间紧迫也来不及,关思弦只好先带进宫再做打算。 所幸宜安公主瞬间明白了她的用意,巧妙接住了她最初抛出的那句话,又将皇帝的要求挡了回去。 若是当真呈到楚帝近前,只怕藏不住。 不论如何,眼下也算过了这一关。 关思弦攥紧袖中微微发颤的拳头,可算舒了一口气。她悄悄抬眸,飞快朝殿中扫了一眼。 方才邹池察觉了宫女的不对劲,又助她赶到集英殿,才没有来迟。 她当时顾不上旁的,也不知现在邹池又在何处。 集英殿中,万寿宴已然进入尾声。 一周边小国的使臣红光满面站起身来,看上去有些激动。 “我国曾饱受外敌战乱之困,近年来幸得大楚庇佑。”说着他举起手中酒盏,恭敬道:“臣代表我国,恭祝大楚皇帝陛下千秋万岁,两国永世交好。” 说罢他将仰首饮尽杯中酒,又朝着上首深深作揖。 楚帝今晚已是饮了不少酒,正在兴头上,对使臣这一番言行格外满意。 可正当使臣准备落座时,他忽然神色一僵,浑身颤抖起来。不等身边的侍者反应过来,他突然口吐白沫,直挺挺倒了下去。 “酒里有毒!” 人群中传出一声恐慌的叫喊。 正在这时,一群刺客不知从何处窜了出来,拔出腰间软剑冲向上首的楚帝! 场面顿时混乱起来,宾客四处躲避,杯盏跌落地面响起清脆的声音,混杂在叫嚷声中。 嘈杂声中传来一声怒喝:“保护陛下!” 近卫拔剑挡在楚帝身前,殿中守卫第一时间从四面八方奔向刺客 而楚帝明显慌了神,彻底醒了酒。 宜安公主愣在原地不知所措,她张了张嘴,又茫然地停住,眼睁睁看着贴身宫女扑到她身前,却没有反应。 “公主,先躲起来吧!” 关思弦见状也顾不上其他,上前抓住她的胳膊想带她离开这里。 楚南鸢猛地一颤,似是才回过神来。 “我不能走。” 她转头看向关思弦,眼神中满是无措,声音却是坚定的。 四目相对的瞬间,关思弦顿时明白了她的意思。 宜安公主不能走。 万寿宴由宜安公主操持,一旦有什么问题楚南鸢便难逃其咎,更不用说这一场刺杀。虽说传闻中宜安公主颇受帝王宠爱,可倘若她此时离开,不论过后皇帝问罪与否,她都难以摆脱嫌疑。 两人僵持的短短片刻,刺客见刺杀皇帝不成,已经四散冲了过来。 守卫赶忙围了过来,将楚南鸢护在中间。而这一撞,却将关思弦瞬间冲散。楚南鸢伸手想要拉住她,又被慌张逃窜的宾客挡住。 关思弦险些被人撞倒在桌边,回过头时已经被人群挡住视线,看不见楚南鸢的身影。 周遭解释刀光,惨叫声不绝于耳,视线中溅起血色,不觉激起她心中藏起多时的血腥画面。 她感到有些眩晕,而眼前的混乱更加剧了她的无措。自救的本能让她努力保持清醒,她跌跌撞撞跑到殿柱前,后背紧紧贴着柱身。 没有人在乎一个小宫女的性命,她只能自己想办法。 她手无寸铁,更没有自保之力,只能利用面前被人掀翻的长桌作掩护,躲过这一阵,等待脱险的时机。 她悄悄越过桌边,看向殿门的方向,想要找机会逃出去。 但刚一露头,便对上了一双阴恻恻的眼睛。 关思弦浑身一颤。 她被发现了! 刺客毫不犹豫朝她冲了过来,关思弦仓皇想要逃走却无路可退。 刺客抬手掀翻了她面前的长桌,缩在柱子前的少女猝不及防,整个人暴露于危险之下! 她下意识抬手抵挡,而软剑银光已袭至近前! 危急关头,她正要读档回溯! 突然,她听见一声痛呼。软剑应声掉落,砸在她的脚边。 关思弦睁开眼,只见面前的男人握紧手腕,面色狰狞似是忍受着痛楚。他正要抬头,一侧却突然飞来一粒石子,猛地击中他的太阳穴。 男人瞬间倒地。 关思弦赶忙顺着石子飞来的方向看过去,可那里空空如也,不见人影。 但她有一种预感。方才是邹池出手救了她。 刺客很快被守卫制服,集英殿中已是一片狼藉。 不少宾客受伤,有一些甚至伤及要害,性命垂危。而先前中毒倒地的使臣,早已没了呼吸。 楚帝被近卫簇拥着离开了大殿,作为万寿宴的筹备者,宜安公主也被皇帝宣召去了御书房。 赴宴的宾客离开时仍惊魂未定,关思弦也跟在人群中走出了集英殿。 想起刚才的瞬间她还有些后怕,直到殿外人群逐渐疏散些,她的心情才微微缓了些,四下张望着寻找邹池。 但不等她看见熟悉的身影,便被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喊住。 “关掌柜。” 关思弦倏地回过头,只见一袭石青色锦袍闯入她的视线。 正是方才宴席上,坐在宜安公主不远处的泰宁侯。关思弦那 时站在楚南鸢的身后,自然注意到了泰宁侯。 男人皮肤苍白,气质儒雅。明明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泰宁侯,关思弦却莫名生出一种熟悉感。 她犹豫了一瞬,不知该不该认下。毕竟她眼下还是宜安公主身边的小宫女。 但眼前的男人既然能够准确点出自己的身份,想必早已发现。 于是她垂首行礼,“民女见过侯爷。” “不必多礼。”萧闻虚扶了一把,浅笑道。 “本侯虽未曾与关掌柜见过面,但锦宁坊的织锦不凡,让本侯印象深刻。这次万寿节的筹备,也多亏了关掌柜。” “是宜安公主的筹谋,民女不敢居功。”关思弦回道。 她不知道泰宁侯为什么会突然叫住自己,莫名其妙寒暄起来。但对这些宫里的人,她没有过多接触的想法,更何况现在并不是什么合适的场合。 萧闻短短两句话,却给她一种低人一头的感受,与同楚南鸢相处时不一样。 兴许对这些王公贵族而言稀松平常,但她不喜欢。 泰宁侯毫不介意,接着说道:“本侯听闻下午万寿宴出了岔子,也是你为宜安解决的吧?” 他忽然无奈笑笑,“那孩子什么都不说,全担在自己身上。但作为血脉相连的家人,我看得出她今日的不安。” 他一番话带着些怅然,又带着家中长辈的语气,让关思弦不知该怎么应答,更不好贸然接话。 而泰宁侯很快转了话题。 “今日过后,几位掌柜手中的织锦必将闻名四海。但今日一般的机会,对关掌柜而言想必是第一次?” 关思弦诚实答道:“锦宁坊只是个小铺子,确实是第一次为宫里供货。” 泰宁侯垂眼看着她,忽然笑了,对她的答案早有预料。 “本侯不懂生意买卖,但也知道,若想要将生意做大,单靠货品是做不到的。” 说着他顿了顿,忽然提起另一桩事:“关掌柜也许同瑞祥庄的何掌柜相识?” 关思弦想起前几日某人卧病在床的可怜模样,点了点头。 “瑞祥庄的生意遍布五湖四海,瑞祥锦在大楚颇具盛名,与周边国家也有交易互通。作为掌柜的何百朝不仅会做生意,更识时务。” 泰宁侯轻笑一声,“关掌柜是聪明人,当知道该怎么做。” 关思弦仍旧垂着脑袋,心中却顿时警觉起来。 萧闻这是在……拉拢锦宁坊? 可是为了什么? 泰宁侯是皇后的亲兄弟,在整个大楚地位不低,为什么会突然看上一个小小布行?分明从财力或是权势来说,锦宁坊都不可能给他带来任何好处。 关思弦忽然想起在余杭时,何百朝对她的告诫。 他说,织锦评选的背后另有目的。 他说,勿要太过显露锋芒。 难道何百朝让她提防的,就是眼前的泰宁侯吗? 可究竟有什么内情? 关思弦脑中飞快思考着,很快便做出了决定。 不论泰宁侯打着什么样的主意,她都不想惹麻烦上身。 关思弦憨憨一笑,仿佛没有听出萧闻话里的含义。 “侯爷能喜欢锦宁坊的织品,是我锦宁坊的荣幸,等我回到余杭一定告诉父亲,早日制出更好的锦缎,像瑞祥庄一样传遍大楚内外!” 女孩明亮的目光满含朝气,泰宁侯却沉默了。 半晌,他忽然轻笑一声,眸光冷了些。 “关掌柜想好了,可以随时来侯府。” 说罢,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关思弦,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那一眼看的关思弦不觉微微一颤,后背猛地生出一股寒意。很显然,她刚刚装傻的应答并没有彻底打消泰宁侯的心思。 看着男人渐行渐远的背影,关思弦轻叹一口气。 但下一刻,脑海中闪过一个画面,她瞬间僵在原地。 她突然意识到,见到泰宁侯时的熟悉感从何而来。 她是见过这位泰宁侯的,在来到皇城的第一日。 城门外,与邹池分道扬镳之时,她曾远远看见一个江湖人士笑着迎了上去。 那中年男子,与泰宁侯长着一张同样的脸。 45. 身世的秘密 自宜安公主被皇帝召去御书房,便再也没有出现。 但楚南鸢百忙之中,还不忘安排萧晚盈备下马车,亲自送关思弦出宫。 她左等右等始终不见邹池的身影,不知他去了何处做什么,又找不到继续留在宫中的借口,只好先行离开。 “公主眼下正忙碌,说要改日将你请进宫来,再当面道谢。” 关思弦笑了笑,“是我应该做的。” 倒不是客气,倘若万寿宴的织锦问题没能解决,保不齐她是要掉脑袋的。 她抬眸看向萧晚盈,心中想的却是另一桩事。面前的女子是泰宁侯独女,而泰宁侯本人甚少出现在人前,多数时候萧晚盈本人便代表了整个泰宁侯府。 既然如此……关思弦心中有些犹豫。 萧晚盈会知晓方才的谈话,会清楚泰宁侯究竟在计划着什么吗? 她的视线几次飘向萧晚盈,想打探关于泰宁侯的事,又几番欲言又止。 萧晚盈看出她有话要说,莞尔笑道:“没关系,关掌柜有什么想知道的便问吧。” 关思弦迎上她善意的目光,踌躇片刻,终是压下了念头。 “公主如今还好么?方才那位大人在席间出了事,眼下情况如何了?” “那位使臣已经……”萧晚盈叹了一口气。 “公主自请调查此事,现在只知道,万寿宴的酒与餐食都没有问题,旁的还要等待仵作的说法。” 关思弦听着,不觉眉头紧拧,“怎么会发生这种事呢……” 她本以为,织锦被毁一事就已经是万寿宴最令人紧张的难题了,没想到这才提心吊胆过了一关,紧接着竟生了这般变故。 “刺客有近十人,皆是普通的宾客侍者身份,有些甚至进宫好些年,换做是谁只怕都难以察觉。禁军守卫已经将刺客全数抓获,但还不等审问,刺客却突然在殿下面前毒发身亡。” 闻言,关思弦心头一跳。 这种手段,她是见过的! 在赶来皇城的路上,那一批意图截毁织锦的刺客,也是在最后关头因毒发而暴毙! 阻止她前往皇城的人,毁她织锦的人,意图破坏万寿宴的人,背后难道都是同一人? 关思弦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她似乎早在不知不觉中,踏进了一张无形的网。 背后不知是什么人,不知有何目的,不知下一步将出现在何处,更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够结束。 一瞬间,她的后背一阵发麻。 她不是幕后之人的被针对者,却被卷了进去。 而此番她替宜安公主解开了一关,只怕已经被幕后之人盯上了。 “我本想着过了今日,公主好歹能歇一歇,没想到竟出了这样的意外。可怜殿下这几个月的辛劳,都毁在今日了。” 关思弦小心开口安慰道:“我听说陛下向来疼爱公主,想来不会怪罪。” 她一边说着,脑海中不由想起方才大殿上楚帝对宜安公主的态度,声音变得犹豫起来。 萧晚盈摇了摇头,恰应证了她的预感一般,面上浮现出担忧之色。 “旁人知道宜安公主受尽帝王宠爱,却不知所有的殊荣、所谓的疼宠,都是她这些年拼尽全力得来的。” 她的语气透着唏嘘,只此一句不再多言,关思弦也不便多问。 侯府的马车停在锦宁坊不远的街口时,天色已经晚了。 宫中献礼表演的乐伎早在变故发生前集英殿,骑着骏马的女童自街道上昂首而过,候在街边的民众纷纷为她们送上鲜花与赠礼。 入夜起风了有些凉意,但街道上仍旧水泄不通。 关思弦便在锦宁坊不远的路口与萧晚盈道谢作别,穿过拥挤的人群向铺子走去。 因着万寿节的缘故,铺子里没什么客人,关颂也不在,只有伙计留下来看店。 当她终于穿过重重阻碍,挤到铺子跟前,却望见锦宁坊的门口有一个身影等在那里。 是个男子,身形壮实,环抱双臂站在一旁,腰间佩着一柄红柄苗刀。 关思弦不由脚下一顿。 那张脸,她方才在宫里才见到过。泰宁侯离开前的眼神似笑非笑,令人生寒。 不远处的男子似有所感,转头看过来。望见关思弦的瞬间,他眉毛微扬,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 男人大步走上前来,抱拳道:“在下残阳派萧闯,叨扰姑娘了。” 关思弦不明所以,但仍旧回了一礼。看着萧闯面上憨厚的笑容,她心中的疑虑有些动摇。 她记得这个名字,是鬼市那位孟姑娘口中,曾被公黎打败的前任武林盟主。 “我来找我徒弟邹池。听闻他最近常来锦宁坊,敢问姑娘今日是否见过他?” “萧掌门原来是邹池的师父。”关思弦顿了顿。 她脑海中闪过某个影子,又想起自己在宫中的等候,转而摇摇头,“可惜,邹公子今日并没有来过锦宁坊。” “那姑娘可知他去了何处?我今日才到皇城,有事找他。” 关思弦略带探究地看向萧闯,从他脸上没有看出任何急切或异样。 她只犹豫了一瞬,启唇吐出两个字:“不知。” 她确实不知邹池去了什么地方,只猜想他大约有事在宫中逗留,但也不确定是否应该告诉面前的男人。 “我下午碰见了邹公子,但他现下人在何处,我并不知晓。” 萧闯闻言没有怀疑,低头沉思片刻后向她道了声谢。他转身准备离开,却发现来时的街道已经挤满了人,眼下是寸步难行。 因着万寿宴归来的表演队经过,城中百姓里三层外三层,将道路围得水泄不通。 萧闯迈出的脚步顿在原地,一时有些发愁。 关思弦始终关注着他的反应。见此情景,她踌躇片刻,忽然开口道:“萧掌门若是不着急,不如随我进屋稍等片刻。待到晚些街上人群散去,再离开也不迟。” 她引着萧闯回到锦宁坊,进了内室坐下。万生烟进来为二人沏了茶,又很有眼色离开了。 屋中只剩下两人对坐。 萧闯看了看面前飘着腾腾热气的茶,又看了看对面垂首而坐的姑娘,欲言又止。 关思弦装作没有察觉,轻抿一口茶,缓缓开口道:“我先前听邹池说,萧掌门是南方人?” 萧闯一愣,似是没有想到她会突然问起这个。 “算是。我……生在皇城,在南方的镇子长大。” 话音刚落,他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没忍住问出声:“方才,关姑娘是跟着泰宁侯府的马车回来的?” 关思弦没有否认:“萧掌门看见了?是,是侯府的萧姑娘送我回来的。” 萧闯不由向前倾身,目光中隐隐透着急切,“我听说宫中寿宴出了些状况,姑娘可知道,泰宁侯他……可还好?” 他问的小心翼翼,却叫关思弦蓦地一怔。她缓缓抬眸看向面前的男子,不由再次警觉起来。 她知道,萧闯作为一派掌门,更是从前的武林盟主,自然有自己的消息渠道。但她没想到,连宫里的事情都这么快传到他耳朵里。 她隐瞒了自己与萧闻见过的事情,只道:“我未曾从萧姑娘口中听说什么,想来应当并无大碍。” 萧闯似是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关思弦不经意问道:“萧掌门与泰宁侯是旧识?” 下一刻,她清楚地看见了萧闯面上的纠结,看着他犹豫,看着他几番欲言又止,最终下定决心。 “泰宁侯其实……是我的双生兄弟。” 茶盏 搁下的动作一顿,关思弦猛地抬头看着萧闻,一双杏眼瞪得滚圆,满是惊诧。 而她的内心平静无波,远没有表面那般惊讶。 在宫中认出萧闯那张脸的瞬间,她便想起了何百朝曾经告诉过自己的秘辛。 双生子的传言,遇害的接生婆,和泰宁侯府体弱多病的男婴。 关思弦的目光落在萧闯的脸上。倘若传言是真,眼前的萧闯,应当就是被泰宁侯府抛弃的孩子。 这一点在回宫的马车上,她便有了推算。 脑海中闪过这一念头的瞬间,她的第一反应便是逃避。这一切本就与她无关,她很快便要离开皇城,这些所谓的传言不论真假,都不是她应该好奇探究的东西。 但她的眼前,却莫名浮现出一双含笑的桃花眼。 万一是真呢?萧闻的双生兄弟是邹池的师父,而那位看似苍白儒雅的泰宁侯,总给她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仿佛藏着深不见底的秘密。 她既将邹池看作朋友、伙伴,她不该对他身边可能隐藏的危险视而不见。 更何况,她如今被泰宁侯盯上,已经无法全然置身事外,不如便借着这个机会探一探。 于是关思弦主动开口,将萧闯留了下来。 屋中两人对坐不语,街道上人群欢庆的声音隐隐传来。 萧闯叹息一声,苦笑道:“事情已经过去许多年,告诉你也无妨。那是一段……快四十年前的故事。” 天佑十三年末,泰宁侯府诞下双生男婴。可当时皇城传言,双生子的诞生将带来祸端,重则举国覆灭。朝廷因此下令杀死双生婴孩,纵是王公贵族之身也难逃此劫。 老泰宁侯不忍对其骨肉下手,便留下了病弱瘦小的婴孩,暗中将健康的长子送离皇城,并将知情下人全部灭口。 萧闻被南方一家农户收养长大,踏上江湖路,后成了一派掌门。直到两年前路过皇城,被泰宁侯府的下人错认,暗中调查后才知晓自己的身世。 关思弦安静听着自己曾听说过的故事,心中又是一阵唏嘘。 她不由问道:“萧掌门既然已经知晓了自己的身世,不曾想过与侯爷相认吗?” 萧闯脸上泛起一阵苦涩。 “都已经是陈年旧事,我也不过无意得知。不论是泰宁侯还是我,都有自己的生活,成了完全不同的人。如今我和他都年近不惑,背后更有过那样的传言,也没有必要再相认。只是……” 萧闯挠了挠头,忽然有些不好意思,“毕竟血脉相连,我听闻了一些风吹草动,也会难免为对方担忧。” 他的声音带着些怅然,关思弦缓缓垂眸移开视线,心中不觉叹息。没想到萧掌门这样的人物,也是个可怜人。 街上人群渐渐散去,欢庆的声音消散在夜色中。萧闯也准备离开。 关思弦将他送至铺子门口,却见他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向自己。 “关姑娘,我与邹池相识也有数年,几乎将他当作自己的孩子看待。他表面上看着有些不好接近,很少与人亲近交心,和他的……师兄弟们也甚少接触。如今能够与你结识相交,我看着也很欣慰。” 关思弦心中有些疑惑,但被他慈祥的目光凝视着,心中更多是不好意思,一时只当他在客套。 “邹公子他人很好的,没有萧掌门担心的那样。与他相识是我幸运。” 这话说不上客气,倒也是关思弦心中真实所想。在这个以攻略为目的的世界里,邹池是她为数不多的,不用费尽心思揣测的人。 萧闯闻言欣慰笑了,与他告别后离开,向夜色中走去。 走过转角处时,他却忽然停了下来,头也不回道:“还打算藏多久?” 黑暗中,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出现在他的身后。 正是消失了一个晚上的邹池。 46. 身陷修罗场 从皇宫离开后,邹池第一时间赶了过来。 自己在宫中莫名没了踪影,招呼也不打一声,不论关思弦疑惑或是关心,他都该前来做个解释。但他没想到,却在这里见到了萧闯。 “你怎么在这里?” “我办完事回到皇城发现你不在,就来看看,是不是在人家姑娘这里。” 只是始终没见到人,直到眼下离开时才察觉身后的气息。邹池不知已经跟了他多久,又听到了多少他与关思弦之间的谈话。 萧闯转身看向他,揶揄道:“那小姑娘说的话你都听见了?如今都是武林盟主的人了,跟在人家姑娘身边,怎得还这般温吞。” 邹池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掌门应当知道我这盟主的虚名是怎么来的。若不是当初你旧疾发作……” “好了好了。”萧闯打断了他的话,责备道:“你若没有真本事,又怎么可能打败我?当初的成败早已成定论,你还这样妄自菲薄。” 说罢他假装叹了一口气,笑着看向黑暗中的青年。 “我原还想着,若是有朝一日将晴儿那丫头嫁给你,我和她娘也放心。现在看来,这关家的小姑娘也不错。” 邹池听了却皱起眉头,否认的毫不犹豫。“掌门想多了。你知道我要做什么,我不会让任何人妨碍我,至于这关家女……”他顿了顿,声音更冷了下来。 “也不过称得上趁手。” 萧闯愣了片刻,干干笑了两声,终归没有再提,转而问起了另一桩事。 “你今日进宫去了?可是出了什么事?” “没什么大事,”邹池淡淡道,“不过是前阵子窜出来一伙人,冲着我来的。明明都没什么本事,却偏要在鬼市闹出点动静。” 萧闯有些意外,“是皇帝的人?现在这位楚帝不是向来不管江湖事吗,怎么突然找上你了?” “谁知道呢,只怕是时间久了心思活络起来。先前我便有所察觉,不过那日正面碰上了。既然如此自然是要还回去,权当出云山庄送他的寿礼了。” 说罢,他忽然想到了什么,眼中浮现出一丝玩味。“只是不知这皇帝又得罪了谁,竟叫人在宴席上动了手。往后这段时间,有他头疼的了。” 萧闯闻言来了兴趣,屈肘撞了撞他的胳膊。 “你都瞧见什么了?别藏着掖着,同我说说……” 深巷中两人渐行渐远,低语声逐渐消散在黑暗。 街道边的花灯亮了大半夜,直到天色将明烛火燃尽,才逐一熄灭。 在这有些燥热的夜晚,有人看够了热闹沉沉睡去,有人焦头烂额彻夜不眠,也有人因着连日的挂心之事终于落下帷幕,度过了久违的无梦之夜。 天亮时分,当鸟雀啁啾唤醒屋中的少女,令她紧张许久的万寿节才算是彻底结束了。 盛夏将近,天气更是热了起来,叫人愈发犯懒。 但关思弦闲不下来。 万寿宴上关氏锦正式出现皇城众人眼前,越来越多的王公贵族慕名而来,锦宁坊的生意也越做越大,声名更是远扬。 关家兄妹二人一合计,索性租下的一间更大的铺子,并开始着手在其他地方筹备第四家分店。余杭的总店也传来消息,近日收益水涨船高,关思弦个人经营的小铺子营业额更是翻了七倍。 但关思弦眼下没时间因传来的消息而雀跃。 皇城的新铺子开张当日宾客盈门,将铺子门口围得水泄不通。 关思弦不得不重新打起精神,马不停蹄迎来下一段考验。 但看着账本上不断增长的数额,摸摸怀中鼓鼓囊囊的钱包,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再也不是她当初揣着关颂给的五两银子,坐在锦宁坊小铺子门口发愣的时候了。 万事向好时,关思弦收到了何百朝的信,邀她进山消暑偷闲,品茗畅谈。 为了游戏进度,她几乎没有考虑便欣然应下。 可赴约当日,当半山腰凉亭中的四个人相对而立,大眼瞪小眼缄默不语时,关思弦只觉额头渗出一层薄汗,气氛比山下燥热的皇城更令人难耐。 还是何百朝率先开了口,眯起眼盯着女孩一左一右两大护法。他唇角微微勾起,吐出的声音却带着毫不遮掩的咬牙切齿。 “我怎么记得我不曾约见二位?不知两位怎得就如此凑巧,出现在这里。” 关思弦万分无奈。她也想知道,原本一个送上门来的攻略机会,究竟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关颂仿佛并未听出他的语气,温声道:“何掌柜私下约我妹妹见面,于理不合。” 早晨关思弦出门前,被关颂堵个正着,没想到关颂竟主动提出同她一起赴约。她本想拒绝,可拒绝的话还没出口,面上刚流露出一丝为难,便听眼前男子一声叹息。 “思弦长大了,看来已经不需要哥哥了。也罢,也罢……” 一张俊脸上落寞的神情伴着苦笑,落在她的眼中,关思弦无论如何也说不出那句拒绝。 那便一同去吧,想来也不会发生什么失控的场面,或许顺带她还能发展一下关颂这条线。 “好”字刚刚脱口而出,关颂脸上面漾起笑意。 他拍了拍手,下一刻,一架不知何时备好的马车便出现在她的眼前,车中甚至还有万生烟备下的茶点。 从一开始,他就没有考虑过关思弦拒绝的可能。 “男女授受不亲,何掌柜还是避嫌些为好。” “关公子是不是管得太多了?令妹与何人来往,是她的自由。” 关颂无奈叹息一声:“何掌柜所言不无道理,但何公子没有妹妹,不会懂关某作为兄长的苦心。知人知面不知心,舍妹单纯,我不过担心她被不知什么东西诓骗了去。” 何百朝被他气笑了,只是当着关思弦的面不便还嘴。他偏过头看向关思弦身旁另一个碍眼的家伙。 “那叶公子,又是何故出现在这里?” 说罢,关思弦也侧脸望向身边黎色衣衫的少年。 与关颂不同,叶槐秋的突然出现是纯纯凑巧。关家的马车刚行至山下,便碰见叶槐秋兄妹一行人走镖归来。叶槐落听闻了二人的去向,毫不犹豫将哥哥推上马车,随后带着镖局众人头也不回地走了。 “山中豺狼虎豹危机四伏,几位掌柜没有护卫随行,便由在下负责诸位安全。”叶槐秋正色道,话语间听不出半点私心。 何百朝气得牙痒痒,险些藏不住白眼。他挂上得体的微笑,引着关思弦在亭中坐下。 “二位不请自来,在下不曾准备多余的茶点。” 说罢他索性忽略了二人,在关思弦对面自行落座,任由两人杵在亭外。 “关姑娘,这是徽州名点,配上今岁新茶……” 他正温声向关思弦说着,忽而听的一旁冷不丁传来一句:“无碍,我自己带了。” 何百朝惊愕抬头,看见关颂转身从马车中捞出一套茶具、一食盒点心、消暑的甜食冰饮,甚至还有两只蒲团。 关思弦眼睁睁看着他取出一大堆东西,又与叶槐秋围着自己一左一右坐下,目光中的茫然逐渐变成震惊。 “哥哥何时准备的?” 听见妹妹的问话,关颂转过头时,眼神瞬间变得温和。 “与你一同出门,自当是要照顾好你。” 顶着三个男人的目光,关思弦不知该如何应对,最后尴尬笑了两声,埋头进一桌子茶点中。 何百朝确实选了个好地方。 山风带着凉意掠过女孩的鬓发,亭中煮茶的细微声响催出茗香。耳边是林间鸟雀鸣声,目光落处是山下人间。 这一切本该是令人心安的,但关思弦夹在三人中间,着实难以平静。 何百朝偶尔想要同她说上两句话,却又被关颂接过。尴尬的气氛在亭中蔓延,关思弦只得埋头苦吃,假装自己并不存在。 好不容易熬到了离开的时候,关思弦已经吃了七八分饱,恨不得赶紧逃离这是非之地。 可她刚刚站起身,便见对面的男子伸手将她拦下。 “关姑娘近日大约没有尽兴,不如随我去府上坐坐?” 关思弦正要放下的心蹭地又被提起。 还不等她想到该怎么拒绝,一旁的关颂率先出了声:“不必了,她要跟我回家。” 他话音刚落,叶槐秋嫌不够乱一般,紧接着开了口:“思弦不如随我回一趟镖局?此次走镖别处镖局注意到了先前定制的衣裳,有意与锦宁坊合作。” 关思弦眸光一亮,正想应下,却被关颂抢先堵住了话。 “她今日很累了,叶公子说的这些事可以改日再聊,或者我也很愿意与你详谈。” “不必,”叶槐秋直接否定了他的提议,“人家看上的是思弦设计制出的成衣,关公子恐怕未必了解。” 何百朝轻嗤一声,更添了一把火:“今日我本邀请关姑娘一人,有些人自顾自跟来碍眼便罢了,还要自说自话替人做决定。” 说罢他又看向关思弦,笑道:“要不要跟我的马车一起下山?晚些我再送你回去……” “我说她不去!” 一只手拦在关思弦身前,平日温和的双眸盛满了不悦。 关思弦很少见到他这样的一面,一时间有些愣在原地。但她只是短短地怔愣了一瞬,因为何百朝的下一句话,更让她浑身一激灵。 “不如,让关姑娘自己来决定?” 三道目光齐齐落到了她的身上,盯得她头皮发麻,心中顿感无措。 完蛋了,这是关思弦心中生出的第一个念头。 这种情形下选谁都不合适,她仿佛看见先前辛辛苦苦刷上去的好感度,在她即将脱口的一句话面前,岌岌可危。 她抬眼看向面前目光灼灼的三人,抿了抿唇,深深叹了一口气。 “我……” 47. 你不一样 她正要回答,却听一阵马蹄声响起,沿着山路越来越近。 关思弦下意识循声望去。 当那张熟悉的脸出现在她的视线中,她不由眸光一亮。 “邹池!” 马背上的人也认出了她,策马前来凉亭边。 “你怎么在这里。要上山么?” 翻身下马,关思弦匆匆迎了上去。 在她身后,叶槐秋微微颔首与来人打了招呼。何百朝站在原地盯着他,想起之前那次被人拦截的邀约,他的目光藏着一丝警惕。 而关颂没有说话。他看看邹池,又看向妹妹的背影,眉心微微蹙起不知在想些什么。 “是,先前找寻的东西有了线索。”他抬眸扫视一圈,语气听不出情绪,“实在没想到,会遇见……这么多人。” 他目光一顿,对上了一道不善的视线,眸光沉了沉。 “可是你万寿宴那日同我说的东西?上次你可帮了我大忙,不如让我同你一起找找线索?” 关思弦语速很快,仰首望着邹池不停朝他眨着眼睛,目光中的请求之意溢于言表。 对上她的视线,邹池莫名心情好了起来,原本犹豫在嘴边的拒绝竟化作一声轻笑。 “你若是愿意来帮忙,当然好。” 关思弦霎时惊喜,即刻转头看向不远处的三人,佯作遗憾,“抱歉了各位,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现在邹公子需要帮助,我义不容辞。” 接着她又望向关颂,一双杏眸溢满了单纯,“哥哥不必担心,我晚些便回去。” 说罢她不敢多留,也顾不上其余三人眼下是何反应,急匆匆就要转身离开。 “等等,我也……” 身后传来一声呼唤,关思弦赶忙加快了逃离的脚步。却不想身边人一个踉跄,险些向前栽倒。她下意识抬手扶了一把,助他稳住身形。 回过头,只见叶槐秋近在身后,伸出的手僵在原地。 邹池无奈笑道:“邹某知道叶公子侠义心肠,有心帮忙,但今日有思弦协助便足够了,不多劳烦叶公子。” 关思弦了然,大约是叶槐秋站出来想要帮忙,又不慎推搡了两下。 想到这里她更不敢多留,拉着邹池急匆匆走了,只丢下一句:“你们都别跟来了!” 两人骑上马便消失在山林里,将三人留在原地。 何百朝冷哼一声,不再装出笑容,转身上了马车。关颂望着两人消失的方向,目光幽深不知在想着什么,也很快离开了。 而叶槐秋站在路旁,低头疑惑地看看自己的手。 他方才……碰到那人了吗? 半山腰的三人各怀心思下了山,马背上的两人朝着山中某处前行。 关思弦逃也似地离开了是非之地,心中却仍旧有些惴惴不安。他担心自己方才的行为会影响男主的好感度,虽然暂时没有听到减扣好感度的系统播报声。 她将担忧藏在心底,但不安的气息还是流露了些许,被身后人敏锐察觉。 “怎么了?”邹池低声问道。他一双臂膀将关思弦护在身前,不时抬手替她挡去路旁探下的枝杈。 关思弦不好明说,只委婉道:“我有些担心,就这样将哥哥他们留在那里会不会不太好。也许他们会不高兴呢……” 邹池目光落在她的侧脸,目光有些复杂。 “你总是这样在意旁人的看法吗?” 他身前的少女沉默了许久。 “兴许是吧。” 她想起了从前,在游戏之外的现实世界。父母去世后,她和姐姐在亲戚家度过了一段寄人篱下的时间。 亲戚一家对姐妹二人算得上不错,但那时的她战战兢兢,从不敢全然放松,生怕说错一句话便引得人家不悦。 后来姐姐赚了钱,带着她搬了出去,关思弦却已经习惯了事事都看人脸色。 穿来这里之后,也许是现实与游戏的差异让她的心态有所改变。她可以对着无关紧要的纸片人NPC大骂特骂,将之前从未做过的事情、从未说过的话全部发泄出来。 可一旦涉及到好感度浮动的攻略角色,她仍旧谨慎再三。因为她知道,自己或许无法承担差错带来的后果,尽管还有读档这一条路,可以为她兜底。 “你与我相处时,也总想这么多吗?” 关思弦想了想,顺口答道:“你不一样。” 在她心中,邹池是不一样的。他是她攻略路上遇见的意外,是故事中难得不受好感度影响的路人角色。 关思弦细细回想自己每回与邹池的相见,比起面对关颂等人时,少了几分谨慎。因为没有多余的担忧,所以她渐渐放下心来。 而她的这些心思邹池一概不知,耳中只落下了那四个字。 不知想到了什么,他面上的神情柔和了些许。一股莫名的情愫催促着他,让他不由多接了两句话。 “我从前……也总会在意这些。但后来发现,不论我如何在意,如何谨慎小心,旁人的言行总是改变不了的。我所担忧的不能带来我想要的结果,只会让我活得更累。既然如此,不如索性放下,还能活得轻松些。” 耳边的声音轻缓淡然,随着山风落入她的耳中。马背上两人紧紧相贴,关思弦感受到微微颤动透过后背传来,将一切藏在轻描淡写的安慰之下。 她顿了顿,刚想问问邹池曾经发生过什么,但身后的人又接着出声。 “我还有些事暂时不回皇城,只能晚些再送你下山,抱歉。” 方才在山路便转身的瞬间,他便有些懊悔自己的冲动。 今日之事,他本不打算让别人知晓,故而孤身上了山,没有带任何人。可当他瞧见关思弦身边的三个男人,迎上他们虎视眈眈的视线,莫名开口应了下来。 “是门派的事情吗?”关思弦好奇问道。 “不是,是去寻一样东西。” 她又试探问道:“你上次在宫中,也是去寻这样东西了吗?” “不是。”邹池再度否认,但并没有多言。 突如其来的沉默,让关思弦心中隐隐有些不自在。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从来不曾知晓邹池的过去,而邹池,也从不会主动提起有关自己的事。 骤然生出的失落侵占了她所有情绪。 她没有再问。 邹池驱马在山林间穿行,就在关思弦快要分不清方位时,才终于停下。 他扶着关思弦下了马,又将马在林中藏起,每一个动作都是那么冷静。可当藏匿于枝叶之下的小屋终于出现在面前时,他攥紧的双拳还是泄露了他的不平静。 那日在鬼市,他得到了倒卖药粉之人的踪迹,过后又花了一段时间调查,最后根据手下人收集到的信息,找到了这里。 邹池心中有种感觉,他距离自己这么多年来探寻的真相,更进一步了。 就像过去无数次曾以为的那样。 在经历了一次次失望之后,当他再次面对触手可及的线索,仍会不受控制地紧张起来。 他定了定心神,伸手推开了无门。 听见一声“吱呀”后,关思弦从他的身后探出脑袋,向屋子里看去。 灰尘的气味扑面而来,她忍不住掩住口鼻打了个喷嚏。 木屋狭小,常年藏在茂密枝叶之下,几乎不见什么光亮。屋子里空荡荡,处处布满了灰尘,只有屋顶的蛛网垂落头顶,随着开门时钻入的风微微晃动。 这里已经很久没有人来过了。 这让她不由想起皇城郊外的那座废弃宅院,也是这般荒凉破旧。 邹池率先踏进了木屋,顺着墙角不知在摸索什么。 “你在找什么?”关思弦忍不住问道,“机关?暗道?还是什么?” “都可能,只要是一切有可能藏着秘密的东西。”暗处传来的声音一顿,忽然沉了沉,“找到了。” “咔哒”一声,屋中某处发出声响。邹池快步走向角落,将一块微微突起的地砖掀开。 “竟还真有地下室?”关思弦惊叹道,站在原地一步也不敢动。 邹池皱了皱眉,忽然拔刀横在身前,头也不回道:“在这等我。” 说罢,他轻手轻脚走去,顺着石板之下的阶梯缓缓向下。 木屋本就光线昏暗,地下室更是漆黑不见底。邹池走了两步忽然停下,仔细闻了闻空中的气味,才曲中怀中的火折子打开。 比起狭小的废木屋,地下室更显逼仄,角落里零星堆着些杂物。邹池毫不犹豫走过去,在每一个角落细细翻找,却始终没有找到他想要的东西。 直到在暗淡的 火光中反复翻过最后一筐杂物,他的动作僵在原地,却始终不曾收回手。 他站在原地,望着一堆翻到的竹筐破碗发愣。 和曾经无数次一样,这一次的期盼也不过是一场空,带着重复又重复的无可奈何,和熟悉却又不得不接受的不甘。 不知站了多久,邹池忽然轻叹一口气。 他将手中的火折子熄灭,准备离开。转身时,不慎踢到了什么东西,在黑暗中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身形一顿,察觉某物滚到了脚边。他收起佩刀弯腰拾起。 那是个瓷瓶,很轻,似是经过处理。瓶底摸上去有些突起,但已经被磨得分不清字迹,只剩瓶口沾着些许粉末,在黑暗中辨不出颜色。 邹池在掌心细细摩挲着,心中某处被重新点亮。 下一刻,身后传来动静。 他飞速将瓷瓶藏进袖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转身出手。 可回头的瞬间,在黑暗中迎上了一双明亮的眼睛。他呼吸一顿,悄无声息化解了探出的招式。 “怎么下来了。”邹池低声问道。 关思弦干笑了声,有些不好意思:“好久没有听见声音,我担心出了什么事。” 方才她在上面等了许久,邹池始终没有回来。透过狭窄阶梯看下去漆黑一片,更听不见任何动静,这让她有些不安。 关思弦原本还有些犹豫。邹池那边不知如何了,自己贸然下去会不会反而影响到他?可想起先前他数次相助,又实在担心,她还是下定决心跟了过去。 确认了来人的身份,邹池瞬间放松了许多。“无事,上去吧。” 关思弦正懵着,点了点头愣愣转身便要往回走。迈步的瞬间踢到脚下的空罐,她脚步一滞,一个踉跄便向前倾倒过去。 她下意识低呼出声,慌乱中伸出双手在黑暗中寻找支撑。 而身后人长臂一捞,搂住她的腰将她带了回来。 后背撞上一个坚实的胸膛。 “当心。” 黑暗中失去了视觉,声音和触感被放大。不论是腰间收紧的手臂,背后传来的温度,又或是耳边响起的低声关切,都让关思弦有些晃神。属于身后人的气息将她包裹,女孩的心跳乱了起来。 她的双颊有些烫,只能暗自庆幸,还有黑暗替她遮掩。 当她脚下站稳,感受到腰间的力度松开,身后紧贴的温度也很快散去。 关思弦抬手贴了贴脸,只盼着在上去只见,脸颊的温度能够快些退去。 但下一刻,她垂在身侧的右腕被人牵住。 “跟着我。” 令人安定的声音自黑暗中传来,邹池牵着她,向不远处的细微光亮走去。 许是照顾着黑暗中的女孩,邹池的脚步慢而稳,让她本就不算平静的心情,半晌无法平息。 不知为何,他没有打开火折子,只是引着她在黑暗中一步步向前,向光亮处走去,踏上台阶时更放缓了步伐,耐心等她跟上。 两人一同离开了地下室。 直到光隐约照亮了关思弦的视野,她低下头,瞧见他的手仍旧牵在她的腕间,一路都不曾松开。 她悄悄移开目光,没有提醒。 两人离开了地下室。 刚露头,便见一道寒光迎面劈来! 邹池一个上步挡在前面,左手来不及拔刀,只得抬起右手抵挡! “噗嗤”一声,匕首刺进血肉。 他的动作没有半分停顿,干脆握住刺穿掌心的利刃,用力一拉—— 来人顿时失了平衡。邹池顺势松手上前,屈膝狠狠击向他的腹部。 趁着来人弯腰互痛的瞬间,邹池左手握住刀柄,毫不犹豫从掌心拔出,刺进他的后心! 袭击者彻底倒下。 屋中没了动静,关思弦走了出来。 一切结束太快,方才视线被邹池的背影挡住,她没有亲眼看见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出了意外。 眼下看清屋中的情景,她眸光一凝,匆匆跑到邹池身边,急切道:“你的手!” 一道血肉模糊的伤口贯穿了他的掌心,血正顺着手腕往下滴。 伤处的血掺着瘆人的暗红。 关思弦倒吸一口凉气,声音微微颤抖。 “刀上有毒!” 48. 一连心 邹池一怔,这才垂下头看向右手。 当视线触及那一抹暗色,他的目光一顿,忽然愣住了。 关思弦抓住未受伤的胳膊,着急忙慌将人往外面拉。 “快走,快去医馆!” 回皇城的路上,关思弦只得急切地望着前方,心中生出一股无力感。 她好像什么也做不了。没有金手指,不知道邹池中的是什么毒,就连坐在马背上缰绳替他策马都做不到。 反倒是邹池格外镇定。 “别担心。”他紧紧贴着身前的少女,在她耳边低声安慰道。 关思弦秀眉微蹙,不免自责道:“都是我,若不是我自作主张下去找你,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不让你下去是担心有危险,又不是留你在上面望风。”邹池无奈轻笑。 “现在倒庆幸你下去找我,否则让你一个人面对刺客,我才要后悔……” “你少说点吧。”关思弦顾不上想些别的,只感觉背后紧贴的温度越来越躺,听得出身后人强撑着力气,耳边的声音却越来越飘忽。 回到皇城就近找了家医馆,老大夫为他简单处理了伤处,捏着脉眉头紧锁。 “你这右手经脉断裂多年,是旧伤,治不好。倒是这毒……”老大夫话到一半,忽然变了脸色,“什么时候中的毒?可有半个时辰了?” 关思弦连忙称是。 山中本就难辨方向,光是找到下山的路都耽误了许久。 老大夫看向邹池的眼神有些微妙,“这毒我在许多年前曾见过,叫一连心,若是不及时解毒,一个时辰之内必将七窍流血而亡。中毒之人在你这时候早就昏了过去,你竟还算意识清醒。” 关思弦闻言愣愣地看着他,而邹池看上去却并不意外。 “那先生可知要如何才能解毒?”她急切问道。她早预料到情况危险,却不知竟这般危急。 “可惜我这里并无解药,但城中的回春斋或许有解毒之法。” 关思弦慌忙道了谢,留下诊金又向老大夫借了一架驴车,带着邹池匆匆向城中驶去。 回春斋。 正如老大夫所言,回春斋的医者对邹池所中的毒显然熟悉不少,只深深看了他一眼,便着药童将人带进内间。 大夫为他敷上药粉,又开了方子交到关思弦手上。 “你这朋友也算是命大,我已经许多年不曾见过活人身带此毒。”大夫对关思弦道。 “他的伤处没能及时处理,药粉只是暂时压制毒性。能不能熬过去,全看他自己了。” 关思弦道谢接过。 大夫离开后,内间只剩下二人。 关思弦轻叹一口气,将药方妥善收好,在床边坐下。 病床上的男人半眯着眼,因毒性发作的痛楚,额头渗出一层薄汗。他双唇抿紧,几乎失了血色,意识已经有些不大清明,原本齐整束起的墨发也被放下,散乱床榻,竟让人生出一阵怜意。 “很痛苦吧。”关思弦轻声叹道。 察觉到关思弦担忧的目光,他齿缝间溢出的一声闷哼,却又努力勾了勾唇角。 “不必担心。这种痛楚,我很熟悉。” 听见他有气无力的声音,关思弦有些茫然。 “那是……什么意思?” “这种毒,曾经在无数个日夜,折磨我,啃噬我,我都活了下来。今日的毒性,比起当时,算不得什么。”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说上几个字便要停下喘息。 关思弦沉默听着,心口一阵刺痛。她被男人轻描淡写的话冲击得有些愣住,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 邹池闭上眼,唇边泛起一抹苦笑。 “小时候我被买到药人院,专替人试药。他们将各种毒药或是解药往伤口上抹,往身体里灌。暗无天日的地下室里,关的全是和我一样的孩子。 “有些人没有那么幸运,被扔进去的第一天,就扛不住死了。但我活了下来,一次又一次。六年,我扛过了无数个日夜,终于成为幸存者。” 内间一片寂静,只有邹池的低语轻声断断续续响起。 关思弦心中五味杂陈。 震惊之余,邹池轻飘飘的话语仿佛打在她的心上,一拳一拳,传来隐隐钝痛。她似乎看见一个年幼的孩童,被人强行灌下毒药,在阴暗的房间里垂死挣扎。 脑海中的画面太过清晰,让她双手不觉紧握成拳,身躯都有些微微颤抖。 她低着头,有些不忍看他,只怕克制不住自己的目光,藏不住眼底的心疼。 下一刻,她感觉自己的手被人握住。 关思弦下意识抬头,正看见病床上的男人睁开眼,对她笑道:“所以,这点毒算不得什么。” 这不止是安慰。他没有告诉关思弦的是,即使没有回春斋的解药,他的身体已经习惯了这种毒,他也不会死,只是需要时间恢复。 等到缓过来些,邹池才撑着胳膊坐起身来。 “走吧。” 关思弦看着他苍白依旧的面容,迟疑道:“你现在的状态,能走吗?不如在这里多休息一段时间。” 邹池摇摇头,“别担心,我自己的身体我很清楚。一连心的毒世间少见,若是继续在这里待下去,只怕会引来旁的危险。” 关思弦闻言没有再劝,上前一步搀扶着他起身。 他在枕边留下一锭银子作为诊金,而后带着关思弦,从回春斋的后门悄悄溜走。 即使邹池说得轻巧,毒药带来的影响短时间难以消退。他姑且算得上行动自如,但脚下步履还是有些迟缓虚浮。 他坚持要将关思弦送回家,而后者见他脸色状态确实好些,比起方才在医馆时也有了些精神,才没有坚持拒绝。 但一路上,两人相伴无话。 关思弦心中担忧,观察者身边人的状态,而邹池垂着眼眸,不知在想些什么。 直到在关宅大门外,两人将要分别时,关思弦犹豫半晌,还是问出了口:“邹池,方才对你下手的那人,和当初那群人有关吗?” “或许,还不能确定。” 邹池迟疑一瞬,抬眸看向面前的姑娘,正色道:“今日之事虽然是意外,但背后究竟藏着什么,我还不得而知。关思弦,这段时间不要寻我,也不要与任何陌生人提起我,直到下次我主动来找你,知道了吗?” 关思弦莫名有些慌,不太明白他突然的叮嘱是为什么。但她看着邹池的神情,那是在他身上从未见过的严肃。 她定了定神。 “好。” -- 往后一段时间里,她真的没有再见到邹池。 直到锦宁坊的热度告一段落,一切重新回到正轨,而关思弦也准备离开皇城,也迟迟没有等到邹池的消息。 却等来了宫中的邀约。 是宜安公主送来的请帖,安排了宫中马车次日前来锦宁坊接她进宫。 再次进宫,关思弦的心情截然不同,早没有了当初的紧张忐忑。 不日便将返程,今日大约是她最后一次见到楚南鸢。 当她被楚南鸢的贴身宫女迎进殿内时,远远便望见一袭嫩黄宫装的女子,头顶懒梳髻,正倚在美人靠上闭目养神。 站在一旁的女官弯腰轻声唤道:“公主,关掌柜来了。” 楚南鸢睁眼时目光还有些迷离,不过短短瞬间便回过神来,抬头望向来人的方向,面上一喜。 关思弦上前正欲行礼,只见楚南鸢匆匆迎了上来,轻轻扶上她的双臂,止住了她的动作。 “是我施礼了,等待贵客竟也能睡了过去。” 她握着关思弦的双手,眼中满是温和的笑意。但隔着如此近的距离,关思弦还是能察觉出她掩下的疲惫神色。 想来万寿宴过后的这一个月,宜安公主并不好过。 “前阵子宫里事 忙,来不及好好感谢你,等到今日才得空请你来。” 她松开手,朝着关思弦正色道:“先前万寿宴之事,多谢关掌柜相助。倘若没有你,我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说着她便欲躬身行礼,关思弦见状连忙侧身拦下。 “公主严言重了,锦宁坊参与织锦筹备,那不过是我该做的。” “我很清楚,织锦失窃是我的责任不是你的,寿宴当日的事情你本可以不管。只是眼下,我却不知该如何相报了。” 她拉着关思弦,在桌边坐下。 “你可有什么愿望,或者想要的东西?只要是我能够做到的,一定都为你实现。” 关思弦原本有些不自在,下意识想要拒绝。可婉拒的话刚到嘴边,忽然想到了什么。 “我还真有一件事,想请公主帮忙。” “你说。” “我不日便要启程回去余杭,今日进宫带了一件东西,本就是想送给公主的。” 说着,她从袖中取出一团小小的彩色物件,递到楚南鸢面前。 “这是……布偶?还有这般精致的布偶?” 娃娃脸上的彩色刺绣勾出眼鼻嘴,丝线缀成的长发被编成发髻,黛色细锦制成的小衣衫袍角绣着芍药,每一处小配饰都似当下女子衣饰的精缩版。 楚南鸢手心捧着小小一只,翻来覆去欣喜地打量着每一处,连她身后的贴身宫女都好奇看过来。 关思弦解释道:“这是锦宁坊将要推出的布偶娃娃,这一只便赠予公主。” 从来到皇城开始,她就在思考,除了现有的织锦和成衣外,有什么办法可以让锦宁坊在诸多布商中脱颖而出。 且可行的新方向,只有她能做到。 她曾想过,是否可以像为若雪做冬衣那样,制作宠物衣装。但大楚人养狗多半为了看家护院,吃食尚且未必精细,更不用提衣饰。 至于养猫,即便从皇城掀起一阵风潮,但王公贵族能够聘猫的都算不得多,更不用说平民百姓。 她想做一个所有人都能成为其目标客户的东西。 便在这时,关思弦受到了叶槐落的启发。 少女走镖行遍五湖四海,一手扛起狼牙棒,一手揣起随身带着的布偶。 这让她想起了游戏外的世界,她曾接触过的棉花娃娃。那种刺绣精致的娃娃比起大楚常见的布偶玩具更为精致,且除去娃娃本体外衍生出一系列衣装配饰,更藏着新的机会。 对于本就熟悉制衣刺绣的锦宁坊来说,技术上并不难。 于是关思弦在筹备万寿节织锦的同时,也没有忘记筹备新的业务,终于在离开皇城之前,制成了相对令人满意的新样品。 今日交予宜安公主的便是其中之一。 可这样的新东西该如何推广出去…… 关思弦的目光落到了楚南鸢的身上。 若是能够借宜安公主之力,引领皇城贵女之间的新风潮,后续便会简单许多。 楚南鸢瞬间明白过来,眉间浮现出笑意。 “所以,你想让我帮你?” 关思弦后知后觉有些不好意思,“公主若是愿意,只要带着娃娃在众人面前露个脸便好。” 楚南鸢点头应下,又道:“这算什么请求?你就没有什么别的愿望?” “这就足够了。”关思弦笑道。 布偶娃娃被楚南鸢抱在腿上,她抬眸看向关思弦,欲言又止。 “还有一件事……” “公主请说。” “那位创作出《大楚山河图》的绣娘,是什么人?” 关思弦答道:“是我锦宁坊的绣娘,名为阿阮。先前呈予公主的绣纹织锦,其中部分便经由阿阮之手。” “阿阮……”楚南鸢喃喃道。 下一刻,她的目光忽然沉了沉,声音中的笑意褪去。 “若是本宫有意让她进宫来,关掌柜怎么看?” 49. 楚南鸢 听到她的话,关思弦愣住了。 她想过宜安公主或许会问起阿阮,毕竟凭空出现的贺寿图出自阿阮之手,她也从未想过藏着。 但没有想到,楚南鸢竟会提出让阿阮进宫。 “民女不太明白公主的意思。” 楚南鸢笑道:“本宫的意思是,阿阮姑娘技艺精妙,姿容卓绝,不如进宫来织造司当职。” 她的话语轻飘飘落在大殿中,关思弦听了却心中一颤。 技艺精妙可从绣品中瞧出,可宜安公主既然能如此坦然地说出“姿容卓绝”,就是不在意叫关思弦知道,在她今日进宫之前,宜安公主,或是宫中的其他什么人,已经盯上了阿阮。 “这……”关思弦斟酌着回答,“能够成为织造司的绣娘,于阿阮或是锦宁坊来说都必然是殊荣。但民女不能替阿阮做决定。” 她想了想,又开口道:“但阿阮曾经同民女说过,她的愿望是和她的师父一起,游历大楚南北看遍山河。若是叫她放弃曾经的志向,不知阿阮是否会愿意。” 她一边说着,一边悄悄抬眸看向楚南鸢,担心自己的说辞会引起她的不悦。 但楚南鸢神色如常,似乎并没有因此而感到不快,只点点头启唇道:“好。本宫知道了。倘若阿阮姑娘愿意进宫,叫她直接去泰宁侯府寻萧姑娘便是;若是不愿,也不勉强。” 说完这句话,她便不再提起,率先引开了话题。关思弦也将满肚子推拉的说辞暂且放下,暗自松了一口气。 转眼到了晌午时候,宜安公主将关思弦留下用膳,两人又闲话了一会。直到皇后那边派人来请宜安公主,楚南鸢才将早准备好的一匣子簪钗珠宝交到关思弦手中,而后亲自将她送出殿门。 看着少女的身影消失在窗外,楚南鸢才回过神,准备朝皇后宫中去。 她正待动身,却听一旁的女官说道:“娘娘此时将公主叫去,莫非是为了陛下提起阿阮姑娘的事?公主没能将阿阮姑娘留下来,若是陛下问起怪罪,该如何是好啊?” 楚南鸢眸光一顿。 她沉默片刻,眼底浮现出一抹苦笑。 “他不会想起来的。”她低声道。 就像当年忘记另一人。 “父皇像将阿阮姑娘接进宫来,并非是当真看重她作为绣娘的手艺,不过是因着那一幅山河图,对绣品背后的姑娘产生了短暂的兴趣而已。 “即便阿阮姑娘真的留下,也注定难逃母亲的命运。” “公主……”女官担忧地看着她。 她在宫里待了许多年,更是清楚的知道,方才楚南鸢的这一番话,是万万不能叫旁人听见的。 但她也看着楚南鸢长大,一时间,阻拦劝慰的话竟怎么也说不出口。 世人只知宜安公主生母出身低微,但公主深得帝宠。 很少有人知晓,宜安公主楚南鸢的生母,曾是织造司的一位绣娘。 十余年前,绣娘因着容颜清丽被皇帝看中,见色起意临幸后随便给她封了个低位,转头便忘了此人。 绣娘不得不抛却一切,自此被囚宫中,郁郁而终。 绣娘离去的那年,公主还不满周岁,孤身在宫中长大。而楚帝子女众多,丝毫记不起这个生母出身低微的女儿,多靠心软的妃嫔和宫人照拂着长大。 楚南鸢是个聪慧的姑娘,可越是聪明的人,越早看清了自己的处境,就再难活得轻松。 直到后来,毫不起眼的小公主引起了皇帝的注意。 她一次又一次有意讨好接近,日子才好过许多,后来也被过继到皇后膝下。 如今众人眼中皇帝对宜安公主的宠爱,都是她费尽心思得来的,一个不留神就会被收走。 这一点,楚南鸢一直很清楚。 在她的父亲眼中,她不过是个还算好用的工具。 也正因如此,女官尤其担忧。 “公主,可若是陛下因此怪罪下来……” 先前因着万寿宴刺杀一事,楚帝便已经对公主有些意见。倘若这一回再叫皇帝不满意,只怕楚南鸢又要花上好些功夫,“将功补过”。 楚南鸢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眼底带着女官未曾预料的轻松。 “即便如此,也好过宫里再多一个我。” -- 宫里的马车将关思弦送回锦宁坊附近。 在靠近铺子还有些距离的地方,关思弦让车夫将自己放了下来。很快便将离开皇城,她也想再去街上逛逛。 夏日的午后有些闷热,街上见不到什么人影。就连街边摊贩也懒懒躲在树荫下,等待困倦恼人的午后时间过去。 关思弦顶着大太阳走在街道上,思绪已经飘远。 不出意外的话,在回家之前,她不会再来皇城了。已知的主线剧情已经走得差不多,现实世界里没有公开的后续剧情,她推测这里也不会发生。 至少关思弦是这样希望的。如此一来,只要她远远逃开,大概率就能远离那些藏在皇城光照之下的暗流汹涌。 而她需要做的,就是尽快完成五个男主的攻略任务,打开回家的通道。 男主中的四位都或多或少有些进展,只有一个人,即使已经过了这么久,她还是没有理清究竟该如何接近。 上次被公黎绑走的那天,她利用对方未知的情报作赌,才险险换回了自己的命。眼下她唯一能够想到的途径,就是接着先前的谎言往下演。在谎言被彻底拆穿之前,将公黎对她的好感度拉满。 想到这里,关思弦不禁打了个哆嗦。 让公黎爱上她?天知道这有多难!更不用说读档回溯的记忆清除对公黎根本无效,这意味着她只有一次机会。 关思弦忽然有些烦闷。她躲到树荫下,深深呼吸,然后长叹一口气。 最初担心的事情,躲了那么久还是不得不面对。 她皱着眉向前看去。她不知不觉走过了摊贩聚集的街道,前方更不见人,除了风吹树叶在头顶发出的声响,几乎听不见旁的声音。 但现在,连目光所及的夏日阳光都显得尤为刺眼恼人。 现在再没了心情,少女也打消了闲逛的念头,轻叹一声准备回去。 宜安公主已经答应了她的请求,接下来她要在“公主同款”风靡大 楚之前,做好充分的供货准备。 她刚刚走出树荫,余光忽然瞥见一个背影。 关思弦脚步一顿,视线再追过去时,身影已经消失在转角。 留在脑海的瞬间,是男子高高束起的墨发,和腰侧苗刀的暗红色刀柄。 邹池? 关思弦有些讶异。 自从上次邹池中毒后,她就没有再见到过他,也因着他的嘱咐没有再提起。但现在眼看自己将要离开皇城,还不清楚邹池是否得知了这一消息。 关思弦飞快看了一眼周围,确认没有别人看见,才小跑着追了上去。 当她追过街角,却迟疑着停下了脚步。 眼前长长的街巷空无一人,仿佛刚刚目光中掠过的身影,不过是她的错觉。 她怔怔望着前方,心里有些空落落的。 她本想着,至少能在离开之前与他道别。在皇城的巧遇已经算是幸运,但接下来会如何,她不知道。 关思弦无奈耸了耸肩,准备往回走。 可还不等她转身,忽然感觉脑后一痛。 下一刻,她的意识涣散,陷入黑暗。 当她再次醒来时,眼前仍是一片昏暗。脑后的钝痛还没有彻底缓解,关思弦缓了好一会,意识才回过神。 她尝试着动了动,发现自己被人捆住了手脚。 相似的情景在她身上发生太多了,关思弦忍住了张嘴怒骂的冲动,瞪大眼睛想看清眼下身处的环境。 这是一间类似地下室的封闭空间,几乎没有光亮,屋子里很闷,混着苦涩又掺着腥臭的味道,让人很不舒服。她的身下是一张破旧的麻布,硬硬的不知沾上了什么东西,散发出令人难以忍受的臭味。 关思弦隐约看见,距离她不远的地方,有个人背对着她躺在地上。看轮廓应当是个孩子,听不见任何动静,也不知是不是还活着。 她的心里生出一股强烈的不安,让她下意识弓起身子蜷缩起来。 动作间,她的脑袋碰到了墙壁。关思弦挣扎着坐了起来,后背紧紧靠墙,一边警惕地望向黑暗,一边尝试想要解开束缚着双腕的绳索,却只觉得全身上下都没有力气,根本无法挣脱。 “没有用的。” 身侧忽然传来的声音吓了她一跳,关思弦倏地转头看过去。 声音并不算远,但光线实在太暗,她只能看见一个朦胧的轮廓,从声音里分辨出是个年纪不大的女孩。 “你是谁?”关思弦紧紧盯着女孩的方向。 “姐姐,我和你是一样的。绳子是解不开的,他们一开始也绑着我,还给我下了药。但只要你听话,过两天就会有人来给你松绑,像我一样。” 女孩的声音很轻,带着些稚嫩。或许是为了证明自己的话,她缓缓挪到关思弦身边,安慰似的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但关思弦没有放松警惕,她仍旧看着女孩的方向,问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我不知道,没有人告诉我。但听那些叔叔管这里叫做……” 女孩仔细想了想,这才吐出了三个字—— “药人院。” 50. 血色霞光 女孩话音落下的瞬间,关思弦僵在原地。 她想起了邹池中毒那天说的话,想起了那日随着他的描述,浮现在她脑海中的画面。 少年被关在不见天日的屋子里,日复一日被人强行灌下各种毒与药,经受生不如死的折磨。 她的心脏狂跳起来,脸颊逐渐褪去血色。 当时邹池叮嘱她不要与任何人提起自己,难道就是在担心自己会被这群人找上吗? “那边的孩子们,”关思弦看向墙边,“他们都还活着吗?” “我也不知道,应该吧。如果已经死掉的话,他们今天送你进来的时候,就已经抬出去了。”女孩语气如常,仿佛只是在谈论一件极为寻常的事情。 “但你别害怕,没事的,我也还活着。” “每天都有人被送进来吗?” “之前都会,但最近只有你一个人。” 关思弦想了想,忽然问道:“你来这里多久了?” “不知道,”女孩似乎摇了摇头,“这里没有人告诉我日子,我也记不住。” “你也是被绑来的吗?” “不是的,是我爹送我来的。” 关思弦愣住了,还以为自己听错了,“送进来的?” “是呀。我爹说这里好,不会饿肚子。只要我来了这里,爹娘和弟弟也不会饿肚子了。”女孩说着,声音渐渐减弱下去。 “就是有一点疼,疼的时候很想娘亲。” 关思弦目光飞速扫了一眼四周,降低了声音问道:“你就没有试过逃出去吗?” 女孩摇摇头,“没有人能从这里逃出去,以前有人逃跑都被抓回来了。而且爹爹说了,等时候到了就来接我。”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减弱了些,“不过我还是希望他们早点来,我不喜欢这里。” 关思弦不知该说些什么,心情有些复杂。 她能够猜到,女孩大概是被家里人卖进来的。她的家人未必知晓药人院究竟是个什么地方,但在他们将女儿送出来的那一刻,便已经放弃她,还编了个谎话,让她始终抱着离开的希望。 但一句随口的谎话,却让女孩抱着希望坚持到了现在。关思弦也分不清,这对女孩来说,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她也不知道邹池在挣扎的六年里,是抱着怎样的意志才熬了过来。 几句话下来,关思弦已经冷静了不少,也接受了自己眼下受制于人、无力挣脱的状态。 她原本还想读档回去,但现在却犹豫了。 她有自救的能力,而对于现下的处境心里也有了底。现在,她想要亲眼看看,邹池口中的“药人院”,究竟是个什么地方。 房间里重新归于寂静,小女孩也没有再说话。 整间地下室横七竖八躺满了人,想要伸腿都会碰到,可关思弦却听不出任何活人的迹象,就连身边小女孩的呼吸声都几不可闻。 若不是刚刚发生的对话实在令她震撼,而无意间碰见的“尸体”又尚有温度,她险些以为自己是死人堆里唯一活着的生命。 正在这时,关思弦听见门口传来动静。 有人来了! 她的视线霎时间射过去,死死盯着溢出微弱光亮的门缝。 有阴影在门口停下。 说话的声音隐隐传来。 铜锁应声开启,下一刻,石门被人推开。 光亮倾斜而入,却在半途顿住。 在昏暗的环境中待了太久,关思弦下意识眯起眼睛。不等她看清来人的模样,便听一声斥骂传来。 为首的男子管事模样,皱着眉一脚踢开倒在门边的孩子,捏着鼻子迈了进来。 在他身后紧跟着七八个大汉,个个腰间佩刀,严严实实堵在门口。本就沉闷拥挤的空间,因着一群人的涌入显得更加令人窒息。 管事的目光在室内扫过,与关思弦对上视线时,他忽然停下,开口问道:“新送来的货就是这女的?” 关思弦警惕地与他对视,忽然听见身侧传来一个稚嫩的声音。 “大人,就是她!” 她心头一震,有些不敢置信地看过去。 小女孩心虚地转过头,避开她的视线。 “把她给我带走!” 两名守卫应了一声,踢开或踩过脚边瘫倒的孩童与少年,不顾脚下响起的呼痛声走来。他们动作粗暴地抓起墙边的女子往外拖。 关思弦没有说话也没有反抗,任由两人将自己带走,只在路过时收脚避了避。 离开地下室,一群人一路沿着狭窄的通道向前。 墙边快要燃尽的烛台点亮微弱的光,距离很远,她几乎看不见脚下的路。 但她能看到路过的厚重锁链,不知还有多少被关起来的受害者,在暗无天日的痛苦中熬过日夜。 关思弦被推搡着穿过走道,沿着数不清的阶梯向上,直到左转右绕穿过了四五个暗门,才终于重见光明。 她被押送到了一个新的房间。 烛火点亮了整面墙的瓶瓶罐罐,不知瓶中装的都是药还是毒,作何用处。但其中不少显然已经没了作用,被人随手丢在角落里。 不等关思弦看清整间屋子,忽然被身后人扯着右臂拖进去,几乎将她扔在了地上,膝盖重重摔倒地面发出闷声。 守卫松开手推开两步,目光仍旧粘在她的身上。 顶着守卫不怀好意的目光,关思弦强作镇定,忍着恶心与厌恶瞪回去。 她看见管事走到桌前,取下架子最上层的棕色小瓶,从瓶中沾取了什么涂抹在匕首上。 然后,他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墙边女子的身上。 屋中烛火跳动,映照出男子大步靠近时漠然的神情。他袖间的匕首短刀闪过寒光,那一瞬间,一抹幽绿隐在暗光之下。 刀上有毒! 关思弦心中一凛,刹那间脑海中浮现出木屋那日。 她不知将她掳来的人有什么目的,但她曾亲眼见到邹池毒发时的痛苦。她没有信心撑到离开这里。 方才离开地下室之前,她接着门外透过的光亮飞速瞄了一眼屋内的情形,更加肯定了,自己被人抓来此处绝非偶然。 地下室横七竖八躺着的,全是身形瘦小的少年,最大的约莫也不过十岁上下。 而她这样不属于目标范畴的人质被绑来,却不知背后之人究竟藏着什么打算。 她余光注意到,房门紧闭被人围起挡住,心中沉了沉。 房门紧闭,持刀的守卫人高马大将出路堵死,凭她一己之力定是逃不出去的。她只盼着关颂或万生烟已经察觉自己的失踪,在她死之前能够寻到此处。 而眼下…… 关思弦飞速瞥了一眼不远处的架子。 这里是药人院。她曾听邹池提到过,用于试验的不仅有毒药亦有解药。这便意味着,解药很可能藏在房间里某处。倘若她真的难逃此劫,至少得想办法活久一点,才有生机撑到自己人寻来。 但在此前,她要拖延时间。 男人的身影已逼至近前,她的视线几乎被全部挡住。 关思弦定了定神,盯着眼前的管事开口道:“你们……” 可她刚刚说出两个字,竟被人狠狠掐住了下巴。 “少说废话,老实点!” 她正欲退缩挣扎,管事接过递来的药瓶,灌进她的口中。 关思弦抬手奋力推开,却被一旁扑来的守卫抓住了双手,按在墙边退无可退。 挣扎间药液灌进口鼻,呛得她直咳嗽,可呛咳间又将不住灌入的药液吸了进去,引发又一阵溺水般的窒息。 当几人终于松开手,她支撑不住跌倒在地。 药液侵入气管让她呛咳不止,呼吸间每一口气都苦涩泛着酸,直冲天灵盖,将她逼得眼泪都咳出来,似乎要连着肺都咳出体外,若不是下意识撑着双手只怕早瘫倒在地背过气去。 泪眼朦胧间,有人扯着她的后颈,将她拖了起来。 “细皮嫩肉的,划破了还真有点可惜。” 一张颧骨突出的脸猝不及防出现在关思弦的眼前,他的眼底隐隐藏着兴奋的光。 “落到我手上算你倒霉。好好享受吧。” 他举起袖间淬了毒的匕首,逼向关思弦脸侧。 可他没有看见预料中惊慌恐惧的模样。 关思弦瞥了一眼近至眼前的刀刃,直直迎上他的目光,忽然开了口,声音镇定如常。 “一连心?” 逼近匕首一顿,管事的目光变得有些微妙。 “你是怎么知道的?” 他话音落下,忽然看见女孩唇畔露出一抹讥讽的笑。 “我是如何知道的?你在问我吗?”关思弦齿缝间溢出一声嗤笑,看向男人的目光中满是轻蔑。 “你就是这里的管事?你只晓得,可未必有我多。” 室内的烛光被挡住了大半,她被人困住了行动,不得不稍稍仰头才能直视面前的男子。在这样处于劣势的情况下,她的平静格外超乎寻常,沉稳的气势甚至隐隐有些盖过加害者的势头。 “你也知道,此毒名为一连心,但见过它的人远比听闻这名字的人多得多。为什么?” 她这般问着,却没有想要得到答案。 “因为见识过的人,大多没命活到听见这三个字的时候。” 关思弦说罢眯了眯眼睛,顺势向后靠过去。 原本抓在她颈后的手因为迟疑逐渐卸了力,让她毫不费力挣脱了束缚。 被她冷静的目光注视着,管事眉头渐渐皱起,语气有些犹豫:“你是……上面的人?” 但关思弦只是看着他,不置可否。 “你不知道我是谁?那人只将我绑来,告诉你给我点教训,却不告诉你我的身份,是也不是?” 管事没有否认,但在他的身后,守卫无措望向他的眼神已经给了她答案。 “你可想过,为什么?”关思弦放缓了语气。 “因为他们不敢让你知道。他们怕你一旦知晓内情,就不敢对我动手。可你没有想过,一旦我在你这里出了事,不论你知情与否,都是逃不掉的。” 女孩的话音未落,男子似乎想到了什么,脸色忽然变得煞白。 他 正要开口说些什么,但关思弦抢先一步开了口。 “他需要一只替罪羊。而你,已经被他放弃了。” 关思弦语气冷静,时刻观察着眼前人的神色变化。 阴影之下的少女看似胸有成竹,但只有她自己知道,眼下的一切镇定沉着,都是她克制着心中的不安惊惧,强忍着嗓子眼的酸苦与痛痒装出来的。 她对药人院的了解,仅仅来自于邹池。 这会她已经有了猜测,自己被人绑到这里,大约是幕后之人针对邹池做的局,而她不过是受到牵连。背后之人的目标是邹池,他或她想要引邹池来到这里。 她将邹池看作朋友,但关思弦并不认为自己在邹池面前有这么重的分量,能够让他为了自己,再次回到曾经囚禁他数年的阴影之地。 与邹池的关系不是她的筹码。 方才这群人闯入地下室时,管事并没有第一时间找到她,说明至少不是管事遣人将她掳来。 药人院的管事或是守卫都只是个执行者,被上面的人压着。那她便借着“上面”的身份,为自己争取时间。 如果邹池真的来救她,那她便拖延时间等他来。 如果没有…… 想到这里,关思弦心中莫名泛起些失落情绪。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眼下不合时宜的波动。 倘若邹池不来,她兴许也能在回溯之前打探到一些消息。 管事的神情仍旧犹豫,他看了看关思弦又移开目光,唇角越发抿紧。 关思弦靠在墙边,在满室寂静中等待。 想通了这一切,她现在有的是耐心。 周身忽而起了寒意向她侵袭,关思弦感到身上凉飕飕的。 她分神瞥了一眼架子上的烛台。屋子没有窗,唯一的门也被锁紧,守卫将门缝挡了严实。烛火没有明显的摇晃,这一切似乎不是环境的温度变化。 难道是……方才灌下去的汤药? 关思弦一个晃神,肩头忽然袭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她倒吸一口凉气压住了声音,眼风凌厉射向面前的男子。 “你……” “即便你说的是真的又如何?” 管事啐了一口,狠狠抽出扎进她肩头的匕首。接连的剧痛几乎钻进她的心口,关思弦被惯性带倒在地,挣扎着吞下一声痛呼。 头顶传来管事轻蔑的哼声:“大人信任我,才将药人院交予我打理多年,多亏了大人我才能活到现在。为大人顶罪又怎样?即使是为大人去死,我也心甘情愿。” 挡在眼前的阴影退去,烛光打在女孩的身上,照亮她肩头掺着黑色的刺眼鲜红。 她想将伤口处的毒挤出来,却抬不起胳膊,只感觉到血液顺着手臂止不住地往下滑。 毒素发作比她想象的快很多。 只短短片刻,伤口处开始泛起火辣辣的疼,很快蔓延到全身。寒意尚未褪去,席卷全身的痛让她瞬间出了一身冷汗。 毒性来势汹汹,关思弦浑身无力趴在地下,脑袋一阵晕眩,眼前勉强撑住地面的双手似乎出现了重影。她的身体开始发烫,先前的寒意仍旧残留在体内,冷热混杂之下痛感被无限放大,就连触碰到地面的指尖,都痛得令人难以忍受。 呼吸之间气息灼热,倒地的女孩咬紧牙关,齿缝间挤出的闷哼带着一丝忍不住的哭腔。 她在痛苦之中正要唤醒系统回档,却在这时听见了门边人的谈话。 “守好了,那位大人吩咐了,今天抓进来的这丫头与另一人关系匪浅,一定要‘好好招待’,不能让她跑了!” 另一人的声音响起:“出了皇帝,竟还有让那位大人忌惮的人?” “你懂什么?”管事道,“大人既然敢在皇帝眼皮子底下养药人,便是天不怕地不怕,你以为和你一样怂?要是出了什么岔子,你还是担心自己的小命吧。” 两人交谈声隐约传来,关思弦眩晕中没有放过话语中的信息。 果真有人盯上了邹池。是谁?敢与皇帝抗衡,难道是宫中的什么王公贵族。 一瞬间,万寿宴那日泰宁侯冰冷的目光出现在她的脑海中。 她还想再听听,但两人的声音似乎越来越远。 侵占全身的剧烈疼痛从头到脚,侵袭了她所有的感观。她没有精力再思考,意识也变得模糊,只剩下痛楚带来的绝望。 半昏迷中,她仿佛听见有人在喊她。是个熟悉的机械女声,但她想不起来是谁。 好痛。 感觉要死在这里了。 但她不能死,她还有想见的人。 是……谁?她想要见谁?她似乎忘记了什么。 但关思弦知道,自己必须活下去。这是她现在唯一的念头。 意识模糊间,一声惨叫忽然穿透思绪的迷雾,冲击着她。 发生了什么,有人来了吗? 关思弦念头微动,可她已经没有力气起身,没有办法思考。她的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隙,已经耗尽了她全部的力气。 烛火微弱跳动,将满室血色衬得有如霞光灿烂。 血色的尽头,一个黑色的身影出现在那里。 51. 血吻 那道身影太远,带着帷帽看不清面容。 只见他一手持刀挥过,眼前闪过一抹血光。温热粘稠的液体溅洒在她的脸侧,关思弦望着逐渐走进的黑影发怔。 是公黎吗? 他是来杀她的吗? 分明已经躲过了那么多次,难道还是逃不过他的追杀。如果死在他的刀下,是不是就可以从痛苦中解脱。 可她还不想死啊…… 微弱的光亮被阴影挡住,有人轻轻触碰她的身体。 关思弦感觉自己被什么人抱在怀里。相触的地方很痛,但痛过之后,随他带来的凉气让她周身灼热得到些微消解。 她下意识想要贴近,但本能产生的害怕使她颤栗。 女孩满身是血,蜷缩成一团,昏迷之中微微颤抖着。 “没事了,没事了……” 紧握的长刀脱手掉落在血泊中,深黑帷帽被随意丢在一旁。没了黑纱的遮挡,他眼底的惶然与紧张暴露无遗。 “你不会死,你会没事的……”邹池低头看向怀中的姑娘,口中不停念着。一时间有些分不清,止不住颤抖的究竟是臂弯里的少女,还是他环抱着她的双手。 “你不是拥有神力吗?不是会回溯时间吗?你不会死的……” 天知道他在得到关思弦失踪的消息时有多害怕。 来不及细想内心的恐惧从何而来,他以公黎的身份发动了潜伏在皇城的所有属下。 他顾不上长久以来的部署,顾不上打草惊蛇带来的后果,只为尽快找到关思弦的下落,拷打、逼问,甚至打破自己一贯的原则,抓来亲眷威胁,以鲜血性命审问,才终于在一天之内找到了这里。 所幸,关思弦还活着。 那日在回春斋,他故意将有关药人院的经历说给她听,不单单是想要以此示弱,激起关思弦的怜爱与同情,也是为了让隔墙的耳朵听见。 他曾怀疑过回春斋与药人院的关系。 四年前皇城爆发疫病,万人染病甚至丧命,终被当时名不见经传的回春斋一纸药方平息。加之救治过程中分文不取,自那之后回春斋善名传遍大楚。 当时的邹池早已逃离药人院,随那时的养父躲在边陲小城。一年前他回到余杭,才得知这一桩事。而回春斋的那一纸药方,竟与他逃出深山时药人院正在研究的方子相差无几。 但事情已过去多年,回春斋又藏得极好,他迟迟找不到突破口,才寻了更迂回麻烦的路子。直到那天在山中中了毒,他便干脆以身为饵,想诱得暗处的人发现他出逃者的身份主动找上门来。 思及后续不可预知的危险,邹池主动提出与关思弦保持距离,却没想到还是将她卷了进来。 看着怀中半昏迷之下忍耐着痛楚的姑娘,看着她因难受皱成一团的脸,邹池心中涌上一阵后悔。 早知她会被人盯上,他倒不如亲自守在她的身边。或者在进山那日,他就不该被那股嫉妒的情绪催着,冲动应下关思弦的同行之请,导致让她一步步置身险境。 邹池意识到,少女在他的心里,已经与从前不同。 也许是曾见过她与人争吵救下若雪,也许是因为看见了她藏在乖顺之下的另一面,也许是在被他抓走时故作镇定地谈判,又或许是她对邹池的信任与关切让他感到陌生而无措。 他很久没有这般在意过一个人,被她乱了心绪,失了分寸。 “别……” 臂弯里的姑娘喃喃着什么,双眼紧闭也难以安稳。 邹池微微倾身,想要凑近听她在说什么。可当他听清女孩的话语,不由身子一僵。 “别杀我。” 她不住重复着。 邹池嘴角泛起一抹苦笑,低下头时阴影掩下眼底一闪而过的痛。 她害怕他,他早该知道。 曾经数次险些夺去她性命的人,明明是自己。 他左手将关思弦环在胸前,右手自怀中掏出瓷瓶。他试着单手拔开药瓶,可右手使不上力气,瓷瓶数次从掌心滑落,又被他一遍遍颤抖着拾起。 等终于打开了药瓶,邹池轻轻拨开她肩头的衣裳,将白色粉末抖落洒在伤处。 掌心的包扎不知什么时候松开,露出未痊愈又裂开的刀伤,渗出的鲜血滑落,与她肩头的血迹混在一起。 邹池撕下干净处的一片衣襟,将她肩头的伤处包扎好。 但他很清楚,瓷瓶中的药粉只能暂时缓解毒性发作的痛苦,如果想要彻底压制毒性…… 邹池牙齿咬着右手绷带的一端扯开,对准掌心崩开的伤处毫不犹豫咬下去。 他咬破撕开血肉,涌出的鲜血顺着嘴角滴落。 直至含着满口鲜血,他低头贴上女孩的唇瓣,将自己的血液渡进她的口中。 汹涌的血腥味占据了口腔,关思弦迷糊中无意识抗拒,却被强硬撬开禁制,将满口粘腻血液吞了下去。 邹池一直关注着怀中的女孩,直到她的呼吸平稳了些,身体不再烫得吓人,才稍稍放下心来。 他正准备抱起关思弦带她离开,忽然听见远处传来动静。 他的动作顿住,竖起耳朵仔细听。 整个药人院的守卫都被他杀光了,来人倘若不是药人院的,便该是同样在寻找关思弦下落的人。 他在赶来之前,担心自己被路上的埋伏绊住脚步,派人将自己得到的线索透露给了叶槐秋。 而现在他们终于赶到了。 邹池犹豫片刻,下定决心后轻叹一口气。 他将怀中的少女靠在墙边安顿好,然后抓起脚边的苗刀,重新戴上帷帽。 离开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见关思弦歪着脑袋,紧皱的眉心松开些许,似是几乎平复了状态,他才放心离去。 黑暗中,关思弦睡得并不安稳。 她似乎听见有人喊她的名字,一声接着一声。耳边的声音无比焦急,想要将她唤醒。但此时的关思弦已经精疲力竭,怎么也睁不开眼睛,又始终无法沉沉睡去。 直到一个凌厉的女声撕破浓雾—— “给本宫搜!不许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她从黑暗中微微睁开眼。视线尚且模糊,但她认出了眼前满眼担忧的男子正是关颂。 见她终于醒过来,关颂显然松了一口气。他双唇微动,忽然听见一旁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你受伤了!?还好吗?现在怎么样?” 是叶槐秋。他们来了,来寻她了。 毒性发作的痛楚已经暂时褪去,孤身一人的惶恐与紧张骤然消散,转而涌上心头的,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关思弦总算安下心来。 她扯了扯嘴角正要说话,忽然眼前一黑,彻底晕了过去。 等她再次苏醒,已是三天后。 身上的高热和痛楚已经全数退去,但她也算从大病中恢复,只能浑身无力靠在床头,一边吃着万生烟做的药膳补身子,一边听关颂说起自己昏迷几日里发生的事情。 那天她进宫后,锦宁坊便失去了她的消息。 直到傍晚时候,萧晚盈寻到了店里。她说下午在街上远远见到了关思弦的背影,追上去时却未曾见到人。地上只留下一只没见过样式的布偶,颈后的衣襟上绣着锦宁坊的标识。她猜测是关思弦的东西,特意前来归还。 恰是她的特意前来,让关颂及时知晓了妹妹失踪的消息。 当下他便冲去同安镖局,与叶槐秋分别带人搜寻关思弦的踪迹。而萧晚盈也在得知之后,马不停蹄进宫向宜安公主并求援。 直到次日凌晨,关叶一行人与公主亲自带队的御林军两拨人,前后寻到了药人院。 天明之后,回春斋暗中买卖人口,并利用贫苦人家少女少年制毒的事情震惊整个大楚。 皇帝震怒,下令彻查。 整个回春斋连着药人院一并抄了,药人院被关押囚禁的百余名少年男女被释放,由官府送回了原本的家。 想到地下室里的那个女孩,关思弦心情有些复杂。 她能猜到,女孩当时指认她,是为了让自己在药人院好过一些,哪怕不被女孩指出来,她也逃不过这一遭。但她做不到全然释怀。 想到这里,关思弦悄悄叹了一口气。 左右也不会有机会再见,而被送回家对那个女孩而言,是福是祸还说不准。 耳边的讲述声忽然停止,关思弦下意识 抬头看过去,对上了关颂思索的目光。 “那日我们赶到药人院时,发觉有人在我们之前找到了那里,所有守卫都被人夺了性命。你可看见是什么人?” 关思弦一怔,眼前浮现出一闪而过的画面。 血光,黑影,男子挥刀划破门边人的咽喉。 她眼睫一颤,这才想起来,那日半昏迷之中,似乎在药人院见到了公黎。 若不是关颂今日提起,她险些以为是自己的幻觉。 公黎出现在药人院,是为了她吗?可公黎为什么要救她?分明先前几次三番想要取她的命。 还是说,之前她“回溯时间”助他成事的承诺被公黎放在心上,他那天的出现,真的只是为了救她? 几乎在这个念头浮现出的瞬间,关思弦便自己否定了。 她不觉得公黎会这么看重自己的能力,也不认为公黎的出现是为了她,最多只是在办事的路上,顺手救了她的小命。 可如果她能弄清公黎去药人院的原因,说不定能成为攻略他的突破口。 “我不知道啊。”关思弦摇了摇头,看向床边人的目光满是无辜。 “哥哥来得及时,我刚一睁开眼,便看见哥哥来救我了。”说着她扬起唇角,撒娇似的挽上关颂的胳膊,“哥哥最好了!” 关颂无奈笑笑随她去,没有再提起。 这几日,关思弦都待在屋子里静养,闲得无聊数头发。 关颂将铺子里的事情交给手下的伙计,常常跑回关宅陪妹妹坐一会。 她养身子的药粥由万生烟一手包办,兄长不在的时候,少年便守在她的床边等待吩咐。 何百朝也来过两次,送来了各种名贵的药食和补品。但瑞祥庄最近似乎忙着什么事,他都是匆匆来了,说不上两句话就走。 最常出现的倒是叶槐秋兄妹二人,给她带来不少消息。 皇帝下令后,宜安公主自请调查此事,接连数日奔波宫外。 药人院的管事没有死,公黎竟手下留了情,留了他一口气。楚南鸢抓走他审讯后,暗处参与贩卖人口的人员也连着全部抓获。但回春斋一事牵扯到部分朝廷官员,还需进一步彻查。 至于更深的内情,就不是寻常人能够得知的了。 叶槐落趴在床边听关思弦说起先前的事情,脸上满是懊悔。 “可惜我当日走镖去了,否则肯定第一个赶到救你,痛打那群丧尽天良的大恶人!” 她举起拳头在空气中愤愤挥了两下,又凑到关思弦面前挤眉弄眼,“那天我哥出现救你的身影,是不是很伟岸?” “听我哥说,在他们赶到之前已经有人对药人院那些家伙下了手。那尸体上密密麻麻布满了鹤羽状的伤口,像极了千鹤宫留下的剑伤。” “千鹤宫?”关思弦微微一怔。 “是呀,千鹤宫,思弦姐姐曾听说过么?”叶槐落支起下巴仰头看她。 在瞧见关思弦摇头否认后,她又匆匆开口与她解释起来。 “千鹤宫是西南一代的江湖门派,因百年传承的走鹤剑法闻名于江湖。我前两年走镖还亲眼见到过走鹤剑法,剑出有如鹤唳,身法似白鹤展翼灵活,打斗中留下的伤口也极似鹤羽形状。可惜这剑法从不外传,我求了好久也没学上。但似乎前些年门派内出了些乱子,如今很少见到千鹤宫的人了。 “哥哥也说,那守卫身上留下的剑伤像极了走鹤剑法,却似乎哪里不同。未必就真的出自千鹤宫之手。我哥可厉害了,江湖门派那些招式都信手拈来,改日你病好了,叫他到院子里耍给你看……” 小女孩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关思弦默不作声听着,没有再问,同样将公黎可能去过的事情隐瞒了下来。 叶槐落一刻不得闲,从东扯到西,后来由于太过聒噪,被叶槐秋以影响病人休息为由,红着耳朵强行拖走了。 送走了兄妹二人,屋子里陡然静了下来。 关思弦目光望向窗边,畅谈时的笑意渐渐消散。 原来转眼已是夏末了。 养身体的这几日,虽然无处可去,但因着身边朋友的陪伴,也算不上无趣。 但她等的那个人,却始终没有出现。 52. 抢功 她很久不曾见到邹池,可偏偏满室静谧时,总会想起他。 她被抓去药人院不过短短一日,一次毒发已经几乎要了她的命。她不敢想象,邹池是如何熬过那么多日子,才活下来逃出了那个吃人的地方。 关思弦有时候也会想,他为何会被关进药人院。他也曾像那个小女孩一样靠着期盼活过一天又一天,等待有人将他救出去吗?而他最后的逃离,是因为等待了期待中的人,还是绝望之下的拼死一搏? 她想问问邹池,又生怕剥开那些被他藏起的痛苦记忆。 至少于她而言,药人院的那日是她再不愿记起的。 正当关思弦的身体状况渐趋好转时,她收到了意想不到的邀约。 表面上是邀约,事实上是来自皇后的召见,甚至直接派了马车前来锦宁坊接她进宫,她根本无权拒绝。 关思弦靠在窗边,脑袋随着马车颠簸晃悠。上一回进宫不过是九日前,竟仿佛过去了许久。 她猜测,今日皇后召她进宫,兴许是因为那日楚南鸢问起的事情。除此之外,她想不到还有什么原因能让皇后心血来潮,突然想要见一见她。虽然这般算下来,皇后更想见的应该是阿阮,而不是她这个中间人。 病中闲暇,她曾去信阿阮,提起当日宜安公主的话,询问过她的意愿。 她作为锦宁坊的掌柜,当然不会希望阿阮离开,但这毕竟是阿阮自己的人生,她无权堵上这条路。 阿阮没有回信,只托人给她带来了一幅新完工的绣画作为礼物。 绣画不过巴掌大小,关思弦却一眼认出了绣线勾画的图景。 那时余杭漱玉河的日落,与远处的垂云山遥遥相望,橙红绣线染上金色余晖,令她的心莫名静了下来。 关思弦知道,这是她的答复。 引路宫女将她带去了宜安公主的华英宫。 比起先前几番赶赴公主的邀约,今日的关思弦更多了几分紧张。 这位萧皇后,她在万寿宴当日远远见过一次,但全程垂首扮作宫女,自然没有机会过多接触。她只知皇后威仪端方,贤德温良,连那位在宫中横着走的贵妃郑吟都要敬重三分。 再加之皇后出身泰宁侯府,关思弦想起那日刻意停下与自己交谈的泰宁侯萧闻,心中不由多出一丝戒备。 但她没想到,自己刚踏进华英宫正殿,便见一身着素色裙衫的女人坐在殿中,轻轻按着额角,身侧的宫女手持丝扇缓缓扑扇。而楚南鸢乖乖待在她的身边,瞧着比往日沉静许多。 在宫女的通报声后,缓步上前施礼。 “民女见过皇后娘娘。” 皇后莞尔一笑,抬了抬手。 “关掌柜来了,快免礼赐作。” 关思弦道了声谢,在一旁坐下,视线飞速掠过收回。 萧皇后容颜昳丽未施粉黛,卸下华服加身的威严庄重,看着更似家中长辈般和蔼。 “总听鸢儿提起关掌柜,今日得了空便邀你进宫来,终于一见。” 皇后温声细语,态度和善,关思弦却丝毫不敢放下戒备。 “得娘娘召见是民女有幸。” “本宫先前便听鸢儿说,万寿宴筹备一事上关掌柜有功,代表大楚献给他国的织锦也多亏了你,才没有酿成大祸。” 关思弦恭敬道:“民女幸得公主赏识信任,得以代表锦宁坊协助筹备万寿织锦,都是民女该做了,不敢居功。” 皇后轻笑一声,看向她的目光越发柔和。 “鸢儿还同本宫说,这次药人院一事中,你虽有机会逃走求援,但还是选择留了下来,以身犯险深入险境,才让宜安有机会寻着线索拿下。关掌柜作为姑娘家,如此坚毅勇敢实属难得,当真是女中豪杰。” 关思弦闻言诧异地抬起头,当她接触到楚南鸢目光的瞬间,突然明白了什么。 “皇后娘娘过誉了。女子本强,民女不过是万千大楚女儿之一。若是别的姑娘遇到同我一般的境地,想必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她抬头望向不远处的皇后母女二人,笑道:“民女那日得救,多亏了公主和萧姑娘。听闻公主调查药人院一事颇有进展,民女心中敬佩殿下,也感念娘娘教导有方。” 听了她的话,皇后眼中流露出一丝赞许。 “宜安聪慧,若生为男儿,想必更能为大楚效力。” 关思弦顿了顿,再开口时话语委婉。 “娘娘,男儿可以做的,女儿也可以。殿下有勇有谋有魄力,娘娘以公主为荣,于大楚百姓而言亦是幸事。倘若公主能做得更好,是男是女又有何分别?” 皇后沉默片刻,忽而抿唇笑了。 “你说的是。本宫的女儿,不论做什么,都不会逊于旁人。” 言罢,药人院的事皇后没有再提起,只是接着客套问了几句,很快便离开了华英宫。就连关思弦担心的阿阮一事,也没有人再问起。 直到看着皇后的背影离开,一旁的楚南鸢好似松了一口气,拉过关思弦的手。 “今日辛苦你进宫。还多谢你方才替我说话。” 关思弦方才便察觉有异,眼下终于有机会问起。 “公主,可是发生什么事了?” 楚南鸢冷笑道:“还不是我那‘正直规矩’的三皇兄,见我向父皇自请调查药人院一事,眼见着便要结案了,抢在这时候说什么本宫不过是个女子,不宜这般抛头露面,又到父皇面前说些女子干政、牝鸡司晨的鬼话。” 见殿内没了旁人,楚南鸢也不藏着,拉着她在身边坐下说起缘由。 从她带着愠怒的话语中,关思弦大概拼凑出发生了什么事。 自己被绑架去药人院的事情成了引子,牵出回春斋一系列事情。药人院潜伏多年,背后更与朝堂势力相关,倘若楚南鸢牵头彻查完全,在皇帝面前自然是大功一件。 而三皇子是如今争储的有力人选,眼见着波澜将平,便盯上了药人院的案子,想在最后关头到来之前,抢走本该属于宜安公主的功绩,在皇帝面前为自己添上一道。 楚南鸢自然不愿退让。 可她在朝中并无势力,更无母族支持,单靠朝中少数凭良心正义为她说话的文臣,自是难以争过三皇子。 想要保住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她迫不得已求到皇后面前。 萧皇后对这个养在膝下的公主或许称不上坏,但在此事上多少保留着一些固有观念,碍于楚南鸢公主的身份,并不打算插手此事。但不管是因着女儿鲜少有求于她,又或是她曾经也遇到过相似的困境,楚南鸢从皇后的犹豫中看到了希望。 今日请关思弦前来,便是为了推波助澜。

让皇后看到,关思弦可以,她楚南鸢可以,她与她是同样的。 关思弦涉险牵出药人院一事虽是意外,但她是宜安公主的人,这件事从头到尾便与宜安公主有关。 所幸在与宜安公主对上目光的瞬间,关思弦虽不尽然知晓内情,但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不介意为楚南鸢推波助澜,不介意被划归到宜安公主的阵营。 如果这能让楚南鸢夺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皇后的问话将有关药人院当日的记忆勾起,出宫的路上,关思弦不可避免想起那个烛光昏暗的屋子,想起曾在脑海中出现的声音。 她忽然意识到,自她从昏迷中醒来,熟悉的机械女声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 虽然先前系统也很少主动说话,但在她遭遇困境,或是百无聊赖时,偶尔也会响起温和的声音,同她聊聊天。 而这段时日,除了零星两次关于关颂和叶槐秋的好感度上涨提示,系统就再没有出现过。 关思弦在脑海中呼唤了两声。 过了两三秒,她的耳边才迟迟响起系统的声音。 【玩家关思弦,我在。】 系统声音有些拖沓,似乎与往常不大相同。 “你……睡着了吗?”关思弦迟疑道。 系统安静了一秒,随机恢复了从前的冷静干脆。 【亲亲,系统连接出现故障,现已修复,请玩家放心。】 她有些疑惑,但很快接受了这个解释。 “系统,在我被绑架下毒那天,公黎是不是出现过?” 系统应答的很快。 【亲亲,系统没有相关数据。】 关思弦一愣,“你不知道?” 【系统与玩家意识相连,玩家因为正常原因失去意识时系统休眠,无法接收外界信息。玩家苏醒后系统重启,连接故障问题已修复。】 一连串解释砸得关思弦顿时沉默了。 她本以为可以从系统这里得到些线索,没想到一无所获。 看来当时究竟是何情形,除了闯进药人院的那个人,她无从得知。 关思弦一路走一路低头思考,丝毫没有注意到,在她身后不远处,原本穿行宫道的轿子忽然停下。 轿中人抬手掀开遮窗帘幔,投向女孩背影的视线微冷,不知在想什么。 “侯爷……” 直到引路的宦官弱弱出声,男人才收回了视线。 “走吧,莫让陛下久等了。” - 从宫中离开时,关思弦又带上了一大波赏赐。 各种财宝金银,珍惜药材和补品。 且不提此次进皇城打响锦宁坊名号而赚来的钱,光凭数次进宫得来的珠宝,她就早不是那个余杭外城苦守小铺子等待生意、却总是口袋空空的穷掌柜了。 眼下看着车中的金银,关思弦最苦恼的是,该如何将这些宝物带回余杭,又该出动一支多长的送镖队伍。 眼看着身子好些,关思弦也不打算多留,决定不日便返程回去余杭,远离这是非之地。 她向窗外看了一眼,思索片刻,叫停了马车,让车夫带着宫中赏赐先行回去关宅。 简短嘱咐后,她跳下马车转身进了巷子。 她不打算再等了。 她要见邹池。 53. 躲谁 在她卧床的这段日子里,就连若雪都时常偷溜进她的屋子,蜷在她腿上打呼噜。 而小猫咪的主人却始终不见踪影。 关思弦不信邹池不知道若雪的行踪,只是碍于某种原因不愿现身。 依着先前从邹池处得到的消息,关思弦很快找到了残阳派暂居的客栈。 她正愁该如何将邹池交出来,正巧遇见萧闯准备出去,身边跟着三两佩着红柄苗刀的男子,约莫是残阳派弟子。 一见到关思弦,萧闯顿时笑得和煦,仿佛见到自家姑娘。 “关姑娘来找邹池?” 闻言,一旁三人向她投来目光。 关思弦点点头,“萧掌门可否替我将他叫出来?” 萧闯没有当即应下,挥了挥手先将几名弟子打发出去,才看向面前的姑娘。 “我倒是想,可那小子一大早就出门去了。他从来来去自由,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也没说什么时候回来。” 说着他话语一顿,关切的目光落在关思弦身上。 “听说你前阵子病了,现在看着是好些了?” “多谢掌门关心,我自小身子骨好,恢复也快,现在一口气能吃八碗饭。”说着她扬起拳头挥了挥。 “那可真是了不得!”萧闯见状乐得仰首,笑声中气十足,引得周围人不禁转头看来。 “你既是邹池的朋友,也别总喊我掌门,往后便喊叔吧。” 关思弦乖巧道:“萧叔。” “好孩子。”萧闯笑道,“前几日听说你生病,我便叫他去看看你,结果这小子不知道怎么了死活不肯去,说什么没脸见你。后来我看他悄悄抱着若雪出门,就猜测他还是找你去了,是不是?” 见关思弦没有否认,他忽然叹了一口气。 “这孩子看着好相处,性子别扭得很,但本性不坏。要是哪天惹你不高兴了,你多担待。” 关思弦原本还咧嘴笑着听他说话,不时点头应和,可渐渐地,她发觉有些不太对劲。 知是何缘由,面前男人的眼神太过热切,如同看自家闺女一般,说出的话又仿佛要将邹池托付予她。 这样来自长辈的关切对她来说实在陌生,关思弦一时招架不住。 她有些不自在,草草聊了几句就红着脸逃了。 女孩闷着头在人群中穿行。没走多远,她无意间抬头,视线忽然捕捉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关思弦脚步一顿。 下一刻,人群中的男子似有所感看过来,与她遥遥对上了视线,神色一僵。 关思弦正要开口喊他,却看见他毫不犹豫转身走了。 她心里怒气登时涌上来,提起裙摆大步追了上去。 “邹池?” 谁知她越喊,那人头也不回,反倒逐渐加快了脚步。 “邹池你给我站住!啊——” 她步履匆忙,一个不慎险些被裙角绊住,踉跄两步顺势在墙边蹲下。 听见身后的动静,不远处的身影身形一滞,匆忙转身跑过来。 “还好吗?可是摔着了,伤到哪里没有?” 他急急问着,双手刚扶上女孩的手臂,就被眼前的姑娘一把抓住。 关思弦抬头直视着他,平日温和含笑的杏眸中此刻满是愠怒。 “为什么见到我就跑?你躲着我做什么?” 邹池顿了顿,扬起唇角温声道:“我怎会躲着你……” “那你方才明明看见我就跑,我都瞧见了!”关思弦直直盯着他的眼睛,分毫不让。 邹池正欲端上的笑容一僵,“……只是想到,还有些事情没有处理。” 他有些不自在地移开目光,想将悄悄抽身后退,可关思弦死死抓着他的胳膊,让他无处可躲。 “什么事如此紧急,竟让我们邹大侠连说上一句话的时间都没有?” 姑娘语气愤愤毫不掩饰,见邹池移开目光,更是倾身凑到他的面前,强迫他看向自己。 “邹池,你明知道我病了,为何不来看我?” 邹池被她抵到墙角,耳根通红,张了张嘴终是无奈道:“我去看过你,只是当时你还未醒。我想着你在病中需要静养,不便再多打扰。” “我何时说过你会打扰了?”关思弦瞪了他一眼。 其实她大约能猜到邹池在纠结什么。无非便是心里有愧,觉得自己的遭遇与他有关,便不好意思见她。 但她不怨他。 关思弦仍旧瞪着双眼盯着他,但心里的气来的快去得也快,几句话的功夫已经消了大半。 “药人院的事情,是你透露给我哥哥的,对不对?” 邹池沉默着,没有否认。 “我就知道,”见他默认了,关思弦不由弯了弯眼睛,“你先前一直在调查的就是这件事吧?药人院平素藏得这么深,许多年来都没有被人察觉。但那日宜安公主和我哥哥他们,却能不过一日便寻到我,我一猜就是你提供了线索。谢谢你啊。” 听了她的话,邹池一时愣在原地。 他怔怔望着面前的姑娘,见她眸中笑意温和不似作假,心中积攒多日的歉疚瞬间涌了上来。 喉间被难言的情绪堵得慌,他再开口时声音有些哑。 “对不起,是我连累你了。” 话音落下,他也移开了目光,不敢直面关思弦的反应。 两人之间顿时安静下来。 不知何人家的院墙挡住日光,阴影将缩在墙角的男女笼罩,亦将周遭嘈杂的人声隔绝。 沉默的时间似乎格外漫长,等不到面前女子的应答,邹池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正在这时,一股力道牵着他的双臂猛地向前。 邹池一瞬警觉,又在记起自己面对何人的瞬间犹豫了一下。 就在这短短的犹豫之下,他猝不及防跌倒在地。 他有些愣住了,茫然转过头。 “你这人好生奇怪,又不是你绑了我,跟我道歉做什么?我又何时说过要怪你了?” 关思弦嘟囔着,也在墙边坐下,动作极为自然,就好像方才莫名将人拉着撂倒的不是她。 “可若不是因为我,药人院那些人也不会盯上你,”邹池皱眉道,“你……也因此受苦了。” 听他这样说,关思弦干脆顺嘴应下。 “是啊,我受苦了,好痛苦的。” 她偏头看向邹池,神色认真。“但这又不是你的错,你熬了那么多年,一定更痛苦。所以现在,我更讨厌他们了。” 邹池微微蹙眉,望着她欲言又止,只问出一句,“你就不怕死在那里吗?” “你可不要小看我,”关思弦笑道,抬起手臂戳了戳他,“况且我很快便得救了,如今正好好活着呢。难道你以为现在是在做梦不成?” 邹池怔怔看着她,没有再说话。 他没有告诉她,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分不清现实还是梦。 在关思弦从药人院回来的第一晚,他曾在夜里悄悄潜入关府去看她。 女子躺在幔帐之间,仿佛陷了进去,在微弱的月光下面色苍白,睡得不大安稳。 他无声走到窗边,将紧闭的窗开了一道缝。 他在黑暗中望着关思弦,直到确认她的呼吸逐渐平稳,直到再三确认她还活着。 她兴许是梦见了药人院,邹池想。 而他仍心有余悸。 邹池早便知道,关思弦不是全然无措,她至少拥有逆转时间的能力。可不知为什么,他一直没有等到。 但他猜测,原因 或许与自己有关。 此事本就是因着他的疏忽,才让关思弦被牵扯进去,但后续事态远超出他所预料。 邹池最初接触关思弦,是因为她身上的秘密。 他有自己追寻的东西,有自己的执念,任何妨碍他的因素都会被清楚。他向来如此。 但也许在他第一次收回长刀时,她就成了例外。 而现在,他开始害怕自己会让她受伤。 他有些不敢靠近她了。他担心,自己有朝一日会压制不住蠢蠢欲动的念想。 当他闯进药人院,看见关思弦意识昏迷倒在那里时,愤怒、心痛、懊悔、惊惧,所有情绪包裹着他,冲撞着他的理智。 一瞬间,他的脑海中闪过一个想法—— 将她抓起来,绑在身边。 再也没有人能伤害她,没有人能找到她,也没有人能够再费尽心思靠近她。 他将鲜血渡进她的口中,将昏迷的姑娘抱在怀里。 等回过神来,心头笼着一层茫然。 正如现在。 身侧的姑娘未曾察觉,在他耳边自顾说着:“不知为什么,我总感觉这事还没完。药人院藏了这么多年,害了许多人的性命,未曾露出什么端倪,却在短短数日便被抓捕了大半。是不是有些太过顺利了,就好像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利用我此次被绑一事,将药人院推出去。” 躺在屋子里静养的这段日子,关思弦想了许多,越来越觉得不对。 既然邹池调查许久都没有得到什么线索,为何偏偏在她出事之后,竟将暗藏多年的药人院掀了个底朝天。 但这样的话,除了邹池,她不知还能同谁说。 关思弦顿了顿,凑近他耳边降低了声音。 “那日在药人院,我曾听他们提起过,‘上面’还有一位大人,不知姓名身份,但连皇帝也不放在眼里,想必是在朝中有些地位的。不知是什么人。” 邹池略微思索,而后朝她安慰般笑了笑。 “你别担心了,此事本就该与你无关的,只盼着你安然无恙便好。” 他早知道,回春斋背后另有其人,就连这阵子被抓获的,也不过是用来掩人耳目的弃子,宜安公主的调查来势汹汹,可一旦涉及真正的线索,却仿佛隔着一层薄雾,触不到其中要害。楚南鸢大约也发现了这一点。 但经了此番,药人院多少也算伤筋动骨,对方短期内大约不会再有大的动作,也很难再抓到马脚。 “关思弦,你要保护好自己,”他顿了顿,忽然耳根一热,不知不觉减弱了声音。 “我……不会再让你遇险……” 关思弦眉心微拧,正陷入思考,没有听清他最后那句话。 “话是这么说,可毕竟藏着隐患,谁知道这把刀,什么时候会扎到何人身上?只要药人院没有根除,人人都是不安全的。” 说着,她忽然看向邹池,正色道:“你也一样要小心,毕竟你才是他们的眼中钉。” 迎上她担忧的目光,邹池眼睫微颤,心间似被撩动,忽然乱了起来。 他唇角微微勾起,启唇道:“其实……” “其实那日,我在昏迷中,好像看见了一个人。” 邹池未出口的话被堵住,心里生出某种预感,犹豫着问了一句:“是什么人。” “公黎。” 这两个字一出口,邹池心中一阵慌乱,小心翼翼看向关思弦。 “你,见到他了?” 关思弦仔细想了想,眉头紧锁。“大约也不算,只是远远瞧见他闯进来,我便晕了过去,也不大确定是他。” 闻言邹池稍松了一口气,心情却有些复杂。 他踌躇片刻,才缓声开口。 “你就这么害怕公黎?” 54. 一别 关思弦双眉微微扬起,有些诧异他会突然这般问起。 她细细思考片刻,点点头,又摇了摇头。 公黎几次三番想要杀她,她当然是害怕的,更不用说此人连她用以保命的存档读档功能都可以打破。 她早预料,公黎会是游戏中最难以攻略的角色,只是没想到,自己连迈开第一步去接近他都做不到。 现在的关思弦,尽管对几次死里逃生仍旧心有余悸,但也不如当初那般战战兢兢,风声鹤唳。 专注于皇城副本的几个月里,她遇到公黎的机会已经相当少了。在那次面对面交谈后,她更为自己争来了短暂的安全,更不用说药人院那日她也没有变作公黎的刀下亡魂。 既然公黎不再追着她不放,想来在非特殊情况下,她姑且可以让自己性命无忧。 如今比起害怕,她更多的便是提防,还有不知攻略如何展开的踌躇。 但不论是攻略任务或是先前的数次追杀,都是她不好向邹池提起的秘密。 “药人院那日,不知为了什么愁怨,他杀光了所有守卫。我本以为自己也会死在他的刀下,没想到竟活了下来。” 邹池的目光始终落在她的身上。 他看着她沉默,犹豫,开口却没有否认他的话。 他的眼睫颤了颤,心头泛起一丝酸涩。 “那你可曾想过,兴许,他是去救你的?” 这一回,关思弦没有半分迟疑,摇了摇头。 “不可能。公黎可是武林盟主,我这样的小人物,他有什么理由千里迢迢跑来,杀光整个药人院的人,就为了我?哥哥说,找到我的时候,我的嘴边脖子上身上全是血,他险些以为我没了命。也许公黎也以为我早死了,所以不必多此一举,干脆越过了我。” 邹池装作不经意道:“既然只身前往药人院,或许他是去惩恶扬善的也说不准。” 关思弦忽地抬起头,“你如何知道他是自己去的?” 身边的男子一僵,心跳猛然慌了一拍。 他脑中飞速转着正要解释,却见关思弦毫不在意地耸耸肩,敷衍道:“或许吧,谁知道呢。” 她没有将邹池方才的话放在心上,也并不在乎公黎是个怎样的人。 现实世界里,《大楚第一富商》的游戏能够过审上线,便说明五个男主都不会是什么超级大恶人,至少不可能纯坏。否则根本在工作室跑路之前,游戏早被制裁了。 但公黎此人是好是坏,背后又有何苦衷,关思弦眼下并不关心。 现阶段她打探不到公黎的情报,就连鬼市都没能买到关于他的太多消息。不论他是去杀人灭口,还是去惩恶扬善,尚无从得知。 “我今日同你说这件事,是来给你提个醒。也许你们这位盟主,与药人院也有些恩怨关系。你要留心。” 邹池:“……好。” “我这几日便要回余杭了。你呢?” 邹池顿了顿,犹豫道:“还不确定,残阳派在皇城的事情尚未解决。” “那你还会去余杭吗?” 一句“不知”原本就要脱口而出,可对上女孩期盼的目光,邹池莫名改了口。 “会的。我会去见你。” 八月里入了秋。 随着镖队一行人离开皇城,接连数月的暑热也逐渐消减。 宫中的秋日宴上,宜安公主带着绣工精巧的棉花人偶出现。 一时间,锦宁坊的棉花布偶在贵女间盛行,又很快流传到整个皇城。 首批量产的娃娃仅需几文钱便可买下,寻常百姓也能够负担得起。 富贵人家特意前来锦宁坊,为巴掌大小的娃娃采买衣衫配件。锦宁坊铺子里摆出的娃衣等物件,价格不等,瞄准的是不同的卖家,但用料做工均不逊于人所穿的衣裳。 此时的关思弦已经回到余杭。她翻看着皇城传来的账目汇报,余杭的棉花布偶售卖筹备也已经进入尾声,准备好接住皇城传来的热度。 锦宁坊营收不断上涨的同时,她先前接手的那家外城铺子,也早没了从前的凄惨状况。 关思弦找关颂要了更多人手,如今只需要坐在柜前嗑嗑瓜子,时不时收收钱。 她都不敢想象,倘若自己真的做到大楚第一富商的位置,那该是怎样惬意的光景。 不知是她成大楚富婆,还是先成功完成攻略任务美美回家。 根据系统的反馈,除公黎外,男主们的好感度进度一片乐观。眼下关颂与叶槐秋的好感度几乎逼近涨满,万生烟的进度条也在稳步增长,只是到了如今的程度,增长速度比起先前慢了些,约莫也到了瓶颈。 至于何百朝,自关思弦从皇城回来便没再见过他。 但她不需多问也知道,何大掌柜正因另一件事忙碌着。 一件秋日里余杭无人不晓的大事。 楚帝下旨在余杭设绫锦院,属少府监,瑞祥庄掌柜何百朝任副使。 商户为官,莫说在大楚,历朝历代看来也是首例。一时间在余杭引起轰动。 许多商号掌柜闻声而动,纷纷携礼前往何府。可不论是打探消息的也好,打好关系的也罢,往来商户通通被拒之门外。 但离开之前,都收到了一封请柬。 中秋次日,即八月十六当晚,何百朝将在府中设宴,邀四方织坊布商前来。 请柬中没有写明相邀所为何事,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此番邀约定与余杭绫锦院一事相关。 锦宁坊的请柬,是何百朝亲自送来的。 万生烟将人引至院中时,关思弦正坐廊下靠椅上,吃着切好的瓜果晒太阳。 “这不是何副使吗?今日怎么有空来我这里了。”一见何百朝远远走来,她便眯着眼睛揶揄道。 何百朝无奈看了她一眼,“你就莫要打趣我了。” 他在关思弦身边坐下,从袖中取出一封请柬,递到关思弦面前。 “八月十六那日可得空?记得去赴宴。” 关思弦接过请柬展开,一缕清雅墨香扑面而来。请柬上写着锦宁坊与关思弦的名字,看字迹应是何百朝亲笔所书。 逐字看完请柬,关思弦阖上在桌边放好,这才应下。“放心吧,那日我一定带人去,多吃你两口酒菜。” 说罢她抬眸望向何百朝,正欲细问他为何设宴,却在与他对视时,眸中的笑意一顿。 眼前的男子似与从前无甚差别。精致的发丝一丝不苟束起,如意纹长袍搭上素色配饰,与指间同色蓝宝金戒作搭,显然精心打扮了好一番。 但都掩盖不住他眼底的疲倦。 想必是因为绫锦院的事。 关思弦收回目光,为他沏了一盏茶推到他的面前。 何百朝眉尾扬了扬,轻笑一声端起茶盏。 “你若是有话想问便说罢。” 有了他这句话,关思弦也不多跟他推辞,当即开口道:“往后,瑞祥庄还是瑞祥庄吗?” 何百朝动作一顿,没有应答。 “陛下此番设立绫锦院,却不在皇城在余杭,又特意将你任命为绫锦院副使,那瑞祥庄如何呢?往后的瑞祥庄,是何家的产业,还是楚家所有?” “你猜到了。”何百朝搁下茶盏,唇边泛起一抹苦笑。 “所有人都想着,我如今由商入官,瑞祥庄也跟着水涨船高,成了皇家织坊,归属绫锦院。可这也是我何家多年心血凝成的,如今担着这一虚名,却等于要自己亲手将它送出去,我一时也想不明白,这于我,于何家而言究竟是否当得上幸事。” 关思弦听着他的话,心里也有些复杂。 楚帝赐官一事,若是当真借此兴商也就罢了,可从一开始突如其来的天下第一织锦评选,到现在的绫锦院,其中蹊跷不难觉察。看似是对商户的赏识,其实何尝不是为了以一虚名,将大楚声名与日俱增的瑞祥庄占为己有。还是以这般居高临下的方式。 “你先前便预想到这个结果,是不是?所以当初评选之前,你就提醒过我。可你分明知晓,一旦入了皇城,第一个被盯上的一定是瑞祥庄,你又为何执意如此?” 何百朝忽然开口道:“万寿宴那日,泰宁侯曾找过你吧。” 关思弦一愣,闭上嘴没有否认。 他沉默许久,忽然自嘲笑了笑。 “一直以来,城中流传的那些话我听过许多。说何家曾一蹶不振,却在某日突然活了过来,兴许是攀上了什么大官。其实,他们说的也没错。 “当时的我走投无路,是泰宁侯府的人找上了我,给了我一笔足以逆转局面的钱。自那之后,瑞祥庄连带着何家其他式微的产业,也渐渐有所好转,但我也同样因此恩情受到桎梏。参加天下第一织锦的评选,也是为了还他的恩。” 何百朝淡淡的声音飘进她的耳中,关思弦没有说话,但心中不算意外。 她想起了宫宴那日泰宁侯说过的话,她也早知道何家与萧闻有关联。 但扪心自问,倘若当时是她处在何百朝的位置上,走投无路之际有人伸出一道橄榄枝,她也无法拒绝。 哪怕深知背后是一场无法控制的局。 她正想着,忽然感觉有人牵起了自己的指尖。 她茫然抬头,迎上了男人带着笑意的目光。 “其实那日在街上,我很感激你为我说话,也很诧异。那样的说法我听了好些年,最初听闻时,也不知道该如何反驳。他们说的不对,但也并非全然有错。 “如今走到这个地步,我虽不知宫中那几位究竟有何打算,又在筹划着什么,但至少不管瑞祥庄是属于我还是绫锦院,都算是为大楚织绣做出一番贡献。 “但瑞祥庄的处境,有一个就够了。” 他顿了顿,望着关思弦正色道:“此次设宴虽是为了绫锦院,但终归不同。皇家如今有了瑞祥庄,短时间吞不下其他织坊布行,接下来便要与民间织坊合作。这对你,对锦宁坊来说,未必不是个好机会。” 关思弦顺着他的话点点头。何百朝说的,她都明白。先前万寿宴的筹备已经为锦宁坊打响了名号,倘若能够顺利达成与绫锦院的合作,对锦宁坊来说只好不坏。 前提是警惕成为下一个瑞祥庄。 “我都清楚,何府设宴那日,我会准时去的。” “承蒙不弃。” 他站起身来,望向关思弦。 “今日我便先走了。既然你已经知道了我的秘密,待到此事结束,我再上门提亲。” 关思弦还未跟上他这般快的转变,捧着一把瓜子,茫然抬头。 “何掌柜如今当了官,竟还如此执着于锦宁坊?” 何百朝闻言笑眯了眼睛,扬起唇角。 “关思弦,我可从来没有说过,我所求的是锦宁坊。” 55. 绫锦院 八月十六当晚,关思弦携左右护法如期赴约。 说是设宴,但终归是为了谈生意,关思弦还是挑了一匹万字牡丹纹锦,装进匣中由万生烟抱着,带来了何府。 至于另一人,则是主动提出前来的关颂。 经皇城一行,锦宁坊的关氏锦打出了声名,与之同时为人所知的,是关思弦的名字。由外城的铺子开启了第一步,如今锦宁坊的事务大半交到关思弦手中,而最初从关父手中接过锦宁坊的关颂,一时被盖住了风头。 一个是率先接手家业的“义子”,一个是近来大出风头的独女。这阵子,关于“关家真假继承人暗潮汹涌”的猜测在余杭街头巷尾悄悄流传。 关思弦也有所耳闻。 虽然她深知兄妹二人之间的关系,从没有外人口中那般复杂,但倘若站在关颂的角度商,她自问做不到心无芥蒂。 她常常观察着关颂的反应,几次犹豫想要问出口,但听着系统只增不减的好感度通报声,她又觉得是自己多虑了。 眼前温柔妥帖的男主,又岂是那般小心眼的人? 今夜传言中的兄妹二人双双出现在何府,周遭又免不了一阵窃窃私语。 关思弦盯着一旁投来的目光,心里总感觉毛毛的。 但只有她知道,关颂突然提出要与她一同赴宴,不是因为锦宁坊。 而是因为何百朝。 “我可从来没有说过,我所求的是锦宁坊。” 那天何大公子话音未落,求娶的话同往常一样刚要说出口,便被身后一道声音打断。 关颂带着十余家丁匆匆赶来妹妹院中,笑着将人强行“请”了出去。 人走了还不够,他又在关思弦院中坐了一下午,用了晚膳回屋之前,又颇不放心地回头叮嘱一句:“何大掌柜心思不纯,思弦,你可不要被他骗了。” 于是今夜,当关思弦为了绫锦院出现在何府时,关颂也为了盯住别有用心之人,亲自跟在妹妹身边。 前来赴宴的商户由府上小厮引路,在席间坐下。 何府的厅堂虽不及宫中宽阔繁华,但足以容纳十数名商户。 座次是一早安排好的,关思弦的邻座,是锦绣阁的掌柜罗茱萸。 两个姑娘自万寿宴之后,便没有再见过,药人院事发时,罗茱萸也早因为自家织坊的事情离开了皇城,送来的书信中言辞满是关切。 眼下好不容易见了面,又是一番寒暄问候。 聊着聊着,话题便绕到了绫锦院。 “先前突然昭告天下评选织锦,如今又突然在余杭设绫锦院,不知是什么意思。”罗茱萸皱眉叹道。“从太宣到皇城本就要花上半月有余,来余杭只要更久。这次我受到请柬太过仓促,若不是恰巧在皇城附近的镇子上跑生意,只怕也赶不过来。” 说着她转头问道:“你们在余杭的商户之前可曾听过什么风声?今日何掌柜为了绫锦院请我们前来,又是为了什么?我方才听别的掌柜说,今日要给大家都封个官当当,是真是假?” 关思弦想到那日何百朝同自己说的话,也不好向她多说,只笑笑道:“这我倒不曾听过,只是平白无故的,哪有这么好的事?且等等看他如何说吧。” 二人正说着,一旁的少年探出脑袋,悄声问道:“姑娘,什么是绫锦院?何掌柜真的要去当官了?” 她正欲应答,便听关颂的声音率先传来。 “绫锦院隶属少府监,当与同批设立的染院、纹绣院同样,为大楚皇室生产提供织品,以供天家所用。瑞祥庄这样的民间织坊入了天家的眼,也算是荣光。” 关颂声音淡淡,听不出半分艳羡或是遗憾。 倒是万生烟,悄悄抬起眼睛左右看看,从袖中摸出一块饴糖塞到关思弦手中。 “姑娘别担心,我们可不比瑞祥庄差,瑞祥庄有的我们都不会少,瑞祥庄没有的,我们也会有。” 对上他坚定真挚的目光,关思弦不由莞尔。 她没有向少年解释,也尚不知,倘若锦宁坊走上一条与瑞祥庄一样的路,究竟算不算好事。但事在人为,不管接下来要面对的是什么,她总会有办法应对,也总会有人与身边的二人一般,和她站在一起。 谈笑间,堂中坐席几近坐满。 关思弦无意间抬头,便见何百朝一改往日装扮,身着天青色广袖衫走了进来。在他的身边走着一位小眼睛男子,是个生面孔,一袭暗色装扮,领口袖口绣着一圈紫色云纹。 他抬眼看来,关思弦不及收回视线,恰与他对上了目光。下一刻,他朝着关思弦勾起嘴角。 那笑容很奇怪,带着些说不清的意味,让关思弦有些难受。 “诸位。” 何百朝方一开口,屋中嘈杂的话语生顿时平息。 他行至中央,拱手向四周施礼道:“诸位今夜拨冗前来,何某在此谢过诸位前来赴宴。” 席间纷纷响起客套的声音。 何百朝接着扬声道:“在座的各位掌柜,想必对我何家瑞祥庄的名号都不陌生。” “十八年来,何家以瑞祥庄织坊为首的产业遍布大楚四方,瑞祥锦幸得各方喜爱,何某也在过程中与诸位结缘。且不提过往,今岁以来,瑞祥锦侥幸荣获‘天下第一锦’的称号,带头筹备万寿宴。如今得陛下赏识,特赐官绫锦院副使,是鄙人,亦是瑞祥庄之幸事。 “何某接下赐官圣旨已有一月,这段时间里,绫锦院织造各类新花样丝织品百余匹,其中第一批纱绢已经作为大楚的贸易商品,出海运往异国。” 他话音落下,屋中奉承声响起,同时也有些商户闻言不满。 “何掌柜说这些做什么?我们今夜过来,可不是为了听这些的!” “我还以为是什么宴席,搞了半天,是你瑞祥庄的庆功宴!” 几人纷纷的声音自席间传来,何百朝也不恼,气定神闲站在原地。 直到耳边不满的话语声停,他才幽幽开口。 “今日邀请各位前来,是想告诉大家,如今有一个新的机会,可以让各位的织坊,成为下一个瑞祥庄。” 他说完这句话,场中静默一瞬。 先前表达不满的男人先出了声,“何掌柜,你说的是真的?真有这样的好事?” 何百朝微微颔首,“自然。” “大家应该知道,瑞祥庄的制造品虽扬名大楚,虽以华丽鲜艳著称,但风格单一局限。而圣上想要的,是集各家所长的丝织品,一个能够囊括大楚各地特色风情的绫锦院。各位若是愿意与绫锦院合作,想来也是荣光。” 说着他让开一步,看向身旁的小眼睛男子。 “这位是宫中的大人,带着圣上的旨意前来余杭。” 男子眯着眼睛环顾四周,开口时声音有些尖细。 “各位不用担心,若是能够达成与诸位的长期合作,酬金方面必不会亏待各位。瑞祥庄如今进了绫锦院,便是皇商。各位虽与瑞祥庄不同,但织品同样会通过绫锦院,呈到圣上、呈到贵人的面前,要是被哪位贵人瞧上了,将来可就不仅仅是绫锦院那么简单了……” 听他这样说,席间众人也有些意动,纷纷低声议论起来。 关思弦与 关颂对视一眼,没有出声。 听到现在,与绫锦院的合作对商户们来说只好不坏。 行商本就为了一个“利”字,既然能够从中获利,又能蹭到皇商的名头,还有这位“大人”画的饼,她想不出什么拒绝的理由。 正在这时,何百朝打断了周遭的私语声。 “诸位莫要着急,宴席结束后,何某将等待各位详谈合作事宜。而现在……” 他端起小厮递上的酒盏,向众人示意。 “请各位享受宴席,再慢慢考虑。” 他将杯中酒仰头饮尽,而后先行离了场。 丝竹声响起,下人鱼贯而入端上酒菜,这一场宴席才真正开始。 关思弦摩挲着酒盏,目光怔怔落在眼前的酒菜上。 她想着方才何百朝的话,半晌没有动。 关颂察觉了她心不在焉,无奈笑了笑,将一碟樱桃蜜煎挪到她的面前,这才将她唤回神。 “现在正是晚膳时候,莫要太过思虑。吃好了才有精神谈生意。” 关思弦点点头,微微蹙起的眉心却并未展开。她瞄了一眼关颂,踌躇半晌问道:“哥哥,与绫锦院合作一事你怎么看?” 关颂神色不变,抬手慢悠悠盛了一碗汤,搁到她的面前。 “如今你是锦宁坊的掌柜,合作与否取决于你想不想。万寿宴的事情都能够解决,我相信你能够自己做决定。你也该相信自己。” 说罢他笑着瞧了一眼妹妹,“我想,你应该早便有自己的答案了。” 关思弦垂眸盯着手边的莲藕汤,没有再应。 宴席结束后,有人候在门口,为有意详谈的商户领路。 关颂原本还有些不放心,打算跟着妹妹一同前去,转念一向这样人多的正经场合,何家大公子估摸着也不会说出什么惊人之言,便嘱咐万生烟跟上关思弦,自己则在屋中等候。 等关思弦到的时候,屋中已经有约莫七八个掌柜先一步赶来。除了何百朝与先前的小眼睛男人,她还见到了宜安公主身边的女官,尚功局的裴司制。 如今再见,她不仅是尚功局的女官,更成了圣上亲封的绫锦院正使。 隔着人群见到关思弦,裴院使微微点头示意。 又等了一会不见人来,何百朝便着人关了门,留屋中几人细谈。何府今夜宴请的十余位商户中,除却尚有顾虑的一两人,其中大半都选择前来。 有耐不住性子的掌柜匆匆开了口:“何掌柜,倘若我织坊与绫锦院合作,具体需要做些什么?” “在寻常织品生产之外,将由绫锦院安排进行皇室织品,变化并不多,诸位掌柜可以安心,但质与量将由绫锦院进行把控。” 听他这样说,在场不少人略松了一口气。 “有何掌柜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裴院使将一张锦书摊开在桌上,温声道:“若是诸位没有异议,便可以来签署按手印。明日起将由绫锦院的人前往各位的织坊。” “我来!” 先前开口的掌柜率先上前,望着何百朝呵呵笑道:“谁不知道瑞祥庄织品精巧上乘,既然有何副使把控,想来不必担忧。” 他话音刚落,一个尖锐的声音忽然钻了进来。 “这位掌柜可就说错了。” 下一刻,小眼睛男人忽然站了出来,瞥了一眼何百朝,随后望向屋中众人。 “圣上口谕,赐咱家绫锦院监官一职,操办绫锦院丝织生产事宜。” 他笑着转向何百朝,“至于何大公子您,只担副使其名,不理绫锦院事务。” 56. 合作 此话一出,众人齐齐变了脸色。何百朝更是顿在原地,盯着他黑了脸。 “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 屋中也有人不屑道:“一个伺候人宦官,也配打理织坊事务?” 眼见监官神色变得阴翳,裴院使赶忙开口:“按照规制,绫锦院设立后,当由正使负责管理组织丝织生产,副使监督把控。监官此言,与规制不符。” 闻言监官冷哼一声。 “咱家只认圣上口谕,接了管理绫锦院事务的旨意,更有泰宁侯亲笔书信。什么规制不规制的话,裴大人不如到陛下说去。” 听他提起泰宁侯,关思弦顿时警觉起来,抬眸望向那小眼睛监官。 监官遂又转向何百朝,面上露出一抹嘲讽之色。 “何大公子听明白了吗?你,不参与绫锦院生产。” 说罢他凑近何百朝,压低声音道:“不过是个低贱的商人,还真以为自己搭上贵人,便能飞上天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极其浓烈的讽刺,若不是关思弦站得近,只怕根本听不清。 她心中一怒正欲反驳,却被身边的何百朝扯了一下。 关思弦微怔,忽然回过神来。 面前这位宦官,与他们是不一样的。 不论在场的商户再有钱,产业遍布整个大楚,若是当真同他起了冲突,只怕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只因他是宦官,代表的是皇权。 说他狐假虎威也好,狗仗人势也罢,又不论他今日到底打着什么主意,都代表着身后那位龙椅上人的意思。哪怕裴院使有意相护,抬出宜安公主的身份,也难以保住她。 听到这里,在场众人都变得犹豫起来。有人蠢蠢欲动想要离开,有人还在踌躇,不愿就这样放弃。 先前率先的掌柜此刻收回了手,不满地开口道:“我们今日前来商谈织坊合作,本就是因为信得过何掌柜,看在何掌柜的面子上才会考虑。既然这样,我看这合作还是算了。” 他摇了摇头,说完就要转身离开。 监官冷眼站在一旁,丝毫不在意他的去留。 倒是何百朝伸手将人拦下。 “祝掌柜请留步。” 关思弦有些诧异地看向他,见他神色自如,全然看不出异色。恰巧何百朝望过来,向她投来一个放心的眼神。 关思弦原本有些不忿的心稍稍定了定。 虽说碍于曾经有恩的缘故,何百朝几次顺从泰宁侯的安排,但能将瑞祥庄做到今天的规模,何家这位大公子又岂是等闲之辈? “诸位稍安勿躁。”裴院使此时上前两一步。 她目光淡淡掠过监官,看向在场众人的视线中带着诚挚。 “此番设立绫锦院,为了不仅是宫中丝织品供应,也是为发展整个大楚的丝织产业。诸位的顾虑我明白,要是有人拒绝,绫锦院不会多问。但若是有掌柜愿意合作,我向各位掌柜保证,我手中锦书上所写的,便是合作的全部内容。 “绫锦院与各家织坊的合作达成合作,各位掌柜的利益不会因任何缘由受损。” 女子铿锵有力的声音落在屋室中央,让在场众人的摇摆不定的情绪稳了几分。 众人仍在犹豫时,关思弦忽然站了出来。 “我愿意与绫锦院合作。” 迎上她的目光,裴院使眸中闪过一丝喜色。 关思弦大步走上前去,仔细锦书上所写的内容,然后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裴院使说得不错,与绫锦院的合作,对锦宁坊来说只有好处。至于监官夺权一事,她相信锦宁坊有实力让他挑不出毛病。 在她出声后,罗茱萸也站了出来。 “锦绣阁愿意与绫锦院合作。” 她看向关思弦,两个姑娘相视一笑。 紧接着,第三位、第四位,陆陆续续,所有人都出声表明了态度。 没有人愿意放弃送上门的机会,哪怕需要以此作赌。 但就在关思弦准备按下手印时,身后突然响起一个慢悠悠的声音。 “等等。” 所有人循声望去,正是方才掀起波澜的监官。 他缓缓走到关思弦面前,眯起眼睛盯着她笑,笑得人一阵心里发毛。 “不如先看看各家布行的织物,再决定是否要同诸位掌柜合作。” 裴院使皱眉不悦道:“吴德海,今夜前来的,都是大楚数一数二的布商,何副使也进行过筛选,更不用说锦宁坊等布商的织锦曾参与万寿宴筹备,不会有什么问题。” 监官仍旧不肯松口,“话是这样说,但裴院使也不曾亲眼见过吧,说不准就混进去什么不合规制的、或是与一些旁门左道勾连的东西。绫锦院的织品是要供给皇家的,容不得半点差池。” “咱家听闻,今夜各位掌柜前来赴宴,都带上了自家织坊所产的得意之作,现在就送上来看看吧。” 虽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监官的话也并非完全没有道理。裴院使与何百朝对视一眼,还是松了口。 “既然这样,便请何副使着人,将各家今日带来的织物送来看一眼吧。” 何府下人去取织物时,众人便在屋中稍作等待。 关思弦没想到,吴德海竟主动走过来向她搭话。 “锦宁坊的关掌柜,久闻大名。” 他的眼神里含着兴味,落在关思弦身上仿佛看戏一般,叫人不大舒服。从今夜见到他的第一眼开始,关思弦便察觉此人不善,又偏偏避无可避。 她硬着头皮回应:“监官大人。” “咱家先前便听说,锦宁坊的关氏锦在万寿宴上大放异彩,萧侯爷也多次与咱家提起关掌柜。今日一见,果真是女中豪杰。” 她一顿,随即笑了笑,“监官大人过誉了,我不过是普通女子。” 这宫中的宦官该是皇帝的人,却几次提起泰宁侯,不知到底何意,又究竟听从谁的差遣。 想起万寿宴那日萧闻的话,关思弦心下愈发提防起来。 而吴德海仍旧挡在她的面前,“先前万寿节未曾见到关氏锦,今日终于有幸瞧上一眼,咱家实在是期待啊。” “能够得到与绫锦院合作的机会,也是锦宁坊的荣幸。”关思弦微笑应道。 这时何百朝走了过来,有意无意拦在关思弦面前,挡住吴德海的目光。 “监官大人,府上下人已经去取来织物,大约还要片刻,大人不如坐下喝些茶,稍作歇息。” 吴德海小眼睛瞟向他,笑得瘆人。“何副使倒是好肚量。咱家还以为因为方才的事情,何副使会对咱家有意见。” 何百朝唇角扬起,朗声笑道:“不敢不敢。圣上慧眼识人,监官大人领了圣上口谕,想必便是担任此职的最佳人选,何某不过一介商户,能担上副使之名已是侥幸。都是为了大楚丝织业着想,何某又怎会不明白?” 吴德海不知信了没有,盯着他忽然笑了声。“何副使能想明白自然是好的。” 两个人精各怀心思,言语上一派祥和。 一旁还有人心有不忿,低声嘟囔着:“这何大掌柜也太没志气,竟容忍一个阉人爬到自己头上。”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动静。 吴德海眼睛一转,眼中露出一抹玩味的笑意。 “看来是诸位的织锦到了。” 他话音未落,便听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响起。一个小厮慌张冲了进来,走到何百朝的身边。 “糟糕了,大公子!府上闯进了贼人,抢走了一幅织品,正是今夜锦宁坊带来的那一幅!” 他着急忙慌跑来,还大口喘着气,刻意压低的声音传到在场所有人的耳中。 关思弦心下一凛,便听近前飘来一句叹息。 “关掌柜的织锦被盗了?那真是太可惜了。” 尽管这样说着,吴德海看上去毫不意外,向关思弦看过来时甚至带着笑。 她冷静地回望过去,“确实可惜。我今夜只带着那一匹织锦,可惜无法让监官大人看见了。” “也无妨,”吴德海似乎毫不在意,“既然锦宁坊的织锦在万寿宴上已经得到了圣上的认可,便也不必再证。咱家相信以关掌柜的能力,定能生产出令整个大楚惊艳的织品。” 他打了个哈欠,小眼睛斜睨向裴院使。 “时候不早了,咱家年岁大了撑不住。接下来便交给裴大人了。” 说完他也不顾裴院使沉下来的脸色,在众人异样的目光中径自离了场。 裴院使无奈,却只能强作笑颜,留下来继续推进民间织坊合作一事。 见关思弦画了押打算离开,何百朝与裴院使知会了一声,送关思弦出去。 “等明日一早我便去报官。锦宁坊的织品在何府失窃,是我何家的疏忽,我一定会给锦宁坊一个交代。” 迎上男子严肃的视线,关思弦回头望了一眼,没有应下他的承诺,只问道:“绫锦院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今夜的事情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虽说签署协议也是为了自家织坊,但不论是她还是何百朝,心头仍旧堵着一股气。 何百朝扯了扯嘴角,却攥紧了拳头。 “瑞祥庄和绫锦院,我都会抢回来。” 听他这样说,关思弦微微颔首。 “好,我相信何掌柜。” 两人行至院外,远远瞧见万生烟等待的身影,关思弦便道了声“留步”,暂且与何百朝作别。 看到自家姑娘终于出来,少年快步迎了上来,清亮的目光中透着担忧。 “姑娘,方才我见有人着急跑了进去,可是出了什么事?” 对上少年兔子般的眼神,关思弦不由莞尔,心头焦躁化开了些许。 “不必担心,是那匹万字牡丹纹锦出了些问题,何掌柜明日会出面解决。我们先回去。哥哥呢?” “大公子已经在马车里等着了。” “好,我们回家。” 何府的廊下挂着灯笼,抬眼望去不见人影。 晚上府中进了贼人,整个何府的下人几乎都聚集去了前院和库房,比起来时周遭安静许多。只听见两人的脚步声,在秋夜昏暗处细簌响起。 关思弦眼前一晃,忽然感觉自己腾空飞了起来。 当她被人捂住口鼻时,少年的惊呼已经被甩开在身后。 “姑娘——” 短短一瞬,她便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干脆放弃抵抗。 面对如此熟悉的剧情,关思弦心里不住叹息。 这已经她是不知道第几次被人绑架了,至少这次自己还清醒着。 身后的男人擒着她在屋檐上飞跃,直到落入一处昏暗的小巷,关思弦的双脚才踩到了实地。 察觉身后人松开手,她赶忙出声,“大哥,有话好好说啊——” 然而不等她说完,一道银光横在她的颈侧,正抵着她的咽喉。 “说!剑法藏在哪!” 她的双手被人擒在身后,颈边贴近的凉意激得她头皮发麻。 “什么剑法?我不知道什么剑——” “别装!”男人骤然迸出的怒吼吓得她浑身一颤。 “别以为我不知道,外面都传遍了,剑法就被你藏在今夜带去何府的那匹布上。老实交代,到底藏在哪里?” 关思弦一怔。她还以为织锦失窃一事是吴德海做的手脚,没想到真的有人潜入何府。 “大侠,是不是有些误会。您瞧,我只是个普通商户,那织锦也是为了谈生意才带去的普通织锦。我根本不知道您说的什么剑法。” “还嘴硬!死了也是你活该!” 男人没了耐心,手中长剑狠狠割向她的咽喉。 关思弦下意识闭上双眼,正要呼唤系统紧急读档。 耳边突然传来一声惨叫。 男人的长剑脱手落地发出声响。 手腕上的力气一松,关思弦趁机从他身前跑开。 “还敢跑?” 她听见身后男人追了上来,心中猛地慌了起来。 下一刻,她被人从旁拉了一把。 不等她尖叫出声,便见眼前闪过一道黑影,将她牢牢护在身后。 接着微弱的目光,她瞥见了这人腰侧的红柄苗刀。 抬起头,入眼是帷帽边缘垂下的薄纱。 头顶响起一道轻蔑的声音。 “千鹤宫的人竟是这般做派。在我的地盘上,也想拐走我的人?” 57. 好人? “公黎?”黑暗中男人的嗤声格外明显,“千鹤宫的事,我劝你不要插手。” “那这位姑娘呢,也是你们千鹤宫的人?” 不知因着帷帽阻隔,还是眼下两人相距太近传来的细微震动,公黎的话语声缓,传到女孩耳中仿佛蒙了一层薄纱。 “是你们不打一声招呼来了余杭,还闹出了这么大动静。作为如今的武林盟主,我总该又资格过问一声吧。” “呸!”男人愤愤啐了一声,“谁不知道你盟主的位置是怎么来的?趁人之危的小人!” “是吗?”公黎闻言也不恼。 “那你要来挑战我吗?若是你赢了,这盟主的位置,今夜就让给你。” 男人不接他的话,却将长剑挑起,直直指向挡在面前的公黎。 “别想拖延时间妨碍我!我今夜是奉宫主之命,前来余杭找回剑法,别说是你,就是萧盟主来了也不可能阻拦。我的师兄弟马上就到,我劝你赶紧让开,把那个女人交给我。” 关思弦闻言一惊,缩在阴影里不敢抬头,时刻做着准备。 她不知道公黎为何会出现,更不敢确定他真的是来救自己。倘若他再一个不高兴将她交出去,关思弦只能抓紧时间回档。 身前的男人忽然笑了一声。 “你倒是挺笃定。可惜,你那些师兄弟来不了了。” 说罢,他不知从哪儿变出来一块布,提在手中抖散开来。 关思弦好奇望去,正是她晚间带去何府的那一匹织锦! “你和你那些师兄弟,听信城中无中生有的谣传,费尽心思偷了这块锦,却没想到锦缎上没有你们要找的剑法。恼羞成怒之下,你便回头绑了人逼问。看来千鹤宫的人不仅身手不行,脑子也不太好。” “你把他们怎么了?”男子怒斥。 “很难猜吗?”公黎轻飘飘道,“不过就是……” 话说到一半他突然一顿,似乎侧过脸朝身后望了一眼,再开口时言语含笑,“你自己去看啊。” “自己家丢了东西狗急跳墙,连不知何处来的谣传也敢信。不分青红皂白绑架无辜女子,这就是你们千鹤宫的侠士风范?还是说,如今的千鹤宫宫主已经昏聩至此?” 那名千鹤宫弟子权衡片刻,终究没有动手,最终恨恨瞪了他一眼,“公黎,你若敢伤我师兄弟,千鹤宫绝不会放过你!” 说罢他闪身窜了出去,消失在巷子里。 公黎没有动,只低低吐出一个字:“追,” 话音落下,暗处黑影微动,追了上去。 就在两人说话的时候,关思弦一点一点向后挪着脚步,准备趁机悄悄溜走。 不远处的背影却突然出了声。 “站住。我允许你走了吗?” 关思弦动作一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得僵在原地,紧张地盯着前方的身影。 直到看见他收起手中长刀转身,似是没有要对自己动手的意思,关思弦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大侠,好久不见。”她硬挤出一个笑容。 “我救了你的,你就是这样感谢的?” 她瞧了瞧两人间约有三丈远的距离,尴尬笑了笑。 “滴水之恩自当涌泉相报,但凡有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我定不会拒绝。要不是今夜大侠路过此处,只怕我已经没命了。” 谁知公黎根本不接她的奉承。 “说什么没命,你不是有本事自救么?再说,我可不是恰巧路过。” 关思弦一怔,“大侠是为了我来的?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说话间,公黎已经走到她近前,开口时轻蔑的意味毫无保留落进她的耳中。 “不过设个宴也能闹得满城风雨,被人钻了空子传播流言,织锦失窃,连宾客都随随便便被掳走。何家大公子,原也不过就这点本事。” 下意识的惧怕让关思弦不由想要后退,又怕自己突然的动作会激怒这位阴晴不定的盟主,不得不强撑在原地。 她干笑了两声道:“大侠方才提到的传言,是什么意思?” “据说多年前千鹤宫突生变故,整个门派受到重创,独门剑法也在变故中失窃,这些年来千鹤宫弟子一直在暗中悄悄搜寻。但这段时间江湖传言,剑法出现在余杭附近,前两日更有暗中流言称,在今晚的何府宴席上,锦宁坊带去的织锦中会藏有剑法的线索。” “太荒谬了!”关思弦皱眉道,“我可没听说过什么剑法……” 正说着,她脑海中忽然闪过一句话—— “……那尸体上密密麻麻布满了鹤羽状的伤口,像极了千鹤宫留下的剑伤……” 剑法?剑伤? 关思弦思绪一滞,抬眸悄悄看向面前的男子。 但夜色昏暗,帷帽又遮挡住他的面容,叫她全然看不出对方的神情。 药人院出来后,叶槐落曾同她提起过,守卫的尸首上留下了鹤羽状伤口的痕迹。而在关颂一行人赶到药人院之前,在她的记忆里,曾去过药人院的只有公黎。 难道千鹤宫的剑法,其实在公黎手中? 那他还一副一无所知的模样,害得自己也被卷了进去。 关思弦心中有气却敢怒不敢言,只好愤愤道:“怎么会传出这样的传言?简直可恨!” 想起晚上吴德海不怀好意的笑,她心中怒意更盛。今夜的事情,不论他是否参与其中,定与那监官和他背后的泰宁侯脱不了干系。 “坊间传言出处向来难以查清,这样的无稽之谈,只有千鹤宫弟子病急乱投医才会信。”公黎语气如常。 “简直胡诌,”关思弦小声嘟囔着,“我根本没有见过什么千鹤宫的人。” “是啊,你见过的也只有残阳派。” “是啊是啊。” 关思弦正点头附和,忽然察觉不对。 “大侠你怎么知道?难道你认识邹池?” 公黎没有应答,只双臂环抱胸前靠在墙边,轻轻哼了一声。 他的沉默被关思弦看作默认,女孩以为终于找到了攻略的突破口,心中一喜,凑到他面前讨好笑道:“这巧了,既然大侠是邹池的朋友,那便是我的朋友。” 可听她这样说,公黎忽然有些不悦。 “我没有朋友,”他的声音沉沉,“如果你知道邹池是个什么样的人,也不会把他看作朋友。” “没有朋友可以交朋友啊。邹池是个好人,他不会介意的。”关思弦笑盈盈道。 “好人?”公黎轻笑一声。 “你认识他多久,又如何知晓他定是个好人?就凭他同你温言几句,还是帮了你几个小忙?对他们那些所谓的侠义之士来说,这再寻常不过,但在这些背后,在你不知道的地方,他那柄刀杀过多少人,背负多少条命,这些你都不知道,又凭什么说他是个好人?” “你监视我?”关思弦冷声,望向他的双眸染上怒意。 “你说得不错,这些我都没有见过,但我知道他对我好,帮过我许多,更不曾几次三番将手中的刀指向我。他身上或许藏着秘密,我也知道你们江湖中人,手上多少都染着血,但至少于我而言,他是个好人。 “我和他的事不需要你 来挑拨,我会自己看。” 黑暗中,女孩直直迎着他的视线,心中强压的怒火使得她目光灼灼。 她斩钉截铁的声音消散在深巷中。 公黎沉默着,许久没有说话。 巷子里不见光亮,更不闻虫鸣。 关思弦说完后怒意消减了些,现在见他不言不语,忽然一阵后怕。 “你……又要杀我吗?”她警惕地盯着眼前人。 不等公黎回答,她又急急开口:“你知道的,我有办法回溯时间,不管你又要追杀我多少次,我都有办法逃脱。但你应该清楚,花这种精力在我身上,对你来说根本不值得……” 她话音未落,公黎突然察觉有异。 他一手抓住女孩的后颈,一手托住她的腰,如同抓小猫一般将人提起来,飞身而起。 关思弦顿时慌了。 她正要读档,忽然听见耳边传来低声:“有人。” 正欲挣扎的双手顿在远处,下一刻,关思弦被人抱着落在屋檐。 “那边。” 顺着公黎指引的方向望去,她果然看见两个鬼鬼祟祟的人影,顺着墙根朝巷子里走来。 直至寻到关思弦二人方才站着的地方,那两人才停住脚步。 “人呢?跟丢了?” “那怎么办?” “找啊!废物!” 两人的低声遥遥传进关思弦耳中,紧接着匆忙的脚步声响起,渐渐消失在深巷中。 直到声音彻底消失,关思弦才出声问道:“你不是武林盟主吗?还有人跟踪你啊。” 公黎松开了环在她腰间的手。 “不是我,跟踪你的。” “我?”关思弦诧异道,“谁会派人跟踪我啊?难道是吴德海?我也没什么对家啊。” “说不定是你以为的自己人,”公黎装作不经意提起,“比如,你那个道貌岸然的哥哥。” “不可能。”关思弦摇摇头,没有分毫犹豫。“那可是我的哥哥,他没有道理找人跟踪我。” 身后人似乎气笑了,咬牙切齿道:“关姑娘可真是容易信任别人,谁都相信,就是不相信我?” 关思弦语气弱了下去,“那不是因为大侠先前几次想要杀我,我好歹也是惜命的。” 公黎冷哼一声,“放心,往后不会杀你,不值得。” 得了他这句话,关思弦嘿嘿一笑,正要在说些什么,却被他打断。 “你别说话,现在不想听。” 关思弦顺从闭上嘴。 乘着夜风回到家时,余杭城中只剩下零星几盏灯火还亮着。 关思弦轻轻落在院中,不等站稳,便感到身后热意骤然撤去。 “今夜多谢大侠……” 她转身正要道谢,可还没等话说完,便见眼前一晃,公黎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视线中。 她一愣,随即皱眉嘟囔着:“不听拉倒,招呼也不打一声,没礼貌的家伙……” 她正要往屋子里走,忽然想起了什么。 “糟了!” 关思弦转头便往外跑。 被千鹤宫弟子掳走时她还没有离开何府,更不用说身边跟着一个万生烟,现在只怕还有人在找她。 她刚跑到宅院大门口,便见有人迎面走来。 “思弦?” 关思弦猛地停住脚步。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关颂一步步走近,向她投来怀疑的目光。 她感觉关颂的神情有些陌生,让她分辨不清。 这让她忽然想起晚上公黎说过的话。 58. 门前闹事 她忽然在想,自己当时下意识反驳公黎,究竟是因为真的信任关颂,还是不愿相信公黎提出的可能。 关颂也好,其他男主也罢,因为游戏中的人物设定,她从穿来的那天起,便先入为主假定了每个人的性格、喜好,就连攻略过程中做出的反应,也尽量朝自己所预想的贴近。 可她真的了解他们吗? 如果一切都只是表面呢? 游戏里的关颂是温和可靠的兄长形象,但如今她面对的,是活生生的人。人有情绪,有思想,会发生争执,会产生无法预知的行为,也可能会生出不愿叫人知晓的心思。 尽管她不愿接受这种可能,可是分明也会担心,街坊口中“关家独女与养子争夺家业”的传言,会不会影响关颂对她的看法。 她一个激灵,再看向关颂时,那一股奇异的感觉又消失不见,只迎上他关切的目光。 关思弦稍微定了定神。 是她想多了。定是因为公黎的鬼话。 “我也才到不久,见你们都还没回来,正想出去寻你们。” 好在关颂没有多问,只嘱咐道:“已经很晚了,你独自一人还是莫要往外跑。” 关思弦乖巧点点头。 正当她以为应付过去时,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慌乱的脚步声。 “公子,公子!姑娘她——” 关思弦心中一紧,忙从关颂身前探头看过去。 奔跑的少年与她遥遥对上视线,原本焦急的神色渐渐被愕然取代,未出口的话生生停住,忙乱的脚步也逐渐变得迟缓。 “……姑娘?” 万生烟在两人面前停下脚步,茫然地看了看关思弦,又看了看一旁的关颂。 “姑娘怎么了?”关颂问道。 “姑娘她……”少年本想说姑娘被人劫走,却忽然看到关颂身后,女孩正疯狂朝自己使眼色。 “何府的人说姑娘已经先一步回来了。”他乖巧道。 关颂没有起疑,不再多问,只留下一句叫关思弦早些休息。 直到这时,关思弦才终于松了一口气,带着少年转身回了院子。 她走得急,自然也没有看到,在自己离开后某人沉下的目光。 万生烟跟在她身边,担忧问道:“姑娘没事吧?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谁绑了你,姑娘又怎么先回来了?” 关思弦欲言又止,想了半天,只叹了一口气。 “我也说不明白,事情有些复杂,总之遇到了一个……好心人。” 万生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只问了一句:“那我们明天还去报官吗?” 此时听他说起,关思弦才想起来,那幅织锦还在公黎的手上。 “不必。” 再次回到院子里已是深夜,关思弦关上房门,长舒一口气。 纵使她做了心理准备,今夜的事情还是有些出乎她的意料。想起得知织锦失窃时吴德海的反应,只怕今晚的事情与他,或是与他背后的泰宁侯脱不开干系。 她本以为离开皇城,或许就能离开是非,却不想偏有人盯上了她。 关思弦转过身,却在目光掠过某处时,身形一顿。 那张失窃的织锦,已经被整齐叠好放在窗边的桌上。 - 那夜之后,她没有再见到公黎,千鹤宫的人也没有再出现。 次日便有人前来织坊,对接绫锦院的织锦生产事宜。 正值绫锦院设立初期,合作双方都还在适应新的流程,关思弦忙得不可开交,基本整日泡在织坊,总店的经营暂且交由关颂打理。 这样的状态持续的近一个月,当一切都走上正轨,关思弦才终于得了空闲。 恰好锦宁坊在西边的城镇开了新的分店,关颂已经去了三五日,约莫这两天就要回来了。闲来无事,她便晃回了紫金街的铺子里。 成衣铺多招了伙计,平日铺子里的生意也不太要她操心,关思弦需要做的,就是和叶槐落万生烟二人坐在屋里,吃着茶点谈天说地。 落落早上才从皇城送镖回来,还是一身男子装束。这会从镖局溜出来偷闲,一边嗑瓜子一边同关思弦说起这段时间皇城发生的事—— 郑贵妃膝下的三皇子有意求娶泰宁侯独女为正妃,但被当街拒绝; 宜安公主以女子之身上朝,朝臣反应强烈,平素势不两立的三皇子党与五皇子党难得站到一处,共同上书弹劾; 谁家的狗咬了谁家的鸡,谁家的兔子从院里跑了出来,狗和鸡乱成一团打鸣狂吠,被兔子一脚蹬出三丈远…… 小姑娘喋喋不休说了半晌,等她停下来喝口茶歇一会,关思弦才找到机会开口:“那你可曾听说泰宁侯府的消息?” 叶槐落仔细想了想,“只有听说萧姑娘的事情。泰宁侯近年来虽说身子好些,不如先前一般寸步不离侯府,但依旧很低调,没听说有什么新的动向。” 两人正说着,忽然听见铺子里传来争执声。 关思弦走到门边向外看去,只见一个大腹便便穿金带银的男子站在屋中,趾高气扬对着台面上一众锦缎成衣指指点点,身后跟着一众家丁模样的人。 “你这破刺绣太粗糙了,要是把小爷的皮肤磨红了,你赔得起吗?” “什么丝绢这么厚?该露的地方不露,不该遮的地方净瞎遮,还不如我府上舞姬的衣裳,随便勾勾手就撕破了。” “这织锦颜色也太素了,你们这是成衣店还是孝衣店?你们掌柜家里死人了?” 招待他的伙计一开始还赔笑解释,后来听他越说越过分,脸上的笑再也挂不住,硬忍着没有将人往外赶。 直到来人在铺子里大摇大摆逛了一圈,又颇为不屑地嗤笑一声。 “还一直吹你们余杭的锦宁坊厉害,说什么万寿宴织锦,看来也不过如此。” 关思弦走出里间,就看到男子站在铺子门口,两只粗短的手指捻起织锦,随手扔在地上。 她瞬间沉下脸,走上前去捡起织锦交到伙计手里,看着男人冷声道:“既然看不上锦宁坊的锦缎,那就请你出去。” “你是这家店的掌柜?”男人绿豆大的眼睛上下打量着关思弦,猥琐一笑。“一个女人也能把生意做到御前去?不会是……” “狗嘴里吐不出好话就给我乖乖闭上!” 身后传来一声怒喝,叶槐落气冲冲走上前来,狠狠瞪着大肚男。万生烟也匆匆跟上来,挡在关思弦身前。 谁知男子看了一眼面前拦着的两人,突然笑了。 “一个不男不女,一个不女不男,长得倒是不错。要我说还是找点正经活干吧,实在不行,小爷我房里还缺两个通房。就是你这女的太胖了,小爷喜欢弱柳扶风的。” 他说完大笑看着面前几人,身后的家丁也都纷纷笑出了声。 几句话的功夫,店门口的人群越聚越多。 一片哄笑声中,关思弦忽然拍了拍面前两人的肩膀,示意他们让开。 见关思弦主动站到自己面前,男子不怀好意笑道:“你也想当小爷的通房?不干净的小爷可不要……” “我见过你。”关思弦突然开口道。 男子一愣,一时没有反应。 她双眼眯起,忽然高声笑道:“我见过你,在男人的床上,你抖着肥肉哭着求饶……” “放屁!你在说什么?”男子急了,赶忙打断她的话,绿豆大的小眼睛满是不可置信,“什么男人的床上?你认错人了吧?” 关思弦直直盯着他半晌,直到男子心里有些发毛时,她忽然收回视线,望向人群中扬声道:“大家快来看啊!这位公子长得精妙绝伦,世间独一份的相貌,我绝不会认错!” “这一双迷人的老鼠屎,掉在地上都得找半天!一张嘴满口喷粪,吃屎居然也能长这么大,太不容易了!”说着她装作抽泣擦了擦眼睛,目光又落到男人身上。 “世间罕见的人模鬼样!流传千古的恶臭难挡!试问谁会忘记这一道恨不得叫人戳瞎眼睛的街景呢?”她突然转向叶槐落,“你 会吗?” 落落反应过来,高举双手蹦起来,“不会!” 围观人群一阵哄笑。 男子气得满脸通红,“你你你”半天,但关思弦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 她忽然正色道:“但是!公子你不用自卑,我相信,一定会有人懂你的美,就像那天被你爬床的男人,尽管你只带了半瓶子醋,他不是也没有拒绝你吗?尽管你每天穿金带银,不知道在烧给谁看,不知道从哪个倒霉男人身上捞来的钱,更不知道被多少男人睡过,他不是也没有嫌弃你吗?” 说着她突然鼓起掌来,“好一场惊天动地催人泪下的夜半爱情!让我们为这对烂人献上掌声!祝他们破破烂烂,长长久久——” 她的语调抑扬顿挫,鼓动人心,围观众人不管是相信了她的话,还是单纯凑热闹,纷纷附和起来,一时间掌声雷动。 男子气得跳脚,地面都跟着抖三抖。 “你胡说!你这是造谣!你你你——” “现在你说是造谣?方才诋毁别人的时候怎么不知道想想?” 叶槐落跳出来呸了一声,却被关思弦拉着后退几步。 “小心点别离他太近,谁知道身上染了什么?” 闻言围观人群也纷纷后退两步。 此刻男人已经面红耳赤,猪叫着怒吼道:“给我杀了她!” “你敢!”少年冲过来挡在两人面前,神情虽仍有些畏惧,但寸步不让。“我已经报官了,官府的人马上就到!” “报官?”男人冷笑一声,“你试试啊?看看会被关起来的人,究竟是小爷还是你?” 他转头看向一旁的家丁怒道:“还在等什么?给我杀了他们!一个都不许留!” 家丁刚要动手,一道寒光骤然闪过,横在男子身前,将他吓得连连后退,险些绊倒在地。 “谁敢?” 关思弦抬眼望去,眸光瞬间亮了起来。 “邹池!萧叔!” “小丫头气势很足啊。”萧闯走到她的身边,笑着朝她眨眨眼。 短短片刻间,叶槐落已经冲进铺子里又跑出来,举起狼牙棒直直指向男子。“来呀?姑娘我好久没动手,看我把你揍成猪头!” 三人的将关思弦和万生烟护在中间,男子身边的家丁也忌惮着不敢上前。 正在这时,男子身边的侍从附耳低声说了什么,那男子面上看着咬牙切齿,恨恨瞪向被护在中央的女孩。 “你给我等着!这事没完!” 他恶狠狠丢下这句话,转头带着人怒气汹汹地离开了。 关思弦悄悄松了一口气,望向邹池二人的眼中满是惊喜。 “萧叔,邹池,方才真是多谢你们。你们什么时候从皇城回来的?” “昨天到的余杭。最近事情忙完了,我们准备回去门派,还堆积了好多事情。”萧闯道,“你知道方才那人是谁吗?” 关思弦摇摇头,“第一次见,听他说话的意思,应当不是余杭人?” 邹池看向那一团远去的背影,皱眉道,“是丹阳贺家的长子贺贵。贺家老爷老来得子,将他宠的无法无天,在丹阳横行霸道。只怕哪天当真闹出人命被抓进官府,贺家也会将他安然保出来。” “太可恨了!若是再被我碰见,高低给他揍个半死!”叶槐落愤愤挥了挥拳头。 紧接着,邹池看向关思弦。 “只怕往后贺贵还会来闹事,我住在先前那家客栈,如果遇上麻烦随时来找我。” “好。”关思弦应下。 叶槐落回了镖局,店里的伙计很快遣散了围观人群,邹池二人也因着残阳派事务很快离开。 想起方才发生的事情,关思弦不禁叹了一口气。遇上这样被动的情况,只怕不是简单回档就能解决的。 她正准备转身回去,忽然瞥见不远处站着一个人。一袭靛青便装,手上提着行囊,显然才从别的地方回来。 关思弦心头一震,瞬间定在原地。 “哥哥?” 59. 她的顾虑 看着关颂一步步走来,关思弦一时间慌乱得不知该说些什么。 关颂怎么突然回来了?他是什么时候回来的?看见方才的事情了吗?瞧见了多少?自己在他面前向来维持着乖巧妹妹的形象,即便没有亲眼看见,他回来这样快,万一下午的事情传进他的耳朵里,影响了关颂对她的印象,他的好感度数值会不会因此减少? 那她回家的日子,岂不是更加遥遥无期? 脑海中接连闪过的思绪太乱,关思弦不知所措,站在门边怔怔看着他走近,揪紧了袖口。 “哥哥你……回来了?” 关颂点点头,神色如常,这让女孩稍稍松了一口气。 但下一刻,她听见他说:“思弦,进来。” 屋子里只剩下兄妹二人,桌上还放着未吃完的茶点。不远处的铺子里偶尔传来模糊的说话声。 关思弦站在墙边,看着关颂放下行囊在桌边坐下,缓缓倒了一盏茶。 “哥哥什么时候回来的?”关思弦试探问道。 “才回来不久。”关颂低着头,叫人看不清神色。“怎么还站着,坐。” 关思弦忐忑坐下,后背僵直着,双手局促放在膝上。 她有些害怕这样的氛围,心狂跳不停。 从小到大,但凡出现这样的气氛,便意味着她将要面对一场严肃的谈话,并需要承担某种并不愉快的结果。 更何况,眼下谈话的人是关颂。 关思弦有时想,兴许因为“哥哥”的身份,她在来到这里之后,与关颂相处时总是较其他男主更多出几分谨慎。 何百朝的笑容之下藏着算计,但与他相处时氛围往往是轻松的;万生烟腼腆乖顺,像一盏温茶让人心安;叶槐秋虽少言少语,但真诚直接,他的心思并不难猜。至于公黎……几次想要杀她的目的也从没有掩饰过。 但关颂不一样。 她曾以为,男人的温和体贴是她来到这个陌生地方后,最能让人安心的东西,也以为人物设定里的性格便是关颂的全部。但时间久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前段时间公黎的那句话,在她心中种下了怀疑的种子,也让她开始意识到那一股异样的感觉从何而来。 眼前这个温和可靠,办事妥帖的兄长,其实才是最难看透的。所以当她察言观色、试图揣测他的想法时,会更加小心,难以做出决定。 关颂搁下茶盏,轻微的声响唤回了她的思绪。 “我之间便察觉,你与从前有些不一样了。” 此话一出,关思弦身体猛然一僵,背后登时冒出冷汗。难道关颂发现了什么? 诚然她是穿来的,但这段时间里,除了打理有关锦宁坊的事务,她更在意决定未来的好感度,而不是如何扮演好原来的关家女。难道竟是这样的疏忽,让他有所察觉。 她强装镇定,扯了扯嘴角。“是吗?哥哥觉得我哪里不一样?” 对方轻声道:“以前我从未想过,你竟会因为别人的眼光而烦恼。” 关思弦一怔,没有明白,“哥哥这话是什么意思?” 关颂忽然抬眸,视线落在关思弦的眼中,那一份迎面而来的柔和与疼惜竟让她有些恍惚。 “我知道,你从小就敏锐。当初我被父亲领回家时,虽然所有人都对我说,未来关家便是我的家,关家老爷便是我的父亲。可即便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初至陌生环境又如何会当真放下一切防备。是小小的你,看出了我的拘谨。” 他垂下目光,视线停留在中间那碟的糕点上。是万生烟亲手做的点心,已经吃了一半,随意搁在盘中。 “那天晚上,你偷偷溜进小厨房,为我偷来一碟点心。后来我才知道,第二天父亲发现后你,你还因此被打了掌心,却没有提起我,只说是自己夜里嘴馋……” 男人的声音轻轻飘来,却仿佛在关思弦耳边重重敲响,将她震在原地。她几乎忘记呼吸,怔怔望着关颂,眼中满是惊异与不敢置信。 她确信自己没有在做梦。但关颂口中的那件事,切切实实在她身上发生过。 那是在她很小的时候,却始终记忆犹新。 当时的她和姐姐关思悦刚被送到另一亲戚家,与关颂一样寄人篱下,仰人鼻息,说话做事都要看别人的眼色。那天亲戚带回家一盒新奇的糖果,听说那叫巧克力。 她看得出姐姐很向往,那是她第一次见到姐姐表现出这么明显的期待,尽管姐姐从没有说过。尽管那盒巧克力与她们没有任何关系。 于是那天晚上,关思弦悄悄溜出狭小的屋子,从客厅的柜子上摸了一小块巧克力,心惊胆战钻了回去。当她献宝似的将巧克力捧到姐姐面前,得到的却是姐姐慌张的拒绝和教育。 “小弦,不可以偷东西。放回去。”姐姐盯着她掌心的糖果,咽了咽口水。 后来,关思弦将巧克力放回了远处。那是她第一次做出这样的事,也是最后一次。 但融化在手上的巧克力还是留下了痕迹。第二天被亲戚发现,作为惩罚狠狠打手心时,她也憋回即将溢出眼眶的泪水,一个劲道歉说是自己嘴馋。等到姐姐放学后,关思弦已经调整好心情,藏起了通红的掌心。 她从来没有将这件事告诉任何人。 “……你看出我想吃枣泥糕,看出我当时的窘迫,可我却疏忽了,你心思这般细腻,当然也会在意别人的想法。”关颂的声音还在继续。 “先前城中传出关家的流言,那段时间你的紧张我看在眼里。方才的事情我在路上听说了,可见到我时,你便第一时间在意我的反应。你在担心什么?担心我会因为旁人的话心生芥蒂?还是担心我可能不赞同你的言行,而因此讨厌你?” 关颂的目光满是关切和担忧,将女孩从回忆中拉了回来。 她不知道,原来在自己悄悄观察关颂时,她的情绪也被别人看在眼里。 “你是锦宁坊的掌柜,如今余杭最富盛名的商户,关家织锦能够呈到御前、再到如今与绫锦院合作,你功不可没。这样的你,又何须在意旁人的言语。” 关思弦沉默片刻,低声开了口。 “可如果没有这些身份呢。哥哥你知道的,我是个普通姑娘,和旁人没有任何区别。如果我没有能够带着关氏锦走到最后,没有将锦宁坊开去大楚各地,也没有抓住机会,达成与绫锦院的合作,什么事都没有做成……” 接下来的话,她忽然不敢问下去,也不知该如何开口,避开了他的目光。 “是谁同你说过什么吗?” 她忽然听见对面的人无奈笑了一声,“即便没有这些又如何呢?不过是回到你还未离家时,我又何曾嫌弃过你?我什么时候在意过这些?” “可是……”关思弦的声音弱了下去。 她该说什么呢?可那不是她?可她从前所经历过的已经让她养成了习惯?还是告诉关颂,为了通关回家,她就不可能不在意他的喜恶。 她踌躇半晌,只说了一句:“可我有自己需要追寻的东西,不可能永远依靠哥哥的。” 屋子里忽然安静了。 关思弦低头坐着,双手无意识搅着衣带,不敢抬头。 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听见关颂叹了一口气。 “有时候我会欣慰你的成长和变化,有时候又希望你能多依赖我一些。或许,如果你永远是从前的样子,才不会离开我……” 他的声音低不可闻,关思弦有些没听清,不由抬起头来朝对面看去。 目光相交的瞬间,她捕捉到一闪而过的晦暗,又很快消失不见,仿佛那一瞬的异样不过是她的错觉。 “思弦,我知道你永远不会服输,不管嘴上说着什么,不管心中经过了什么样的交战,永远会冷静下来,分析做出 最有利的选择。可你从来没有想过,你现在所拥有的全都是你应得的,是你一步一步自己博来的。 “是你促成了与镖局的合作,是你将关家的织锦呈到御前,是你让锦宁坊的产业逐渐传向整个大楚。你做过这么多,你该相信自己的能力。因为你是你,你口中的‘如果’不可能出现。不论是我,或是其他什么人也好,任何人的想法都不该让你动摇,因为你担得起这一切。” 他的声音坚定,目光冷静投向关思弦的眼中,直戳她心里某处飘移不定。 关思弦长久以来的隐隐惶恐,也逐渐被他的声音抚平。 “但我也希望你知道,哪怕这些真的没有发生,哪怕你没有那样的能力,我也……”关颂顿了顿,扬起笑容掩饰一瞬的不自在。 “也总会有人被你吸引。你只需要随心而为,其他什么都不要想。虽不知你的顾虑从何而来,但你记住,哥哥永远站在你的身后。” 男人的声音如秋日细雨,无声落在她的心上。关思弦久久沉默着,耳边不停回响着关颂方才的话。 她先前从没有想过,自己会被人关注着、关心着。但她知道,关颂今日提起的问题始终存在,在她来到这里之前便困扰过她。 第一次有人这般直接地点了出来。这让她有些意外,却又觉得似乎该是理所应当的。 她都明白,只是从未正视过自己。 关颂很快离开了铺子。他本就匆匆回到余杭,又听闻了路上的消息匆匆赶来,带着一身疲倦。 屋子里只剩下关思弦一人。 铺子里的声音依旧不断,却让她的思绪更加清晰,好像有什么要跳出来。 “系统。”她忽然开口。 两秒后,关思弦的脑海中响起机械女声。 “玩家关思弦,我在。” 她靠在椅背上,目光远远投向窗外。不知不觉已经到了黄昏时候,天边的橘红渐渐淡去,被黄昏调成浓重的粉。 “关家女,是个什么样的人?” 系统沉默了两秒。 “在玩家上线的那一刻,玩家就是关家女。玩家关思弦,你不需要扮演任何人。” “原来如此……”关思弦喃喃道。 难怪关颂不曾发现妹妹的不同,难怪何百朝没有在乎过她是否转变。原来在他们的眼里,关思弦始终是她一人,于她而言,也从来没有“原身”的存在。 …… 铺子门前的事情当晚便传开了。 余杭城中所有人都知道,紫金街上的锦宁坊不仅锦缎一绝,还有一位能说会道的掌柜。 但与此同时,闹事的那位贺家公子仍旧留在余杭。 夜色深时,余杭城被深黑夜色笼罩,褪去了喧嚣繁华。 城中最大的逍遥客栈,天字号厢房中铺着厚实的绒毯,幔帐也换成了上等绸缎。镶金玉饰与嵌着宝石的金杯散落一地,屋中浓重的酒气久久不曾散去。 贵客已经陷入沉睡,鼾声透过半敞的窗,惊动窗外树影。黑色的身影无声落在绒毯上,幽魂般飘至床前。 他左手握上暗红刀柄,下一刻寒光出鞘。 第二天,关思弦很早便出了门。 前一日关颂的话唤起了她的回忆。她昨夜又梦见了姐姐,今日早早便醒了。回家的心情因为梦而越发急切,她重振旗鼓,准备好加快攻略进度,好早日离开这里。 来到紫金街,她远远便看见自家铺子前围了一圈人,却不进店,只有早来的伙计焦急站在人群外,不知在等什么。 “发生什么了?”关思弦加快脚步,好奇向前走去。 见她终于到来,人群沉默着散开,露出店前的一幕。 锦宁坊门前,一个袒胸露乳的男子躺在地下,瞪大眼睛看着关思弦走来的方向。他的喉间是一道深深的伤口,血早已流干。 正是贺贵。 60. 残阳派与赖咏周 那双眼睛直直盯着她,关思弦吓得浑身一颤,险些惊叫出声。她感觉一阵腿软,被人从身后扶住。 “姑娘……” 一只白皙的手忽然挡住了她的视线,另一只手搭在她的腕间,万生烟将她整个人环在身前,蹙眉看向躺在门前的尸体。 腕上的温度将她唤醒,关思弦突然回过神来,紧紧抓住他的手,无措道:“那是……昨天的……” “是他,是贺贵。别怕,姑娘,我们先回去。” 少年的掌心贴着她的双眼,牵着她一点点后退,想将她带离血腥残忍的场面。 “让开!都让开!”远处忽然传来嘈杂喊声。 万生烟循声望去,眉头紧皱,“这下麻烦了。” 人群纷纷后退让开一条道,一队衙役正朝着此处走来,很快将店门口围起。 为首的衙役在关思弦面前停下脚步,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万生烟目光警觉,正欲上前一步挡在她身前,忽然被她握住手腕,移开了遮住双眼的那只手。 “你是锦宁坊的掌柜?” “我是。” 关思弦苍白着脸,刻意忽略余光中的那一摊血肉。 “有人报官说是你杀的人。” 关思弦一怔,便听身边的少年已经愤愤除了声:“不是我们掌柜做的!” “肯定她!”人群中忽然有人喊道。“昨天他们就在这里吵的架!大家都看到了!” “是啊!”围观人群纷纷附和。 “真是蛇蝎妇人!不过说了她两句,居然杀了人!这样谁还敢买她家的东西!” 万生烟气得脸通红,咬牙瞪着不断传出闲言碎语的人群。 这些人分明昨日还拍手叫好,今日竟这样倒打一耙! “事情不是我们掌柜做的!你们凭什么污蔑人?!” 这时另一个衙役跑来,在为首的衙役耳边说道:“死者是丹阳郡郡守之子……” 为首的衙役皱起眉头,啧了一声看向关思弦仰首道:“把她带走。” 一旁的衙役正要动手,万生烟猛地上前一步,张开手臂挡在他面前。 “休想!不分青红皂白就要将无辜的人带走,这就是官府的做派吗!” 衙役不耐烦道:“秉公办事!等调查清楚之后,如果不是她杀的人自然会放出来。” 万生烟还要说什么,忽然被身后的女孩拉住。 “没事的,我跟他们去。” 少年急切道:“姑娘,那个贺贵不是一般人,姑娘去了肯定要受苦的!” 耳边响起系统提示音,关思弦没空搭理,习惯性想要默默他的头以示安慰。 可她抬起手才发现,不到一年的时间里,那个雪地里的少年不知不觉中长高了许多,面容有了些棱角,只是那双浅眸中澄澈一如既往,眼下正满是担忧。 关思弦在他的脑袋顶拍了拍,展眉笑道:“放心吧,我不会让自己受苦。” 她看得出,今日之事定是有人针对,想借着昨日的争执陷害她。 那她便将计就计。 大不了遇到危险便读档,倘若次数多了,公黎也不得不管。关思弦悄悄想着。 关思弦被人带去官府问了话。案件暂时没有线索,但官府也没放人,兴许碍着死者郡守之子的身份,竟直接将关思弦关进大牢。 衙役将她锁紧牢房便很快离开。关思弦站在角落里,沉默看着眼前逼仄的空间。 牢房中阴暗无窗,只有外面点着的灯烛照亮一小块视野。墙上地下溅洒着不知何年的暗色液体,在昏暗烛光下依稀可见,散发着某种难闻的气味,似是从墙边的稻草堆里飘出来的。 隔壁牢房几个大汉被关在一起,叽叽喳喳聊个没完。 关思弦本没有兴趣,却忽然听见了几个熟悉的词语片段。 “……姓公的狗东西……胜之不武……要不是害萧盟主旧疾发作……卑鄙小人……” 她悄悄朝那边看了一眼,见几人围坐在一起,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这边来了人,才轻手轻脚挪到近处侧耳听着。 “什么盟主,要我说这个公黎根本就和那姓赖的一样,奸诈无耻!” “当年要不是因为姓赖的,哥几个也不会沦落到如今的地步!” “萧盟主心善,怎奈何错信奸贼!听说前几个月,公黎狗贼还在余杭城中滥杀无辜!我呸!” “……”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骂着,忽然见隔壁暗处蹲着个人,当即一声怒喝。 “什么人!” 关思弦正听得认真,猝不及防被吓了一跳,站起身来憨憨笑着。 “几位大哥,你们好啊。” 其中一人气势汹汹冲到栏杆前,一脸凶神恶煞瞪过来,关思弦不禁后退两步,仍是笑着。 等他看清关思弦,面上的凶恶瞬间转为错愕。 他没想到,隔壁新关进来的,竟是个圆圆脸的小姑娘,穿着一身浅色袄裙,与阴暗的大牢格格不入。 “小丫头,你怎么进来的?”大汉问道。 听他这样说,牢房中其他几人也纷纷好奇看过来。 关思弦不答,反倒问起他:“几位大哥怎么进来的?” “街上闹了点事,打断了人一条腿,进来关几天。”靠坐在墙边的汉子答道。 他面上一道刀疤贯穿半张脸,嘴里叼着跟稻草,一双眸子在暗处显得极亮,虎兽般穿过牢房隔栏盯着关思弦。“你呢?你怎么进来的。” 关思弦想了想,“他们说我杀人了。” “杀人?”刀疤脸来了兴趣。他一手撑在曲起的右腿上,上身微微前倾,颇有兴味地看着隔壁阴影里的女孩。 “你一个弱女子还会杀人?杀了什么人?” 关思弦咧嘴一笑,“当街闹事的人。” 牢房中静了下来,随后几人大笑起来。 衙役的呵斥声远远传来:“吵什么吵!安静点!” 几人没管,直到一阵笑完了纷纷凑过来看向关思弦。 “小姑娘嘴皮子还挺厉害!” “说得是,女子怎么不能拿刀?那姓赖的狗贼还有个虎丫头呢!” 关思弦见机插话道:“这位大哥,你们方才说的姓赖的,是什么人啊?” “前任武林盟主。”黑脸汉子答道。 “可我听说,前任的武林盟主不是姓萧么?”关思弦又问。 刀疤大汉重又靠回墙边,呸掉了嘴里衔着的稻草。“那是在他之前了,十多年前。那时候我们赤虎帮还叫黑虎帮。” 难得有人问起当年事,赤虎帮几人你一言我一语,断断续续同关思弦说起。 “姓赖的”本名赖咏周,十年前还是残阳派掌门,也是百家逐出的武林盟主。那时的残阳派还在出云山庄,经十数年已颇具规模,而萧闯作为残阳派掌门副手,与赖咏周称兄道弟。 谁曾想那日,赖咏周带着残阳派一众弟子,打着声张正义的旗号攻上黑虎帮,一夜之间将其灭门。< /p>“我帮内358位兄弟,死的死伤的伤,活下来的还在被人追杀四处逃窜,只剩下十几号人。我脸上这道疤,就是十年前留下的。”刀疤点了点自己面中的疤痕。 “后来我才知道,什么声张正义,什么莫须有的罪名,不过是他赖咏周不满足于武林盟主的名号和身份,为了自己的野心要消灭所有门派,一统江湖。” “简直无耻!”黑脸骂道。 萧闯曾极力反对过,在事发后,也曾多次劝说,却被赖咏周视作叛徒赶出了残阳派。 赖咏周接连荡平了几个门派,早失了本心,后来更是练邪门功法失了神智,大肆虐杀残阳派弟子,包括不少他曾视作手足的心腹。 那一夜,出云山庄血流成河。就连他自己的夫人,也险些命丧他手,幸好萧闯及时赶到救下她的性命,但也因此被赖咏周所伤,落下病根。 各门派趁此机会紧急联合,攻上出云山庄讨伐赖咏周。穷途末路之时,赖咏周自戕而死。 “赖咏周虽然死了,但各门派那段时间也折损了不少,元气大伤。于是各派纷纷推举萧闯为新任盟主,他却以养病为由几次三番拒绝。最后在诸位掌门的坚持下,萧闯才勉强应下,成为了新任武林盟主。” 关思弦在一旁安静听着。原是萧闯因着旧事得了人心,难怪那么多人对萧闯心服口服,如此排斥横空出世的新任盟主,即便萧闯多次为他说话。 “没想到公黎狗贼,趁着萧盟主旧疾复发将他败于刀下!如此胜之不武,他一个毛头小子,也敢厚着脸皮坐上那位置!” 刀疤冷笑道:“萧盟主实在心善,早年被赖咏周坑害,现在只怕又要被他所害,简直奸诈!” 众人又开口骂起,关思弦脑海中想起的却是何府宴会那一日,公黎救下自己的场景。她一个没忍住,开口替他说了句话。 “听你们这样说,十多年前的公黎才多大?他也未必知晓萧盟主有伤在身。既然在大比中胜了别人,不是恰恰说明了他有真本事吗。” “怎么可能!”黑脸大汉叫道,“江湖中人人都知晓那桩旧事,我当时还没入黑虎帮,我都听说过,他公黎怎么会不知道?又不是藏在深山老林里活了二十多年!” 刀疤沉沉开口:“大比那日我也在场,其他门派也有人早知盟主受伤,不愿趁人之危自愿认输。虽说公黎身手却是不错,但若不是因为旧疾复发,萧盟主定不会败给他。” 关思弦听了撇撇嘴。 “说白了你们只是心里向着萧盟主,那旁人不是也没有打过他吗?早说这样还搞什么大比,干脆一人一票送他出道得了。” 刀疤:“……小姑娘牙尖嘴利,我说不过你。总不能因为人家长得好看就不分是非。” 关思弦瞪大了眼睛,“公黎长什么模样,很好看吗?” 回回见他都是带着帷帽,从未瞧见过真容。虽说她心知能够成为游戏男主的角色,那张脸肯定不会差,但还是好奇黑纱之下的男子究竟是什么模样。 但刀疤只摆摆手背过身去装睡,不愿再同她多说。 关思弦闲着无聊,捏着鼻子用脚踢踢墙边那一堆稻草,正想找个干净地方坐下,忽然听见一声微弱的猫叫。 女孩眸光一亮,低头便见到一只白色的毛团子顺着墙根溜进来,扑进她怀里。 “若雪?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关思弦抱起狮子猫,惊喜地在她肚皮上蹭蹭。正在这时,身后有人轻声唤她。 “思弦。” 61. 糖球 关思弦循声望去,便见门边阴影里站了个人。虽然看不清眉眼,但她知道,那是邹池。 衙役为他开了锁,紧接着牢房里搬进来许多东西。 关颂送来的被褥,万生烟亲手做的药膳,叶槐秋带来消遣的话本,邹池准备的吃食茶水、暖手炉,甚至还有熏香。 关思弦看着堆满一地的物品,恍惚间感觉自己不是被押进了大牢,倒像只被养起来的电子宠物。 “这些都是你一起送来的?”她随口问道,“哥哥他们怎么不自己来?” 邹池飞速瞧了她一眼,将暖炉递到关思弦的手中,绝口不提方才衙署门口的那一幕。 他正与衙役攀谈打算进来探视,却见关颂几人陆陆续续也来到衙署门外。 见所有人都等着见今日才押送进来的那位女子,衙役即便是收了好处,此刻也犯了难。 “这……您几位的东西都可以送到,可若是想进大牢探视,只一人不能再多了……” 叶槐秋只求东西送到,并未坚持。关颂考虑到,或许妹妹不会希望自己如今的情况被人看见,于是将东西交给衙役便很快离开,与叶槐秋一同着人调查贺贵的死因去。 这样一来,衙署门外便只剩下三人。 何百朝睨了一眼面前的男人,扯了扯嘴角。 “我已经打点过了,思弦在里面不会受苦,邹公子大可以将心放到肚子里,回去等着。” 邹池双臂环抱,站在原地一步也不肯挪。 “我要亲眼确认她的安全。” 何百朝皱了皱眉。 “谁去确认不是一样?待我出来后,若是思弦有话带给公子,我自然会告知于你。” “何掌柜说得是,”邹池神情严肃地点了点头,“但据我所知,何掌柜如今升任绫锦院副使,想必日理万机。既然谁去都一样,不如由我这个闲人代何掌柜去看看。” 他有意无意戳着何百朝的痛处,后者直接失了耐心,假作出的笑意也懒得挂上。 “我可不如邹公子有能耐。邹公子智勇双全,有这与我相争的功夫,不如早些去捉拿真凶,还思弦一个清白。” 何百朝冷哼一声,不愿与邹池多说,随手又掏出一锭银子丢给一旁的衙役,便要直接往里去。 可他刚迈出一步,忽见一旁窜出来一团白,直直扑向他前胸。 何百朝下意识想躲,但那团白色显然更加敏捷,不过眨眼功夫爪子已经扎进他身前的缂丝料子,晃晃悠悠挂在他身上。 鼻腔里一阵难耐几乎立刻袭来。 何百朝被她生生止住了脚步,眼角瞬间红了起来,慌忙屏息向后仰去,一句话也说不出。 “若雪,别闹何掌柜。”邹池轻飘飘丢下这么一句,便头也不回走了进去。 等到那串毛团子终于跳下去,消失在衙署门外,何百朝缓了半晌才回过神,气得咬牙,但也只得作罢。 他正要转身离开,却见万生烟乖乖候在门外柱下。 方才二人争执间,少年只说了一句“你们不要再吵了”,便缩在柱子边一声不吭,让人险些忘了他的存在。 何百朝朝着他不解问道:“你不也是来见你家姑娘的吗?你怎么不去?” 万生烟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小声道:“我进不进去都可以,只要姑娘好好的。况且邹公子看着能打,若是他去了,里面的人必不敢欺负姑娘。” 何百朝一噎,鼻腔发出一道哼声,甩袖子转身走了。 与此同时衙署大牢内,邹池在衙役的指引下刚走到关思弦的牢房边,就听见女孩义愤填膺的声音,正在为那位“不择手段”的盟主说话。 于是当女孩问起旁人,他别开目光敷衍道:“兴许他们还有别的事情要忙。” 关思弦点点头,捧着暖手炉没有再追问。 虽说先前邹池打点过,她被分到的这间牢房比起其他已经干净不少,但仍旧阴冷潮湿。现在添上了各式各样的被褥用具,也算焕然一新。 关思弦抱着一捧干草铺在门边坐下,一边趁热吃着万生烟熬制的药膳,一边抱着暖手炉同邹池说话。一碗药膳下肚,整个人由内而外暖了起来。 邹池向她打听起早上锦宁坊铺子外发生的事情,关思弦从自己出门那一刻开始同他说着。 听到一半,邹池忽然皱眉打断了她的讲述。 “你说人群中有人主动提起昨天的争执?是谁说的,你可看见是什么人?” 关思弦端着茶盏细细品着,仔细在记忆里搜寻,但未果。 “时机太巧了,大约是有人早早报了官,等着我今早出现在那里。我前脚刚到铺子门口,衙役后脚便来了。定是有人想要借着昨天的事情栽赃嫁祸,不知是谁,也不知究竟是一时兴起还是早有预谋……” 关思弦皱着眉陷入深思,将空了的茶盏托在手心里摩挲着,浑然不觉唇边还残留着一抹水渍。 一只手忽然从旁探了过来,指尖轻轻抹去她唇角的水光。 关思弦大脑登时宕机,瞪圆了眼睛僵在原地。 她看见罪魁祸首勾起唇角,一双桃花眼昏暗烛光中漾着若即若离的笑意,几乎要将人溺进去。 关思弦颊边升起一阵热意,托着茶盏不知所措,搁在腿上的暖炉都显得愈发烫人。 “别担心,接下来交给我。这里都打点好了,你这段日子又忙,眼下就当好好休息几日。若雪会留在这里陪你。” 说罢,狮子猫昂起脑袋“喵”了一声,咕噜着在她身边趴下。 邹池抬手穿过牢房的栏杆,将一个牛皮纸包裹送进她的怀里。 “很快就能出去,相信我。” 关思弦机械地点了点头,眼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阴影里,才木木地打开拿包裹。 原来是一包山楂糖球,街边随处可见的那种。 她捻起一块裹着糖衣的山楂球放进口中,咬开的瞬间,掺着甜味的酸在唇齿间蔓延开,流进她的心里。 方才的情景在眼前一闪而过,唇边似乎还残留着异样的温度和触感。 想起短短瞬间的触碰,关思弦缩了缩脖子,红着脸将自己埋进锦被。 酸涩化开,舌尖只留下甜滋滋的糖衣味道。 定是糖球太甜,叫她有些晕了脑袋。 若雪不明白发生了什么,顶着脑袋凑到她的身边,挤进关思弦怀里。女孩瞬间被毛团搅乱了心思,指尖轻轻挠了挠若雪的下巴。 女孩正笑着,抚摸小猫的动作却忽然一顿。 她忽然想起,就在刚刚自己与邹池说话时,她的耳边隐约响起了系统通报的声音。那声音极小,在加上她的注意被邹池占据,她几乎以为是自己的幻觉。 并且早上在锦宁坊门外,似乎也响起过好感度进度的声音,只是当时事情有些棘手, 她没工夫搭理。 关思弦在心中呼唤系统,几秒后,系统通报声出现。 果然,除去未知的公黎外,几名男主的好感度都有了小幅度上涨,其中万生烟的好感度已经达到了95,很快将要完成单线攻略。 但关思弦不免有些奇怪。 分明送来东西的是他们,自己什么都没有做,竟比先前绞尽脑汁攻略男主们的行为更有效果吗? 衙署门外。 邹池离开了衙署,大步朝紫金街的方向走去。 他刚行至转角处,却被人挡住了去路。 “让开。”邹池轻声道。 白皙的少年拦在路中央,目光审视地盯着他,丝毫没有避让的意思。 “掌门,贺贵的事情,是你做的吗?” 邹池瞬间冷了脸,目光沉沉与少年对视。 “万生烟,不要忘了你是谁的人。让开。” 万生烟咬了咬牙,攥紧拳头走到他面前,愤愤道:“掌门,当初是您说担心关家女有问题,让我接近她、看着她,不要扰乱您的复仇计划。可她是个好人,根本就不会妨碍到您,这一点我也曾写信向您说过许多次。可您为什么还要害她?” 少年刻意压低的声音传进他耳中,邹池眉头微皱,心中生出一股烦躁。 “你这般为她说话,可曾想过,倘若她知道了你的身份,还会不会如此待你?” “那又如何?”万生烟恼怒道,“我知我目的不纯,但左右我不曾做过什么伤害姑娘的事情。掌门不如担心担心自己,这样欺骗人的行为,姑娘发现了定不会原谅你的。” 少年话落,巷子里一阵诡异的安静。 邹池垂下眼睫,眸中神色晦暗不明。他没有反驳,搭在刀柄上的那只手无声攥紧,手臂上的青筋凸起,泄露了他此刻的不平静。 似是意识到自己着急话说重了,万生烟抿了抿唇,又低声开了口。 “其实我知道,掌门也是担心姑娘的,但姑娘与我们不同,掌门杀了贺贵只会给她带来麻烦……” “不是我。” 万生烟话语一滞,诧异抬起头。 “贺贵不是我杀的。”邹池淡淡道。 万生烟猜的没错,昨日他本想杀了贺贵一劳永逸,就像他曾经常做的那样。 但他也明白,若是贺贵昨夜在余杭出了事,第一个被怀疑的,就是当天与他发生过冲突的关思弦。 不论真相是否会查清,她都不免会被麻烦找上。 于是邹池昨夜潜入客栈,趁着贺贵不备亮出长刀,只为威胁。他离开时,贺贵本人除了被吓唬得水淋淋外,不曾伤到半分。 等他再听到贺贵的消息,便是早上了。 “不是您?”万生烟喃喃道,“那是他别的什么仇家?” “我去查过仵作的报告,贺贵喉咙的致命伤一击毙命,杀了他的人定有点功夫手段。贺贵在丹阳惹过不少事,全被他的郡守父亲压了下来。但他才来到余杭没两天,除了昨天下午的事情,明面上暂时没有惹上什么人。” 万生烟皱眉思索,“那这样看来,是他的仇家追来了余杭,趁着昨日的事情好借机嫁祸。” “也有可能,昨日的的冲突一开始就在他们的计划里。”邹池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他看向面前的少年。 “早上人群里煽动是非的,是什么人?” 62. 三重雪 余杭外城客栈,门头的牌匾朱漆斑驳,不知经了多少年风吹日晒。 河边夜风吹来,敞开的半扇门吱呀作响,埋没在堂内喧闹人声中。 熏天的酒气和谈笑声中,一个穿着红色裙装的女子迈进客栈,快步向楼上走去。客栈掌柜飞速扫了一眼,朝着疾步逃窜的背影皱眉喊道:“喂!三日了,再不交房钱明天给老子滚出去!” 红衣女子头也不回跑开了。 直到穿过泛着潮湿气息的走道,一路进了房间关门锁好,红衣人才悄悄松了一口气。 她走到窗边,将紧闭整日的木窗小心推开一条缝,向外看去。 客栈位置偏僻,窗外汝玉河静静流淌,白日天气晴好的时候,还能瞧见远处的垂云山。 她低低骂了一句,开口竟是个粗粝的男声! 已经三日了。 贺贵死了三日,明明说好那边会派人来接他离开,却迟迟等不到消息。因为害怕被人发现,也为了等待前来接应的人,白日他只能扮作女子模样找地方躲藏,直到夜幕降临才敢回到这个破客栈。 好在客栈偏僻,住的人都鱼龙混杂,就算他行迹特别些也不会有人发现。 但他已经等了三日,比耗尽的耐心更令人不安的,是已经空空如也的钱袋。眼下连续住的房钱他都交不起,只能靠小偷小摸填饱肚子。 今夜要是再等不到人,明日恐怕他真的会被掌柜赶出客栈。 男人透过缝隙望着窗外。但他能看到的,只有河面映照的火光,听到的也只有楼下传来的谈笑声,令他越发焦躁。 难道他被放弃了,其实根本不会有人来接应? 不对,那位分明是很讲信用的人。男人想。 正在这时,他的身后忽然响起另一人的声音。 “看什么呢。” 男人吓得一激灵,猛地转身看过去。 屋中没有点灯,漆黑一片,只依稀看见三步外站着个男子,身高腿长,腰间还佩着一柄刀。男人看不清他的面容,只判断出是个练家子的,他不确定能不能打得过。 他紧紧靠在窗边,捏着嗓子试探道:“公子是什么人?深夜闯进女子厢房怕是不好。” 但来人没心思同他装,冷声道:“贺贵是你杀的?” 男人登时冒出一身冷汗。 不是自己人。只怕是来索命的! “公子认错人了吧,奴家只是一介弱女子,怎么会杀人呢?奴家不认识什么贺贵,也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他谨慎地看着来人,故作轻松解释着。 但邹池仿佛没有听见他的话,语气肯定道:“你是残阳派弟子。” 男人一震,心中越发提防起来,“公子在说什么?残阳派又是什么?公子今夜……” “两年前我见过你,残阳派外门弟子,刘文豪。” 听他毫不客气点出自己的身份,男人沉默了。 再开口时他不再假装,恢复了男声道:“你认识我?你是什么人,掌门弟子?可惜你怕是不知道,我早就离开了残阳派。” “为什么?” 刘文豪摘下头上的发带随手扔在桌上,脱掉身上的红色外裙,露出穿在里面的粗布短打。 “混不下去了呗,还能有什么原因。我也年纪大了,虽然功夫不好迟迟成不了内门弟子,但多少有些武艺傍身,跑出来谋生还是够的。” “贺贵是你杀的。” 刘文豪顿了顿,装作轻松道:“既然你是残阳派的人,我便也步瞒着你。的确,是我杀了贺贵。” “你一个人?” 见邹池眼中流露出清晰的怀疑之色,刘文豪瞬间红了脸,恼怒瞪着他。 “我自己杀的,有什么问题!?我好歹也是残阳派出来的,虽然比不过你们这些内门的,杀个酒囊饭袋还是绰绰有余! “而且我去的时候,贺贵房外的守卫已经全部被人迷晕了。有人在我之前去了客栈,是你吧?” 见他没有否认,刘文豪心中不免松懈了几分。 “这样看来,我们还算是一伙的。既然如此,你今晚来找我干什么?”他仰起下巴,上下打量着邹池。 但他没想到,对方根本没有回答的意思,接着开口问道:“为什么杀贺贵?” 几次三番被人忽视,刘文豪不免有些恼怒,但又估摸着自己打不过人家,最终只恨恨瞪了他一眼,老老实实回答道:“那狗东西抢了我的妻子,强掳回去当他的第十三房小妾。我上门讨人,被……” 他说一半忽然停住了,似乎想到什么,飞速瞥了邹池一眼。 “反正贺家不肯放人,这件事被郡守府的人只手遮天瞒了下来。我也是被逼无奈,才出此下策。” 他神色凄然,看上去不过是个命运凄苦的可怜人。 可他正惆怅着,忽然听见一声极轻的嗤笑。 “你若是有这本事一个人杀了贺贵,还至于追来余杭才动手?贺贵在事发前两日便已经到了余杭,你甚至比他更早一日住进这间客栈。但你迟迟没有动手,却偏要等到贺贵在锦宁坊闹事的当晚,才好等待时机嫁祸给旁人。 “是谁让你这么做的?” 那双锐利的鹰眸刺向他的双眼,刘文豪只觉得周身骤然一阵寒意,激得他下意识战栗。他像一只被人盯上的猎物,无处可逃,仿佛下一刻就要被人撕碎。 一滴汗珠自额角滑落,他伸手扶住桌边,硬着头皮支支吾吾。 “什么人?没有人指使我,你想太多了,只是恰好而已。我对余杭不熟悉,当然要多等几天看看情况……” 他话音未落,眼前人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鬼话。 “你杀了贺贵却不回去丹阳带你的妻子离开,而在余杭留了三日之久,又是在等什么人?” 面对来人的接连逼问,刘文豪张了张嘴,憋不出一句话。他仓皇移开视线,背过身回避邹池的目光,假装忙碌摊开床铺。 “你问太多了,我要歇息了,明日再说吧。大人既然不是来抓我的,就请回吧。” 黑暗里,邹池视线中忽然掠过一抹白。他目光一凛,飞速抓起枕边的白色瓷瓶,仔细摩挲端详。 瓷瓶是他再熟悉不过的触感和形状,底部细微的突起更让他确定了几分。 他抬眸,看向刘文豪的目光冷冽。 “这是哪来的?” 刘文豪被他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还以为他要对自己动手慌忙躲开。直到送听见邹池的声音,缩在窗边的男人才抬头看过去。 瞧见对方手中的白瓷瓶,他脸色一变,扑上去就要抢夺。 “还给我!” 还不等他碰到瓷瓶,便被一脚蹬在心口,后背狠狠撞上窗边,将年久失修的窗扇撞得“砰”一声弹了出去。 刘文豪痛的捂住心口哀嚎,却见男子大步逼近抵至自己身前。 一双桃花眼微微眯起,眼底满是不耐。 “刘文豪,我没有耐心。你知道我是残阳派的人,就该知道我有多少折磨人的手段。 “不管你背后的人究竟是谁,今夜,他保不住你。” 刘文豪猛咳了几声,忍着痛撑着窗台站起来,咬牙瞪着眼前的男子。 他犹豫片刻,终于松了口。 “既然你是残阳派的人,难道不知道……” 话未说完,一道银光闪过穿进他的后心,他两眼一翻倒了下去。 邹池瞬间警觉,跳窗向远处那道黑影追了过去。 身影一路逃窜,踏过屋顶躲进人群,试图甩掉身后的追击。但邹池比他更快,紧盯着逃窜的黑影,鬼魅般飞速逼近。 正当他准备躲进暗巷,只见一柄长刀从身后袭来,“噗呲”一声扎进他的肩头,将他牢牢钉在树上。 邹池走上前拔出长刀,只见黑衣人仰面倒了下去,口吐鲜血面色青黑。 “不好!” 等他回到客栈,只剩下一间空荡荡的屋子。刘文豪消失不见,不知生死。 邹池在窗边僵立了许久。 直到楼下爆发出一阵笑声,他的身形微动,从袖中掏出瓷白的药瓶,借着窗外微亮打开,倒出一些在掌心 。 暗色手衣中央,粉末的白显得格外刺眼。看起来像是一连心的解药。 他抬手凑到鼻尖轻嗅,却忽然顿住。 沉沉夜幕下,他的目光如夜色寒凉。 “这不是一连心的解药。其中含有醉仙花根茎,致幻的。” 锦宁坊内间,少年将白色瓷瓶推回邹池面前。 “这是掌门在刘文豪房中找到的?” 邹池坐在他对面,冷着脸微微颔首。 万生烟想了想,而后皱眉道:“我们派人去查了这个刘文豪。他七年前便成了残阳派外门弟子。七年来身手只退不进,偏靠资历欺负新人。与他相识的人说他贪财好色又没本事,最后实在混不下去,被赶出了残阳派。” 说着他摇了摇头,啧啧称奇,“这样的人,居然还能成亲?也真是可怜了人家姑娘。” 邹池漫不经心拾起瓷瓶,“上半辈子一事无成,晚上还要靠幻觉维持那点可怜的自尊心。” “刘文豪拿到的这份,应当是回春斋前些年淘汰的失败品。成品名为‘三重雪’,是一种慢性毒,表面上与一连心的解药无异,但无色无味,遇水化开不易察觉。”万生烟补充道。 “三重雪不易炼制,我也只接触过一次。但若有人想要以此操控什么人,也不容易叫人发现。” “果然是他们干的。”邹池冷哼一声。 万生烟抬眸瞧了眼他的神色,好奇问道:“眼下刘文豪的线索断了,掌门是准备从药人院下手查?” 但邹池摇了摇头,“暂时不行。他们最近有胆子闹出这些动静,定是有所提防。现在出手很难寻到什么,反而容易打草惊蛇。” 说着他将瓷瓶收起,抓起一旁的佩刀站起身来。 “我去一趟丹阳,这两日余杭的事情交给你。” 万生烟跟着站起来,点头笑道:“掌门放心,姑娘那边我会照顾好。” 邹池一噎,瞪了他一眼正要说些什么,忽然见店里伙计着急忙慌跑进来,神色紧张。 “万公子,衙门出事了!” -- 狱中。 关思弦在牢房住了两三日,吃的用的从没短过。 邹池每天都回来看她,送来药膳,在聊聊外面发生的事情。若雪开始还有大半时间陪在她身边,小猫咪不喜欢牢房阴暗,常溜出去晒太阳,入了夜再跑回来窝在女孩枕边。 因为贺贵的死,锦宁坊也受到了影响。这两日没什么客人,关颂也忙着没停,协同官府调查的同时还要维护各处生意。就连与绫锦院的合作也险些告吹,是何百朝从中斡旋保下。 但外面再混乱,关思弦也插不上手,唯一能做的就是吃吃睡睡,倒是和隔壁黑虎帮的兄弟们混熟了。 那群大汉看着凶神恶煞,似乎人也不坏,吃了关思弦分享的点心,便热情地隔栏杆席地而坐,与她说自己走南闯北的见闻。 刀疤大汉是这群人的主心骨,但多数时候躺在草堆里,偶尔同她搭搭话。 大部分时间是小弟们与关思弦聊天,那黑脸壮汉尤其话多,今日也是一样。 几人热火朝天聊着,黑脸正眉飞色舞说起自己在大漠手撕盗匪的传奇经历,忽然见一狱卒走了过来。 狱卒打开牢房门上的重锁,朝里面喊道:“关思弦,你可以出去了。” 关思弦正听到精彩处,闻言一愣,转头便见邹池一身月白劲装站在门边,含笑望着她。 一旁的小兄弟看乐了,朝着关思弦挤眉弄眼低声笑着,“你相好来接你了?” 关思弦正克制着莫名想要扬起的唇角,闻言脸一红,转头瞪圆了眼睛小声道:“不是相好……是我朋友。” 两人说话间,邹池已经走了过来,朝着关思弦伸出手。 “思弦,我们走。” 听着隔壁几人嘿嘿笑,关思弦被人调侃得有些不好意思,只将暖手炉塞到他手中,自己飞快爬起来。 黑脸大汉一直沉默盯着来人,直到邹池走近,看清了他的长相。 他皱了皱眉,忽然开了口。 63. 替我隐瞒 “你是……老范的儿子?” 他的话音落下,狱中静默一瞬。 邹池身形微滞,垂眸敛下眼底一闪而过的阴沉,再抬眸时朝黑脸望去时,只余一抹恰到好处的惊诧。 “您恐怕认错人了,家母与家父都并非姓范。” “是吗?”黑脸一愣,随即憨笑道,“那是我认错了人,还以为公子是个故人的孩子。冒犯了冒犯了。” “不会。”邹池浅笑着摇摇头,便弯腰替关思弦收拾起东西。 倒是关思弦有些好奇,问道:“老范又是什么人?这几日不曾听你提起过。也是你们帮派里的旧友吗?” “那倒不是,是我早年还未闯荡江湖时,在村子里认识的。老范名叫范易,是个鳏夫,当初带着孩子搬来我们村子。那孩子我们也就喊他小范。 “爷俩平时住在山上,老范虽然性格孤僻了些,但是个好人,一身腱子肉。村子里谁有事找他,他都愿意去搭把手。倒是小范怕生,也很少出门,只记得是个特别漂亮的孩子,村里人还都挺喜欢他。” “思弦?” 关思弦转头望去,见他已经收好了东西扛起大包小包,刀鞘上还挑着个小包袱。 “我在外面等你。” 关思弦应了声好,便又接着向黑脸问起,“那这位老范,是你的朋友吗” “倒也谈不上,”黑脸长叹一口气,“唉,那都是四五年前的事情了。后来老范失踪了一阵,再回来像是被人打成重伤,小范也不见了。不管我们怎么问,他也不说。” “再后来他没扛过去,走了,村里有人给他埋在屋子后面,我逢年过节才去看看他,毕竟也曾受过人家帮助。但小范再也没有回来过。现在想想,估摸着老范也是个跑江湖的,被人寻了仇。” 关思弦听着一阵唏嘘。 黑脸忽然笑了笑,朝她道:“刚刚我看你那朋友长得有些眼熟,才想起这桩事。不过现在想想,老范当年一个人重伤回了村子,只怕小范也早不在了。否则谁会抛弃自己的孩子呢?” 关思弦忽然想起邹池。 他从未向她提起父母,也从未提起自己当初如何落入药人院,就好像从一开始,他就是一个人来到这世上。 关思弦扯了扯嘴角,“是啊。” 两人正说着,刀疤终于睡醒了,从稻草堆里坐起看过来。 “小关要出去了?” “是啊疤哥!”关思弦笑盈盈朝他挥手,“我这还有些点心,不嫌弃的话收下吧!算我感谢几位大哥的照拂。” “不嫌弃不嫌弃!”黑脸咧嘴笑着连忙接过,“说什么照拂,这几天哥几个都收了你多少好东西,明明是你照顾我们!出去之后记得常来看看我们……” 他话未说完,被刀疤一巴掌呼在脑后。“说什么常来?这里是什么好地方吗?” 他又看向关思弦,摆了摆手。 “我们也快出去了,以后有缘分在外面见。” “好!”关思弦干脆应下,与黑虎帮几人道别后,抱着若雪挎着手边最后的小包裹,离开了大牢。 离开时已经是黄昏。 邹池背对着她,静静候在檐下。 夕阳余晖洒落院中,入眼是满院光辉,只有一人站在檐下阴影中,孤身而立的背影竟有些寂寥。 关思弦不由放慢脚步,走到他身边,轻声问道:“你……不高兴吗?” “怎么会。”邹池侧脸望向她,唇边扬起一抹笑意。 早在察觉身后来人的瞬间,他便藏起了隐隐躁动的心绪,没想到还是被她敏锐察觉。 “走吧,送你回去。” 见他不愿多说,关思弦便也不再问。她一边摸着怀中狮子猫的脑袋,一边与他并肩往外走。 “既然郡守松口放我出来,说明贺贵的案子破了?” 邹池顿了顿,“算是。有人认罪了。” 早上他与万生烟见面时,失踪了一夜的刘文豪出现在衙门外,怀里揣着一封认罪书,坦白是自己杀了贺贵。 可当升了堂,郡守正要审理这桩案子,没想到刘文豪突然发了狂,不等衙役将他拿下,竟一头撞死在公堂之上,当场咽了气。 众目睽睽之下,郡守什么也没能审出来,只好将目光转向那封认罪书。 认罪书上写得明白。刘文豪称贺贵抢了自己的发妻,强行纳进府中当妾室,两人因此结了仇。直到有人找上他,雇佣他去杀贺贵,于是刘文豪二话不说答应下来。 恰巧动手前一日,贺贵与锦宁坊掌柜发生了冲突,他便借机当晚下手,杀了人还将尸体丢到锦宁坊门外,想嫁祸给关思弦。 可后来实在愧疚难安,自己也始终担惊受怕,才主动前来认罪。 他也在认罪书中写明了雇佣者的身份,正是丹阳郡守次子,贺贵的弟弟贺由。 丹阳郡守多年来囤积家财不计其数。郡守入秋后突然病重,有意将家产全部分给嫡子贺贵。 贺家瞒下了对外消息但瞒不过家里人。面对父亲持续多年对长兄的偏宠,庶子贺由便起了念头,找人对嫡兄下手,好作为郡守唯一的子嗣,继承全部家产。 认罪书的消息迅速传出,不过半日便传到了丹阳郡守府中,搜出了贺由与刘文豪私下联络的证据。为保下贺由,他的生母还想为儿子顶罪,但那都是后来的事了。 案子转到了丹阳,余杭郡守衙门也没有理由再押着关思弦不放。 邹池将今日之事全部告诉了她,包括前一日夜里找到刘文豪一事,还有从他房中找到的三重雪。 只除去他与万生烟的那段对话。 关思弦听完眉头紧皱,给若雪顺毛的动作也不知不觉停下。 “人真的是这个刘文豪杀的吗?” “不知道,”邹池坦白道,“但衙门要的只是给贺家一个交代。” 说话间,两人已经行至关家大门前。 下人早在门口候着,接过关思弦二人手中的东西,先行进了府。 关思弦犹豫着停下脚步。 “这件事真的这么简单就结束了吗?刘文豪与药人院有关,只怕今早突然发狂,也与他手中的三重雪脱不开干系。” 她心里隐隐有些不安,眉心紧拧,“总感觉还有什么未曾知晓的内情……” 忽然,一只手戳中她的眉间,轻轻一点。 关思弦茫然抬头,撞进眼前人含笑的目光中。 “别担心,慢慢来。今晚我要去一趟丹阳。我会安排人暗中保护你,确保你的安全,若雪也会留下来陪你。” “今晚,这么着急?可是为了去寻刘文豪的妻子?”她想了想,“也是,若是晚了只怕要被人抢占先机。” “是,所以要快。”邹池应道。 “有什么是我能帮上忙的?需要我同你一起去吗?” “不必。”迎上她澄澈的目光,邹池神色不由软了下来,唇边漾起一丝笑意。 “这几日你好好休息,或者放心处理锦宁坊的事,不必担心。” < p>说着,他看了一眼周遭,忽然放低声音:“不过倒是要拜托你,替我隐瞒行踪,不能让任何人知晓。” “这样便好?”关思弦眉梢微扬,有些诧异。 邹池点点头,浅笑道:“我独自去一趟,很快就能回来,也不容易叫人发现。药人院的事情本就与你无关,几次将你牵扯进来我已是歉疚。我也知道,你从不曾怪过我,但我更不能无视你的安全,再一次让你身处险境。” “更何况……”他眯了眯眼睛,倾身靠近关思弦,“你留在余杭,替我保守秘密,才能让我安心。” 两人之间的距离太近,关思弦忽然想到那天牢房中的触碰,顿时红了脸,心脏咚咚快要跳出胸口。 她慌张压下翘起的唇角,双手晃着不知如何是好,下意识想要转身逃走,不让他看见自己这般抑制不住心情的模样。 可她刚转身跑了两步,忽然又回了头,丢下一句“你要小心”,然后闷着头跑回府中。 邹池一个人在门口站了半天,转身离开时耳朵通红。 刚刚踏进宅邸大门,关思弦还沉浸在方才的悸动中,忽然听见前方传来一阵敲锣打鼓的动静。 她被唬得瞬间停住脚步,盯着眼前的阵仗瞪大了眼睛。 宅院一众下人将前路严严实实堵住,有的敲锣,有的欢呼,万生烟也举着艾叶上下挥舞。 正中的关颂负手而立,在人群中遥遥望向不知所以的妹妹。 而关思弦面前的地上,正摆着个火盆。盆里碳火烧的通红,火苗说不上旺,但隔着距离传来阵阵热意。 一个丫鬟捧着小铜盆走到关思弦身边,喜气洋洋道:“姑娘这几日受苦了,公子说了,姑娘归来该除除晦气,往后便总是顺遂了!” 关思弦闻言,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垂首看向她手中的铜盆。 丫鬟忙解释道:“这是柚子叶煮的水,请姑娘净手!” 待关思弦洗过手,关颂已经来到她的身边。 “这几日在牢中,你受苦了。”关颂眸中闪过一丝自责,被妹妹敏锐捕捉。 她忙道:“哥哥给我送了那么些东西进去,我又怎么会受苦?好吃好喝的,若是多住几日,说不准还要胖些呢!” “说什么多住几日!那是能随便住的地方吗?” 关颂伸手便要捂她的嘴,被关思弦嬉笑着躲了过去。 见她毫不在意,面上更没有半点受委屈的样子,关颂这才放下心。 “罢了,回家了便好。” 说着,他朝关思弦伸出手。 女孩牵着哥哥的手跨过火盆,双脚落地的瞬间,锣鼓敲得震天,人群中又爆发出一阵欢呼。 关思弦站在一片欢笑声中,不知不觉咧嘴笑开,心中竟隐隐有些感动。 当初穿来这里时,她总觉得自己是独自一人的,哪怕还有关颂在身边,也总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唯一的外来者。 但是现在,关家是她的家,锦宁坊是她的产业。她在这里,有亲人,有朋友。 这个世界,似乎也没有那么坏。 她正想着,便见万生烟举着艾叶,在她左右轻点。而后他的目光与她相交,那双清澈的眸中满是笑意。 “姑娘,欢迎回家!” 与他的声音同时响起的,是关思弦耳边的系统播报声。 【恭喜玩家关思弦,角色万生烟好感度+5,当前角色好感度:100。】 【恭喜玩家关思弦,完成角色万生烟攻略任务!】 64. 至亲 贺贵之死迅速结了案,但锦宁坊的生意终究是受了些影响。 好在与绫锦院第一批织品订单的推进还算顺利,已经正式投入生产。首批订单织品的数量不算多,预计春日之前便能够运往皇城。 冬日里难得天气晴好,阳光洒在院中,让人不由眯起眼睛昏昏欲睡。 关思弦靠在院中的躺椅上安逸地晃着,腿上安稳趴着一卷小猫,打着呼噜晒太阳。 邹池离开的那天晚上,若雪熟门熟路溜进了她的房中,大摇大摆巡视一圈后住了下来,就像前阵子在牢房中那般自然。 但唯一不同的是,不论白天夜里,不管院中如何人来人往,她都寸步不离守在关思弦身边。 关思弦也乐意被她这般粘着。 狮子猫成日围着她转,像个忠实的守卫,喜恶也格外分明。 万生烟最常来到院中,为关思弦带来膳食的同时,还不忘给小猫备下吃食零嘴。于是他成了唯一一个得到若雪大人首肯的。 对于宅院的另一位关姓主人,她爱搭不理,偶尔掀开眼皮瞧他一眼都算是客气。 但比起面对那位花枝招展的何掌柜,她对关颂的态度已然算是礼遇。 短短几日里,何百朝不过上门一次,刚提着街上卖的新式点心进了远门,便见一团白毛扑了上来,追着他满院子跑。 等到最后终于停下,何百朝气喘吁吁,捂住口鼻满脸通红,那团罪魁祸首却窝在关思弦的怀里四脚朝天。 关思弦为难道:“这……兴许是若雪喜欢你,没有什么坏心思。” 何百朝站在三步开外,满眼怨念地盯着她怀里正在舔毛的狮子猫。 “有坏心思的只怕另有其人。” 他开口时,关思弦耳边忽然响起好感度上升的通报音,更将他本就细小的嗡嗡声彻底盖住。 所有攻略人物中,万生烟的好感度数值已经涨满,其余三人虽然涨幅不定,但也都近百。 如今只剩下公黎的数值并不清楚。 关思弦好几次问过系统,得到的回答也无一例外都是:“无法查询,不知原因。” 作为bug的补偿,系统向总部申请了读档功能升级。 除却现有的读档模式之外,增加了新的十秒回溯功能。 “即在必要时候,可以根据玩家意愿与需求,将时间闪回到十秒之前。” 听着耳边一如既往的温和声音,关思弦无语到有些想笑。 这种关键的保命技巧,竟等到此时才来。 但不论目前的数值是多少,现在她需要考虑的,首先是如何见到公黎。只有见到他才有可能进行任务。 虽然从未见过帷帽之下的真面目,至少在上回之后,关思弦确认了他如今对自己没有杀心,公黎此人的形象便也没有先前那般恐怖了。 只是眼下仍旧找不到机会和他接触。 关思弦靠在躺椅上,思绪飞到了不知何处。 转眼已经是冬日,她来到这里快要一年了。 当时的她满心惶恐,不知所措,将身边人当作救命稻草想要抓住,又不敢全心依靠,被一点点风吹草动吓得夜不能寐。那时的她,只有将回忆当作孤岛,紧紧抱住自己蹲守,着急着想要离开这里。 一年前她有多战战兢兢,如今就有多平和。 倒不是因为不再想家,而是习惯了这里的日子,哪怕是突如其来的变故,她也不再一味逃避。 她突然开始想,等到自己离开的那一天,该如何与他们道别。 一年过去,周围所有人、所有事,在她眼中早不再是死板无味的数据。 所以,等她离开,这里还会存在吗? 会有人想她吗,会有人找她吗? 眼睛莫名有些干涩,关思弦闭上双眼,仍旧感受着阳光蒙在眼睑上带来的暖意。 她的眼前似乎出现了一个人。 一个本不会出现在故事里的人,一个曾数次与她并肩的人,一个不用刻意揣测的人,一个让她心跳加速的人。 一个意外。 却让她尤为不舍。 关思弦睁开眼,下意识抱紧的怀中的狮子猫。小猫似有所感,仰头舔了舔她的下巴,舌头上的倒刺挂得她有些痒痒的。 此时此刻,邹池大约还停留在丹阳,却仿佛从未离开过。 她也如约替他隐瞒了行踪。 昨日从锦宁坊回家的路上,她见到了萧闯。 男人仍是一副慈祥的笑脸,见到关思弦便热情迎了上来同她寒暄。两人闲聊间,萧闯随口问起她近日是否见到过邹池。 关思弦一顿,心中有些诧异。 “萧叔不知道吗?” 是邹池走得急还是有意隐瞒,他的行踪竟连萧闯这个师父都不知道? 萧闯无奈道:“他向来有自己的主意,东奔西窜的,并非所有事情都同我说。但总归,知道他安全便是。” 关思弦朝他笑道:“那萧叔放心吧,邹池安全的很,只是前几日听人说有位擅给兽类医治的医者,马不停蹄往西南去寻了,估计要一阵子才回来。” 她拿出这套早在心里想好的说辞,面上不见半分犹豫。 丹阳在余杭以东,她便挑了个相反的方向,找了个令人信服的理由。虽说萧闯是自己人,但眼下在大街上,保不准一个不慎便被人听了去。 萧闯双眉微微扬起,但很快点了点头。 “原是如此。大约是去给若雪寻医治腿了。只是……”他忽然停住话语,看了关思弦一眼,有些为难。 “这孩子也是。还有不到一个月时间便是他爹娘的祭日,这时候还往外跑。即便当初与爹娘关系再不好,此举也难免落人口实。” 关思弦闻言有些诧异。 “萧叔,你说他的爹娘,是指邹池的爹娘?” 听她问起,萧闯一顿,“他还未同你提起过吗?” 见关思弦摇头否认,男子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开口道:“这些事本不该由我告诉你,但想来邹池也不会提起这些。” “他曾经将爹娘接到……”萧闯瞧了她一眼,“……接到门派附近的垂云山小住。一年前在他外出时,有贼人攻上了山,他的爹娘也在那时遇害。等我们赶到时已经来不及,只剩下两具尸体,身首分离。” 关思弦听了萧闯的话,一时间愣在原地,不知该作何反应。 明明他在地狱般的地方熬了那么多年,几乎折了半条命,好不容易逃离了药人院,成为残阳派弟子。即便如萧闯所言,邹池与爹娘之间曾有过不快,但既然他会主动将爹娘接到 垂云山居住,心中便定有割舍不下的执念。爱也好,恨也罢。 却没想到再次归来时,竟会见到至亲之人的尸体。 她有些不敢想象,邹池见到的是怎样一副惨烈的景象。她也无法想象,那时的他该有多痛苦。 他从不曾向她提起,便已经说明,那是邹池心中深藏的痛。 想到那日毒发时,邹池强忍着痛楚挤出一抹笑,关思弦心口忽然泛起一阵细密的痛。 “怎会这样呢……”她喃喃道。 萧闯一声长叹,“兴许是在外面惹了什么人,结了仇。在那之后邹池便很少回去,多数时间都在外面,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这次也是一样。” 说着,他摇了摇头,无奈笑道:“也罢,只要他平安就好。如今至少还有你知晓他的去处,那小子也不算了无牵挂。” 见他望着自己,含笑的目光中带着一丝戏谑,关思弦不由有些赧然。 “萧叔对徒弟真上心。邹池遇到您也是幸运了。” 萧闯一怔,笑得意味不明:“兴许是因为他像我罢。” 说罢,他抬头看了看天色。 “门派中还堆积了事务,我今日便要回去。残阳派不远,就在垂云山中,关掌柜得了空记得来玩玩。” 关思弦心中一动,干脆应下。 她记得在大牢中曾听黑脸大汉提起过,赖咏周死后,萧闯将残阳派搬离了出云山庄,如今坐落在垂云山中另一座山头,但距离山庄并不远。 如果去垂云山,说不准还能找到与公黎接触的机会。 只是这垂云山…… “去不去垂云山?” 关思弦回过神来,对上了面前少女期待的目光。 叶槐落这几日成天往她院里跑,说是要趁着下一趟走镖出发之前,多跑出来偷偷闲。 “都说垂云山秋染红,冬藏霜,我前些年忙着走镖,都只有远远瞧上一眼,从来没有专程去过。现在虽然已经过了满山红叶最盛的季节,但冬日里云海翻腾,是别处难得一见的景象。幸运的话,说不定还能见到雾凇!” 还不等关思弦说话,小姑娘突然从摇椅上坐起身来,凑到她的旁边不停晃着摇椅。 “陪我去看看吧,好不好?我过两日又该出去了,好些日子不能回来。去嘛去嘛思弦姐姐,一起去嘛……” “好好好,我和你一起去。”关思弦本就没打算拒绝,更是被她摇得晕了头,赶忙连声应下。 两个姑娘约定了时间后,叶槐落便蹦跳着离开,说要赶紧回去准备上山的东西。 关思弦也很快出了院子,打算同关颂说一声自己明日的去向,将铺子里的事情暂且交托给他。 而当关思弦正满怀期待,哼着小曲朝不远处的院中走时,她还不知道,此刻书房中,关颂的面前正站着一名黑衣人。 “关公子,这段时间姑娘身边多了一拨人,但似乎对姑娘没有恶意,倒像是保护。我们的人几次险些被人发现行踪,您吩咐的事情也难有进展。” 黑衣人将一本薄薄的书册放在桌面上。 “这是近十日姑娘的行踪,姑娘见过什么人,我们都尽力打探记录,但这次实在……不大容易。” 关颂垂眸,视线落在那本薄册上,目光不由暗了暗。 65. 垂云 那个雪夜,当得知妹妹失踪时,席卷而来的恐惧几乎将他吞没。 所以在找回被绑的关思弦后,关颂雇了人暗中跟着她。 起初只是为了确保她的安全。 可从关思弦独自经营分店开始,她好像与自己越走越远,一种难以言喻的失控感也在关颂的心底浮沉。 其实他早预料到会有这一天。 虽然妹妹看上去平和,但关颂知道,她自尊心强,骨子里的倔强是掩饰不了的。 对于寄人篱下的他来说,这些年来拥有的一切,本该是属于妹妹的。如今关思弦成长到独当一面的模样,他又有什么资格阻拦? 于是,每日送到他面前的记录越来越多,越来越详尽,包括关思弦去了何处、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 渐渐地,他有些分不清,自己当初监视她的目的,究竟是因为担心,还是只是以担心为借口,满足自己的占有欲。 理智与私心纠缠,不知何时滋生的情感在暗处蠢蠢欲动,扰得他彻夜难眠。 待到天亮时,他又披上温良的表象,似乎一切如常,他还是那个行事有分寸,周到而不逾越的兄长。 盯着面前书册沉默了很久,关颂唇边闪过一瞬苦笑。 “往后都不需要了。” 说罢,他从一旁的架子上取出一个木盒,交到黑衣人手上。 “这是约定两倍的酬金。你知道该怎么做。” 黑衣人接过,点了点头,“公子放心,我与公子,从未见过。” 话音落下,黑衣人闪身离开,屋中只剩下一人。 关颂坐在桌前,目光久久落在面前的薄册上。藏在袖中的手紧攥成拳,又随着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缓缓松开。 他终是没有再翻开那本薄册。 他忽然站起身来走到架子后,右手摸索着按下某处机关。一声轻微响动后,架子最下方弹出一个隐藏的小门。 关颂将其打开,取出藏在里面的东西,半晌没有动作。 那是与桌上的薄册同样的书册,已经记满了文字,在无数个夜里被他翻遍。 他梦见过几次,这些书册被人发现后,关思弦与他决裂的场景。那是彻底撕破表象的,他心中最深的恐惧。 被她发现的后果,他承受不了。 关颂犹豫了很久,将手中的书册与桌上那本放到一处,然后将守在门外的小厮喊了进来。 “拿去烧了。不要被人看见。” 小厮一怔,应了声便要离开。 正当他走到门外,忽然见少女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前。 “哥哥?” 小厮有些慌张,下意识想将手中的书册往身后藏,但关思弦的视线已经看了过来。 擦肩而过时,小厮匆匆打了声招呼,然后抱着书册快步离开。 关思弦好奇回头看去,“他手上是什么?怎得这般匆忙?” 关颂站在窗边看着,直到小厮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他面上挂着笑,轻描淡写道:“不过是这没有的书册,留着徒增烦恼,让他去处理掉。” 趁着妹妹没有多问,他赶忙开口道:“怎么突然想起来找我?” 关思弦果然被他引走注意,眯起眼睛咧嘴笑开了。 “我答应了落落,明早陪她去垂云山看云雾。铺子里的事情,要先拜托哥哥了。” 关颂顿了顿,“明日?” “是。” “我与你同去。” “啊?”关思弦以为自己听错了。 “不可以吗?”关颂黯然垂眸。 “若是你不愿意,那便罢了。哥哥早该知道,妹妹长大了,哥哥便成了累赘……” “说什么呢!我可没有不愿意!”关思弦连忙凑到他身边,抱上他的手臂着急道:“去!不过是去一趟垂云山,哥哥想去当然一起去!” 关颂微微低头,目光落在两人相触碰的地方。良久,他弯了弯唇角。 次日一早,天边泛起第一缕微光时,关思弦便做好了出门的准备。 当她走出房门,看见穿戴齐整的两人站在院中等候,她心中顿时生出一种似曾相识的微妙预感。 这种预感在三人踏出宅院大门时达到了顶峰。 出现在门外的,不是昨日吵着要上山的小姑娘,而是叶槐秋,只有他一人站在马车边。 他身着黎色劲装,一手提着沉甸甸的篮子,袖口微微挽起,露出的小臂有力,隐约可见青筋突起。 万生烟茫然道:“不是叶姑娘吗?” 关颂看上去毫不意外,只跟着妹妹走上前。 关思弦在马车边停下脚步,左看右看,“落落还没来吗?” “她走镖去了,”叶槐秋耸耸肩,从怀中取出一封信交到关思弦手中,“有一单生意紧急提前了,昨晚连夜出发的。出门前让我把这个给你。” 约莫走的匆忙,叶槐落的字迹几乎飞上天,字里行间仿佛都听到她的哭声。 她三两句解释了自己缺席的原因,一边再三强调“这次是真的!”。 她在信里说,自己已经准备好了果子和点心,原本打算早上带去垂云山,现在只好让叶槐秋带来,叮嘱关思弦一定要全部吃掉。过后又写下“送一个哥哥去给你赔罪,看见他就要想到我”,诸如此类的话,看得关思弦无奈又好笑。 关府的马车行驶在山间,缓缓驶向云雾飘浮的山头。车轮碾过落叶的声音响了一路,让人心里莫名平静。 正值冬日,枝头红叶尚未脱落殆尽,但哪怕是如此星星点点挂在枝头,也别有一番意趣,不难想象秋日里满山红叶,是怎样一幅景观。 一行人早早上了山,正是晨雾正浓的时候。关思弦仰头向山巅望去,只见云雾缭绕山间,如薄纱笼罩,更为山头青绿添上几分朦胧。 叶槐落说得不错,垂云山冬日的云雾极美。 但关思弦没想到,她的身边还跟着四个男人。 不过是出游一趟,她竟同上山采蘑菇般,捡男人捡了一路。 马车刚行至山脚下,便被迫停了下来。关思弦掀开帘子望去,只见一个金光灿灿的男子站在路中间,打扮精致,深冬时节手中还不忘持着一把折扇。 关思弦不知道何百朝从哪里得知自己的行踪,但想来他口中的迷路也不会是什么实话。 总之他一句“好巧”,就变成了五人一路同行。 叶槐秋在外面驾着马车,其余四人挤在小小的马车里。 迎着何百朝的灼灼目光,关思弦心里忽然一阵好笑,眉宇间的无奈也不由散了些。 左右都是来玩的,人多些又何妨。 她只是忽然有些后悔,早晨出行前,没想起来换一架大些的马车,至少不必像现在一般,几人贴着左右摇晃。 关颂的声音从一旁悠悠飘来。 “何掌柜如今的‘巧遇’技艺,是越来越炉火纯青了。” 何百朝瞄了他一眼,轻声笑道:“呵呵,关公子说笑了,巧合还能有假吗?” “是真是假,何掌柜自己应该清楚。” “真是好生奇怪。”何百朝“唰”的一声打开折扇,一道小风飘来,掀起关思弦额角三两碎发。 他 折扇掩面,只露出一双细长的丹凤眼,似笑非笑望向对面,“垂云山又不是你关大公子的领地,在下如何来不得?” “何掌柜去往何处我都没兴趣。只是垂云山这么大,何掌柜却偏要凑到我妹妹跟前,我这个做兄长的自然会警惕些。” “是啊,可惜关公子不过是思弦的兄长。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关公子别光想着阻拦。” 关颂垂眸,忽然扬起唇角,“何掌柜这是承认了?” “在下需要承认什么?”说着,何百朝收起折扇握在掌心,投向关颂的目光有些冷了下来。 “倒是关大公子,是否该承认自己当过问不顾思弦的意愿,替她拒绝在下求亲时,抱的是何种心思?” 关颂眼睫微颤,袖中双拳瞬间紧攥。他暗含警告的视线沉沉望过去,却对上了对方挑衅的眼神。 “什么?”万生烟瞪大了眼睛,“何掌柜曾向我们姑娘求亲过?” 何百朝毫不在意地收回目光,眯起眼睛笑了,“是啊,若不是有人从中作梗,只怕思弦与我早已琴瑟和鸣,共谱一段佳话……” “哪有这么夸张……”眼看着火就要烧到自己身上,关思弦一噎,有些坐不下去了。她一边嘟囔着一边起身从车厢中钻了出去,跑去叶槐秋那边躲躲。 见妹妹未表现出任何异样,关颂悄悄松了一口气,这才收回目光。 他轻笑一声,幽幽道:“何掌柜未免太过自信。只可惜,我关家不需要你这样的赘婿。” 何百朝挑了挑眉,“需不需要的,也不是关公子一人说了算……” 关思弦靠在门框上,仰头看向山间。 她的耳边混杂着车轴转动的声响与哒哒马蹄声,车厢内的对话仿佛蒙着一层山间云雾,穿过群山青翠,从身后飘来。 还挺热闹,她想。 上次这么热闹还是夏日里,在皇城郊外的山上。但与之不同的是她的心境,还有……不在此处的那一人。 想起那日忽然出现在林间的身影,关思弦唇边的笑意有些迟滞。 不知邹池那边如何了。 丹阳郡并不算远,邹池出发当晚就该到了。可如今已已经过了三四日,他还是没有消息,难道是遇到了什么难事? 关思弦相信他的身手,一般人伤不了他。但如今他们在明,药人院在暗,他更是只身一人去了陌生的城镇,难免会遇到无法预设的情况。 想到这里,她的眉心稍蹙起。 或许当时她便该坚持与他同往,虽说自己未必能帮得上忙,但一来她有逆转局面的底牌,二来…… 也不必像如今这般担忧。 身后帘幔被人掀起,万生烟从车厢中探出脑袋。 “姑娘在想什么?” 关思弦顿了顿,颊边升起淡淡热意,有些不自在地撇过脸去。 她这阵子总是想起邹池,不管他说了什么、在与不在。就好像那颗酸甜的糖球,仍旧在她齿间留香,那股甜滋滋的味道始终不肯散去。 “我在想……” “邹公子。”叶槐秋忽然开口。 “……嗯?”关思弦茫然抬头。 恰时一阵山风吹过,撩开山路前方的薄薄雾气。 不远处的树下,似有一道身影。 关思弦正欲凝神细看,头顶忽然飘落一片枯叶,挡住了她的目光。 叶片飘落在车轮下,被碾作碎叶,发出的微弱声响也被马蹄声掩盖。 一道墨色的身影靠在树下,臂弯间抱着一把红柄苗刀。 树下之人抬眸望来,那双满含暖色的桃花眸,便落进了她的眼底。 66. 崔莹 “邹池?” 不等马车停稳,关思弦毫不犹豫跳下马车,提起裙摆大步跑到树下。 “慢些跑,当心。”邹池迎上前来,伸出一只手帮她稳住身形。 “你回来了?何时回来的?这么不告诉我?”关思弦连声问道。 见她眸光亮晶晶地仰头望着自己,邹池心下不由软和几分,唇角勾起一丝弧度。 “今早才回来,本还准备晚些去铺子里找你。” 他话音未落,关思弦便牵起他的衣袖,急急忙忙左右观察起来。“此行还顺利吗,没受伤吧?” “放心,我好好的。”瞧见她面上的担忧之色,邹池托住她的手腕,声音更轻了几分。 关思弦正欲再问些什么,忽然挺进啊身后脚步声传来。 她猛地回过神来,想起身后的马车里还装着几人。她忽然有些不好意思,赶忙松开手,后退几步。 邹池指尖一空,不由愣了一瞬,随后装作自然地收回手。 “邹公子,许久不见。”叶槐秋走上前来,抱拳施礼,“邹公子今日也是路过?” 他不过随口一问,谁曾想另一道声音幽幽传来:“天底下竟还有如此‘巧合’,呵呵,真是阴魂不散。” 邹池不动声色朝马车的方向瞟了一眼,面上泛起一阵无奈。 “算是吧。” 丹阳的事情处理完毕后,他便连夜策马赶到垂云山,甚至来不及进城。 他这两日的行踪只有关思弦与万生烟两人知晓,就连手底下心腹也未曾得知,再没有旁的人知道他去了何处、做了些什么。 于是拿到关键线索后,他便马不停蹄赶来,准备趁着对方尚未警觉时候潜入调查。 可他没想到,进山不久便察觉有人上山,略一探查发现竟是关思弦一行人。如此一来,他也不好放任不管。 “你们要上山?”邹池问道。 关思弦点点头,“上山观云雾。” 注意到邹池一瞬的迟疑,她又开口问道:“可是有什么不妥。” 邹池朝马车的方向飞快扫了一眼,“山林深处可能遇见野兽,若是为了观云雾,不必太过深入。” 他话音落下,何百朝忽然掀开帘子冷笑一声,“邹公子下一句话是不是要说自己功夫高,不如随行保护一二?” 邹池笑了,“既然何公子盛情邀请,在下便恭敬不如从命。” 何百朝皱眉道:“谁邀请你了——” “好啊,那便一起!”关思弦恰好有话想问,便干脆直接应下。 一行人上山的队伍越发壮大,却反倒更加安静,就连先前火药味最为浓烈的两人,也不约而同闭上了嘴。 叶槐秋找了处平坦的山崖停下马车。 关思弦站在崖边。 眼下不过辰时,虽未曾赶上雾凇的景色,但向远方看去,朦胧云雾笼罩着整片垂云山,随着微风翻涌飞舞,深深浅浅的青绿在薄雾中若隐若现。 偶有晨光穿过云雾,落在远处的余杭城。 城中该是热闹的时候了,而在此山间静谧依旧。 当关颂几人将马车上的物品往下搬时,邹池独自走到她身侧。 关思弦收回视线。 “你从丹阳回来便直接来了垂云山,是有线索在这里?” “是。”邹池没有隐瞒。 “那天晚上我到丹阳时,贺家正乱作一团,宅院里外被人包围,不好潜入。直到第二天夜里,趁着贺家发丧时,找到了刘文豪口中的妻子,崔莹。” 他顿了顿,语气有些冷,“幸而赶到及时,若是再晚些,只怕她要被贺家人打死。” “打她?为什么?”关思弦惊道。 “因为刘文豪。” 她瞬间明白过来,心中生出一阵怒气,“怕是昏了头!刘文豪也好,贺贵贺由也罢,哪一个是好东西?明明是男人做的事,偏要将罪责算到她的头上。” 邹池点点头,眼底的厌恶毫不掩饰,“崔莹说自己当初的确嫁给了刘文豪,但后来成为贺贵的妾室,却不是因为贺贵强抢民女。是刘文豪为了笼络贺贵,亲手将妻子送了出去。” “他只怕从没将妻子当作人看吧,撞死都便宜他了,不要脸的东西!”关思弦冷笑道:“笼络贺贵又是做什么,为了药人院?” “贺贵这种人傻钱多又不管事的纨绔,自然成了他们的目标。” “所以……药人院派人杀了贺贵,也不是因为什么所谓的私人恩怨,而是利用完后杀人灭口。”关思弦沉默片刻,侧脸向身边人问道:“崔莹呢,现在如何了。” “我将她带出贺家,给了她些银钱,现在大约往皇城去了。” 关思弦眯起眼睛,笑盈盈地望着他,“邹大侠真是个心善的好人。” 邹池迎着她的目光,唇边弧度不由柔和些,可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忽然红了耳尖。 他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仰头看向山林深处。 “被送进贺家之前,崔莹便察觉丈夫有事瞒着自己。于是在刘文豪背弃时,她偷走了丈夫藏起的几封信件,其中便提到,刘文豪曾经多次与人在药人院附近相约见面。约见的地点正是垂云山。 “我派人查过与他通信的几人。这些人来处不同,无亲无故,但都曾定居皇城,与那时的回春斋有过联系,又都在三年前突然失踪,下落不明。” 关思弦思索着接上他的话:“所以有可能早在三年前,药人院便在计划撤出皇城郊外?” 见邹池没有否认,她不禁后背一阵生寒。 “当初我们便怀疑,回春斋扎根皇城这么多年,竟如此轻易被抄了底,皇城郊外那座药人院果然是他们计划中的弃子。” 想到这里,她眉头紧皱。“不行,既然药人院就在垂云山中,我们还是早些回去好,不能打草惊蛇。” 她转身便要朝马车走去,却被邹池喊住。 他神色如常道:“不必如此紧张。我们也不过是来出游而已,尽兴而归便好。山中人来人往是常事,这段时间他们不会太过警觉。” 听他这样说,关思弦稍稍放下心来。 “好。” 她勉强笑笑,便要朝马车方向走去。 这时,不远处林间草丛中突然传来一阵动静。 “等等。”邹池视线瞬时盯过去,抬手拦下她。 关思弦顿在原地,有些紧张地看向林中,“不会真有野兽吧……” 邹池拍了拍她以示安慰,而后握紧刀柄,无声朝着声音传出的方向走去。 马车边的几 人发现情况有异,也都纷纷停下看过来。 那阵声音很轻,断断续续并不明显,像是某种动物爬行挪动的沙沙声。 众人全都警惕地盯着那个方向。 “嗬、嗬……” 正当长刀出鞘的瞬间,草丛间突然传出一道粗粝的声音。 邹池动作一滞,似是想起了什么,骤然停在原地。 下一刻,草丛中竟伸出一只手,沾满了泥泞与血污。 邹池放下刀上前两步,这才看清了草丛中的那个人。 是个男孩。 他瘦骨嶙峋,一头枯草般的长发乱糟糟糊在脸上。冬日寒冷,他身上却只有一件薄薄的破布衣裳,较之身量明显宽大许多。不知他爬了多久,衣衫上满是泥污和碎草,早看不出原色。 见到邹池的瞬间,男孩的眼睛瞬间亮了。他艰难地朝邹池抬起手,张大嘴似乎想要说话,却只能从嗓子眼里发出“啊啊”的声音,刺耳得让人心惊。 他在求助,用尽了全身力气。 但眼前的人只是垂首站着,盯着他,眼底一片冰冷。 “是个人?”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惊呼,邹池仿佛才回过神来,缓缓收回佩刀。 转过身时,他眉头紧皱,“应当是……从药人院逃出来的。” “药人院?”何百朝震惊道,“皇城的药人院不是已经被端了吗?听说早已结案,不少朝廷官员与之勾连,全被宜安公主带人抄了家。怎还会有药人院?” 关思弦一时无法解释,只简单道:“皇城那座药人院不过是个空壳。” 关颂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说话间万生烟已经快步走了过去,蹲下来查看男孩的情况。 “这些年,不是没有人试着从药人院逃出来,”邹池望着那个男孩,缓缓开口,“但那些一般都是在试药时没能抗住毒性,奄奄一息的将死之人,才会被守卫扔出来。他们有机会逃走,但是没有命活着离开,几乎全都死在三步开外。” 关思弦看向他,神情复杂。 倘若如他所言,当年的邹池有机会从药人院逃出来,大约也是因为,守卫以为他没扛过药性快要死去,才会因此松懈。 而邹池,当真是靠自己捡回了一条命。 “他约莫十一二岁,一个或两个时辰前被人割了舌头,能爬到这里已经是奇迹。”万生烟收回手站起身,面上满是不忍。 “但毒素早已深入心脉,彻底救不回来了。” 关思弦抿着唇,视线落在草丛中颤抖的少年身上,只感觉心头被人揪起。 看着一条人命死在眼前,自己却毫无办法,不可能没有触动。 正在所有人沉默时,邹池却忽然上前一步,在男孩的面前蹲下。 他盯着男孩的脸,放低了声音。 “你能跑这么远,还被他们割了舌头,你不是因为没有扛过毒性才被扔出来的。” 男孩喘着气,奋力抬起头,口中发出“嗬、嗬”的声音。 “你看到了什么,又或者是,听到了什么?” 他死死盯着眼前的男孩,气息逐渐变得急促。 只有男孩看见,那双眼眸中泛着红,血丝蔓延,某种不知从何而来的情绪不断翻涌,掺着骇人的疯狂。 67. 争执 “将你听到的告诉我。你不是想逃吗?我能让你逃出去,让你们逃出去。只有告诉我,才能让所有像你一样,被药人院囚困迫害的他们得到解脱……” 关思弦站的近些,隐约听见邹池的话,不免有些担心。 她缓步上前,在他的身边蹲下,一只手轻轻搭在身边人的肩上。 她能感觉到透过掌心传来的颤抖,很细微,却仿佛连着她的心中也浮上一阵酸苦。 不知是不是听进去了邹池的话,正在这时,男孩忽然动了。 他颤抖着伸出食指,在脸侧的泥土上用力描画着什么。只是一路奔逃爬行已经耗尽了力气,无论再怎么使劲也只能在表面留下一层极浅的痕迹,若不注意几乎看不出来。 “他在……写什么?”关思弦眯起眼睛探头看去。 他一横一竖,描的极为缓慢,呼吸也逐渐粗重。 不等描字成型,他的手忽然僵住,竟越发猛烈地颤抖起来。 关思弦心中一惊,匆忙看向趴在地上的男孩,只见他双眼瞬间瞪大,仿佛要凸起掉出眼眶。他奋力抬起头,嘴巴张着发出“啊、啊”的叫喊声,却一声比一声气若游丝,面色也逐渐变得青紫。 “糟了!” 万生烟见状赶忙上前一步,托着他的脖子将人翻过来,飞速在他胸口和颈侧点了几个穴位。 男孩双眼逐渐上翻,好似要背过气去。 随着胸前最后一点落下,他狠狠抽搐了几下,突然抬起头来,吐出一口混着黑红的血痰。 下一刻,他急促呼吸起来,眼神逐渐恢复清明。 男孩好似恢复了些力气,竟缓缓翻身从万生烟膝上趴下来,几乎僵直的手指在地上快速划动。 关思弦的目光瞬间望过去,看不清地上的痕迹,又不敢上前惊扰。 正当所有人以为他的情况好转时,男孩却忽然猛咳几声,整个人全身抽搐,顺着嘴角流出鲜血。 关思弦倒吸一口凉气,着急看向万生烟,“怎么办!救救他——” 不等她话说完,男孩竟两眼一翻歪倒在地上,没了动静。 关思弦瞬间噤声,双手捂唇,目光惊恐地看过去。不等她看清,便被身后一人轻轻扯了一下胳膊。 关颂一个上步挡在妹妹身前,隔绝了她望向男孩的视线。 “他如何了?” 万生烟面色凝重,伸手探向他的呼吸,又摸上腕间脉搏。片刻后,他摇了摇头。 “现在该怎么办……”何百朝叹息道。 关思弦回过神来,第一时间看向邹池,却发现他仿佛根本未曾注意到男孩的死。 从始至终,他的目光都落在脚边,不曾移动分毫。 泥土的痕迹极浅,男孩甚至没有来得及写完,凌乱的字迹更是难以辨认。 关思弦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分辨了半晌,眸中忽然一震。 “萧”! 虽然还有几笔未完成,但她依稀辨认出那是一个“萧”字! 手中握有足够势力资源,能将药人院扎根皇城,在皇帝眼皮子底下布局数年,又将世家朝臣悄无声息玩弄股掌中。这样的人,除了泰宁侯萧闻还能有谁? 他因病卧床十数年,从不参与朝政,与朝堂势力更无任何纠葛,谁会怀疑到他的头上? 正在这时,邹池忽然抬起头。 目光相接时,两人都瞬间读懂了对方的猜想。 邹池收回视线,缓慢站起身,这才将视线投向面前的男孩。他已经彻底断了气,原本翻白的双眼也被万生烟轻轻阖上。 “可能查到他的来处?或者在山里找个地方埋下。”叶槐秋忽然问道。 “不行。”邹池出声,眉头紧皱。 “药人院那边一旦发现他出逃,立刻便会派人追捕,绝不能让人知道他见过别人。” 关颂沉吟片刻,看向关思弦道:“上车,我们现在就下山。” 不等关思弦反应,邹池却开口拦住了他,“我们人太多,驾车下山动静太大。若是撞见他们追来,定会引起怀疑。” 说罢他对着关颂道:“关公子,可否拜托你先行骑马回去余杭。” 关颂毫不犹豫点点头,“需要我做什么?” “报官。”邹池道,“关公子这些年行商常与府衙打交道,由你去说想必更容易说动官府尽快出兵。” “好。”关颂应下便去马车边解开绳子准备下山。 而邹池望向其余人,“大路目标太过明显,辛苦诸位从隐蔽些的地方离开。” 关思弦一怔,忙说道:“你要去药人院?我也……” “思弦。”关颂忽然打断了她。 关思弦下意识看过去,只见他一手牵着缰绳,目光直直看来,“你跟我下山。” 她顿了顿,随即坚定地摇了摇头,“我和邹池一起去。” 她有回档的能力,在危急关头或许可以起作用。 关颂眸色暗了暗,声音沉了下来,“不行,跟我回去。” 见哥哥态度坚持,关思弦小跑着凑到他跟前,扯着他的袖子撒娇道:“哥哥你就放心吧,我不会有事,也不会给邹池拖后腿的。你知道的,我最会审时度势,一有不对劲跑得比兔子都快……” “你跑得了吗?”关颂沉着脸一甩手,将袖子从她手中抽出,“万一发生了什么,这不是开玩笑,邹公子要做的事有多危险你不知道?上回在皇城你被药人院抓去,险些丢了性命,现在你还偏要上赶着凑上去,生怕自己活长了?” 他深吸一口气,盯着眼前的妹妹,语气不容置喙。 “关思弦,我再说一次。跟我走。” 他的声音强压着怒火,但话语中的怒意仍旧猛烈的令人心惊,关思弦一时愣在原地。 在她的记忆里,这是关颂第一次对她冷了脸,用这种语气同她说话。 女孩嘴边的笑容瞬间散去。她毫不示弱地迎上关颂的目光,也有些生气。 “药人院是一群什么样的人,我曾亲身接触过,又怎会不知道?你凭什么认为我是在开玩笑?你不能相信我吗?” 面对女孩的坚持,他始终不肯退让。 关思弦深吸一口气,垂下眼睫,声音有些失落。 “哥哥说过,会一直支持我的选择不是吗?” 听她这样说,关颂正欲出口的话语一滞,瞬间沉默下来,却仍旧挡在她的面前。 兄妹二人正无声对峙间,一旁忽然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关公子定是担心妹妹的。” 关颂一顿,转头看去,又听邹池说道:“关公子,可否借一步说话?” 他瞄了一眼梗着脖子不肯退让的女孩,才跟着邹池走到一旁。 直到估摸着距离远到其余几人听不清谈话内容,邹池才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关颂。 “邹公子不必劝我松口。” 不等邹池开口,关颂便直直望向他,眸中满是坚决。 “关思弦是我的妹妹,我比任何人都要更在乎她的安全,不能眼睁睁看着她一再涉险。” 邹池笑道:“我何时说过要劝你?” 关颂迟滞一瞬,眼中闪过一抹疑惑。 便听他又开口道:“我只是想让关公子知道,你允不允是你的想法,去不去是她的选择,哪怕你是她的兄长也拦不住,更无权阻拦。” “邹公子此言何意?我若是不拦着她,难道要看她身处险境,再同上次一般折了半条命回来吗?只怕不是回回都有那般运气!”关颂不满道。 “我知道邹公子是江湖人士,身手不凡,以刀剑武艺傍身,但思弦她不一样!她空有一腔热情与善心,最多只是逞些嘴上功夫,于武艺一窍不通,我如何能够放心让她进山?” 邹池一直凝视着他,待他说完后,才幽幽开口,“你只是担心她的安危,还是担心她离你越来越远,脱离你的掌控?” “你什么意思?”关颂瞳孔一震,目光霎时间变得警觉。 “不过是作为兄长关心自己的妹妹,邹公子以为……” “究竟是关心,还是什么旁的心思,关公子想必比我清楚。” 邹池冷笑一声,缓缓靠近他身边,目光冷了下来。 “关公子君子端方,谁能想到,竟连派人跟踪妹妹这般令人不齿的行径都能做出来。” 话音落下,关颂瞬间白了脸,看向他的眼神中强压着恐惧。 “你……是如何得知的?” 邹池嗤笑一声,“你派出去的人都是我杀的,你说,我如何得知?” 他飞速朝关思弦的方向瞥了一眼,而后面露讽刺。 “更何况,你不会以为她当真一点都没有察觉吧?只是她信你,不相信你会做出这种事。但关公子不妨猜猜看,若是她得知哥哥竟对自己产生的别的心思,又会怎么做?” 他轻飘飘的话语犹如恶鬼般钻进关颂的耳中,细密扎进他的心里,刺得他连指尖都禁不住发麻。 他攥紧双拳,一瞬不瞬盯着面前的邹池,看他眼中的轻蔑毫不掩饰,不由双唇微微颤抖。 他感觉到,背后传来一道好奇的目光,可此刻的他彻底乱了分寸,根本不敢回头面对妹妹。 邹池就这样看着他,将他的所有惶恐、惊惧、纠结看在眼中。 半晌后,关颂长长呼出一口气,已然镇定了些。 “你要如何?” “我?”邹池唇边扬起一丝弧度,“我不过希望关公子好好想想。” “你以此威胁我,凭什么认定她一定会因此疏远我?” 邹池双眉扬起,无辜道:“我?我可从未说过这话,只是关公子自己害怕。是你赌不起。” 说罢,他的眼底闪过一丝苦笑,又很快消失不见。 他虽这样说关颂,可自己又何尝不是对她藏着秘密? 兴许他要比关颂更害怕,害怕被她发现。 害怕被她抛下。 68. 死人堆 邹池的话如一击重锤在他耳边敲响,关颂双唇抿紧,脸色苍白,几乎喘不过气。 他不敢赌。 他输不起。 关思弦对他的所有依赖全都建立在“兄长”这个身份上,他再清楚不过,更不可能眼睁睁看着旁人,将这道牵起他与“妹妹”的关系斩断。 哪怕一切只是他的担忧,他也不敢以此作赌。 邹池冷冷望着他,不动声色敛下所有情绪。 “关公子也知道,令妹向来是个有主意的姑娘,她既然有自己的判断,关公子作为兄长,不如相信她。” 他说完顿了顿,忽然抬眸与关颂对上视线,眼底的坚定之色似有声蔓延。 “这一次即便要我豁出性命,也会让她安然无恙回来。” 关颂沉默盯着他半晌,才哑着嗓子开口:“你敢保证吗?” 邹池闻言忽而笑了,“我无需向关公子保证。” 他移开视线,目光落在关颂身后某处,眼底泛起一抹柔色。 “这是我对她的承诺,哪怕她并不知晓。” 他话语中的郑重不似作假。关颂清晰地看出,那含笑的眸光中掺着某种情绪,他从不敢在关思弦面前表露出丁点。 他双手紧紧攥着,闭眼压下心中泛起的酸苦。 再睁眼时,他已经几乎恢复平静。 “邹公子最好说到做到。” 说罢他便转身,走向不远处等待的姑娘。 关思弦好奇的眼神含着问询之意,可他此刻根本不敢与她对视。 他在妹妹面前站定,忽然叹息一声,抬起手落在她的头顶,轻轻抚摸了两下。 “平安回来。我在家里等你。” 闻言关思弦眼睛瞬间亮了。 关颂收回手的瞬间,她听见耳边响起了熟悉的系统音。 【恭喜玩家关思弦,角色关颂好感度+5,当前角色好感度:100。】 【恭喜玩家关思弦,完成角色关颂攻略任务!】 就在她愣神的片刻,关颂已经转身离开,骑上马头也不回向山下奔去。她还未曾来得及说上一句话。 策马奔走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远处。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我与你们一起去。” 关思弦回首看去,恰好瞧见叶槐秋走上前来。 “多一个人兴许多一分胜算。” “好。”邹池没有拒绝,转而目光落在一旁的翩翩公子身上。“现下没了马车,只怕何掌柜要自行下山。” 听闻此言何百朝鼻子里发出一道哼声,展开手中折扇敛眉道:“我何时说过我要走?就准你行侠仗义?” 邹池朝他的方向瞥了一眼,“要去就顾好自己,我可没空照顾你。” 万生烟也跟着跑到关思弦身边,弱弱开口道:“我也去,我要跟着姑娘。” 邹池沉默应下,关思弦却有些担忧。她轻声问起:“是不是人太多了?” “无碍。”说罢他又看向关思弦,放软了语气道:“别担心,跟紧我。” 关思弦正有些紧张,闻言扯了扯嘴角,点头称好。 男孩的尸体还在原地,马车被藏在稍远一些的林间,若非刻意翻找难以发现。 为了避免惊动可能出现的搜寻者,关思弦一行人隐进深林,远远沿着血迹指引的方向悄然穿行。 邹池走在最前方开路,关思弦与万生烟紧随其后。相隔一段距离,余下两人的身影几乎消失在草叶掩映间。 林间称不上有“路”,荒草丛生实在不算好走,枯枝经过一整个深冬寒夜,冻得更加冷硬。虽然天光已经亮了起来,可林子里光线昏暗,仍旧阴冷,藏着不予人知的危险,叫女孩心下不禁有些发颤。 她紧紧跟在邹池身后,一手搭在他腰间刀柄上,确保自己跟上他的步子。 眼前的身躯挡住了她的视线,却宽厚可靠,让她心中的惧意也跟着消减了些许。 几人越往深处去,明显察觉周身更冷了些,脚下原本便不平坦的路也越发难行。 何百朝一脚深一脚浅,远远跟在后面。精心挑选的锦衣被划出深深浅浅的口子,他看着肩头的勾丝满眼心疼,但终归没说什么。 关思弦忽然快步上前,走到邹池身边小声询问道:“你方才同我哥哥说了什么,让他这么快便松了口?” 低低的笑声传来,邹池侧目看了她一眼,“想知道?” “想啊,”关思弦连忙应道,“我还从未见过哥哥那般模样,可与你聊完后居然转身就跑了,就好像……” 她想了想当时关颂的声色,说出的话自己都有些不确定。 “在躲我?我是什么很可怕的人吗?还是你说我坏话了?” 邹池不由轻笑一声,“我怎么敢。” “那你告诉我呀,到底同他说了什么?” 邹池默然,眼底闪过一丝苦笑。 “之后吧,之后再告诉你。” 关思弦还想继续问,可她正要开口,忽然闻见前方飘来一缕轻微的臭味,顿时闭上了嘴。 与此同时,邹池也察觉有异,更加放缓了脚步。 关思弦也登时警觉起来,跟着他轻手轻脚拨开草丛,向前慢慢移动。 绕过第三棵金钱松,她们终于看清了气味散发之处的模样。 那是本该是一处再普通不过的山沟,却令人震撼无比。 兴许很多年前有过溪流流经,可如今只剩下流水冲刷过的痕迹。裸露的山石间,被成堆的尸体填满。 那一具具尸体大多是少年身量,有些僵直眼眶深陷,有些衣不蔽体,遍布伤痕。远一些的地方,露出的人骨上挂着腐肉。还有些尸体不知被堆积了多久,没有一丝腐烂的迹象。 此处已经处于深山,却安静至极,一丝鸟鸣也不曾听见,更不见鹰鹫的影子。 仿佛这里本就是一处死亡之谷,没有任何活物靠近。 可那些不知来处的少年人,本该是活生生的,如今却堆积成山,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难闻气味。酸苦混着腐臭,丝丝缕缕钻入关思弦的鼻尖,却远不及视觉冲击令人震惊。 很快,后面两人也跟了上来。 看见眼前的这一幕,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 半晌,何百朝才心情沉重地开口,“那个男孩,就是从这里爬出去的吗?” 没有人回答他,可答案显而易见。 “我们走都走了这么久,他竟还能撑着病躯爬出这般远,实在是……可敬……” “药人院就在附近吗?”叶槐秋问道。 邹池向山上看去,“药人院不会与尸坑相连,但应当不会太远。” 他话音刚落,忽然察觉不远处有异动,飞速拉上关思弦躲到树后。 “有人来了。” 其余几人闻言,也纷纷将身形藏匿进草木阴影之下。 山路上,两个守卫模样的成年男子抬着一具尸体朝着此处走来。 关思弦被人环在身前,她越过枝叶缝隙望去,视线落在那具尸体身上。 看起来是个女孩,不过十岁上下,看不出还有没有气息。 两人将尸体随意扔在死人堆边上,矮些的男子喘着气,狠狠踢了女孩一脚。 “累死了老子了,看着干瘦没想到死了那么重。” 另一人活动着手腕,看向死人堆的方向。 “那是你不行。不过这都是今天第四趟了,怎么最近死这么多药人。” “还不是因为前阵子抓了新的一批送来,那群灌药的没必要省着用,下手又没个轻重,死的自然多了。”矮个子不耐烦道。“行了赶紧走吧,臭死了这一片。” 他在同伴的肩头拍了两下,说着就要离开。 另一人正准备跟着走,视线扫过某处却突然停下脚步。 “等等!” 他点着不远处的尸体堆数了一边,紧张道:“少了个人!上一批送来那兔崽子呢?” 矮个子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也是一惊。 “糟了!” “快回去禀报!” 男人转头就要跑,却被同伴蜡烛。 “有这必要吗?真上报了你就等死吧!别告诉别人,咱俩先想办法找回来,那小子快不行了,跑不了太远。” 两人匆匆离开。 二人的对话随风飘进林间几人的耳中,关思弦一时间紧张起来,皱眉看向身后的人。 “怎么办,那个男孩出逃的事情被人发现了。” 邹池向她投来安慰的目光,“还有时间,我们先上山。” 说罢,他转头看向不远处树后的身影。 “那两个人……” “交给我。”叶槐秋点点头,抽出随身绳镖,朝两人离去的方向悄声追去。 其余人绕过尸坑,继续朝山上走去。 不知过了多久,脚下凹凸不平的山地逐渐变成缓坡,看不见尽头的深林前方,显露出些许光亮。 几人越发靠近光亮处,那座藏在深山的药人院终于出现在眼前。 院子看上去不大,却有一部分隐入山洞,不似余杭常见的样式,看上去更像依山而建的小楼。 院门口站着两名守卫,是与先前抬尸那两人如出一辙的装束。 而二层的小楼窗边,站着一名守卫则与其余人不同,眼神锐利,一丝不苟监视着药人院周围的所有动静。 注意到他腰侧的佩刀,邹池眯起眼睛。 “果然,那是泰宁侯府的人。” 那守卫占据了绝佳位置,他们若是贸然靠近,一举一动只怕会被一览无余,更不用说眼前的院落本就易守难攻。 踌躇间,叶槐秋也追了上来。 “这个,兴许会用得上。” 他将两团粗布随意丢在脚边,关思弦定睛一看,竟是方才那两名守卫的衣裳。 闻见一缕气味飘来,她面露难色,往后退了一步。 “我们要怎么进去?”她压低声音问道。 邹池盯着那扇窗,忽然对她道:“药人院里形势未知,你可以先候在这里……” 他话未说完,就见关思弦摇了摇头,“我要进去,和你一起。” “好。”邹池倒也不意外。 他多问一句,不过是想在行动前,给她最后一次选择的机会。一旦潜入药人院,再想出来便难了。 他沉默片刻,才开口道:“我有一计,或许需要诸位配合。” 何百朝拨开脸侧的叶片,“来都来了,自然要配合你。” “既然如此,”邹池笑道,“还要麻烦何掌柜。” …… 不久后,林中藏匿的暗处只剩下两人。 关思弦缩在草丛里,一会看向门口走来走去的守卫,又看看高处一动不动的男子,心里不由打起鼓。 上次从药人院被人救出来后,她可从未想过自己有一日会主动闯入。 她有些不安地侧目,却见身边的男人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犹豫一瞬,轻声问道:“怎么了?” 邹池顿了顿,敛眉低声道:“方才那个山沟里,有些被丢弃的少年尸体上带着伤痕。” “药人院也会虐打他们吗?” “会,”邹池的回答斩钉截铁,“但今日看到的那些痕迹,却不是毫无章法。从前药人院的守卫,大多是懂些拳脚的粗人,主要依靠一身莽劲。前面守着的两人也一样。但那些痕迹,倒像是会武的江湖人留下的。” 关思弦沉思道:“你是说,除了泰宁侯府,兴许还有江湖门派参与其中?” 邹池颔首,缓缓道:“能制造那种痕迹的剑法,我曾亲眼见到另一人施展过。” 他的眼底渐渐浮上一层郁色,声音也沉了下去。 关思弦蹲在他身边,试探着发问:“你说的这个人,是你很熟悉的人吗?” 邹池沉默片刻,答道:“是我的养父。” 69. 心跳 “养父?”关思弦轻声重复着这一称呼,悄悄瞄了他一眼。 邹池从未在她面前提起过这一号人。 她斟酌了半晌才再次开口:“在你去药人院之前,便是同他生活在一处?” “不,是他收养了我,”邹池垂下眼睫,“然后在被仇家追杀时,将我抛下。” 树影遮住两人的身形,关思弦看不清他的神色,可莫名察觉那道云淡风轻的声音中,掺杂着一丝说不清的落寞。 微风穿过林间,草叶沙沙作响,巡逻守卫的脚步声忽远忽近。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掩下未出口的酸楚。 半晌,关思弦忽然抬眸。 “你……怨他吗?” 是怨的吧。 他从那样的地狱中逃出来,本以为自己拥有了新的生活,却被现实打碎了期待。 若是不怨,又怎会绝口不提。 正如她意料的那样,邹池迟迟没有回答。 身后传来一阵细碎的声响,关思弦登时僵住身子警觉望去,又被身边的人按住。 邹池在她肩上轻拍安抚,示意她放松。 很快,一张熟悉的脸从草丛间钻了出来。 “公子,何掌柜那边安排好了。”万生烟小声道,在两人身后缓缓蹲下。 “好,等着吧。”邹池应了一声。 他目光落在身侧姑娘的身上,见她眉头紧锁,双唇抿成一条线,正紧紧盯着远处巡逻的守卫。 冷冽的视线瞬间柔了些,他无声贴近关思弦身边,在她耳边轻声道:“别紧张。” 女孩眼睫微颤,鼻子里发出很轻的一道“嗯”声。 药人院外,守卫正到了换岗的时候,原本守在门外的大汉正准备卸下大刀,忽然瞥见林子里似有黑影闪动。 只见草丛晃动几下,一个身着锦袍的男子从林子里钻了出来。他打了个喷嚏,一脸嫌弃地用扇子拍掉胳膊上的落叶。 “什么人!?” 守卫一声大喝,身边同伴几人被吓了一跳,随即抽出长刀转头看过去。 突然出现的男子也被吓了一个趔趄,险些装上跟在身后侍卫打扮的男子。 正是方才消失不见的何百朝与叶槐秋 见不远处一群人虎视眈眈盯着自己,他丝毫不慌,反倒叉着腰大步朝院门口走去。 “喊什么喊!”他翻了个白眼,在几人面前站定。 “连本公子都不认识,瞎了你的狗眼!把你们主子叫出来!” 见他这般趾高气扬的模样,守卫登时怒目圆瞪,抽出大刀就要上前,“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来大爷面前狗叫?” “唉你怎么说话的……” 何百朝也不甘示弱,撸起袖子就要上前理论,却被横在面前的长刀逼得后退一步。 正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叶槐秋站了出来。 “各位大哥息怒,”他抱拳道,“我家主子是余杭陈家的公子,今日出门遇上流寇劫道,和家丁走散了,迷了路,想借个地方歇歇脚。不知几位大哥可否通融一下?” 看他态度好,那几名守卫被激起的怒意也稍平息了些。 先前抽刀拦路的守卫上下打量着他,又看向他身后的锦衣公子,满眼轻蔑。 “什么陈家公子,听都没听过,就是个有点臭钱的土财主吧,也敢来爷面前撒野?滚滚滚,赶紧滚!知道这是哪儿吗?这可不是给你们瞎转悠的地方!” 何百朝一听更不乐意了,抄起折扇指向面前的守卫。 “你什么意思?你不过是个看门的,竟敢侮辱我陈家?” 一句“看门的”彻底点燃了一群人的怒火。 守卫纷纷围了上来,院外的巡逻队见状也匆匆跑来,就连二楼放哨的府卫也被此处吸引了视线。 一时间院门外乱成一团。 没有人注意到,正在门外陷入混乱时,林子里窜出了几道人影飞速掠过,消失在小楼内。 趁着守卫无暇顾及此处,万生烟率先跃上墙头,关思弦二人在墙根下等候。 一阵微弱声响后,墙内传来约定的信号声。 邹池搂住女孩的腰,不等关思弦反应过来,两人已经越过高墙,稳稳落在了地面,又顺着半敞的窗子进了廊内。 一个身形魁梧的守卫晕倒在窗边,关思弦诧异望去,恰好见到万生烟将某物塞进袖中。 她想起方才少年翻过墙头时身手利落,竟与他平日乖顺的形象有些出入。 她抬眸看过去,有些好奇:“你何时身手这般厉害?” 少年身子一僵,飞速瞥了一眼邹池。 他扯出一抹不自然的笑,正准备说些什么,忽然听见转角处传来脚步声。 三人均有所察觉,飞快对视一眼后,顺势躲进了一旁的房间。 邹池一眼望见墙角的雕花木柜,赶紧拉着关思弦跑过去,拉开门护着人藏进柜子后,自己也钻了进去。 万生烟晚一步进屋,不忘扯着两条腿,将昏死过去的守卫也拖了进来藏起。 房门无声关上,门外的声音越来越近,听上去不止一人。 透过柜门的缝隙,关思弦紧紧盯着房门屏息细听。 门外的脚步忽然一滞,她顿时浑身绷紧,心在一瞬间提到嗓子眼。 “这家伙又跑哪去了?”门外一人问道。 “谁知道,”另一人的声音响起,“又跑回去睡大觉了吧,回回都这样。” 男人有些不满:“早说了,根本没必要天天巡视,这山沟里哪有人来……” 两人抱怨的声音随着脚步渐渐远去,直到声音消失在转角,关思弦才真正解除了警戒状态,长长呼出一口气。 一阵浓郁的草药香飘过鼻尖,她抬起头,这才发觉两人现在的姿势有多暧昧。 她蹲靠在木柜的角落里,手边是摞起的一小堆药包。 而邹池正撑在她的上方,一手曲起抵着木柜,一手拉着柜门,将她整个人圈在怀里。 狭窄的柜子难以容下两人,她侧脸正紧紧靠在男人肩上,身体也几乎贴在一起动弹不得。 她双颊一热,忽然觉得有些闷。 “他们走了。”女孩的气声在阴暗的柜子里格外明显。 见身边人没有动,她有些不自在地抬起头。 微弱光线透过柜门缝隙落在他的脸侧,颈部的肌肤很白,将微微凸起的青筋衬得格外明显。 视线向上,她落入了一双再熟悉不过的桃花眸。 她不知道邹池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多久,或许是刚刚,又或许是柜门关上的第一秒,她的一切紧张、慌乱,再到后来松了一口气,全都落在他的眼里。 而她毫无察觉。 关思弦正愣着,余光忽然瞥见他突起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微弱但清晰。 她心头一颤,一瞬间红了脸,慌慌张张移开目光。 正当她脑子里一团乱麻时,那只修长的手推开了柜门。 一缕清凉的空气扮着光亮迎面而来。 不等身边人开口,女孩抢先从柜子里钻了出去。 听着身后窸窸窣窣的声音,她有些不好意思回头看,借着整理裙摆低下头,祈祷脸侧的热度快些消退。 还不等她平复心情,便听见近处传来一声惊叹。 她循声看去,只见一道人影闪过,从墙边的阴暗处直直扑向屋子里。 这是她才看清,三人如今身处的这间屋子被大大小小的雕花木柜填满,每一件都整齐排列,摆放着各种草药与药罐。 就连方才两人藏身的柜子,也装的是打包好的药包。 万生烟眼睛都亮了,在各种架子上翻找,挑挑拣拣往袖子里塞,时不时发出感叹:“这好东西居然也有!?” 而邹池也跟着走到屋子中间,视线却没有落在药罐上,而是顺着整间屋子环视一圈。 “你在找什么吗?”关思弦问道。 邹池沉吟片刻,开口答道:“能够彻底扳倒药人院的东西。想必不会藏在这里。” 关思弦回过神来,瞬间明白了。 如果药人 院背后真的有泰宁侯府的参与,那想要根除药人院,势必要找到此处与萧闻的直接联系。否则便会像上次一样,最终抛出朝中一群替罪羊,这对泰宁侯来说显然不算困难。 只要幕后之人存在一日,药人院就不可能彻底消失。 “看来得去深入一些的地方。”关思弦低头看向藏在柜子后的昏迷大汉,犹豫道:“所以我们需要扮成守卫?” “不必,”邹池摇摇头,“药人院几乎与外界隔绝,生面孔很少出现,我们扮作守卫反倒容易引人注意。” 时间紧急,三人不再犹豫,很快离开药房向着院落深处潜入。 他们沿着昏暗的走廊一直向前,躲过几波巡逻的守卫,直到看见前方有人把守的山洞,才在隐蔽处停下。 万生烟探出脑袋,对着四处仔细嗅嗅,才低声提醒二人,“存放区域已经过了。” 跳动的火光点亮石壁,瞧见那道石门的瞬间,关思弦脑海中闪过某个似曾相识的画面。 皇城郊外的药人院,那个让她噩梦缠身的地方。当时的她也被关在密不透风的房间,和其他所有被抓去的“药人”一样。 “难怪要依着山洞,这是他们关押受害者的地方!”关思弦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语气里的怒意。 万生烟抬头问:“救人吗?” “现在救人没有用。”邹池望着守在门口的那两人,眸光冷了下来。 只要药人院还在阴暗处存在,就会有源源不断的受害者。今日他们若是因为一念之差,为了山洞里的人打破计划,打草惊蛇,只怕未来会有更多人因此受害。 三人没有久留,绕过石室头也不回地离开。 较之库房区,药人院深处布局更为复杂。要想找到能将幕后之人一击毙命的东西,只怕是难上加难。 想到此刻还在院外调虎离山的两人,关思弦提议道:“时间有限,我们分开找吧。” 邹池还有些犹豫,便听她又开口:“我可以保护自己。若是这样一间一间找下去,只怕还不能搜到关键证据,我们便会被人发现。” 女孩目光中流露出不容拒绝的坚定,仿佛先前的不安不曾出现过。 邹池顿了顿,没有再拒绝。 “有东西防身吗?” “别担心。”她指了指头上的簪子。 那是她回到余杭后,请工匠特制的簪子,每日戴在身上。虽然眼下没了公黎追杀的威胁,但出去读档之外,多一个能够防身的物件,也是多一层保障。 关思弦知道,关键时候能够依靠的只有自己。 万生烟见状,从袖中掏出一个小小的纸包交到她手里。 “这是我自制的药粉,撒出去时记得自己闭气。” 关思弦点头,谢过后三人便分头行动。 与外院的砖砌墙不同,这里的屋室连着上层竹楼,但不见任何守卫。竹制隔断将屋室隔成若干个小房间,倒似谁的居所,兴许属于守在院外的那些守卫。 关思弦没有功夫搜寻,但一间间看过去,都未曾见到书房样的核心区域,更不曾找到什么关键证据。 眼看时间一点点过去,她始终一无所获。 就在她打算就此折返与邹池二人会合时,忽然瞥见转角处闪过一抹亮色身影。 她脚步顿了顿,而后放轻动作快步追了上去。 那是一位侍女模样的姑娘,正在竹制廊间独自穿行。 关思弦咬了咬牙,拔下簪子握在手里,悄悄走到她身后。 趁着女子不注意,她猛地上前一步,一手捂住女子的口鼻,另一手紧握着簪子,尖端正抵着女子的咽喉。 女子下意识挣扎,却在感觉到喉间冷意的瞬间僵住。 “别喊。我不会伤害你。”关思弦在她耳边低声道。 第一回做这种威胁人的事情,她握着簪子的手还有些颤抖。 女子的金色耳坠打在簪子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响。 “你不是被抓来的药人,”关思弦笃定道。 “你是什么人?” 70. 香气 女子声音有些颤抖:“婢子是……是赵大人的婢女。” “赵大人?” “是药人院的管事,这里所有人都听他的。” 女子声音变得有些慌乱,竟不由带上一丝呜咽,显然是被突如其来的威胁吓到了。 “求女侠别杀我,我是被人关在这里的,我也是逼不得已……求女侠手下留情……” 听着她满是恐慌的声音,关思弦也有些不忍。 “我不杀你,但你要告诉我,你说的那位赵管事居室在何处。” “我说!就在竹楼二层朝南的那间,”女子怯生生的声音传进她的耳中,“女侠若是不放心,婢子可以带你去……” 关思弦眯了眯眼睛,落在她脸侧的目光带着几分怀疑,手上的力道未曾松懈半分。 女子眸中盈着泪光,话语有些怅然,“女侠不必担心我骗你。我知道,药人院不是个好地方,赵莫更是业障深重,可我逃不出去。” “我本是余杭城中孙屠户的女儿,前月被他看上见色起意绑来这里。药人院中所有人都将我当成赵莫的妾室看待,可无人知晓,我每日遭他虐待……” 她颤抖着抬起双手,撩起袖子拨开腕间玉镯。 玉镯遮挡的地方,一道红痕泛青,清晰可见。 “我愿为女侠引路,只盼女侠得手可以救我出去,若是女侠无法将我带走……” 她咬了咬唇,柔声道:“那我也算做了件好事。” 关思弦目光掠过她腕间红痕,而后落在女子的侧脸。 她顿了顿,才松开挟持女子的力道,将簪子隐进袖中。 “好。我答应你。” 女子走在前方,引着关思弦向竹楼深处走去。 山上本就寒凉,而翠竹搭建而起的院落隔绝了寒意,与方才匆匆经过的外院冰冷亦是不同。 竹楼走廊错综复杂,她只能凭着记忆隐约分辨出大致方向。若是没有前方的女子引路,她一人寻路只怕已经迷失其中。 “女侠别担心。” 察觉关思弦四处张望的警惕目光,女子轻声道:“赵大人一早便出去了,现下正是药人试验的时间,守卫都在外院。便是碰见了,有我在他们也不会多问。” 关思弦脚步一顿,收回了视线笑道:“多谢姑娘。” 紧接着她又问道:“这竹院平日便是这样,不会有守卫驻守吗?” “库房和都集中在外院,竹院说起来也不过是寝居。更何况药人院本就隐秘,如姑娘这般闯进来的,我还是头一回见到。” 关思弦抬手,轻抚在竹排制成的院墙上。竹墙表面光滑,触感微凉,随着二人轻缓的脚步行进,她掌心下感受到的震动微不可察。 “姑娘说赵莫一大早便出去了,可知赵莫今日去了何处?” “这……”女子沉思片刻,“赵莫未曾提起,他很少离开药人院,也从不同我说这些。我只知他与人有约,匆匆忙忙便离开了,许是如之前一般下山去了。” 关思弦目光微微闪动。 为了避免因为来去行踪而暴露药人院的所在,所有进入药人院的人都很少离开,与人贩子对接的专人也只有定期外出。这是邹池从前同她说过的。 先前皇城郊外的管事是这样,赵莫想必也不例外。 而先前刘文豪与贺贵相约在垂云山下,大约便是为了方便与这管事赵莫相见。 而今日赵莫匆匆离去…… 难道是邹池秘密调查贺家的事情被人察觉了? 关思弦心中一动,眉心不禁蹙起。 既然这样,只怕今日离开药人院后,想再动手便难了。她们必须重新打算。 女子引着关思弦来到一处木制阶梯旁。她站在阶梯边,侧身为关思弦让出一条路。 “赵莫的书房便在楼上,女侠请。” 关思弦看了她一眼,没有推脱,迈步走上阶梯。女子跟在她的身后。 二层寂静无声,不见人影。只有不远处转角的半扇窗敞开着,透出天光。 关思弦略微放下心来,向前方光亮处走去。 可她刚刚迈出去两步,却见窗子的另一侧露出一片衣角。 关思弦脚下一顿,脑海中瞬间明了。 这是竹楼最边缘的方向,窗边站的是那高处瞭望的侯府守卫! 她顿觉不妙,可正在这时,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呼喊—— “有闯入者!” 窗边府卫转身赶来,关思弦暗道糟糕,下意识便要转身逃跑,却被身后的女子挡住了去路。 先前惊慌哽咽的模样荡然无存,女子张开双臂拦在她的面前,咬牙低声道:“你不要怪我。” 关思弦冷笑一声,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满是讽刺。 她早便怀疑眼前的女子,假意为自己引路不过是缓兵之计。左右她对药人院并不熟悉,只要女子将她稳住,将关思弦带到哪里还不是由她说了算? 药人院藏满了秘密,一个被抓来的普通婢女,竟能如此畅通无阻地四处走动穿行,甚至对竹楼和外院每一处都了如指掌。这可能吗? 更何况,从见到女子第一眼她便发现,女子鬓边的耳坠是余杭城当下最时兴的款式,玉镯也是上好的料子。哪怕这些她都看走了眼,却不可能没有注意到,女子身上那件嫩黄小袄甚至是关氏锦裁成的。 可即便她存有疑心,也决定冒险试探一回。 现在看来,她的决定是对的。 关思弦很快冷静下来,没有再跑。 只是就在府卫即将触碰到她的那一刻,她在脑中呼唤系统—— “系统,十秒回溯!” 系统没有出声,但关思弦只觉眼前的场景急速后退。 待到一片刺目的白光乍现又消散,她已经站在了阶梯旁,眼前是女子浅笑的容颜。 “赵莫的书房便在楼上,女侠请。” 关思弦审视的视线看着她的双眼,半晌不语,直到女子目光有些回避,她才轻笑一声: “我对此处不熟悉,还要辛苦姑娘先行。” 女子笑容一顿,神色很快恢复自然,微微点头道:“阶梯有些陡,女侠当心。” 说罢她不再停留,提起裙摆踏上台阶。 可她刚刚走了几步,却没有听见身后的动静。女子侧脸回望过来,只见关思弦仍旧站在原地,微微仰首看着她。 女子心中瞬间明白过来,脸色微变。 她迅速转头看竹窗的方向,张嘴便要喊人。 可她还未来得及发出声音,关思弦忽然跨步上前,抖开袖中药包捂住她的口鼻。 女子奋力抓着她的手腕不断挣扎,关思弦不敢松手,被她拉扯之下险些跌倒,后背狠狠撞上竹墙发出闷响。 “什么人!” 守卫听见阶梯处的动静,大喝一声飞奔而来! 关思弦咬了咬牙,也顾不上别的,只得松开女子往楼下跑。 可她刚转头准备跳下阶梯,却感觉脚下一紧,迈不开腿。 那女子昏过去的前一刻,竟用最后的力气抱住了她的双腿! 关思弦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倒,顺着阶梯跌下去! 她下意识闭上双眼,抬起手臂挡在面前。 但下一刻,她却没有感受到坠地撞击的疼痛。 她落进了一个坚实的胸膛,被人稳稳接住,整个人贴在他的怀中。 温热的气息抚过头顶,关思弦微微一怔,不待站稳便要抬起头。 一只大手落在她的脑后,力道轻柔却不容抗拒,将她箍在身前,侧脸紧紧贴着他的胸口。 她的眼前只余下一抹墨色,距离太近,连衣襟处的绣金纹饰都变得模糊,鼻息也被一缕淡淡的香气占据。 视线所及、鼻尖萦绕的,全都是一人。 让她几乎瞬间安下心来。 关思弦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她不知,邹池原来还有熏香的习惯,即便出门在外,即便他连夜从丹阳赶回来。 与那阵侵袭感官草药香不同,她分不清邹池用的是 什么香,但很好闻,她……很喜欢。 她正神游着,忽然听见一道刺破皮肉的声音响起,几乎紧贴着脑后。 她不由一颤。 邹池瞬间察觉到她的细微反应,持刀的手一顿,将怀中的姑娘更揽紧了些。 在关思弦看不到的地方,那双桃花眸泛着阴冷之色,眼角溅上的一滴鲜血让他的面容更显凌厉,令人无端生寒。 他一手环着关思弦,抬膝顶上守卫腹部,借势抽出刺穿守卫心口的长刀。 守卫瞪大了双眼,却没有倒下,身体失了力气歪靠在阶梯边。 他张了张嘴,用尽最后的力气求援—— “入……” 他喉间刚刚发出第一个音,就被一道寒光斩断,彻底倒了下去。 鲜血溅出的瞬间,邹池抱紧关思弦迅速背过身,用后背挡下喷溅而出的污血。 “怎么样?还能走吗?” 邹池将她带到墙边,待她站稳后才缓缓松开身前的姑娘。他的目光有些紧张地落在她身上,确认她未曾受伤。 “我没事。” 关思弦摇了摇头,悄悄舒了一口气。 她的手还紧紧攥着那枚簪子,掌心全是汗。 方才跌下楼梯的那一瞬间,她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口,还以为自己注定要被守卫追上。 幸好邹池听见动静来得及时,她只是有些意外竟然这么快。 邹池托住她的手,轻轻掰开女孩泛红的指尖,将簪子插回她的发间。 关思弦稍偏过头,这才发现万生烟不知何时也赶了过来。 他跨过守卫的尸体,往昏迷倒地的女子嘴里塞了什么东西。 不过片刻,女子便七窍流血。 关思弦微微蹙起眉,终究什么也没问,有些不忍地转过头。 血迹溅洒在墙边,好在此处光线昏暗,不易引人注意。 邹池二人将两具尸体拖走,藏进一旁的屋子。 关思弦眼尖,离开时摘走了女子腰间挂着的两把钥匙。 女子方才同她说的话是真是假还未知,但她多半是管事身边得他信任的人,这两把钥匙也说不定有用。 “这里的管事名为赵莫,据她所言赵莫的书房便在这一层。只是不知她口中有多少真话。” “无妨,”邹池将刀身血渍在守卫身上擦了擦,随后收起长刀,“是真是假,我们自去辨别。” 三人离开屋子,沿着二层走廊逐间寻找。 旁的不知,但女子说得不错,除了先前站在窗边放哨的侯府守卫,他们没有再见到其他人。 竹院二楼多为居所,三人找了半晌也不曾发现有用的线索。 直到她们的脚步停在一间上了锁的房间。 万生烟望着眼前那枚铜锁,又看了看关思弦的钥匙,不由有些疑惑,“这……有可能是赵莫的房间吗?” “不论是不是,先打开看看吧。”关思弦道。 随着钥匙试探转动,铜锁“咔哒”一声开启。 当屋门缓缓打开,浓郁苦涩的药味扑面而来。竹廊的微光照进屋内,关思弦看清了屋子里的场景。 屋子并不大,和方才那些屋室都不同,这里没有窗,方寸之间被各种大大小小的物品堆满。矮桌、木台上摆满了叫不上名字的草药与高矮不一的瓶罐,墙边的锅子正冒着热气。 而更令关思弦震惊的是,在这间堆满了药罐的房间里,竟挤下了六七人。她们的手脚无一例外被锁链牵制,将她们困在桌前,无法逃脱。 大门突然被打开,有人不待看清来人,便惊慌缩到木桌的角落。 站在桌边的男人没有动,他只是警惕地看向关思弦三人,沉声道:“你们是什么人。” 正在这时,角落里响起一阵锁链碰撞的声响。 一个套着粗布白衫的女子试探着走上前,却被绷直的锁链困在原地,再不能靠近一步。 她碎发下透出的目光带着希冀,声音有些颤抖。 “阿烟……是阿烟吗?” 71. 云靖 自打万生烟有记忆起,他便是在药香中长大的。 从母亲牵着他的小手上山,温声教他识药、采药,到年幼的他守着小小的药锅,一瞬不瞬紧盯着火苗,熬出他人生第一盅汤药。 那天不是年关,父亲却破天荒从邻村抗回了一整只猪,做了满满一桌好菜,只为给他庆祝。 可就在那之后的第三天,屋檐下腌制的腊肉还滴着油水,父亲死了。 当男人的鲜血溅洒在门边,他躲藏在不远处的林间,却没有看见。 母亲紧紧抱着他,泪却止不住滑落。 年仅五岁的万生烟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他只想母亲不哭,想替母亲擦去泪水。 可他刚刚抬起胳膊,就被母亲牵住手,转身向山里逃去。 “娘,我们不回家吗?”万生烟站在山顶,望着山脚下芝麻大小的那间屋子。 母亲眼眶通红,哽咽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不回去。我们今晚就走。” “那爹呢?不和我们一起吗?” 母亲沉默了很久。 “没有爹了。” 万生烟没有明白。他还想再问什么,可他看了看母亲的神色,终究没有再问下去。 当晚,母亲带着万生烟离开了村子。二人穿过山林,又在船上漂了十余日,才终于在一个偏僻的镇子落脚。 母亲在镇里当医师,赚来银钱将万生烟送进镇上的学堂。 可待了不过短短数月,正当“妙手娘子万云靖”的名号传遍整座镇子,越来越多的人慕名而来,这位万娘子却突然收拾包袱细软,带着阿烟悄然离开。 然后在另一处城镇再次住下,相隔数月再次离开。 就这样辗转了七年,不知迁居了多少地方,十二岁的少年已经走遍大楚四方。 不论是塞北大漠,或是江南水乡,又或是西南边塞,都曾留下二人的足迹。万云靖带着他辨认八方草药。 一个匆忙赶路的雨夜,母子二人躲在郊外破败的荒屋中。 “阿烟将来想做医师吗?”万云靖的声音几乎淹没在暴雨声中。 “想!”万生烟几乎毫不犹豫,“我想像阿娘一样,做个闻名天下的神医!” 万云靖唇畔泛起一丝苦笑。 “可惜闻名天下未必就是好事。” 当时的万生烟还有些不太懂,母亲这句话究竟藏着什么样的担忧。 直到数月后,他清晨采药回家,看见的只是一间空空的屋子。 屋前的桌椅陈设被砸成碎片,门边凌乱的脚印和痕迹令人心惊。 屋子里没有少任何东西,唯独不见的,是人。 他仓皇扔下药筐,顺着脚印的方向追了过去,可那串凌乱的脚印很快消失在村口的小路上。 村口大娘说,万云靖是被人带走了。 清晨万生烟刚上山没多久,一群五大三粗的生人便进了村子,直直奔向万娘子的木屋,强行将人带走。 有人晨起的妇人想拦下,却被人打了回去,没人再敢上前。村里人都不知是因为什么事,也不知那群人去向何处。 他没有办法,只能在村子周围,没有方向地四处寻找,祈祷着对方没有走出太远。 可直到夜幕降临,也没能找到任何线索。 于是他回了那个空无一人的家,在门外残缺的竹椅上,从天黑坐到天亮,又从天亮等到天黑。 就这样一日又一日,他始终没有等到母亲回来。 又是一个月过去,万生烟决心不再等待,他要离开村子,去那些曾经踏足过的地方碰碰运气。 他找遍了曾经与母亲生活过的地方,又去到未曾经过的偏僻村庄。 为了活下去,他一边给人当药童,在各地村镇的铺子里做药师,一边打探母亲的消息。 可那位曾经在大楚各地悬壶济世的妙手娘子,竟如同人间蒸发了一般,杳无音讯。 就这样辗转了五年,万生烟始终一无所获。 正当他准备像从前一样,离开暂居多月的小村,却忽然听闻邻村发生变故。 当地小有名望的药师被一帮闯入者强行带走。 听闻消息的瞬间,五年前那满地狼藉的画面在他眼前浮现。 他当即前去打听,村里人说,药师被带走时,有人听见了那帮闯入者口中模糊的字眼,似是说着什么“皇城”,什么“草药”。 于是他没有半分犹豫,立即出发向东,朝皇城的方向去。 可他没想到,等他真的到了皇城,又再一次失去了线索。 等他费尽力气,花光这些年攒下的所有积蓄探听,可消息未曾探到,反倒惊动了对方,被人打得半残丢了出来。 是正在暗中调查的邹池发现了他,将他捡走救治。 也是从邹池的口中,他听说了药人院。 那天起,万生烟便决定跟他回到出云山庄,协助他调查药人院,只为早日将母亲救出来。 哪怕他也不敢确定,已经消失五年的万云靖是否真的被关在药人院,又是否……还活着。 直到今日,看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女子,万生烟愣在了原地,竟有些不敢认。 她比从前瘦了好多,这是他脑海中冒出的第一个念头。 分开近七载,他记忆中眼眸含笑,总是牵着他翻越山头采药的女子,如今竟骨瘦如柴,脸颊凹陷,面上泛着不健康的苍白。 她眼眶泛红,向前倾身试图靠近他,腕上的锁链却绷紧发出声响。 “你是阿烟,对不对?” 她紧紧盯着面前的少年,期待之下又藏着几分小心翼翼。她不敢相信,自己日思夜想的孩子竟真的出现在她的面前。 万生烟眼睫颤了颤。 他动了动唇,却喉头哽住,没能发出声。 当心口涌动的思念掺着委屈冲破阻碍,他慌乱地扑向女子,颤声道:“阿娘……” “阿烟,我的阿烟……”万云靖将他抱在怀中,泪水从深陷的眼窝夺眶而出。 “阿烟如今,都长这么大了,是娘害你受委屈了。” 万生烟不住摇头,声音哽咽,“不是阿娘,都是我不好,若是那天我没有出去采药……” “傻孩子,还好你没有被他们抓到,阿娘才安心。” 万云靖为他擦去眼泪,泪眼朦胧中挤出一个笑容。 “他们一直骗娘说抓到了你,还用你来要挟我替他们做事。阿娘不信,但不敢赌,只盼着你好好等,盼着能活着再次见到你。如今见你安然无恙,娘便放心了。” 说着,万云靖突然脸色一变,看向他的身后,突然一把将他推开。 “你快走,现在还来得及。这里太危险了,趁着守卫还没有找过来,你们快离开!” 可万生烟却抓住她的手,摇摇头。 “阿娘不要担心,这药人院是什么地方,我们再清楚不过。” 两人说话间,屋中所有人都无声注视着这一场母子重逢。 关思弦站在门边,一开始的紧张心情被触动,而后逐渐变得复杂。 原来除了那些被拐走的孩童、少年,更有如万生烟母亲这样的药师,也被抓来囚困了许多年。 可万生烟从未同她提过此事。 她看了一眼身边的邹池。 他神情淡漠,并无半分动容之色,只是安静看着这一切。 她顿了顿,目光又回转到万生烟的身上。 见他托住女子的手腕,试图将扣在腕间的锁链取下时,她忽然走上前,将先前从侍女身上带走的钥匙,递到万生烟面前。 “试试看。” 万生烟回过神来,低头闷声道了声谢。 他的手还有些颤抖,试了好几次才对准锁孔。 随着一声极其细微的“咔哒”声,腕间的锁链落了地。 见此情景,屋中其他药师面上顿时生出希冀,更有人甚至试图上前,却又不敢出声。 将母亲手脚的锁链全部解开后,万生烟回头看向邹池二人,言辞恳切道:“公子,我知今日前来并不为此,可这是我母亲,能否……让我带母亲离开?” 邹池沉默片刻,抬眸望向他时语气淡然。 “我还有别的事要做,能不能带走他们,要看你自己。” 万生烟眸光登时亮了。他应了一声,赶忙扶着母亲在墙边坐下,而后转头为屋中其他药师解开锁链。 邹池没有再等,快步向屋外走去。关思弦也匆匆追了过去。 从外院到竹楼,他们已经浪费了许多时间,不得不更加快速度。 两人不再多话,一路配合着翻找。终于,只剩下走廊尽头的那间屋子。 屋子没有上锁,关思弦二人轻易溜了进去。 推开门的瞬间,她便知道,终于找对了。 这是整间药人院里最大的竹屋,华丽的金丝绒毯铺了满地,一眼望去各种金银摆件几乎要闪瞎了眼。 一个为非作歹助纣为虐的药人院管事,在这深山之中,竟还藏着这样一间宝屋。 而眼下这些金银,除了增加关思弦二人搜寻的难度,起不了半分作用。 两人在这偌大的奢华屋室中分头翻找。 当关思弦从他床下翻出成箱的银票和地契时,她不由咋舌。 她其实猜得到,赵莫既然甘心藏在深山,为泰宁侯经手此等见不得光的事,他必然能从中获利不少。 但眼前这些,恐怕不单单来自一个泰宁侯府。 两人几乎将赵莫的房间翻了个底朝天,甚至连床榻都掀了,却没有找到任何有用的东西。 关思弦从桌下钻了出来,扶着椅背站起身,皱眉看向邹池。 她注意到,这已经是男人第三次徘徊在架子前翻找。 他的动作越来越急躁,声音也越来越大,就连背影都透露着一股焦躁。 “邹池。”她轻声唤道。 但他似乎没有听见。 “邹池,别找了。” 纸张哗哗的响声几乎盖住了她的声音,木匣被人翻开,又迅速扣上。 关思弦无法,快步走到他的身边,抬手轻轻搭上了他的小臂。 他无措翻找的动作一滞,缓缓转头看向身边的姑娘。 这时关思弦才发觉,邹池的状态比她想象的还要不对劲。 从打开制药室大门的哪一刻起,他就有些超乎寻常的沉默。 他明明站在她的身边,却又不像身处其间,似乎走入了情绪的死局,陷入某种偏执中,安静得令人有些害怕。 “邹池,你看看我。”关思弦温声道。 她的掌心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感受到一片冰冷。 她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眸与她对望,却有些涣散,久久冷静不下来。 “我知道,你等了很多年,你想将早日将药人院背后的势力连根拔除。但药人院再暗处存在了那么多年,赵莫和萧闻不可能毫无防备。 “就算找不到更深一步的线索也没关系的,我们已经有了足够的证据,可以证明药人院与泰宁侯府之间的是有关联的。 “能找到更深的证据固然好,可今日之事本就是意外,现在我们已经有所收获,如果万生烟能够成功救走的药师,那他们或许也可以成为我们的人证。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带着现有的证据平安离开。 “哪怕无法彻底铲除药人院,也总比打草惊蛇后空手而归好得多。” 她顿了顿,放缓了声音试探道:“你明白吧?” 屋中安静了片刻。 邹池就这样望着她,直到关思弦心中浮起一丝慌张时,他忽然闭上了双眼。 等他再睁眼时,明显已经冷静了许多。 他反手握住关思弦,声音有些喑哑。 “我明白,是我急躁了。” 他深吸一口气,迅速将架子回归原样,“时候已经不早了,我们今日先撤离,与万公子回合,保证将药师平安带出去。” 邹池顿了顿,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染上一丝浅浅的笑意。 “多谢你,思弦。幸好有你在。” 关思弦一怔,脸上莫名一热,有些不好意思地缩了缩脑袋。 “走吧。” 说罢她便率先向屋外走去。 正当她走到门边,眸光一瞥,忽然察觉某处闪过一瞬光亮。 她当即停下脚步转头看过去。 那是一个炭火盆,燃烧留下的草木灰堆满了整个表层。只有边缘露出下层未燃尽的木炭。 而那一道光亮,便是从木炭堆砌的缝隙里露出。 关思弦走过去蹲下,随手拿起放在边上的火箸,将上层的草木灰和木炭拨开,露出了藏在最下面的金属盒子。 中层完整的木炭恰好阻隔了表层碳火燃烧的温度,使得金属匣子完整保留了下来。 此刻热度早已退去,她伸手捧出金属盒子打开。 一封封存完好的信件出现在二人面前。 关思弦心中一动,略带惊喜地看向邹池。 “找到了!” 信件打开,正是从皇城泰宁侯府送来的密信,吩咐赵莫妥善处理丹阳后续事宜。虽由侯府管事执笔,却也印着泰宁侯萧闻的私章。 两人不再多留,转身便欲离开。 可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匆匆的脚步声。 “那个几个皇城来的家伙呢?不是说要安排人守在二楼的吗?又哪去了?” 一个粗犷的男声不断靠近。 “不过是那位大人的狗,还真把自己当爷了!” “赵大人息怒,”另一人语气谄媚,“等他一会回来的,小的一定说他!” 关思弦和邹池对视一眼,双双放轻了脚步朝窗边退去。 邹池朝窗外看了一眼,二楼并不算高,但是不远处正有一对府卫打扮的守卫巡逻至此。 竹屋里东西繁多堆砌,却没有什么真正能够藏身的地方,更不用说若是赵莫推门进来,二人又能藏多久。 关思弦的心又悬了起来,不由攥紧了双手。 还不等赵莫走近,一阵急促奔忙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 “大人!”一个年轻人的声音格外慌张,“楼梯附近有血迹!苏姑娘也不见了!” “什么!?” 赵莫骂了一声,加快脚步朝着竹屋而来。 “来不及了……”关思弦低声道。 邹池一个闪身挡在她身前,左手紧紧握在刀柄上,目光死死盯着屋门的方向。 而下一刻,震耳欲聋的爆炸声突然响起! 天地瞬间震荡! 关思弦吓得整个人颤了一下,脸瞬间褪了色,下意识扶住窗框。 似乎是……从石室传来的? 可不等她看向窗外,只觉地面缓缓倾斜,几乎失了重心。 竹楼正在坍塌! 72. 炸山 邹池脸色微变,“快走!” 他猛然回身,单手抱起关思弦,跨上窗沿纵身一跃。 正在他身体腾空的瞬间,无数碗口粗的青竹散落,砸向地面。 所幸竹楼不算高,刚落地,邹池来不及将怀中的姑娘放下,便一刻不停向林间跑去。 不等他迈步两步,竹楼彻底坍塌,激起一片尘土,竹节瓦片坠落声响淹没在随之而来的第二声爆炸中。 惊天巨响中,关思弦听见不远处有人高喊:“在那!快追!” 她心中一紧,有些惊慌地望向近在咫尺的那双眼睛。 “别怕。” 不等她开口,邹池先出声安抚道。 关思弦眉头紧蹙。她侧过脸,视线越过他的肩膀投向药人院的方向。 短短数秒,二人已经跃进林间。 飞扬的漫天尘土中,一队守卫正朝着二人追来! 身后追兵不断靠近,林中杂草丛生枝叶杂乱更是难行。 邹池一手抱着关思弦,一手挥刀斩断眼前的枝杈。 可前方奔逃的二人被复杂的林间地势绊住脚步,身后的追击者却畅通无阻,很快向她们靠近。 “他们追上来了!”关思弦低声道。 她紧紧拦着他的脖子,一动也不敢动,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膛,生怕自己的任何动作都会影响邹池的脚步。 她视线死死盯着后方,做他身后的眼睛。 守卫见久追不上,很快没了耐性。 只见一人弯弓搭箭,剑尖瞄准前方奔逃的二人。 视线里闪过一瞬寒光,关思弦心头一跳,瞳孔骤缩,慌忙在他耳边提醒道:“快躲开!” 她声音落下的瞬间,利箭离弦飞速刺来! 邹池闪身避过,与飞来箭矢擦肩而过。 他顺势一个转身躲到树后,借着草木掩映,将怀中的姑娘轻轻放下。 “你先走,往山下跑!” 说罢他跳出层层枝叶,提刀迎上追来的守卫队。 关思弦没有丝毫犹豫,转头边向反方向跑去。 兵刃交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一声惨叫响起,很快被耳边呼啸的风声掩盖。 她拨开枝杈钻进林间深处,用尽全力奔跑。脚下布满了碎石杂草,她一脚深一脚浅,好几次险些跌倒,可她一刻也不敢停下。 不知跑了多久,直到身后的声音彻底消失,她才终于停下奔跑的步伐。 此时天光已经大亮,穿过枝叶落在昏暗的林间。 关思弦回过头,视线透过散落的光束向来处望去,身后空无一人。 没有了追兵,也不见邹池追上来。 一片寂静中,她忽然有些慌了。 她一只手按在心口,不断告诉自己,要冷静下来。 掌心之下是无法抑制的心跳,隔着一层薄薄的信纸。 那是从赵莫房中找到的密信,也是她们此番冒险潜入药人院的目标。 她相信邹池能处理好,而她的任务,是要将这封密信平安带出去。 她不知自己跑了多远,又身处山间何处,只知道她必须往下走。 关思弦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 草木味道混着泥土气息,带着一丝寒意,让她渐渐冷静下来。 正当她顺着山势要向山下走去时,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沙沙声。 她当即便要躲藏,可还不等她动作,草丛中突然窜出一个黑影,朝她扑来! - 当最后一个守卫的鲜血溅洒在草丛间,邹池停下了手中长刀。 他随手挥去刀身的血,在脚边守卫身上擦干后入鞘。 然后片刻不停,赶往下山的方向。 这里离爆炸点太近,守卫一波又一波追来,花费的时间和体力都比他预想的多了不少。 只盼关思弦那边,在他赶到之前不要出什么岔子才是。 他寻着痕迹追过去,可行至某处,痕迹却忽然断了。 邹池在树下停下,锐利的目光扫向四方,探寻着昏暗处每一个角落。 算算时间,关思弦目前身处的地方距离此处不会太远。 除非,她遇到了不可预测的情况。 想到这里,邹池只觉心跳漏了一拍,身躯瞬间僵住。 他预想的情况产生了偏差。倘若有人伏击在此,倘若关思弦真的遭遇了不测,他…… 他该怎么办? 昏暗深林间,男人的目光霎时间沉了下来。他低着头,左手不由攥紧刀柄,眼前仿佛闪过了某个画面。 某个他不愿记起的画面,被刺目的鲜红侵占,曾在无数夜里将他拉进深渊。 心绪纷乱间,邹池忽然察觉余光中有什么微微晃动了一下。 他的目光顿时投射过去,刀出半寸,戒备地盯着那个方向。 一阵树影摇晃后,一双手拨开枝叶,露出阴影后的一抹青色。 “邹池?” 女子从探出脑袋,踩过碎枝出现在他的眼前。 邹池眼神一怔,忙三两步冲到她的面前,急切地打量着眼前的姑娘。 女孩颊边不知从何处蹭上了斑斑点点的泥迹,林间枝杈在她的双手留下划痕,原本齐整的衣摆也被勾破。 “你……你怎么样?” 关思弦迎了上来,双手搭在他探出的双臂上,轻声安慰道:“我好得很,倒是你,方才可有受伤?” 邹池眸光微动,心中生出一股奇异的波动。 他正要说些什么,忽然见到关思弦的身后走出两个人影。 尽管两人此刻穿着守卫同样的衣装,他还是一眼便认出了来人,顿了顿,将未出口的话咽了下去。 “不是让你们先走吗?” 察觉他的声音瞬间变得冷淡,何百朝冷哼一声:“别把别人都当成什么贪生怕死之辈。更何况,我们要是真走了,只怕邹公子今日都走不出这座山。” 他话音刚落,一具沉重的尸体忽然被人扔在脚边。 “他们在山中设伏,恰巧被我们发现,顺手解决了。” 叶槐秋卷了卷袖子,走上前来。 半个时辰前,当叶槐秋发现药人院二楼的守卫消失在窗边,便知道关思弦三人已经成功潜入,再闹下去只怕会引人怀疑。 于是他打了个手势,准备撤离。 何百朝立刻心领神会,临走前还不忘延续那一副纨绔纸老虎的做派,狠狠放话道:“什么破地方,小爷还不稀罕进去,狗都不来!有本事来城里,看小爷找人弄你们!” 离开时一步三回头,眼神做足了狠劲。 叶槐秋扯了扯嘴角,压低声音提醒道:“何掌柜可莫要入戏太深,狠起来连自己都骂。” 何百朝转头便正色道:“也不知思弦她们得手了没有,可莫要辜负我这番牺牲。” 从药人院离开后,二人便藏在林子里等待接应。恰好发现有人伏击,叶槐秋便趁其不备,将伏击者挨个悄然解决,又扒了两件衣裳换上。 形势所迫,何百朝也只得遗憾丢弃那件已经满是破损锦袍,捏着鼻子扮作药人院守卫的模样,候在原地。 直到接连两声爆炸传来。 何百朝没好气地瞥了邹池一眼。 “邹大侠说要来查药人院,可没说过要炸山啊。” “一言难尽,不过这倒不是他的决定。”关思弦无奈,“方才我还以为遇上了伏击者,没想到是你们。多亏了你们。” 何百朝立刻转变神情,朝她眨眨眼,“这下, 算不算你欠我个人情?” 他手一抬,想打开手中的折扇,却发现连折扇也已经残破不堪,只好讪讪收了起来。 叶槐秋想了想,忽然看向关思弦二人。 “方才我与那伏击者几人交手时,感觉他们不像是普通的家丁守卫。” 邹池点了点头,“药人院有泰宁侯府的人守卫,只怕与萧闻脱不了干系。” 可叶槐秋听了却皱眉,思索片刻道:“恐怕不止是侯府。我见那一招一式,倒像是江湖门派中人。” 邹池微微一愣。 正在这时,远方忽而传来“咻”的一声尖啸,随即在空中炸响散开。 有人放信号弹! 邹池仰首望向天边,当他看清信号弹炸开的模样时,眸光沉了下来。 “他们还有援兵?”关思弦皱眉。 “不止。”邹池冷声道。 “这种信号弹时江湖门派独有的,出自上一任盟主赖咏周之手,用来与达成同盟的门派联络。赖咏周死后,与他相关的一切都被摒弃,只有极少数门派的掌门还拥有这种信号弹。” “召唤盟友?距离这里最近的帮派是……”叶槐秋顿了顿,“出云山庄!难道公黎也参与其中?” 关思弦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个血色的身影。 她始终有一种感觉,那日她在药人院痛到昏厥时,曾见到过公黎。 哪怕那天的一切都像是一场噩梦。 哪怕除了她,再没有第二人看见。 她沉吟片刻,声音中满是迟疑,“……不像是他。” 邹池状似不经意地看了她一眼,顿了顿。 “这里到山下还有相当一段路程,不论是否会有援兵,我们先下山。” “万生烟呢,他怎么办?”关思弦急切道。 “他既然有胆子炸了石室,说明已经带人撤离,或许比我们先一步下了山。我们先保证自己逃出去。” “好,”关思弦点头应道,“闹出这么大动静,药人院的藏匿点必然会暴露,也未必时坏事。” 四人不再多言,避开大路潜入林中向山下走去。 上山路还是缓坡,眼下从另一侧下山,陡峭的山势更增添了撤离的难度,稍有不慎便会滑倒滚落。 邹池走在最前方,一只手抬起在身侧,方便关思弦扶着他的手臂稳住身形。后面两人紧紧跟着,一言不发。 早先上山时还一刻不停的几人,眼下没有心思多说一句话。 行至山势渐缓处,邹池反倒放慢了速度,在一排生长繁密的草木前停下了脚步。 越过这片草丛便是环山大路,再往前便要到山脚下,余杭城就在不远处。 可踏上平缓的环山路,便也意味着脱离了深林,暴露在风险之下。 越过缝隙向前望去,环山路上不见人影,但总让人觉得心慌。 “怎么了?”何百朝低声问道。 邹池侧身躲在树后,皱眉望着山路的那一侧。 “有人。” 关思弦下意识屏住呼吸,顺着他的视线朝对面望去。 她盯了半晌,却什么也没有察觉。直到她正准备收回视线细问时,才偶然捕捉到林间闪过一瞬晃动。 而后又是沉寂。 她紧皱着眉头,在邹池耳边轻声道:“现在怎么办?可以绕路吗?” 邹池缓缓摇了摇头,“太耽误时间,况且我们不清楚对方到底有多少人,是否已经围住了整座山林。” 关思弦一怔,瞳孔微颤。 不等她再说些什么,下一刻,突然听见身后传来声音。 “这边有线索,他们往这边逃了!” 她呼吸一滞,猛地转头望向深林。 有人追来了! 73. 伏击 追击者的声音已经很近,四人目标太大难以躲藏。 邹池皱眉细听片刻,很快有了决断。 他看向关思弦,向西侧草木茂盛处示意。 “我和叶公子先行,你们避一避,等下看准机会就先走。” 关思弦目光迟滞一瞬,随后点了点头。 “好。” 她抿了抿唇,又道:“你们要小心。” - 墨色的身影踏上山路的瞬间,一粒微凉飘落他的鼻尖。 邹池一顿,淡漠的目光掠向前方。 天空不知何时飘落起细雪,方才在林子里还毫无察觉。 只是雪很小,静静轻轻地落下,一如山林寂静无声。 但邹池知道,一切远不如表面这般安宁。 他状似毫无察觉,快步向山下走去。 正当他走到路中间时,树影动了! “拿下他!” 随着一声喊,林子里爆发出一阵响动! 震耳欲聋的呼喊声传遍山林,鸟雀四散惊动飘落的碎雪。伏击者自林间蹿出,直直冲向大路中央的身影。 邹池握紧刀柄,眼底闪过一瞬冷意。 不是残阳派,更不是出云山庄,有另一派势力藏在垂云山深处。人比他预料的多上许多,只怕短时间难以脱身。 这位泰宁侯……竟当真与江湖门派有所勾结。 乌泱泱的人群如硕鼠般向他涌来,刀枪阔斧从四面八方迎头劈下。 邹池早有预判,回身躲过一记重斧,而侧方刺来的长枪已袭至眼前。 他侧身闪避,苗刀出鞘挑起刺至眼前的长枪,顺势刺进右侧袭击者的眉心。 鲜血喷溅的瞬间,他已经迅速劈开重围向山下冲去。 见他要跑,伏击众人二话不说赶忙追上。 可不等他们追出去多远,不过刚刚离开那片林子,前方本该奔逃的那人却骤然停下脚步,从容转身望向追来的人群。 为首的男子举起双斧,本欲冲上前去。 可当他看清邹池神色的瞬间,却下意识停下了脚步。 他看见,人群前方的男人眯起那双桃花眸,忽然勾起唇角。 突如其来的追杀激起了某种藏匿许久的情绪,他笑得妖冶,眼底的杀意却随细雪倾泻而出,让人无端心生惧意。 男子紧握重斧的双手忽然顿住。 他们接到那位的任务,围剿藏在山中的药人院入侵者,可他们根本不知道这入侵者是何人,又究竟是何深浅。 可不论如何……男人定了定神。 他们这么多人,总不可能解决不了一个单枪匹马的入侵者。 就在这时,队伍末尾忽然传来一声惨叫。 “啊——” 男子心头一震,赶忙循声望去。 只见人群后方一道寒光掠过,有人捂着眼睛惨叫着倒地不起。 有人从后方偷袭,入侵者不止一个人!!! 原本包围一人的局势,自邹池冲破人群的瞬间就开始瓦解,如今直接乱了阵脚,先前还胸有成竹气势汹汹的包围者,反倒占了下风,被一前一后两人困在中间。 男人暗道不好,赶忙握紧双斧向前看去。 可他刚转过头,目光竟撞进一双满含讥讽的眸子。 冰冷的长刀刺进他的心口,男人喉头涌上一股腥气。 倒下之前,他听见一声漫不经心的轻笑—— “切忌分神啊。” 双斧重重砸向地面。 男人身躯倒下的瞬间,他身后的人群静默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怒吼! “为大哥报仇!” 话音未落,近前的头颅突然飞了出去。 邹池刀尖浸满鲜血,眼底闪烁着暗光。 帮派众人被彻底激起了怒意,呼喊着冲向两侧。 关思弦缩在草木间,从枝叶缝隙中观察着远处的情形。她眉头紧皱,视线时刻粘在人群中若隐若现的身影上,一刻也不敢放松。 邹池左手持着苗刀穿过人群,她看不清刀光,只见所经之处泛起一阵血雾。红色的刀柄攥在他的手中,仿佛掌心沾满的鲜血。 叶槐秋的绳镖与流星锤交替着飞舞,将虎视眈眈的伏击者撂倒在地,一时间没有活人能够近身。 两人一前一后出手迎击,将近百人的伏击者逐渐冲散。 可这并不是全部。 山路上乱成一片,林子里的追击者也正朝着混乱处走来,脚步声越来越近。 关思弦两人藏匿的地点相对隐蔽,可实在距离过近了,透过草木遮掩几乎可以看见对方的身影。 只怕藏不了多久。 关思弦缓缓调整蹲姿,她的目光越过树后,死死盯着草丛那边的身影,握紧了掌心的小刀时刻防备。 正在她紧张到几乎忘记呼吸时,忽然感觉一只手轻轻搭在她的肩上。 她侧目望过去,只见何百朝无声动了动唇。 “藏好。” 她辨认出了他的口型,不由一怔, 但不等她反应,追捕者已经发现了此处的动静。 “有人!” 话音落下的瞬间,何百朝竟冲了出去! 他的锦袍有些碍事,一路跌跌撞撞冲向另一侧,三人果然被引了过去,没有人注意到树后还藏着另一个人。 关思弦此时才意识到,他那句“藏好”背后是怎样的意图。 可她不敢贸然跑出去,辜负何百朝的好意,只能留在原地干着急。 她本以为,何百朝敢冲出去引开那守卫三人,或许仗着自己是个身怀武艺的隐藏大佬,就像主角人设中常常出现的那样。 可看见他举着残破的折扇,在林子里仓皇逃窜,毫不见半分往日翩翩公子的形象,关思弦才断了这念想。 她双手藏在袖子里,屏住呼吸,沿着树影不断靠近。 不等她靠近,何百朝已经被人追上! 他仓皇举起那把破扇子格挡,可本就残破的折扇如何能与铁器相抗,眨眼间便被砍成两半! 眼看守卫下一刀直直朝着何百朝砍去,关思弦不敢再等。 “住手!” 她一声呵斥扑上前去。 守卫警觉转身防守,仅此一秒便叫她抓住了机会! 她右手一挥,将袖中迷药洒向守卫面门。 守卫下意识想要躲开,可挡不住特制药粉的效力,来不及动作便吸入口鼻,失了力气,很快晕倒在地。 见三人没有即刻昏 死过去,关思弦又慌张抽出匕首,颤抖着一人补了一刀。 当她做完这些,茫然回首,才见何百朝掩着口鼻,从草丛中爬了出来。 “关掌柜魄力非凡,只是下回动手前,可否先告知我一声?” 他轻咳两声,看向关思弦的目光却带着柔和的赞许。 关思弦看他眼下狼狈的模样,眨了眨眼,咧开一个笑容。 系统的通报声在她耳边响起,可关思弦根本来不及细听。 林子里的响动被人发现,大路上的伏击者甩脱叶槐秋的缠斗,朝林间冲了过来! “走!” 关思弦一把扯着何百朝的胳膊将他拖起来。 眨眼间大汉已经追了上来,何百朝来不及逃,赤手空拳匆忙过了两招,趁其不备将断裂的扇骨狠狠扎进对方的喉咙。 鲜血溅在他的脸上,温热粘腻,他只觉一阵反胃,却一刻也犹豫不得,转身拔腿就跑。 可他还没跑出去两步,竟被人抓住脚踝拖了回去。 倒地前的最后一刻,他奋力推了一把关思弦。 “你快走!” 他的侧脸在地上摩擦划过,被碎石枝叶划出血痕,双腿胡乱蹬着拼命挣扎。 在他的头顶,一只重锤高高扬起。 关思弦心头一震,旁的一切瞬间抛之脑后。 这一锤下去,何百朝哪里还有活路? 她拼了命跑过去,奋力撞向举起重锤的男子。 而不等她靠近,只见眼前划过一片血红。 一道撕心裂肺的痛喊声中,男子的小臂被人砍断飞起,重锤砸在何百朝的脚边,将地上的碎石瞬间砸成粉末。 关思弦根本没有看清发生了什么,怔忪间卸了力气,可身体仍在向前冲去。 下一刻,一道结实的手臂环过她的腰间,将她揽进怀中顺势换了位置。 她的鼻尖轻撞在那人胸膛,一缕淡淡的香气掠过,让她顿时安心了些。 长刀掠过,在女孩看不见的地方,又斩下一人的脑袋。 关思弦正要开口,视线掠过男人肩头的暗色却微微一顿。 她猛地扬起脑袋,“你受伤了!” “无碍。” 邹池微微喘息着,轻轻放开了怀中的姑娘。 关思弦退开一步,这时才得以看清。 他额角的碎发粘在脸侧,眼下许是溅上血珠又被擦去,留下一道仓促的痕迹。除去肩头那处明显的伤口,身上沾满了深深浅浅的血色,只是渗进墨色的衣衫,看起来不太鲜明。 他的胸膛随喘息起伏着,如此长久的奔跑与缠斗,显然消耗了他近乎全部的体力。 关思弦心中一颤,泛起一股酸涩。 “别担心,”邹池看出了她的心神不宁,勾唇扬起一丝笑意,“就快解决了。我们先下山。” 说着,他弯腰揪何百朝的后领将人提起,护着两人向山下先行。 关思弦一刻不敢停,飞速朝叶槐秋的方向看了一眼,见山路上已经解决的七七八八,才打起精神率先向山下跑去。 可当她踏上山路的瞬间,余光掠过某处。 她下意识看过去,心中一沉。 又一群被信号弹引来的人群,正向山上攻来。 74. 十秒 察觉的瞬间,邹池上步挡在她身前,沉声道:“去林子里躲着,不管听见任何动静都不要出来。” 说罢,他将关思弦推进林中。 她身影隐去的短短片刻,高举刀斧的人群已经涌了上来。 邹池一言不发迎了上去。 长刀阔斧相撞发出令人心惊的颤鸣,刀刃划破皮肉声音与重物倒地的闷响接连不断,惨叫穿破凌乱的脚步声刺破耳膜。 关思弦的视线穿过黑暗,将不远处的战局看在眼底。 渐渐地,她发现有些奇怪。 这群朝山上攻来的人,目标是战场中的邹池二人,却又不止是他二人。 就连场上剩下的围攻追击者十几人,也平等地被他们刀尖相向,不得不调转武器应付随之而来的攻击。 这两拨人似乎并不相熟,或者说,因为突如其来的信号弹,还没有完全弄明白自己的目标,就急匆匆赶了过来。 一时间,场上呈现出三方混战的局面,邹池二人虽几近被人群淹没,但也并未占了下风。 一团混乱时,那道墨色身影守在前方不远处,为她筑起一道坚固的防守。 刀光剑影沾染血色,将飘落的雪瞬间荣话。 关思弦被飞速掠过的寒光闪得眼花缭乱,心中万般焦急,也心知自己什么也做不了。 叶槐秋与何百朝不知什么时候被冲散,抬眼望去不见人影。 这更让她双手发冷。 目光所及不是大片鲜红,就是倒地的尸首,有些甚至七零八落,滚到谁的脚下,又被一脚踢开。 而她藏在阴冷的林间,后背早已被渗出的冷汗浸湿,身躯不自觉颤抖着。 但比起害怕,她心中更多的是自责。 “系统……”她在心中喊道。 两秒后,系统响起应答:“玩家请吩咐。” “有没有什么道具,让我能……帮得上忙?” 她的目光始终落在人群中的那道身影上。 【系统提醒,玩家可以随时召唤系统读档游戏,或是进行“十秒闪回”操作。】 “不是这种!”她有些焦急。 十秒闪回改变不了现下的局面,即便读档回到潜入药人院之前,若是想不出改变的法子,也不过是重走这一遭。 “我的同伴在战斗,而我只能躲在这里,尽量不去给他们添乱。可是我……我也想帮忙啊。如果现在在这里的人不是我,是落落,或者别的什么人……” 心里的呼唤声越来越微弱,一阵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她的心头。 她其实知道,如果有那种东西,系统从开始就会告知她。 她不甘心。 她不是穿越者吗?不应该有独立于这个世界的金手指吗,哪怕需要用好感度兑换。 可现在面对眼前的局面,想起邹池肩头的伤,想起何百朝被人牵制摆布的模样,想起叶槐秋近乎脱力却依然挥起绳镖的身影…… 她好像什么也做不了。 “玩家关思弦。” 系统温声打断,似乎读懂了她内心的焦躁不安。 “你是你自己,不必与人相比。没有人是全能的。不要对自己太过严苛。” 她语气温和,与平日的进度播报不同,但关思弦眼下根本听不进去。 三方久久僵持不下。 如此令人揪心的关头,她的目光掠过远方某处,猛地一顿。 她心中生出一阵绝望。 又是一波人群正从山下赶来。人数不及先前,但对她们来说已是雪上加霜。 一瞬间,关思弦面上几乎褪去血色,眼前好似晃了一下。 那道墨色身影仍旧守在那里,对远处的状况一无所知。后赶来的那些人渐渐认清了目标,接连不断朝他攻来。 隔着一段距离,关思弦看不清他伤势如何,但想必邹池的状态算不上乐观。 望着男人的背影,关思弦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念头——若他有事,不论重来多少次,她也要读档保住他。 与她而言,他不是任务,是私心。 山路上的人群越来越近。 当关思弦看清马背上领头人的那一刻,看见他手中挥舞的红柄苗刀,她仿佛看见了绝境中的一道光,瞬间欣喜! 是萧闯带残阳派的弟子来了! 关思弦双眸登时亮了起来,目光灼灼望着不断靠近的那一行人,激动的几乎要冲出去。 她们的援兵来了! 萧闯在路中央勒马停下。许是瞧见了信号弹前来探查情况,他不过带了十一二人,此刻都停在混论的战场外。 “萧盟主!” 有人发现了来者,率先从战局中脱身跑了过去。 关思弦看了看围在邹池面前的层层人墙,生怕萧闯发现不了他,咬咬牙准备从侧边靠近。 不等她靠近萧闯,便听见在一片嘈杂打斗声中,听见那人的声音隐约传来。 “有人意图炸山引起暴乱,我们赤虎帮的兄弟们看见信号前来围剿!” 萧闯一顿,皱眉问道:“什么暴乱?发生了什么?” 那人又说了什么,却被近处的叫喊声掩盖。 关思弦急得不行,慌张绕过打斗中的人群,更奋不顾身朝他跑去。 二人不知又说了什么,眼见萧闯还留在原地,关思弦急得高声喊道: “萧叔——” 萧闯应声回头,看见女孩狼狈向自己跑来,面上流露出几分诧异。 有残阳派弟子见状欲上前,被萧闯抬手拦住。 “关家丫头,你怎么在这里?” 关思弦跌跌撞撞跑到他面前,抬头望着马背上的男人,喘着气道:“萧叔,邹池在那,泰宁侯府的人要杀他们,你快去……” 萧闯放低了声音,“你慢些说,什么泰宁侯府?邹池不是去了西南吗,发生了什么?” 关思弦深吸几口将气捋顺,然后飞速说道:“药人院藏在垂云山深处被我们发现,泰宁侯府的人放了信号弹召集,利用别的门派追杀我们!” 萧闯正欲下马,可当他听到“泰宁侯府”四个字,瞬间僵在原地。 “你说,这事与泰宁侯有关?” 关思弦这才记起来,眼前这位与泰宁侯还是分散多年的同胞兄弟。 “萧闻他……在这里?” “没有,”关思弦目光瞥向人墙围聚处,越发着急,“只有他手下的管事在山上,但……” 不等他说完,萧闯调转马头就要往山上去。 关思弦愣怔了一瞬,顾不上危险扑上去扯住缰绳。 “萧叔,邹池他一个人……” “关丫头你放开。”萧闯飞速说着。 他急切向山上看去,随口道:“邹池他武功高强,不会有事。” 关思弦看出他急着走,却还是震惊于萧闯这般态度。 “可不是神仙!他已经撑了许久,又受了伤……” “关家丫头!” 萧闯再一次打断了她的话。 “你也许知道在他身 上曾经发生过什么,那更应该知道他会顾全大局,宁愿放弃自己也要捣毁药人院。如若现下是邹池站在这里,他不会阻拦我。” 说罢他皱眉抢过女孩紧握的缰绳。 “即便今日当真出了意外,”萧闯朝人群的方向瞥了一眼,“那也是他的命。” 他丢下这句话,调转马头,带着身后的弟子头也不回地向山上策马而去。 只留关思弦一人愣在原地。 她脑海一片空白,眼睁睁望着一行人离去的身影,忽然觉得这一切有些不真实。 她机械地转过头,目光再次投向战场。 层叠的人墙被中央的反击者破开了一个缺口。 透过缺口,关思弦看见他几乎耗尽了力气,刀鞘撑地稳住身形,躲过袭击。他左手挥舞着苗刀,片刻不敢松懈。 可缺口很快又被人填补,流沙般将他的身影埋在沙下。 好似一切都是徒劳。 不过短短刹那,她瞧见了邹池泛红的双眼,还有他眼底的茫然,和一瞬恍惚。 他看见关思弦替他求援,更看见萧闯策马离去前,回头望过来的那一眼。 两人的目光遥遥相接。 他更看见,萧闯视若无物般收回视线,头也不回弃他而去。 弃他而去? 恍惚间,邹池总觉得这一眼似曾相识。 是啊,他想。又一次。 他又一次被人抛下了。 一道道冷漠的目光在他眼前闪过。 是那对生养他的男女? 是手把手教他剑法的男人? 又或是…… 分神的短短瞬间,他的动作迟滞了一瞬。 而就这一瞬,一记侧方袭来的重锤狠狠砸向他的腕间。 剧痛顺着骨头袭来,苗刀脱手飞了出去。 “邹池——” 他仿佛听见一声变了调的惊声叫喊。 他怔忪着低下头。 一柄长剑穿过他的胸膛,鲜血顺着剑尖低落,撕心裂肺的痛感后知后觉。 他要死了吗? 邹池茫然抬起头。 可下一刻,眼前闪过一道白光,激得他下意识闭上双眼。 再睁开眼时,剧痛仿佛还残留在胸膛,可垂下目光时,身前已经不见了那染血的剑尖。 他还撑着刀鞘,那把红柄刀依旧被他握在手中。 是……关思弦? 他下意识抬首望去,越过人群的缺口,他再次瞧见了男人策马远去的身影。 而在萧闯的背后,女孩正奋不顾身向他冲来,那双灿若星辰的杏眸写满了惊惧。 “邹池!快躲开!” 听见女孩声音的瞬间,眼前的缺口被人堵上。 他心头一跳,彻底回了神。 一记重锤从侧方袭来,邹池一个后仰躲过。 不等他扬刀转身,一道暖色的身影扑了过来,将靠近的偷袭者撞了出去! 眼见她便要跌倒,邹池上步长臂一捞将她带入怀中,顺势转身,长刀砍下另一人的头颅。 “你没事吧!” 怀里的姑娘微微喘着气,抬头看他。 邹池垂眸正要应答,忽然见她左眼下一道浅浅的倒上,此刻正冒出血珠。 是方才撞上那人时被剑势所伤。 邹池眸光冷了下来。 他将关思弦护在身后,扯下袖口破损的一条,将刀柄紧紧缠在手中。 再抬眸时,眼底寒意刺骨。 75. 掉马 不知何时,天上飘落的不再是晶莹雪粒,变成了纷纷扬扬的雪绒。 大雪落了满山,将天地染成一片白。 关思弦站在雪中,任雪落了满头,融化在脸颊,也感觉不到冷。 她看见邹池冲进人群,所经之处血雾弥散。 她看见刀光劈开大雪,在一片刺目的白中令人晃眼。 她看见红柄扬起,身躯倒地,男人的背影越来越远,将追击者引向山上去。 刀枪相撞的脆响隐隐穿过雪幕,很快被扑簌的雪落声掩盖。 只余下关思弦站在原地。 好安静。世界只剩下那一人的背影。 鲜血溅洒在白雪枝头,夺目的红将刺眼的白吞噬消解。 远处的男人与记忆深处某个身影重叠,一抹鲜红自眼前闪过,关思弦心中生出一股寒意,不禁打了个寒颤。 但她很快回过神来。 那是邹池,不是公黎。是数次站在她身后的人,此刻拼尽全力也要将危险牵离她的身边。 她怎得险些看错? 她的愣神与懊悔,邹池无从得知。他已经近乎失了力气,撑着一口气只想尽快结束这场战斗。 苗刀刺向前方人的双腿,见其失了行动力便不再恋战,挥刀攻向下一人。 长刀刺进大腿,正欲抽出的瞬间,那人忽然开了口,语气肯定。 “你是公黎。” 邹池冷眼抬眸,正欲将他封口。 可男人嘴角咧开一道不怀好意的笑,伸手握住了他的刀刃。 “急什么?你不好奇,我是怎么知道的吗?” 见邹池无动于衷,男人飞速说道:“两年前出云山庄那场刺杀!我在场!” 伸向他颈侧的手猛然停住,邹池一顿,沉声道:“不可能,当年那些人已经被我……” “被你杀了?尸首分离,一个活人都没有留下?” 男人打断他的话,奸笑几声。 “你不会以为,死在你刀下的那群蠢货就是全部了吧?实在可笑,如今空顶着武林盟主头衔的,竟是个连寻仇都做不好的废物!” 邹池冷眼盯着他。 突然,他左手发力,将深深扎进男人大腿的长刀狠狠刺了进去。 男人惨叫一声,面目狰狞。可痛楚过后,他忽然咬牙笑出声,瞪着眼睛压低了声音。 “可惜那女人的双眼倒是好看,流着泪求我放过她的时候,简直叫人兴奋!所以我把她的眼睛挖了出来,留作纪念。” 男人的话语中满是得意,一字一句敲打着邹池的神经。 他的眼前闪过那日的场景——血流成河的山庄,半死不活的女人,以及她脸上那一堆空空如也的血洞。 这一切瞬间吞没了他的理智。 他浑身颤抖着,掐断了男人的咽喉。 男人的狞笑声陡然停止,头一歪倒了下去,再也发不出声音。 “不够……还不够……” 邹池红了眼,哪怕男人断了气也毫无察觉。 他拔出长刀,发了疯般扎进男人的心口,一下,又一下。 周围有人意图阻拦,可不等碰到他,只见迎面飞来一道寒光,身首分离。 还有人正要追来,却被他瞬间爆发出的杀意震在原地。 正欲逃走时,只见邹池突然停住了动作,缓缓转过身。 被他那道目光锁定的一刻,长刀穿过了那人的心脏。 转瞬间,山路上倒下一片,目光所及的活物,都成了他的猎物。 邹池似乎忘记了他是谁,忘记他身在何方。 他的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他要把他们都杀了。 这个念头催动着他的身体,若不是此刻他已是强弩之末,只怕这群人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 “邹池!” 正当他机械地挥舞着手中的苗刀,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呼喊。 他转过身,满脸血迹。 “邹池,可以了,快走吧!”何百朝从不知何处跳出来,想接过他手中的长刀。 可邹池已经杀红了眼,不分敌我,见人便要砍去。 何百朝吓了一跳,慌忙逃开。幸而他动作迟滞一瞬,才让他躲了过去。 “你疯了吗,自己人也要动手!” 何百朝吓得匆忙后退几步,赶紧逃离他的攻击范围。 “这山上的所有人,你都要杀光吗?!” 见他竟要追来,何百朝拔腿就跑,仓皇间扔下一句:“关思弦吗?连她你也要杀吗?” 听见那三个字的瞬间,邹池的身影僵在原地。 一片混沌的思绪,此刻渐渐亮了起来。 他的脑海中出现一双澄澈的眸子。 他想起女孩浅笑的模样,想起她虚张声势时的狡黠,想起曾经在他面前奔逃的背影,和望向他的惊慌恐惧。 他……要杀了她吗? 抬起的手臂缓缓下落,染血的刀尖浸入路边的落雪。鲜血融进雪中,露出原本干净无尘的刀身。 邹池目光落在刀上,隐约看见了自己的影子,瞧见如今这一副狼狈可憎的模样。 她定会害怕的吧…… 他仓皇抬起袖子,胡乱擦去面上血迹,而后回首向山下望去。 可方才跑了太远,他看不见关思弦的身影。 那一瞬间,邹池悄悄松了一口气。 幸好,幸好她没有瞧见自己那副可憎的模样。否则又要吓到她。 此时的关思弦,对山上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 见邹池脱离了危险处境,她回过神来,便朝山下跑去。 已经耽误了太久,她要尽快将证据送去余杭。 她刚跑到半山腰,便见到余杭来的府军队伍正朝山上赶来。 为首的校尉身边跟着一男子,正是先前独自下山报信的关颂。 “思弦!” 看到女孩身影的瞬间,关颂策马迎了上来。他在关思弦近前勒住缰绳,匆忙翻身下马,三两步跑到妹妹跟前。 “你没事吧!没受伤吧?怎么一个人在这里?自己了多远啊?” 不等关思弦开口,他一通追问。当发现她眼下的血痕时,关颂更是眉头紧锁。 “你受伤了!”他急切追问:“疼吗?是不是还有别处受了伤,严重吗?” “我没事,哥哥。”关思弦摇摇头,抬手示意他冷静下来。 说话间,校尉也催马上前。 关思弦思索片刻,先与关颂一同上了马,一边随着大部队向山上折返,期间将垂云山上发生的事情向这位校尉简单说明。 但她留了心,没有交出那封关键性的信件,也没有提起泰宁侯,只称药人院背后或有皇城官宦参与。 一行人很快便回到了争斗处。 远远的,关思弦便瞄准了人群中那道身影。 见不久前失踪的叶槐秋二人也出现在人群中,她心里稍稍松了一口气。 府军训练有素,不等对方发现这边的动静,随着校尉一声令下,已经上前将追杀闹事的江湖人围了起来,迅速控制了场面,将其全部抓获。山路上留下了一部分人,校尉下令让另一队随他上山,叶槐秋也一同前往引路。 大雪仍在落着,却掩盖不住满地鲜血。 眼前的场景竟比先前更加惨烈,让人忍不住心惊。前后几波追杀者人数众多,但在他们面前没有未曾占到什么优势,反倒堆积了满地尸首。 关思弦从马背上下来,绕过前方的血坑,踩着路边积雪向邹池走去。 她知道他受了伤,不知眼下如何了。 当她与一小队府军擦肩而过时,忽然被人喊住。 “小关姑娘?” 关思弦下意识看过去,望见中间被府军压着往山下走的男人,她震惊道:“黑脸哥?疤哥?” 男人正是前阵子在牢里与她相识的几人。 “你……你们,也是看见信号弹来的?” “是啊,”黑脸叹息道,“我们今早才从里面出来,刚出城就看见了信号弹,马不停蹄往山上赶。要早知道碰见的是你朋友……”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变得支支吾吾。但很快,黑脸又看向关思弦,面色有些复杂起来。 “小关姑娘,都是共患难的关系了,咋还藏着掖着,也不给咱几个透露一声。” 关思弦一怔,面色茫然。 “那是什么意思?” “你不是说,你那相好是残阳派的吗?可疤哥说,他分明是公黎啊。” 关思弦心头一跳,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 她缓缓看向刀疤,扯了扯嘴角,“怎么会呢?是不是认错了?” 刀疤看着她摇了摇头,面色凝重。 “公黎击败盟主上位的那场大比,我在场,不可能认错。小关,兴许你是被他蒙骗了,但你要知道此人绝非善类,还是尽早远离的好。” 男人的声音仿佛从她耳边掠过,越飘越远。 关思弦只感觉浑身冰凉,木然地望向远处那道身影,黑脸的那句话不断在她脑海中回响。 他是……公黎? 那个屡次将她从陷阱救出,让她无比信赖的男人,竟是那个曾数次追杀她的疯子? 她仿佛被钉在原地,乱糟糟的心绪怎么也理不开。 最初,她不是没有怀疑过两人之间的关联,可邹池温和体贴,他一次又一次的善意接近,都让她渐渐放下了戒备,甚至……产生了别的情愫。 她无论如何也无法再将两个人联系到一起,哪怕出现过的关联证据,也被她自我解释为巧合。 倘若邹池与公黎当真是同一人…… 那这一年来,邹池的蓄意接近是为了什么? 在他眼里,她又算什么? “回去吧,都结束了。” 耳边传来一声熟悉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往日令人心安的声音,此刻听来,却让她遍体生寒。 赤虎帮那几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府军带走了,眼前只剩下邹池一人,正满眼关切的看着她。 “你没事吧。” 他的目光落在关思弦眼下那道血痕上,眼底闪过一道自责,似有些心疼。 “是我的疏忽,害你受伤了。还疼吗?” 他抬起手,正要抚上那道伤口。 可下一刻,却被关思弦狠狠打开。 手背被她打过的地方有些发麻。邹池愣了一瞬,垂眸望着她正要说些什么。 可不等他开口,关思弦抬眼迎上他的视线。 她的声音从未这般冷,冷过久久不停的风雪。 “你又想做什么,公黎?” 76. 本心 关思弦感觉自己好像陷进一片柔软中。 周身带着沉沉的倦意,让她半晌醒不过来。 她微微睁开眼,入目是陌生的帐顶,悬着纹样精致的石青色金花纱罗。 半梦半醒间,她似乎嗅到了一阵幽冷的香气,萦绕在她的周围。似梅香,让她感到有些熟悉,但比记忆力的香气更加浓郁。 她在哪里闻到过? 关思弦只依稀记得,是她曾经撞进某个人怀里时…… 某个人? 思绪冲破迷梦,她顿时清醒了过来。 她还穿着那身衣裳,只是被人脱了外裳。 灯烛闪烁着朦胧暖光,头顶悬着的金花帐顶更加清晰,身上那床同色锦被将她包裹,正是梦中极度舒适感的来源。 可这是哪里? 她稍稍偏过头,一眼便望见了床边的男子。 与她记忆中熟悉的装扮不同,他不知有意无意换上了那身荼白锦衣,如今墨发散下,仅用一根浅色发带随意系在身后,在暖黄的光线中更添几分随意。 但关思弦知道,他此刻并不如表面那般放松。 从她睁开双眼的哪一刻起,男人的目光便始终落在她的身上。 他抿着唇,眼神沉沉盯着床榻上的姑娘,那双常含浅笑的桃花眸中,此刻写满了紧张不安。 白日里听见关思弦喊出“公黎”这个名字时,邹池便知道,一切都完了。 他瞬间慌了神,有好多好多话想同她解释,却不知该从何说起,只剩下手足无措。 慌乱间,他下意识从后颈打晕了她,直接将人扛回了出云山庄。 他从天亮等到天黑,在关思弦沉睡的这段时间里,那些解释的歉意的话语在他脑海中演练了无数遍,又被他一次次推翻。 可当他同关思弦目光相接的一刹那,一切纷杂思绪又全部消散。 他嗫嚅片刻,试探着开口:“你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而在短暂愣怔过后,彻底清醒的关思弦已经想起了白日里发生的一切。 她没有说话,只是盯着他,看不出神色,更让人摸不清此刻在想什么。 但邹池猜想,她约莫是不大痛快的。 若是从前,让她不痛快的人,他总是要暗中处理掉的,以公黎的身份。 但这一回,是自己。 想到这里,邹池越发不安,下意识放低了声音。 “你渴不渴?饿不饿?我让人准备了膳食,一直温着,你想不想……” 见关思弦一直没有反应,他的声音越来越弱,眼神中的不安也越发明显。 “思弦,”他的眼睫微颤,声音也变得有些飘忽,“你……还和我说话吗?” 关思弦不语,只是用视线描摹着他的眉眼、他的轮廓身形,分辨着他的声音。 微弱烛光中,那些曾被她刻意忽视的一切都变得清晰起来。 到底是被那张脸迷了视线。 关思弦忽然笑了。 她觉得自己真可笑,被人耍了那么久。 笑着笑着,她心头忽然涌上一阵酸涩,又冲上鼻尖,模糊了她的视线。 温热泪珠砸在她紧攥的指节,顺着指缝浸入锦被。 邹池瞳孔骤缩,一瞬间慌了神。 他下意识向前倾身,抬手想要替她擦去泪水,却被关思弦偏头躲开,推开了他的手。 那力道不过轻微,却让他顿在原地,不敢再靠近。 “你是不是觉得很好玩。”关思弦垂下眼睫。 邹池身形一僵,苍白着脸想要开口解释:“我没有!我怎会这样想?思弦,我并非有意……” 可他话说一半,却硬生生卡在嘴边。 他该怎么解释?当初他接近关思弦,确实是别有用心,目的不纯。他以为自己可以不在乎这些,可眼下站在关思弦的面前,他用尽了力气也无法解释,更不可能违心骗她。 “……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 关思弦摇了摇头,苦笑道:“是我眼瞎。我只是有些看不懂,什么样才是真实的你。” “公黎,当初数次追杀要我性命的是你,屡次现身救我于水火的也是你。威胁我的是你,接近我的也是你。还有那次,我被抓去皇城郊外的药人院,冲进来杀了整个院子的人,也是你吧?那不是我的梦。” 她的声音渐渐沉稳下来,看似在向他求证,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在她无力的声音里,邹池脸色愈发惨白。 他无言以对。 关思弦所说的那些,都是自己曾经对她做过的事。他无法辩驳,也无从辩解。 因为那也是他对她最深的歉意。 邹池身形晃了晃,缓缓跪在床边,仰头看着她。 “思弦,我知道,我曾经让你害怕了。 “我习惯了不择手段,我承认,最初以另一重身份接近你,是为了查清那些发生在你身上的,无法解释的情况。但当我察觉自己对你生了旁的情愫,我无比自责懊悔。” 关思弦眼睫颤了颤,没有看他。 “我不知该如何弥补曾经给你造成的恐惧和伤害,那是我此生最后悔的事情之一。 “我不知如何向你坦白,不知道要怎么才能让你接受公黎的身份。可我又偏偏贪图和你在一起的感觉,控制不了自己的悸动,更不敢让你知晓。” 他嗓音有些沙哑,掌心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真挚的目光下藏着一丝痛楚。 “对不住,是我自私卑劣,瞒了你那么久。但求你,可不可以不要讨厌我。” 他的声音消散,留下满室寂静,只有烛芯燃烧偶尔响起噼啪声。 不知过了多久,关思弦抽回了手。 她抹了抹颊边的泪水,轻声道:“我现在不想看见你。” 邹池眼眸霎时暗了。 他站起身的动作有些迟缓,似是脱了力气,半晌才开口道:“那你好好休息,我晚些过来。” 说完,他低着头朝外走去。 “等等。” 邹池蓦地转身。 在他不安与期待的目光中,关思弦取出那封在药人院搜出的密信。 看见那封信的瞬间,邹池仅剩的希望破灭。他走回床边,从她手中接过密信,逃也似地离开了。 从那天起,关思弦暂且在出云山庄住下了。 邹池将她软禁在这里。 她能够离开屋子,走出院子,自由地去往山庄的任何地方,却不被允许离开山庄。 她分不清自己如今身处垂云山的那座山头,也不知如何才能回到余杭城中,得不到任何消息。 关于外界的所有信息,全部来自于邹池。 他来看过她很多次,每天清晨和傍晚,只是每一次都被她拒之门外,也拒绝沟通,只好独自守在她的窗边,隔着门同她说话。 有时他只是沉默着站在那里,久到关思弦几乎都要忘记门外有人,只有看向窗外,隐约瞧见男子侧影时,才知道他还在 。 他会说起今日天气,叮嘱她添衣,会说起余杭城中发生的事,说起药人院案子的后续。 赵莫死了。在府军赶到之前,已经被人先一步灭了口,尸体随意扔在药人院废墟旁边。 泰宁侯府的人见事不妙早已撤离,但满山的尸体已是不争的事实。直到那封密信送入皇城呈到御前,皇帝震怒下令彻查。 泰宁侯原本抵死不认,可盯上他的不止有虎视眈眈的政敌、有邹池,还有一个他从未曾想过的人——宜安公主楚南鸢。 自从养在皇后膝下,楚南鸢便与这名义上的母族荣辱一体,所有人都没想到,如今泰宁侯出了事,她不想着向皇帝求情,反倒提供了定罪的有力证据。 关思弦倒是毫不意外。 有人说她狠心,批判她的大义灭亲,是依附于萧家却行无情之举。但她知道,药人院的牵头者本就罪恶深重,是楚南鸢明是非,有野心,她本当如此。 且她不止如此。 分别的这段时间里,楚南鸢屡次在朝堂上立了功,不仅成为当朝女子参政第一人,也同时引起了皇帝的提防。 而她此举看似自断其臂,但也降低了皇帝的警惕。 一夜之间,所有证据起底。 药人院、拐卖人口、豢养私兵、与江湖人士勾结行伤天害理之事……面对重重指向他的人证物证,萧闻再无力翻身。 而萧家双生子一事,也因此被捅破。 毕竟为了接近江湖门派方便,这些年来萧闻曾以萧闯的身份行事。 兄弟二人,彼此都知道对方的存在。 萧闻被革去爵禄赐死。念在萧家乃是皇后母族,萧家上下全部流放千里。 整个萧家未受其牵连的仅有两人:皇后萧辞,和早与萧家断了关系的萧闯。 关思弦静静地听他说起皇城的事,心中翻起惊涛骇浪。 想到宜安公主母女的处境,想到那位分别已久的萧晚盈姑娘,还有所有受到此案牵连的萧家人,她们又何尝不是受害者。 她心中万般唏嘘,却始终一言不发。 直到满天红霞透过窗棂,撒在地上,门外的讲述声才渐渐停下。 原来已经很晚了,关思弦想。 但门外的人还没有离开,她能瞧见风吹过时飘起的发丝,透过窗子落入她的视线。 “思弦。”半晌后,门外的人开了口。 “我会一直等你,等到你愿意见我。” 轻飘飘的话语好像撞在她的心上,女子握着茶盏的手不由抖了一下。 但她依旧没有回应。 她还没有想好,改以什么样的心情面对他。 她曾经以为,邹池和所有人都是不同的。他像一场意外出现在她的面前,带着脱离游戏剧本的鲜活。 只有在她的面前,她可以忘记好感度,忘记攻略,只作为关思弦本人活着,而不是游戏里的“锦宁坊商贾之女”。 她曾将邹池当作自己能够脱离剧本、掌握命运的希望和底气。 所以她不敢也不愿相信,邹池就是公黎、是游戏男主角,是遵循游戏设定的存在。 在发现真相后,在被隐瞒许久的委屈和愤怒褪去之后,剩下的是无措,是孤独。 她不知道,邹池对她的关心是处于本心,还是游戏设定的吸引。 关思弦想不明白,也不愿再想。 在不得不面对之前,她只想回避。 正想着,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敲门声。 77. 心跳 “姑娘,是我。” 关思弦回过神来,看向窗外。 透过窗棂,已经瞧不见男人的身影。邹池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 “……进来。”嗓音有些干涩。 关思弦端起茶盏润润嗓子,茶水入口的瞬间才发觉已经凉透了。 万生烟,原来也是公黎的人。 在出云山庄苏醒的第一晚,当他出现在自己面前时,关思弦便意识到了这一点。 但比起邹池的隐瞒,她并没有花多久便接受了这件事,也接受了万生烟如同从前一般的接近和照顾。 他穿着那身与山庄中其他人如出一辙的红黑装束,较之先前的柔弱,更添了几分凌厉。 可在关思弦面前,仍旧是那副乖顺的模样。 他捧着晚膳走到关思弦面前,将托盘上的小盅一一摆到桌上。 “掌门怕你一个人在屋子里无聊,让我带了人来同你说说话。” 关思弦沉默着抬眸,这才发现他身后跟了个小女孩,看起来是八九岁的年纪。她看着女孩,总觉得似乎有些熟悉,可又确信自己不曾见过这张脸。 女孩脸上红扑扑的,咧嘴笑着走上前。 “姐姐,我叫小南。” 听见女孩声音的瞬间,关思弦脑海中闪过一片模糊的画面。 她想起来了。 是半年前在药人院密室里,将她供出去的女孩。 当时室内光线昏暗,她只能依稀看见女孩的轮廓,但在小南开口的那一刻,关思弦便记起了她的声音。 她迟疑了一瞬,转而看向一旁的万生烟。 “小南姑娘是公黎从药人院救出来的?” 女孩一顿,猛地抬起头盯着她,显然也认出了她的声音。她瞪大的眼睛里满是慌张,下意识后退了两步。 小南的反应全被万生烟看在眼里。 “你见过她?” 关思弦没有否认。 “皇城郊外的也好,垂云山的也是,被药人院拐卖的那些孩子,我们救出来后大多送回了家。还有一写无家可归的,或是家中待她们不好的留在了山庄。” 关思弦点点头,没再多问。 不多时,晚膳摆满了桌子。万生烟让小南先出去,自己留下来陪她用膳。 直到最后放下筷子,关思弦喝了口茶,忽然想起了什么。 “你的母亲那日怎么样了,没有被爆炸波及吧?” “未曾,”万生烟应道,“其他药师们也都送回了家。当时人太多,目标太大不方便撤离,只好出此下策。” 万生烟告诉她,自己的母亲万云靖如今也留在了出云山庄。尽管积年累月身体病症还需调养,但如今精神不错。 难得清闲的夜晚,他同关思弦说了许多从前的事。 说起他与母亲的曾经,说起邹池将他救下留在山庄,说起这些年。 说到最后,万生烟欲言又止。 关思弦看他为难的模样,不免有些好笑,扯了扯嘴角。 “想说什么便说罢,如今你什么都告诉我了,在我面前还有什么顾虑不成?” 万生烟想了想:“这话由我说,兴许听起来像在替他辩解。但我想姑娘也知道,掌门他并非全然如外面传言那般。他是好人。” 关思弦顿了顿,面上浮现出一丝无奈。 “……我知道。” 她当然知道,这样的话她也曾说过,还是当着公黎的面说的。 如今想来倒显得有些滑稽。 灯烛发出噼啪声响,万生烟站起身来剪了灯芯,又将手中的小剪妥善放好。 他站直身子环视一周,复又望向关思弦问道:“姑娘还有什么需要吗?屋子里可有什么想要添置的东西?” 听他这样问,关思弦便意识到,此番邹池是铁了心将她留在这,短期恐怕很难离开。 她摇了摇头,“挺好的,一应俱全。” 倒不是她客气,这几日她便发现了,送到她面前的吃穿用度都是极好的,许多摆件物什比关宅还要精致许多。 邹池让人送来了许多崭新的女子衣裳首饰,只是除了必要的换洗,她都没有碰。 平心而论,若不是被迫软禁在此失了自由,她还挺乐意在这样衣食无忧的环境下住一辈子。 “这间院子先前是什么人住着?”关思弦随口问道。 “是掌门。”万生烟顿了顿,“归云苑是整个山庄位置最好的院子,冬暖夏凉,风景绝佳。前阵子掌门……” 他斟酌着措辞,有些心虚,“姑娘来到山庄那日,掌门便搬了出去。院子里的东西全换了新,又添置了许多,生怕不合姑娘的心意。” 关思弦听他说着,目光落在窗边那支腊梅上。 那是邹池傍晚带来的,泛着淡淡的幽香。 “那他……” 关思弦动了动唇,硬生生止住了后半句,没有再问。 往后几日,都是万生烟在山庄陪着她。路过的山庄弟子称他为“堂主”。 还有若雪,被万生烟从余杭城中接了回来,每到午时便翻着肚皮霸占了她的床榻。 邹池照旧在早晨和傍晚出现,隔着窗同她说话,一次都未曾主动越界。她也一次都没有在窗边以外的地方碰见过他。 只因那句“不想见到你”。 关思弦不免又好气又好笑。 直到第七日,窗边的腊梅又换了新枝,在落入轩窗的暮光映照下愈发显出艳色。 关思弦的目光投向窗棂,透过那层薄薄的窗纸望向窗外的男子。 他已经在那站了许久,一动也不动,少见地一句话也不曾说过。若不是她听见了邹池的脚步声,都不知道他是何时来的。 关思弦盯着他看了片刻,第一次开了口。 “上次那个女孩,小南,是你让她来的吧?” 窗外的身影一僵,随后猛地抬起头来! 在关思弦看不见的地方,那双桃花眼瞬间迸发出光芒,好似突然活了过来。他一瞬间有些不知所措,高兴得几乎想要走上前去,又生生将自己拉回原地。 邹池犹豫了几秒,小心翼翼开了口:“她害过你,所以……” “所以你把她杀了?!”关思弦声音很冷,穿过眼前的雕花木门,传进他的耳中。 邹池一怔,“你不怪她吗?”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 “……我理解她是为了自保,哪怕她不说话,她们找到我也是早晚的事。但我无法做到心无芥蒂。” 关思弦的声音消散在门的那边,邹池顿了顿,才低声开了口。 “我没有杀她。” 他缓缓抬起右手,轻轻贴在门上。他的手掌裹了一圈纱布,正在先前被利刃刺穿的地方,似是近来又受了伤,边缘渗出一丝血迹。 但他毫不在意,掌心贴着门板上的雕花门饰,不留一丝缝隙。 好像这样,他就能隔着门碰到她。 “我不会做你不喜欢的事。 “你……不要害怕我,好吗?” 男人的声音很轻,带着难以忽视的小心翼翼,透过紧闭的木门传到关思弦的耳朵里,却如同鼓角声敲在她的心上。 一股极轻的酸涩自心头浮现,几乎瞬间蔓延至她的指尖。 她的脸颊忽然发烫,心跳抑制不住。 她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蜷起的指尖伸向手边的茶盏,却不慎擦过杯口险些打翻。她浑身一激灵,赶忙稳住杯盏,却又差点将茶壶碰倒。 待到一通手忙脚乱结束,她的袖口也被茶水浸湿,只好暗自庆幸此刻没有人看见。 可关思弦还不知,短短瞬间的声音被门外的男子听了个真切。 从响起的第 一声,邹池猛地抬起头。 他还以为关思弦终于愿意打开房门,愿意见他一面。 当视线落在那只缠满纱布的手上,他的目光陡然变得慌乱,赶紧背过手藏在身后,生怕被即将出现在眼前的姑娘瞧见。 可屋子里很快没了声音。 她还是没有出来。 满心的惊喜与期待随霞光渐渐淡去。 云端最后一缕天光消散,天色暗淡下来。不见日光的山庄被夜晚的凉意侵袭。 邹池仍旧背着手,不知站了多久,才沉默着融进夜色。 夜色浓郁,无边的黑暗迷失了视线,只听见风声掠过耳畔。 可夜风吹不进屋室,关思弦睡得很沉。 沉到整夜无梦,沉到听不见任何响动。 只在醒来时,闻见那股幽幽淡香萦绕在床边,久久未曾散去。 她知道,夜里有人来过。 冬日的清晨,垂云山被大片云雾笼罩。雾气凝成水珠,打湿了女子鬓边的发丝。 关思弦站在青云阁上,裹紧身上的狐裘大衣,盖住怀里的狮子猫。 若雪在她臂弯里翻了个身,眯起眼打着小呼噜。 穿过朦胧云雾向远方眺望,她依稀看见一片银白落满枝头,不知是近日尚未消融的细雪,还是那日未曾有幸瞧见的雾凇。 青云阁是出云山庄最高的楼阁,关思弦站在第七层,不仅能够看见远处的山头,也将整座山庄尽收眼底。 她站在栏杆边,心绪许久未曾这般平静。 如今五个攻略男主,关颂与万生烟的好感度已经拉满,何百朝的数值也在那日林间恶战时达到顶峰。 叶槐秋的攻略进度也所剩不多。 剩下的就只有公黎一人,依然看不见好感度数值,就连最近系统的回应也越来越迟缓。 可眼下静下心来,关思弦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先前注意力全在系统通报的数值上,想对阵下药各个击破,刷满几位男主的好感度。 如果说,游戏里需要的好感度,是为了让她收获角色的爱意…… 可她不觉得那几人对她是爱情。 关颂几人暂且不辨,至少万生烟不像。 关思弦不知不觉蹙起眉头,为狮子猫顺毛的手也渐渐停下。 她总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 可到底是什么? 一阵风掠过,吹得她更清醒了几分。 关思弦将领口扯进些,又小心翼翼将怀里昏睡的毛团子往上托了托。 身后传来脚步声。 “姑娘。” 关思弦回头,穿着一身群青色锦衣的男子出现在眼前。 “早膳已经备好了,先下去用膳吧。” 关思弦点点头,抱着若雪随他一同离开了青云阁。 时间还早,山庄众人已经逐渐开始忙碌。 路过某处庭院时,院子里传来打斗的声音。关思弦透过月洞门望去,是几个约莫八九岁的少年,正挥舞着长木剑打斗练习。 年纪最小的少年下盘不稳,在同伴的攻击下连连后退,险些跌倒在关思弦面前。 关思弦伸手扶了她一把,女孩站稳后向她道谢,又举起木剑迎了上去。 “是药人院受害的孩子们。”万生烟在一旁解释道。 关思弦朝院子里扫了一眼,没有看到小南的身影。 她又想起了邹池昨日的话。 “我不会做你不喜欢的事。 “你……不要害怕我,好吗?” 男人的声音仿佛在她耳边响起,关思弦缩了缩脖子,颊边忽然升起一缕热度。 万生烟跟在她的身边,迟疑着开口道:“姑娘,我有件事,想同姑娘说。” 关思弦回过神来,“什么?” 他犹豫半晌道:“是关于掌门的。” 78. 怕她离开 “这段时间,掌门一直将自己关在小屋里,任何人都不肯见。只有早晨傍晚出来,直奔归云苑,只为见你一面。” 万生烟一边说着,一边小心观察着关思弦的脸色。 他不清楚俩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多少也能猜个大概。但对于关思弦如今对邹池的看法的态度,却猜不出分毫。 那晚他瞧出了关思弦的回避之意,也有意在她面前避开有关邹池的事情。 可如今…… “我总觉得,他的状态不太对劲。他太阴沉了,仿佛被阴云笼罩令人害怕,整个山庄的弟子都躲着他走。 “他右手从前断了筋,前阵子受过伤也早该好些了,可这几日总渗着血,不论我还是我娘去劝说,他都不肯让人靠近医治,只在出来见你时匆匆用纱布裹上。 “姑娘若是愿意,可不可以去看看掌门?” 关思弦一怔,眼睫顿时颤了颤。 万生烟说的这些,她都不知道。每日前来看她时,男人说话的声音都与平日无二,甚至因着想要讨好她的缘故,比从前更温和,总是含笑的。 她甚至有些想象不到邹池阴沉可怖的模样,当初追杀她时,公黎未曾露出真容,导致她想象起来,还觉得有种难以接受的割裂感。 “他不是盟主么?整个山庄还有人能伤的了他?”关思弦皱眉,“是他自己干的?” 万生烟闭上嘴,没敢说话。 见他突然沉默,关思弦又怎会猜不到? 她扯了扯嘴角,简直要被气笑了。 “把自己关起来不见人,还用这样的方式自残,他公黎从前一向如此?” “从前,似乎也没有人……”万生烟声音越来越轻,犹豫着该如何同她说。 可未等他说出口,关思弦便冷笑着接了话。 “没有人什么?没有人敢惹他?没有人忤逆他?还是没有人敢让他不高兴?我还以为,让他不高兴的人都死在他的刀下才对,他应该来杀我啊。” 见她眼中浮现出鲜明的怒意,万生烟缩了缩脑袋。 “大约是,没有人让他这般在意。” 他的话语声轻轻落下,关思弦正不住燃烧的怒意,竟被这句话忽然冲散,满心愤懑瞬间消了一大半。 她静默半晌,冷着脸朝归云苑走去,只丢下两个字: “不去。” 直到太阳落山,关思弦都没有再出门。 邹池同往常一样,傍晚时候来到归云苑,与她说话是声音沉稳温和,听不出任何异样。 门那边的姑娘皱着眉,几次开口想要问起,可最终一句话也没有说。 邹池如何那是他的事,左右什么都瞒着她,她又何必上赶着去关心?她两步跑去关上窗,心中愤愤想道。 可直到入了夜,关思弦躺下闭上眼,脑海中还总是浮现出早晨万生烟同她说过的话。 她仿佛看见了邹池,看见他将自己关在屋子里,看见他一遍遍用刀扎进自己的掌心。 她翻来覆去难以入眠,只好拉上锦被蒙住脑袋,在脑海里疯狂数羊,却怎么也无法驱散眼前的画面。 半晌,她木着一张脸坐起身,走到窗前向外看去。 垂云山中夜色寂寥,阴云雾气笼罩着整片天,月亮也不见踪影。 关思弦提着一盏灯出了院子。 邹池如今住着的院子有些远,她沿着万生烟提起的方向走了很久,才来到一处偏僻的院子。 院子里草木生长肆意,主屋里黑着灯,无端透出一股阴冷之意。 关思弦皱了皱眉,脚步有些踌躇。院子看上去不像有人住,她怀疑是不是自己找错了地方。 虽然自己如今占据了人家的院子,但邹池身为一派掌门,该如何想不开,才将自己关在这样一处偏僻森冷的小院? 她犹豫着正想转身离开,提灯的光亮划过脚边时,关思弦视线扫过某处,忽然顿住。 一抹暗色混在草叶间,几乎难以察觉。 但关思弦看出,那是一滴干了的血渍。 她没有再思考,转头朝主屋的方向走去。 屋子里一片漆黑寂静,听不见半点声响。她抬手轻叩木门,出声唤道:“邹池。” 但没有答复。 她顿了顿,径直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和院子里的荒凉不同,屋子里被人收拾齐整,一尘不染。 关思弦举着灯笼环顾四周。屋中物件极少,只放置着必要的床榻桌椅,寻常饰物一件都没有,更不用说这阵子成日往她屋里添置的那些个珍稀物品。 她走到桌前,目光一扫便将桌面所有东西尽收眼底。 桌上横着那柄熟悉的红柄苗刀,刀边随意散着一团沾了血的纱布,缠着一只敞口的药瓶,桌边还蹭上一抹药粉。 关思弦探出指尖捻着那团纱布,感受着指尖传来微微的湿凉感。 纱布上的血迹还没有完全干涸,应当是不久前才被拆下来的。 至少她确定了,此处便是邹池的屋子,只是屋主人眼下不知所踪。 她不打算在屋子里逗留太久。 正准备离开时,关思弦的目光掠过床边,注意到床头摆着一件月白色的衣裳。她脚步一顿,转了方向靠近些瞧,发现正是她当初亲手制成,又在离开余杭前送给邹池的那件棉麻成衣。 衣裳散发着与主人如出一辙的淡淡幽香,被整齐叠好放在枕边,正中央是那只歪歪扭扭的刺绣小猫。 灯笼微微晃动,一抹亮光闪了一下。 关思弦伸出手,从底下摸出一只素银的簪子。簪子看上去毫不起眼,只有末端刻着简单纹样,普通她花了两秒,才想起这股莫名的熟悉感从何而来。 这是她的簪子,当初那晚她曾带着去了皇城鬼市,又在不知哪个与人擦肩的瞬间掉落。 关思弦有些赧然,不禁红了脸。 再怎么说,这也是姑娘家的贴身之物。即便发现簪子遗失的当下她未曾在意,只想着丢了便丢了。 可如今在这里瞧见,还被邹池藏在枕边,实在让她有些…… 她咬了咬唇,只觉手中的簪子有些发烫,赶紧将簪子塞回衣裳底下,提着灯笼匆匆离开了屋子。 寒凉的夜风吹过颊边,为她滚烫的侧脸褪去些热意。 关思弦定了定神,继续朝后院厢房走去。 西厢房不如主屋那般陈设简单,虽然干净整洁,但总感觉没什么人气。 她又绕到了东厢房。 推开房门的一瞬间,关思弦愣在原地,硬是迈不进房间一步。 这是一间女子的屋室。 窗边的妆台上散着发钗系带,榻边搭着件女子的裙装,关思弦眯着眼睛看过去,辨认出那是锦宁坊的锦缎,前些年时兴的纹样款式。 她的目光掠过地面,又落了灰的烛台。 屋子很久没人住过,但被人维持着原样,似乎在等待屋主人回来。 关思弦后退一步,关上了门。 看清屋中陈设的一瞬间,她确实有些慌乱,心中闪过各种猜测。但她很快冷静下来。 屋主人被邹池、又或是旁的什么人安排在这般偏僻的院子,定有原因。而其中内情或是执念,她猜不到,便干脆不去猜。 从前便是她想太多,自己都能把自己吓死。 但此刻,她心里方才那点悸动已经荡然无存。 关思弦一边想着,一边朝院门口走去。谁知夜色太深,她对周遭环境又不熟悉,一时间走错了方向。 当她回过神来,已经身处一处柴房模样的小破屋前。 她四处张望,料想自己约莫是误入了院子深处。想起万生烟白日的话,兴许这误打误撞找到的小屋,反倒是她今夜的目标。 她深吸一口气,握紧提灯迈步上前。 深黑的木门紧闭着,没有上锁,屋内毫无动静。 关思弦抬手轻轻叩响了木门。 门那边毫无回应。 她又敲了两声,仍旧没有应答。 正当她准备叩响第三声,门内突然传来一道低哑的声音:“滚。” 关思弦正欲张口,便被第二声怒喝打断。 “滚出去!” 她没有动,站在门外轻叹一口气。 “邹池,出来。” 屋内静默一瞬,随后是慌张的脚步声,伴着什么东西碰倒的响动传来。 “思弦……思弦?” 屋子里的男人跌跌撞撞冲向门边,伸手想要拉开木门,却猛然停住了脚步。 他的右手掌心还滴着血,他不敢让她看见了。< /p>邹池害怕,会将她越推越远。 从他慌乱之下,将关思弦打晕带回山庄的第一晚,从她将他赶出门外起,久违的恐惧与无措潮水般向他涌来。 他后悔,他自责,可一旦想到关思弦会因此离开他,从在再不愿与她相见,心底狂躁的念头便不可抑制地蔓延。 他不会放手,绝不会。这是邹池唯一清醒的念头。 被压抑的冲动魔爪般将他包裹,混沌的情绪不断倾吞他的理智。 汹涌的冲动无处发泄,他要,做些什么…… 握紧刀柄的手不由颤抖,绷出的青筋隐隐跳动。 他想听见刀锋划破喉咙的声音,他想让银白的刀身沾满鲜血…… 可然后呢? 邹池忽然僵立在原地。 恍惚间,他仿佛看见一双布满恐惧的杏眸,盛满了面对“公黎”的惊惧与抗拒。 他看见女孩奋力逃窜的背影,离他越来越远,直至彻底消失在他的世界。 他曾经拼尽全力成为了如今的“公黎”,可现在,他不想当公黎了。 他只想当她身边的邹池。 周身的力道骤然卸下,男人猛地松手,长刀跌落在脚边。慌张的瞬间,刀刃划破了他的手掌。 轻微的痛感刺破迟滞的神经,将内心的苦楚驱散些。 他怔怔低下头,望向掌心那道血痕。 邹池不知道自己在柴房中待了多久。 身下的干草木屑有些扎人,空气中弥漫着霉味与灰尘。他的眼前一片昏暗,掌心传来的剧痛让他渐渐平静下来。血液顺着指尖滴落,浸湿了他的袍角。 可这一切都让他感到安心。他仿佛回到了幼时,蜷缩在柴堆里的日子。 那是他此生记忆的开始。 直到门外传来那声熟悉的呼唤,邹池才猛然从回忆中惊醒。 他仓皇站起身,失血造成的晕眩让他有些站立不稳,下意识抬手像扶着什么,却碰倒了脚边的柴堆。 “思弦,你来见我了?” 他抚上粗糙斑驳的木门,门板蹭上一道血印。 “邹池,把门打开。” 门外女子沉稳的声音轻轻传来,落进他耳朵里竟有些不容置喙的强硬。 邹池心下一颤,指尖不由动了动。 他不敢开门,不敢让关思弦看见自己眼下的模样。 她会心疼他吗?还是会害怕? 若见到他这副狼狈疯狂的模样,会不会吓得转身就跑? 他不敢赌。 “邹池?” 屋里半晌没动静,门外的关思弦眉头紧锁,声音不由抬高了些。 “我……思弦,你先回去,我明日再去见你。” 听见男人犹豫的声音,关思弦沉声道:“邹池,我再说一次,出来见我。” 里面又没了声。 “不出来是吧,”关思弦冷笑一声,“那你这辈子别想再见我。” 撂下这句话,她转头就走。 “别!别走!” 门那边急切的声音传来,关思弦却毫不理会。 听着外面很快没了声音,邹池彻底慌了。他颤抖着手打开门闩,猛地拉开木门,正抬步要追上去。 下一刻,他愣住了。 关思弦面无表情,站在两步开外的地方。 她的头发随意挽着,外面只披了件厚些的斗篷挡风。手中那盏灯笼忽闪,暖黄的烛光为她整个人笼上一层柔光。 可她板着一张脸,冷冷地望着门边的男子,显然并不愉快。 邹池却悄悄松了一口气。 幸好,她没有离开。 不过短短瞬间,他又想起了什么,陡然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将右手往身后藏去,面上扯出一个讨好的笑。 可他的小动作并未躲过对面那双眼睛。 只见关思弦眸光掠过他躲藏的那只胳膊,面色更沉了些,不等他说话转身便走。 “思弦——” 邹池心底一沉,脑海中的画面瞬间侵袭而来,浓重的恐惧让他不由颤抖。 他什么也顾不上了,赶忙抬步追上去,伸手紧紧抱住了她。 “求你,别走……” 手中的灯笼重重跌落,烛光扑闪了两下,熄灭了。 79. 偏执 夜色中云雾浓重,遮住了月光,不见星子。 关思弦的眼前猛地暗了下来。 一片黑暗中,身后男人紧贴着她的后背,胸腔传来心跳的咚咚声,很重,震颤着她的心跳。 耳边掠过的气息格外小心,似乎担心惊着她。 可腰际箍着她的力度又很重,不留半点缝隙,生怕稍一松手她就会消失在眼前。 关思弦顿了顿。 “松开。” 可身后人非但没有松手,反倒双臂愈发收紧,箍得她动弹不得。 她扯了扯嘴角,“再这么抱下去,手还要不要了?” 轻飘飘一句话落下,关思弦察觉身后人动作微微一僵。,耳边传来的声音带着几分紧张。 “……你知道了?” “很意外么?”关思弦又好气又好笑,“你若当真想要瞒住什么事,便做全了准备不会让任何人知晓,又怎会轻易传到我的耳朵里?” 邹池似乎并不意外被她看破,只微微启唇落下一句:“对不住。” 可他紧紧环着的双臂未曾松懈半分,语气中更听不出任何歉意。 一滴湿冷落在关思弦的手腕,她低头望去,只见衣带已经被暗色浸湿,抬起腕子摸了一手的血。 此刻她再气,也只化作一声叹息。 “邹池,松手。” 身后的男子眸色一暗,却听她又说:“我不走,进屋上药。” 直到再三确认自己没有听错,他才终于放开手。 回到主屋,关思弦将身后亦步亦趋的尾巴按在凳子上坐下,才空出手去点亮窗边的灯烛。 烛火燃起,她这才发现,除去被鲜血浸湿的衣带,跑出来时匆匆披上的这件嵌银丝重锦外袍,已经被血色染红了大片,连边缘绣着的那枝腊梅也变得格外凄惨。 她不禁生出几分心软。 可察觉到背后那道紧盯的视线,又不由额角直跳,顿生恼意。 方才在院中劝他松了手,可男人的视线始终粘在她的身上,一刻也不肯移开。 那道目光如有实质,代替那双宽阔有力的臂膀,好似要将她捆在身边。 而当关思弦回转过身瞪着他,迎上的那双桃花眸又变得澄澈无辜。 许是在柴房中待久了,他的肩头还沾着灰,脑袋上顶着木屑,看上去竟有些难得的潦草。 关思弦大步迈过去坐下,却故意不看他。 她抓着他的腕子搁在桌边,抄起边上的烧酒就往他掌心倒。便是听见头顶传来轻微吸气声,也头也不抬抓起药瓶,赌气般往上撒。 只是动作看着大,下手却格外轻。 直到用纱布将他掌心的伤口裹好系紧,关思弦才面无表情抬头看他。 眼前人眉头紧皱,痛得额角冒出细汗,也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距离实在太近,近到她清楚地瞧见男人眉梢那道不起眼的小缺口。 可当他发觉关思弦看了过来,又立刻整理了神情,换上一副云淡风轻的隐忍模样,扯了扯嘴角。 “思弦——” 想到过去这一年来,眼前这人便是时刻在她面前施展这等变脸术,让自己一步步卸下防备,关思弦简直要被他气笑了。 “别看我。”关思弦赌气道。 对方顺从地敛下眼睑,却又轻轻将脑袋靠在她的肩头。 见她没有抗拒,没有抗拒,只是从鼻腔发出一声极轻的哼声后,邹池更是闭上双眼,低声唤她:“思弦……” 那声音有些哑,带着浓浓的眷恋,还隐隐带着一丝委屈。 关思弦有些无奈,“邹池,我还在生气。” “我知道的,”他的声音闷闷传来,“我会一直等。”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男人缓缓睁开了双眼,眼底藏着令人心惊的偏执。 不过是时间早晚。 他不会让她丢下自己。 - 整个出云山庄的天都亮了。 不知从哪一日起,掌门每次出现在人前,虽然看上去总与往日无异,可那副冷静的面容下,总给人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哪怕后来他鲜少在山庄出现,山庄弟子也总会在练武时分,忽然觉得阴风阵阵。 “今年冬天是不是比往常更冷些?” 万生烟总听见有人发出真诚的疑问。 直到那天早上,他如往常一般带着早膳来到归云苑,却听见原本安静冷清的屋子里,传来两人细碎的交谈上。 他踏进屋子,抬眼对上另一人冷冷的目光,不由眼睫一颤。 “你来了?” 关思弦一顿,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赶忙站起身接过他手中的食盒。 “我来。” 见邹池移开视线换上一副笑脸,又从关思弦手中接过那副食盒,他忽然明白了什么,低下头撇了撇嘴。 装的很。 前两日那副有苦不肯说的隐忍模样,恐怕便是做给人看的,想借他之口让姑娘心软。 倒是会算计。 想到这里,他也懒得再留,与关思弦说了几句话便离开了归云苑。 自那天起,二人之间的气氛缓和不少。 邹池依然常来寻她,只是不再被拒之门外。更有时候对方应了他的邀约,两人也难得并肩在山庄里走走。 但邹池绝口不提放她离开的事。 关思弦几次明示暗示时,他总会岔开话头,她便索性不再问起。 就这样又过了半月。 深冬里大雪总降得突然。夜里纷纷扬扬悄无声息,待到人晨起时打开窗,才见整片银白落了满山。 山路本就难行,如今被大雪掩埋,整个山庄的出入往来都沉寂了许多。 可竟有人在这时候找上门来。 当邹池走进正堂,萧闯正大马金刀坐在那,身边还坐着个姑娘,约莫双十年华。 邹池似是习惯了他的突然来访,只在女子起身施礼时略点头回应,而后走到萧闯对面坐下。 见他来了,萧闯这才坐直了身子,抬眼咧开笑容。 邹池不多寒暄,直接问道:“萧掌门今日来所为何事?” 对方也对他的直接和冷漠司空见惯,不同他绕弯,开口道:“这次来,是有事想麻烦你。” 看他微微颔首,兀自端起茶盏,萧闯便接着说下去。 “我与夫人有些要事,明日就要离开垂云山,想让晴丫头来你这里住上几日。” 他放下茶盏,眉心微微蹙起。 “这怕是不合适罢。” “这是我第一次求到你面前,你先别急着推拒。”萧闯面上浮现出几分无奈。 “先前那药人院的事情,门派无端被搅合进去,这阵子有些乱,将她一个人丢下我实在不放心。你也知道,出云山庄对她来说……不一样,多少有些安全感。何况有你坐镇,我也放心些。我与素英就这一个孩子,不得不挂心些。” 听到他最后那句话,邹池搁在盏边的指尖微微一颤。 见他眼神松动了些,萧闯又道:“听说,你将关家丫头带回山庄来了?你这门派里都是男子,也没有年岁相近的姑娘与她说说话。” “你平日事情也多,难以时刻照拂,人家一个人在这里难免孤单,小晴来了,还可以同她做个伴。” 邹池薄唇抿紧,似在思索。 而不等他再开口拒绝,忽然听见院外传来一阵细微的脚步声。 他猛地抬起头。 今日雪停,关思弦早早便出了院子,怀里还揣着给若雪新做的小衣裳。 她先去那座偏僻的孤云居寻,却没见到人影,路上问了相识的过路弟子,说掌门往正堂方向来 了。 刚踏进门,就听见屋子里传来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 “我儿也是才貌双全,如今看你二人倒是般配。” 关思弦脚步一顿,听出了说话人的声音。 而门内萧闯浑然未觉,还在继续说着:“若不是……我还想将小晴许配给你。” 一旁的萧晴神色有些不自然,匆忙打断他,“阿爹快别说了!” 可眼下的邹池,已经顾不上父女俩这一番往来。他听见院子里的动静,赶紧起身迎了出去。 他推开门,见到院门边踌躇的姑娘,双眸瞬间亮了。 “怎么来了?” 他快步走到关思弦面前,抬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丝,又探出指尖覆上她的手背试探温度。 “那么远过来冷不冷?怎么不让人来叫我?”邹池低着头,在她面前轻声细语,眼底是与方才截然不同的温和。 “哪里有多远。”关思弦眸光一滞,侧过身错开他探来的手。 “来得不巧,打扰你的正事了。” 此话一出口,她自己听着都有些变了味,不由心底赧然,抿唇不肯露出端倪,生怕叫他看出来。 邹池微怔,正要同她说什么,身后忽然传来萧闯的高声呼喊。 “关姑娘!” 关思弦抬眼,见门边一人哈哈笑着朝她挥手,而后迈开大步走来。 “我们又见面了。” 说罢,他转头朝身后招手。 关思弦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便见到一个与自己年岁相仿的姑娘。女子外罩一件雪青色窄袖褙子,肩上挂着个小包袱,一柄红柄长刀在腰间,正好奇地朝她的方向张望。 关思弦顿了顿,同她遥遥打了个招呼。 萧晴小步跑来,朝关思弦笑道:“你便是关姑娘,我阿爹同我提起过你。” 女子笑着上前两步,似是想拉着她的手,却被邹池侧身不动声色地隔开了。 萧闯又道:“我儿要在山庄住上一些时日,接下来还要麻烦你照拂了。” 望着眼前两张齐刷刷的笑模样,关思弦还有些懵,但稀里糊涂点头应下了。 唯有一旁的邹池不由感到头疼。 他只好将万生烟叫来,吩咐他带着萧晴去找间院子住下,便匆匆下了逐客令,准备拉着关思弦去一旁说话。 可他正要目送萧闯走出院门,男人竟一步不动,如一根铜柱般钉在原地。 “公黎,我还有正事同你说。” …… 片刻后,关思弦在某人幽怨的眼神下,与万生烟二人同往山庄深处走去。 是万生烟率先开了口。 “萧姑娘喜欢什么样的院子?东面有座宽敞明亮的,平日也没什么人打扰。” “不必麻烦,给我找一间靠近关姑娘的院子便是。”她又转头问道:“你如今住在哪里?” 关思弦顿了顿,“归云苑。” 萧晴脚步迟滞的一瞬,瞬间瞪大了眼睛。 “公黎他……你你,你们二人住在一处?!” “不是的!”关思弦慌忙摆手,霎时间红了脸。 “他搬去了孤云居。” 听她这样说,萧晴眼底的讶异却不减反增。 女子别有深意的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追问。 三人在归云苑近前的路口停下脚步,萧晴向万生烟问了几句,很快选定了附近一座无人居住的小院。 见她婉拒了自己请人来打扫的提议,万生烟又好心问道:“那我陪萧姑娘同去,与你一同收拾。” “不用,”萧晴笑道,“这山庄我比你熟悉。” 她说完,朝二人摆摆手大步离去。 望着她飒爽的身影,关思弦愣在原地,一时间有些恍惚。 “这位萧姑娘,从前常来山庄吗?” 80. 孤坟 “萧晴姑娘是在出云山庄长大的。” 听他这么一说,关思弦才想起那时在牢里,听赤虎帮那几人说过的话。 “萧姑娘的父亲,是残阳派的前任掌门赖咏周。赖咏周死后,萧掌门顾念旧情替他照顾妻女,后来又娶了她母亲冯素英,她才随母亲搬去了残阳派新址的山头。” 万生烟也不过是前些年才来到山庄,对这些旧事了解并不多,只将自己知晓的部分说了出来。 关思弦也没有再问。 转日,万生烟便被派了出去,邹池也似乎变得很是忙碌,白日里将自己关在孤云居甚少见人,只有入了夜,才会来到归云苑。 为了不多打扰关思弦休息,他只坐上一小会,可那道时刻追随着她的目光又格外勾人,意味明显。关思弦总是被他盯得脸热,只好装作看不懂移开视线,手足无措匠人关在门外。 她原本以为,当时萧闯那句“麻烦你照拂”只是客气话,却没想到如此一来,她白日大半时间都与萧晴待在一处。 许是萧闯同她提起过,她会向关思弦问起那场织锦评比,会静静听她说起对药人院的调查。 她会在清晨时分来到归云苑,叫关思弦晨起,关心她山间夜寒有没有睡好,教她五禽戏强身健体。 萧晴比关思弦大上一岁,行止谈吐间落落大方,进退有度,那双明亮的眸子里盛满了对面前姑娘的好奇与善意,让她渐渐放下面对生人时的戒备,不由心生好感。 可当含笑的目光投在她身上,关思弦的心底偶尔会浮起一阵空虚,然后被一股不期然的思念笼罩。 她看着萧晴,不自觉便会想起另一个人。 她已经失去关思悦的消息很久了。 她不是没有再向系统请求过,可除了许久之前的那次例外,她没能获得再一次看见现实世界的许可。 但只要想到那个画面,知道姐姐没有大碍,她就放心些。 可如今见到萧晴,被她近乎忘却那一股的焦急与思念再次涌上心头。 在男主们的好感度逐渐涨满之后,系统出现的次数也越来越少,而她也不再想起向系统求助。 在出云山庄的日子,摆脱了最初的纠结与气恼后,关思弦每天的生活就是吃喝躺平。就连被最后这位男主盯得脸红心跳,都想不起来刷好感度这一茬。 关思弦定了定神,压下乱了拍的心跳。 今早萧晴没有找来,她在屋中留下一张字条,披上昨日男人送来的白狐大氅出了门。 前阵子纷纷扬扬的大雪已经停歇,如今抬眼所及仍是一片洁净的白。 难得是个无风的早晨,关思弦走在小径上,望着远山落满的银装,竟无端感到些萧瑟意味。 刚走到孤云居不远处,她就看见披着玄色大氅的邹池从院子里走出来,步履有些沉重。 正在她犹豫着要不要追上去时,又一道熟悉的女子身影出现在她的视线里。 关思弦的脚步瞬间被钉在原地。 她看见萧晴停在孤云居门外,望着男子离去的方向,半晌后低下头,转身走过来。 关思弦有一瞬的慌张,不知为何想要躲藏。 而对面的女子抬眸,已经看见了她。 与她目光相接的刹那,萧晴一怔,看上去没有意外,只是遥遥点了点头,招呼了一声:“关姑娘。” 关思弦顿了顿,迈步向她走去。 萧晴没有问她怎么会来,也没有提起自己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她牵起她的手,带着她向院子里走去。 倒是关思弦有些惊讶,“萧姑娘,公黎他不是出去了么……” “不是找他,”萧晴解释道,“有东西要给你看。” 她牵着关思弦穿过院子,绕过主屋,在东厢房侧边停下了脚步。 关思弦顺着她的视线仰头望去,屋檐上浅浅落了一层白,隐约透出青黛的瓦片。 这是她第一次在白日来到这里。飘洒多日的大雪为原本荒凉的院子增添几分静谧。 萧晴的声音轻轻飘来:“你知道,原先住在这里的是什么人吗?” 关思弦没有立刻应答。 邹池未曾同她提起,她也没有主动问过。 先前见萧晴对山庄那般熟悉时,她曾经怀疑过,也许这里是萧晴从前落脚的地方。但按照万生烟所说的,与她离开山庄的时间对不上。而且那晚她亲眼见过屋中陈设,那件锦衣也并非年轻女子的样式。 萧晴也没有等她回答。 她带着关思弦绕过东厢房,拨开屋后的树丛走了进去。她一手抬起将枝杈推开,回头看向关思弦。 关思弦顿了顿,随即跟她穿过那堆树丛。 她从繁杂的枝叶间探出脑袋,目光所及是一处荒废许久的空地。 空地并不大,四五步便被半人高的野草挡住去路。一面连接着东面的山坡,另一侧又被厢房挡去了全部日光。 在这样的背阴之地,一座孤坟吸引了她全部的注意。 短暂的惊诧过后,关思弦停下脚步,观察着眼前那座坟。 坟前没有立碑,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表明埋葬之人的身份。 但在这片野草疯长,枝杈杂乱的小空间里,坟边却干干净净,像是被人打理过,比外头那间院子还要整洁些。 坟前有一片暗色的湿润痕迹,被人泼洒在地,渗入土壤,淡淡酒气混着潮湿气息隐隐飘来。 暗色并不明显,气味也很淡,风一吹就散了。 是邹池在此处祭奠某人? 不等关思弦细想,萧晴忽然转头看向她,眼中是少见的正色。 “你心悦公黎,是不是?” 她眼睫一颤,忽然涌上被人戳中心思的无措,下意识攥紧了大氅。 萧晴没有忽略她的小动作。她重新将目光投向眼前那座孤坟,声音沉了下来。 “可你知不知道,这里埋葬的,是公黎的爹娘。他亲手杀死的爹娘。 “今天正是她们的祭日。” 女子的话语砸在关思弦耳边,她猛地抬头看向那座坟堆,一时间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 “萧姑娘这话,是什么意思?” 许是料想到她不会立刻相信自己的话,萧晴长叹一口气,走到她的近前。 “当年公黎打败阿爹成为盟主后,便接手了出云山庄,建立自己的门派。而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他的爹娘接来垂云山,就住在这间 院子里。” 说着她抬手指向东厢房,指向这座孤云居。 “若是旁人,或许这般行为还可称一句‘孝’,可公黎不一样。他将人带来这间偏僻的院子不为尽孝,而是将她们放在眼皮子底下监管,不允许她们踏出孤云居半步,更不准与任何人接触。 “整个出云山庄封锁了二人的消息,没有人再见过她们,也不知人是死是活。” “直到第三个月。”她顿了顿,见关思弦听得有些出神。 “他从前的仇家听见风声,趁着他离开山庄之际攻上了垂云山。当时整个山庄乱作一团,他的爹娘见无人看顾便向趁乱逃走,谁知正撞上公黎赶回来,被他当场了结了。 “我与阿爹接到消息赶到时,亲眼看见公黎持刀刺进那位妇人的胸口。 “我怎么也想不通,是什么样的仇怨,让一个人能够冷血至此,将生养自己的双亲斩于刀下?”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那块可怜的大氅从关思弦紧攥的手中解救出来,轻轻牵起她的手。 “所以关姑娘,我希望你明白,公黎不是你的良人。” 萧晴微微垂首,看着面前的姑娘。 她正低头沉思着,垂下的眼睫挡住了眼底的波澜,微凉的指尖有些僵硬。 就在萧晴以为,她被自己说动时,却忽见眼前的姑娘抬起头,眸中满是平静,令她始料未及。 “萧姑娘如此为我着想,我很感激。”关思弦温声道,“可我所接触到的公黎与旁人口中不大相同。” “萧姑娘说,看见公黎亲手害死了自己的双亲。而我感受到的公黎,他不该是如此心狠手辣之人。眼睛耳朵都会骗人,兴许这里面有什么不为人所知的内情,也说不准。姑娘选择相信自己看到的,我也选择相信我所见到的他。” 她话音落下,萧晴一怔,眉宇间浮现出几分焦急。 “关姑娘,你能将锦宁坊做到如今的规模,想来是清楚的,怎得却在这事上如此糊涂?” 她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无奈:“这些日子我也能看出来,公黎在你面前的态度神情都不同,或许他会温声同你说话,会顺应你的每一个要求,可你要知道这只是表象!” 萧晴紧紧攥着关思弦的指尖,目光中仿佛带着些恨其不争的意味。 “男人惯是会装的,不要相信男人,更不可相信公黎,他不是正常人。 “你大概也听闻过外头的传言,说他冷血无情,说他不择手段。这些传言并非空穴来风。我还没有告诉你,那晚他亲手结果自己的双亲后杀红了眼,不仅是当晚攻上山来的仇家,就连助他站稳脚跟的自己人,也死了大半! “不论他如何对你好,如何假装,也改变不了他骨子里冷漠自私的事实。 “那天你说公黎搬来了孤云居,除却惊讶外我只感到心惊。他曾做出那样的恶事,竟还敢再次踏足这间院子,不怕夜里被冤魂缠身,竟连一分愧意都不曾有过?” 她极力劝说着关思弦,想从对方的脸上看到哪怕一分赞同。 而她丝毫没有发现,不知何时开始,那片繁杂枝叶遮住的黑暗中,一双眼睛正注视着一切。 在他寒凉的目光中,闪过一丝杀意。 81. 念想 看着萧晴神色中流露出真切的担忧,关思弦不由心下一暖。 安慰似的,她轻轻握了握萧晴的手。 “你说的不错,我确实听说过关于他的传闻,也曾害怕过他。 “我怕他手段残忍,怕他阴晴不定,担心自己一不小心就会成为他的刀下亡魂。 “可那些担忧惊惧是真,他曾数次救我于危急之中也是真。他会追查多年,会以身涉险深入药人院,为将无辜之人救出炼狱,为还世间一份安宁。这些都不是装出来的。便是他的出发点不过为了自己,可做出的善事却是实打实的。” “所以,”关思弦抬眸望向她,一双杏眸盈着光亮,“哪怕我看见的不是全部的公黎,我还是选择相信我所看见的那个他。” 她想起邹池毒性发作时,明明中毒的是自己,还要忍痛安慰愁眉苦脸的他; 想起初来山庄那晚,男人眼中的懊悔与小心翼翼; 想起他轻轻靠在她的肩头,想起他恳求她留下来…… 关思弦知道,邹池不惜自揭伤疤,将自己最不愿让人见到的一面暴露在她的面前,是为了让她心软,是赌她有情。 而她也确实心软了。 就像今日,她本不用同萧晴解释那么多,可她不想让眼前的姑娘为她担忧,也不想让邹池被人长久误解下去。 她的目光落在坟包前,那一片暗色的酒渍。 “更何况,他若是当真恨毒了双亲,不惜痛下杀手,又怎会将爹娘埋葬在院子里,记着日子前来祭拜。” 萧晴沉默了。 半晌,她才叹了一口气。“你既有主意,我也不多说了。只盼公黎真像你说的那般。” 谈话声消散在山风中,枝叶藏起的那双眼睛也终于隐入黑暗。 - 时近年关,整个出云山庄节奏都慢了下来,陷入一种无形的兴奋中。 万生烟也回到了山庄,同时带回了萧闯夫妻不日便将返程回到残阳派的消息。 萧晴听闻后,也不打算过多久留,又在关思弦的挽留下,决定过了除夕,待到新岁第一日再回去残阳派。 除夕当晚,新挂起的灯笼点亮了整座山庄,入了夜红彤彤一片光亮,叫人的心情也虽火光点亮。 年夜饭摆了满满一桌,多的是关思弦未曾见过的菜式。万生烟悄悄告诉她,掌勺的据说是宫中某个御厨的亲传弟子,是他任务结束后专程从皇城请来山庄的。 关思弦一边点头,一边往嘴里又塞了一块酸甜可口的炸松丸。 万生烟没有说,但她不用想也猜得出是谁的吩咐。 是不是御厨她尝不出来,只觉得好吃,毕竟这段时间在衣食住的方面,邹池也未曾亏待过她。 桌边坐着五人,除了她与万生烟,还有将人挤开紧紧挨着她坐下的萧晴,以及被抢了座位后,沉默在她左手边落座的邹池。 男人穿着那件荼白锦衣,墨色长发高高束起,一如当初两人在余杭相见的模样。 若雪从他膝头跳下,跃上角落里的小椅子。许是冬日里毛又厚实了些,小毛团子穿上关思弦才做好的那件红色小斗篷,瞧着比平日蓬松了一圈,格外喜气。还不等开席,便自顾自肚子一翻,眯着眼睡了过去。 万云靖调养了一阵子,如今身子骨好了许多,也难得出了院子。 这也是离开了在竹楼居室后,关思弦第二次见到她。 女人不再像一个月前那般瘦骨嶙峋,气色恢复了许多,眉宇间也多了几分光彩。她望向关思弦的目光,带着看向万生烟时,如出一辙的慈爱。 不知怎得,让她鼻子有些酸了,赶紧低下头又饮了一口茶。 万生烟着人从自己院子里抱来一罐佳酿,又再三叮嘱了母亲不可多饮。 这是几人第一次这般坐在一起,桌上一时间有些沉默,充斥着不该属于年夜的安静氛围。 万云靖母子想着法子挑起话头,关思弦也乐意搭腔。倒是萧晴难得沉静下来。 万云靖注意到她的沉默,主动给她搛了一块稍远的吃食,挑起了话匣子。 “萧姑娘从前都与爹娘一起过的年节么?都是怎么过的?” 她话音刚落,关思弦动作一顿。 而萧晴只是沉默了一瞬,继而神色如常应答道:“从前是。在我小时候,我爹总是赶在年节前回来,也将他从各地搜罗来的新奇玩意带回来,讨我娘高兴。又给我带回崭新的漂亮裙装。”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眼中渐渐浮现出几分笑意,耳边仿佛响起了男人瓮声瓮气的笑。 在她的记忆里,爹不常在家,可每每回来总会给她和娘带上一整包东西。每逢年节,男人都会从身后掏出从城里带回的漂亮衣裳,献宝似的递到她面前。 在女人埋怨他乱花银子时,他又将年幼的自己抱起扛在肩上。 “过年穿新衣,别人有的东西,我女儿也要有!” 转头又在她耳边悄悄道:“还想要什么,跟爹说!小姑娘爱穿新衣裳,不必等年节!” 只是后来,萧晴长大了,那些堆满了衣橱的裙装再也穿不下了。 那个将她扛在肩上的人,也不在了。 手中的筷子渐渐滑落,碰上碗碟发出轻微声响,让她猛地回过神来。 萧晴顿了顿,扯了扯嘴角。 “近几年倒是不巧,常常赶上我在外面,忙忙碌碌也就过了。” 关思弦隐约猜到她口中的人并不是萧闯,而是那位逝去多年的赖掌门。 而万云靖不知其中内情,一片好心,谁知却挑起了人家的伤心事。 她赶忙开口道:“其实年节都是一样过,大家围在一起吃顿饭,笑一笑闹一闹,便算过迎新岁了。” 萧晴也换上一副轻松神情,笑着附和。 皇城来的御厨弟子手艺了的,几人你一言我一语,满满一桌佳肴很快便风卷残云般见了底。 许是因着被勾起了愁绪,萧晴不觉多喝了几口,便有些醉意熏熏。 她脸上泛着红,一把挽住关思弦,神情严肃凑到关思弦耳边,放低了声音。 “那天的话,我还是希望你好好想想。公黎此人,”她摇头啧啧两下,一字一顿,“不可信!” 她此刻正昏昏欲睡,丝毫不知自己此刻的“窃窃私语”声已经一字不落传进了另一人的耳中,更没有察觉到朝她射来的那道阴沉视线。 她只是借着酒劲说完,两眼一闭倒进关思弦怀里。 关思弦被她弄得哭笑不得,抬手轻拍她的后背哄着。 一餐年夜饭接近尾声,万云靖率先站起身来,接过关思弦怀中的姑娘将她送回院子,并嘱咐万生烟送去准备好的醒酒汤。 待到三人离开,方才还热热闹闹的屋子瞬间安静下来。 屋中只剩下关思弦二人。 她一手攥着一根筷子,低头无声戳着碗中仅剩的几粒米。 突如其来的独处让人难免有些尴尬,更何况方才萧晴嘟囔的那几句,她猜想邹池许是听见了,可转头时却看他神色如常。 若是未曾听见便罢,若是他突然问起,她又该如何应答?坦白相告好似出卖了姐妹,是不是还有些伤人? 短短瞬间,她的脑海中冒出了七八种解释,最终还是决定,在男人开口问起之前当作无事发生。 她正想着,忽然察觉身边人起了身,朝偏厅走去。 不等她问起,又见邹池折返回来,捧着一个沉甸甸的油纸包,交到关思弦手里。 她打开,发现是一包山楂糖球。 男人一手撑在桌面上,上身微微前倾,将两人之间距离拉近了些。 “今日是除夕,街上许多摊贩都回家了,我跑了很久才找到,可惜不是你爱吃的那家。” 关思弦愕然抬眸。 “你何时下山的?今天一整日,不是都待在山庄里?” 邹池顿了顿,温声道:“怕你白日找不到人,赶在你平时晨起之前回来了。不过回来后去归云苑,你好像不在院子里。” 关思弦干笑了声。 她平时自诩晨起并不算迟,只怕眼前这人天不亮就早早下了山。只是她昨夜与萧晴聊过了时辰,不知不觉睡了过去,在人家屋子里做了一宿的梦。 而邹池仿佛猜到了她在想什么,启唇问道:“思弦与萧姑娘,似乎很是投缘?” 关思弦刚塞了颗糖球进嘴里,光顾着嘴里的酸,丝毫没有注意到男人话语里藏着的酸味。 等到酸甜的滋味慢慢淡去,她也思索了一会,又怕邹池是听到了萧晴的那句话,便替她说话道:“萧姑娘身手好,人也开朗通透,我从她那里听到很多有意思的见闻,这些日子我与她在一起很高兴。” 听着她的话,男人搭在桌边的手不觉间紧握成拳。 他垂下眼睫,仍如那副平和温润的模样。 “我还没有问过你,在山庄还适应吗?” 关思弦一怔。她的目光落在掌心那一捧糖球上,没有立刻回答。 她是被邹池强行留在山庄的,这一点两人都心知肚明。可从她将邹池从柴房中捞出来的那夜起,渐渐的,她心知邹池不会做出任何让步,便也不再提出离开。 双方都无比默契地将这一桩事落了下去。 可邹池这句突然的话,仿佛将又那块被遮起的破洞掀开了一角。 关思弦知道,哪怕是为了所谓的好感度,她也该说些好听话让他高兴,正如她面对那些“游戏男主”时,习惯于做的。 可如今在他的面前,她忽然不想这么做了。 她不想敷衍,不想哄骗,只想顺从自己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女人的沉默太久,屋子里重新变得安静,就连方才躺在角落里打呼噜的若雪,此刻也不知躲去了何处。 这种寂静让邹池无法冷静,只会越来越心慌。 心中被强行压下的阴影,在漫长的无声中变得躁动,几乎要冲破阻拦。 他的右手背在身后,指尖不受控制地细微颤抖,连他的呼吸也变得越发沉重。 这时,眼前的姑娘忽然抬起头,那双澄澈的眸子猝不及防撞进他的视线。 “最初,我是想离开的。” 邹池呼吸一滞,眼神瞬间暗了暗。 但关思弦还在接着说。 “可后来,我习惯了山庄的日子。这里很好,没有外界的纷扰,没有那么多烦心事,好像目光所及就是全部。 “你给了我最宽敞的院子,为我寻来最精美的东西,将你能找到最好的一切都给了我。” “我确实是被你带来的,在不顾我的意愿的情况下,”关思弦抿了抿唇,“可后来,我也是甘愿留在这里的。” “但我并不知道这样好不好。也许衣食无忧已是幸事,也许被人时刻照顾着,我应当感到高兴。我似乎什么都有,可是……” 她目光一滞,眉宇之间浮现出一丝无奈。 “我没有我了,邹池。 “关家,锦宁坊,余杭城中我经历过的一切,是这些构成了我。可我曾经所拥有的突然被切断。山庄的日子固然安逸,可离开了这一切的我,不知道我是谁了,不知道我又能做什么。” “不可否认,我喜欢这里,喜欢与你在一起的日子,喜欢像今夜这样,过个热热闹闹的除夕。” 她浅浅勾了勾唇。 “可我是需要我自己的。” 她目光如炬,与邹池对视着,仿佛越过他的双眼,识破了他心中蠢蠢欲动的黑暗。 他没有说话。 身后的手抑制不住地颤抖着,掌心层层叠叠的疤痕泛起阵痛,翻起从前的旧伤,痛得他越来越清醒。 半晌,男人开了口,声音有些哑。 “往年……你是怎么过的年节?” 关思弦微怔,不曾料到他会突然问起。 还记得去年的年节,她刚穿来不久,只顾着守着那间被人抛弃的小铺子,想办法让它活过来。那时关颂也忙的不可开交,纵是除夕也停不下来,只让人陆续送了些银票年礼,并着几封书信。 再往前的每一年,都是她与姐姐一同度过的。 在这个一年中最重要的节日里,不论姐姐有多忙碌,在多远的地方,也会飞回她们的家,和她打开电视,煮上火锅,相依守岁整夜。 而她也总会收到姐姐准备的压岁钱,厚厚一沓。 当她红着脸说自己长大了,姐姐就会摸摸她的脑袋,“在姐姐面前,小弦永远是孩子。” 想起姐姐,她瞬间红了眼睛,转过头去用袖口抹了抹眼睛。 等平复些,她才笑着开口:“过年节嘛,左右不过与家人同聚,玩玩闹闹看看烟火,再上街上庙会逛一逛。比起怎么过,更重要的是身边的人。” 见她红了眼眶,邹池骤然慌了一瞬,可她最后的那句话落在他耳朵里,却是另一种意味。 他想起余杭城中,那个阴魂不散的男人。 他想到关颂借着身份便利日日与她相见,却揣着不可告人的心思,目光顿时沉了下来。 疯狂抑制的念想开始暗自滋长,在他心中燃起一团火。 他甚至想将她藏起来,藏在山庄的角落,永远留在身边,不让任何人再动起不该有的心思。 可他知道,这样只会将她越推越远。他会永远失去她。 这样疯狂的念想关思弦无从察觉,她还陷在回忆里轻轻说着。 直到一团阴影突然笼了下来,男人半敛的双眸近在眼前,她才终于反应过来。 看清他眼中暗藏的神色,关思弦下意识屏住呼吸,心跳有些乱了。 邹池撑着桌边的手青筋凸显,他用上所有理智,艰难开口:“陪我过了年节,好不好?过完年节,我就送你回去。” 关思弦眸光登时亮了起来。 她眼中的欣喜清晰可见,映在邹池眼里,只觉心中越发酸涩。 他忽地站起身,撑着她身后的椅背,向前倾身去。 他已经克制太久,他不敢再忍。 82. 诱她 关思弦眼前一暗。 那双桃花眼在她的视线里迅速放大,透过男人深黑的眸子,她看见了呆愣的自己。 心跳的声音几乎穿破耳膜,她的全部视野、感官,被一个人所占据。 就在双唇相触的前一刻,她闭上双眼。 可想象中的触感却没有出现。 她有些困惑地睁开眼。 只见男人不知为何顿在原地。 邹池长睫颤了颤,藏起眼底近乎克制不住的冲动。 他退开半寸,指尖慢条斯理捻起一颗糖球,抵在自己的唇边,启唇衔住。 原来不是为了她…… 关思弦脸颊一热,不自觉目光躲闪,为自己方才一瞬间的期待感到赧然。 她红着脸准备退开。 可刚一动作,却被眼前人抓住了手腕。 她抬眸,见邹池目光微沉,再一次朝她覆了下来。 那颗糖球被人衔着,抵在她的唇瓣上,试探着蹭了蹭,又重重碾了几下。 细细的糖霜擦过她的唇角,留下粗粝的触感,又很快变得温热,柔软。 他轻轻摩挲着,原本握住手腕的那只手缓缓向下游走,食指勾着她的手心,仿佛诱着她张嘴。 而她鬼使神差地顺从了。 这一刻,邹池仿佛被她彻底点燃。 他颤抖着手捧上她的脸,将她禁锢在双臂间,肆意掠夺她的吐息。 舌尖的酸甜迅速蔓延到耳根,关思弦脑袋发懵,仿佛溺水的人寻找浮木,下意识抬手抱住眼前人的腰…… 不知多久,那枚糖球彻底失去了踪影,两人才终于分开。 关思弦有些僵硬地偏过头,这才发现,自己半依靠在邹池的臂弯里。 她整个人变得通红,低下头将脸埋进他的胸口。 耳边是他有力的心跳,方才的场面依然在她的眼前挥之不去。 邹池环着她,轻轻抚着她后背垂落的发丝,在她头顶落下一吻。 “思弦。” “嗯。”一声闷闷的应答传出。 他眼底有些泛红,将她更抱紧了些。 “思弦……” …… 当晚,关思弦失眠了。 屋外是寂静深夜,可她一闭上眼,总会不受控制地想起傍晚时候的情景,唇上仿佛还留存着另一人的温度。 她忙双手捂着脸,将自己裹紧被子里。 但她接着又想到,等过些日子离开出云山庄,未来想与邹池相见,怕是没有如今这般轻易了。 甜腻的思绪突然被切断,关思弦翻个身,瞪大眼睛盯着头上的帐顶。 明明从前,她与邹池也不总是常常相见,可如今只是想起,便有些难以适应的失落。 但关思弦知道,她必须适应。 尽管像萧晴说的那样,她心悦邹池。但她不会为了他永远留在这里,等到任务完成,她一定会回去。 哪怕再也见不到他…… 想到这里,关思弦呼吸一窒,忽然感到一阵揪心似的痛,不由攥紧手指。 她该是要接受事实的,这本就是难两全的选择。 可她竟从未有过地迟疑了起来。 思绪杂乱,搅得她有些烦躁。 这时,她忽然听见一声极其轻微的响动。是院子里传来的,很快没了动静,让关思弦不由怀疑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她竖起耳朵听了一会,什么都没有听见。 正当她放下心来,准备闭上眼沉入梦乡,一阵细细簌簌的声响又传进她的耳朵。极其轻微,几不可闻,但她还是听见了。然后又是一声。 屋外有人! 关思弦猛地睁开眼,不由屏住呼吸咬紧牙关,警惕地关注着屋外的响动。 山间夜寒,她睡前总习惯关上窗。此刻她能感觉到,屋外的人正在窗边徘徊。 她背对着那扇窗,什么也看不见,却根本不敢转身,生怕发出任何一丝动静,让人发现她还醒着。 微凉的小风钻了进来,窗户开了。 她的心脏怦怦跳,小心翼翼摸到枕下,握住藏在枕下的那枚簪子。 没有脚步声,但关思弦感觉到有人靠近,走到她的床边,在她身后不过一臂的地方停下了。 她眯起眼睛假装熟睡。 屋子里昏暗一片,微弱月光自窗外洒落,隐约将潜入者的影子映在墙根。 借着那团阴影,她看见来人靠近,向她伸出了手。 她看准时机,猛然翻身而起,手握银簪狠狠刺向面门。 黑影一晃,躲了过去。 关思弦趁机跳下床,就要跑到院子里呼救。 可她刚一动作,却被人一把抓住了手腕。 “思弦姐姐!是我!” 关思弦脚步一顿,瞬间分辨出来人的声音,不可置信地回过头。透过稀薄的光亮,她依稀看见了女孩的轮廓。 “落落?”她低声诧异道:“你怎么来了?” 认出来人的瞬间,她紧绷的神经瞬间松懈下来。 关思弦长舒一口气,在床边坐下时,心脏依然砰砰直跳。眼下缓过劲来,才后知后觉出了一身冷汗。 叶槐落也意识到自己吓着她了,赶紧在她身边坐下,讪讪笑着掏出帕子,替她轻轻擦去额角的冷汗。 “是我不好,本以为姐姐睡下了,还想将姐姐喊醒的。” 关思弦轻轻拍着胸口,摇摇头。 好歹从萧晴那里学来的三拳两脚,也算派上用场了,她想。 “你怎么大半夜的来了?就你一个人?你哥哥知道么?” 听她提起,叶槐落这才想起正事。 “姐姐,我们要快些了。”她匆匆环顾四周,抓起窗边叠整齐的干净衣裳就往关思弦身上套。 “我哥还在山庄外边等我们,我们现在就去与他会合,然后回家。” “等等,”关思弦隐约猜到了些,“你们是来带我走的?” “当然了!”叶槐落点点头。 一个多月前,药人院爆炸的那天,关颂转头发现,原本跟在身后的妹妹突然不见了踪影。那天,他与何百朝将事发附近的山林翻了个底朝天,可不论是山中或是余杭都找不到人。叶槐秋带人四处打探,可“邹池”这个名字仿佛彻底消失,偌大的余杭城中竟无人识得。 当叶槐落回到余杭时,关家已经报了官,可这一个多月的时间里,不论是官府的搜查,或是她们拼尽全力的查找,都一无所获。 没有人放弃。 所有人都相信,关思弦还活着。 可他们毫无办法。 直到前日,叶槐秋撞见了下山办事的万生烟。 “原来跟在姐姐身边的那个小厮,他什么也说不清。是哥哥托了江湖上的朋友打听,又暗中调查了他的行踪,最终找到了这个出云山庄,也发现了所谓的邹池原来就是公黎!” 叶槐落语速飞快说着,手上动作是一点也不含糊,催着关思弦换好了衣裳。 “这出云山庄倒是比我见过的任何地方都难创,哥哥本也想着过来,又担心人太多行动不便。我也是找了好久才找到你这处院子。”

她动作一顿,借着月光凑到关思弦面前盯着她看。 “姐姐没有受伤吧?” 见关思弦摇了摇头称无碍,又确认了对方没有半分消瘦受苦的迹象,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小姑娘不知想到了什么,转而神色一凌。 “但那魔头实在可恶,竟将思弦姐姐绑来这该死的地界!下回见了他,我定要将他砸个稀巴烂!” 说完,她一手扛着狼牙棒,一手拉着关思弦朝门外走去。 “可惜时候不早,这仇只能晚些再报,我们先离开这里!” 关思弦想将她拉回来,怎奈力气根本不敌对方。她只得一边朝外走,一边压低了声音道:“等等,落落。” “我现在还不能走,我得……” “嘘——” 不等她说完,被转过头来的叶槐落捂住了嘴。 “姐姐,有什么话咱们下了山再说。我哥哥正在山门外接应,关公子跟何掌柜也在山下等着。我们先逃出去。” 她说完便带着关思弦往院子外面走。 关思弦话到嘴边,轻叹一口气。 罢了,起码随她离开山庄,与关颂见上一面。自己失踪一个月,他定是再心焦不过。 等他亲眼确认了自己的安全,再赶在天亮之前回来。 她这样想着,便不再多说,随叶槐落一起轻手轻脚向外去。 谁知刚走出归云苑,竟见路边站着一个人。 看清月光下的人影,关思弦心中一紧,下意识想开口解释。 “萧姑娘……” 可她刚开口,又不知该如何说。 而叶槐落登时如临大敌,握紧手中的狼牙棒,将她护在身后。 萧晴站在夜风中,抱着双臂看向二人的方向,唇角挂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关姑娘,你这位朋友,功夫怕是有待精进。我还当是城里的打更人上了山。” 叶槐落听了她这话,瞬间变得气鼓鼓。 “你说谁功夫差!你们将姐姐强行掳来这山庄,简直可恶至极!” 萧晴目光中闪过一丝诧异,而后思索了片刻,望向关思弦的眼神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竟是如此,原来关姑娘你,也是被迫留在山庄的?” 关思弦顿了顿,正要说话,便见萧晴恢复了严肃的神情,走到二人面前。 “出云山庄日夜戒严,你今夜能混进来已经是侥幸,如今再想出去恐怕难。我直到有另外一条路,你们跟我走吧。” 叶槐落虎视眈眈盯着她片刻,才狐疑地偏过头。 “思弦姐姐,这人可信吗?” 见关思弦点了点头,她才收回手中的狼牙棒。 关思弦看向萧晴,略显无奈开口道:“萧姑娘,其实,事情不像你想的那样……” 不等她说完,便见眼前人影一闪。 一道掌风掠过她的后颈,关思弦来不及反应,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两人站的太近,叶槐落根本来不及阻拦。 她瞬间变了脸色,抬手就要朝萧晴扑过去。 可下一刻,昏迷的姑娘被塞进了她怀里。 “带上她,我们走。”萧晴淡淡道,率先转身往林子里走去。 叶槐落看看她的背影,又看看怀里姑娘紧闭的双眼,虽一时间理不清状况,但还是咬牙抱起关思弦追了上去。 她跟在萧晴身后,保持着警戒的距离。 “你究竟是敌是友?” “不重要,”萧晴敛下目光,“我只是不希望她受到伤害。” 83. 误伤 关思弦是被晃醒的。 睁眼时她望着漆黑的天幕两眼昏花,后颈残留的痛感让她发懵。 眼前一直在晃,她被颠得头晕,迷迷糊糊辨认出近处那张脸…… 叶槐秋? 他怎么在这里? 叶槐秋察觉到身前姑娘醒了过来,一手牵着缰绳,微微低头看向她。 “别怕,没事了。” 他的声音掺进风中,灌入关思弦的耳朵。她猛地打了个寒颤彻底清醒,想起自己晕倒前发生了什么。 她这才发现,自己正被叶槐秋半抱着,骑在马上向山下狂奔。 她挣扎着直起身,越过他的肩膀向后看去。他们不知已经走出多远,深林漆黑一片,已经不见了出云山庄的影子。 “先停下。”她又接着问道:“落落呢?” 叶槐秋直视着前方,丝毫没有减速的一丝。 “我们被人发现了,她去引开追捕,在山脚下与我们会合。” 关思弦顿时紧张起来,一手搭在叶槐秋的手臂上,急切催促着:“我要回去,落落会有危险!” “不用担心,她身手很灵活,追不上的。”叶槐秋安慰道。 可下一刻,他看见关思弦摇了摇头。 “不止是因为落落,你听我说。我知道你们担心我的安慰,冒着风险上山来找我,我很感激。但我现在不能走,也不想走。” 叶槐秋一怔,看向她的目光有些诧异。在短暂的犹疑过后,他还是稍稍握紧缰绳,放慢了速度。 关思弦正要解释,忽然眸光一滞。 已经有人追了上来。 同样的地势,同样的场景,让她不觉有些恍惚。 只是上一回,是她与邹池并肩相伴,携手逃离。如今,是邹池派来的人追着她。 关思弦来不及多说,只匆匆开口道:“替我告诉我哥,别担心,我很快就会回去……” 她话未说完,嗓音忽然卡在喉咙里,不可置信地瞪着某处。 她看见远处的山坡上,有人穿着单薄的衣裳,站在巨石上张弓搭箭,瞄准山路上策马狂奔的男女。 关思弦瞳孔骤缩,四肢瞬间变得僵硬麻木,连一句话也说不出。 她的眼里只剩下他的身影。 她怎么可能认不出邹池?那个会朝她笑,会对她轻声细语,会救她于危急关头,让她心跳加速渐渐沦陷的邹池。 可现在,男人冰冷的箭尖指向她,又或是他身后的叶槐秋。 他要杀了他。 他要除掉所有将她抢走的人。 邹池不受控制地想着。 他张弓拉满,手臂青筋跳起,弦绷紧到了极限,瞄准马背上男人的心脏。 他明明向她许诺了,可她竟在她身边多留几日都不肯。 一切不过是他强求,她从来都不要她。 和爹娘一样。 邹池自嘲地笑笑。 他试探过,恳求过,强行将她留在身边,可终究还是留不住。原来她和她们,是一样的。 他红了眼,咬牙死死盯着马背上的身影。 他听见脑子里的声音,眼前忽然显出重影。 “杀了他,杀了他们所有人。只要她只有你,就永远不会离开你。” 只要他松开这只钩住弓弦的手,只要一瞬,就能夺走叶槐秋的命。 可又有另一个声音,与脑海中的诱导声不停拉扯、牵制。 “你若松手,就真的彻底失去她了……” 僵持之下,他好似看见马背上的姑娘遥遥望着他,焦急朝他喊着什么。 可距离太远,山风切断了她的声音。 太阳穴忽然一阵刺痛,他咬牙强忍着,可仿佛被人用针狠狠扎进脑子里。他的眼前逐渐变得模糊,强撑着不肯倒下。 忽然他的眼前黑了一瞬,短暂失去意识,勾弦的那只手不由卸了力气。 不过一瞬,他凭着意志扛了过来,努力调转箭势。 但箭已经离弦,只来得及划开微小的角度已经来不及。 锋利的银光势不可挡,冲破黑暗,直直刺向马背上的人。 关思弦浑身一颤,仓皇中几乎从马背上站起来,想要将叶槐秋推开。 下一刻,她顿住了。 箭矢飞掠而来,扎进她的肩头,刺破她的皮肉,紧接着一股剧痛袭来。 她看见远处的人慌了,眼神瞬间恢复清明,不顾一切跳下巨石朝她奔来。 她听见有人跳下马,在她耳边有人不断喊着她的名字,但她没有力气回应。 太痛了,关思弦想。 那支箭好像击碎了她的骨头。 她痛晕了过去。 关思弦做了一个梦,梦里是一片黑暗。 她一个人在黑暗中走着,找不到方向。 她听见好多人的声音。 她听见了叶槐落,听见关颂,听见何百朝、叶槐秋、罗茱萸,还有楚南鸢……她们的呼唤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喊着她的名字。 那些声音丝线般不断向她靠近,在她身边徘徊、缠绕,逐渐织成一张流光溢彩的锦。 而正中央,是她的背影。 关思弦微微低头看着,抬手想要抚上那张织锦。可就在她指尖与之相触的一瞬间,织锦竟无声散开,化作一群五彩斑斓的蝶,翩然升空。 “小弦……” 黑暗中忽然响起了关思悦的声音。 “姐姐……姐姐?” 她眸光一颤,朝着蝶群追了过去。 蝴蝶四散开来,越飞越高。她踮起脚尖,奋力想要触碰,可不论怎么努力,都只能眼睁睁看着纷飞的蝴蝶远去,在视线中越来越渺小,最终消失在黑暗里。 这时,她听见身后传来另一个人的声音。 “思弦,别走,好不好?” 她脚步一顿,下意识回过头。 这一次没有黑暗,满眼刺目的白光扑面而来,她下意识闭上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关思弦长睫颤了颤,缓缓睁开双眼。 短暂的眩晕过去,入目是熟悉的陈设。 她回到了归云苑。 四肢仿佛失去了知觉,关思弦刚想动一动,就发现自己被人从身后抱着,双臂将她圈在怀里,动弹不得。 “别动,当心伤口裂开。” 耳边传来一句冷冷的低语,虽是关心,却不带一丝波动。 关思弦没有回头,不需猜她都知道是谁。 她稍偏过头,发现自己左肩的伤口已经被处理过,包扎好了。不知万生烟用了什么药,现在没了最初钻心疼痛。 她还是悄悄动了动,突然传来的痛感让她倒吸一口凉气。虽然痛,但好在没有伤到骨头。 怀中人的一切小动作都被邹池看在眼里。 他眼底泛起心疼与自责,不由软了语气。“对不住,是我伤了你。” 关思弦有很多话想问他。想问他怎么发现自己不在,问他为什么放箭。 尽管当时相隔距离远,但她能看出邹池放箭前一瞬间的不对劲。 可她都没有问。 她开口时嗓子有些哑,险些出不了声。 “……落落她们呢?” 邹池目光沉了沉,“你就只想同我说这个?” 关思弦垂下眼睫,僵着脖子不肯同他说话,也不肯回头。 身后的人沉默半晌,轻叹一口气。 “她们走了,我没让人追。现在应该已经回到余杭了。” 听他这样说,关思弦才放下心。 看着她紧绷的背影不由松弛下来,邹池眼底闪过一丝讥讽。 “你就这样信不过我?还是说,就连短短几日,也不肯待在我身边。” “我没有。”关思弦微微侧过脸,立刻想要解释。 “我没有想走,只是当时我突然失踪,没有任何消息,她们实在担心。今晚我也只是想同她们见一面……” 可她话音落下,邹池却不为所动。 屋子里只点燃了一盏烛灯,微亮的光笼着相依的两个人,也照亮了男人眼尾那一抹红。 他将双臂收紧些,贴在她的耳边,鬼魅般低语。 “思弦这是……在怨我?” 关思弦刚想否认,一缕似有若无的气息抚过她的颈侧,掠过她的耳边,激起一阵酥麻。 她感觉自己被一条毒蛇缠上。冰冷的蛇身缠住她的四肢,将她困于一隅,在她耳边吐着信子,诱她深陷。 又一缕吐息掠过,关思弦缩了缩脖子,心止不住狂跳。 “那便怨我吧。” “怨我也好,恨我也罢,我都不会再放手。” 身后男人的声音幽幽钻进她的耳朵。关思弦呼吸一窒,瞬间寒毛直竖。 “你这是何意?” 邹池低下头亲了亲她的耳垂,语调缱绻,却叫人不寒而栗。 “看着你逃离的滋味,我已经感受过一次了。” 他低头埋在她的颈窝,藏起眼底近乎病态的疯狂。 “我不会再放你走。” “我要你的眼里只有我。” …… 邹池离开归云苑时,已经天光破晓。 万云靖来替她换了药,望向她的神情总是欲言又止,但最终只叹息一声,什么也没问。 等她叮嘱关思弦两句,离开屋子关上门后,关思弦听见了从外面落锁的声音。 她一手撑着坐起下了床,走到窗边想要打开窗,才发现屋中所有窗户都被人从外面封死。 她出不去了,这一次是被彻底软禁。 关思弦长叹一声,认命似的躺了回去,打算将系统召唤出来查看进度。 她失联那么久,昨天夜里又当着叶槐秋的面,说要回到出云山庄,只盼着不要因为她的这一句话,将几个男主的好感度扣了太多。 系统没有立即响应。几声短促的电流声后,她终于等到了系统的声音。 【恭喜玩家关思弦,角色叶槐秋好感度+5,当前角色好感度:100。】 【恭喜玩家关思弦,完成角色叶槐秋攻略任务!总攻略进度80%】 关思弦一愣,还有些不敢置信。 没有扣除当然是好事,可这就涨满了?在她什么都没有做的情况下? 似乎猜到了她的想法,系统接着播报。 【由于不可预知因素造成的系统通报延迟,现为玩家播报数据变化的准确时间。】 【时间:子时一刻】 【地点:出云山庄归云苑】 系统播报声很快消散,一片寂静中,关思弦陷入沉思。 她本以为,达成叶槐秋好感度涨满的契机,或许是奔逃过程中,她情急之下为他挡下的那一箭。但根据系统给出的信息,显然与之无关。 关思弦想了想,子时一刻,归云苑。 若说有什么造成影响的事件,便是她见到了深夜潜入的叶槐落。她从少年口中得知这一个月多来发生的事,得知叶槐秋等人不曾放弃寻找她的下落,得知他此刻正在山下等待接应。 可这与叶槐秋又有何相干? 想到这里,关思弦眸光一滞,脑海中生出了一种猜想。 或许系统所谓的好感度要求,不是要她如何绞劲脑汁获得男主们的喜爱。 而是她,对他们的好感。 84. 要挟 先前关思弦便有所怀疑。 根据系统播报,几名男主的好感度数值不断增长,可她并没有察觉到恋爱游戏里营造出的独特氛围。 现在她才明白,系统口中所谓的好感度,代表的不是男女之间的倾慕之情。或者说并不只是倾慕爱恋。 而她也不需要想方设法讨好任何人,因为她才是最关键的掌控者。 不论当她作为“关家女”,还是关思弦自己。 关思弦平躺着,目光怔怔地落在头顶的石青色帐顶上。 从小到大,姐姐都说她心思细腻敏感,因为一点小事都要担惊受怕很久。 后来她被骤然扔进一个几乎陌生的世界,更犹如惊弓之鸟, 遇到关颂几人后,她与他们之间从陌生变得熟悉,才一点一点在内心里真正接纳了他们,也逐渐习惯这里的一切。 她将关颂看作新的家人,将叶槐秋几人当作朋友,这才是好感度数值上涨的真正关键。 而邹池…… 想到他,关思弦耳边仿佛又响起磁性的低语,整个人瞬间红透,将自己埋进锦被里。 起初最让她畏惧的角色,如今竟成了她心里,最特别的人。 在她看不见的窗外,白蒙蒙的雾气笼罩着整座山庄。 雾气中,有一人正独自穿行。 走出归云苑后,邹池直接离开了山庄,向不远处的山谷走去。 垂云山中形势复杂,每一处野草繁茂的地方,都可能藏着未知的险境。 而他对这里的每一寸草木都极为熟悉,利落转过山谷,来到一处隐秘的山洞。 山洞是他接手出云山庄后偶然发现的,此前约有数十年不曾有人踏足。 沿着漆黑的阶梯不断向下,一处狭窄的地牢出现在邹池的眼前。 墙壁上灯烛微弱的光亮,照亮了被关在深处的女人。 万生烟正守在入口处,见他来了便后退两步,为他让开一条路。 听见来人的脚步声,被关押的女子警惕地抬起头盯着他。 “你不能杀我。” “你瞒着我放走了她们,我没有即刻取你性命已是手下留情。” 邹池皱了皱眉,眼底流露出一丝轻蔑。 “如今没有杀你,不过是因为……她不喜欢。” 萧晴一怔,神色变得有些怀疑。 “你要放我走?公黎,你有这么好心?还是你要以此要挟阿爹什么?” “我何时说过要放你走?” 邹池盯着她,像盯着一件没有生命的死物。 “此处偏僻隐蔽,没有第三人知晓,更不会有人寻到这里。”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在狭小的空间中回响,却比这座阴湿的地牢更森然,叫人无端生出寒意。 萧晴只觉得背脊发凉,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你疯了!你……你要将我扔在这里等死!?整个残阳派都知道,阿爹将我托付给了出云山庄,一旦我失踪,所有人都会知道是你动的手!我是萧闯的女儿,我阿爹不会放过你的!” 她扑上前,紧紧抓住冰冷的铁栅栏,急切开口道:“就算你不在意其他人的看法,可关姑娘呢?你不是在乎她吗?就不怕她会知道吗?” “她不会知道。”冰冷的话语斩断了她的希望。 “我不会让任何不该有的风声,传到她面前。” 邹池丢下这句话,就要转身离开。 “等等!”萧晴彻底慌了,仓皇喊着妄图让他改变想法,可男人远去的脚步毫无迟疑。 她犹豫片刻,咬了咬牙。 “刘文豪是我杀的!” 她的声音在空气中落下,前方的身影停住了步子。 见状萧晴深吸一口气,无奈道:“公黎,只要你答应放过我,我可以将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你。” 邹池背影一顿转过身,目光沉沉望向她,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弧度。 “萧姑娘,现在,不是你与我的谈判。” 两人僵持片刻,萧晴最终无可奈何选择了退让。 “五年前,我开始为萧闯做事。明面上我是他的继女,实际算作他的副手,一些脱离残阳派的、不方便他以盟主身份出面的任务,都交由我暗中去做。” “一开始,我接到的任务,都是与江湖门派息息相关的指令。可从两年前开始,我察觉不对劲。他变得沉默寡言,也不再轻易在人前出手,而我接到的指令也变得简短直接,他不再同我解释原因。” “直到有一次,我替他将一人护送去皇城,出于好奇我没有离开,而选择潜在暗处探查。也是那晚,我发现了回春斋的秘密。” “那一场大比,想来你不会忘记吧?当时所有人都说,阿爹在那一场败给你是因为旧疾复发。可那其实不是旧疾。他在前一夜消失了整晚,再回来时受了伤。也是那天开始,你接手了盟主的位置,从前的阿爹才好像回来了。可我知道,有些事情就是不一样了。” 她抬眸看向邹池,目光中是毫不掩饰的焦急。 “阿爹向来心善,这一点尽人皆知,他绝不可能参与那等丧尽天良的事情!他定是为了什么人遮掩!” 邹池盯着她的双眼,审视的目光仿佛能看透她所有的心思。 “你说了这么多,不过想说,是萧闻暗中要挟萧闯为他做事。” 萧晴没想到自己的想法直接被他戳穿,她思索片刻,决定不再隐瞒。 “你也怀疑吧,萧闻并没有死,否则也不会暗中派人去皇城打探消息。” “当初皇城中流出的传闻想必你也听说过,双生子的诞生将会引起祸端。而泰宁侯萧闻,就是我阿爹同父同母的亲兄弟,是他的双生弟弟。” “所以,兴许并不是我阿爹替萧闻做事,而是他萧闻借着那张一模一样的脸,顶替我阿爹的身份,犯下此等滔天罪行!” 她的语气有些激动,仿佛用尽全力想要说动面前的人。 但她没有得到预想中的反应。 邹池见她说完闭了嘴,只随意点了点头,轻飘飘开口,“所以现在,你是想借我的手铲除萧闻,将你继父救出来?” 萧晴顿了顿,放缓了语气劝说道:“我知道你恨萧闻。他是背后真正的恶行者,却几次三番逃脱,难道你不想除掉他吗?更何况这些年,阿爹对你多有照拂,将我爹留下的出云山庄也交托给了你,你便是不记恩情,也不该袖手旁观吧?” 邹池原本还沉默听着,直到萧晴最后那句话出口,他忽然笑了。 “你是不是忘了?我是公黎,是你们口中的无情无义之人,现在却想起来要求我记得他的所谓恩情?” “还有你……”他微微眯起眼睛,神色彻底冷了下来。 “你单以一条萧闻的消息,又想求我放你一命,又想让我救你的继父。你凭什么认为我会答应?” 萧晴沉默半晌,移开目光。 “我别无选择。” “公黎 ,我确实不敢赌你会答应,但关姑娘信任你,阿爹也曾说你良善,才会在离开前放心将我送来出云山庄。既然她们都愿意相信你,那我也可以一试。” 听她提起关思弦,邹池死死盯着她,瞬间黑了脸。 萧晴心中一惊。可还不等她想明白自己说错了什么,又见面前这人突然笑了。 他薄唇微动,说了句什么。 地牢里很静,光线很暗,那句话犹如一声炸雷在她耳边轰响,猝不及防钻进她耳朵,让她逃无可逃。 萧晴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 另一道身影无声潜入黑暗,一道冷风掠过,吹熄了壁上的灯烛。 漆黑的石室中,只剩下她一人。 -- 除夕当晚的事情很快传了出去。 他们说,公黎此人本就心术不正,为强修失传剑法导致心神失守,当场疯魔射杀心上人。 他们说,残阳派掌门独女也被他关进死牢,逼供凌虐,遍体鳞伤。 三日后,为了匡扶正义,替天行道,以赤虎帮为首的正义之士在垂云山山脚下集结。 午后的天色阴沉沉的,黑云压在山头,叫人喘不过气。 几百号人的队伍浩浩荡荡,向出云山庄攻去,嘹亮的呼喊声气势滔天,整座山都为之颤动。 有人响应召集,跟随门派前来声讨;有人一腔热血无处释放,自发前来铲除奸恶。 还有的人,十年前曾随另一群人攻上垂云山,讨伐残暴之徒。 如今,他们再次踏足垂云山的地界。 赤虎帮帮主走在队伍的最前端,在山庄前停下脚步。庞大的队伍也随之停下。 他抬头看去。 上次他来到这里时,曾经历过一场混战,山庄血流成河,几乎没有留下活口。 如今又是一副气派安宁的模样。 让他莫名不悦。 十年前,他的同伴们被残阳派无端残害,近乎灭门。为了替同伴报仇,他加入了讨伐的队伍。 十年后的今天,他不为一己之私,而为了灭门惨案不会再次发生,为了天下的公理与安宁。 眼前的出云山庄风平浪静,连一个守在门口的弟子都不见,就好像此刻眼前盘踞深山的庄园空无一人,对声势浩大的队伍毫不设防。 他身后有人低声问道:“帮主,这公黎莫不是怕了,已经逃走了?还是藏着什么埋伏?” “能有什么埋伏?一个小小的空城计,就给你吓怕了?就是他今日逃到天涯海角,也给我追回来!” 想到出发前那个人对他说的话,男人冷哼一声,高高举起手中的双锤。 “杀!诛奸除恶,替天行道!” “诛奸除恶,替天行道!” 所有人高举武器,高声呼喊着冲进山庄。 乌泱泱的人群四散开来,侵入每一座院落,每一间屋室,恨不得将整座山翻个底朝天。 可很快他们便发现,不是埋伏,不是伪装,他们所经之处莫说人影,连一只鸟都未曾瞧见。 “这贼子公黎莫非逃了?”人群中传来议论声。 赤虎帮帮主满腔怒火憋在心里,恨不得重重砸下手中双锤。 这时,忽然有人尖声喊道:“在那里!” 所有人顺着他指向的方向望去。 高台之上,一个墨色的身影缓缓出现。 邹池抬眸,望向前方乌泱泱的人群。 “终于来了。” 85. 三重雪 垂云山中叫喊声震天,很快传遍整个山谷,也传进了门窗紧闭的归云苑。 关思弦眉头紧锁,听着一声高过一声的呐喊、怒骂,在屋子里来回踱步,坐立不安。 外面出了乱子,可屋中所有能供人同行的出入口,已经全被封死,她根本出不去。 她看不见发生了什么,可总能隐隐猜到。 关思弦站在窗边,视线怔怔落在床边,盯着那团影子心中满是不安。 正在这时,她忽然听见窗外传来一声呼唤。 “关姑娘!” 她身形一顿,忙转过头去。 “萧晴姑娘?” 窗外的人似是凑近看了看,又抬手试着晃晃窗扇上的棂条。见窗子纹丝不动,女子的身影后退了两步。 “关姑娘,你躲远些。” 关思弦瞬间明白了她的意图。她转身便要远离窗边,却在瞥见窗台上一只空荡荡的白瓷窄口瓶时,脚步迟疑了一瞬,侧身捞起花瓶远远躲开。 “躲好了吗?”萧晴向她确认。 关思弦应了声。 下一刻,一块巨石破窗而来。 冰裂纹的轩窗被砸了个窟窿,勉强够一人钻过。木块碎屑飞溅了满屋,桌边来不及收走的摆件也被波及,落在地上碎成一片。 萧晴拔刀将窟窿边缘的尖锐木条砍断,爬上窗钻了进来。 她刚一落地,就见关思弦走了过来。 “你还好吗?”萧晴牵起她的手问道。 关思弦摇了摇头,又听她道:“那晚我听说公黎伤了你,还将你关了起来,当即便想来找你。可谁知遭了算计,反被他关进地牢。” “什么?”关思弦神色顿时变得紧张,上下打量着她。 “那你怎么样,可有受伤?” 她还要继续问下去,萧晴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冷静,“别担心,我没事。” “公黎将我关在那里,约莫还是顾及着你,到底没下死手,只每日派了人给我送些吃食,饿不死。直到今日前去地牢的换了人,我一打听才知外面出了事,将他打晕逃了出来。那地牢隐蔽,还花了我些功夫才找了过来。” 关思弦听完,眸光暗了暗,“是我连累了你。”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萧晴道。 “如今你总该相信,我当初说的话是真的了吧。”她叹了一口气,目光落在她肩头示意。 “公黎此人断不可信,连双亲也不肯放过,你若继续留在这里,只怕凶多吉少。” “今日山中出了乱子,正是你离开此地的机会。剩下的等我们出了这座山,逃离了公黎再做打算。” 说完,她拉着关思弦就要往窗边去,却没想到关思弦仍旧站在原地。 萧晴诧异回头,看着她犹豫的模样,越发急切起来。 “走啊!事到如今,难道你还要说公黎是个好人,还要相信他吗?” 关思弦纠结半晌,终是下定决心。 “好,我跟你走。” 与此同时,邹池一人站在高台之上,睥睨着不远处群情激愤的众人。 想到他藏在暗处,看着一群人无头苍蝇般乱闯乱窜,为首的赤虎帮帮主不由怒火中烧。 “公黎狗贼!你六亲不认丧尽天良,视人命如草芥!今日大伙便要替天行道,取你狗命!” 此言一出,人群中传出此起彼伏的应和声。 邹池眉梢微挑,冷笑道:“想来杀我便试试,打着什么冠冕堂皇的旗号?” “只话说的好听,还不是无一人敢上前?” 他这句话彻底激怒了赤虎帮帮主。 只听他怒喝一声“狗贼受死”,抄起双锤便向邹池攻来。 眼见他跃上高台,袭至近前,邹池却依然站在原地,仍是那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 千斤重的铁锤高高举起,迎头便要砸下。 就在这一刻,邹池动了。 不过一晃眼,他的身影鬼魅般消失在男人眼前。男人一惊,高举的重锤强行收力,重重砸在墙面上,留下一个深深的坑。 他警觉地回过头,只见那道墨色的身影正落在三丈之外,静静盯着他。 全力一击被人轻易躲开,此刻邹池的目光在他眼里更是挑衅。被戏耍的愤怒和丢面的羞恼一股脑袭来,男人气的两眼冒火,怒骂一声重新追了上去。 可当他将要碰到对方时,邹池身形一闪,再次避了过去。 没了山林的遮挡和束缚,空中那道身影如鱼得水,在檐上不停穿梭起落。 男人的一招一式都被他躲了过去,然后跃至一旁等待。每当铁锤再次袭来时,又在男人眼皮底下闪身而过。他不似与人过招,到似逗狗耍猴,乐此不疲。 见此情形,原本气势汹汹的呼喊声也渐渐平息,众人望着高处那个忙碌的身影,大气也不敢出。 在经过十数次失手后,赤虎帮帮主彻底怒了,脑袋脖子气得爆红。 “你有本事出招,只会逃跑算什么本事?” 邹池眸光一凝,唇边浮现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 “好啊。” 当漆黑的重锤再次砸向他,这一次,邹池没有躲开,只是拔出了腰间那把红柄刀。 薄薄的铁刃如何能抵挡重锤? 正当众人以为邹池必死无疑时,下一刻,他们看见高台之上,男人的身影顿住了。逆着光,三把重锤脱手,飞向空中。 不,那不是重锤。人群中有人看清了那团漆黑。 是赤虎帮帮主的人头,砸在地面滚了几圈,停在他副手的脚边。 邹池施施然收回佩刀,随意甩了甩刀身的鲜血,抬眸向人群中看去。 “还有谁要来杀我?” 场中静默一瞬,随后爆发出一阵怒吼! 他们被瞬间点燃怒火,高举着武器争先恐后向高台上跑去。 邹池一手背在身后,左手持刀横在身前,迎击,躲闪,飞跃而起。 鲜血飞溅,他将人群踩在脚下。 有人怒骂着上前,被他反手砍断双臂。 有人试图从旁偷袭,被寒光一剑封喉。 还有人举起长剑,刚一跃而起发起攻势,就被迎面甩来的陌生同伴尸体砸倒在地,两眼发晕。 他很快缓过来,准备拨开身上的尸体再次上前,可他刚坐起身,却突然顿住了。 他的视线落在那具尸体上,将他上上下下不停打量着,忽然觉得背脊生寒。 在尸体的后背上,遍布着一道道长刀留下的伤口,泛着血气。 而那一道道血痕看似杂乱,却拼凑出鹤羽的形状,唯有心之人才能察觉。 远处的打斗还在继续。 他不可置信地抬起头,看向被众人围攻的那道身影,喃喃道:“怎么可能……他怎么会……” 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发生了什么。 似是对他的目光有所察觉,邹池分神朝男人的方向瞥了一眼,但很快移开视线,闪身躲开远处射来的一道毒箭。 “师父,怎么了?”男人的徒弟跑上前来问道。 男人沉默半晌,最终做出决定。 “我们撤。” 少年有些诧异,但没在多问。飞速朝人群中打了个手势,而后与男人悄悄隐入人群消失了。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高台之下的尸体已经堆积成山,粘腻的鲜血顺着石阶滑向人群。 一时间无人再敢上前。 正在这时,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从侧方传来。 “诸位————” 众人转头看去,只见萧闯突然出现,正负手站立望向人群。 “盟主!” 有人激动地喊了一声,而后众人纷纷抱拳,向他躬身施礼。 萧闯没有反驳,微微颔首,而后转头看向高台之上那道墨色身影。 “公黎,莫要再伤及无辜。你可愿放下屠刀,与我进屋详谈?” 还不等邹池说话,人群中突然炸开了锅。 “盟主三思啊!” “盟主不可!公黎此人阴险狡诈,恐会伤害盟主!” 直到此起彼伏的反对声终于淡去,萧闯才又开了口。 “诸位稍安勿躁。我知道,大家担心我的安危,但请大家相信我。就算我不慎遇险……” 他张开双手,慈祥的目光望向人群。 “我相信,诸位正义之士定会为我主持公道!” 萧闯找了就近的一间院子,和邹池两人单独进了屋。 关上门,一切嘈杂喧嚣都被隔绝在外。 这是出云山庄弟子常来歇息的茶室。靠窗的桌上还摆着早晨新鲜采来的梅枝,茶具有使用过的痕迹,品茶之人似乎走的匆忙未曾收拾,连一旁的香炉中还袅袅升起烟雾。 但邹池知道, 一切远没有看上去那般平静。 那群气势汹汹喊着要他偿命的各门派侠士们,此刻已经将这间院子团团围住,无声监视着所有动静。 萧闯关上窗,屋中发生的一切只有两人知晓。 “公黎,你也看到了,他们不会罢休的。” 他负手站在门边,摇了摇头。 “你只有一人,撑不了太久。事已至此,你束手就擒,我或许还能保你一条命。” 看着他一副悲天悯人的模样,邹池一声讥笑。 “泰宁侯好口才,想来在皇城,便是凭着这一张嘴叫人对你极尽忠诚,为你所用吧。” 男人顿了顿,索性也不装了,收起伪装出的良善模样。 “你是怎么发现的?” 见状,邹池眼底的讥诮意味渐深,却不答。 “谁能想到,泰宁侯缠绵病榻数十年,竟不过是伪装,连身手不凡的门派掌门都能随意冒充。萧闯呢?你把他怎么了?” “谁知道呢?”萧闻忽然笑了,“或许死了吧。” 邹池本也没指望他回答。他眸光沉了下来,细细打量着不远处的男子。 萧闻似乎对他起了几分兴趣。 “看来江湖传闻不假,你果然是个六亲不认、无情无义的家伙。萧闯不是与你交情颇深么,你竟连他身死也不在意?” “那你呢?”邹池反问道:“你难道不是当朝勋戚、享荣华富贵的泰宁侯?却故意扮成萧闯的样子,抢走他的身份,他的地位,又是为了什么?你们不是亲生兄弟吗?” 在他的一声声问话中,萧闻的脸色逐渐沉了下来。 “当朝勋戚?”他冷笑一声,“皇帝无能,唯有疑心重,整个皇城又有谁胆敢以勋戚自居?” “当年为了他一句无稽的圣旨,我不得不装病四十余年,仰人鼻息受尽欺辱,就连这条命也时刻握在他的手中。而萧闯呢?他却远在深山逍遥,手握权势决定旁人生死?凭什么?” “他本该和我一样,留在皇城受人折辱,或者干脆死在那个雪夜。” 邹池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将他所有神情,怒意或是怨念,全都看在眼里。 此刻他只觉得荒谬。 “所以你背地里做下那些天理不容的勾当,也是因为你要向皇帝报仇,为了你……可笑的恨意?” 听他提起,萧闻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恨意。 “若不是因为你们,我又怎会舍弃蛰伏多年一手扶持的回春斋,跑到着荒山野岭?” 男人还在说着什么,可邹池忽然眼前一晃,有些站立不稳。 他暗道不好,锐利的目光投向角落里那只燃着的香炉。 脑袋开始隐隐作痛,他一手撑在墙边,才勉强稳住身形。 萧闻一顿,忽然看着他笑了。 “比我想的有些本事,居然撑了那么久。” “是你……下的药……” 邹池还在咬牙强撑着,眼前已经全然黑了下来。 他只觉头痛欲裂,仿佛有千万只蚂蚁啃噬着他的神经,连呼吸都变得灼热。 “是啊。是我。”萧闻轻笑道,桌边那盏香炉。 “无色,无味,了无痕迹。这三重雪比起你熟悉的一连心,感觉如何?” “你应当很喜欢吧。毕竟我可听闻,你因为它险些杀死了你的心上人。那个关氏的姑娘,是也不是?” 男人还在说着,但邹池已经听不进去。他只觉耳边被轰鸣声填满,几乎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不受控制地跌倒在地。 萧闻满意地看着他此刻的模样。 “既喜欢,那这便算是,我为你送行的礼。” 说罢,他从腰间取出一只“震天雷”,点燃随手扔进屋内,然后从屋子里退了出去,关上房门。 漆黑的铁球落在邹池脸侧,可他好似毫无察觉。 屋外,众人远远看见萧闻独自走出那间屋子,隐隐变得有些躁动。 有人看向萧闻,又朝屋子里看去,还不知发生了什么。 就在这时。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轰然炸裂,夺目的橙红瞬间吞噬了整座屋室。 股股热浪扑面而来,将不远处的人群灼得慌张后退。 “诸位!” 萧闻大步走到高台之上,扬声喊道。 “公黎已死,奸贼伏诛!” 86. 痴念 黑压压的阴云遮住天幕,肆意燃烧的烈火之上升起滚滚浓烟,飘向遮天蔽日的黑云。 沉闷的雷声从云层中传来,震得人喘不过气。 人群中静默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欢呼! 他们远远望着熊熊烈火,大笑着庆祝这一场胜利。 他们看见房梁轰然倒塌,听见灼烧中发出的噼啪声响。 正在此时,一道身影从阴影中窜出,闪至萧闻身后。 寒光现,他手握长刀刺进男人的心脏。 突如其来的变故打得所有人措手不及。 激昂的喊声戛然而止,台下众人仰头望着这一幕,彻底傻了眼。 “……萧盟主?” 一道闪电划过,瞬间照亮袭击者的侧脸。 无论是身量或是相貌,两人都如出一辙,分不清彼此。 一声惊雷在所有人头顶炸响,却远不及眼前此景给他们带来的震撼。 怎么会有两个一模一样的人? 到底谁是真的萧闯? 众目睽睽之下,萧闯抽出长刀,冷眼看着男子向前倒去,滚落高台,重重仰面砸在地下。 萧闯目光扫过去。 他嘴角溢出鲜血,那双与萧闯如出一辙的眼睛正盯着高台上的男人。没有愤怒,没有惊讶,只剩下平静,和一丝似有若无的欣慰。 断气的前一刻,他闭上了双眼。 萧闯冷漠地收回视线。 他踩着满地的尸体和鲜血走到高台边,走到所有人视线的正中央。 通红的火光映着他的侧脸,点燃了他眼底的激动与战栗。 “诸位义士们。”萧闯望着不远处黑压压的人群沉声道。 “泰宁侯萧闻人面兽心,丧尽天良,曾犯下令世人震怒的滔天罪行。如今竟扮成我的模样,假借我的身份,妄图死灰复燃!” “幸而诸位明察秋毫,未曾受贱人所蒙蔽,与之斡旋,才给了我致命一击的机会。如今萧闻身死,是诸位义士替天行道为民除害,还天下太平!” 他话音落下,人群顿时议论纷纷。 怀疑的,惊讶的,猜不出内情抓耳挠腮的,此刻每一张脸上的神情都清楚地落在萧闯眼里。 但他不在意。 因为他知道,无论他们信或是不信,从今日起,活下来的只有一个萧闯。 议论声终会平息,而他依然是所有门派唯一尊崇信任的善人。 正如十年前一样。 一道刺眼的白光破开黑云,似要击碎天幕。 雷声轰鸣,瓢泼大雨倾泻而下,冲刷着整片山林大地。 火势在暴雨中渐渐退去,彻底熄灭后只剩下满地狼藉。屋舍焦黑早已坍塌,就连临近的院子也遭了殃。 大雨中,人群簇拥着萧闯往山门的方向去,更有一部分人悄悄离开,在山庄内四处搜刮。 直到出了山门,各门派渐渐分散离去,忽然有人冒雨从后面追了上来,在萧闯的身边停住脚步。 她低声道:“阿爹,整个山庄都找不到他们的人。我早先听那人说出了乱子,许是各自逃窜了。” “那便罢了,不必多费力气。”萧闯语气平静。 “若是将来前来投奔残阳派,你知道该怎么处理。” 萧晴应了一声。 而后她犹豫片刻,皱着眉开了口:“还有一件事。” “大火烧过的废墟中,没有找到公黎的尸体。” …… 此刻,约莫十里之外的另一处山头。 关思弦与万生烟正架着受伤的男人,在山林中穿行,脚步一刻也不敢停。 层层叠叠的枝叶也挡不住倾泻而下的雨水,三人此刻都被大雨淋湿,挡住了视线。 她们来到一处隐秘的山洞。 关思弦在墙根处摸索着,找到一处略有些凹陷的石头缝按了下去。 机关暗道无声开启。 两人扶着邹池穿过狭长的暗道,另一头藏着一间石室。厚重的石门打开,关思弦先闻见了扑面而来的药香。 她搀着邹池在石室墙边坐下,万生烟熟练地点燃了一旁的壁灯。 他找了块巾帛递给关思弦,让她先进一旁的药室换身衣裳,自己则留在石室为邹池处理伤口。 他给邹池诊了脉,又看了看他掌心那道伤痕,眉头紧锁。 “毒性未蒙心窍,但你这身子经脉早已混乱不堪,如今又震伤脏腑,要想恢复还需相当一段时间。” 邹池仿佛毫不在意。 “再说吧。” 万生烟对他的态度早习以为常。 他又将男人背后烧焦的衣裳一点点剪开,皮肉糊着焦黑,叫人看了不禁皱眉。 正当他取来药液,准备为邹池清理伤处,忽然听见这人咳了两声。 万生烟疑惑地抬起头,见邹池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他动作一滞,顿时无语收回手。 等关思弦换了身衣裳从药室出来,便见邹池双眼紧闭靠在墙边,万生烟站在一旁,有些无措地扯了扯嘴角。 他将一整瓶药液交到关思弦手上。 “我出去采些药材,掌门的伤还要拜托姑娘处理一下。” 关思弦点点头,不疑有他。 “药室里堆了那么多药材,竟也不够用么?外面还下着大雨呢。” 她不过随口一问,万生烟倒有些支支吾吾,移开视线不知如何应答。 “这藏身处准备得匆忙,难免有疏漏。” 一旁沉默许久的男人突然出了声。他睁开眼睛看向万生烟。 “别走太远,当心有人搜山。” 少年敷衍地应了一声,步履匆匆离开了石室。 关思弦在他身侧坐下,低头为他处理背后的烧伤。 邹池微微侧过脸,视线落在她身上。 她换了件素色的粗布衣裳,只简单擦了擦头发,额角发丝湿漉漉的,贴在她的鬓边。 后背的伤处还在火辣辣地痛,她清理伤口的动作轻又缓。 爆炸距离太近,木屑铁片深深扎进了他的皮肉,看上去狰狞可怖。 关思弦看得心惊,心里更泛着酸涩,将铁片夹出来时,手还有些颤抖。 微凉的指尖偶尔划过他的皮肤,邹池眼睫颤了颤,有些不自然地避了一下。 关思弦手下一顿,赶忙问道:“痛吗?我再轻些。” 邹池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 “不痛。” 毒性发作封闭了他的感官,当萧闻向他扔来那枚点了火的炸药时,邹池毫无防备,也毫无知觉。 爆炸是在他眼前发生的。 巨大的冲击冲破了毒性的封锁,撕心裂肺的痛楚将他吞没,邹池几乎瞬间失去了意识。 下一刻,他又醒了过来。 剧烈的痛感清晰,眩晕让他的眼前天旋地转。 但萧闻依旧站在他的面前。 邹池瞬间意识到,他是真的死过一次,是关思弦救了他。 她还在山庄,没有离开! 当萧闻再一次将点燃的震天雷扔进屋中,关上房门,这一次,他划破手掌试图保持清醒,强撑着站了起来。 鲜血低落地面,可对毒性的缓解微乎其微。 意识模糊间,他听见了一声呼唤。 “邹池!” 他奋力睁开眼,看见了关思弦。 她正努力打开窗,想翻进屋子里救他。 来不及的,他想。 他想让她快跑,别管他了。可张了张嘴,却根本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跌跌撞撞扑向窗边,爬上窗台,用尽全力想将她推出去。 可是来不及了。 爆炸的巨响在身后传来,他抱住关思弦,拼尽最后的力气跳了出去。 他用后背挡住了爆炸的全部冲击,也挡住了顷刻间袭来的火焰。 好在她毫发未伤。 “为什么没走?”邹池突然出声。 关思弦一愣,下意识反问道:“我为什么要走?” 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话有些突兀,他顿了顿,偏过头移开视线。 他想起了从前。 当他匆匆赶回出云山庄,等待他的只有血流成河,满地狼藉。 “我将你强留在山庄那么久,还放箭射伤了你。你不是一直想走吗?今日山庄动乱,萧晴明明将你带了出去……” “为什么回来了?” 这两年的夜里,他每每闭上眼睛,都会看到他们仓皇逃窜的背影。 一次,两次…… 所有人都想丢下他。 可只有她回来了。 在他最希望她安全的时候,她冒着危险回到了他身边。 关思弦一顿,悄悄瞪了他一眼。 “你说为什么?” 她低下头,挖了一勺冰凉的药膏涂抹在他的伤处,声音有些闷闷的。 “你说过,你不会做我不喜欢的事情。我又怎么可能丢下你一个人?” “更何况,我们不是说好了吗,装装样子而已。” 将她带出归云苑后,萧晴一直将她送出了山庄,然后便匆匆离开,说要回去残阳派找人相助,并嘱咐她先行下山。 萧晴怎么也没想到,关思弦会悄悄折返。 她更没想到,这三日的软禁,本就是为了做给她看、做给所有监视着出云山庄的人看的。 就连短短几天便传遍整个江湖的消息,也是邹池有意放出的。 那天在地牢谈判时,萧晴摸不准邹池是否信了她的话,犹豫着从袖中取出半个巴掌大的小纸包,穿过铁栅的缝隙抵了出去。 “这是来到出云山庄的前一晚,萧 闻交给我的。”萧晴说道。 “三日后,会有人以讨伐为由攻上垂云山,而萧闻也会藏在队伍里。他让我届时将这迷药下进你的吃食,这是他给我的任务。” 邹池捏着手中的药包,眼含怀疑地看向她。 “你说这是萧闻交给你的任务,可现在你把它给了我,为了换自己一条命。” “难道你就不担心,萧闻见我安然无恙,便会算在你的头上,怀疑你的居心?” “他不会怀疑我。”萧晴沉吟片刻,眼中浮现出一丝无奈。 “不仅是阿爹,我娘也在他手里,即便我发现了他的身份,他也料定我不敢违背他的命令。更何况他知道,你向来不容旁人近身,要想在你未曾察觉的情况下对你动手,很难。只是我技不如人。” “而我今日将一切都告诉你,不仅是为了我这条命,也是在赌三日后,你能杀了萧闻。” 离开地牢后,邹池将萧晴的药包交给了万生烟。 “去查里面装的究竟是什么。” 而万生烟只是打开看了看,便做出了判断。 “她没有说谎,确实是迷药。” 但现在邹池知道了。 药包里装的是迷药,却不是萧闻交给她的东西。而是她用来降低戒备、转移注意的替代品。 萧闻真正交给她的,是三重雪。 而三重雪的效果,不止今日,他早先便感受到了。 除夕那晚,他无端变得焦躁、暴怒,头痛晕眩,连肢体也不受控制,甚至险些害死了关思弦。 早在那之前,他便中了毒。 想起女子蓄意接近关思弦,在她耳边说的那些话,邹池的目光沉了下来。 他早该杀了萧晴,在她踏入出云山庄的第一日。 不难猜到,她的任务不单单是三重雪,还有挑拨他与关思弦的关系。 只有萧闯知道关思弦对他有多重要,更了解他的过去。 如果关思弦在这时候逃跑,足够引起让他毒性发作的刺激。他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变成萧闯想要看到的疯魔模样,人人诛之。 他们知道,他一直怀疑萧闻没死,甚至查到了残阳派弟子的身上。 于是萧闯慌了。 他假意外出,又在临行前特意来了一趟出云山庄,与他单独谈话,留下一句满含深意的话—— “公黎,若有一日我与素英出了意外,还请你替我照顾好小晴。” 再借萧晴之口,在无奈之下坦白“实情”,留下为他准备好的证据。 至此,他便会相信,是萧闻假借萧闯的身份犯下恶行,将萧闯挑得干干净净。 可惜萧闯了解他邹池,知他多疑,却低估了关思弦。 没人想到关思弦会信他,没人想到她会回来。 也没人想到,萧晴,萧闯,萧闻,他一个也不信。 邹池想,这是为他设的局,那他便将计就计。 于是他让万生烟离开垂云山,并有意无意将行踪泄露给残阳派的弟子,营造出查证萧闻线索的假象。 背地里又准备了这间石室。 归云苑的屋室被他封锁了门窗,独独在床下藏着一条暗道,通向十里外的另一处山头。 那本是邹池为了防止发生意外,留给关思弦的退路,还安排了万生烟接应。 如今反倒成了两人的逃生路。 当萧晴还带人在山庄周边搜查时,却不知两人已经悄悄回了归云苑,穿过暗道逃远了。 邹池悄悄看了一眼身边的姑娘。 后背已经上了药,关思弦正坐在他身侧,为他处理掌心的刀伤。 邹池眸光暗了暗。 他几乎算到了每一步。 可他算漏了,叶槐秋兄妹二人会打探到消息找上山来; 算漏了三重雪的毒性; 也算漏了关思弦在自己心中的分量。 关思弦还在他耳边嘟嘟囔囔说着什么,提起萧晴时,举起还有些唏嘘。 “虽然事已至此,可我能看出,她对我还是有几分真心,真心顾及我的安危。虽然背后藏着别的心思……” 邹池看出她心软了,没有说话。 他不想从她口中听见别人的名字,尤其是那些,可以肆无忌惮同她亲近的人。 见她还想说什么,邹池忽然动了动手指。 果然,关思弦见状一顿,赶忙放轻了动作。 “疼吗?这次是万不得已,下回可别再伤它了。万姨上回可是说了,你这右手本就断了经脉,再受伤可要彻底废了……” 等她说完,邹池才温声道:“好,都听你的。” 关思弦还在说着什么,邹池一一应着,视线一直落在她的脸上。 分崩离析是假的。 可除夕那晚他的每一句假话,都藏着不可告人的真实念想。 87. 弃子 公黎的死一夜间传开。 残阳派的人暗中搜遍了垂云山的整片地界,可始终没有找到公黎。 在经历了七日的一无所获后,萧闯下令撤出了出云山庄。 “震天雷威力巨大,公黎又中了三重雪的毒,不可能完好无损地逃走,便是跑了也逃不远。事到如今怎会一点线索也查不出?” 萧闯负手看向窗外,神色莫辨。 萧晴站在他身后不远处,垂眸思索着。 “我们的人反复搜查过了,废墟中没有找到他的尸骨或是残肢,周遭城镇也都找遍了,兴许已经在大火中烧为灰烬,又被暴雨冲散了无痕迹。” 萧闯摇了摇头,打断了她的话。 “不见尸首就是没死,这小子贼的很。早知今日,当初就不该留他……” 咬牙切齿的声音压抑着怒火,传进萧晴的耳中。她从袖中取出一样物件。 “这是在灰烬里找到的。” 窗边的男人转过身,目光落在她的掌心。 他皱了皱眉,从萧晴手中接过那物件,迎着光仔细端详着。 那是一只银簪,已经被火烧得黑漆漆变了形,末端的纹样模糊,还不知在哪磕出了个缺口。 “这是公黎的?”萧闯怀疑道。 萧晴坦言:“不确定。但看起来与关思弦平日穿戴的首饰相似。” 这时,门外忽然有人冲了进来。 “掌门!掌门!” 萧闯飞速收起那枚簪子。 眼底的阴狠瞬间退去,他转眼换上一副宽和的面容,又变成了往日平易近人的长辈模样。 萧晴低头退到一旁。 见一弟子慌慌张张跑上前,他赶忙迎上去,无奈扶了弟子一把。 “何事这般慌张?不着急,慢慢说。” 那弟子稍喘了口气,抬头急切道:“掌门,公黎出现了!” 男人瞳孔骤缩,脸上祥和的神情险些维持不住。 “你说什么?” “我们刚从出云山庄撤回来,他们的人竟凭空出现,迅速包围了整座山庄!还有公黎!他根本没死,还说……” “说什么?”萧闯沉声追问。 弟子显得有些支支吾吾。 他想起,那道荼白的身影突然出现在屋檐上,支着一条腿斜斜倚着,看上去毫发未伤。 男人目光森冷,直直选中了人群中的他,唇边勾起一抹漫不经心的弧度。 “‘告诉那群家伙,谁敢再来取我的命,我随时奉陪。’” 弟子说完,才发现萧闯此刻目眦欲裂,脸色铁青,紧紧攥着他的手腕恨不得将其捏碎。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萧闯,此刻大气也不敢出,将所有痛呼吞回了肚子里。 “阿爹。”萧晴见势不对,及时出声提醒。 萧闯这才回过神来,松开了手。 “他没死……他居然真的没死……” 萧晴示意那弟子先离开,继而走到萧闯身边。 “阿爹”她低声开口。 “公黎没死,但萧闻已经死了。” 萧闯一顿,转头看向她。 萧晴坦然与他对视,眉目冷清。 “是萧闻建了药人院,是萧闻朝他扔了炸药,险些将他烧死在大火里。而您是萧闻的受害者,还亲手杀了萧闻为他报仇,不是吗?” 她沉稳的声音让萧闯迅速冷静了下来。 是啊,一切都是萧闻做的。 而他在众目睽睽之下,亲手取走了萧闻的性命。 萧闯站在原地,沉默了半晌。 当他再次看向萧晴时,眼中满是慈爱与欣慰。 “小晴,好姑娘。” 他低低笑了声,在萧晴肩头拍了两下。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出云山庄的方向。 “带上你娘酿的酒,我们去为公黎……” 他顿了顿。 “庆贺新生。” …… 出云山庄已经恢复了往日尽然有序的模样,仿佛一切从未发生过,七日前的那一场大乱不过是所有人的幻觉。 除了那座被烧焦的茶室被彻底荒废。 当万生烟引着父女二人进屋时,桌上还煮着茶。 邹池正低着头认真磨茶粉。 萧闯脚步一滞,呵呵笑了一声,在他对面大剌剌坐下。萧晴沉默跟在他身后。 他率先开了口。 “得知你遇难后,我一直心怀侥幸遣人寻你。你既安然无恙,也不知早些回来,害我担心好些日子。这阵子去哪了?” “死里逃生罢了。”邹池头也不抬,“有人想让我死,我总该让他们高兴几日不是?” 萧闯不动声色看了他一眼。 “我查过了,赤虎帮他们也是受人挑唆罢了。如今幕后之人死了,我亲眼确认过,你也好安心些。” 萧闯本以为他会借机问些什么,而邹池只是抓了一小撮熟芝麻,撒进钵里接着擂茶。 正当萧闯以为他不会接话时,他冷不丁开了口。 “萧闻死了,你不难过吗?他不是你弟弟吗?” 男人眼底划过一瞬冷意。 但眨眼间,他又换上一副惋惜的神情。 “说不难过是假的。但他这么多年,所犯下的罪责罄竹难书,就连我也为了素英,不得不处处受他掣肘。如今落得如此下场,也算是罪有应得。” 短暂唏嘘过后,萧闯飞速瞥了他一眼,随后叹息一声。 “关姑娘的事情,我听说了。” 邹池手上一顿,接着擂茶没有接话。 “我本以为,你真心相待,她亦与你两情相悦,定不会像你父亲母亲那般抛下你不管。谁曾想……” 他话说一半,似是突然意识到失言,忙改口道:“不过人家姑娘没有你这般身手,想来是也是为了不给你添麻烦,才先行离开。等听闻你安然无恙的消息,她定会回来寻你。” 他正说着,隐约听见屋外轻盈的脚步声。 “萧掌门是在说我?” 女孩含笑的声音传来,萧闯一怔,转头便见到关思弦穿着件雪青色袄裙,施施然走了进来。 他神色僵了一瞬,险些没能绷住,就连身后的萧晴也满眼震惊。 出云山庄出了乱子,关思弦应该趁机逃离公黎彻底消失才对。就像当年公黎的爹娘。 她怎敢出现在这里? 萧闯强压下眼底的愠色,朝萧晴的方向瞪了一眼。 短短几句话的时间,邹池已经制好了一碗擂茶。 见关思弦来了,他便站起身来迎她,牵着她在桌边坐下。 萧闯还没缓过神来,他看了看邹池,目光又落在关思弦身上,半晌才憋出来一句:“关姑娘也回来了?” 关思弦抿了抿唇,接过邹池推到她面前的那碗擂茶。 “是呀,这几日公黎都与我在一起。” 萧闯无法,笑着应了几句。 她目光掠过站在萧闯身后的女子,又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屋子。 “不如我们换个地方,大家坐下来说话。” 不等萧闯二人反应,邹池先点了头。 “好,都听你的。” 说罢,他盖好关思弦面前的擂茶端起来,等她一同往外走。 萧闯二人也只好跟上。 两个男人各怀心思,沉默着进了旁边的院子。 关思弦与萧晴并肩而行,莞尔道:“那日萧晴姑娘冒风险去归云苑救我,还未曾谢过你呢。” 萧晴此刻已经从短暂的慌乱中冷静下来。 萧晴眯起眼睛笑道:“关姑娘不必言谢。这几日门派事情多,我本想着过阵子去余杭找你,倒先在这里碰上了。” “萧姑娘是带酒来了?”关思弦看着她一直抱着的坛子,好奇问道。 萧晴亲昵地对她眨眨眼。“一会儿便知道了。” 关思弦不再追问,侧身一步先进了院子。 正当她走到月洞门边,忽觉脚下一顿,好似踢到什么东西磕绊了一下。 萧晴眼尖,上前扶了她一把。 四人在院中的石桌前坐下,萧闯示意萧晴将那坛酒放在桌上。 “听说你回来了,素英叫我赶紧带着酒来为你庆贺。这是素英亲手酿的酒,你还未曾尝过罢。” 说着,他掀开酒坛。浓郁的酒香瞬间飘散整间院子。 他为邹池倒上一碗,推到他眼前。 “尝尝,若是喜欢下回我再带些来。” 邹池盯着面前那碗清澈的酒液,勾了勾唇,眼底却不见笑意。 “谢过冯夫人好意。” 却没有碰。 萧闯缓缓抬眸,与他四目相对。 “怎么不尝尝看?这是……不信我?” 邹池盯着他不语。 萧闯轻笑一声,索性为自己满上一碗,当着他的面一饮而尽。 他将碗口朝向对面,一滴不剩。“如何?现在总该信我了罢?”< /p>邹池没理他,只一手搁在石桌边轻敲着,没有应声。 有弟子前来,端来一盘点心放在桌上。 “萧掌门别光顾着饮酒。方才听说您和萧姑娘前来,我特意去安排人做了些点心,萧掌门也尝尝?” 看着关思弦将点心推到他眼前,萧闯一时语塞,呵呵两声收回手。 “对了,我手下人从烧焦废墟中找到了这个。” 关思弦笑盈盈看着他,心中暗骂。 老狐狸,倒是会装。 萧闯从衣襟中摸出一条黑黢黢的东西。 “想来是你们落下的?” 关思弦一怔,盯着那形状不明的玩意看了半天也没分辨出来。 她正要开口问,却见邹池已经伸手接过。 “是我的,多谢。” 就在他要接过簪子时,萧闯却忽然动了。簪子从他手腕划过,尖锐的豁口割开一道血痕。 关思弦瞬间白了脸,打开他的手。 变了形的簪子掉在桌上发出声响,她视线扫过近前,认出了那支簪子。 是那支她在鬼市遗失,又被邹池捡去的簪子。 攻山那日,邹池一直带在身上。许是因着爆炸波及,簪子掉了出来,又被搜查的人捡了去。 关思弦紧张地看向他的腕间。 伤口不深,除了不断渗出的血珠,没有异样情况出现,看不出是否有毒。 “没事,别担心。”邹池的声音在耳边轻轻响起。 她松了一口气,从袖中取出一张纯白的丝帕,轻轻裹在他腕间伤口处。 关思弦不免有些懊恼。 她真是被接连几次意外弄得太过紧张。 本就猜到萧闯今日来者不善,有所提防,但此刻还是没能沉住气。 “放心吧,簪子没毒。” 萧闯缓慢摸着方才被她拍开的手背,收敛了最后一丝笑意。 “公黎,我将赖兄留下的出云山庄给了你,扶持你坐稳掌门的位置。这些年我待你不薄吧,没想到你竟如此防着我。” 萧闯叹息一声,“实在是令人心寒。” 邹池冷眼看他。 “萧掌门不也一样吗?” 萧闯没有否认。 他微微向后仰去,审视着对面的青年,突然开口。 “你还记得,两年前的那场大比吗?” “见到你的第一眼,我便知道,你是我一直在等的人。” “那时的你横冲直撞,像一头被逼上绝路的兽类,一招一式都带着狠劲。但和他们不一样,你只知出刀,却不知如何收手,招招毙命。” “所有人都怕你,却只敢在背地里骂你。他们说你狠辣,说你戾气重,但只有我能看见,你眼底的欲望和不甘。” “你有所求,亦有所恨。” 萧闯紧紧盯着他,眼底闪烁着兴味的光。 “为了心中的执念,你可以不择手段,不管是谁的性命都可以弃之不顾。” “而这样的人,会成为一把趁手的刀。所以,我选中了你。” “公黎,你很像我。我们是一路人。” 关思弦一直警惕地看着他,担心萧闯会借此吸引所有人的注意,随时动手。 直到听见他这句话,她的眉眼间凝起一层愠色。 但下一瞬,她敏锐察觉身边人的状态不对。 握着她的那只手,开始不受控制的颤抖,仿佛逐渐被人抽走温度,掌心也变得冰凉。 关思弦心下一惊,连忙抬眼。 邹池此刻脸色苍白,颈侧显出几道难以察觉的乌青。 萧闯也发现了他的异样。 男人忽然笑了两声。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以为药人院是我的手笔,萧闻是我的替罪羊,所有的一切都是我设的一场局。” “你猜的不错。” 他眯起眼睛看着邹池,眼神逐渐变得兴奋。 “可你还不知道,两年前攻进山庄杀了你爹娘的,也是我的人。” “他们忠于我,可惜经手了太多,实在留不得。我还要谢谢你,替我解决了那群弃子,没有留下一个活口。” 带着戏谑的话语落下,关思弦的心狠狠一跳。 左手被人猛地攥住。 她低下头,那张纯白的丝帕已经渗出血迹。 “我本对你寄予厚望,可惜你屡次坏我好事,我也只好忍痛放弃了。” “不听话的刀,必须解决掉。” 88. 万物生 长刀出鞘,一道寒光劈过。 酒坛倏然炸裂,酒液四溅泼洒。 关思弦抬头望去,对面的石凳上已经空无一人。 萧闯站在几步开外的树荫处稳稳落下,毫发无伤。他好整以暇地看过来,眼中闪烁着亢奋的暗芒。 刀光的收势迟滞一瞬,下一刻,她察觉身侧的身影踉跄了一下,险些向前倒去。 关思弦赶忙扶住了他。 “你还好吗?”她压低声音,感觉到男人大半的重量此刻都支撑在自己身上。 关思弦本以为,邹池是被萧闯方才的话刺激到,再加上体内余毒未清才出现异样。 但现在她发觉不对。 她慌忙解开缠在邹池右腕处的丝帕。原本那道浅浅的伤痕此刻糊满了鲜血,泛着诡异的乌紫。 他中毒了!可是在什么时候? 关思弦来不及想,飞速解开发带紧紧扎在他的手臂上,试图阻拦毒性扩散。 一直守在附近的万云靖听见动静冲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万生烟。 看清邹池腕间的伤口,她瞬间变了脸色,脱口而出:“是万物生!” “我知道你。”萧闯饶有兴致地盯着她,“妙手娘子,我手下最得力的药师。能研制出万物生,你可是最大的功臣。” 听着男人的话,万云靖白了脸。 “万物生……确实出自我手,是我被迫凝练出的烈性毒药,沾上一滴足以毙命。若找不到解药,毒发十二时辰必死无疑。” 她艰难地开口,每一字一句都带着自责。手上动作还一刻未停,从万生烟手中接过银针放血排毒。 “我以为,早在药人院被查封的那日,这些毒药就收归官府。” 关思弦此刻脑中一团乱。女人的话语在近处响起,又好似远远飘来。她清楚地听见万云靖口中吐出的每一个字,却又不甚理解。 她不明白,明明她们已经处处提防着萧闯,究竟是什么时候出了岔子? 正在此时,关思弦脑中闪过一个片段。 她猛地抬起头,利箭般的目光刺向萧闯身后的女子。 女子眼睫一颤,侧目躲开了她的视线。 是萧晴! 走进院子时,她脚下莫名一绊,是萧晴扶住她腕子的瞬间与她有了接触。 萧闯没有骗她,那支被烧变形的簪子无毒。真正有毒的,是她袖袋中被人悄然动了手的丝帕。而她亲手将沾染毒药的丝帕,覆在了邹池右腕的伤处。 自责、惶恐、无措,各种情绪侵袭而来,将她猝不及防钉在原地。 关思弦恍惚着开了口,声音有些干涩。 “那要如何得到解药。” 万云靖一顿,看向她的神色凝重。 “解药制作不算复杂,但缺少一味关键药材。万物生以北地鲜乌棘凝炼成毒,解药更需要陈年乌棘。而在整个大楚境内,只有三年前北地进贡皇室的那一株乌棘,但被圣上赏给了当时的泰宁侯。” 也就意味着,整个大楚唯一的一株北地乌棘,在萧闯手上。 “还有十二时辰,你们来不及的。” 树下的男人负手伫立。阴影落在他的脸上,仿佛笼着一张虚伪的假面,皮笑肉不笑地注视着这一切,一如他过去十余年在人前伪装的模样。 “毒性已经开始蔓延,你感觉到了吧?在毒侵心脉之前,我劝你好好同你的心上人说说话,也算是我留给你最后的仁慈。” 他话语含笑,在此刻显得格外残忍。 关思弦刻意忽视他话里的嘲讽,握着邹池失去温度的指尖,在心里不停呼喊着系统。 还没有到穷途末路的时候,她还有系统! 只要她读档重来,一切都会改变。 关思弦将全部的希望寄予在脑子里那个熟悉的女声,等待眼前闪过的白光。不管回到多久之前,不论还要重来多少次,她都愿意。 可她迫切的希冀没有得到回应。 不管她怎么尝试读档,尝试唤醒沉睡的系统,都始终无济于事。系统仿佛凭空消失,又好像从不曾出现过。 耳边只有风声,还有她越来越急切的心跳声。 忽然,冰凉的掌心覆上她的手背,宽慰似的拍了拍。 “十二时辰,足够了。” “什么?”萧闯一怔。 关思弦看见那只手轻轻推开了搀扶他的自己,重新握紧佩刀,稳稳站了起来。 “足够我杀了你。” 话音落下,刀光猝然划过,直取萧闯咽喉! 他攻势迅猛,而萧闯反应迅速,刀尖袭至树下只掠过一道残影。 邹池继而回身劈下,却被倏然扬起的长刀挑开,发出“嗡”一声响。 刀锋划过,枝头黄叶被劈开半截飘落。 顷刻间两人已经过招数十个来回,一招一式毫不手软,直指要害。看得关思弦眼花缭乱。 可很快她就发现,邹池的动作慢了下来。他的攻击加快了毒性的蔓延! 攻破他又一击后,萧闯突然笑了。 “就你现在的状态,也想杀了我?” 他捞起脚边的碎瓷片射出去。 邹池身躯一僵,险险避过。 “这样不行,”万生烟突然开口,眼含担忧,“再这样下去,根本等不到十二时辰。” 关思弦的目光仍旧落在那道鸦青色的身影上。 因为毒性,他的脸色苍白,出刀的速度渐渐变得迟缓。可他仍牢牢握着刀柄,每一次攻势都不肯含糊半分。 万生烟的她如何想不到?但此刻又有谁能拦得住邹池? 从被人贩带走的那天起,越过半生的时间里,邹池都在与药人院作斗争。他跑遍大楚各地,追查人口贩卖的线索,不顾危险深入调查,一次又一次捣毁药人院的据点。 如今他死里逃生,暗处的影子终于现形。 即便真的找不到万物生的解药,无法改变必死的结局,他也要在仅剩的时间里杀了萧闯,结束这一切。 “万生烟。”她做出了决断。“立刻派人去找北地乌棘,只要没到最后关头,就还有希望。” “万姨,辛苦你想办法延缓毒性,争取时间。” “好。”万生烟应声离开。 院子中央的两人依然在缠斗。 邹池的状态越来越差,握着刀柄的左臂隐隐颤抖。他似乎要撑不住了。 关思弦远远望着,将下唇咬得泛白发痛,却只能干着急。 就在邹池仰身躲过刀锋的瞬间,脚下突然顿了一瞬。 萧闯眸光一闪,没有错过瞬间的破绽,狠狠出刀向他身前刺去! “噗呲”一声! 长刀穿透男人的心口,刀尖的鲜血滴落尘土。 关思弦吓出一身冷汗。 但那柄长刀没有握在萧闯手里,亦不属于邹池。 萧闯缓缓低下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前胸未插进皮肉的那截刀刃。 刀身锃亮,映出一个女子的脸。 而是萧晴。 电光火石间,他以为自己抓到了破绽,出刀使出十成气力。 可他没想到,本该行动艰难的邹池竟倏然侧身。刺出的刀尖直至他身后的萧晴。 萧闯一惊,强行收回刀势。 可萧晴手中的苗刀刺进了他的心口。不知何时,她做好了刺杀他的准备。 盯着男人的灼灼目光,萧晴咬牙,将长刀刺得更深。 “萧闯,在你设局毒杀我爹的时候,可曾想过这一日?” 男人眼中的震惊倏然散去。 “……你知道了。” 萧晴看着他了然的模样,瞬间红了眼。 她本不是萧晴。 赖晴,是爹给她起的名字。 从她有记忆起便知道,那个常常出现在盟主堂的萧叔叔,是爹爹的朋友。所有人都说,他是爹爹的左膀右臂。 爹爹信他,于是她也信。 爹爹出事的那晚,年幼的赖晴不知怎得睡不着,一个人悄悄爬到了爹爹的院子。她想着爹爹见她深夜出现在窗外,一定会吓一大跳。 可她透过窗,只见到了行色匆匆的萧叔叔。 月光很亮,萧叔叔的袖口还沾着白色的粉末,像爹爹从城中给她带回的糖丸,外面沾着甜甜的白沙。 那晚,她没有见到爹爹。 从那晚之后,她也再没有见到爹爹了。 那时的赖晴年纪太小,她从未想过爹爹突然的发疯身死,背后是不是藏着什么秘密。 直到长大些,她成了萧晴,成了萧闯手 下的人。 在除掉刘文豪的任务中,她发现了三重雪。 竟有这样一种毒,溶于水无色无味,会让人性情大变状似癫狂,甚至操控人的行为…… 萧晴不是没有心生疑虑,但她不敢猜测,也不愿猜测。 平心而论,萧闯这些年从未亏待她,所以她会甘心喊出那一声“阿爹”。 只有她不去怀疑,才能对得起这些年的自己。 可垂云山地牢那天,她清楚地听见了公黎的那句话。 “你如此为萧闯着想,可对得起你的亲生父亲?难道你就没有怀疑过他的死因?” 男人有意无意的一句话,彻底撕碎了她眼前自欺欺人的薄纱。 于是她去查,去打听,从知情人口中一点一点拼凑出当年的真相。 原来真的是萧闯。 是他用秘密制造的毒,操控了自己的父亲,让他一点一点坠入深渊,又鼓动旁人打着正义的旗号血洗出云山庄,除掉了“失去神智”的赖咏周。 而他不费吹灰之力,赢得了所有人的敬仰,接手了原本属于她父亲的一切。 如今萧闯故技重施,她却成了他的帮凶。 萧晴在父亲的坟前跪了整晚。破晓时分,她擦干泪痕,将自己查到的一切烧为灰烬。 事已至此,这场戏她要演下去。 然后,等待一个机会。 为了不让萧闯起疑心,她按照命令,对关思弦动了手,在她的丝帕上下了毒。 她看得出,哪怕身重剧毒,公黎依然想要亲手杀了萧闯。 她也一样。 于是她紧紧盯着打斗中的两人,蛰伏在暗处等待时机。 可当长刀刺出的那一瞬间,她还是心软了。 刀锋偏转只有一寸,没能瞬间要了他的命。 萧晴抽出佩刀。男人像一座挺立多年的塔,轰然倒塌。 她不敢看萧闯,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抛给关思弦。 “万物生的解药。” 这是今日临行前,萧闯交给她的。 “小晴,万物生毒性剧烈,你将这解药装好,以免误伤了自己。” 关思弦打开瓷瓶,里面只有一粒乌黑发亮的药丸。 她将药丸递给万云靖,后者仔细观察嗅闻,一时间难以下定论。 “这里面有北地乌棘不错,但单凭观察还无法断定是否确为解药。” “左右不会立刻就死,我愿意试试。” 邹池接过药丸,不等关思弦阻拦,已经吞了下去。 短短片刻,他的脸色已经好了许多。 关思弦稍松了一口气。 可不等她放下心来,忽见他神色突变,竟生生呕出一口乌黑的血。 “邹池!” 她赶紧扶住他,只见他额角青筋暴起,身上骤然变得滚烫。 “哈,哈哈哈……” 萧闯尚未气绝,见状笑得呛咳出声,胸口还在不断涌出鲜血,浸红了身下大片。 萧晴瞳孔骤缩。 “你给我的……不是解药?” 萧闯满身狼狈躺在地下,气若游丝,眼神却还带着嘲讽。 “我就知道,赖咏周的小崽子,就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北地乌棘……早已被我销毁,整个大楚境内,你们都别想……找到……” 说罢,他拼尽力气看向邹池。 “想杀我?那便同归于尽吧。” “不。”邹池突然抬眼。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身体里的极寒与烈火折磨得他几乎站不住脚,却还是拖着长刀,一步一步走向倒地的男人。 “萧闯,你说错了。我和你不一样。 “我永远不会躲在人后,耍见不得人的阴招,让旁人替我冲锋陷阵。那是没本事的懦弱之人才会做的。 “我有所求,就自己去争;我有所恨,便亲手报仇。” 他口中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带着粗重的喘息,脚下迈开的每一步都格外沉重。 “就像现在,我会让你死在我前面。” 他在萧闯脸侧停下脚步,手中长刀高高举起。 刀尖寒光晃眼,毫不犹豫朝眉心刺下。 就在这时, “住手——” 89. 萧闯 刀尖只余一寸便要扎进眉心。 骤然响起的女声清冽沉稳,带着不容置喙的气势。 关思弦抬眼望去。 来人一袭紫色窄袖长衫系金束带,黑色软巾包裹长发,腰间还挂着一枚镶着宝石的匕首。她正快步朝此处走来,身后还跟着两名侍卫。 待她走近些,关思弦才看清她的容貌。 是萧晚盈,皇城那位泰宁侯之女。 她不由意外。泰宁侯府被下旨抄家,家眷流放边塞,但萧晚盈如今却出现在余杭,还是一副女官的打扮。关思弦猜想,兴许是宜安公主同皇帝做了什么交易。 她的目光划过关思弦时一顿,很快又看向邹池。 “我奉宜安公主之命前来,以此物换取萧闯一命。” 她身后的侍卫上前,将手中的螺钿匣子递到关思弦面前,打开。 匣子里躺着一只灰褐色的干枯根茎,布满褶皱,隐隐散着一缕极淡的草本陈香。右侧分枝平整,似是被人为剪断。 “是北地乌棘!”万云靖一眼认出那枚草药,急急凑上前来。 “不错。”萧晚盈道。 “这是三年前北地进贡皇室的陈年乌棘,其中断枝赏赐给了泰宁侯府。现在这株是宫中仅存的主枝,兴许你们会需要。” 关思弦盯着那株乌棘,眸光顿时亮了。可想到萧晚盈的话,她没有立刻接过。 “敢问萧姑娘,公主这是何意?难不成要保萧闯的命?” 萧晚盈没有应答。 她从袖中取出一卷卷轴,一字一句扬声宣读道: “宜安公主懿旨: “罪民萧闯,拐掠人口,私炼禁药,毒害黎庶,罪证确凿,无可赦免。 “经大理寺审定,按律判处斩刑。 “着殿直晚盈,代行斩决,即刻行刑。” 读完懿旨,她收起卷轴,抬眸看向邹池的方向,面沉如水。 锋利的刀尖仍旧悬在空中,粘腻的鲜血浸湿草根渗进土壤。 邹池没有退让。 他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男人脸上。萧闯此刻失血过多,气息渐弱,连动动手指的气力都没了,他再无力翻盘。 只差一寸,他就能亲手杀了萧闯。 关思弦猜得出他在想什么。 她低头看了眼手中的北地乌棘,走到他的身边,轻轻握住他那支持着长刀,却在微微颤抖的手。 “邹池。”她低声道。 她没有劝他放下,也没有接过他手中的刀。关思弦知道,他等这一刻等了很久。但她也相信,他会做出选择。 半晌,邹池终于收回佩刀,后退了两步。 萧晚盈垂眸上前,一言未发。 她从腰间拔出那把宝石匕首。那是她离开皇城当日,楚南鸢赐给她的,用来了解这一切。 她蹲在萧闯面前,一瞬不瞬盯着他的脸,有些出神。好似在透过他看别的什么人。 而此刻的萧闯虚弱至极。 他艰难地睁开眼,迎上了女子的目光,依稀辨认出的来人。 原来是萧闻的女儿,他的亲侄女。 他为了活下去,亲手将与自己血浓于水的弟弟了结。如今死到临头,那么多人想要他的命,竟要萧闻的女儿手里。 他突然笑了,很轻,但还是激起了眼前女子的警觉。 萧闯忽然想起,自己二十岁那年,第一次见到亲生父母时,对上的也是这般视线。 警惕,厌恶,恐惧。唯独没有歉疚。 他们将襁褓中的亲生子扔出去,像摆脱瘟神一般急着脱手。再次见他时,丝毫没有血亲相认的动容,只生怕他给泰宁侯府带来祸端,一心想将一切掩埋。 他恨那高高在上的国君,恨亲生爹娘,也恨那个什么也不知道的,被留在侯府备受宠爱的弟弟。 既然有人因为一句莫须有的预言,因为一道荒谬的圣旨,让他刚生下来就被抛弃,被迫改变了命运。 那他是不是也可以掌握他人的命运? 金钱、权力、地位,如果这些是他被抛弃的原因,那他便要将这一切攥在手里! 不论以什么样的手段。 为了报复那群将他的命运玩弄股掌中的贵人们,他蛰伏二十年,一边取得各门派的信任,一边暗中筹措。他要用最直接的方式操控所有人,他不在乎多少人因此丧命。 其中,萧闻是他最趁手的武器。 他有财富,有地位,有接近大楚皇室的门路。更重要的是,他听着圣人先学长大,懂报恩,更知愧。 因为愧疚,他可以替他做任何事,哪怕替他揽下所有罪责,哪怕代替他去死。 萧闯的视线渐渐模糊,他几乎看不清萧晚盈的眉眼,却能清晰感受到双眸中的恨意。 当年的他也是这样看向萧闻的吗? 还是或许,他也曾经有过期待,也有过懊悔吗? 萧闯已经不记得了。 过了太久,那样浓烈的恨意早在他的生命里生根,将一切其他的情绪吸收殆尽,不断滋长。 萧闯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响。但萧晚盈辨认出了他的口型。 “你和他很像。” 辨认出的瞬间,她仿佛被刺中了某处不敢触碰的痛,整个人颤抖起来。 她很快回过神,纤长的手紧紧扣着他的脖子,另一只手拔出匕首。 在他喉间重重划落。 鲜血从喉间喷涌而出,溅洒在她的脸上。萧晚盈闭了闭眼,有一瞬的瑟缩。 但她没有躲,也没有后退。哪怕是初次做这种事,持刀的动作明显并不熟练。 不知想到了什么,她双唇抿紧,一狠心用力划了下去。 匕首从掌心滑脱,掉落进血泊中。 她也险些跌坐在地下。 可她还是稳住了,逼自己看着他。 血流尽,萧闯很快没了气息。一双眼睛仍旧朝着她的方向,彻底变得灰败。 萧晚盈闭上眼,将心中万千怨念、不安,通通压了下去。 她睁开眼,缓缓站起身。 萧闯死了。 但侯府不会回来。 她不知道楚南鸢花了什么代价,才将她留在 皇城,还亲笔写下懿旨,给了她手刃杀父仇人的机会。 但现在,她不再是从前那个未经世事的侯府姑娘了。 而是宜安公主身边的殿直,她要成为她的刀。 院中寂静无声。 关思弦将装着草药的匣子交给万云靖,而后悄然上前两步。 “萧姑娘,你还好吗?” 萧晚盈取出袖中帕子,简单擦了擦刀刃和脸侧的血迹。 她转身看向关思弦,轻轻摇了摇头。 “关掌柜,晚盈无姓,与萧家无关。” 关思弦了然,没有再多问。 从萧晚盈口中,她得知了这一个多月里皇城发生的事。 萧闻被判斩首示众,却在去刑场的路上逃脱失踪。 为了稳住民心,刑部使了障眼法如期行刑。宜安公主暗中派人搜寻萧闻的踪迹,又亲自找了那一批被从山中救出来的药师问话,终于顺藤摸瓜查到了残阳派。 前阵子,各门派攻上垂云山的消息传到皇城,宜安公主当机立断派她前来。 还带着那株北地乌棘,以便与那位出云山庄做交易。 但她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关思弦。 她轻轻拍了拍手,身后的侍卫应声拔剑。 “萧闯的首级,我会带回去呈给公主复命。” “那泰宁侯府……”关思弦关切问道。 “公主有意重判,但……”萧晚盈顿了顿,平静道:“先父是否全然遭人陷害,圣上已无心追究。往后再无泰宁侯府。” 她语气平稳,关思弦却莫名觉得凄然。 萧闯兄弟二人已死,泰宁侯府上众人也被全员流放。 不追究,不深查,也说不清是否是幸事一桩。 万生烟从院外匆匆跑来。他刚踏进院门,见到院子里这番情景先是一怔,而后快步至邹池面前,低声道:“掌门,千鹤宫的人前来拜访。” 萧晚盈见状不再多留,先行道别。 关思弦这才发现,萧晴也不知何时离开了。 她悄然叹息,转向万生烟时隐隐带着警觉。 “千鹤宫的人这时候来山庄,有什么目的?” “没说明说,但来人自称是千鹤宫长老,还让我将这个交给掌门。” 他摊开掌心,是一枚雕着鸳鸯的玉佩,左上方缺了一角。 邹池眸光一滞。他拾起玉佩细细摩挲着,察觉背面轻微的凹陷痕迹,将它翻了过来。玉佩的背面雕刻着两个字,他无比熟悉。 “我现在过去。” 他刚要迈步走去,忽然身形晃了晃,关思弦二人赶忙上前一步扶住他。 四肢传来隐痛,他想推开二人试着自己站稳,双腿却渐渐使不上力气。 “你现在这样去,万一他又是和萧闯一样来者不善怎么办?”关思弦担忧道。 “万姨已经去赶制解药,我们先回去吧。” 可话音落下,她看见邹池的眼里竟显出几分祈求之意。 “我不能回去,我有话要问他。” “思弦,帮帮我,好不好?” 90. 千鹤 议事堂的路不远,邹池走到门外时,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他已经换下了那件染血的外袍,广袖之下,两人的双手紧紧相牵。他半依靠在关思弦身上,努力不让人看出端倪。 头发灰白的老者正等在议事堂中。桌上热茶已经见了底,老者握着面前的紫砂茶盏,一下一下敲击着桌面,难掩焦躁。 直到邹池二人进了屋,他猛然抬眼望过来。见到邹池的瞬间老人眸光一亮,神情变得有些激动。 邹池略点了点头,两人在桌前并肩坐下。直到后背贴上椅背的那一刻,他才稍稍缓了些。 好在老者并未发现。 从他出现在眼前的第一刻起,老者的视线就落在他的脸上,目光一寸寸描摹,似乎在寻找什么。 邹池将玉佩放在桌面,推至老者面前。 “千鹤宫的前辈突然来我出云山庄,所为何事?” 他最后一个字刚出口,便见老者直起身急急问道:“你认识范易?你是范易的儿子?” 关思弦听这名字有些耳熟。她思索半天才想起,原是曾经听赤虎帮那几人提起过。 “前辈何出此言?” 邹池倒显得不慌不忙。他抬眸看了一眼对面的人,目光平静却带着威慑。老者被他突如其来的视线激得僵了一瞬,恍然想起自己面前的人在外有着怎样的名声,迅速冷静下来。 “不,你不像他。”他语气肯定,“但你那一手剑法,是范易教你的。” 老者须发皆白,眼尾布满褶皱。唯有那一双眼睛清明如炬,始终盯着邹池,试图从他的反应中得到答案。 邹池仍旧坐在那,神色中不见一丝端倪,眸光却冷了些。 “据我所知,出云山庄与千鹤宫从无恩怨。前辈今日来此究竟意欲为何,您口中的范易又是何人? “前辈若执意不肯说明来意,恕我无法回答。” 老者与他对望半晌,谁也不肯让步。 议事堂的气氛瞬间凝固。 似乎意识到眼前的年轻人不会轻易松口,老者才终于收回目光,长叹一口气。 “我说。” 他无奈看了一眼邹池,目光有意无意滑向守在门口的弟子。 邹池发了话,万生烟领着其余人退出了议事堂。 见关思弦依然坐在原处没有要回避的意思,老者皱了皱眉。他正打算说些什么,邹池先一步打断了他:“现在可以说了。” 略微犹豫后,老者收回了视线。 “在下千鹤宫长老,戴巡。 “二十年前,范易是我最得意的徒弟。他天赋极强,剑法更是同辈弟子中的翘楚,就连宫主也有意将他培养为继任者。 “所以没有人想到他竟会叛逃,放弃大好前程和整个千鹤宫的期许,与点霜派的祝白芷私奔。” 戴巡耷拉着眼睑,无奈的话语中流露出几分痛心疾首。 “他在我手下养育了七年,我震惊于他的叛逃,但更担心他会不会应付不了外面的危险。我知道,点霜派有人想置他于死地,纵使他再天赋异禀,恐也寡不敌众。 “于是我派人暗中寻找他的踪迹,可二十年来几乎杳无音讯。直到那天,千鹤宫弟子在出云山庄,亲眼看见你使出了走鹤剑法。 “你惯用刀,招式也与千鹤宫独门剑法不同,一般人很难辨认出。而且千鹤宫的剑法从不外传,我能想到的只有范易,大概是他传授予你的吧。” 戴巡扯了扯嘴角,试图朝他展现出一个长辈般慈祥的笑。 “听弟子将这件事报到宫主处,我第一时间就想来拜访,却听闻了你身死的噩耗。如今看你安然无恙,老夫很是庆幸。 “如今点霜派早已不再搜寻他二人的下落,宫主也许诺不再追究。若你知道我这弟子如今身在何处,我很想与他见上一面。” 老者说完一声叹息,似有些怅然。 他惋惜的话语落在邹池耳中,男人越发难掩眼底的冷意。 “戴长老与弟子师徒情深,令人动容。” 他冷不丁话锋一转。 “但戴长老今日前来,不是为了范易吧。是为了走鹤剑法?” 戴巡脸色一僵。 “江湖早有传言,千鹤宫独门剑法失窃。在下大胆猜测,千鹤宫怀疑,是范易叛逃之时偷盗了走鹤剑法。如今见我一个与门派无关之人,使出了与走鹤剑法相似的招式,千鹤宫便第一时间断定我与范易有关系。 “只可惜,你们找错了人。 “我的确与范易相识,但不论你信与不信,我手上没有你们要找的东西。” 他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随口提及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听着他的话,戴巡的目光中浮现出迟疑神色,最终归于平静。 “既然你已经猜到了,我便直说了。范易此刻人在何处?” 邹池掀了掀眼皮,眼底流露出一丝嘲讽。 “四年前,你们派出去的人找到过范易的踪迹,在嬴西郡桥头村外,曾与他一战。” 戴巡陡然变了脸色。 邹池他抬眸凝视着面前的老者,眸光沉了下来。 当年他从药人院逃出来,不知方向,更不知自己跑了多远。年少的他身无分文,更无任何傍身的本事。 为了活下去,他和狗抢食剩饭,翻进人家院子里偷鸡啃食饮血,被人追着打。 遇见范易是在一个深夜,他将窝在鸡棚里歇脚的男人,当成蹲守抓贼的鸡舍主人。 男人死死揪着他的后领布坊,少年奋力还击,憋红了脸。 可他那一拳一脚在男人眼里,不过花拳绣腿,反倒激起了他的兴趣。 “小孩,要不要跟我学功夫?” 被范易收养的三年里,邹池跟着他四处奔波。男人没有失言,将自己一身功夫毫无保留地教给了他,包括那一手行云流水的剑法。只是过去给身心带来的损伤,短时内无法弥补。 第一次被他剑指咽喉的那天,范易清楚看见了他眼里的戾气。 男人一愣,突然沉默了。 半晌,他才嘟囔着推开少年横在他眼前的长剑。 “死小子悟性还挺高。” 自北向南,养父子二人一路走着,全部的家当只有一个包裹,里面藏着一枚鸳鸯玉佩。 邹池瞧见过那枚玉佩。但范易未曾主动同他说起过来历,他也没有问。 他怕自己问出口,若是触了霉头惹得男人不高兴,范易就会扔下他。 于是他什么也不问,只乖乖跟着范易,听从他的所有安排。 直到第三年。 一群来历不明的人闯入嬴西郡,来者不善,气势汹汹,打破了他好不容易得来的平静。 那些暗无天日的回忆瞬间袭来,邹池来不及思索,下意识挡了两招脱身后,慌不择路跟着范易往回跑。 是不是药人院发现了他的出逃?是不是他们派人来抓他回去? 不要。邹池想。 他死也不要回到那个地方。 身后追击者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前方男人的背影越来越远。 他张了张嘴想向范易求救,可不等他发出声音,脚下一绊,狠狠摔在地上。 范易听见动静终于回了头。 疼痛中,少年看见他脚步犹豫了一瞬,却没有停下,头也不回地向前跑去。 邹池被抓住了。 一双双恶鬼般的手伸向他。 他拔出佩剑想要反击,可长时间的奔逃本就耗尽了体力。他寡不敌众,只能被人禁锢手脚,眼睁睁看着范易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里。 耳边传来咬牙切齿的谩骂声:“该死的小兔崽子,就是用这只手伤的你爷爷?!” 利刃穿透右手掌心的瞬间,剧烈的疼痛蔓延全身。 少年尖叫着,奋力挣扎想要逃脱,却被四五个男人死死按在地下。男人狞笑着挑断了他的右手手筋。 三年昼夜辛勤习得的剑法,是他保命的功夫,更是他漂泊中最后的安全感。 现在都结束了。 人群散去,少年瘫倒在地下,只余一口气。他满身的伤口和血迹令人心惊,可他几 乎感觉不到疼了。 他的眼里只剩下怨恨、不甘,还有范易丢下他逃跑时头也不回的背影。 他们以为他死了,将他随手扔在河边。 邹池自己也这样以为。 可当冰凉的雨滴从天空滴落在他的眼角,意识模糊的少年被唤醒了意识。 他居然没死。邹池扯了扯嘴角。 这条烂命竟比自己想象得还要顽固,不肯就此结束。 回到暂住老屋时,已经是两天后了。 邹池想过,当他打开门时也许会见到范易,听他放生嘲笑自己废物;也许会见到一间空荡荡的屋子,范易已经收拾包袱丢下他独自逃了。 但他没想到,他会在院子里看见一座坟包。 范易死了,自刎于两天前。是前来找他帮忙的乡亲发现的。 邹池靠在门边,远远望着树下的坟包,不知所措。 坟是不久前才堆好的。早上下了场雨,此刻还泛着潮气。他也湿漉漉地站在檐下,衣角滴落的水渍浸入土里,了无痕迹。 他死死盯着那座坟包,忽然轻嗤一声。然后他笑了,笑的弯下腰来,笑声回荡在空荡的院子里。 不知过了多久,笑声戛然而止。 少年蹲在墙边低着头,整个人都在颤抖。 范易死了。就连他的一腔怨愤,也无人发泄。 这些年来,邹池从未在人前提起这段过去,从未提起范易这个人。他磕磕绊绊练起了左手刀,却没有再使出过那一手剑法。 唯有两次例外。 一次是发现关思弦被人掳走的那天,他不计后果闯进药人院。还有一次,就是攻山那日人多眼杂,他故意留下了痕迹。 所以今日戴巡找上门来,他并不意外。 他一只想知道,当年是什么人废了他的右手,是谁要杀范易,然后…… 邹池眸光一滞。 要复仇吗? 他原先是这么想的。但现在听了戴巡的话,邹池发现自己竟出乎意料的平静。 从前他执着的那些,似乎变得没那么重要了。 他低下头,一双白皙的手正包裹着他的手掌,试图用自己的体温驱散毒发的寒气。 邹池的头很痛,好像一时间停止了思考,眼前的所有都变得不大真切。 只有掌心源源不断传来的温度,是他唯一的感知。 “嬴西郡桥头村最南边的百年古树下,有一座老屋,”邹池突然开了口,“范易就埋在院子里。” “他死了?!”戴巡震惊地瞪大了双眼。 “那剑法……” “我不知道。”邹池坦白道:“我也从未见过。” …… 戴巡很快离开了,走时脚步匆匆,一阵风似的冲出议事堂。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不见,邹池紧绷的身体才终于得以卸了力气,仰首靠在椅背上,大口喘着气。 关思弦赶紧喊了人进来,和她一同将邹池扶回了归云苑。 卧房里,她把邹池整个人裹在被褥中间,又抱来层层锦被铺在他身上,只留一张脸露在外面。 男人紧闭着眼,双唇发紫,额角绷出的青筋泄露出他此刻正忍受的痛楚。关思弦有些不敢想,方才在议事堂面对戴巡时,他是怎样装出一副安然模样的。 “邹池,你还好吗?”关思弦在他耳边轻声道。 但没有等待回应。 她心下一紧,转身便想离开屋子去找万生烟。 而她刚一起身,便被人抓住了手腕。 “我没事。” 冰凉的手指无力地握着她的腕子,激得关思弦一颤。 她回过头,男人已经睁开了眼。 邹池侧过脸,一瞬不瞬凝望着她。 他看见她眉头紧锁,那双明亮的杏眸里盛满了担忧。 他缓缓抬起手,轻抚上她的侧脸,触碰她的眼睫。 抚过眼角时,女孩睫毛一颤扫过他的指尖。邹池忽然觉得心口发烫,轻声开了口。 “你不是想知道我的过去吗?” 91. 真相 幼时邹池和爹娘住在余杭城南的小村子里。 日子虽然过的拮据些,但一碗清粥果腹,足以撑着三人活下去。 直到他十岁生辰那天,父亲难得高兴,扔给他几个铜板,叫孩子去镇上卖酒。 可在晚归的路上,年幼的邹池被人捂住口鼻拖上了暗处的牛车,送去药人院,从此被困在不见天日的地下室里。 逃离药人院后,他不是没有回去过。可当他一路打听着方向,终于找回了城南的村子,那间他小屋早已人去楼空。无人知晓他的爹娘去了何处。 直到后来,邹池成了武林盟主,以“公黎”的身份接管出云山庄,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吩咐手下人在整个大楚打探那对夫妇的消息。 消息是在第七日传回垂云山的。 第十三日,邹池闯进了从未踏足过的山间小院。 没有想象中相认的悲欢,他坐在屋子里,看着面前与自己血脉相连的亲生爹娘,注意到他们的局促不安。 母亲鬓角斑白,比记忆中多了些疲惫。父亲看向他时不再如幼时那样板着一张脸,目光也变得陌生。 如今坐在她们面前的,不再是生养十年的孩子,而是手握长刀执掌生死的武林盟主。 邹池一句一句问起她们的这些年,也低声说起自己的近况。他唯独隐下了那段最黑暗的日子。 天色渐晚,山村飘起炊烟。 爹将一碗菜粥碰倒邹池面前,有些忐忑地笑笑。 “小池,这是你娘亲手做的菜粥,千万别嫌弃。” 邹池垂眸看着眼前那碗菜粥。这是他小时候最爱的餐食,只有特殊日子才能吃上,白粥里裹着几片切碎的菜叶子,足以让他高兴一整日。 可现在看着眼前满满一碗绿叶的菜粥,他心中再不起任何波澜。 在男人灼热目光注视下,他捧起那碗温热的菜粥饮尽。 “时候不早了,我……” 他话未说完,忽然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男人眼睁睁看着他倒在桌边,没了动静。等了一会,他才拿过一旁的烧火棍,朝他身上捅了捅。见邹池没有苏醒的意思,男人赶忙冲进屋里喊老伴。 俩人手忙脚乱收拾了包袱,逃命似的往外跑。 晚霞逐渐淡去,天际暗了下来。牛车顺着山路疾驰而下,女人坐在板车上回头看,半山腰的村子已经彻底消失在视线中。 她悄悄松了一口气,轻拍着胸口。“还好,没追上来。” 男人的声音混杂着牛蹄声。“放心吧,拿蒙汗药我放了半包,明日之前他都醒不过来。” 牛车驶过下一个转角,男人突然瞥见眼前的窄路中央,凭空出现了一个黑漆漆的人影! 他吓得一抖,忙停下牛车,险些撞了上去。 他正要破口大骂,突然听前方的身影开了口。 “你们,是在躲我吗?” 昏暗中,少年红着眼站在车前,声音含笑。 从夫妇二人关上屋门的那一刻,邹池便睁了眼。 他撑着一只胳膊坐起,靠在墙角无声环顾着这间破屋。 其实他早就知道,当初自己被人拐走不是意外。是爹娘将他卖出去,又亲手给拐子制造了机会。 他第一次回到村里,就听见有人悄悄议论。 他们说老邹夫妻俩没良心,为了点钱连自己的亲生骨肉都不要了;他们说俩人怕被报复,拿了钱当晚连夜跑了。 邹池不肯信。 可他不是看不出,爹娘看见他时的一瞬间慌乱,也看得出他们对自己笑时嘴角的僵硬。 那碗菜粥里被加了东西,他第一眼就发现了。但他还是心存侥幸。 万一呢?也许不过是他多心。 可惜没有万一。 只是她们不知道,在他碗里下的那点蒙汗药,与他身体里的毒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自那天起,邹池将人带回了出云山庄,软禁在孤云居。 他不是没有听到外面那些风声,但邹池不在意。只要将人强留在身边,他就可以假装过去这些年里,他从未经历过数次被人抛下的绝望与无助。 直到一个月后,趁着他不在山庄,一伙人杀上了垂云山。变故的发生让人猝不及防,当邹池赶回来,整个山庄血流成河,仅剩几名弟子还在殊死搏斗。 而他的爹娘,本想趁乱逃出山庄,却不想被人发现了行踪。 他眼睁睁看见,父亲被人砍断四肢,倒在血泊中奄奄一息。 “小池……爹就求你这一次。”男人浑浊的眼睛望向他,低声恳求着,气若游丝。 邹池愣愣地站在原地。他清楚地知道,哪怕今日将男人救下来,未来他也只会生不如死,甚至可能因此怨恨自己。 迎上男人乞求的目光,儿时的画面在他的眼前一闪而过。 他缓缓举起佩刀,顺应了父亲最后的愿望。 当他的母亲突然出现时,血泊中的男人已经闭上双眼,而邹池的刀尖还在滴血。 “啊——” 女人变了调的尖叫穿破嘈杂黑夜,带着难以言喻的恐慌和绝望。 邹池僵硬的转过头去,只见母亲满脸是血,正一脸惊恐地盯着他的脚下。他动了动唇,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你……你竟、杀了自己的亲生父亲!”就在邹池愣神之际,她悲戚哭喊着突然冲上前去,直直撞在还滴着血的刀刃上。 邹池回过神来赶忙躲避,可已经来不及。 一切仿佛都静止了,在他眼里只剩下母亲倒下时愤恨的目光,和喉间喷溅而出的刺目鲜红。 他那柄刀夺走过许多人的命,可他没想过,那对生他养他的男女竟也命丧于他的刀下。 在那段生不如死的日子里,他拼了命想要回到爹娘的身边,又在得知自己被人抛弃后,耿耿于怀许多年只为一个真相。 邹池在血泊中站了很久,直到一切混乱平息,他的靴子被鲜血浸透又变得干硬。 当晚他们活捉了三五人,各个都是死士,一句有用的话也问不出来。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时,邹池突然发现,其中一个长着络腮胡子的男人看起来竟有些眼熟。 他猛然想起了什么,眼睫一颤。 当年他被关在药人院的密室,相依取暖的同伴身上创口溃烂,呜咽整晚。趁着有人前来的功夫,他看准时机冲上前去求人帮忙,却被那位“大人”一脚踢开。 而那一眼的“大人”便与此刻跪在他面前的男人长着同一张脸。 此刻邹池才意识到,那晚的变故竟与药人院有关。 他丢了半条命才逃离那里,如今却又被迫身陷其中。 他砍下男人的头,放在爹娘坟前。 也是从那时起,他下定决心不再一味躲避,暗中开始了针对药人院的追查。 药人院藏了这么多年,埋下的每一处暗线都格外谨慎。而就在他从皇城到余杭,追杀那两个人贩子的那个雪夜,他恰好见到了关思弦。 少女双眸澄澈明亮,明明前一刻亲眼见他杀了人吓得发抖,却在他转头望去时,还要强装镇定。 邹池侧过脸,与她无声对望着。 他将自己藏了许多年的伤口,毫无保留地暴露在她的面前,将不愿提起的过去摊开来告诉她。 上一次是为了获取她的信任,而这一次,是为了博得她的怜惜。 他不想她再离开了,邹池想。可他也再舍不得用那种强制的手段把她绑在身边。 他想她选择自己,那怕只是出于心疼。 而此刻关思弦眼中闪烁着的泪光让他知道,她真的心疼了。 可他竟也跟着皱了眉,努力抬起手想抚平她的眉心。 他伸出的手被关思弦紧紧握住。 “现在都结束了,你不用再害怕了。” 邹池一怔,忽然垂下眼睫,转过头去不肯看她。而关思弦分明感觉到,与她相握的那只手正为不可察地颤抖。 他强撑着说了很久的话,终于在关思弦的轻声细语中渐渐睡去。 关思弦放轻了动作从他的掌心抽回手,准备去万云靖那边看看解药煎好了没有。 她轻手轻脚走出屋室,悄无声息关上房门。 就在她转身的那一刻,关思弦听到耳边想起系统的声音。 【恭喜玩家关思弦,角色公黎好感度+5,当前角色好感度:100。】 【恭喜玩家关思弦,完成全部攻略任务!总攻略进度100%】 【请玩家决定是否回到现实世界。选择倒计时十二小时。】 92. 选择 关思弦回到归云苑时,邹池已经醒了。 当她走进卧房,正望见那个本该被裹在被褥中的人,此刻身上的锦被掀开小半,正翘着脑袋焦急地看着窗外,不知醒了多久。 看见关思弦身影出现的瞬间,他明显松了一口气。 “怎么不好好躺着?” 关思弦将食盒放在一旁,重新替他掖好被角。 邹池听她的话躺回去,有些心虚地移开视线。“我以为你走了。” 许是毒性一直折磨着,他的嗓音还有些沙哑。 关思弦下意识想应一句“没有”,可话到嘴边又被她咽了回去。 她想起了系统的那句通报声,距离她选择离开还是留下,还有不到十二小时的时间。 想到这里,那句安慰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只好背过身去,装作忙碌走到桌前,有些僵硬地从食盒中捧出那碗汤药。 万云靖母子熬了两个时辰,解药刚做好,她便赶紧带着解药回来了,一刻也不耽搁。 手中的汤药还有些烫,正飘着雾气,苦涩的味道瞬间填满了整间屋子,连缩在床位的若雪都被这气味呛得打了个喷嚏。 关思弦坐在床边,舀起汤药轻轻吹着。 身边的邹池一言未发,但她能感觉到这人的目光正粘在她的身上。那视线太灼热了,她甚至不敢抬眸看他。 哪怕一个眼神,露出一点端倪,都会被他发现的。 关思弦瞥了一眼窗外。冬日里天色暗的向来早。 她最多会在这里留到辰时之前,而现在,关思弦还没有想好要不要告诉他。 若雪仿佛察觉到她的心神不宁,跳下床慢悠悠走到她的脚边躺下,贴近她,陪着她。 “在想什么?”邹池突然问道。 关思弦手上一顿,定了定神。她迟疑道:“没能亲手杀了萧闯,你会遗憾吗?” 邹池沉吟片刻。“从前的我会。” “那现在呢?” “现在有更重要的东西。” 关思弦了然。“用最后一刀换来制取解药需要的北地乌棘,自然是值得的。” “我说的不是解药。”邹池勾了勾唇角。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总想着,只要能彻底铲除药人院,其他的我都不在乎。今日面对萧闯时,我心里最清晰的念头,也不过是想要在我死之前亲手结束这一切。可后来,是因为你。” 他抬眸看向坐在身边的姑娘,神情格外认真。 “在你喊出我名字的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我想要的只有结束,但结束的人不是我。当初我为了隐藏自己和药人院的联系,给自己起了公黎这个名字。可这个名字背负的东西太重了,我想藏起那些甩脱不了的回忆,却反倒将自己压得喘不过气。 “可当我看着你的眼睛,才忽然意识到,我本可以不做公黎的。哪怕我后退一步,那些我所执着的东西依然会被斩断。而我不必再深陷过去。 “我会拥有将来,只要是有你的将来。” 因为病痛的折磨他的声音轻而缓,偶尔不得不停下来喘口气,才坚持着说完,可那双与关思弦对望着的双眸中光亮不曾磨灭分毫。 最后那句话从邹池口中说出时,她忽然被男人眼底小心翼翼的期待灼得有些不安,慌张移开了目光。 她动了动唇,还是没有勇气说出口。 关思弦放下那只白玉碗,沉默着将他扶起来些。 屋子里燃着炭火,噼啪声不时传入两人耳中。 邹池将她的回避和欲言又止全都看在眼里。他有些不甘地收回视线,唇角残存的笑也变得苦涩。 她要离开,不论是回去余杭还是什么地方。她没有开口,但邹池意识到了。 她不会为他留下的,哪怕他再三剖白。 “不烫了,先吃药吧。” 关思弦舀起一勺汤药喂到他嘴边。 邹池垂眸看着眼前那一碗黑漆漆的汤药,在烛火映照中,他依稀看见了自己的轮廓。 他没有乖乖张嘴吃药。 有那么一瞬间,他的脑海中冒出了一个疯狂的念头。 这是世间唯一一份万物生的解药。 倘若这碗汤药被他意外打翻,他必死无疑。 如果他死了,便不必再接受她的迟疑,不必再面对她的离开,也不必应对没有她的将来。 而她呢? 邹池眼睫颤了颤。 她会怨他吗,会在他的坟前哭吗?她会将他记一辈子,刻骨铭心,还是会转身擦干眼泪,将有关他的所有记忆封存在山庄大雪纷飞的日子里? 短短瞬间,他的眼底黯色翻涌。 然后,邹池张开嘴,乖乖咽下了那口解药。 他还是没舍得让她难过。 从不见天日的炼狱逃出来后,他这半生都被仇恨与偏执吞噬裹挟。只有在遇见关思弦后,哪怕最初只是别有心思的伪装接近,他也开始逐渐变得像个正常人。 因为在乎,他才会在不知不觉中因她改变。 白玉碗逐渐见了底,当他面不改色咽下最后一口泛着浓浓苦味的解药,一颗山楂糖球被人塞进了他的嘴里。 “还苦吗?”关思弦笑吟吟看着他。 糖衣的甜腻充斥着口腔,邹池迎上她的目光,忽然轻笑一声。 “不苦了。” 她弯了眉眼,将手中的白玉碗收回食盒中。 那是万云靖早晨下山带回给她的,方才取药回来看见,她特意藏在袖子里。她知道邹池不怕苦,但她只希望他不必再苦。 出云山庄经历接连动荡,如今一切也该回归正轨。 她其实不知道,自己离开后这里会发生什么。如果说当下她身处的只是游戏世界,兴许在作为玩家的她离开后,所有故事便在此停止。 可不论是锦宁坊或是出云山庄,她所遇到的所有人、经历过的所有事都让她无法将这当作游戏。 他们会有自己的生活,只是不会再有她。 在听见系统的倒计时通报后,关思弦尝试与系统联络,想要问清心中困惑。但系统依然毫无回音。 从情感上来说,她不想离开。可同样也因为情感,她不得不离开。 离开,意味着丢下邹池。 留下,意味着丢下相依为命的姐姐。 从很久以前,关思弦就知道自己必须要面对这样的选择,却又不敢深思。她一直在逃避,仿佛不去思考,最后的抉择时刻就不会出现。 但现在她必须直面选择。而关思弦自己也知道,不论如何不舍如何犹豫,她最终都不会选择留下。 万物生的解药奏效很慢,但关思弦看得出,邹池身上的痛楚约莫已经缓解了 些,他的脸色也不再像之前那样呈现出惊人的苍白。 “好好休息吧,”关思弦在他耳边低声道,“我会在这里陪着你。” 她正欲起身,却被邹池突然钩住了手指。 那双桃花眸中暗含祈求,他悄悄勾着她的食指,朝自己拉近一些,再拉近一些。 关思弦迟疑了一瞬,顺着邹池的牵引在他身边躺下。 她感觉到身前的人试探着抬起胳膊,小心翼翼落在她腰际。见她没有抗拒,腰间的长臂渐渐收紧,将她整个人抱在怀里。 关思弦额头贴在他的胸前,男人身上熟悉的寒梅香掺着淡淡苦药味,环绕在她的身侧。 山中万籁俱寂,无声下起了细雪。 夜色已深,身中烈毒的人更需要休息,但屋中两个人都不肯闭上眼睛,还在絮絮叨叨说着话。 邹池说着,关思弦便应着。两人心神不宁,也记不清都说了什么。 直到一阵突如其来的沉默后,邹池轻轻开了口。 “等我醒来,你还会在吗?” 关思弦隐隐听着他的心跳声,不忍骗他,也不敢开口。 等不到怀中人的回应,邹池呼吸一窒,双臂收紧了些,将她紧紧圈在怀里。 “你不会离开的,对不对。” 他闭上眼,努力克制着声音里的颤抖。可关思弦又怎么会发现不了。 她悄悄吸了吸鼻子,回抱住他。“……我不会走。” 而她话音落下的瞬间,一滴泪从眼角滑落,浸湿了他的衣襟。 “好,”邹池闭上眼,“你不会走。” 也许关思弦是在骗他的,邹池很清楚这一点。可哪怕是骗他也好,只要她说,他便信。 他盼着她骗自己。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好似要将整片垂云山脉掩埋。屋中一盏灯烛隐隐绰绰,两人紧紧相拥着,没有人放手,也没有人入眠。 当第一缕阳光照亮飞雪,关思弦彻夜未眠。 她再一次,听见了系统的声音。 【玩家关思弦,请做出决定。】 一阵酸涩突然用上鼻腔,关思弦更往邹池臂弯间埋了些。 “回去之后,我还会有机会回来吗?” 系统这一次的回应很迅速。 【抱歉,传送通道仅供单向传送,一经关闭无法再次开启。】 【传送倒计时五秒,请玩家关思弦做出决定。】 【5,4,3,2……】 “回去!我要回去。” 向系统说完,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忍住泪意。 怀中人突然的颤抖惊动了邹池,他低下头,想问些什么。但关思弦死死抱住他,不敢睁开眼。 【传送通道开启中——】 系统声音突然响起,下一秒,关思弦忽然感觉怀中一空。 她心头一跳,下意识想抓住邹池。而当她睁开眼时,已经身处一片黑暗。 “邹池……系统?”她喃喃道,有些惊慌地四下望去,却什么也看不见。 【玩家关思弦,欢迎回家。】 系统响起最后一声,她的眼前突然出现一团白色的光点。 光点不断扩散靠近,她下意识朝光点走去。 就在这时,她听见身后的黑暗深处传来一道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小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