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世纪学术圈也要敬酒吗》 1. 第 1 章 林赛以为自己发烧烧糊涂了。 窗外有人扯着嗓子喊:“好太太,行行好罢!这样冷的天,难道要叫一个基督徒冻死在您的门前吗?”紧接着是木轮轧过石板路的辘辘声和马匹不耐烦的响鼻。 林赛昏昏沉沉地想,这人说话怎么跟莎士比亚似的。隐隐约约,她觉得怪不对劲,她什么时候英文这么好了。 小女孩伏在床头,半张脸埋在压着旧呢子外套的粗羊毛被里,几绺发丝黏在汗湿的额角。大约是守了太久,女孩子的额头上有一块小小的红印子。 多萝。多萝·波特。 一个名字猝然浮进脑海。这不是她的妹妹,她心里却有一个莫名其妙的声音在叫这个女孩妹妹。 林赛再烧得一塌糊涂也察觉到不对劲。多萝有一头浅棕色卷发,眼睛是偏灰的蓝色,如果这个小女孩是她的妹妹,那她现在是谁。 “姐姐,你好点了吗?”多萝仰起脸,蓝色的眼睛像洋娃娃的玻璃珠。 “多萝……”林赛的声音沙哑得像用指甲盖抓挠黑板,把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多萝咯咯笑了起来:“我就知道你会醒的。”她撑着床沿想站起来,大约是准备去给林赛倒水,才迈出一步,忽然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女孩单薄的肩膀随着呼吸急促起伏,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或许是真正的林赛·波特的灵魂还未离去,又或许是因为她在三百多年后的世界也有一个总在生病时照顾她的妹妹,在触碰到多萝滚烫的额头时,毫无征兆地,泪水从林赛眼中汹涌而出。 莫名其妙跌落在这个阴冷陌生的异世,她已经失去了原本的生活和她最爱的妹妹,她不想再一次失去多萝。 林赛替多萝掖好被角,扶着床沿站起来,一把揩去眼泪。眼泪救不了任何人,只会在这个冬天冻僵她的面颊。她需要钱,只有冷冰冰的先令才能在这个冬天换回食物和炭火。 - 林赛裹紧外套,扶着墙挪下狭窄的木楼梯,楼梯转角挂着一面铜镜,她无意扫了一眼,猛然停住。 镜中的少女也受惊一样看着她,像一只东方来的麻雀。 黑发,深色的眼睛,苍白没有血色的脸。早逝的波特太太出身伦敦的华人家庭,林赛几乎承袭了母亲全部的黑发黑眼,因此和随父亲一般浅发蓝眼的多萝并不肖似。 镜子里不是二十六岁的她。那时的林赛已经褪去了婴儿肥,刚开始去当一个像模像样的大人。学生卡上,十六岁的她穿着高中校服,嫌拍照麻烦,抿着嘴看向镜头,隔着三百多年的时间,镜中的女孩竟与那张照片重叠在了一起。 林赛盯着那张脸,心里轻轻叹了一口气,命运的诡谲莫过于此。 她苦中作乐地琢磨,如果能用某种物理模型把穿越这件事情解释清楚,或许再沾点量子力学的边,大概能直接抱回一座诺贝尔奖。 不对,在这个时代,别说诺贝尔奖,连阿尔弗雷德·诺贝尔的祖父都还没出生呢。照这个逻辑,等到几百年后,说不定世界顶尖的科学家们要以拿到“波特奖”为至高荣誉了。 楼上多萝的咳嗽声闷在被子里,一阵阵地传下来。林赛回过神来。钱,钱才是最要紧的。好在波特先生虽然没留下多少现钱,却留下了一本厚得惊人的账簿。 波特一家在伦敦礼拜堂街经营一间仪器作坊。入冬以后,第一场夹着煤烟味的浓雾罩住伦敦时,波特先生先因为寒冷病倒了。父亲的葬礼之后,十六岁的林赛开始发热,没过几天,多萝也病倒了。 那本账簿应当收在楼下作坊里,林赛加快脚步下了楼,在工作台间翻找起来。靠墙摆着一架老旧的木制车床,旁边挂满锉刀、手钻和大小不一的卡钳。空气里混着木屑、金属和研磨粉尘的气味。 东西虽然原始,却都是她认识的伙伴。 穿越以前,她刚刚结束博士生涯,研究方向说起来让她自己都荒谬得想笑,人工智能,更准确一点,是具身智能。 在二十一世纪,这个方向正炙手可热,每一天都有数以亿计的美元流入其中。人类热衷于给机器造出眼睛和身体,企盼着一场巨大革命的到来。可到了这里,没有电,没有计算机,眼前最高精尖的装置只有墙角那座既能生火又能烘裙子的壁炉。 漫长教育训练出来的知识结构还在,可它依赖的整个工业世界已经荡然无存。 林赛擦拭铅框窗户上的霜花,拂去脑海中的杂念。波特先生不是个擅长整理的人,订单夹在测量草图里,收据压在装零件的木盒下面,几个蒙尘的齿轮滚进了去年留下的税单中。 她从工作台最深处的暗格里摸出了账簿,借着白光翻开。看着账簿上密密麻麻的记录,林赛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波特先生手艺不错,人却过分厚道。几先令、几便士的零碎欠款散落在每一页,旁边写着波特先生的注脚。“隔壁靴匠,下月补完”、“圣保罗街的牧师,近日手头拮据”、“剑桥的学生,承诺待学院款项下发即付”。 林赛使劲儿搓了搓手,从账簿上撕下一张空白页,把所有尚未收回的款项按照由多至少的顺序重新列了一遍。排在最上面的那笔欠款足足有四镑十二先令。 只需要追回最大的一笔,扣去往返的路费,剩下的钱仍然十分可观,她顺着那笔欠款往旁边看去,一批定制棱镜、磨制镜片,以及黄铜支架。订金已付,尾款拖欠至今。欠款人后面写着一行花体字。 艾萨克·牛顿,剑桥,三一学院。 林赛不可置信地揉揉眼睛。 原主残留下来的记忆十分贴心地补充,这位艾萨克·牛顿先生年轻、沉默、非常难搞,秋天时向波特先生订了一批光学仪器,后来来信称其 中几块棱镜不合要求,因此迟迟没有结清尾款。 林赛沉默了好一会儿。她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和四大力学课本上的牛顿建立起如此朴素而牢固的联系。 债权债务关系。 - 林赛抄下了三一学院的地址,把这张纸和账簿里夹着的订单一起塞进羊毛裙子的口袋里。波特先生生前吃剩的药还堆在厨房角落。她在一堆干草药中翻检出几片灰褐色的柳树皮,烧了一小锅热水,把柳树皮丢进去。 多萝靠在床头等她。“姐姐,这是什么?”女孩子看了一眼锅,立即皱起了小脸。 林赛舀了一碗坐到床边,循循善诱地哄骗小孩:“一点也不苦的,如果你能一口喝完的话,我就给你讲一个……小美人鱼的故事。” 林赛在现代的妹妹比她小十二岁,因此对于多萝,她也有格外的耐心。 “闻起来就很苦。”多萝小声说,她每咽一口都要皱一下鼻子。喝到一半,多萝抬起蓝眼睛打量林赛,“姐姐,你是不是很害怕?” 林赛敲她的脑门儿:“为什么这么问?” 多萝捂着脑门嘟嘟囔囔抗议,大概是她会保护姐姐一类的话。也许得益于柳树皮里阿司匹林的远房亲戚,多萝在姐姐的逼迫下喝下半碗柳树皮水,又听过林赛许诺的小美人鱼故事,餍足地拽着她的袖子睡熟了。 安静的阁楼上,林赛重新取出写着地址的纸条,凝视着上面的衡水体英文字。 一道更隐秘的山隘横在前面,她不会拉丁语。 《我的天才女友》里,莱农刚开始学拉丁语的时候,奥利维耶罗老师问她:“你知道什么是庶民吗?”庶民之所以成为庶民,某种意义上是因为他们被挡在某种语言、教育和知识构成的世界之外,甚至不知道门后究竟有什么。 她当然比原来的林赛·波特懂得更多,可如果她不能让别人承认她有资格参与知识的生产,那么拥有一个博士学位的记忆也未必能让她免于成为这个时代的庶民。 眼下她甚至还没有资格考虑这些。十六岁的林赛刚从一场高烧里捡回一条命。十岁的多萝瘦小得像七八岁的孩子,两个病号都需要补充身体,这些东西不会因为她曾经拿过博士学位就自己从工作台上长出来。 她必须先去五十英里外的剑桥,亲自问一问那个欠了波特家四镑十二先令的人。 带着发热咳嗽的十岁孩子长途赶路不是什么明智之举。在出发之前,她得找到一个人照顾多萝。 - 被照顾的小女孩悄悄睁开眼。 她刚从小美人鱼的梦里回到现实,心里说不上来的别扭。在姐姐转过身来的前一秒,她赶忙闭上眼睛假装睡着。耳畔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房门合上,她才重新睁开眼,怔怔望着天花板。 姐姐以前不会讲这样的故事。 2. 第 2 章 “玛莎太太,太谢谢您了,您真是一个好心肠的太太,上帝一定会保佑您的!” 林赛站在鞋匠铺的门廊下,规规矩矩行了个屈膝礼,把刚从钱箱里搜罗出来的几枚硬币连同一枚石榴石胸针一股脑塞进鞋匠太太手里。 那是波特先生送给长女的十六岁生日礼物,银质的托座中间嵌着一颗不大的红石头,原主一直舍不得戴。 “快收起来,我的宝贝儿。”玛莎太太连忙把胸针往她手里推,宽厚的手掌包住林赛冻得发红的手指。 “不过是两三天的事,谁能忍心让你妹妹一个人在家?你只管去剑桥,把你父亲那些该死的账讨回来。多萝跟着我吃饭就是了,我家的几个小鬼本来就要把厨房吃空,再添她一张嘴也没什么分别。” 林赛绷紧的肩膀终于放松: “厨房角落里有些柳树皮,如果多萝夜里又烧起来,麻烦您取几片煮水给她喝。她现在还有些咳嗽,如果病得更厉害了,请您一定替我请医生,钱不够的话您先替我垫上,我回来一定还您。” 玛莎太太的笑容僵在脸上:“等等,多萝病了?” 林赛怔了一下:“是,前几天开始发热,不过今天已经好些了。” “什么病?” “我也不能确定。大约是受了寒,她有些发热,还一直咳嗽。” 门里恰好传来孩子追逐的脚步声,一个男孩大笑着从楼梯上跑下来,又被什么人喝止。玛莎太太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林赛顿时明白了,即便是在二十一世纪,让有孩子的家庭照顾一个生病的女孩,也仍然是一个很失礼的请求。 “亲爱的。”女人的声音低了下来,方才的爽快消失得无影无踪,“你父亲就是这样病倒的。” 林赛哑口无言。 “先是咳嗽,然后发热,现在又是多萝。”玛莎太太攥着围裙,神色里甚至有几分歉疚,“我有三个孩子,汤姆才五岁。我不能拿他们冒险。” 玛莎太太反复说着抱歉,等到最后,林赛的手里多了玛莎太太递来的几枚硬币,那大概是好心眼的玛莎太太给她的最后一点善意。 林赛从礼拜堂街的东端走到了西端,一直走到了教堂的十字架下。她手里的硬币越来越多,愿意替她照顾多萝的人却一个也没有。等她回到家时,多萝跪坐在床上,正在收拾一个小小的布包。 “你在做什么?”林赛问。 “去剑桥。”女孩子把她小学校的课本放了进去。 大概是走的时候她落下了那张字条,让多萝误会了。她又好气又好笑:“谁说我要带你去了?” 多萝抿着嘴唇,用尽力气把小包扎紧:“玛莎太太不肯照顾我,是不是?” 她开始认真地说服姐姐,她已经十岁了,可以自己走,不需要姐姐背,也不会花很多钱。她可以一天只吃一顿饭,晚上也不用住旅店,如果路上实在冷,她们可以找教堂借宿。 林赛蹙起眉:“你怎么知道玛莎太太不肯照顾你?” 多萝小声说:“如果你找到人照顾我,回来就会先告诉我。而且你带出去的胸针也还在。” 林赛低下头,那枚石榴石胸针果然还攥在手心。 - 第二天清早,多萝被裹成了一头熊。 林赛把能找到的衣服一层层套在她身上,里面是羊毛裙,外面裹着父亲留下的外套,脖子上又缠了两圈围巾,最后往背后的大藤筐里塞了一条毯子,才把小女孩整个放进去。多萝只露出一颗毛茸茸的脑袋,随着林赛走路的动作一晃一晃。 才走出礼拜堂街,多萝就在背后挣扎起来。 “姐姐,我可以下来走。” “趴好。” “我真的可以自己……” 林赛火了,扭过头:“多萝·波特,你要是再动一下,我现在就把你送回去!” 背后的动静戛然而止。过了一会儿,一双胳膊老老实实地环住了她的肩膀。 载她们出城的是一辆往剑桥送货的公共马车,车厢里塞着麻袋、木箱和圆桶,车轮每压过一道冻硬的车辙,整辆车便像被人从下面狠狠踹了一脚。 林赛抱着多萝坐在稻草上,后脑勺第N+1次撞上木板时,忍无可忍地去看车厢和底架的连接处。 没有悬挂,没有减震,甚至连“尽量别把乘客颠死”这种设计思想都十分可疑。 怀里探出一个小熊脑袋:“姐姐,你脸色好难看。” 林赛咬着牙:“我在想一个工程问题。” “什么问题?” 姐妹俩同时被抛起来半寸。林赛重新落回稻草堆里,面无表情:“为什么这辆车还没散架。” - 颠了一天一夜,多萝已经彻底没了出发时信誓旦旦要自己走路的精神,蔫蔫巴巴地依偎在林赛怀里。林赛也觉得自己浑身的骨头都被拆下来重新装了一遍,而且装回去的时候大概还少了几颗螺丝。 多萝睡了一会儿,突然问:“姐姐,艾萨克·牛顿先生住在什么地方?” “三一学院。” “那是什么地方?” 林赛对十七世纪的剑桥毫无概念,但三一学院她还是知道的。她很有把握地说:“很大的房子。” 多萝稍振精神:“有多大?” “非常大。有院子,有草坪,有很多很多房间。”林赛信口开河,“还有很大的壁炉,冬天一直烧着火。” 多萝从毯子里露出一双眼睛:“像小美人鱼故事里王子的宫殿吗?” 林赛被问住了。她那天为了哄多萝喝那碗苦得要命的柳树皮水,刚刚讲到小美人鱼救下王子,被浪潮送到宫殿附近。 “大概吧。” “牛顿先生是王子吗?” “不是。” “那他为什么住在宫殿里?” 林赛看了看自己冻红的手,又想起至今没有付清的四镑十二先令,心里对这位素未谋面的甲方生出了一点朴素的阶级仇恨。她幽幽开口: “因为有些人虽然不是王子,过得也和王子差不多。” 多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小美人鱼到了岸上,也能住在这样的地方吗?” 林赛摸摸她毛茸茸的脑袋,语重心长:“不能,因为小美人鱼没有钱。小美人鱼到了岸上以后,还是要受很多苦楚的。” - 姐妹俩从马车上下来时,林赛的旧外套下摆沾满泥点,多萝裹着围巾缩在藤筐里,只露出一双灰蓝色的眼睛。 与她们一路之隔,三一学院高大的门楼沉默地立在冬日灰白的天光里,尖拱、石墙、塔楼和整齐的窗格一层层向上延伸,院内 偶尔有穿黑色学士袍的年轻人经过,衣摆扫过石阶,连脚步都显得从容。 这可是十七世纪的剑桥。 一种崇敬从胸口蔓延到四肢百骸,三百多年后被写进论文、教科书和画像里的那些名字,如今还行走在这些石墙之间,人类群星闪耀时,莫过于此。 多萝从藤筐里探出脑袋,小声感叹:“姐姐,真的像宫殿。” 林赛沉默良久。 多萝说得也没有错。只是住在这里的人或许比真正的王公贵族更加幸运,这个时代显赫一时的公爵、伯爵,三百年后又有几个人还能被世人记得?他们的宅邸会易主,爵位会断绝,姓名会和无数同时代的人一起湮没在故纸堆里。 可这些人不会。 三百年后,孩子们仍会在课本上读到他的名字,学生们仍会学习他写下的公式,而她曾经在无数个深夜里理所当然地使用的那些知识,有一些此刻甚至还没有诞生。 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 她来到的并不仅仅是贫穷、寒冷而落后的十七世纪。 她来到了江河的源头。 院中的学生大多穿着深色学士袍,三三两两从她们身边经过,偶尔有人朝这一对风尘仆仆的姐妹投来目光。 林赛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泥水的裙摆,又摸了摸口袋里那张欠款单。自己这趟朝圣的方式实在有些不同寻常。 - 林赛走到门房前,向守门人行了一礼:“劳驾,请问艾萨克·牛顿先生住在哪里?” 守门人原本正低头整理一本登记册,听见这个名字,手里的羽毛笔顿了顿,抬眼看她。 “牛顿先生?” “是。我是伦敦波特仪器作坊的林赛·波特,家父曾替他制作过一批棱镜,我有些事情需要当面同他谈。” 守门人的神情渐渐变得有些难以言说。他没有多问,只抬手指向院子深处:“穿过那边的院门,再往左走。二层最里面那间。” 林赛道过谢,正要离开,守门人在身后又补了一句:“如果敲门没人应,你最好再敲一次。” 她回过头。 守门人想了想,又说:“再没有,就多敲几次。” 林赛:“……” - 门后站着一个瘦削的男人,棕褐色的长发垂到肩头,几缕散在脸侧。那张脸与林赛记忆里晚年牛顿威严端正的画像还相去甚远,眉骨和鼻梁的线条已经隐约有了熟悉的轮廓。 尤其是一双眼睛,看人时有一种令人不适的专注,仿佛只消片刻,就要把眼前的人也拆成某个亟待解释的问题。 牛顿,活的。她本科第一堂力学课就开始阴魂不散的。 那点刚刚在三一学院门前泛滥成灾的崇敬又一次涌了上来,以至于林赛差点忘记自己究竟是来干什么的,直到年轻人也打量了她片刻,视线越过她肩头,落在藤筐里裹成一团的多萝。 “你找谁?” 林赛终于想起口袋里的欠款单:“艾萨克·牛顿先生?” “我是。” “我是伦敦波特仪器作坊的林赛·波特。” 林赛还没来得及把那张欠款单掏出来,便听见这位在人类科学史上光芒万丈的伟人十分平静地说: “你们的棱镜实有问题。” 3. 第 3 章 林赛笑容可掬,秉持着面对甲方的礼貌弧度: “牛顿先生,请问具体是什么问题?波特作坊经营多年,我的父亲制作过的棱镜和光学仪器一向按约定的尺寸和要求交付,如果这一批确实有问题,我就是来替您解决的。” “我已经在信里写过了。”冷冰冰的语气,搭配年轻学者将欲关门的动作。 林赛眼疾手快,一只手抵住门框,另一只手还托着背后的藤筐,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 “是的,我读过您的信。您说三块棱镜应当相同,玻璃应当清澈,不得有明显气泡,这就是您写下来的全部要求,对吧?” 艾萨克·牛顿停下关门的动作:“是。” “那么,”林赛依旧抵着门,“相同到什么程度?” 艾萨克·牛顿微微蹙眉,重新打量了她一眼。稚气未脱的少女的脸,一个替父亲上门讨账的孤女,几缕头发从帽檐下散出来,肩后还背着一个装着孩子的藤筐。 不是什么贵族,家里的亲戚也不可能在英国皇家学会有所任职,她自己也更不可能听得懂他的光学实验。 他原本愿意同波特先生通信,已经是因为那个伦敦工匠制作仪器的手艺尚可。至于他的女儿,艾萨克·牛顿想不出还有什么继续解释的必要。同她说话已经浪费了他今天太多时间。 林赛继续解释说:“尺寸允许相差多少?棱角允许有多大的偏差?三个折射面的夹角是否有明确要求?玻璃内部多大的气泡算作明显?” “自然是足以使我的实验结果相同的程度。”艾萨克·牛顿不明白这样显而易见的事情为什么还需要解释。 林赛脸上的笑容不减,心里的冷笑已经响彻云霄。来了来了,就是这样,“看起来大气一点”,“要有一种高级的科技感”,“足以使结果相同”。 古今中外,跨越江河湖海,天下的甲方提需求时,都喜欢要这种五彩斑斓的黑! 做实验的人都知道,“结果不一样”是一种科学与玄学混杂的事情。她刚读博士的时候曾经做过一台机器人原型,某个柔性关节具有一个特殊性质,不管从什么角度推开,松手以后都会自己回到同一个位置。后来一位行业大佬来实验室参观,一不小心把机器摔到了地上。 机器没坏,电机打开照样运行,可是那个特殊性质消失得无影无踪。直到林赛修了一个月,又自认倒霉加了一个月班,从头开始做了一台,那个实验性质才大发慈悲重见天日。 林赛心里暗自吐槽,您的徒子徒孙遇到这种情况,上上之选是给棱镜之神磕一个,令神灵大悦,赐下一个可重复的实验结果。 她笑嘻嘻地提醒:“牛顿先生,我恐怕必须提醒您,‘足以使实验结果相同’不是一个加工要求。” 对甲方的强硬立场是必要的,但惹怒手握重金的甲方是一个极不明智的选择。没等这位青年学者发难,林赛已经把姿态放得更柔软: “当然,我并不是说您的要求有什么问题。” 少女屈膝行礼,脸上恰到好处地展现些许哀求: “我们的棱镜、工具和原来的图纸都在这里,我父亲已经做过一次,如果还不能达到您的要求,我也知道应该从哪里改。您只需要告诉我究竟希望它们做到什么程度,剩下的事情交给我就好了。” 里的穿越女主总能在抵达异世界的第一天大杀四方,用跨时代的见识舌战群儒。林赛很清楚自己做不到。 她才十六岁,是个刚刚失去父亲的仪器匠女儿,没有头衔,没有名望,更没有任何已经得到承认的才华,倘若再摆出一副不容置疑的姿态,旁人不会觉得她胸有成竹,只会觉得这个女孩实在狂妄到不知天高地厚。 但年轻也有年轻的好处,她是一个值得被绅士照顾的年轻淑女。林赛知道自己现在这副模样颇有欺骗性,脸还带着少女未曾褪尽的稚气,病后愈发显得单薄,背后又跟着一个裹在藤筐里的妹妹。 一个真正的绅士,总不好意思把这样两个女孩从温暖的房间门口赶回风雪里。 至于艾萨克·牛顿究竟算不算一位真正的绅士,林赛看着他青筋微凸的手仍旧扶在门上,觉得还有待观察。 林赛不动声色地往里挪了半步,扬起一张讨好的笑脸: “或许您可以让我看看您的实验,看看那三块棱镜究竟哪里不够相同。如果我不能把它们改到您满意的程度,我一个便士也不会向您索要。” “天气这样冷,如果您再亲自去伦敦寻找别的仪器作坊,来回又要耽误许多时间,您本来可以拿这些时间思考更重要的问题。” 年轻的学者一侧身:“进来吧。” 门在身后合上,将剑桥冬日刺骨的风雪彻底隔绝在外。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夹杂着优质硬木燃烧时特有的松香味。 屋子里铺着厚重的深色羊毛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壁炉里的火光熊熊燃烧,跳跃的橘红光晕照亮了半个房间。壁炉旁的胡桃木书架直抵天花板,上面塞满了羊皮纸卷与昂贵皮质封皮的藏书。 林赛小心地在门外掸落藤筐上的残雪,脱下沾满泥浆的湿靴子。背后的多萝紧紧揪着她的衣领,兴奋地向她使着眼色。 林赛已经完全了解这个小东西。倘若不是面前站着这位面无表情的牛顿先生,多萝此刻绝对会一把抱住她的脖子,大声宣告这里就是她们讲了一整路的童话城堡。 外面伦敦的平民在小冰期的寒冬里冻死在门廊下,两个发着高烧的女孩连一块干柴都买不起。而这里的壁炉里烧着最上等的松木,只为了给这位天才学者提供一个随时可以思考光和引力的舒适环境。 怪不得两百年后,卡尔·马克思是在英国伦敦写出了《资本论》。 林赛深吸了一口气,将肺里最后一点冷空气吐出去,眼神变得无比锐利。 贵族,资产阶级,地主绅士,通通杀杀杀! 正在前面领路的艾萨克·牛顿突然感到脊背一阵恶寒,仿佛身后有一道不善的目光正死死盯着他卷曲的发尾。 他疑惑地转过身,那个瘦弱的仪器匠女儿把她的妹妹安置好了,正站在地毯边缘,朝他露出了一个堪称乖巧无害的笑容:“先生,请问您的棱镜在哪里?” 艾萨克·牛顿没有察觉她脑中刚刚完成了一场针对整个英国统治阶级的革命,径直走到窗边,伸手拉上厚重的帘布。房间骤然暗下来,只剩壁炉里跳动的火光。 窗板上有一个小孔,工作台另一端立着一块棱镜,牛顿将它拿起来,调整到一个倾斜的位置:“正午时,太阳光从这个孔进入,经过棱镜以后,会在那里形成一个像。” 他指着壁炉边的带着松香味的石膏白墙,林赛顺着他的手看过去:“然后呢?” “它太长了。” 艾萨克·牛顿觉得自己大概是发疯了。他竟然在和一个仪器匠的女儿解释这些。据他所知,这个阶层的女孩充其量不过在上过几年教会的平民小学校,能认得账本上的数字、读懂《圣经》上的祷告便算得上家教良好。她怎么可能听得懂? 可或许是被逼无奈,又或许是长久以来压抑在心中的困惑急于找一个倾诉口,他还是从乱糟糟的工作台上抽出一张画满线条与几何推导的羊皮纸,指给她看: “如果问题只在于玻璃使光发生折射,那么太阳是圆的,孔也是圆的,所得的像即便有所改变,也不应当成为这样的形状。” 纸上画着一道狭长的色带:“可事实上是,它被拉长了,它的长度,最长的时候足足是宽度的五倍。” 等一下! 林赛心中如流星划过夜空。她第一次感受到穿越同侪们带着跨时代的知识差与历史伟人对视时的心潮澎湃。 她知道答案,每一个受过九年义务教育的现代人都知道答案。 林赛压下狂跳的心脏,小心翼翼地开口:“牛顿先生, 有没有一种可能,并不是您的棱镜把原本相同的白光染成了不同的颜色,而是这些不同颜色的光,本来就具有不同的——” 波长。 这两个字差点直接从她嘴里蹦出来。 艾萨克·牛顿敏锐地抬眼,湛蓝的眼睛扫过她:“不同的什么?” 林赛把“波长”两个字咽了回去。林赛的大脑开始疯狂翻阅自己早已还给大学老师的普通物理。波长,频率,杨氏双缝是哪一年?两条缝,然后干涉条纹,干涉怎么弄……林赛绝望地发现自己一个也记不清楚。 为了不给自己引来被当成女巫烧死的麻烦,林赛谨慎地换了个说法:“我是说,有没有可能,不同颜色的光,本身就具有不同的性质,所以经过同一块玻璃以后,偏折的程度也不同?” 艾萨克·牛顿将棱镜取了下来,又换上了另一块。他淡淡道:“如何证明?” 如何证明! 这四个字一锤一锤敲在了她已经生锈的物理知识上,振得林赛脑子里一地知识的碎屑。她要是能凭空证明出光谱色散理论,她现在就不是来讨债的,她是来接管皇家学会的。 她突然想起以前大学里流行的一个经典自嘲笑话,牛顿苦思冥想几十年才总结出经典力学和微积分,而我只需要一个学期就能学完,所以我比牛顿强。 艾萨克·牛顿指了指窗板下的光斑,又指了指桌上另外两块黄铜支架的三棱镜: “你们作坊寄来的三块棱镜,这一块折射出的像最长,那一块要短上一截,至于桌上的第三块,折射出的光斑宽度要宽上不少。” 年轻学者转头看她:“所以,波特小姐,在你证明光本身具有不同性质以前,我至少已经证明了另一件事。” 林赛心中产生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你们的棱镜确实不相同。” 林赛走近窗边的支架,弯下身仔细看了看固定棱镜的黄铜卡槽,又顺着入射光的方向看向窗板上的小孔,半晌才抬起头来:“牛顿先生,您每次更换棱镜以后,能保证它们处在完全相同的位置吗?” “自然。” “角度呢?” “差异很小。” 林赛脸上的笑意更深了:“有多小?” 艾萨克·牛顿似乎被这个问题噎住了:“看上去差不多。” 林赛险些当场笑出声。非常好,刚才是谁要求三块手工磨制的棱镜必须“足以使实验结果相同”来着? 她伸手点了点那只简单得粗暴的黄铜支架,语气仍然客客气气: “先生,您刚才说,因为更换棱镜以后光斑的长度和宽度发生了变化,所以可以证明三块棱镜并不相同。可现在这个实验至少同时改变了两样东西,一样是棱镜,一样是角度。” 艾萨克·牛顿沉默不语。 林赛继续追击:“也就是说,您现在只能证明换了棱镜以后结果变了,却不能证明结果为什么变。您拿这个结果来扣我的尾款,我恐怕就不能接受了。” 年轻学者的视线终于慢慢从墙上的那道光斑挪回到了她的脸上。这一次,他居高临下地审视了她很久。 林赛心里舒坦极了。证明光的波粒二象性,她目前确实爱莫能助。但找出甲方的实验漏洞然后甩锅回去,她还是很有信心的。 甩完锅,她立刻趁热打铁,化悲愤为金钱。“先生,为了您伟大的对上帝真理的追求能得出严谨且可重复的结论,您可能需要一个更好的工具。”林赛伸出手指,在那个黄铜支架上比划了一下,“比如,一个带有圆盘刻度的新棱镜支架。” 少女微微一笑:“波特作坊完全可以为您量身打造这款仪器——当然,这需要一点点新的预算。” 艾萨克·牛顿别过脸去,像是不情不愿地承认她说对了:“多少钱?” 林赛稍振精神,话题终于到了现代学术牛马真正擅长的领域。 经费。 4. 第 4 章 “十五先令已经很便宜了,先生。如果它能替您省掉几十次因为装置偏差而重复实验的时间,这笔钱平摊在节省下来的蜡烛、木柴和您宝贵的时间里,简直是微不足道的。” “八先令。”牛顿不认为自己的寿命应该折算进仪器价格里,“黄铜应由你们作坊提供。支架不需要复杂结构,我看不出十五先令的根据。” 林赛耐心提醒:“还有圆盘刻度、固定卡槽、安装和调试,以及您以后如果半夜忽然发现它角度偏转了,依旧可以把波特小姐从床上叫起来替您处理的售后服务。这是定制服务。何况这是为了揭示上帝创造光的规律,您总不能要求自然哲学本身毫无成本。” 牛顿抬眼看她:“十先令。” 林赛笑得愈发诚恳:“十三先令。” 新的黄铜棱镜支架最终以十二先令成交,包括一个刻有角度的圆盘、能够重复固定棱镜位置的卡槽,以及林赛本人随叫随到的安装与调试服务。至于原先那三块“实有问题”的棱镜,则等新支架做好以后重新检验,再决定究竟应该返工几块。 并且,为了方便波特小姐随时响应牛顿先生突如其来的实验需求,也为了避免她每天背着妹妹往返于剑桥城中,艾萨克·牛顿替姐妹二人在三一学院找了一间暂时空置的小房间。 林赛正在心里感叹这位甲方尚存的人性光辉,便听见年轻学者自然地补充:“住宿的费用从你的佣金里扣。” 光辉如烟花般转瞬即逝。 好在被扣掉的几个先令并没有完全打水漂。牛顿替她们找来的房间在学院一处偏僻的楼梯尽头,窄得摆下木床、桌子和椅子以后便所剩无几,墙上的石灰已经剥落了几处,铅框小窗也漏着风。 这儿居然有一座真正可以生火的小壁炉。林赛推门进去时,多萝从藤筐里探出脑袋,第一眼看见了壁炉,第二眼看见床,第三眼已经开始努力从姐姐背后往下爬。 “姐姐,我们今晚住这里吗?不用再睡马车了吗?” “不用。” 多萝立刻宣布:“牛顿先生真是个超级大好人。” 林赛想起即将从佣金里消失的住宿费,没有说话。 椅子只有一把,多萝让给了姐姐。她盘腿往床上一坐,看着她打结的头发和满是泥水的裙子,林赛现代人的洁癖大发作了。她拎着多萝的衣服把她弄下来,隔空画下一个结界: “现在你就站在这个圈里,我去给你打水。” 多萝眼巴巴看着姐姐,像一个小企鹅。 墙角有一个缺了口的铜盆,林赛拎起盆,风风火火朝外走去。才下了半层楼梯,楼下便传来一阵笑声。一个年轻女仆抱着一摞换下来的床单站在楼梯口,被几个穿学士袍的学生围在中间,不知道她说了什么,其中一个险些弄掉了手中的书。 “我可没这样说,先生。”女孩挑起毛糙的眉峰,替自己辩解,“我只说您昨天从厨房拿走了两个馅饼。至于您为什么半夜饿得要偷第三个,那得问您的哲学,不能问我。” 周围又是哄堂大笑,一个学生指着同伴:“你要考倒贝丝小姐,那是不能够的,在三一学院,贝丝才是最接近上帝的真理的人。毕竟我们向上帝忏悔的事,贝丝小姐往往在我们忏悔以前就已经知道了。” 女孩耸耸肩,抱着床单从人群里灵巧地挤出来,目光从肩膀之间跃上楼梯: “你是新来的吗?” 林赛点头,女孩朝她一偏脑袋:“跟我来。你要是自己找,等你找到井,多半已经渴死了。” 林赛跟在她身后下楼,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女孩顶着一头蓬乱的浓密红发,雀斑从鼻梁一路散到两颊,说话时脸上缀出一对儿小酒窝。 人才。一个女仆能在一群剑桥学生中间混成这个样子,放到三百年后,大概也是那种进实验室三个月就认识整栋楼所有PI(首席研究员)的人,和菲尔兹奖得主都能加上微信。 这种人绝对不能得罪,最好是成为她的朋友。况且她也绝不难相处。 林赛小跑着跟上她:“多漂亮的缎带呀!这颜色和你的蓝眼睛真相配。” 贝丝咯咯笑着:“是吧?我也觉得!是洗衣房的马格特太太荐给我的,就在圣三一集市的小摊上,只要两便士呢!那儿每周日都有大集,你要是想去,下次我带你一起!” 林赛赶紧说:“好呀,我还有一个妹妹,她也是这样的蓝眼睛。” 贝丝热络地挽上了她的胳膊,清脆的笑声惊得康河边凫水的绿头鸭呼啦啦往水面上蹿。两人顺着河岸一路走去,正巧经过了一间敞着门的讲堂。里面空无一人,昂贵的大理石写字板上一大片没擦干净的粉笔渍下单独写着一道题。 林赛已经走出去了几步,忍不住又回过头看。她拽了拽贝丝的呢子外套:“贝丝小姐,您可以等我一下吗?” 在贝丝莫名其妙的注视下,这位新朋友快步折回讲堂,从槽里捡起一小截石灰笔,在那行算式下方刷刷划出几行痕迹。她一会儿蹙眉疾书,一会儿又用袖口擦去,嘴角止不住地上扬,连肩膀都在轻轻颤抖。 林赛终于写完最后一项,往后退了半步,把整个计算过程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久违的快乐油然而生。 用天才的身份活着,哪怕只有一分钟,也简直爽爆了。 “你写的是对的吗?”贝丝扒在门口,压低声音问。 “应该是。”林赛拍了拍手上的石灰粉,笑得无比灿烂。 贝丝拽起她的手,飞快地朝拱廊另一头跑去:“快走快走!等一会儿那些自命不凡的学生吃完饭回来,肯定会以为是上帝实在看不下去他们这群笨蛋,亲自把答案给写上了!” 两个人一路憋着笑跑到院子另一头,直到拐过一道石墙,确定后面没人追来,贝丝扶着墙笑弯了腰。林赛也被她感染,方才偷偷在黑板上留下答案的心虚,很快变成一种学生时代纯粹的恶作剧快感。 等她们找到水井时,贝丝已经完全不把她当新来的陌生人了。她熟练地放下木桶,顺手替林赛多拎了一桶,说她的妹妹还病着,省得她来回一趟趟跑。 回到那间小房间门口,贝丝把水桶放下,拍了拍裙摆上的灰:“晚上要是还缺什么,就去厨房找我。我大多时候都在那里,要是不在,你问马格特太太,她知道我跑哪儿去了。” 林赛给了新朋友一个西式的热 情拥抱:“好!” 贝丝又眨眨眼:“还有,明天要是有人问起黑板上的东西,可别把我供出来。” 林赛也笑:“彼此彼此。” 林赛目送贝丝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才拎着水推门进去。多萝还乖乖站在原地:“姐姐,你交到朋友了吗?” “交到了。” 林赛把水倒进铜盆,又架了一壶在壁炉上。火星是之前留下的,只剩下一点暗红的炭,她添了几块木柴,没过多久,细小的火苗便沿着木头边缘舔舐起来。 等水烧热,林赛先给多萝擦了脸,又拆开她乱成一团的头发。两天一夜的马车把卷发揉得几乎结成了毡,她拿梳子一点点往下理,多萝疼得直缩脖子,却乖乖站着,十分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温水。 轮到自己时,她也用剩下的热水从头到脚擦了一遍。虽然连一块像样的香皂都没有,可等她重新坐到壁炉前,竟然生出一种重获新生的幸福感。 多萝已经钻进被子,只露出一张洗得干干净净的小脸,火光映在她湛蓝的眼珠里,一派鲜活:“姐姐,这里真好!” 林赛也觉得这里真好。 有床,有火,有热水。尽管房间小得转身都很困难,而且每住一天,都有几个便士从她尚未到手的佣金里无情消失。在这个庞大而陌生的世界里,她唯一熟悉、也唯一依赖着她的妹妹就在身旁。 贝丝贴心地送来了几块粗麦黑面包和一小块黄油。吃过简易的晚饭,林赛吹熄了蜡烛,决定早一点入睡。 可多萝不让她睡,小手悄悄拉了拉她的衣角:“姐姐,可以接着给我讲讲小美人鱼的故事吗?” 林赛已经闭上的眼睛又睁开:“还没听够?” “没有。”多萝往被子里缩了缩,“我想知道她后来怎么样了。” 林赛实在困得脑子发蒙:“明天再讲,乖,快睡吧。” 多萝也不缠着她,又小声问:“姐姐,今天你和牛顿先生说的那个角是什么意思?” “那个叫入射角。” 多萝“哦”了一声,抿起薄薄的嘴唇,紧紧闭上双眼,往床的外侧挪了一点。 - 一盏油灯将讲堂照得通明。今晨刚刚给学生们布置完课后习题的伊萨克·巴罗教授,现任卢卡斯数学教授、整个剑桥最威严的学者之一,正看着写字板上的无穷级数推导。 老教授语气里满是欣慰:“不错!计算相当扎实。这是谁写的?” 底下的学士们面面相觑,鸦雀无声。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拿不准是哪位同侪偷偷开了窍。有一个声音小声嘀咕:“今天只有收拾卫生和换床单的贝丝小姐进过这间屋子,要不,您去问问贝丝小姐好了?” 周围荡开一阵偷笑。 巴罗教授转过头,眼神如鹰一般锐利:“你们不好好钻研课业,倒把贝丝的行程打听得很清楚。我看不如明天请贝丝小姐坐到讲台上,你们滚去给学院洗床单算了!” 学生们哄堂大笑,气氛快活极了。大家撇了撇嘴,权当是教授开的一个荒诞玩笑。 贝丝?一个连拉丁文都不认识的打杂女仆?她怎么可能上大学呢? 5. 第 5 章 事情的始作俑者正趴在木桌前绘制新棱镜支架的图样。 机械专业的学生大多逃不过工程制图这一关,林赛也不例外。她本科时曾经抱着丁字尺和三角板在制图室里坐上一整夜,为了一根线究竟该画实线还是虚线被老师用红笔批得满纸都是圈。 她先照着昨天许诺给牛顿的样子画了一版,精巧的黄铜底座、带有刻度指示的可转动圆盘,以及能完美固定棱镜的弹簧卡槽。 画完以后,林赛端详片刻,在心里暗自夸赞了自己的专业素养。 她打开了波特先生留下的工具箱。看着里面生锈的锉刀与粗糙的手钻,以及一堆手作痕迹明显的零件,林赛沉默地把刚画好的图纸拉了回来。 全黄铜?做不了。 精密转轴与微调齿轮?做不了。 她昨天信誓旦旦许诺的几分角度精度,林赛也识时务地决定暂时不要去自寻烦恼。 等这笔钱拿到手,她第一件事就是添一套像样的锉刀,再买一把好些的手钻,最好还有新的卡钳、圆规和一张升级款的工作台。这样下次再遇到牛顿这种甲方,她至少不至于一边吹精度,一边拿木尺骗自己。 林赛越想越觉得不对。 等等。 她千辛万苦从伦敦跑到剑桥,冒着冻死在路上的风险追这四镑十二先令,难道最后要原封不动地再砸回作坊里? 这和自费上班有什么区别? 钱拿到以后,她至少要买一只肥鸡,等到礼拜日晚上,把鸡切块炖上一大锅。没有酱油不要紧,鸡只要够新鲜,清炖也能吃。等到锅里的汤咕嘟咕嘟滚起来,鸡油浮成金黄色的一层,整个屋子都会是油脂的清香。 林赛叹了口气,人家穿越都是去引领工业革命的,怎么到她这里,最大愿望竟然只是吃上一口热腾腾的清炖鸡汤? 她不禁开始天马行空:以前看过的穿越里,女主们究竟是怎么凭空搞出各种高精尖发明创造的?她不得不承认,自己对通俗桥段的记忆力,比对普通物理和金工实习的记忆力强了一百倍。 在她阅文无数的记忆里,穿越文的女主们往往只需要把一张惊艳绝伦的图纸交给老工匠,一个月后,就能顺理成章地拿到完美成品。 现在图纸画好了。那么请问,能帮她把图纸变成实物的神奇工匠在哪里?林赛环顾四周,最终看向自己沾满铅粉的双手。 神奇工匠竟是我! ……早知道有今天,当年在实验室里就该再努力一点。 - 工程的第一要义永远不是造出最完美的神器,而是在手边只有一堆破烂时,想办法把能用的东西给拼出来。 林赛重新铺开一张纸。 底座根本不需要全黄铜,干燥的硬木足够稳定,切削起来还省时省力。只需要在真正需要耐磨和固定位置的关键卡口上包一层黄铜片。棱镜槽同样可以用木头削出大致结构,内侧垫上一层衬皮,既防滑又能避免磕伤玻璃。 至于最核心的分度盘。林赛翻遍了波特先生留下的工具箱,也没能找到一把量角器。测角仪器在这个时代当然早已问世,只是不可能像三百年后的学生文具一样,随便从抽屉里就能摸出一个。 不过无所谓,她还有最原始的武器,一把圆规。 画圆,作直径,以半径截弦可以得到六十度,再逐次平分。十五度、七度半,真要继续无限平分下去,手作的误差确实会越来越丑陋,但那位牛顿先生需要的又不是绝对的角度精度,他仅仅需要一个能让棱镜每次都尽可能重置到同一位置的参考基准。 林赛找出一块厚实的大硬木圆盘,在边缘细致地覆上一层薄薄的黄铜片。 开工! - 房间里奏起锯齿来回啃噬木料的乐曲,间或夹杂着小锤敲击黄铜片的脆响,木屑从桌沿纷纷扬扬,落得地面一地碎雪。她先锯出圆盘的大致轮廓,再一点点修整边缘,黄铜片则裁成窄条,沿着木盘外缘慢慢敲平固定。 多萝分到了一块粗加工的小木件和替代砂纸的粗糙鲨鱼皮,负责磨掉边缘的毛刺。小女孩接过任务时神情肃穆得像在接领一项神圣使命,磨上两下就要举起来凑到光线底下严肃检查。 林赛抬眼看见这副模样,心软成一团。 太乖了。 怎么会有这么乖的小孩。 简直是天使宝宝! 她现代的妹妹小时候要是也这么听话,她何至于年纪轻轻就拥有一身哄孩子、追孩子、从孩子嘴里抢危险物品的绝技。 想到这里,林赛心中五味杂陈。 小时候,妹妹是她最好玩的洋娃娃,等长大了,妹妹又顺理成章变成了她最听话的仆人。她们俩感情最好了,她读博的时候,妹妹每年寒暑假都会申请无陪护儿童机票,背着鼓鼓囊囊的假期作业,远渡重洋飞来她的小出租屋过假期。 不知道家里现在怎么样了,隔着三百年的漫长岁月,她连一句平安都传不回去。 多萝察觉到姐姐的视线,立刻把木件举过来:“姐姐,这样可以了吗?” “特别好!”林赛毫无原则地夸奖,“我们多萝以后绝对是全伦敦最厉害的工匠。” 多萝干得更卖力了。 - 到了傍晚,那个棱镜支架终于诞生。硬木底座被修整得方正平稳,边缘包着一圈锃亮的黄铜,分度圆盘上的刻线长短有致,棱镜放进卡槽以后也能牢牢停在同一个位置。林赛反复拆装了几次,又把圆盘转回原来的刻度,确认没有明显晃动,这才满意地拍掉手上的木屑。 至少从工程师的良心来说,这十二先令赚得不算太黑。 牛顿先生的实验要等太阳足够高的时候才能做,眼下天色已经一点点暗下来,窗外的石墙被冬日傍晚染成沉沉的灰蓝色,再折腾也没有意义。林赛收好工具,带着多萝下楼吃饭。 学院厨房给她们留了一锅炖菜,燕麦、洋葱和不知名的根茎蔬菜煮得软烂,里面还能捞出零星几块碎肉,旁边照例配着粗麦面包。放在现代,林赛大概会嫌弃这东西毫无调味可言,如今她已经非常懂得感恩,至少它是热的,还有一点儿咸咸的。 多萝把碗底刮得干干净净,最后还拿面包蘸掉剩下的一点汤汁。 林赛看得心情大好,吃完饭便牵着她出去散步。三一学院入夜以后比白天安静许多,学生们陆续回到各自的房间,长廊 下只偶尔有人抱着书匆匆经过,远处教堂的钟声悠长,康河边的草地已经结起一层薄霜。 多萝的手塞在林赛掌心里,小小的,暖暖的。 她们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无事可做地散过步了。 准确地说,是林赛第一次和多萝散步。 这个念头冒出来以后,林赛有些不自在。她会给多萝擦洗头发,会哄她喝药,会在她发烧的时候守着她,也可以背着她在雪地里走上很远,可这些事情她从前都为另一个妹妹做过,她不需要思考便知道应该怎么做。可这样手牵手走在一起,她不知道该和多萝聊些什么。 她毕竟不是真正的林赛·波特。 多萝似乎也没有说话的意思,只低着头踩石板缝隙里薄薄的霜,两个人安静地走过一段长廊,只有鞋底落在石板上的声音一前一后。 林赛想了半天,终于找出一个自认为非常适合和十岁小孩聊天的话题:“多萝,你最近有什么高兴的事情吗?” 多萝有些意外:“高兴的事情?” “对呀。”林赛晃着两个人牵在一起的手,“什么都可以。” 多萝想了一会儿:“上个月,布莱克太太让我们背《诗篇》,玛丽背到一半忘了,偷偷把书藏在前面人的裙子后面看,结果那个人一转身,书啪嗒掉在地上了。” “然后呢?” “布莱克太太问是谁的,所有人都不说话。”多萝悄悄偷看姐姐的神情,她在笑,小女孩于是自在了一些,“后来玛丽被罚站,可是她站在后面一直对我们做鬼脸,布莱克太太每次回头,她就马上装成在祷告。” 林赛问:“那你背下来《诗篇》了吗?” 多萝吐吐舌头:“没有,我也没背下来。不过玛丽捣乱了,布莱克太太就没有检查我们。”她大声声明:“但是我现在背下来了!” “……耶和华是我的牧者,我必不至缺乏……” 康河边的讲堂里亮着灯,年轻的学士们还围在那道没有来得及擦去的题目前争论。林赛牵着会背《诗篇》的小女孩从窗下经过。 耶和华是我的牧者,我必不至缺乏。 他使我躺卧在青草地上,领我在可安歇的水边。 - 新的棱镜支架被安置在原来的位置。艾萨克·牛顿把第一块棱镜放进卡槽,转到某一刻度,墙上的彩色光带随之出现。取下,再装回,重新转到同一刻度,光带落回原处。 “这个很好。” 林赛觉得十二先令赚得光明正大。 接下来轮到那三块棱镜。 第一块,记录。 第二块,保持同样的刻度,记录。 第三块,仍旧保持同样的刻度,再记录。 即便这一次每块棱镜都被固定在相同的位置,墙上的三道光谱依然明显不同,其中一块拉得更长,另一块偏折得更多,第三块的边缘还有些模糊。 林赛十分艰难地维护着一名专业乙方最后的尊严:“牛顿先生。” “嗯?”占据上风的人往往只需要最简单的回答。 “我们的棱镜……” 她停顿片刻。 “实有问题。” 6. 第 6 章 “先生,我这就给您修改。”林赛用软羊皮小心翼翼地包裹好三块三角棱镜,顺便擦拭掉上面的指纹。她将玻璃安置回装有垫衬的木盒里,微微躬身:“那我明天再过来。” 年轻的学者坐回了他的书桌前,那是整间屋子最温暖的角落:“不必,你就在这里改,今天就把它们改好,我们明日正午重新试验。” 林赛捧着木盒站在原地:“今天?” “有什么问题吗?”甲方表示疑惑。 问题大了,林赛原本以为今天只需要过来验收支架,多萝还一个人待在小房间里,临走以前她给她留了面包和水,还郑重叮嘱不许碰壁炉,可再怎么说那也是一个十岁的小学生。 “我的妹妹还在等我。”林赛委婉地提醒,“她一个人在房间里,我恐怕不能离开太久。” 艾萨克·牛顿拧开了墨水瓶,终于拨冗抬起眼:“那天你带过来的那个女孩?她有八九岁了吧?” “十岁。” 艾萨克·牛顿更疑惑了:“那她已经很大了。” 林赛:“……” 她艰难地把两个概念缝合了一下。对,多萝会自己生火,会缝补衣服,会照顾高烧中的林赛·波特,在这里,十岁的确是个大女孩了。林赛现代人的良心还是无法完全接受:“我把她接过来,可以吗?她很安静,不会打扰您。” “随你。” 多萝如愿以偿裹着围巾被带进了她梦寐以求的宫殿,林赛把她的小学校课本塞到她怀里,严肃叮嘱她不许乱跑,尤其不许离桌子太近,还给她随机指了一页作为作业。多萝连连点头,最后忍不住提醒:“姐姐,我已经十岁了!” 林赛摸一把小熊脑袋:“姐姐知道。”十岁也是个宝宝。她在另一张工作台坐下,屋里一时无话,多萝缩在角落里翻书,偶尔看看姐姐,偶尔看一看在用羽毛笔写信的年轻学者。 林赛磨了一阵,手腕有些酸,抬起头活动肩膀时才发现艾萨克·牛顿已经写满了整整一页。她的眼神止不住地往那张桌子上飘,好奇心抓挠着她。 拜托,艾萨克·牛顿的手稿诶! 抛开此人古怪的脾气和扣扣搜搜的账单不谈,坐在她五尺之外的可是统治了后世所有理工科学生梦魇与崇拜的科学巨擘。 林赛假装举起棱镜迎着日光检查,眼角余光疯狂往那张纸页上瞄,恨不得自己长了一双透视眼,好抢先看一眼那羽毛笔尖下流淌出的是什么样的创世纪。 “先生,您在写什么呢?有什么需要我为您效劳的吗?”她假装不经意。 “给我的朋友约翰·柯林斯写信。” “能做您的朋友,柯林斯先生一定也是一位学识渊博的先生了。”少女的崇拜赏心悦目。 艾萨克·牛顿轻点墨水,语气平淡:“他是个很热心的人,唯一的缺点是认识的人太多,而且认为这些人彼此也应该认识。” “那您的意思呢?”林赛摸不准这句是什么意思。 艾萨克·牛顿直截了当地打断了她:“波特小姐,你觉得这两句话,在信上写哪一句比较好?” “这位先生无疑具有非凡的耐心,因为若是我发现自己的方法需要如此多的计算,我大概会先怀疑方法,而不是继续算下去。” 又或者是。 “这个结果当然没有错。一个人绕着花园走上十圈,最后也确实能够回到自己的门前。” 他湛蓝的眼睛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位平民女孩,未成为完全体的科学巨匠在等待一个答案。 林赛别过脸,嘴角不自然地抽搐了一下。她好希望在此处听到艾萨克·牛顿说出如此阴阳的怪话的不是自己。斟酌了好一会儿,她回答道:“牛顿先生,两个,两个都不是很有礼貌。” 艾萨克·牛顿重新驱动羽毛笔:“那就两句都写,柯林斯最爱看信了。” 林赛在学术圈摸爬滚打的经验告诉她,刻薄的人在刻薄的时候往往会变得格外兴奋,而且话多。果然,艾萨克·牛顿一边在羊皮纸上奋笔疾书,一边侃侃而谈:“柯林斯似乎很欣赏这个方法。我只能猜想,他欣赏的是为此付出的辛劳,而不是这个方法本身,因为我实在无法想象,居然在有了我的方法之后,还会有人有耐心如此冗长的计算过程。” “您可以附上一些算例。”林赛贴心建议。 “我为什么要花时间验证我已经知道的问题?”年轻学者并不领情。 嚯,机会来了。 “我可以为您做这些事。” 学术圈小登生存守则第一条:抢活不丢人,抢不到活才真的丢人。在老板注意到这里有个活的同一瞬间,你最好就已经把它放进口袋。特别是当这个活儿还直接挂钩着某位学术大牛的e时,这种活的花语是“手慢无”。 林赛的神情乖巧极了:“只是几个算例而已,不会耽误您的时间。您把两种方法告诉我,我来整理计算过程,最后您只需要看结果就好啦。” 艾萨克·牛顿抬起眼打量她,目光从她身上,又转到了角落里的多萝:“可以呀,你可以让你的妹妹也试试看。” 林赛有些疑惑,她不知道艾萨克·牛顿为何突然提起多萝,只能陪着笑解释:“多萝的小学校还没教过这么复杂的计算呢。”角落里的小女孩也连连跟着点头,生怕被当场添加数学作业。 艾萨克·牛顿似乎有些遗憾,很快重新低下头,若有所思地在信纸后添上一行。林赛偷偷瞥过去,只见他刷刷写道: “这种迂回并非只有熟习哲学的人才能察觉。伦敦的一位工匠家中从未受过大学教育的女儿,在我向她说明两种方法以后,也立即看出了其中多余的步骤。兹将她的计算附后,或可使这一点更加明白。” 林赛无语凝噎。她明白了牛顿刚才的遗憾从何而来,合着他刚才想拿“连十岁幼童都看出来你绕弯子”来刻薄别人。 - 成为拉踩对象的仪器匠女儿被分配到一张更好的纸,羽毛笔和墨水也都是牛顿同款。 林赛捏着那张纸看了半天,纸面细密平整,摸起来比波特作坊账簿里那些粗糙纸张不知道好了多少,想到这东西在十七世纪的价格,她连第一笔都没舍得落下去。 三百年后被学院无穷供应的打印纸惯出来的坏习惯得到了彻底矫正。以前推导写错几页,揉成一团扔掉就是了,现在林赛盯着面前这张昂贵的纸,觉得每一个写错的数字都会折合成若干口面包,拖垮她的致富大业。 她只好先在心里打草稿。原创数学她不敢在艾萨克·牛顿面前班门弄斧,做题是另一回事。一个接受过现代高等教育且熬到博士毕业的人,如果连十七世纪的无穷级数算例都做不明白,她那张不知道还存不存在的博士学位证书大概会穿越三百年飞过来打她的脸。 那天和 贝丝小姐去打水的时候,讲堂大理石板上的题目也是无穷级数。这大概就是大热方向了,十七世纪的人工智能。 过了一会儿,林赛把整洁的计算过程双手递过去,态度殷勤:“牛顿先生,如果以后还有什么需要整理计算、核对算例的工作,林赛·波特都很愿意为您效劳。” 艾萨克·牛顿扫了一眼,难得没有挑出什么毛病:“算得很对。” 林赛心里刚刚升起一点欣慰,便听见他继续问:“波特先生没有教过你写字吗?” 林赛:“?”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字。横平竖直,大小一致,间距均匀,简直可以直接贴在高考英语作文范文旁边。 这可是衡水体!她练了很久的! 林赛难以置信地抬头:“先生,我的字有什么问题吗?” 艾萨克·牛顿把纸稍微举远了一点:“太齐了,每个字母都一样高,转折也一样。” “实在太难看了。”直截了当的评价。 林赛:可恶,没品味的英国人!清晰易懂,懂不懂啊。 林赛强忍着对衡水体遭受诋毁的不满,又替他算了一组。等最后一个数字落在纸上,她活动着酸痛的手腕,才发现窗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冬日的剑桥天黑得很早,玻璃窗外只剩下一片浓重的蓝黑色,屋里点起了两支蜡烛,火苗随风轻轻摇曳。 “牛顿先生,”林赛放下羽毛笔,“今天就先到这里吧。” 艾萨克·牛顿仍旧低着头:“为什么?” 林赛一愣:“因为天已经黑了。” “有蜡烛。” “……” 有蜡烛。 并且没有劳动法。多么无懈可击的理由。 可惜这里的林赛·波特想要过上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阳间生活,她很怀疑自己的穿越和那天发着烧改论文改到了凌晨三点脱不开关系。林赛朝壁炉旁努了努嘴:“可是我的妹妹已经睡着了。” 艾萨克·牛顿这才抬起头。多萝怀里还抱着她的围巾,小学校的识字课本摊开在膝盖上,脑袋一点一点地往旁边歪。壁炉里的火光照得她脸颊红扑扑的,几缕金发黏在脸颊,看起来比白天更小了。 艾萨克·牛顿看了她片刻,又看向窗外。似乎直到此刻,他才不得不承认,一个十岁的大女孩也不能因为屋里还有蜡烛,就跟着他们一直工作到半夜。 “好吧。” 林赛如蒙大赦,立刻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冷淡的声音从书桌后飘过来:“你的计算很不错,这些东西我会寄给柯林斯的,柯林斯会很欣赏你这样上进又聪慧的淑女。” 林赛正在收拾那三块棱镜,竭力压住疯狂上扬的嘴角。 天哪! 艾萨克·牛顿夸我了! 他不仅夸了我,还决定把我的名字和计算过程一起打包寄给英国皇家学会的学者! 她抱紧怀里装有棱镜的木盒,顺便拉起了昏昏欲睡的多萝,冲着书桌后故作谦逊地屈膝:“非常感谢您的赞赏,牛顿先生,我只是做了一些简单的计算。祝您今晚过得愉快。您的实验,我们绝不会让您失望。” 寒风呼地刮过脸颊,林赛牵着多萝的小手,只觉得脚下的雪地踩起来都飘飘忽忽的。 抢活成功,老板认证,学术e启动! 如此完美的一天。 7. 第 7 章 “老师,我是这样想的。这些题实在太简单了。如果拿这些东西来考查学生,他们只会在一遍遍毫无困难的作答中,逐渐变成无可救药的笨蛋。” 巴罗教授看着自己这位最得意的学生。再过不久,艾萨克·牛顿就将接过他的职位。 艾萨克在人前并非总是这样好说话,他其实很懂礼数,也知道什么时候应该表现得谦逊温和,只是这种耐心向来十分昂贵,并不肯平等地分给所有人。对于巴罗,他一向愿意多说几句,甚至愿意解释自己为什么认为老师出的题目会把整个剑桥的学生教成笨蛋。 “老师,如果我们只出这样的考题,他们当然会答得很好,可那只能证明他们记住了已被教会的东西。关于这个世界的自然哲学尚有许多未解之谜,只凭这样的考题,我们如何认为他们有一天能看见从未有人见过的东西?” “艾萨克,”巴罗教授耐心地说,“这张卷子是给普通学生做的。” “我说的就是普通学生。” 艾萨克·牛顿从银壶中替老师添了一杯热茶,又从怀里取出那几张写满衡水体英文的计算纸,平平整整地放到桌上:“连一个伦敦仪器匠的女儿都会做。” 说到这里,他又想起了昨天那个未能实施的绝妙主意,语气里带出一丝遗憾:“可惜教会平民小学教得实在太少,否则那个更小的女孩也可以试一试。” 巴罗教授端着茶杯,半晌没有说话。 “……更小的女孩?” “十岁。” 巴罗教授突然笑了:“也许我们真的应该去问问贝丝小姐。” 艾萨克·牛顿却皱起眉:“老师,这也是我想同您说的另一件事。” “学院给贝丝小姐安排的事情实在太多了。她每天要跑厨房、洗衣房、宿舍和门房,近来连在走廊里停下来同人说话的时间都少了许多。”艾萨克·牛顿对此颇有意见,“这样下去,她哪里还有时间知道大家最近都在研究什么?” 巴罗教授:“……” 他不得不提醒自己的学生某些前后矛盾:“你不是常常抱怨约翰·柯林斯总在写信,把这个人的消息告诉另一个人吗?” “那怎么能一样?”艾萨克·牛顿不认为这两件事具有任何可比性,“贝丝小姐只告诉我别人最近在做什么,她又不会把我的手稿拿给别人看。” 巴罗教授沉默了一会儿。 原来如此。 艾萨克讨厌的从来不是消息传得太快,他只是讨厌自己的消息也传得那么快。 巴罗教授漫不经心地翻着计算纸:“那位仪器匠的小姐什么时候过来的呢?” “八天前。” 八天前,八天前康河边的讲堂,大理石板上的无穷级数。巴罗教授含笑品了一口茶,觉得自己已经找到了答案。 - 与此同时,贝丝小姐像一只轻盈的蝴蝶旋进了林赛的小房间。 十七世纪的礼拜日受到《主日奉行法》的清规戒律。整座城市被强行按下了暂停键。任何商业买卖都是触犯法令的重罪,连在户外高声说笑、扫雪劈柴,都随时会招来巡街治安官的警告。 可是对于贝丝这样的女孩,神的旨意反而成了她们唯一合法的“例休假”。哪怕代价是听上两小时枯燥的讲道,也比在厨房刷一整天铜锅强得多。 即便治安官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规整地响起,也挡不住人们渴望自由的心跳。在城郊的树林与小径旁,避开教会眼线的小集市悄然滋生。 “别发呆啦,林赛!”贝丝兴奋极了,那头火焰般蓬松卷曲的红发从亚麻软帽边缘调皮地钻了出来,这位小女佣的身上总是有着永不枯竭的充沛活力。“上午的讲道终于结束了,趁着下午的礼拜还没开始,治安官正忙着去酒馆后巷抓偷喝酒的酒鬼,我带你们去学院边上的树林小市集玩!” 多萝的病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她瘦削的小脸依旧没什么血色。这段日子里,温暖干燥的房间、每日按时吃上的热食,还有一天不知道多少小时的睡眠,让小女孩精神好了不少。一听说能出门,那双恹恹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走吧,”林赛仔细地给多萝系紧围巾,又把她的小手揣进怀里捂了捂,“姐姐现在好有钱。” 确实挺有钱的。十二先令的新鲜手工费随着支架一并交货到了她手里,扣除掉这五天在剑桥的住宿费,以及为了给多萝养病而专门向学院厨房订购的热肉汤与面包,林赛兜里居然还剩下了八个先令。 至于硬木、黄铜片,还有用作垫衬的软羊皮和天鹅绒,价格固然不菲,但那都是波特先生生前早就结清的旧账。换言之,纯利润,零成本。 穿过树影斑驳的林荫小道,被高大橡树隐蔽的小空地上,小摊贩们席地而坐,空气里满是热苹果酒与香草肉饼的气味。偷闲的学徒与女佣穿梭其间,年轻的恋人们悄悄牵起手。 多萝紧紧牵着林赛的手,脚步却不知不觉慢了下来。小女孩的眼睛如麦芽糖一样黏在不远处木板摊位上,那里正烤着刚出炉的燕麦饼,焦香四溢,还散发出热腾腾的甜味。多萝咽了咽口水,又懂事地收回目光,拉着林赛想往前走。 “买!”林赛豪气冲天地宣告,挣钱不花等于没挣。于是三人手上一人多了一个燕麦饼,燕麦经过黄油与蜂蜜的烘烤,在舌尖绽开甜香。 贝丝一口咬掉半个燕麦饼,在集市的小摊间穿梭自如。她掏出几个便士,将用油纸裹好的烟草和木质旱烟烟斗一股脑塞进围裙口袋,接着又眼明手快地给自己挑选了一小卷漂亮的深蓝色羊毛线。 林赛吃惊:“你居然还抽烟么?” “我可不抽!”贝丝朝她眨眼,“这都是给三一学院那帮学生买的。这一趟带回去,我不仅能赚回买毛线的钱,还能拿到不少丰厚的小费呢。” 人群前方突然爆发出一阵热闹的惊呼。“走,前面有热戏看!”贝丝眼尖,拽着姐妹俩就往人堆缝隙里钻。 人堆中央,倒扣的巨大啤酒桶成了天然的表演台。台上站着个男人,身着法式长袍,神情肃穆。他旁边站着个戴着小丑面具的助手,正卖力地敲着小皮鼓拉拢人气。每当鼓声一停,那骗子便高高举起高脚玻璃杯,向围观的群众展示他的秘方。 “瞧瞧这位可怜的小姑娘!”男人将脸色苍白的多萝拉到桶前,“体.液枯竭,血气亏空!这正是恶寒侵蚀了内脏的征兆!” 他从腰间摸出一个小玻璃瓶,捧在手心向四周展示:“但无需担忧,诸位!我手中这瓶灵药,只需一滴,就能将生命之源重新灌注进可怜孩子的体躯。” 说罢,他将高脚杯里的清水举过头顶,小瓶中的液体有一滴落入其中。在众目睽睽之下,杯中的清水瞬间变成了鲜血般的猩红。 “看见了吧,这就是生命精萃的力量。不要两先令,也不要一先令,今天在圣母的见证下,只需八个 便士,就能买下这一小瓶驱邪补血的圣水。” 人群爆发出一阵惊呼,几个心软的老妇人甚至倒吸了一口气。多萝被那满杯“鲜血”吓得退回林赛身后,紧紧拽着她的衣角。 林赛看着那杯不知名的浓稠液体,忍不住嘴角抽搐。不是酸碱指示剂变色,就是某种金属离子络合反应。她的反诈警钟敲的比教堂的晚钟还要响亮。 男人还在台上咏唱“神迹”,林赛可不打算看着这群辛苦攒下几个铜板的平民被当成韭菜割。她顺手从隔壁摊位买下一瓶平民做饭用的便宜果醋,拎着瓶子揭开裙摆,撑着啤酒桶边缘便爬上了台。 “等一下,诸位!” 林赛拔掉木塞,高高举起那瓶果醋,径直倒进猩红的鲜血。狰狞的红色沿着林赛倒入果醋的地方迅速褪去,不过一瞬间,方才还鲜血淋漓的“生命精萃”便重新变得清澈透明。 四周骤静。方才已经伸手去摸钱袋的老妇人停住了动作,敲鼓的小丑也忘了落下鼓槌。贝丝站在人群最前面,嘴里还叼着最后一小块燕麦饼,眼睛瞪得滚圆。 林赛晃了晃手里的果醋,笑眯眯地看向那个炼金术士:“看来这位先生的生命精萃有一点怕酸。” 人群里有人噗嗤笑出了声。男人很快镇定下来,厉声道:“无知的女孩,你擅自往圣水里加入污秽之物,自然破坏了其中的神圣力量!” “哦,那我们再来一次。”林赛十分受教,“这次我不碰您的圣水,您再变一次给大家看看,我保证站得远远的。” “再变一次!” “对啊,再来一次!” “八个便士一瓶呢,总不能碰点醋就没用了吧!” 爱凑热闹的小学徒纷纷起哄。 炼金术士的脸涨得通红。他张嘴还想争辩,林赛身后的贝丝已经眼疾手快地挤到木桶旁,从木箱里抽出两个看起来一模一样的小玻璃瓶。 贝丝高高举起来:“你刚才用的是哪一瓶?”男人伸手去抢。贝丝尖声笑着,将木箱里的小瓶子打了几个转,连她自己都忘记了有圣水的那个是哪一瓶。她灵活地往人群里钻:“哎呀!看来这两瓶不能弄混!” 这下连最后几个将信将疑的人也明白过来了,方才准备掏钱的老妇人气得举起拐杖便往木桶上敲。戴小丑面具的助手见势不妙,连鼓都不要了,抱起钱匣转身就跑。 多萝紧紧抱着姐姐的胳膊,等反应过来,也跟着人群咯咯笑起来。林赛把她抱了起来,朝人群外的贝丝汇合。她觉得自己简直如同一个侠女,看吧,至少她的知识还能保护一下自己的钱包。 - 三个女孩谁也没空着手回去,贝丝抱着她新买的深蓝色羊毛线,喋喋不休地规划着开春后的新裙子。林赛给多萝买了一包郁金香球根和一只红陶花盆,郁金香的泡沫已经破灭,球茎现在成了平民百姓家的装饰品。 她还给自己挑了一把趁手的细齿锉和一支黄铜划线针,心满意足地宣布这才叫真正的消费升级。 回学院的路上,她们在礼拜堂外遇见了一位年长的学者。贝丝赶忙拉着姐妹俩站定:“巴罗教授。” 巴罗教授的目光和蔼地落在女孩子们身上:“贝丝小姐,这是你的新朋友吗?” 林赛立刻屈膝行礼:“您好,先生。我是伦敦波特作坊的林赛·波特,这是我的妹妹多萝·波特,我们最近正在替艾萨克·牛顿先生制作一些光学仪器。” 8. 第 8 章 巴罗教授的笑意更深:“原来你就是波特小姐。” 就是?林赛忙看向贝丝,贝丝也一脸茫然,并不知道自己的新朋友什么时候已经把名声传到了卢卡斯数学教授耳朵里。 “您认识我吗,先生?” “谈不上认识。”巴罗教授和蔼地说,“不过这几天,我一直很好奇究竟是谁替我的学生做完了课后习题。” 林赛和贝丝对视一眼。坏了,上帝真的找上门了。 贝丝试图拯救自己的朋友:“教授,那天我们只是路过,而且讲堂的门开着,林赛也不知道那是您的题,她只是……” 巴罗教授笑着打断她:“贝丝小姐,我并没有责怪她。” 林赛悄悄松了口气,又有一点不好意思。她那天纯粹是现代人穿越以后第一次碰见自己真正会做的东西,一时技痒,跑进去爽了一把,哪里想到随手写下的几行算式竟然还能一路追着她找到礼拜堂门口。 巴罗教授的目光落到她身上:“那道题确实是你做的?” “是的,先生。” “你的数学是谁教的呢?” 林赛谨慎地选择措辞:“我的父亲是一名仪器匠,他一直对数学很感兴趣,在他在世的时候,我有读过一些数学方面的课本。”听到这句话,多萝悄悄垂下了眼睫。 “原来如此。”巴罗教授的神情柔和下来,“很遗憾听到你父亲的事,我的孩子。愿上帝赐予他安宁,也愿他庇佑你和你的妹妹。” 林赛低下头:“谢谢您,先生。” “不过,你父亲一定教得很好。”巴罗重新看向她,“那道题并不算困难,难得的是你的推导很清楚。艾萨克给我看的另外几页也是如此。你没有受过大学教育,却能把这些东西学到这个程度,已经胜过学院里许多年轻人了。” 林赛的心脏怦怦直跳。虽然她现在的主业是仪器匠,但学术e这种东西从来不嫌多。巴罗可是卢卡斯数学教授,牛顿的老师,四舍五入一下,这已经不是普通e,这是祖师爷e。 如果巴罗教授愿意交给她一些工作呢?再不济,他能说出那句:“有空的时候可以来听听我的课。” 她立刻露出自己最好学的神情,暗示道:“其实我对数学一直很感兴趣。如果先生以后有什么需要计算、誊写或者整理的工作,我都非常愿意学习。我虽然没有在大学读过书,但是……” 巴罗欣慰地点头:“一个年轻姑娘既能料理父亲留下的作坊,又能照顾年幼的妹妹,还肯在闲暇时候钻研数学,实在是非常难得。” 教授,多夸点。 “你聪慧、勤勉,又懂得操持家业。将来无论哪位先生娶到你,都该感谢上帝赐给他一位如此贤惠的妻子。”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激赏。贝丝在一旁深以为然地微笑,巴罗教授欣慰地拍了拍这位“贤惠小姐”的肩膀,步履轻快地迈向了礼拜堂深处。 剑桥冬日下午难得落下一抹晴光,穿过礼拜堂高耸的尖顶,毫无温度地照在林赛脸上。 不过林赛还不至于为此消沉太久。老一辈思想陈旧实属常态,她在心底狠狠阿Q了一把,倒把自己先逗笑了。林赛转过身,顺手替多萝把吹歪的兜帽戴正,笑着打破了沉默:“走吧,咱们也进去!” 多萝的小脸红扑扑的,兴奋地撞着林赛的胳膊:“姐姐,刚才那位厉害的教授先生夸你了耶!太好了,以后肯定有好多先生排着队想娶你,到时候姐姐生三四个男孩去当水手,再生三四个女孩跟我一起做面包,我就是最威风的小姨啦!” 林赛倒吸了一口凉气,她发现了一件更加紧迫的事情。她自己是从二十一世纪穿越来的,多萝可是一个如假包换的十七世纪女孩! 礼拜堂的下午钟声适时敲响,林赛赶紧挽起妹妹的手迈入礼堂之中。她暗暗咬牙:家庭教育刻不容缓! - 集市上新买的细齿锉格外趁手,每一次推拉都能均匀地带下一层碎屑,让三棱镜的打磨进度直接翻倍。工作台上沙沙作响,林赛手上动作不停,心里还盘旋着多萝惊天动地的“当小姨计划”。 孩子肯定得教。可问题是究竟要教到什么程度? 把一个十七世纪的小姑娘直接灌输成二十一世纪的独立女性,绝不是什么爽快的救赎,揠苗助长带来的往往只是痛苦。 她自己可以自傲于超脱时代的见识,可以用二十多年幸福的现代生活疗愈自己。可是多萝呢?鱼玄机写下“自恨罗衣掩诗句,举头空羡榜中名”,当多萝拥有了俯瞰时代的双眼,清醒只会变成日复一日的酷刑。 可要是什么都不教,顺着这个时代随波逐流呢?林赛想到十七世纪的产褥热,以及把女人当成合法附庸的严苛法律,头皮发麻。真让多萝长成一个满脑子只有“顺从祈祷、早早嫁人、生七八个孩子”的标准主妇,在这个医疗水平等同于巫术的年代,无异于把生命直接交到死神手里掷骰子。 林赛拂去玻璃表面微细的粉尘,吹熄了工作台上的蜡烛。她钻进温暖的被窝,声音温柔得像浸了蜜糖: “来,姐姐给你讲一个新的睡前故事。小美人鱼用声音换来双腿到了岸上,很快就怀上了王子的第一个宝宝。可是岸上的医生不洗手,王子的城堡里满是老鼠与跳蚤,生孩子的时候……” 第二天清晨,多萝顶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从被窝里坐起来:“姐姐,当小姨好可怕!我们以后还是做面包和磨玻璃吧!” - 家庭思想改造初见成效,林赛心满意足地穿过石砌回廊,准备去学院厨房旁的小库房领取她和多萝的早餐面包。远远地,巴罗教授正端着一杯温热的麦芽淡啤酒,站在庭院的回廊柱旁,惬意地享受着冬日难得的晨光。林赛脚步一顿,一道灵光倏然闪过。她整理围裙,迎着晨曦快步迎了上去。 “哦,波特小姐?”巴罗教授转过身,眉宇间带着温和的笑意,“早安。今天怎么起得这样早?” 林赛落落大方地鞠了一躬:“教授先生,昨天承蒙您的夸奖,我回去认真想了很久,深感 惶恐。” 少女脸上满是纯澈的敬意,微微蹙起秀气的眉头,轻声倾诉着心中的顾虑:“先生,您昨天的话点醒了我。倘若上帝垂怜,让我将来的丈夫是一位博学多识的学者呢?如果我连一句拉丁文都读不懂,又怎能看懂他的心血,在他疲惫困顿的时候,真正地理解他、支持他,怎能成为他合心意的伴侣呢?” 多么纯洁、端庄,又怀揣着崇高精神的淑女! 上了年纪的绅士往往都有两个不可救药的爱好:一是给年轻人当人生的引路人,二是对一切符合传统美德的好姻缘抱有极大的撮合热情。巴罗教授正是处于最爱张罗这些事情的年纪。 他脸上的笑意几乎要从修剪整齐的胡须里溢出来,连连点头赞叹:“好,好!难得你有这样清醒而高尚的见识,波特小姐。上帝赐予你聪慧的头脑,绝非让你碌碌无为。” 他沉吟片刻:“拉丁文看似繁复,但以你的悟性,掌握文法并非难事。”巴罗教授将空酒杯递给路过的仆从,向林赛招了招手:“跟我来吧,我的书房里正好有一套文法手抄本和词典。甚至,如果你在研读时遇到不懂的句式,除了问我,三一学院里可从不缺精通古希腊文与拉丁文的年轻人。” 林赛乖巧地跟在老教授身后,低着头,唇角勾起了一抹得逞的弧度。 学术护城河的吊桥,从外面攀岩该何等困难,可是一句“贤妻良母”的漂亮话就能让它轻轻松松地从内部放了下来。 - 巴罗教授的书房里弥漫着陈年羊皮纸与蜂蜡的气味。 “让我想想,文法初阶,还有一本柯尼利厄斯的词典。”巴罗踩着小木梯,在橡木书架上摸索着。林赛赶紧替他扶住梯子,溢美之词如同流水汹涌而出。正翻找间,厚重的橡木门被轻轻叩响。“进。”巴罗头也没回。 门被推开,走进来的是抱着一叠手稿的艾萨克·牛顿。年轻的学者穿着直挺的黑袍,眉头惯常地拧在一起。巴罗抱着羊皮书走下木梯,瞧见来人,眼里的笑意更浓。 剑桥院士的独身戒律巴罗比谁都清楚,他绝无可能去破坏学院神圣的规章。但对于艾萨克,巴罗向来头疼。 按照院规,连贝丝小姐也是绝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能在三一学院里合法走动的女性雇工,规定必须是“年满五十且毫无姿色”的妇人。可谁会真正拒绝把杂务打理得井井有条的贝丝小姐呢?校监的禁令发了一条又一条,最终也不过是化作了大家心照不宣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既然规则可以网开一面,那为了不让自己的得意门生彻底退化成一块石头,巴罗教授觉得自己只是在行使一些作为导师的正常关怀。 “来得正好,艾萨克。”巴罗将书递给林赛,顺水推舟地笑道:“波特小姐立志修习拉丁文,正在向我借阅入门书。如果波特小姐在研读时有所疑惑,你可要指点一二。” 林赛:? 这就大可不必了吧,教授! 怀里的书沉得像两块城砖,林赛顶着艾萨克·牛顿审视的目光,挤出一个乖巧微笑。 9. 第 9 章 被莫名其妙乱点了一通鸳鸯谱,等林赛再次叩响艾萨克·牛顿的房门时,心头难免升起一阵尴尬。 好在这份尴尬纯属单方面自作多情。艾萨克·牛顿连多看她一眼的闲心都没有,他的眼里只有她新带来的玻璃棱镜。 三块打磨一新的棱镜被依次放上林赛特制的黄铜支架,转至同一位置。林赛跪坐在对面的石壁旁,拉开皮尺丈量光谱的长宽: 第一块,宽两又八分之一英寸,长十又四分之一英寸。 第二块,长宽完全一致。 第三块也相差无几。连续三次完美的重复实验,无可辩驳。 林赛为自己的手工水平暗自得意。年轻的学者志得意满地长舒出一口气,他拨动着窗前的黄铜支架,七色的光条在墙上如万花筒般展开和旋转。 “波特小姐,既然三块棱镜现在得到了完全一致的结果,那么至少可以确定,光谱的形状不是玻璃里的气泡,也不是表面凹凸不平造成的。” 艾萨克·牛顿飞快地说下去:“那么还剩下几种可能。或者是太阳本身具有一定的宽度,不同方向的光进入小孔时便已经带有角度上的差别。或者是小孔本身太大,使光束一开始就不够集中。又或者,光穿过玻璃不同厚度的位置时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改变。” 他的脸上全是笑容:“波特小姐,你怎么看呢?” 林赛迅速跟上他的思路,她尽可能将自己放回十七世纪,忘掉那些难以证明的已知结论:“如果是小孔造成的,那把孔缩小以后,光谱的长宽比例应该会发生变化吧?” “对!就是如此!”年轻的学者兴奋不已,他已经抓起一张纸开始奋笔疾书:“而且不应该只缩小一次,要换几个不同的孔径。我们还需要不同厚度的玻璃,用现在的棱镜也可以,它本身就有不同的厚度。” “那支架也最好能有一个新的滑轨,这样可以在维持小孔不变的情况下挪动支架。”林赛也被这种兴奋感染了,肩前的一双辫子跳跃着。 “没错!”他几乎手舞足蹈起来,羽毛笔追不上他说话的速度。“还有入射角。既然现在的支架已经可以重复定位,我们可以固定棱镜本身,只改变入射的方向。如果光谱的比例始终不变,那么这个解释也可以排除。” “如果这些假设全被推翻,那就只剩下唯一的真理。”艾萨克·牛顿扶住她的肩膀,将她拉向那片被七色光芒笼罩的白墙。他的面孔因狂喜而泛起潮红,毫不掩饰地宣泄着心中狂澜: “正如你那天所说!不同颜色的光,自诞生起就拥有不同的折射能力!我们正在推翻笛卡尔,波特小姐,我们正在拆解太阳!” 两双眼睛近在一臂之间,离得如此之近,却无关男女,无关暧昧。林赛的脚下一踉跄,看着眼前这张喜悦的面庞,心底泛起一丝愧惭。 艾萨克·牛顿先生,这并非我的洞见,我不过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穿过时间的迷雾提前窥探过您的构想。 这点微澜很快被拆解真理的狂喜覆盖,无论如何,此刻她真的站在这里,真的参与着这个实验。林赛稳住身形,眼底闪烁着同样耀眼的光彩:“先生,我很愿意为了上帝的真理效劳。” 艾萨克·牛顿并没有立刻松开手,他的视线越过林赛瘦削的肩膀,又落回到白壁上的七色光谱:“波特小姐,或许我们还不能立即下定论。” 他引领着林赛往白壁上看:“如果笛卡尔的信徒反驳我们呢?他们完全可以说,这些彩色光线,并不是白光原本的成分,是玻璃污染了光。” 林赛微微一怔,她从来没有这样想过,太阳光是由各色光混合而成,这在她的视野里和呼吸一样自然。 “要回敬这个可能的质疑,我们必须确定一件事情。被拆分出来的单色光,是否还能被再次拆分?” 因此。 “我们需要第二块棱镜!”艾萨克·牛顿大声宣告。 林赛心下微震,她无需任何历史知识,也知道这是一个多么精美的构想。她紧跟着艾萨克·牛顿的话:“还需要一块带狭缝的遮光板,只让红光,或者只让蓝光穿过去,让它再次穿透第二块棱镜。” “对!如果单色光穿过第二块玻璃依然没有被改变,玻璃染色的谬论就不攻自破了!” 年轻的学者激动得难以自持,他抓起桌上的草稿纸向空中一扬,毫不避讳地拉住林赛的双手上下摇晃。纸张如白鸽般在昏暗的房间里簌簌落下,七色光谱穿透扬起的纸屑,在两人发梢与衣襟上流转。 艾萨克·牛顿还握着她的手:“这一套实验装置明天可以做好吗?” 林赛:“……” 她实在想不明白,一个具有309.65开氏温度的恒温动物,怎么能吐出这样冰冷的话。 林赛小心翼翼将手抽出,艾萨克·牛顿也惊觉此举不妥之处,他整了整领结,脸上难得浮现出一丝窘迫。林赛体贴地不曾戳破。 她揉了揉手腕,皮笑肉不笑地:“牛顿先生,我非常理解您对真理的殷切。” 但是。 “我们需要一个可以调整位置的滑轨,需要一个可以重复孔径大小的新的石板。您还需要另一套带遮光板的支架。即便是上帝本人来做这些仪器,也得遵守他自己制定的定律。况且在这里我没有切割黄铜的机床。” 她避开学者殷切的目光:“我需要先回到伦敦,至于仪器做好,最起码得是下个月。” “一个月?”他皱眉道。 “至少。回伦敦,重新画图,加工,装配,再带回来,这已经是最快的情况了。” 艾萨克·牛顿对这个工期感到极度煎熬,他反复踱步:“如果你不回伦敦呢?那来回的路上就可以省下一个礼拜的时间。最复杂的滑轨也可以先不做。” “没有滑轨,您无法将遮光板每次固定在同样的位置。” “我可以自己调整。”艾萨克·牛顿不以为意。 “您上一次也是这样说的。”林赛贴心提醒 。 失败的回忆笼罩在房间里,令他一时无言。“那么滑轨还是需要的,但是波特小姐,你需要留在剑桥。”甲方做出了艰难让步。 林赛抱着胳膊看他:“牛顿先生,我当然可以留下几天,可是我的作坊还在伦敦,我父亲留下的工具也都在那里,您就算把我留在这里,我也不可能凭空变出一台机床。” “你缺什么,我去找。”艾萨克·牛顿立即接话:“三一学院里总不会连一把合适的台钳和锯都找不到,至于黄铜,可以让人去城里买。如果一定需要更精细的东西,我也可以写信去问。” 他湛蓝的眼眸中满是恳切:“世界上任何一个工匠都无法即刻理解光的猜想,所以你留下来吧,波特小姐。接下来的验证,我们一起完成它。” 一起。 林赛知道自己不该因为一句话得意忘形,但是她的心并不听从理智的呼唤。是的,和艾萨克·牛顿所谓的“一起”,大概意味着他负责提出足以改变科学史的问题,而她负责画图、加工、计算以及在他忽然兴奋地宣布“明天就要”时想办法告诉他上帝也做不到。 在同一间房间里,看着同一束阳光穿过同一组玻璃,直到将所有可能的解释排除出去。这仍然是难以拒绝的邀请 林赛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还算平静:“既然如此,我会尽量把工期压缩下来。不过牛顿先生,我们得先说好,新的材料、工具和加工费用,都需要另外计算。”艾萨克·牛顿看了她一眼。林赛立刻补充:“为了上帝的真理,真理也需要预算,先生。” 年轻学者最终还是点了头。林赛心满意足地把地上的草稿纸一张张捡起来,心里已经开始飞快地盘算新的设计。她试探着问:“我可以先问问贝丝小姐,贝丝小姐也许知道哪里可以找到合适的台钳。” 艾萨克·牛顿表示赞同:“贝丝小姐的确是一位了不起的小姐。” 林赛将最后几张散落的草稿纸叠齐归位,正准备告辞出门去找贝丝,书桌上一本摊开的巨大图册猝然撞入她的眼帘。 来到三一学院一个礼拜,她已经隐约听说这本风靡伦敦与剑桥的巨著:《显微制图》。据说书刚在伦敦上市便被抢购一空,连国王查理二世都爱不释手,引得贵族们几乎人手一本,点着蜡烛熬夜通读。 精美的铜版画上,画着被放大了数百倍的跳蚤与苍蝇眼睛。十七世纪的人就能对昆虫的器官画成这样了吗?林赛简直挪不开眼。 年轻学者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暗沉下来,像是吞了一整颗酸柠檬。他“啪”地合上那本精装大书,封皮上罗伯特·胡克的烫金大字一闪而过。 他的眼底满是轻蔑:“观察倒还不错。至于其他,不过是些华而不实的哲学空谈。他以为把苍蝇的脚画得足够精细,就能顺便对光的本性指手画脚。” 牛顿转过身,将那本巨著随意塞进杂乱的书堆深处,仿佛眼不见为净: “波特小姐,劳驾,我们可能需要快一点。” 10.第 10 章 贝丝小姐是三一学院的大忙人,不到晚上吃饭的时候,林赛并不指望能见到她。她在窄小的桌子上摊开一张新的白亚麻纸,压住四角,笔尖流畅地落下去。只消稍许回忆一下昨日的讨论,线条与标注便一气呵成。 第二块棱镜需要前后移动,遮光板需要左右调节,狭缝既要足够窄,又必须保证每一次都能回到相同的位置。两条平行的黄铜导轨首先跃然纸上,随后是可以沿轨道滑动的底座、锁紧位置的螺钉,以及用于固定遮光板的小支架。林赛甚至不需要打很多草稿,笔下的零件便一个接一个变了出来。 等多萝端着两杯热水凑过来的时候,桌面上已经铺开了大大小小七八张图纸。林赛腾出一只手揉一把多萝的卷发,她沉溺于工作的时候,往往顾不上身边的人,并且多萝总是很听话,林赛有时候会忘记她的存在。 “姐姐。”小女孩欲言又止。 “快了快了,马上就画好了。”工程师林赛的饼画的又大又饱满。 小女孩的肚子咕嘟地叫了一声,多萝不好意思地捂住肚子,小声提醒:“姐姐,已经到吃晚饭的时候了。” “这么快?”林赛不可置信地看向窗外,铅灰色的暮色已经降临,大朵大朵的雪花簌簌落向塔楼的尖顶,远处厨房升起袅袅炊烟。 她突然无比怀念二十一世纪。以前这种时候算什么问题?咖啡一冲,台灯一开,偶尔还能开一罐小麦果汁,微醺之间狠狠干一个通宵,神奇的通宵可以解决世界上绝大多数工程问题。 尚未画完的线条已经在她脑海里变成了真正的黄铜和玻璃。再快一点,再快一点,她要把第二块棱镜架上去,让被分离出来的红光再次穿过玻璃,然后亲眼看看它究竟会不会改变。林赛以前也熬过很多夜。为了论文,为了项目,为了一个永远比预计时间来得更早的deadline。可这种迫不及待似乎又有一点不一样,她只是很想见证答案。 可惜,人类伟大的夜间生产力,在十七世纪被几根蜡烛卡住了脖子。多萝的肚子适时地咕咕叫了一声,姐妹俩面面相觑。林赛叹了口气,在工图上迅速补了两笔定位线。 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 “波特小姐,波特小姐。”楼梯的拐角处,一个年轻男孩追了上来。 “您是?”林赛警惕地握紧了妹妹的手,只见男孩斜挎着一个布包,腋下还夹着一个大纸包,正殷勤地笑着。他的头发用发蜡梳得一丝不苟,额前却有几撮不安分的碎发随风翘着。 “您是波特小姐吗?贝丝小姐常常提起的,伦敦来的朋友?” “是我,林赛·波特。” 男孩把纸包递过来:“波特小姐,这是给您的。”见林赛不肯收,他急忙解释说:“只是一些糖渍杏仁,还有几块姜饼。听说您的妹妹前些日子病了,我还带了一小罐蜂蜜,天气冷的时候兑热水喝,对身体很好。” 林赛狐疑地看着他,多萝从林赛裙摆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男孩局促地搓搓手:“贝丝小姐常常提起你们。” “你和贝丝小姐很要好?” 话音刚落,男孩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两只耳朵烫得宛若要渗出血来。看见这副熟悉的神情,林赛心下了然:十七世纪追女孩也讲究一个群众路线。 男孩从布包里取出一个扎着蝴蝶结的小盒子:“还有这个,如果方便的话,能不能劳烦您替我交给贝丝小姐?她认得这是我送的!” 林赛掀开一条缝,盒子里静静躺着一副系着深蓝缎带的精致手套。她刚想递还回去,男孩早已一溜烟儿跑得没了踪影,林赛只好啼笑皆非地暂时代收。 餐厅角落里是专属于女佣和勤杂工的用餐区,贝丝早就替她们占下了一张小圆桌。林赛走上前去,神神秘秘把藏在身后的小盒子往她眼前一晃。 “这是什么好东西?”贝丝一边嘻嘻笑着问,一边用小刀划开黄油。 “我还正想审审你呢,贝丝小姐。”林赛在桌对面坐定,把小盒子往前一推,似笑非笑地比了比身高,“棕色头发,身量大概比我高这么一截。那位小先生究竟是你什么人?” 贝丝一把抢过盒子,揭开瞄了一眼,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我知道是谁了,等会儿吃完饭我就给他扔回去,省得他成天阴魂不散。” 显然是落花有意神女无心,林赛不想掺和朋友的烂桃花,赶忙将纸包也递过去:“还有这个,这也是那位送来的,你一起还给他吧。” “那倒不用,”贝丝愉快地拿走了一块姜饼,咬在嘴里喀嚓脆响,“姜饼是无辜的。” 临近圣诞,康河封冻成一条平整的白练,餐厅里到处挂满了红浆果冬青的花环,林赛咬了一口热腾腾的肉饼,揶揄道:“那今夜的三一学院,恐怕有一个男孩要流泪了。” 贝丝一个白眼翻到了天上:“他上个月还给厨房的玛丽送过花。” 玩闹过这一阵,林赛想起了正事:“贝丝小姐,艾萨克·牛顿先生托我问你,我们需要加工一个新的支架,需要黄铜滑轨和几枚尺寸合适的螺钉,最好还能借到一张带台钳的工作台。你知道剑桥城里哪里能找到吗?” 贝丝嘴里还嚼着姜饼:“多长的滑轨?” 林赛从怀里掏出折好的草图:“大约三点五英尺,两条必须一样直,最好能替我先把黄铜料锯开,剩下的我自己锉。台钳要牢一点,我得在那里干好几天。” 贝丝就着林赛的手看了一眼图纸:“那不能去找普通铁匠,他们的东西太粗了。” “是这样。” “钟表匠呢?” 林赛眼睛一亮:“最好不过。” 贝丝把最后一点姜饼塞进嘴里,拍掉指尖的碎屑:“桥街有个老钟表匠,姓威尔逊,他有一张很好的工作台。不过他的脾气坏得要命,平时连自己的学徒碰一下工具都要骂。” “那他会肯借给我吗?”林赛心里直打鼓。 “当然不会!”贝丝说得理直气壮,她勾了勾手,示意林赛附耳在她身侧,“你给我买一杯淡啤酒,我就告诉你。” “乐意效劳。”在林赛心中,执掌各路八卦的贝丝简直同三一学院的女王毫无区别,区区一杯淡啤酒,她请得心甘情愿。 等林赛捧着麦芽酒折返回来,煞有介事地屈膝一礼,如同侍奉贵族小姐般替好友铺平餐巾。贝丝被逗得咯咯直笑,心满意足地抿了一大口酒,才得意地揭晓:“他的小儿子在冈维尔与凯斯学院读书,去年为了追一个洗衣房的女孩,欠了我三次人情。” 林赛肃然起敬,她对贝丝小姐在剑桥究竟拥有怎样的社会资源一直存在着严重的认识不足。 “明天上午我正好要进城。”贝丝已经替她安排妥当,“我带你去。黄铜也别在学院附近买,贵得很,市场街后面有一家铜匠铺,他们给木匠供五金铜件。你要得多的话,我可以替你讲价。” 林赛由衷地赞叹道:“贝丝小姐,艾萨克·牛顿先生,还有我,必须给您双份丰厚的小费。” “那是自然。” “而且如果您什么时候不想在三一学院工作了,一定要来波特作坊。”林赛抢先发下offer。 贝丝乐得直笑:“你先把你的小作坊盘活吧。” “一定!” 多萝已经吃饱了,正坐在长凳边晃荡着双腿。她把男孩送来的两块姜饼包回油纸里,准备留着明天当零食。林赛摸了摸小家伙被暖气烘得红扑扑的脸蛋,多萝便冲她弯起眼睛。 - 吃过饭,风雪越发狂暴,林赛将两人的锡酒杯再次斟满,闲闲在回廊上漫步。林赛正低头小口啜饮着,石壁侧面冷不防投下一道长影。裹着一身黑袍的艾萨克·牛顿宛如一只幽灵,无声无息从廊柱阴影里截住了去路。 “波特小姐。”学者幽幽开口,视线直勾勾钉在她脸上,“我们的图纸画好了吗?” 辛辛苦苦干了一整天,刚摸鱼几分钟就被黑心甲方当场抓包。林赛大感冤枉:“牛顿先生,您不能催得这么紧,任何精密的工程都需要构思的时间。” “可你现在分明在喝酒。” 视线落在两人手里摇晃的锡酒杯上。确实,两个少女的脸颊上都泛着微醺的红晕,人赃并获。 “她刚才是在为了您打听台钳的事。”贝丝替自己的好友据理力争。 “正是!”林赛重新理直气壮起来,“牛顿先生,贝丝小姐能帮我们借到台钳和工作台,但这一切都是为了您的工作。我想,贝丝小姐完全值得一笔丰厚的小费。” 幽灵的身影飘忽了一下。“自然,自然。”他嘴上含糊应着,脚下却一刻不停地从三人身边疾步掠过,“我还要批改学生的卷子,我先走了。” 林赛冲着那道仓皇逃窜的背影暗自磨牙:抠死你算了! 11.第 11 章 昨夜的暴雪在屋檐上结下长长的冰棱,街边的木门上挂满了圣诞花环。三一学院的正门正对着剑桥市集的中心,只一迈出橡木大门,世界便立即换了人间。贝丝拉着林赛姐妹径直往北边走,威尔逊先生的钟表作坊就在桥街的最末端。伴随着门铃声,满墙精致的钟表映入眼帘,指针齐刷刷走着,在雪色中敲落清脆的“滴答”声。 “威尔逊先生,托马斯最近过得还好吗?”贝丝甜甜地打招呼。老钟表匠的脸立即黑了下来:“你找他做什么?” “不找他,我给您带了生意来了。” “不接,三一学院的买卖我一概不接。”老威尔逊头也不抬,没好气地敲了敲手里的铜齿轮,“马上就到圣诞了,我忙得很,没工夫伺候你们。” “这是桩顶好顶好的生意,你听了就知道了,一点不要麻烦您的,圣诞节了,您给托马斯的小妹妹多买几件礼物呀。”贝丝把身后的林赛拉出来,“这是我的朋友波特小姐,她在伦敦经营一家仪器作坊,她正在给三一学院的教授加工一些仪器。” 林赛不等威尔逊下逐客令,连忙上前一步,将半成品的亚麻纸图纸在柜台上抚平:“这是我们要加工的仪器,黄铜料我们会自己备齐,只需要借用您的台钳加工几天就好。” 老威尔逊原本满脸不耐烦地想把图纸推开,目光落在亚麻纸上时,却忽而停滞了。他沿着纸面上的线条看过去。正视、侧视分列两旁,几处需要配合的零件被单独拆出来放大,尺寸沿着细细的引线整齐标在外侧,连螺钉孔的位置与黄铜导轨之间预留的间隙都写得清清楚楚。 老钟表匠皱着眉看了一会儿,又把图纸往自己面前拖近几寸。“你们伦敦人就是爱弄这些花架子。”他哼了一声,“一根黄铜条画三遍,恨不得连螺钉该往哪边拧都写在纸上。真正有经验的工匠看一眼东西就知道该怎么做,哪里用得着画这么图。” 林赛丝毫不想维护现代工图的尊严,诚恳点头道:“威尔逊先生,您说得对,像您这样的老工匠自然是烂熟于心。这些图纸都是预备给新学徒用的,即便是换了一个人加工,也不至于把零件加工得乱七八糟。” 威尔逊紧绷的嘴角微微放松,似乎是被挠到了痒处。他端详着图纸,指着其中一处说:“这里为什么画成两条?” 林赛凑过去:“这里有一片薄铜簧。末端做成圆头,导轨上每隔固定距离留一个浅槽。推到这里的时候,钢簧会自己落进去。” 她在纸上翻来翻去,找到另一张大的剖面:“这样不必每一次都重新量位置。需要移动的时候稍微用力,圆头就会从槽里滑出来,推到下一个位置,又会自己卡住。” 这也不是她的独创发明,现代机械中随处可见,汽车换挡杆的分档、旋钮的卡位,但凡是拧到某一处咯咯脆响的原理多是大同小异。林赛在心里默默感谢了一遍不知姓甚名谁的机械始祖,以及当年本科车辆实习课上的带教助教。 威尔逊盯着那精巧的小结构琢磨了片刻,从鼻子里挤出一声:“倒是挺会偷懒。”林赛对此欣然笑纳:“就是为了偷懒。” 贝丝见两人聊得入港,连忙笑眯眯地把话题扯回正事上:“威尔逊先生,您看这图也瞧过了,把工作台借给波特小姐使两天呗?我们可以付租金的呀!” “不行!”老头拒绝得毫不犹豫。 贝丝也并不气馁,深蓝的眼珠一转:“那,波特小姐可以给您打打下手,顺手帮您分担一些您的活计,这总成了吧?” 林赛脑袋里嗡的一声。转眼一看,贝丝正绕着发丝,冲她递来一个邀功的眼神。林赛在心里暗暗叫苦不迭:贝丝小姐啊贝丝小姐,我什么时候说过会修钟表了! 威尔逊沉吟片刻,在林赛心底疯狂的祈祷声中吐出一声无比悦耳的拒绝:“我这里有自己的学徒,不缺人。” 林赛如蒙大赦,生怕贝丝再口出狂言替自己瞎打包票,赶忙拽住了她挡风的斗篷边角。贝丝却是浑然不觉的,她佯作失望:“那也没办法。看来我只能去问问托马斯,看他认不认识别的钟表匠,最好是那种愿意借台钳、脾气也稍微好一点的。” 贝丝一把挽住林赛的胳膊,抬脚往门外走。她算准了火候,等到威尔逊从身后憋出一声“等等”,才得意洋洋地回过头。 威尔逊皱着眉看了林赛半晌:“一天四个便士,工作台只能在早上开门以前用,天亮以后我的学徒要干活,你们不能碍事。铜屑要自己打扫,而且如果弄坏了我的台钳,需要赔偿。” 林赛忙不迭应道:“当然,威尔逊先生!” 威尔逊转过身往里屋走,眼不见心不烦地丢下一句:“你另外照着这个样子,给我画两张教给学徒看的图纸。画得简单明白些,别弄这么多花里胡哨的线条!” 听到这句话,两个小少女在雪地里留下一串笑声。 导轨需要的黄铜料子和螺旋钮,则在一家专给锁匠和箱柜木匠供货的黄铜五金商那里配齐。贝丝原本就替学院跑着一桩维修学生宿舍抽屉的差事,索性把林赛要的薄黄铜片、弹簧和几枚螺钉一并混进采购单里,都说都是三一学院修缮要用的材料。她仗着采购量大,一阵唇枪舌剑,砍下一笔巨款。 “贝丝小姐,如果波特作坊雇得起你就好了。”林赛抱着一堆黄铜料心满意足。任何东西沾上高端学术圈的边,立刻就会产生可怕的知识溢价。她自己就靠这个吃饭,深知其中的门道。但换做买原材料的时候,她可不想当这个冤大头。 外面续下起雪,三人顺势拐进了紧挨着的香料杂货铺。柜台上卧着一盏昏黄油灯,高颧骨的妇人在柜台挽着袖子用戥子称香料,提绳轻晃间,肉桂与丁香的馥郁甜香浸润整间木屋。 “太太,有浮石粉吗?”林赛问道。做光学仪器的玻璃和镜片少不了研磨和抛光,波特作坊里的矿物粉末已然见底。 “就在靠门那排松木架子的最顶端,大陶罐装着的那便是。”妇人一扬下巴。林赛道过谢,正踩着脚凳仔细比对陶罐里几种粉末的研磨细度,一只小手拽住了她的衣角。 “等一下,多萝。”女孩的手仍攥着她的衣角,却不再往下拉扯,只是乖乖等待。林赛将陶罐抱下来才分出目光看向她,只见女孩的另一只手里,正高高捧着一起玩偶大小的小衣柜。那是一只巴掌大的胡桃木小衣柜,柜门上用刻刀刮出了两道浅浅的花纹。两扇对开的木门用薄铜片折做 合页,轻轻一拉,里面横着一高一低两根细木杆,上面还悬着两个铜丝弯成的小衣架。 “你很喜欢吗?”多萝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毕竟在她心里,自己已经是十岁的大女孩了。 而比她更难为情的,反倒是生理年龄十六、心理年龄早已二十多岁的林赛本人。她心中也掠过一丝孩子气的喜爱,只是碍于面子觉得幼稚丢脸,压下心头的蠢蠢欲动,摆出长姐的架子,用鼓励的眼神看向妹妹:“喜欢的话,就自己去问一问太太,这个卖不卖。” 妇人听到动静望过来,高耸的颧骨随着笑意扬起,讶异道:“呀,这东西怎么还在这儿,那是我表妹的玩具。” 林赛听到这话,向多萝使了个眼色示意不能夺人所爱。多萝也懂事,依依不舍地将小衣柜放回了橱窗边。妇人见状笑着摆了摆手:“她早就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怎么会还惦记这个。你们若多照顾些生意,便直接送给你们好了。” 林赛兜起柜台边的小网兜,一样样往里面装东西,肉桂、丁香、胡椒,最后才将浮石粉压在最上面。多萝连忙说:“姐姐,我不要。” 林赛提起沉甸甸的网兜给她看:“肉桂可以煮苹果和燕麦粥,丁香能插进橘子里做圣诞香球送给贝丝姐姐、巴罗教授和牛顿先生,玛莎太太的胡椒粉快没有了,等我们回到伦敦,可以带给玛莎太太。瞧,没有一样是为了你的小衣柜凑数的。” 多萝仰着脸想了半天,小声指出:“可是姐姐,我们以前煮燕麦粥从来不放肉桂。”林赛沉默了一瞬,贝丝在边上补刀:“你姐姐从今天开始喜欢吃了。” 多萝小心翼翼地把那只胡桃木衣柜重新抱进怀里。林赛瞥了一眼,再瞥一眼,心想小孩子没长性,等多萝玩腻了迟早都是她的,到时候重新修一修黄铜合页,里面挂她的细锉刀、划线针和钻头,最上面另一根细木还可以拿来绕铜丝。多好的微型零件柜,林赛越看越喜欢。 妇人替她们把浮石粉和香料扎紧,又给多萝那只小衣柜裹了一层旧软布,免得雪水打湿木头。林赛一手抱着黄铜料,一手提着香料和研磨粉,多萝把小衣柜牢牢抱在胸前,三个人重新推开了香料铺厚重的帘子。 冷风裹着细雪迎面扑来,将衣角的甜香倏尔吹散。街上的圣诞花环已经蒙上一层薄白,卖热酒的小贩开始点起灯,三一学院的塔楼隔着纷纷扬扬的雪,只剩下一道模糊的黑影。 贝丝缩了缩脖子:“东西都买齐了?” 林赛低头清点了一遍怀里的纸包:“黄铜、弹簧、螺钉、浮石粉,都齐了。” 多萝立刻补充:“还有小衣柜。”雪粒子挂在她的耳朵上,被呼出的白气一呵,化作一小片亮晶晶的水汽。 等回到三一学院,林赛忽然想起昨天那个随时可能从哪扇门后冒出来追问进度的甲方,深知活干了不汇报几乎等于白做。她脚步一拐,带着多萝改朝艾萨克·牛顿的房间走去。走廊下,多萝已经解开布包,爱不释手地摆弄起那只小衣柜。 “牛顿先生……”林赛刚把一大包黄铜料往前递,艾萨克·牛顿的目光却落在了多萝手里的小衣柜上,径直打断了她: “这个怎么会在你手里?” 12.第 12 章 多萝不曾和这位古怪的客户说过话,尽管在那好几个共处一室的日子里,她也总是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看着姐姐和他讨论那些难懂的词汇。她其实也很久没有认真思考过姐姐究竟为什么会这些了。 其实根本不难发现。林赛从来没有避讳过她,她用着父亲不知道的知识,偶尔脱口而出一些奇怪词汇,连讲故事的方式都和从前不一样,实在破绽百出。又其实多萝根本不需要这些,无须谁亲口承认,她只需要看一眼,她的心就已经告诉了她答案。 所以尽管多萝依然很想念自己的姐姐,她只能小心翼翼地懂事。她害怕林赛把她丢下,她害怕只要她一说出口,这场心照不宣的姐妹演出就会像是康河初冬的冰面一样裂开一道网,露出底下汹涌的河水。她的心告诉她喜欢林赛,这算是背叛吗?小小的多萝还不知道该把这两件事放在什么位置。 可小冰期来到了英国,康河也结起了厚厚的冰。多萝决定行使一下任性的权力。 “先生,这是姐姐给我买的!”艾萨克·牛顿朝她伸出手,穿着黑袍的影子笼罩在她身上,她把小衣柜往怀里抱得更紧了,谁也别想从她手里夺走它。林赛赶紧说:“先生,这是我们在桥街香料店遇见的。店主太太说是她表妹留下的旧玩具,顺手赠给了我的妹妹。” 艾萨克·牛顿仍然伸出手,林赛也一头雾水,她拍拍多萝的肩膀,示意女孩把东西交给牛顿先生看一眼,多萝抿着嘴不情不愿地把小衣柜交了出去。艾萨克·牛顿只扫了一眼,便藏进怀里:“这个我拿走了,这是我的。” 怎么又成你的了?林赛也觉得他好不讲理,她委婉提示:“先生,这是我们买东西的添头。”不是不要钱的。 艾萨克·牛顿转身回了屋里,丢下一句:“这是我做的。”留下林赛一个人莫名其妙。 门在眼前“砰”地关上了。林赛在心里暗骂:多大个人了,怎么连小孩的玩具都抢。她转过头正准备安慰多萝,却发现小女孩呆呆站在原地,眼圈渐渐泛起了红。 “别哭别哭,姐姐回头再给你买一个,买比那个更漂亮的!你喜欢几个抽屉?姐姐找木匠专门给你打……”林赛蹲下身哄着,心里也觉得纳闷:一个两个都奇了怪了,多萝平日里懂事得很,就真的那么喜欢那个小衣柜? 多萝把脸埋到她的颈窝里。我的小衣柜是艾萨克·牛顿先生的。那我的姐姐也是谁的吗?她去了哪里?为什么眼前这个人拥有了姐姐的身体?多萝用手紧紧抱住姐姐,直到听到了她的心跳。 - 莫名其妙的一天并不能影响林赛小姐的生产力。等手头的图纸画到了收尾处,林赛才抽出空来关心多萝:“还好吗,多萝?等回了伦敦,姐姐找木匠给你打一个更好的。” 小女孩吸了吸鼻子,带着浓浓的鼻音蔫蔫应道:“不要了,我现在不想要了。”小孩子的思维总是天马行空,转眼的工夫,她似乎就已经把委屈抛到了脑后:“姐姐,你说当年牛顿先生为什么要给香料铺太太的表妹做小衣柜呀?” 为什么?林赛从中嗅到了八卦的味道。一个少年时期的艾萨克·牛顿,闲暇的时候不去和别的男孩疯跑,反而给一个女孩子做胡桃木衣柜,连里面挂娃娃衣服的细木杆和两个铜丝衣架都没有落下,这个画面无论如何也不像是什么随手帮忙。更何况那东西被香料铺的老板娘保存了这么多年,牛顿本人毫不讲理地当场据为己有,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件毫无意义的旧玩具。 林赛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多萝,你说得很有道理。一般来说,一个十几岁的男孩愿意花时间给一个女孩做娃娃家具,至少说明这个女孩对他来说不太一般。” 多萝的眼睛还红得像一只小兔子:“那他是不是喜欢那个姐姐呀?喜欢的话,他怎么不娶那个姐姐呀?” “谁知道。”林赛脱口而出,她努力翻检了一遍自己对艾萨克·牛顿的人物知识:万有引力、微积分、光学、苹果树,连他和胡克互相写信阴阳怪气她都知道一点,尤其这一点,前几天她已经有幸见到了现场表演。而唯独“少年牛顿有没有喜欢过谁”这种事,显然从来不在理工科教材的必修范围内。林赛不得不承认自己在八卦方面毫无优势,她眯起眼:“不过贝丝小姐一定会很想想知道。” 门外很快响起熟悉的脚步声,贝丝推门进来时还抱着一摞刚收回来的餐巾,她正抱怨厨房有人偷吃了圣诞节预备的糖渍水果。林赛没等她说完便放下铅笔:“贝丝小姐,我想有一件事必须告诉你。艾萨克·牛顿先生年轻的时候,很可能给一个姑娘做过娃娃衣柜。” 贝丝抱着餐巾站在原地,眼睛一点点睁大,方才关于糖渍水果的愤怒瞬间烟消云散:“你再说一遍?” “就是多萝想要的小衣柜。”林赛把事情从香料铺老板娘的表妹讲到牛顿当场抢走小衣柜,一句不漏复述完毕,贝丝听得连餐巾都忘了放下,她得出结论:“明天我们还得进城。” 林赛愕然:“为什么?”贝丝理所当然地说:“当然是回去问清楚那个表妹是谁。波特小姐,你不会以为这种事情能听到一半就算了吧?” - “艾萨克·牛顿?是格兰瑟姆的艾萨克吗?”香料铺的老板太太竟然脱口而出。林赛与贝丝对视一眼,含糊说道:“或许是的,太太,他如今也在剑桥,在三一学院做教授。” “教授?”老板娘脸上的惊讶货真价实,“艾萨克如今都已经做教授了?” 这下反倒令林赛确认了:“您真的认识牛顿先生?” “当然认识。我娘家就在格兰瑟姆,克拉克先生的药剂铺离我们家不过两条街。”老板娘把戥 子的提绳往木钩上一挂,连生意都暂且没有八卦重要,“艾萨克当年在国王学校读书,就寄住在克拉克先生家里。瘦瘦小小的一个孩子,不爱同人说话,成日里不知道在鼓捣些什么。风车、水车,还有别的什么东西,我都记不清了。” 贝丝立刻追问:“那只小衣柜呢?” “衣柜?”老板娘愣道。 林赛赶紧比划:“就是昨天您送给我妹妹的那只,胡桃木的,两扇小门,里面还有铜丝弯的小衣架。牛顿先生一看见就说是他做的,直接拿走了。” 老板娘恍然大悟,笑得肩膀微微颤抖:“原来是那个!怪不得,我昨天还在想,那东西究竟是谁做的。” 她像是被这只意外出现的小衣柜一下拽回了许多年前,倚着柜台慢慢回忆:“那是凯瑟琳的。凯瑟琳·斯托勒,我的表妹。那时候她还姓斯托勒,跟着母亲住在克拉克先生家里。艾萨克寄住在那里,他们年纪相仿,从小就在一处。” 多萝终于听到了那个神秘姑娘的名字,马上问:“所以牛顿先生为什么要给她做小衣柜?” 老板娘看看她,忍俊不禁:“因为凯瑟琳喜欢娃娃呀。除了那个小柜子,艾萨克还给她们做过小桌子、小箱子。凯瑟琳小时候宝贝得很,谁碰一下都不肯。” “那他们感情真的很好!”贝丝小姐做结论。 老板娘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你说呢?一个十几岁的男孩,自己有那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要做,却肯坐在那里给一个姑娘的娃娃做家具。”林赛和贝丝连连点头,有道理,太有道理了。 既然来都来了,两个人又不好意思只站在柜台前白听八卦,便装模作样地继续挑起东西来。林赛本来已经把该买的香料买得差不多了,最后还是从木架上取下一小包糖渍橙皮,又挑了一卷颜色鲜亮的细缎带:“这个送给你,贝丝小姐。你这几天又带我找工作台,又替我砍价,还替我跑了那么多趟,总不能每次都只请你喝淡啤酒。” 贝丝的眼睛笑成了月牙,她嘴上还要推辞:“波特小姐,你再这么客气,我以后帮你办事可要涨价了。”贝丝把缎带收进围裙口袋,又从林赛手里的糖渍橙皮里拈走一块。她完全把这趟采购变成了冬日闲逛,连裙摆都轻快地扬起。 三个人出了香料铺,在街角买了一小袋热面包。多萝两只手捧着面包,忽然仰起脸问:“姐姐,那牛顿先生现在还喜欢凯瑟琳小姐吗?” 雪花如细盐一般落在三个人肩头,短暂的沉默里,只有远处马车碾过积雪的吱呀声。林赛低头看着妹妹那双纯粹只是求知欲旺盛的蓝眼睛,觉得有些问题果然不该让十岁小孩知道得太早。她把多萝怀里的面包往上托了托:“吃你的面包。” 多萝:“可是我只是问……” “面包凉了就不好吃了!” 13.第 13 章 至于牛顿先生年轻时到底有没有为某位小姐魂牵梦绕,在堆成小山的黄铜料面前通通都要让位给工期。 纯手工打磨一套精密的导轨无异于一场对耐心的折磨。当林赛用棉布将轨道槽内最后一丝金属碎屑擦拭干净,使滑块咬着轨道咔嚓脆响时,灯芯已经烧到了烛台之上。月亮东升西落,使冬日夜色又换了一轮。 用来挪动棱镜的导轨上有一排刻度线,遮光板分作上中下三档,中间仅有一条窄缝通过,当拉到最高之后,再向上一提,便能收回导轨中的弹簧锁片,缓缓回到最低。以至于当林赛揭开罩在导轨上的亚麻布时,连闻讯赶来的巴罗教授都忍不住发出一声赞叹的抽气。 “波特小姐真是出色。”能从巴罗教授口中听到这句完完全全属于“林赛·波特”、而不是依附于任何未来丈夫的称赞,林赛顿觉扬眉吐气。看到连向来苛刻的艾萨克·牛顿也在一旁频频点头,她心里更是受用。 仪器被分置在定做的几张核桃木支架上,壁炉里最后一星火星被灰烬盖去。厚重的窗帘在正午时分拉上,一束光从孔隙中射入,由棱镜折射出长长的彩虹,遮光板挡去大多数余晖,而其中的红光再穿过窄缝进入第二道棱镜。 在黑暗的房间里,一道红宝石般的纯净光束顺滑地流淌在石膏壁上,像是造物主信手勾勒的一痕晚霞。众人一时屏息静气,连早就知晓答案的林赛,也不由得为这亲眼得见的真理之美而心神摇曳。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艾萨克·牛顿失神地喃喃,“主赐下的澄澈阳光,原来是由如此瑰丽的色彩所汇聚。难怪夏日雨后会有彩虹。答案分明早已被慷慨地赠予人间,我们却一直视而不见。” 他深邃的目光落在林赛身上:“波特小姐,我曾经向群星占卜,连星辰都不曾予我启示,一切终究要靠我们亲手去寻觅真相。不得不说,你确实拥有某种出人意料的敏锐直觉。” 林赛垂在袖口里的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利用这三百年的时代落差确实有些胜之不武,可亲历真理破晓的这一刻,求知的热忱仍在不可遏制地沸腾。她压下那一闪而逝的局促,应道:“只要您需要,我很乐意协助您完成后续所有复杂的验证实验。” 被分离出的红光如冬日余晖般横亘在室内,将牛顿苍白瘦削的面庞映得半明半暗。他凝视着那抹光束:“那么波特小姐,待到赴伦敦皇家学会展现成果的时候,我希望邀请你作为我的助手,一同向所有人展示它。” 站在一旁的巴罗教授扬起眉,他也对向来孤僻傲慢的学生提出这番破天荒的邀请感到讶异。但老学者眼底很快掠过一抹温和的默许,并未出言干预。 林赛的心跳漏了半拍。皇家学会。在十七世纪,贵族的小姐连拥有在大学里旁听的资格都罕见,而她竟然要踏入代表着全英格兰乃至整个欧洲最高学术水平的殿堂。她强迫自己将一切愧惭与野心都抛之脑后,可野心却是越烧越旺的。她微微扬起下巴,迎着牛顿探究的视线露出了一个从容微笑: “那是我的荣幸,牛顿先生。” - 时间像康河的水一去不返,林赛抬起头,皇家学会的橡木梁架森然展开,都铎风格的暗瓦静静铺陈。精密的实验仪器摆在大厅的正中,艾萨克·牛顿交叠脚踝百无聊赖地坐在大厅的一角,酒杯里的加那利甜酒挂在银杯中的浮雕上,摇曳出馥郁的甜香。 “艾萨克,你总是来得最早。”男人爽朗的笑声从大厅之外传来,佣人替他脱掉沾雪的外套,露出里面价值不菲的深绛色丝绒长上衣与威尼斯蕾丝领巾。 “布莱克伍德爵士,”牛顿立刻迎上前去,神色既热切又谦卑,“能有您这样兼具远见与品位的赞助人亲临,纵使再等上几个钟头也是值得的。我正盼着由您这样睿智的眼睛,来作为第一位见证光之真理的贵宾。” 男人哈哈大笑起来:“艾萨克,恐怕没有你,我们难以一饱眼福了。”他示意林赛:“这位女佣小姐,劳驾,我想要尝一尝今冬的甜葡萄酒。” 林赛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只见牛顿卷起袖子,亲自为他端起带有天使之翼的威尼斯水晶玻璃盏,两只杯子在空气中清脆一撞。 十七世纪学术圈也要敬酒吗?林赛看着两只高低分明的酒杯瞳孔地震。 “爵士,听闻您的商船已平安返港,这一趟想必收获颇丰吧?” “阁下,听闻您近来购入了几幅弗兰德斯油画,不知我是否有幸能一睹为快?” 衣着华贵的贵宾们陆续到达,林赛眼睁睁看着孤僻的艾萨克·牛顿教授满脸笑容地端着酒杯,像一只翩飞的蝴蝶游走其间,作为社交场上的无名之辈,她识趣地端起酒瓶行驶着助手的职责。直到一个灰色眼睛,身型瘦小的男人从风雪中姗姗来迟,林赛看见艾萨克·牛顿的笑容僵硬了一瞬。 “抱歉,诸位,我来迟了。艾萨克,好久不见!”他约莫四十不到,拥有一头棕色的长发,大而突出的灰色眼睛神采奕奕。他一到场便俨然成为整个会场的焦点,一位伯爵笑着寒暄说:“胡克先生,大火后的重建工程进展如何?眼下全伦敦可都在等着您的图纸呢。” 罗伯特·胡克随手将手套递给侍从,爽朗一笑:“伯爵大人过誉了。若非国王陛下的圣明远见与雷厉风行,我即便跑断了腿,也画不出新伦敦的宏伟蓝图。一切都是为了陛下的城邦与子民。” 六年前的夏夜,四天四夜的大火从普丁巷一间面包铺烧到了泰晤士河畔,波特工坊相邻两个街区的房子都被焚烧得一干二净。大火毁掉了六分之一个伦敦城,而不幸中的万幸是,它将伦敦从鼠疫的死城重新解救为繁华的乐土。 也是那场大火后,罗伯特·胡克先生被任命为伦敦市政检查官,主持伦敦的规划重建,正是意气风发。 艾萨克·牛顿不情不愿地转过身去:“罗伯特·胡克先生,好久不见。”罗伯特·胡克轻轻拍着他的肩膀:“我收到了你的来信,听说你对光有了新的见解。艾萨克,我迫不及待要一睹为快了。” - 外开式的小窗扇边,仅有一个小孔的遮光石膏板被紧紧靠着墙边,随着深色粗花呢帘子合上,大厅成了一个简易的暗室。艾萨克站在窗边,神采飞扬地向众人讲述着他的动机,对于外行,这往往是最激动人心的时刻: “我们自幼便惊叹于暴风雨后悬挂在天际的虹霓,所有人都对亚里士多德与笛卡尔的训诫深信不疑,以为纯白的光芒是神圣不可分割的本原,而色彩不过是光在穿越云雾或玻璃时沾染上的杂质。” 他用手指轻轻拂过展台,高高扬起下巴,像一只骄傲的鹤。 “起初,我也只是怀着好奇,想用这枚小小的玻璃棱镜去复现天际的彩虹。然而,当第一束纯白的日光穿透孔洞,经由它折射在对面的墙壁上时,眼前展现的景象却击碎我所有旧日的成见。” 林赛调整棱镜的位置,令一盏彩虹打在一块石膏板上。靠近光束的贵宾微微后退,将完整的彩像让了出来。 “将这彩色的像的长度与它的宽度进行比较,我发现长度大约是宽度的五倍。这样荒谬的不成比例激发了我超越寻常的好奇心去研究它究竟从何而来。” 艾萨克·牛顿笃定不移地看向众人: “我曾怀疑这不过是玻璃带来的杂质,亦或是光束自身的紊乱。但令人振奋的是,我们长久以来都低估了主的精妙造化。答案从未被刻意遮蔽,它早已坦荡地铺陈在世间,等待着我们去见证。” 第二块棱镜被稳稳置于预设的位置,其余缤纷的色光皆被隔绝在外,唯有那束位于末端的红光穿透而出,投射在第二道石膏板上。光晕澄澈如洗,引得暗室中响起一阵低声赞叹。 艾萨克·牛顿的语气中是难以抑制的锋芒,他太知道自己得出了多么伟大的结论: “倘若这色彩只是玻璃的瑕疵所致,那么当同一种色光穿透第二块棱镜时,它理应染上更深重的杂质。然而诸位请看——并没有!它依旧纯洁无瑕,比锡兰岛最通透的红宝石还要璀璨夺目。” “白光并非浑然一体,不同色光具有不同程度的屈折本性,只需一枚小小的棱镜就能拆解开来。是否主在创造这世间万物时,在光与音乐之间留下了同样的精妙设计。我们在凡间所见的一切,不过是音符在交织共鸣的和声。” 当窗帘被再次拉开时,白光自四面八方照入其中,大厅里持久不绝地响起了掌声。在征得了默许之后,连罗伯特·胡克都走上前去,拨弄着遮光板上的机括。 “多么精巧的机括。”他摇头赞叹道,指尖在滑轨末端轻轻一拨,遮光板便沿着黄铜导轨平稳移开,又在下一个位置准确停住,“尤其是这里。每一次都能回到相同的位置,倒省去了许多无谓的争论。” 林赛听得心花怒放。太懂行了,不愧是亲手造过不知道多少稀奇古怪仪器的人,别人都在看那道红光,只有罗伯特·胡克上来先看她的滑轨。 胡克又俯下身,望了一眼第二块棱镜后的红色光斑,这才直起身来:“至于这个实验,我没有异议。事实上,艾萨克,你所展示的现象与我过去观察到的许多结果十分相近。经过第一次屈折之后,红色仍然表现为红色,蓝色也仍然表现为蓝色。这一点我完全承认。” 他收敛笑容,话锋一转:“但我恐怕不能因此同意你的结论。” 大厅里方才还未完全散去的低声交谈慢慢安静下来。胡克抬起手,在空气中虚虚划过已经消失的光路: “你说这些颜色原本就藏在白光之中,而棱镜不过将它们分开。可为什么不能是光在第一次屈折时已经受到了某种改变?一根琴弦被拨动之后,只要没有新的作用使这种运动消失,它当然可以奏响同样的声音。红光第二次穿过玻璃以后仍然是红色,并不能证明它在第一次穿过玻璃以前就已经是红色。” “那么胡克先生的意思是,第一次棱镜创造了红色,而第二次棱镜只是未能将它重新改变。”艾萨克·牛顿的喜悦还尚未收起。 “大体如此。”胡克微笑道,“或者更准确些说,是屈折改变了光原先均一的运动,使之产生不同的脉动。你看到的是这种改变此后仍然保存,而我看不出这与我的解释有何矛盾。” 爵士们听不懂他们的争论,有人饶有兴致地问:“那么两位学识渊博的先生,是谁先发现了这样的现象呢?” 罗伯特·胡克笑了笑:“艾萨克的发现自然十分有趣。不过爵士阁下若是读过几年前出版的《显微制图》,或许会记得,我也曾花过不少时间研究光与色彩。” 那位爵士恍然道:“《显微制图》?当然!我听说连国王陛下都十分喜欢那本书。” “承蒙陛下垂爱。”胡克微微欠身。艾萨克·牛顿终于抬起眼,看向了罗伯特·胡克。 14.第 14 章 林赛注意到艾萨克·牛顿的脸色已经由青转红,只是体面让他无法在众人面前对身任要职的前辈口出恶言。 而罗伯特·胡克似乎浑然不察,他还卓有兴味地拨弄着黄铜导轨:“艾萨克,或许你介意我再多提几个问题吗?你要如何确定我们所看到的奇相不来自于仪器的差异呢?” 艾萨克·牛顿不愿回答,他示意助手代劳:“波特小姐?” 林赛赶紧从包里取出一本笔记本,刷刷翻着书:“我们用同一枚棱镜重复了十二次。入射位置由这里的滑槽固定,遮光板每一次都回到相同的刻度。红光落点的最大差异不到六分之一英寸。” “波特小姐,那你们试过更改狭缝的宽度吗?”罗伯特·胡克穷追不舍。 艾萨克·牛顿微微扬起下巴,他心里感到极度舒适。 问吧,最好再多问几个。这些日子里所有被嫌弃为“重复得毫无意义”的实验,此刻终于一个接一个显出了价值。 林赛又往后翻了两页:“试过。我们用了三种不同宽度的狭缝,光斑边缘会变得模糊一些,但各色光的位置次序没有改变,红光仍旧落在最外侧。我们还调整过第一块棱镜的入射角,结果也是一样。” 胡克低头看了一眼她摊开的记录:“玻璃呢?你们始终用的是同一块?” “不是。”没等牛顿开口,林赛已经抽出夹在后面的另一页,“三块棱镜,重新打磨以后分别做过重复实验。我们原本还怀疑是玻璃内部的气泡或者表面不平整造成的,所以这个变量最早就排除了。” “艾萨克,你身边总是有这样仔细的助手,这真是让我感到羡慕。”胡克鼓掌笑道。 艾萨克·牛顿的笑意薄的像一张纸。“波特小姐的确十分仔细。”他语气平静,“不过这些实验该如何设计、哪些变量需要排除,并不是因为记录得仔细才突然出现的。” 林赛敏锐地听出了那几乎要割破空气的锋芒。而她正站在刀片交锋的中央。林赛心中暗暗叫苦:你们吵你们的,不许殃及牛马。 罗伯特·胡克却像是完全没有察觉,只笑着点头:“当然,当然。我的意思只是,能遇到这样可靠的助手,总是幸运的。” “胡克先生,您还有什么需要问的吗?”艾萨克·牛顿直截了当地打断了他,“坦白说,在看过这些现象之后,您仍旧如此执着于原先的假设,实在令我惊讶。” 罗伯特·胡克轻轻摊了摊手:“艾萨克,我想那是因为再勤勉的助手,也只能替你把实验做得更漂亮,却不能替你的结论变成唯一的解释。” 林赛终于忍不住开口:“可是胡克先生,我们已经做了很多次实验,不同的棱镜、不同的狭缝、不同的入射角,结果始终都保持一致。无论采用哪一种实验条件,红光仍旧是红光,蓝光仍旧是蓝光。至少这说明,这种差异并不依赖某一种特殊的装置,也不是偶然出现的误差。” 她几乎一口气把这些日子做过的所有实验都搬了出来。三百年后的结论,此刻竟然还只是大厅里一个可以被质疑、被反驳、被另一套理论重新解释的假说。这些无端的争论让她焦躁,她本能地想把知道的一切推到胡克面前。 看吧,我们是对的,只要证据足够多,就让尚未抵达未来的人提前看见未来已经确认的真理。 罗伯特·胡克安静地听完,脸上没有半点被冒犯的不悦:“波特小姐,你对自然哲学的热忱,实在令我十分感动。” 胡克朝她温和地笑了笑,他自觉已经给予一个热忱的年轻女工匠足够体面的鼓励,随后便自然而然地重新看向艾萨克·牛顿。 “那么,艾萨克,我想你太心急了,我们还是回到刚刚的问题……” 悠长的钟声恰在此时从大厅另一端荡开,打断了即将重新燃起的争论。侍从推开通往宴会厅的门,暖黄烛光与食物香气一并涌入其中。今日的晚宴已经开始了。 关于真理的讨论都需要建立在物质基础上,两位不约而同地停止了争论。今夜的晚宴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他们。 “阁下,听说您最近资助了一笔天文学的哲学探索,能够让更多观测得以持续下去,是件值得敬佩的事。”艾萨克·牛顿已经端起酒杯。 爵士先生似乎很受用:“不过是一些微不足道的钱。真正辛苦的是那些整夜守着望远镜的人。” 罗伯特·胡克适时接过话头:“但若是没有您这般的慷慨,世间再精妙的假说,恐怕也只能烂在手稿的夹页里。自然哲学有时不仅需要聪明的脑袋,更需要上好的火石玻璃、精密的黄铜,以及,一位富有远见且乐意慷慨解囊的绅士。” 爵士闻言放声大笑:“胡克先生,你这话听着,倒像是变着法子催我备好下一笔英镑。” “若阁下愿意如此体察,我自然求之不得,”胡克从容地将酒杯举至齐眉的高度,“敬您的仁厚。” 艾萨克·牛顿竟也淡淡扬起笑意:“在这一点上,我同胡克先生的见解罕见地一致。” 被捧得舒坦的爵士兴致更高,清脆地同两人的酒杯轻轻一碰:“好!那么便为了自然哲学,也顺便为了我那些还看不见影儿的投资!” 水晶杯相撞,发出一声脆响。方才恨不得对方的理论立即入土为安的两位已经并肩站在一起,和乐融融言笑晏晏,融洽得仿佛是一对多年的知交。端着托盘退在阴影里的林赛看得目瞪口呆。 “为了真理。”牛顿语调庄重。 “自然,也为了赋予真理形状的慷慨之士。”胡克滴水不漏地补充道。 - 在来之前,林赛赶制了一批简易的名片。由于她的衡水体曾遭艾萨克·牛顿毫不留情的批判,她特地委托贝丝小姐找到了学院书记员手下一个专门誊抄账目的年轻书吏,用两杯淡啤酒和六个便士换来几十张笔锋优雅的小卡片。 林赛·波特小姐,伦敦波特工坊,以及波特工坊在礼拜堂街的地址。 这下总不能说她的 字难看了,林赛很是满意。她尝试着和身边的一位年轻乡绅搭讪。林赛记得清楚,方才实验结束时,这位衣着考究的先生曾经热情地称赞过他们共同展示的实验,甚至亲自走到光谱前观察了许久。 “先生,”林赛露出营业笑容,递出一张名片,“方才听见您对棱镜实验很感兴趣。今日实验所使用的支架与滑轨正是由波特作坊制作的,如果您以后也需要类似的实验仪器……” 年轻绅士一愣,还是出于礼貌接下了名片:“哦,当然。谢谢你,波特小姐。请问牛顿先生平日也在伦敦吗?” “牛顿先生平常在剑桥任教。”林赛笑着回答,不自觉带了几分熟稔,“若您有兴趣了解今天的实验,我想他一定很乐意同您讨论。只是他近日大多待在三一学院,未必常来伦敦。” “原来如此。”年轻绅士恍然点头,越过她的肩膀寻找起来,“那么失陪了,我方才正想问问牛顿先生,关于那束红光……” “谢谢您的关心,先生。”林赛依旧保持着得体微笑,等人走远了,才端着酒杯幽幽叹气。 这就是世界上倒数第一没有阶级差异,倒数第一不论资排辈的学术圈!三百年以后如此,三百年以前也如此。 她刚才还在替艾萨克·牛顿翻实验记录、报数据、回答罗伯特·胡克的问题,全场的目光都在她的身上,等名利场的盛宴开场,她立刻重新变回了无人认识的仪器匠女儿。 林赛数了数名片,从中间取出三分之一拿在手里,剩下的塞进裙子的内兜中。今天只要发出这一些就算胜利。学术圈小登要是连这个心理素质都没有,早就死在第一次会议茶歇和人搭讪的那一刻了。 林赛重新整理好笑容,坚持不懈地把手里那叠名片发出去大半。有人客气地收下,有人随手塞进衣袋,还有一位上了年纪的先生认真询问波特作坊能不能修他家那座每逢阴雨天就慢半刻钟的座钟。林赛一概来者不拒,直到手里只剩下最后两张,她宣布今日的学术社交任务圆满完成。 那么接下来的时间,想到这里,林赛露出了今晚最真挚的笑容:学术蝗虫需要觅食了! 铺着雪白桌布的长桌上,烤得油亮的禽肉切成整齐的薄片,银盘里盛着蜜渍水果和裹了糖霜的小点心。过去这些天,她和多萝在三一学院吃得不差,可“吃得不差”和“皇家学会的爵士阁下们请客”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 林赛端着盘子,从长桌这一头扫荡到另一头,每一样都只取一点,雨露均沾。第一轮解决咸口,第二轮专攻甜点,第三轮则以“刚才那个肉饼似乎没有认真品尝”为理由进行了必要的重复实验。 反正没人认识她。无人关注的学术小登应当享有无人关注的学术小登的自由。 等艾萨克·牛顿终于结束漫长的寒暄,隔着人群找到自己的实验助手时,林赛已经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第三只盘子,正十分严谨地比较两种糖渍果脯究竟哪一种更适合带回去送给自己的妹妹。 15.第 15 章 昨夜宴席上的甜葡萄酒饮得过了量,以至于坐进公共长途马车以后,艾萨克·牛顿仍旧紧闭双眼,指腹一下下按揉着太阳穴。林赛抱着从宴席上顺来的烤肉片和糖渍果脯坐在对面,识趣地保持沉默。 英国的公共长途马车已经和后世的火车一样有了班次与等级之分。倘若她和多萝第一次去剑桥时坐的那辆车只能算绿皮火车的硬座,那么艾萨克·牛顿此刻订下的这节车厢,则几乎可以算作高铁商务座。 厚重的车帘挡去了大半寒风,座椅上铺着软垫,脚下有一只装有热炭的铜制暖脚炉。马蹄踩碎结冰的泥雪,车轮在冻硬的乡间道路上规律地颠簸,窗外覆雪的树篱与低矮农舍缓慢向后退去。 “他说自己观察过这种现象,可观察过一种现象和理解它之间显然还有相当远的距离。如果凡是曾经看过颜色的人都可以声称自己已经提出了这个理论,那么街上卖彩色玻璃的商人恐怕比我们所有人都更早发现了它。” 残存的酒气彻底搅乱了艾萨克的耐心。他眉头紧锁,一路喋喋不休地咒骂着,连“那个人”的名字都厌恶到拒绝提起。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总要执着于自己的那些猜想。事实上,我的发现根本不需要依附于任何一种关于光本性的假设。光可以是波,可以是粒子,可以是水,甚至可以是昨夜那杯该死的白葡萄酒,这些都无关紧要。实验已经告诉我们,白光本身就是由性质不同的各种色光组合而成的。” 林赛从锡壶里倒出一杯水递给他,艾萨克·牛顿一饮而尽,他还在烦躁地抱怨着。这令林赛心中油然而生一种异样。艾萨克·牛顿平日里并不是一个愿意同人解释太多情绪的人,更不会随便把这些抱怨的话说给旁人听。看着他因宿醉而粉红的脸,某一刻,这些倾诉让她把自己当作了同盟。 林赛郑重地看着他的眼睛:“牛顿先生,时间会证明我们是对的。” “该死的,我们当然是对的。”艾萨克·牛顿跌回粗布靠垫上,合上双眼,语无伦次地发着牢骚。 - 关于光与色彩的论文正值尾声,那天之后,艾萨克·牛顿似乎又成为了那个孤僻的不常言语的学者,仿佛在宴席前的针锋相对,在马车上的咒骂都不曾发生。可对于林赛而言,有些东西已在悄然间改变了。 这感觉就像她读博时的某一天,她的导师,那位平日里温和敦厚的欧洲老太太,毫不留情地拒掉了一篇同行送审的论文,随后轻描淡写地同她解释:“这篇文章的数据做得很漂亮,但通篇看不到哪怕一丝严谨的科学机制。林赛,如果这篇文章打算发表在迪士尼乐园的宣传画册上,我倒很乐意给它打个满分。” 那是林赛第一次窥见导师辛辣的一面。其实老太太本没必要同她这个低年级学生说这些,只是那时候她恰好站在那里,恰好在白板上刚完成了一个相当不错的推演。老太太心情大悦,在夸奖完她之后,便顺口吐露了这桩令人生厌的审稿工作。 对于从智识、地位和经验上都令你高山仰止的前辈,当你共享了她/他对旁人的刻薄,就仿佛共享了她/他的一块隐秘领地。前后类比之下,林赛自作主张地将这种微妙的联系命名为“亲近”。 正因如此,她比任何人都更迫切地想要印证那句话:时间会证明我们是对的。是的,一定是这样,并且这证明最好来得越快越好。于是补充的实验材料叠成了一本书,每每递交给艾萨克·牛顿,她总能捕捉到对方眼中的赞许。 递交给皇家学会的信件很快草拟完成,剑桥的冬天素来如此阴郁,在一个雾蒙蒙的冬日午后,艾萨克·牛顿神情惬意地将羊皮纸手稿递了过来:“波特小姐,我想由你来做最后的查漏补缺,会对这封信的完备更有助益。” 林赛接过信稿,一字一句仔细地着。 写得实在太漂亮了!不同于后世许多为了应付指标而无病呻吟的灌水论文,这样一篇具有划时代意义的开创性文献,对任何曾涉足研究工作的人而言都是一种享受。 言辞洗练、见解独到、论证翔实、结构严密,挑不出分毫破绽。林赛在心中这样评价道。乃至于她竟然暗自嫉妒,这样流芳百世的好文章,怎么就不是我写的? 然而,当通篇读完第一遍时,她的心里空落落的。又读了一遍,她才恍然惊觉这种虚空从何而来。 她没有看到自己的名字。 林赛还不至于自大到以为自己能在划世纪的论文上署上第二作者的名字,自然,如果按照后世的科研规范,她理应在这里获得一个紧随其后的位置,并骄傲地接受所有人的恭喜。不过在十七世纪,这里还不曾出现完备的署名规则。 她将文章翻过来,又翻回去。最末尾的致谢没有,实验的数据与分析中没有,连实验的工序中她手绘的实验设备示意图前,都不曾出现一句:“实验用到的仪器由伦敦的林赛·波特小姐制作。” 她的一切工作在信件中无声无息地蒸发了,唯一一处痕迹是在诠释观点的时候,艾萨克·牛顿这样写道: “……即便找来伦敦最优秀的工匠精细打磨透镜也无法消除像差,因为根本问题在于光本身的色散特性,而非工匠的手艺不足……” 艾萨克·牛顿懒洋洋地靠在壁炉旁的沙发上烤火:“怎么样,波特小姐?” 林赛迅速整理情绪,微笑致意:“牛顿先生,您的文章写得十分精妙,我认为您对实验成果的展示也选取得十分得当。”真心的恭维之后,她一时沉默无言,任由那些失落在心中翻滚,直到它喷涌而出:“先生,或许,或许我以为还需要做一些修改。” “哪里?” “我想……”林赛欲言又止。她 的脸涨得通红,把这句话说出来要耗费的勇气如此巨大,足以让她的嗓子流血不止,“牛顿先生,我想我的名字应当出现在上面。” 话一出口,她反倒如释重负。不等牛顿有所反应,林赛已坦然迎上他的目光:“先生,从保持角度与缝宽精度的仪器设计,到那些冗长繁琐的数据校准,我都倾注了大量的辛劳、智力和心血。我想,即便只是在信件末尾的某一个角落里,也理应留下我的名字。” “波特小姐,我付过你钱了。”艾萨克·牛顿湛蓝的眼眸中满是困惑。他甚至没有感到冒犯,只是高高在上的,理所应当的。她根本不值得他动怒。 “是的,您确实付了账,先生。您买下了这套黄铜仪器,但那些硬币买不下我的构思,就像是……”就像是贵族赞助人也曾慷慨解囊,却不能以此宣称自己才是定律的缔造者一样。 林赛还在极力克制措辞,试图将这段类比用柔和的修辞包裹好。可艾萨克·牛顿已然失去了耐心:“波特小姐,这太荒谬了。” “或许是我对你的夸赞太多了,让你误以为自己的辛劳有多么不可替代。我承认你的双手足够灵巧,你也比伦敦城里其他愚钝的工匠更有悟性。但这世上有成千上万个能打磨黄铜的工匠,可洞悉日光奥秘的头脑,整座英格兰只有一颗。” 他转过头去不再看她,仿佛连多说一句都是对自身精力的浪费:“把手稿放下吧。如果这就是你协助我的初衷,我想我们往后不必再有合作了。” 林赛如遭雷击。她僵立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还要继续争辩下去吗?坐在她眼前的是艾萨克·牛顿。即便如今的他尚未被安妮女王册封为爵士,也还不是日后那位执掌皇家学会的独裁者,但他的冷酷与执拗从来别无二致。正是这样一个人,会在未来的一念之间让同样伟大的数学家莱布尼茨困窘孤寂地度过余生,让罗伯特·胡克连一张画像都无法留存给后世。 “抱歉,牛顿先生。祝贺您伟大工作的完成。”林赛听见自己这样说。艾萨克·牛顿背对着她,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她硬着头皮说了下去:“先生,我想我该告辞了。伦敦的作坊还等着我回去照料。或许我此前未曾提及,家父已于去年离世。三一学院的住宿开销不菲,我无法在此久留。往后若是仪器还有需要调整之处,随时欢迎您来信垂询。” 林赛说得语无伦次,她痛恨自己是一个这样的孱头。 壁炉炭火噼啪乱响,林赛等不到一句回答,只得转身退了出去。艾萨克·牛顿仍然不曾转身,而在她走出房门之前,他突然说:“对于令尊的离世,我很遗憾。我会给你写信的,波特小姐,也多谢你近日来的辛劳。”这已经算是宽宥了此前的不逊。 林赛握着门柄的手一停,她回答说:“那是我的荣幸,牛顿先生。” 16.第 16 章 回伦敦的马车颠来播去,多萝好奇地观望着四周,来时她不曾好好看过风景,哪怕是只是冰封的泰晤士河岸也让她兴奋地尖叫。泰晤士河上,小摊贩在冰上集市向两岸叫卖,行人裹着厚羊皮斗篷在冻泥路上呵气成霜。 “时间会证明我们是对的。” 这句话映入脑海,林赛不自禁地弯起嘴角。她把脸上的羊毛围巾裹得更紧了,好让寒风不至于钻进其中。 是的,一定是这样。可是她总是忘记思考,究竟谁才算作“我们”? 艾萨克·牛顿和巴罗教授是我们,艾萨克·牛顿和罗伯特·胡克也可以是我们,哪怕他们如今针锋相对争吵不休,岁月却终究会证明他们在各自的领域里是不容置疑的先驱。 而她,林赛·波特,拿钱办事的工匠小姐。她是什么时候擅自把自己和艾萨克·牛顿当作是“我们”的? 大概在艾萨克·牛顿邀请她去皇家学会的时候,又大概在她亲自看到红光折射到石膏墙壁上的那一刻。不,或许更早,早在第二块棱镜的构想初现雏形之时,她便已深陷其中了。 林赛长长吁出一口气,湿润的空气附着在羊毛围巾上,湿答答地黏着她的面颊。 她在心里自嘲:做我们这行的人,最忌讳的就是爱上客人。崇拜也是爱,崇拜比寻常的男欢女爱更容易让人迷失心智。当见惯了智识的高低之分,人很难不常常觉察自己的渺小。当察觉到自己的渺小,便难以不误认为即便是参与本身也是特别的奖赏。 其实艾萨克·牛顿说得也没有错,没有了她的帮助,也许他要花更多的时间自己去加工镜片,自己去排查重复中的谬误。她的确付出了太多的辛劳,可那是她心甘情愿的,谁逼迫了她吗,谁承诺了她吗?而能洞悉日光奥秘的头脑,整座英格兰确实仅有一颗。 真话总是十分刺耳,不是吗? “姐姐,姐姐,我们要到伦敦了!”多萝拧过身,她看到姐姐用围巾盖着脸,似乎已经睡着了。 - 红砖小楼的檐下挂着冰棱,作坊一层的橡木支摘窗落满了霜花。生锈的门轴发出艰涩的嘎吱声,引得隔壁鞋匠家的玛莎太太从窗口探出头来。 “可算回来了,我的好姑娘们。瞧这小脸冻得惨白,作坊我都替你们看着呢,一切都好,快回去烤烤火。” 玛莎太太的大嗓门震得屋檐上的雪纷纷滑落,几簇雪粒子掉进了多萝的领子里,女孩缩着脖子躲到了姐姐的身后。 “多萝,荷娜还常常问起你呢。宝贝儿,你们怎么去了那么好久,剑桥的人没有为难你们吧。” 荷娜是玛莎太太的第三个孩子,只比多萝小两个月零七天。听到玛莎太太的声音,林赛侧身露出藏在后面的多萝。多萝别开视线,执拗地不肯抬头。在林赛连声的催促下,她才像吞咽了一块难以消化的石头,挤出一句:“谢谢您的关心,玛莎太太。” 林赛笑道:“玛莎太太,我们进屋去了。一路上可把我冷坏了。” 玛莎太太隔着窗子催促她们:“快进去,宝贝儿。炉膛里要是没柴火,尽管上我那儿抱去!” 林赛扶着女孩的肩膀把她送进房门:“应当还有。不过如果柴火都湿了,我就到隔壁找您。” 进了屋,林赛先把门闩落下,又替多萝解开围巾,抖掉领口里已经化成水珠的雪粒。多萝揭开了厚围巾的封印,马上去厨房里捧柴火。林赛看着这个忙碌的背影:“你是不是还在生玛莎太太的气?” 多萝抿着嘴不肯回答。林赛把一路带回来的包裹放到桌上,才慢慢说道:“姐姐其实也知道,你那时候很害怕。你病着,我又突然说要去剑桥,玛莎太太还不愿意把你留下来,你当然会觉得她不喜欢你。” “她就是不想要我。”多萝闷闷地说。 “她是不敢照顾一个正在发热咳嗽的孩子。”林赛叹了口气,“她家里还有荷娜,还有另外几个孩子。要是你真的把病传给他们,她也会害怕。” “如果是姐姐一定会照顾荷娜,就像照顾我一样。” “不会的,姐姐也不会照顾荷娜。”林赛叹了口气,在多萝迷茫的神情里继续说道:“或许对于多萝来说,荷娜是你的朋友,但对于姐姐来说,世界上最重要的人永远是自己,其次是多萝。至于其他人,姐姐只能在力所能及之内问心无愧。” 林赛伸手替她把一缕湿漉漉的金发拨到耳后:“而且你想想,如果玛莎太太当时真的答应把你留下,我是不是就会一个人去剑桥?那你就不会认识贝丝姐姐,不会住进有壁炉的小房间,也不会看到康河,更不会有那个已经被牛顿先生抢走的小衣柜。” 多萝终于抬起眼,她闷闷不乐:“可是小衣柜已经被抢走了。” 肯说话就是听进去了,林赛趁热打铁:“所以有些事情当时看起来很坏,后来却未必全是坏事。姐姐不是不让你生气,你可以慢慢来。” 多萝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慢吞吞地把冻僵的手指缩进袖口里。林赛见她没有继续顶嘴,也就不再追问,转身去检查炉膛。好在二楼的壁炉里,临走前压在灰里的木炭还剩下一点,她添上几根干柴把火重新引起来。暖意一点点从壁炉前漫开,姐妹俩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已经被一路颠簸折腾得快散了架。 林赛脱掉湿冷的斗篷,往椅背上一搭,将整个人摔进床沿。多萝也没好到哪里去,靴子才踢掉一只就抱着被子蜷成了一团。 她们原本还说好回伦敦以后要先收拾作坊、清点账本、看看玛莎太太替她们照看的东西有没有缺漏,可此刻谁也没有半点动弹的意思。 “姐姐,”多萝闭着眼睛含糊地说,“我觉得马车把我的骨头都摇散了。” “姐姐也是。” “那我们今天还工作吗?” 林赛沉默了一会儿,艰难地做出了一个违背职业道德的决定:“明天再说。” 然后两个人谁也没洗脸,谁也没梳头,甚至连晚饭都只胡乱啃了几口从路上带回来的面包,就裹着被子沉沉睡了过去。 - 荷娜一大早故意在楼下走过,提着新换的硬底皮靴,把每一步都踩得格外响亮。路过窗下时,她扬起下巴脆生生地喊道:“多萝,多萝,你今天什么时候去教区学校呀?” < p>林赛正在楼下收拾作坊,闻声从窗里探出头:“她这几天先不去学校,作坊里还有不少事情要收拾,我让她在家里帮几天忙。过两天再去。” 荷娜有点失望:“哦。”多萝从楼梯上飞快跑下来:“我可以下午去找你玩!”荷娜这才重新高兴起来,踩着那双新皮靴哒哒哒地跑远了。 作为一个生在红旗下的无神论者,林赛真心觉得《圣经》没什么好学的。去教堂做礼拜时,她只需要规规矩矩坐在最后一排,听牧师先生喋喋不休地讲完道,再跟着众人起立、低头、祷告,照样可以蒙混过关。 她这辈子一天正经《圣经》都没学过,在三一学院这么久,也从没有一个人发现她其实是个彻头彻尾的宗教文盲。 难得没有甲方站在身后追问“明天能不能做好”,林赛久违地感到放松。她终于不用睁眼先想棱镜、闭眼还在算狭缝,只需要坐在自己熟悉的工作台前,慢慢盘点账本,看看今天有什么活值得接。 牛顿先生前后的两单半生意相当于波特作坊过去三个月的收入,可惜一大半被她用来投资给借台钳以及材料的损耗,剩下的部分勉强算是收支平衡。倘若不是急着交付给牛顿先生,她能剩下更多。林赛把账本翻来覆去算了几遍,越算越觉得自然哲学家的钱确实好赚,只可惜这样的客人不能天天上门。艾萨克·牛顿不会每隔三天就重新拆解一次太阳,真把作坊的生计全压在这些人身上,迟早有一天要和多萝一起坐在门口等皇家学会发项目。 她便指使妹妹把波特先生留下的旧账本一摞摞搬到工作台上,自己舒舒服服坐在椅子里听汇报。林赛懒怠得理直气壮,美其名曰考验多萝的识字与算术,实际上不过是顺手给自己添了一个免费的实习生。 多萝捧着账本:“十月十六日,维修座钟一只,收费三先令两便士。” 又翻过一页:“十一月十二日,制作航海仪一只,收费十二先令六便士。” 林赛靠在椅背上,向童工下达了下一项任务:“把同一类的生意分门别类加起来,再算算每一单平均能挣多少钱。钟表算一类,航海仪器算一类,其他黄铜零件另外算。” 多萝抬起头:“都要算吗?” “当然。”林赛郑重点头,“这是很重要的数学练习。” 多萝捧着一把记数币在算筹板一道道刻线之间排开。便士放在最下层,凑满十二枚便拨出一枚,往上一格换成一个先令,先令攒到二十,又继续向上归作一镑。偶尔数乱了,便全部推回去重新来过。 林赛看得好笑,赶在女孩对英国货币制度产生怨恨之前及时解救了她:“姐姐来教你一个新的。” 她从工作台底下翻出一块旧木板,用湿布把上面的粉尘擦净,又找来一截写字用的石灰条,在黑沉沉的板面上刷刷列下一长串数字。个位、十位依次对齐,长长的横线从最末一位划过去。 “看好了。先从最右边开始算,满十二个便士就在先令这一列进一,先令满二十再往英镑进一。数字只要各自站好位置,就不用抱着一把记数币来回数了。” 竖式计算,在伦敦再次伟大吧! 17.第 17 章 在多萝·波特的辛勤计算下,一份全人工零添加的Excel表新鲜出炉。黄杨木镶嵌象牙刻度的戴维斯象限仪以及镂空航海星盘,是波特作坊最挣钱的几桩生意,即便船主舍不得购置新的,每年出航前也总要送来重新校准、翻新保养。等到泰晤士河刚刚解冻,船员们准备循着季风驶向马六甲海峡,作坊里往往一连几个礼拜都要从早忙到晚。 季风的时节一过,航海仪器的生意便不可避免地冷淡下来。不过林赛还是翻出了几个难得的商机。伦敦重建正进行得如火如荼,测量土地高低的水准仪订单一年比一年多。另一项则是结构简单的显微镜,并不要求皇家学会里吹毛求疵的精度,只要做得漂亮,就足够卖给附庸风雅的年轻人当作新奇的玩具。 想到皇家学会里那场针锋相对的争论,林赛觉得,能写出《显微制图》的胡克先生实在伟大极了。至少,他成功替全伦敦的仪器匠创造出了一批全新的消费者。 眼下就快是航海仪器的旺季了,林赛决定从这门生意学起。波特先生的作坊里正好有一架待修的戴维斯象限仪,黄杨木框架被海上的盐雾蚀出一圈圈灰白的斑痕,固定刻度盘的铜钉也爬满了暗绿的锈迹。 铜锈原本并不总是什么坏东西,至少在遥远的东方,青铜器仰赖青锈的保护在地底千年仍然能重见光辉。可从海上带回来的仪器就没这么幸运了,盐分钻进缝隙,留下的氯化物足够让锈迹在表面之下继续腐蚀。 林赛正将铜件依次拆开,想着该如何清理铜锈。一只小手从旁边伸过来,把陶瓶放到工作台上。多萝已经熟练地找来一只浅碟,把苹果醋倒进去。她从抽屉里翻出一块旧软布:“爸爸以前就是这样洗的。” “泡多久合适?”林赛问。 多萝盯着碟子里的泡泡,绷着小脸严阵以待:“爸爸说,不能泡很久。泡一会儿就要拿出来擦,不然好的地方也会被咬掉。” 脑子里装着整套波特作坊操作手册的多萝接替了这份工作,林赛翻到账本的背面开始按照桌上的袖珍日晷严肃计时,所有非标工序必须标准化,沉淀出可复用的SOP!在互联网某厂当过实习生的林赛正在十七世纪的波特工坊里重操旧业。 整洁一新的铜件被一步步平码在白布上,林赛端详片刻,自觉并不复杂。戴维斯象限仪的关窍无非是在颠簸的甲板上读出太阳高度角。黄杨木弧梁勾勒出几何比例,象牙刻度沿弧展开,滑动的视准片与另一端的阴影片彼此呼应,将日影准确锚定为可视的角度。 她不忙着装起来,这一套零件还要作为她改良迭代的样板,等明天买来新的黄铜与硬木,再亲手落地实践。 - 临近中午,作坊里渐渐有了食物的香气。多萝把苹果醋和软布收拾干净,蹲在壁炉边翻动锅里的炖菜。正在此时,门外响起三下叩门声。 林赛头也没抬:“玛莎太太,门没闩!”门却没有直接被推开,只是又传来三下短促的敲门声,门外似乎有跺脚的声音,大抵是二月的伦敦仍然寒气凛然,但即便如此,来客还是规矩地等在门外。 林赛擦了擦手过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位穿深色羊毛裙的老妇人,她戴着一顶边角挺括的黑色硬亚麻帽,双手交叠在身前,两弓眉弯之间刀刻似的一道川纹。多萝从壁炉边探出头,畏畏缩缩地唤道:“布莱克太太。” 坏了,班主任来家访了。 新晋家长与不怒自威的班主任在狭窄的工坊里相对而坐。屋中统共就两把椅子,平日里一把归波特先生独享,另一把专候贵客,眼下小学生多萝便只能局促不安地缩在姐姐身后。布莱克太太眉头紧锁,嘴角习惯性地下撇,尽管神色已尽量放得温和,长年执教的压迫感仍让林赛脊背僵直。 我都已经是个大人了,我可不怕你!林赛在心里暗暗给自己鼓劲。 “林赛小姐,很抱歉午饭时间打扰。我只是有些担心多萝。她此前病了很久,听荷娜说,她后来又去了剑桥,回伦敦以后也一直没有回学校。我想亲自来看看她身体是不是还没有恢复。” “多萝已经完全好了,谢谢您的关心。”林赛立即道。 老妇人的目光缓缓扫过姐妹二人:“那么,多萝什么时候能来上学?” “再过几天。”说到这里,林赛余光瞥见工作台上的算筹板和戴维斯象限仪,她又改了主意,“不过,布莱克太太,我其实正在考虑,也许让多萝暂时留在家里学习,会更适合她一些。” “留在家里?”布莱克太太眉心的川纹成了深不见底的峡谷。 林赛连忙解释:“她最近已经会做一些简单的账目汇总,我也在教她算术、几何和读写。作坊里还有许多实际的东西可以学,我想这些也很有用。” 老妇人将目光落到多萝身上。小女孩怀里还抱着用来搅拌炖菜的木铲,袖口沾着一点铜屑:“所以你的意思是,多萝以后不再去学校,每天都留在作坊里帮你干活?” “不是,不是这个意思。她只是顺便帮一点,主要还是学习。”林赛赶紧否认,而布莱克太太谴责的眼神告知她,否认即是掩饰。 “十岁的孩子会很愿意替姐姐做事,尤其是在家里只有你们两个人的时候,可这不意味着她应该因此离开学校。林赛小姐,几年前你的父亲仍然在世的时候,你每一天都坐在教室里,即便你的《圣经》背得一塌糊涂,每天都想逃课回家帮忙,你的父亲仍然没有耽误过你的学习。” 别骂了别骂了,林赛正襟危坐,恍惚间觉得自己从二十六岁一路缩回十六岁,又从十六岁缩回了十岁。她还不死心,试图替自己的定制化家庭教育争取一点余地:“布莱克太太,我是这样想的,如果是针线、读写和算术课,我当然会让多萝去。可要是学《圣经》……我们每天在家里也都有祷告,其实也不至于完全落下。” 布莱克太太轻蔑地笑了一声,大概林赛·波特本人已经把对于学习《圣 经》的全部信用早早耗尽:“多萝想必会很喜欢你的提议。” 林赛回头看向妹妹,多萝抱着木铲,悄悄把视线移到了壁炉上。 好啊,原来不是她一个人想逃课。 “星期一,我会在教室里等她。”布莱克太太不容置疑地敲定,“还有你,林赛小姐。” 林赛心头一紧:“我?” “不允许再替她写作业!” “我没有!”这下真没有。或许原主还是一个爱护妹妹的好姐姐,林赛只想尽可能压榨她唯一的童工。 “最好没有。”布莱克太太站起身,留给两个女孩一个威严的眼神。她下午还有课要上,整理好披肩便告辞离开:“星期一,不许迟到。” 放有肉桂和胡椒的美味炖菜突然变得食不知味,多萝老神在在地叹了口气,她把一大勺土豆塞进嘴里,泄愤一样用力嚼着,两腮鼓囊囊的,像是屯粮的仓鼠:“也不是没有好处,姐姐,荷娜还没有听过小美人鱼的故事呢。” 林赛心中升起一股不祥预感。多萝边嚼着炖菜,边复述着她的睡前故事: “小美人鱼用声音换来双腿到了岸上,很快就怀上了王子的第一个宝宝。可是岸上的医生不洗手,王子的城堡里满是老鼠与跳蚤,生孩子的时候……后来,小美人鱼想要离婚,可是教会不允许,小美人鱼的七个姐姐用头发为她换来了女巫的匕首……荷娜一定会好喜欢呀。” 林赛手里的勺子“当啷”一声掉进碗里:“不许讲,多萝·波特!” 她可不想因为给教区小学投放恐怖故事再被布莱克太太找上门。 - 礼拜一清晨,恋恋不舍的小学生被姐姐送进教区学校。多萝一步三回头,临进门前还不忘提醒:“姐姐,不许偷偷把象限仪做完!” “知道啦。”林赛挥挥手,目送她被布莱克太太收进教室,这才脚步轻快地往回走。 难得整间作坊都安静下来。没有小孩在旁边问东问西,也没有人提醒她吃饭,林赛把袖子挽到手肘,重新铺开工图,颇有一种放开手脚大干一场的畅快。 昨日拆开的戴维斯象限仪已经被她研究得七七八八。她按照旧件重新描出黄杨木弧梁的曲线,又用圆规和直尺逐一复核角度,先从最简单的木框开始下手。锯切、修边、钻孔、试装,黄杨木框架头一次锯坏了,她也兴致不减,换了一块继续实践。反正已经从艾萨克·牛顿身上赚来足够的钱可以供她好好挥霍。 林赛刚把第二段木弧试装到位,门外忽闻:“波特作坊?这里是波特作坊吗?” “请进!门没有闩!”林赛扯着嗓子喊,好让声音盖过她敲打木弧的响声。 来人推门而入,带入一阵寒风,邮差从皮包里抽出一封封口考究的信:“林赛·波特小姐?这里有您的信。” 信封正面写着她的名字,落款则来自一个意想不到的名字。 罗伯特·胡克。 18.第 18 章 灾后重建的庞大需求重塑了伦敦,也丰厚了许多实干家的腰包,兼任测量官与建筑师的罗伯特·胡克先生正是其中的弄潮儿。这份新晋的体面毫不掩饰地渗透在信上。林赛挑起一把细钢锉,撬开酒红色的火漆封泥。 “林赛·波特小姐,承蒙您的辛勤劳动。日前学会上展出的棱镜支座令人过目难忘,波特小姐年纪轻轻便有承继尊父衣钵的过人造诣,委实可喜可贺。” 信的开头,罗伯特·胡克这样寒暄道,做足了作为长辈与尊者的亲善姿态。冗长的问候结束以后,他才终于转入正题,提起自己已经读过艾萨克·牛顿递交给皇家学会的信件,并开始逐项追问实验的每一个细节。 “……恕我仍有几处不得不向您求教:两块棱镜之间究竟相隔多少距离?投射光线所经狭缝,其开度如何控制?至于红光与紫光两端的界限,是否确如艾萨克所坚持的那般泾渭分明,还是其间仍有某种未被充分说明的渐次过渡?” 他在信尾体贴地表达了冒昧来信的歉意,艾萨克·牛顿远在剑桥不便惊扰,而自己又急于求证,因此热切企盼刚回伦敦的波特小姐能尽快给予他详实的复信。信中附带了多张空白纸张,以省去波特小姐找寻纸笔的繁冗。 那些细节林赛自然知晓。她对着信纸静坐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羽毛笔杆,直到笔尖在纸面上凝出一小点墨痕,才终于落下第一行字。 “尊敬的罗伯特·胡克先生,或许您需要一套与牛顿先生一模一样的实验设备。” 如是写下了第一行字,林赛福至心灵,笔尖在纸上轻快地淌出一汪墨痕: “您所提出的光的脉动学说,同样建立在这些现象之上。如果能在完全相同的条件下重新验证一遍,或许正能替您的解释添上更有力的凭据,又或者,在亲手实践中,也许以您的才华能够发现更多关于光与色彩的绮思。况且,以我对牛顿先生粗浅的观察,他对待自己的发现如同护雏的母鸡,断不可能仅凭信纸上一两句辞令的分歧就改换心意。” “我很愿意为您打造一套尺寸、设计都完全一样的仪器。包含三块可更换的玻璃棱镜以及一套黄铜支架。如有必要,亦可在伦敦城内为您登门装配调试。” 洋洋洒洒铺陈了整整一页的工艺说明后,她在末尾施施然落笔:“全套器物仅需……” 此前在剑桥,她前前后后向艾萨克·牛顿收取了七英镑,这相当于波特作坊好几个月的收入,或者是巴罗教授与艾萨克·牛顿本人一个整月的薪水。但考虑到胡克先生的急躁与阔绰,林赛决定狮子小开口: “……仅需十个英镑。” 封好信蜡,林赛将那封薄薄的信件交给常在街头跑腿的小学徒,嘱咐他送往格雷欣学院,随后便转身回到了操作台前。 林赛系紧皮围裙,试图把注意力转回到半成品的象限仪上。可她的心思早已随信飞去。十英镑究竟算不算太多?一个熟练的钟表匠累死累活干满一个月也不过拿两三个英镑的酬劳。胡克终究是个精明透顶的测量官,会不会一眼识破她的小把戏? 她心不在焉地刮去木料边缘发霉的毛刺,默默盘算:如果胡克先生还价,底线划在八镑五个先令。毕竟她现在是个熟手,一个独家的设计多要一点点钱总归不要紧吧。写都已经写了,至于胡克先生怎样想,只好留给明天再烦恼。 - 而她甚至没有能等到明天。下午的钟声刚刚敲过,门外传来急促的哒哒声,多萝扯着滑到肩头的红围巾一路小跑冲进作坊:“姐姐!姐姐!今天算术比赛我拿了第一名!” “真厉害!”林赛正随口应付着得意洋洋的小学生,一道挺拔的身影使作坊倏尔一暗。 “请问是林赛·波特小姐吗?”一名身形笔挺的男仆立在作坊门前。他穿一身深蓝色的厚羊毛呢长外套灯笼马裤,立领上滚着两道金银丝编织锦带,整套行头在灰扑扑的礼拜堂街显得尤为扎眼。得到了她的允应后,身后年纪更小的僮仆鱼贯而入,将两只方方正正的松木匣子放在作坊的工作台上。 男仆点头致意,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奉上:“这是胡克先生给您的信。”林赛疑惑地拆开,信中仅寥寥几行。 “波特小姐: 十英镑恐怕不足以制作我所需要的仪器。 请使用随信附上的象牙旋钮与黄铜料,木制底座也烦请选用最好的材料。若条件允许,我希望所有外露黄铜件都经过细致抛光,必要处可加装饰。 精度自然必须与牛顿先生那套完全一致,若能更好,则更佳。 随信先付二十英镑,如仍不足,请来信告知。 罗伯特·胡克” 几只木匣被年幼的僮仆揭开,内里陈设一览无遗。温润细腻的象牙旋钮、规整厚重的上好板铜,角落里还妥帖地放着一小包专作镶饰用的灿烂金箔。 刚刚还在为算术第一名沾沾自喜的小学生多萝连歪掉的红围巾都忘了扶。小姑娘瞪圆了眼睛,小手攥紧了林赛的围裙带子。林赛一时看直了眼,失声道:“这……胡克先生委实太破费了。这简直像把格雷欣学院的整间库房都搬来了。” 由巨商托马斯·格雷欣遗赠建立的学院,在当时的欧洲都算得上一处异类。七位教授放下拉丁文与学院门槛,用通俗的英语免费向市民、商人和工匠讲授数学、天文与几何。在一个知识仍被锁在高墙之内的年代,这样的地方本身就像一场大胆的社会实验。罗伯特·胡克如今正主持其中的几何讲席。 男仆微微一笑:“波特小姐,您多虑了。装饰并非必要,但胡克先生认为一件精确的哲学仪器,没有理由不具有与之相称的体面。” 罗伯特·胡克先生的要求十分简明:钱不是问题,要高级、要顶配、旋钮要象牙的、材料要最好的、能镀金最好可以镀金。 至于为什么?因为下一次这两套东西摆在皇家学会同一张桌子上的时候,胡克先生绝不能拿着一个看起来比剑桥那个乡巴佬寒酸的东西。 送走了几位仆从,多萝绕着木匣子兴奋地问:“姐姐,这个是不是比牛顿先生的好?” 林赛立刻正色:“精度都一样,对于自然哲学仪器不能这么攀比。” “不过,”她对着兴奋的小女孩喃喃道,“姐姐突然发现学术争端对社会发展很有好处。”至少对波特家的经济发展很有好处。 - 是夜,多萝早已沉沉睡熟,一只胳膊横七竖八地搭在林赛身上。林赛却迟迟没有睡意,她小心把妹妹的手挪到被子里,轻手轻脚地下了床。短蜡烛的火光下,波特作坊的账本摊开在桌面上。 前一页写着艾萨克·牛顿先生的名字,棱镜、支架、滑轨、遮光板,前前后后七英镑,后一页刚添上罗伯特·胡克先生,规格相近,材料更好,装饰更盛,预付款二十英镑,还附带一句“不足可再追加”。 林赛盯着这两页账看了半晌,越看越觉得意味深长。艾萨克·牛顿买这一套,是为了证明白光原本就由不同色光组成,罗伯特·胡克买一套一模一样的,是为了证明同样的现象未必只能导向牛顿的解释。一个要用它证明自己是对的,另一个要用它证明对方未必是对的。而她,两边都卖。 林赛支着下巴,黑夜让她难得地不安起来。 这样会不会不大好?在三一学院的时候,她满怀热忱地认为真理值得追求,今夜却坐在这里盘算二十英镑该怎么花,波特作坊首先能把漏雨的屋顶修掉,阁楼的卧室可以迎来彻底的翻新。两位自然哲学家如果继续吵下去,说不定还能换一套新的工作台。如果这么一直吵下去,再吵得激烈一点…… 波特作坊实在太小了,她很想在伦敦城外有一座漂亮的小别墅! 林赛把象牙旋钮一枚枚取出来,放在掌心端详。她给艾萨克·牛顿设计仪器,脑子里只有精度、稳定、重复性,至于好不好看通常排在成本之后。可胡克先生不这么想。对于某些客户而言,仪器是摆在书房与宴会的体面。艾萨克·牛顿可以用它来拆解太阳,罗伯特·胡克可以用它来反驳艾萨克·牛顿,至于其他贵族爵士,只是摆在家里彰显自己对自然哲学的兴趣,也是一件很体面的装饰。 七英镑,二十英镑。林赛坐在桌前心猿意马,一张纸被翻得哗哗作响,好像是有一点不道德,但是真的好挣钱。 哎。烦恼在浓稠的夜色中无知无觉地转了向。她当初为什么要使劲浑身解数给艾萨克·牛顿做这样好的设计呢。如今轮到胡克先生,想要迭代一下都不知从何而起。她当然可以原样再做一套,罗伯特·胡克也绝不会因此不满。可倘若这样,牛顿先生怎么会再买一套新的呢? 什么样的设计能让艾萨克·牛顿再心甘情愿地掏出七个英镑呢? 19.第 19 章 漫长的问题还没有答案,波特作坊每日暂且开门营业半天,剩下半天则需要永远专注研发胡克先生的订单。玛莎太太为她介绍了一位客人,临街的酒馆老板需要修两只黄铜酒嘴。单子简单,报酬微薄,立等可取。 林赛很乐意接这样的零碎活计。挣几个便士当然重要,更重要的是,她需要重新认识礼拜堂街,也需要让礼拜堂街重新认识她。远亲不如近邻,何况她这个“波特小姐”某种意义上本来就是个刚搬进这里的新人。 等酒嘴的两个学徒在寒风里跺得鞋底啪啪作响,林赛看不过去,招呼他们进屋烤火。两个男孩一进门便活泛起来,一个蹲在炉边搓手,另一个盯着工作台上的铜件看个不停,嘴里还不忘抱怨:“前几天教区的人刚查过我们酒馆,说后院堆的木桶离炉房太近,非让老板挪地方。老板气得一晚上也没睡着。” “他们还查消防吗?”林赛插嘴道。十七世纪,这不是才大清吗?怎么英国这边已经先进到开始逐户查火灾隐患了。 “你不知道吗,林赛?自从六年前的大火,三天两头都要来查的。”说话的学徒满脸诧异。身旁的同伴见状,连忙拽住他垂在背后的厚呢兜帽,那多嘴的男孩才醒过神,脸上浮起一层局促与懊恼。 波特先生年前刚刚撒手人寰,年轻的林赛·波特小姐刚刚继承父业,自然无暇顾及这些例行公事。 林赛佯作不知,她还不知道要怎么扮演这个丧父的女儿,只好低下头,用沉默来表演哀伤。年轻的男孩连忙在口袋里摸索,掏出一颗被体温焐得发软的糖块:“林赛小姐,你别难过。这个给你,我妹妹每次哭的时候吃一颗就好了。” 同伴用肩膀碰了他一下,憋着笑提醒:“李欧,你的妹妹七岁,林赛小姐可不是。” 男孩的耳根一下红透了,手里的糖递也不是,收也不是,索性硬着头皮塞到林赛掌心里:“那,那也能吃。” “哎哎哎,我还在修你们老板的黄铜壶嘴呢!”林赛连忙拒绝,那块糖又回到了男孩手里,被捂得都快化成了糖水。 男孩又说:“而且消防检查也没什么可怕的,就是那些人烦得很。您要是不知道规矩,我可以回去问问老板,我们酒馆前几天刚查过。” 旁边的同伴忍不住:“你什么时候这么热心了?” 敲敲打打的修理声中,林赛终于将黄铜壶嘴敲正,又重新拧紧了接口处的铜环。她端起来晃了晃,确认不再漏水,这才递还给两个学徒:“好了,回去告诉你们老板,别再拿它砸酒桶啦,再结实的黄铜也经不起这么折腾。” 两个男孩连连点头。方才送糖的那个却还磨磨蹭蹭不肯走,临出门前又回头道:“林赛小姐,消防的事情我真的可以替你问。”林赛忍着笑:“知道了,谢谢你,李欧。” 同伴已经在门外大声催促:“走啦!再不回去老板要扣工钱了!”男孩这才红着耳朵追出去。门一关,寒风也跟着被挡在外面,作坊重新只剩下炉火噼啪作响。 林赛低头看了一眼刚收下的几个便士,又想起他们方才提到的消防检查。她的目光缓缓移向墙角堆着的木料、炉膛旁边的干柴,还有桌上几瓶没有盖严的油。 ……好像确实有点儿危险。 - 作为讲究规矩的现代人,林赛先展开了一通自查自纠。作坊里需要配备一只随手就能拎起的水桶,木料、油布与干柴都尽量离壁炉远些,工作台上的蜡烛也被她统一挪到不容易碰倒的位置。 可作坊统共只有这么大,前面是工作台,后面就是炉膛,楼梯下面还堆着波特先生留下的木料与旧箱子,想要真正把易燃物和火源隔开,除非凭空再长出半间屋子。她只能把能挪的都挪了,又把水桶灌满放在门边,自觉已经做到了力所能及。 快到晌午,果然有一位巡查员上门。林赛主动把人迎进屋,解释自己刚刚继承作坊,对这些规矩还不熟悉,若有不合之处尽管指出,她一定照着修改。 来人四十上下,瘦高个子,穿一件浆洗得发硬的深褐色呢外套。他腋下夹着一本薄薄的登记册,进门以后没有急着说话,只先站在门槛处将作坊从头到尾打量了一遍。炉膛、木料、工作台、楼梯、墙角那只盛满水的木桶,目光慢吞吞地一扫而过,像是在逐项核对什么。 “波特作坊?”他低头翻开册子。 “是的,先生。” “去年冬天以后没有查过?” 林赛迟疑片刻:“大概没有。家父年前去世,我也是最近才重新开门营业。” 巡查员抬眼看了她一下,神色没有什么变化,只用笔尖在纸上划了一道:“难怪。”这两个字让林赛莫名有点心虚,她连忙解释说:“我已经先照着邻居说的整理过一遍。水桶放在门边,干柴和油布也都挪开了。如果还有遗漏,您尽管告诉我。” 巡查员并未理会她的殷勤,只弯下腰,用手背敲了敲那只木桶,又掀开桶盖往里面看。接着他走到炉膛边,伸脚量了量木料和火源之间的距离,最后抬头看向楼梯下堆着的旧箱子。 “这里不行。”巡查员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哪里不行?” “太近了。” “先生,需要挪多远呢?”林赛赶紧问。 巡查员掀起眼皮,懒洋洋看她一眼:“按照规矩来。” 林赛一怔,什么叫按规矩来。她觉得这或许是礼拜堂街人尽皆知的事情,不敢显得太无知,只好立即点头:“好的先生,我会挪走的。” 巡查员继续往里走,手指又点向墙边:“水桶只有一只?” “是的。” “至少要三只,还要长梯和火钩。” “好的。” “炉边最好砌一道砖隔。” 林赛一一应答,以至于巡查员每说一句,脸上的神色就越发松弛。到最后,他没有再仔细解释,只是随手在册子上写了几笔,像是已经习惯了她这种全盘接受的态度。 “以后要定期接受巡查,这是为了全伦敦的繁荣,波特小姐。这次是第一次,就不重罚你,交六个先令的整改罚金,下次复查之前照着办好。” 林赛心疼极了,她心爱的小别墅又有几块砖化为 虚无。但她看了看自己那只孤零零的水桶,又看了看炉膛边确实堆得乱七八糟的木料,还是老老实实掏了钱。规矩就是规矩。刚接手作坊什么都不懂,被罚也是应该的。 - 六个先令的罚金还没在林赛心里凉透,波特作坊迎来了当天第二桩生意。 客人是位替主人采买的女佣,她把一只旧黄铜书架搁到工作台上,说主人想照着原样再做一只,临了又补了一句:“巴罗教授说过,礼拜堂街的波特作坊手艺很好。” 林赛精神一振:“麻烦您替我谢谢巴罗教授的美言。”她低头检查着那只书架,一边看,一边笑着说:“巴罗教授既肯开口推荐,我自然不敢怠慢。这件东西做得这样雅致,想必贵府主人也是极有品位的人。我会尽量把原来的线条和比例都保留下来,再把几处容易松动的铜件换成更为稳固的结构,这样既实用也不至于失了体面。” 女佣微微颔首,神色从容:“那就有劳波特小姐了。” 多萝便在此时散学归家。今日是礼拜三,教区小学照例只上半日课,女孩背着布书包一路跑回来,额前几缕卷发从帽子里钻出来。她一推门便先喊了一声“姐姐”,声音又脆又亮,随后才发现作坊里还有陌生客人。 随女佣而来的还有主人家的小女儿。多萝一进门便看见一个陌生女孩坐在自己最爱坐的小凳子上,她穿着深绿色羊毛裙,裙子比自己的新,鞋子比自己的亮,头发上的缎带也系得格外齐整。她安安静静坐在窗边,手里翻着一本精装书,和灰扑扑的波特作坊格格不入。 多萝脚步放缓了一些,看了她一眼,又看一眼,心里无端升出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像小动物被侵占了心爱的领地。她没有过去打招呼,只是走在工作台前,从桌角取过巴罗教授借给林赛的那本拉丁文入门书,神情肃穆地看了起来。 林赛余光扫见,差点没笑出声。多萝哪里看得懂。林赛自己才刚刚学会最基础的几个词尾变化,多萝比她背得更熟一点,但姐妹俩勉强都只是刚刚能不把书拿反的地步。 女孩看了一会儿书,忍不住探过头来:“你怎么才学到这儿?” 多萝缓缓抬起头:“什么叫才学到这里?” “就是这里呀。”女孩伸出一根白皙的手指,点了点书页,“这不是最前面的变格吗?我五岁就学完了。” 多萝的小脸皱巴巴的:“我这是在复习。” 女孩眨着眼:“可是你刚才把这个词读错了。” 多萝一时无言以对,沉默片刻,她决定换一个战场:“那你会算七先令九便士加五先令八便士吗?” 女孩:“十三先令五便士,你的算术也才学到这个吗?” 多萝被噎得满脸通红,眼神偷偷瞥向林赛找场外求助,偏偏无良的姐姐正肩膀一耸一耸,背对着她咳嗽。她气鼓鼓把书合上:“你这算什么,我姐姐才厉害呢,她去过皇家学会,站在那么多爵士和教授面前讲实验!” “多萝,不要和客人吵架。”林赛制止道,多萝得意洋洋地向女孩投去一眼,自觉终于扳回了一城。 20.第 20 章 女孩思索片刻,那双亮晶晶的眸子在姐妹俩身上骨碌碌打了个来回:“你姐姐今年多大?应该有十七、十八岁了吧?” “十七岁。”多萝回答。 女孩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我还有六年,等我像她这么大,我也是要去皇家学会的。” 多萝的小脸气得通红。其实那次连她都没能跟着去伦敦,林赛将她托付给剑桥的贝丝小姐照看。姐姐那天到底有多风光全凭她在脑海里眼巴巴地臆想。那天出门的时候姐姐的头发梳成了两个辫子,贝丝小姐为她扎上了墨绿色的缎带,围裙换成了出门的衣裳,连背影都跟平日里不一样。愈是想,她愈觉得委屈。“皇家学会又不是你想去就能去。” “那我会让他们请我去的。” 多萝彻底被激起了胜负欲,小刺猬似的竖起了全身的刺:“你叫什么名字?” “达马里斯,不过他们都叫我达米。”女孩扬起下颌,神情里掩不住的自矜。 “达马里斯什么?” “达马里斯·库德沃思。” 多萝郑重其事地重复了一遍,准备把这个名字写进自己的仇人名册:“好,我记住了。我倒要看看你以后到底去不去得了皇家学会!” 达米不甘示弱地迎上她的视线,重重点头:“那你看好了。” 林赛赶在波特作坊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之前前来斡旋:“女孩们,书架还得再等一会儿。你们两个要是等得无聊,我教你们玩个东西。” 她在皮围裙上蹭了蹭手,铜屑像一小撮金粉落在脚边。她从废纸堆里抽出一张厚纸,用直尺压住,画出纵横交错的格子,又从零件盒里倒出两把颜色不同的小木珠。木珠在纸面上蹦了蹦,发出细碎的响:“一个人一种颜色,轮流放,谁先把五颗连成一条线谁赢。” 达米凑过来,自持地看着年纪相仿的玩伴多萝,褐色的眼眸里是按捺不住跃跃欲试的兴奋。多萝吸了吸鼻子,别扭地摆出主人的风度:“你是客人,让你先走。” “那下一局换你先。”达米也不想占她的便宜。 - 伴着最后一声螺扣咬合声,林赛收了起子。女佣查验过焕然一新的书架,痛快结了工钱,转身便催达米动身。达米恋恋不舍地从棋盘前站起来,膝盖在石板地上跪得发红,裙摆沾上了一抹灰痕。两个女孩已经不知道下到了第几局。方才还为了拉丁文和算术互不相让,这会儿倒能盘腿坐在同一张纸旁,只是输赢依旧不肯相让。 临到跨出门槛,达米矜持地清了清嗓子:“波特小姐,我回去以后会请父亲也向您订一套。我要用最好的胡桃木做的棋盘,线槽要刻得笔直,棋子也要漆得漂漂亮亮。” 林赛忍俊不禁:“包您满意,达米小姐。” 方才下棋的时候,两个人早把彼此家里的底细盘问了个七七八八。达米每走一步都要报出一点家学渊源:“我父亲是剑桥的教授,我家的书架占满一整面墙。”多萝就立刻用更重的声音回敬:“我姐姐去过皇家学会,我前些天刚去过三一学院。”一颗蓝珠落下去,棋盘随之一跳。 多萝原本还因为人要走有些空落落的,一听这话,眉毛登时皱起来。有什么了不起!她低头瞅瞅那张随便从废纸堆里扯出来的粗草纸,又摸了摸口袋里圆滚滚的小木珠,悄悄收紧了手指。这可是姐姐为她亲手画的,独一份儿。哪怕你是大教授家的小姐,也买不到这一副。 达米一只脚踏到街边积雪里,又偏过头挑衅:“下次还由我先走。” “想得美!下一盘该我……” 气势汹汹的小学生话还没嚷完,额头上就挨了林赛一记响亮的爆栗,只好捂着脑门,把剩下半句不服气咽回了肚子里。 - 午饭刚过,砌墙的泥瓦匠按约上门了。作坊走上正轨,连着接下几桩零碎活计,林赛本还算得上春风满面。可泥瓦匠沾着灰渣的指头在空中比划出一个数字,她唇角的弧线凝成了泰晤士河的冰。 “您抢钱呢?” 泥瓦匠把帽子往后脑勺一推,露出沾满石灰的前额。他斜靠在门框上:“现在全伦敦都在修房子,砖贵,人也贵。就这炉膛边巴掌大的一道防火砖隔,要不是您家里是老主顾,我都不愿意接。” 胡克先生刚刚替她点亮的海景房梦想,又被伦敦重建狠狠踩灭了一角。 林赛陪着笑试图讲价:“您给我便宜点嘛。” 泥瓦匠想也没想:“便宜不了。砖得从南边运来,石灰也涨了价。您若肯等上半个月,我倒能替您少算几个便士。” “半个月肯定不行,巡查的人过几天就要来复查了。”林赛皱眉道。 “那就没法子了。”泥瓦匠摊开手,一副爱做不做的样子,“要快,就得这个价。” 林赛站在原地盘算半天,罚金已经交了六个先令,水桶、火钩、长梯还没买齐,如今再加上砌墙的工钱,她那座想象中的漂亮小别墅已经从两层缩水成了一个带烟囱的小木棚。 可应付检查是刚需,她只好咬牙应下:“行吧。但您得给我砌结实一点,别等巡查员下次来又说哪里不合格。” 泥瓦匠这才提起工具袋往炉膛边走。他先用手掌量了量原来的墙,又拿短尺比了几处,纳闷地皱起眉:“奇怪。这面墙原本就不薄,平常我给酒馆和面包房砌墙,这个厚度早就足够应付了。您那位巡查员到底让您改什么?” 林赛替对方找补:“可能因为这里是作坊,楼上又住着人,所以查得格外严格吧。” 泥瓦匠没再接话,只是耸耸肩,那动作里分明藏着“随您”两个字。他挽起袖子开始和灰浆,铁锹刮过石槽的声音一下一下,听得林赛心惊肉跳。 - 三天后,新砌的砖隔终于干透 ,颜色比旧墙深了一截,像块刚补上的厚补丁。三只水桶、长梯和火钩也各自归位。林赛还特地把炉膛周围重新收拾了一遍,自觉这回总该挑不出什么毛病了。达米恰好也在这天下午跟着家里的女佣来取新做好的棋盘。两个女孩一见面便把上次没分完的胜负重新摆开,胡桃木棋盘上蓝珠与红珠摆成犬牙交错之势,杀得难解难分。 巡查员就是这时候迈进来的。街上的冷风呼啦一下刮过桌面,吹得达米刚捏起的一颗小木珠脱了手,在光滑的胡桃木槽里骨碌碌滚出了好远。 林赛已经堆起笑意迎上前去,在亚麻围裙上拍打着木屑:“您来了。您快瞧,炉膛边的砖隔按您说的加厚过了,水桶火钩也都齐备,这回总该——” “波特小姐,我需要检查一下。”巡查员打断了她,目光不紧不慢地在屋里扫了一圈。他慢条斯理地摘下泛旧的皮手套,伸手在炉膛边新砌的砖隔上按了按,又屈起指节笃笃敲了两记。新新砖纹丝不动,灰缝也收得整整齐齐。巡查员眯起眼,从侧面端详了一会儿:“比上回好些。不过还是薄了。这样的砖隔我恐怕不能替您签字。” 新砌的砖足足向外多凸了一截,泥瓦匠为了让她觉得钱没白花临走前拍着墙保证说这个厚度拿去给面包房挡炉子都绰绰有余。林赛忍住了立刻反驳的冲动,好声好气地问:“那依您看,还差多少?” 巡查员沿着墙根踱了两步,鞋底在碎砖灰上碾出一阵细碎的声响,他又弯下腰,拿指甲刮了刮未干透的灰缝:“单论尺寸,倒未必差很多。可防火不能只看一道墙有几寸厚。您这里又是作坊,又是住家,那是顶顶要紧的。若只给出一个尺寸,大家照着改过便算万事大吉,也就不必我们这些巡查员了。” 林赛耐着性子点头:“我明白。所以您上次说要加厚,我立刻请人加厚了。只是如果现在还是不够,您总得告诉我究竟要砌到多厚,我才能叫人重新砌。” 巡查员闻言抬起眼皮看她:“波特小姐,我若是说还要加厚半英寸,您是不是就一分也不肯多砌了?” 林赛沉默不语,巡查员宽容而无奈地看着她,像在看一个毫不知情的孩子:“波特小姐,这些事情没有您想得那么简单。您家里有孩子,应当知道这关乎伦敦的体面与王国的将来。” 林赛的视线在那堵新墙上停了一会儿:“那我要怎么做,您下次才肯签字?” “您家里没有长辈了?” “没有。” “那确实难怪了。” 那双小小的眼睛依旧和和气气的,在她身上停了一遭,又越过她的肩膀。胡桃木棋盘旁,两个女孩伏在桌边,红蓝两色的木珠已经铺满大半张棋盘。达米低着头摆弄棋子,深蓝羊毛裙的领口压着一圈雪白的细亚麻花边,身后的椅背上搭着她镶毛边的小斗篷。 “不过,您虽然年轻,生意倒是很兴隆呀。” 21.第 21 章 作坊里一时无话,林赛看了他片刻,忽笑了一声:“托您的福。” 巡查员原本好整以暇地睨着她,见她非但不露怯,眼底了然的眼神无异于挑衅。他面色一沉,刚要板起脸发作,林赛却已漫不经心地开了口:“我读不大懂市政厅颁布的规矩,倒劳累您跟着多跑了几趟,实在抱歉。等下次胡克先生登门时,我一定当面向他好好请教。” “胡克先生?”巡查员眉心狠狠一跳。 “就是罗伯特·胡克先生,如今负责伦敦城勘界的那位测量总官,写作《显微制图》的大学者。”林赛神色格外真诚,体贴入微地替他把头衔点得一清二楚,“感谢上帝,他最是一位热心肠的绅士,对我们这些微不足道的小工匠向来都不吝惜指点一二的。” “这点小事倒不必劳烦胡克先生。”单词一个字一个字从巡查员口中蹦了出来。他盯着林赛看了两眼,冷冷道:“既然波特小姐非要问个明白,那便九英寸。炉膛旁的砖隔,最薄处不得少于九英寸,这总够清楚了吧?” “当然。”林赛转身便从工作台上拿起木尺,蹲到墙边。尺端刚贴上砖面,巡查员便用靴尖点了点墙角:“量那里。” 林赛顺着他指的地方看去,九英寸的刻线正压在砖沿附近,灰缝深浅不一,木尺又稍稍翘起,看上去差不离。 “您这尺是斜的,”巡查员慢条斯理地戴回手套,“波特小姐,我今日还有别处要去。您既然一定要按尺寸办事,就先想办法把尺寸量明白。下回我再来,希望不必为这些小事反复耽搁。” 那头巡查员已扬长而去,下棋的达米在木槽里落下一颗红珠子。 “你输了。”达米说。 “我刚才在看我姐姐!” “输了就是输了。” “这局不算!” 两个女孩又吵了起来。林赛难得没有回头制止。她还蹲在那堵墙边,短尺抵着砖面,拇指在几道粗糙的刻线上来回摩挲了两下。达米托着下巴看了她一会儿:“波特小姐,您为什么不给他钱呢?这样他下次就不会再说您的墙薄了。” 林赛回头看她,达米眨眨眼,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或者您认识市政厅的人吗?认识的话,也不一定非要给钱。” 迎着十一岁小少女难以置信的目光,林赛沉默了一瞬:“不认识。” “一个也不认识?” “一个也不认识。” 达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把散在棋盘边的红珠一颗颗拢回来,似乎终于明白她为什么还蹲在这里和一堵墙较劲。多萝忍不住皱起眉:“可是认识市政厅的人,墙也不会变厚呀。”达米转头看她:“多萝·波特,你真是一个无可救药的笨蛋。” - 调解完波特作坊第二次世界大战,达米得意洋洋地抱着棋盘,多萝把脸贴在蒙着水汽的窗玻璃上,冲着门外的背影龇牙咧嘴地扮鬼脸。林赛没心思理会小女孩间的意气之争,径自折回炉膛旁,拾起那柄被炭火烤得微温的短木尺,重新贴向砖墙。 尺身稍稍歪了一点。她反复比划着那道分明合规的灰缝,刚才那个巡查员索贿的嘴脸又在她心里盘旋。退一步固然省事,胡克先生的预付款还够她应付几个缠人的小鬼,可那口窝囊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烧起一团无名火。 去他的忍气吞声。 她把木尺往工作台上一扔,转身翻起了零件箱。铜片、窄尺、螺钉,一样样被翻找出来,在桌面上叮叮当当滚了一片。多萝刚送完客人回来,就看见姐姐咬着一截炭笔,正低头在废纸上飞快画东西。 “姐姐,你在做什么?” “卡尺。” “什么尺?” “能让刚才那个人闭嘴的尺。” 多萝来了兴致,吭哧吭哧拖来一只小矮凳,乖巧地贴着林赛坐下。只见林赛将尺子一压,几道直线落在纸上。狭长的尺身一端探出两枚遥遥相对的测量爪,另一端则套着能沿主尺平滑推移的活动游标。她在几个咬合的关键节点上飞快地圈点涂抹,又信手在旁侧细细标上公差与尺寸。 当年的博士导师说过她是一个天生的工程师,即便眼下连一把现成的游标卡尺实物都无从借镜,这样见过无数次的精密仪器,她很轻松地能将这些在脑海中拆成零件。笔下的图纸在勾勒游标,林赛突然福至心灵。 这玩意儿现在有吗? 林赛客观地承认:她不敢断言别处没有。可至少在波特先生留下的这间作坊里没有,她这些日子见过的木匠、泥瓦匠和仪器匠手里也没有。从来没有哪把尺子能像她笔下的卡尺一样,往工件上一卡,便把厚度留在两只量爪之间。 否则她方才也不至于蹲在一堵砖墙前,任凭一个巡查员对着木尺横挑鼻子竖挑眼,让他自以为为她提出了天大的难题,耀武扬威甩手扬长而去。如果再添上两套设计好的刻度,使得读数能够精确到原本的十分之一,那更是测量工具上的一大跃迁。 世界这么大,天知道哪个犄角旮旯里是不是已经有个聪明人鼓捣出了相似的东西。可有一件事她很确定,艾萨克·牛顿先生没见过,罗伯特·胡克先生也还没见过。 罗伯特·胡克先生那套ProMax豪华版棱镜支架,要是再添上一把绝无仅有的游标卡尺,岂不是体面极了?二十英镑的手工费也该有二十英镑的排场。至于艾萨克·牛顿先生,她自然也有办法劝他再掏一笔钱。 林赛在心里默默演练:先生,您可千万别把它只当成一把尺子,一点小小的设计提升。这不是多刻几道线那么简单,这是把原本一格一格跳动的读数又往连续的尺度上逼近了一步。这是数学,是精度,是实验更接近于您精妙的构想,是让测量更接近造物本身的努力,也是 您那套实验里最不该省下的一笔钱。 三天后,波特作坊里多了一把谁也没见过的尺子。黄铜主尺不过一掌多长,一端的量爪与尺身连成一体,另一只则扣在主尺上,推起来轻巧顺滑。两排细密的刻线彼此错开,活动量爪咬住物件时,只需找出其中恰好重合的一线,原本挤在两道刻度之间只能凭眼睛猜测的距离,便有了确凿无疑的数目。 林赛拿它量完几块铜片,自觉生产力大提升,心满意足地在图纸右上角写下了一个名字:VernierCaliper(维尼尔卡尺/游标卡尺)。 不知道这个名字眼下有没有主人,也不知道那位维尼尔先生或者女士究竟已经出生还是尚且只是某个家庭未来的计划。反正她已经叫顺口了,并且无意夺走别人的著作权,真要将来有人追问起来,她大可以一本正经解释:这把卡尺最初是用桤木做的,所以当然该叫桤木林(Vernier)卡尺。 巡查员再次登门时,那堵防火砖隔原模原样,一块砖也没有添。林赛早早迎在门边笑吟吟相待:“先生,按您上回的指点,这堵墙我已经让人重新规整过了,正等着您来验收呢。” 巡查员狐疑地睃了她一眼,眉心微蹙,脚下倒没停,径直踱到炉膛前。不等他挑刺,林赛便从围裙口袋里取出那把新做好的黄铜卡尺,双手递到他眼前:“上回是我的尺子不好,连累您费了不少口舌。这几天我重新做了一把,您看看。” 巡查员起初满脸不在意,随手接过去掂了掂。量爪随手一合扣住砖沿,滑动游标顺畅地推上去,两排密密麻麻的细刻线便咬在一起。这套刻度到底该怎么读他一时还不明白,可至少任何人都看得出来,它横平竖直,论谁都挑不出差错。 林赛凑在半步远的地方耐心为他解释,又就着他的手把砖墙各处挨个卡了一遍。每一处卡下来,清清楚楚都是九英寸,只多不少。 巡查员指腹摩挲着黄铜尺身,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这回倒像回事了。” “多亏您上回的提醒。”林赛顺着台阶往下送。 这话叫他格外受用。罚金已经收过两回,人也着实为难过了,面子上她也做足了,委实将各处都砌到九英寸之上。何况这个小作坊的背后或许还和罗伯特·胡克先生说得上话。大概只是她虚张声势吧,但是谁知道呢。 巡查员把卡尺递还回去,虚张声势地绕着炉膛踱了半圈,终于掏出那卷登记册,拔下鹅毛笔在末尾划拉下了名字。 林赛双手接过文书,笑得十分真诚:“劳烦您跑这一趟。”她一路殷勤地把人送到礼拜堂街口,等那道身影彻底消失,才转身回了作坊。没过多久,波特作坊门外挂出了一块新牌子:暂时休业。 为了这场该死的消防检查,她已经耽误了太多工期,委实需要时间全心全意地打理罗伯特·胡克先生的大生意。 22.第 22 章 七天后,罗伯特·胡克先生价值二十英镑的豪华棱镜支架堂堂问世。 成品比最初的图纸还要漂亮。黄铜支架通体鎏金,炉火一照便泛起明亮的光芒,三足稳稳撑开,棱镜安置其中,俯仰与转动各有一套精细的调节机构。几枚旋钮特地换成象牙,乳白色嵌在金灿灿的支架间,边缘箍着细细一圈黄铜。 几处最显眼的螺帽则依照胡克先生的要求嵌上了切磨过的彩色宝石,红的、蓝的,在棱镜折出的碎光里一闪一闪。原本大可裸露在外的螺杆和转轴也被林赛收拾得漂漂亮亮,能藏的藏进镀金套筒,不能藏的便打磨得光可鉴人,拧动起来几乎听不见声音,即便能听见声音,也一定是机械悦耳的颗粒声。 当然,二十英镑也不能全花在排场上。林赛把新做出来的游标结构加了进去,两排细密刻度沿着弧面整整齐齐铺开,只消轻轻推动,便能把棱镜的位置定在远比原先细密许多的尺度上。既有科学追求,又有奢华排场,十分符合罗伯特·胡克先生的身份。 林赛围着它转了几圈,自觉自己光明磊落、问心无愧。 第二天一早,林赛亲自雇了辆车,将仪器一路护送到胡克先生的住处。可惜主人不在。开门的男仆早已得过吩咐,听见波特作坊的名字便将她请了进去,仔细核对过箱子、仪器和附带的图纸,当着她的面把东西收好。 “胡克先生近来很忙?” “先生这些日子每天都很忙。” 林赛原本还想亲眼看看这位大客户第一次摆弄游标时是什么表情,如今也只好遗憾作罢,再三叮嘱搬动时不要碰歪调节螺杆,便空着手回了礼拜堂街。 一天、两天、三天过去了。胡克先生始终杳无音信。 林赛起初十分镇定,大人物忙一点很正常。况且二十英镑的订单价值不菲,图纸、尺寸、功能全是事先谈妥的,胡克总不至于拿到东西以后人间蒸发。 第四天,她心里突突直跳,在心里复盘那套游标有没有哪个地方可能卡住。第五天早晨,她把备用的一套滑轨拆开检查了一遍。 第五天下午,波特作坊的木门被“笃笃”叩响,门外立着的正是胡克先生府邸那位套着灯笼裤的男仆。林赛认出他时,手里还捏着一枚刚擦过油的螺钉。她在心里飞快过了一遍最坏的可能:“您好,是胡克先生的仪器有什么问题吗?” “恰恰相反。”男仆笑道,“先生特地让我来告诉波特小姐,请您不必挂心。前几日他一直抽不出工夫,直到昨晚才将您送来的仪器仔细试过。” 男仆说到这里,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又补充道:“尤其是您添上去的那套刻度。他昨晚摆弄了很久,今天早晨又拿去量了几样东西。” 林赛屏着的气一松,唇角不大听使唤地往上翘。 “胡克先生还说,波特小姐做的巧思比他原先要的还要更好。先生现在唯一不满意的,是您只给他做了一套。”听到这句话,林赛心中盛放心花。 - 二十英镑落袋为安。林赛原本早已替这笔钱安排好了去处。第一件事是修屋顶。波特先生生前奉行只要雨没有直接落到床上就不算漏雨的标准,楼上几处瓦片松动了不知多久,一遇上风雨,姐妹俩便得在阁楼里排开一线木盆,水滴滴答答地在阁楼里唱一整夜的摇篮曲。 第二件事则是把楼上姐妹俩住的地方收拾一遍。她想把踩上去吱呀作响、缝隙里永远扫不干净的旧地面铺成崭新的木地板,将卧室里的小壁炉砌得大一些,漏风的窗子也要重新修好,再想办法弄出一处能洗热水澡的地方。 还有卫生间,尤其是卫生间。 作为一个在二十一世纪城市里平安幸福长大的孩子,林赛对锦衣玉食并无什么执念。她不要丝绸帷幔,不要银餐具,也不需要女佣早晨端着热巧克力来叫她起床,庄园里到处是劳作的奴隶,有一天完成资本积累,过上压迫别人的贵族生活。 她想要不过是光脚踩上去不会怀疑人生的地板,冬天能够真正暖起来的卧室,想洗澡的时候有足够的热水,以及一个没有奇怪气味并且用完以后可以干干净净收拾掉的厕所。这些要求在她看来甚至不能算享受。 很遗憾,十七世纪的伦敦并不这样认为。壁炉要砌烟道,浴室要考虑送水和排水,地板要木料和木匠,厕所更是牵一发而动全身。林赛拿着纸笔兴致勃勃地算到第三项,二十英镑已经从一笔巨款迅速缩水成了一笔十分需要精打细算的钱。 多萝背着书包进了门,屋檐下的黄铜风铃丁零当啷直响。她一进门便趴到桌边狂写作业。林赛抱着账本和二十英镑斗智斗勇,只听羽毛笔在纸上沙沙响个不停。小姑娘今天勤奋得不同寻常,自己的写完一本,又从书袋里摸出一本,写完塞到旁边,再摸出一本。 林赛起初不曾察觉,等到多萝对着第三本算术作业奋笔疾书,她终于觉得有些不对劲儿:“多萝?” “嗯?姐姐,怎么了?” “你什么时候改名字了?” 多萝看了一眼作业本上的名字,很显然,那个名字不叫作多萝·波特。她若无其事地用胳膊挡出了那个名字:“噢,这是别人哒。” “我看出来了,所以你为什么在写别人的作业?”林赛放下账本,女孩的坦诚让她深感自己在家的威信尚有巨大的进步空间。 “他们给了我钱了呀!” 多萝从裙子口袋里摸出了一个带有国王查理二世侧面像的小银币,小小的,放在水里仿佛能溅起一星油花又轻飘飘浮起来:“姐姐,我们是不是可以有一个特别漂亮的小卧室?” “你帮别人写作业挣钱了?” “他们不会竖式计算又做不完作业,明天就要交了。他们四个人合起来给我一个便士。”多萝满脸兴奋地邀功,一撞见姐姐沉下来的目光,她的声音便越来越细,最后全咽回了肚子里。 林赛一时间竟不知道应该先教育她不许代写作业,还是先震惊尚未年满十一岁的妹妹已经开始利用知识差价变现。她拿起一本 翻了翻,又拿起另一本,题目大同小异:“你每一本都要重写一遍吗?” “对呀对呀!” “这也太没效率了!” “……啊?”多萝原本像一株蔫巴的盆栽,听到这个话呆呆地看着林赛。林赛把三本作业摞在一起,朝她勾勾手,多萝把第四本也拿了上来:“你看,你替一个人写,要花这么久,替四个人写,就得把差不多的东西做四遍。为什么不把他们叫到一起,开个班教竖式计算?你只需要讲一遍,你还可以找十个人,四十个人。” “那我就会有十个便士啦!” 林赛满意地点头:“没错,重复劳动是没有前途的,要想办法提高单位时间产出。” 多萝的眼睛越听越亮:“那他们的作业呢?”林赛终于想起来这场谈话最初的目的是什么,她板起脸:“让他们自己写,还有……”她把那枚便士推回去,“这是你自己挣的,自己收好。” 多萝又用指尖把银币悄悄往姐姐手边推了推,垂着睫毛小声咕哝:“可是我想要漂亮的阁楼。”林赛低头看着账本上那笔足足二十英镑的进账,又看看旁边一枚小得可怜的便士,刚才算了半天的壁炉、木地板和热水好像一下子有了点不一样的意思。 “可以,那你投资一个便士。”林赛把便士郑重其事地拨进装修预算那一栏。 多萝高兴起来:“我要木地板!” “批准。” “还要铺满厚天鹅绒的软床!” “那得看布莱克太太给这位小股东下个季度的期末评语。” “林赛!”小姑娘气急败坏地扑了上来。 姐妹俩闹作一团,好半天才重新坐回桌边。林赛笑着把账本扶正,目光却落在工作台另一头。那把新做的卡尺正放在胡克先生的图纸旁,黄铜尺身被炉火映得亮堂堂。 重复劳动是没有前途的。 林赛的目光便慢慢落回账本。方才刚刚拨进装修预算里的那枚便士还安安稳稳躺在纸页上,她伸出一根手指,悄悄把它往外拨了拨。多萝眼疾手快,一把按住:“这是木地板的钱。” “我知道。”林赛被抓了个正着,她不动声色地把账本转过去,“所以现在需要召开波特作坊第一次股东大会。” 多萝没有松手,只狐疑地看着她。 “议题只有一个。我们先把木地板缓一缓,拿这笔钱做一批卡尺。等卖出去以后,赚到的钱再拿回来铺地板。到时候不但有木地板,壁炉也能重新砌一个大的。” 多萝听见了自己最关心的部分,神情松动了一点:“还有天鹅绒的小床。” 林赛答得痛快:“当然!只要股东下一季度经营有方。” 多萝认真权衡了好一会儿,终于慢慢松开了手:“那我同意。” 林赛把那枚便士划进新的账目里,庄严宣布:“我也同意。两票赞成,无人反对,全票通过。”波特作坊的第一笔扩大再生产计划在两位股东对漂亮阁楼的共同憧憬中正式敲定。 23.第 23 章 礼拜堂街昨夜落过一层薄雪,林赛的靴子底黏黏糊糊粘满了残雪,从波特作坊出来,往南两个街区,砖墙新砌,木梁浅白,临街的屋顶整整齐齐压着瓦片。泥瓦匠踩在高处吆喝,篱边的榛树枝头垂下浅黄的花穗,湿漉漉地沾着融雪。伦敦与榛树的花儿一样重新生长起来。 她虽然没正经做过生意,好歹也在二十一世纪活了二十多年。读博士的时候,一起合租的室友追星追得全情投入,为了给偶像做生日应援曾经拉着她研究过整整一晚上亚克力牌和印花帆布托特包。 林赛当时只觉得人类为了爱情爆发出的项目管理能力实在惊人,如今她倒把那套流程记得清清楚楚:先打样,样品确认没问题,再做大货。 她熟门熟路拐进一处脚手架里,那门口挂着一只黄铜水壶。弗莱彻家的黄铜铺子以前是波特先生的老交情。门面不大,后头连着两间工场,波特作坊的铜片螺钉一类,有不少都是从这里订购的。 林赛推门进去,门上的铜铃叮当一响。 “欢迎光临!” 柜台后站着一个与林赛年纪相仿的女孩,浅褐色头发,圆脸,淡眉,鼻梁两侧散着几粒不甚起眼的雀斑。个子不高不低,眉眼普普通通,身上的褐色羊毛裙在伦敦街头随手能找出十几条一模一样的。若是在礼拜日的人群里擦肩而过,人们大约转过街角便想不起她长什么模样。 “琼?你的父亲弗莱彻先生在吗?”林赛在原主的记忆中找了好久,终于想起女孩的名字。 “父亲不在,他和我的哥哥和姐姐去泰晤士街了。听说今早到了一批铜料,他们赶着去挑,晚了好的就让别人拿走了。” 琼是弗莱彻家的第三个孩子。哥哥姐姐已经能跟着父亲出去谈生意,最小的弟弟还在需要照看的年纪,只有她不大不小,恰好适合留下来看店。 “唔,那我晚点再来。”林赛见能主事的人都不在,便打算告辞。 琼从柜台后探出身来:“你先别走呀。螺钉、铜片、套筒,还是细铜杆?这些我都认得,价钱我也知道。你先告诉我要什么,说不定根本用不着等我父亲回来。” 林赛朝她一笑:“我知道,琼。不过我今天不是来买现成东西的。我想打一件特别的黄铜件,倘若能做得好,我还想订好些这样的件。因此,我恐怕得跟能做主的人仔细谈谈。” 琼扶着柜台,眼前一亮:“什么样?” 林赛已经迈出去半步,又停下来:“一个以前没做过的东西。” “你就给我看看嘛。”琼往斑驳的柜台台面上一撑,轻盈地翻了出来。 林赛把图纸打开,压在柜台上:“我想做一种新的量具。这里是主尺,这一块可以沿着尺身前后滑动,两边的量爪卡住东西以后,就能直接读出厚度。我想把尺身换成硬木,只在量爪和几个容易磨损的地方包铜。” 林赛点了几处:“量爪、滑块,还有这里的铜包边。我想先打一套,可以吗?” 琼趴在柜台边连连点头,又拿起图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遗憾地承认:“那确实得等我父亲回来。”她赶紧补上一句:“不过你可别去别人家。下午再来,好不好?” 林赛欣然答应:“当然可以,刚好我还要找木匠做一下主尺。” 等她在隔壁两家的木匠那里订下主尺折返回来,弗莱彻先生标志性的大嗓门,早在半条街外就能听得清清楚楚了。 “轻点!轻点!那是黄铜,不是码头上捡来的石头!乔治,把那卷薄铜片搬里头去!大的先别拆,我亲自看过再说。琼!琼跑哪儿去了?叫她把账本拿来,我要看看今天这一趟到底省下了几个便士!” 林赛还没走到门口,便听见琼在里面拖长声音应了一句:“来啦——”她提着裙摆跨过门前刚卸下来的铜料,推门走了进去:“弗莱彻先生……” “嘿,林赛,看到你可真高兴。” 林赛话还没说完,弗莱彻先生已经洪亮地接了过去。他此行收获颇丰,脸上的褶子舒展开来,像屋外刚冒出来的黄穗花,话一串串往外蹦:“前些日子喝酒,他们还说,波特一走,家里只剩你们两个女孩,这间作坊怕是撑不了多久。我就说未必。你父亲做了这么多年买卖,总不至于一点东西都没给你们留下。” 他说到这里,目光在林赛身上停了停,笑意逐渐敛起。 “看见你我就放心多了。不过今天铺子里实在乱,你恐怕得稍微等我一会儿。” 琼把林赛拉到一边的椅子上坐下。两个女孩一时无话,最后还是林赛先开口:“你今天本来也想跟他们去吧?” “也没有很想,”琼踢了踢裙摆,“就是去挑铜而已,我又不是不会。”琼站起身来,找了一个橡木杯子给林赛倒了半杯水,又给自己也倒了半杯。琼小口小口地抿着水,像是喝不完一样,两人之间又是沉默。 “林赛,你要些什么?”弗莱彻先生终于忙完了,他用手拍了拍皮围裙。林赛赶忙站起来,把怀里的图纸展开:“弗莱彻先生,我想要做一种新型的量具,打算用硬木做主尺,量爪、滑块,一些固定尺寸的铜包边,您能做吗?” 琼在边上小声补充:“父亲,林赛说如果这套好的话,她需要很多很多件。” 弗莱彻先生接过图纸,笑呵呵地招呼林赛靠近些,像是琼方才那句话不过是铺子里又一声无关紧要的响动:“来,让我看看。木匠已经找好了?”见林赛点头,他拿粗短的手指在图纸上逐一比划过去,又报了一个价格:“这几件都能做。后天过来取吧。” “后天吗?那我一早过来,可以吗?” 弗莱彻先生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算是应下。林赛连忙把图纸收好,笑着道谢:“有您在,我就放心了。” 她告辞往外走,弗莱彻先生也已经转身回了工坊后头。琼跟在后面追了两步:“林赛,我送你出去。”话音刚落,里头便传来弗莱彻先生洪亮的一嗓子:“琼——” 多半又有什么事情等着她去做。林赛回过头,朝她莞尔一笑:“不用啦,你去忙吧,琼。”琼脚步顿了顿,只好站在原地目送她出门。 回去的路上,林赛在心里把两家的报价算了一遍。木匠那边要五个便士,弗莱彻先生的铜件七个,再算上零碎损耗,第一把样品的成本不过一先令出头。等真正成批订货,木料可以整批买,铜件也能重新谈价,怎么想都还有往下压的余地。装配和标定,她暂时准备自己来。 林赛边走边计算,最后给它定下了一个自己颇为满意的价格:八先令。 十七世纪的手工制品本来就贵,她卖得不算便宜,却也绝没有贵到普通工匠买不起的地步。一个木匠、一名钟表匠,或者稍微像样些的金属作坊,只要真正在乎手里的尺寸,总舍得为一把能用上许多年的好尺子花一笔钱。 稍有余裕的中产之家,买上一把放进家里的工具箱也并非不可思议的开销,可以量家具、量器皿,偶尔修补东西,总有派得上用场的时候。她简直想不出有什么滞销的道理。 十把是四英镑,一百把便是四十英镑。那等到卖一千把呢? 当年她们同学中流传着一句颇为刻薄的人生经验:钱只会流向不缺钱的人,苦才会流向能吃苦的人。等到将来真的规模量产,她大可以把大部分工序外包出去,自己只管最值钱的游标和标定,从亲手敲敲打打的无产阶级一跃成为坐收订单的有产阶级。 她辛辛苦苦读了这么多年书,如今总算轮到工业时代的知识回馈她一点冷冰冰的银币了。 林赛踩着满街湿漉漉的残雪往礼拜堂街走,心里已经唱起了欢快的歌。 - 两天后,林赛怀着相当不错的心情再次来到弗莱彻家的铺子。 木匠那边的主尺已经取回来了。桤木刨得平整笔直,刻线的位置也按照她的要求留出一截,林赛用她自己的自留款卡尺量了一下,尺寸尚且可以接受。弗莱彻先生答应的铜件摆在柜台上,一件不少。 她当场付清尾款,把零件抱回波特作坊。到了傍晚,第一把真正意义上的平价桤木林卡尺终于装配完成。姐妹俩新鲜得很,拿着它在作坊里四处比划,桌腿量过一遍,铜管量过一遍,连多萝的手腕都没能幸免,直到上床前还在争论还有什么东西值得再量一次。 第二天早晨一切都不对劲了。林赛顺手用手拨动了一下卡尺,滑块纹丝不动。多萝叼着早餐面包围了过来,林赛又使了点劲儿狠狠一推,活动游标以一种宁死不屈的姿态牢牢抱住了主尺。 窗外,伦敦的雨夹雪纷纷扬扬,如同初夏的梧桐絮。林赛抱着失败的小样再次去了弗莱彻家的铺子。 琼今天依旧在看店。她接过那把卡尺,试着推了两下,她低头看着木尺。林赛敏锐地捕捉到她的神情变得难以言说:“你想说什么?” “其实,”琼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滑块边缘,“上次你走的时候我就想说了。木头跟铜不一样,下雨的时候就会胀一点。你的包边又留得这么紧。所以……” 林赛的神情凝固在脸上,脑海中有一个小人在嘲笑她:木头吸水便会膨胀,那主尺本身的长度就会跟着湿度变化,是谁准备拿硬木做精密量具,是谁! 24.第 24 章 货真价实的桤木林卡尺只活过了一个晚上。好在林赛还有最初那把黄铜卡尺。照着图纸和样品,弗莱彻先生很快便锯出了第二套零件。初次组装时,滑块仍有一处咬合得不甚妥帖,他翻来覆去看了两眼,顺手去摸工作台上的小锤。 “父亲,等等。”琼连忙拦住他,“我们为什么不用林赛那把新尺子量一量?” “对,对对。”林赛也反应过来,赶紧把卡尺递过去,“先把尺寸标定清楚。要是每一件都照着同一个尺寸做,以后说不定就不用拿锤子一件件修了。” 三个人重新把零件拆开。量爪的宽度、滑块内侧的间距、铜片的厚薄,一处处重新量过,再照着读数修正图纸。第二套零件送回来时,滑块沿着主尺一推到底,既没有松松垮垮地晃动,也没有半途卡住。 弗莱彻先生来回推了几次,眉毛高扬。他又随手抓过一片铜料,先拿卡尺量过,再换到另一处重新测了一遍,最后朗声笑起来:“林赛,等你开始卖了,我们家先要两把。” 第一位试用客户的好评来得如此迅速,林赛欣然应允:“当然。我给您算七折。” 全黄铜的代价也相当直观。原本一先令出头的成本一路蹿到了三先令有余,好在东西拿到手里冰冰凉凉、沉甸甸的,滑块推过细密的刻线时还有一种令人愉悦的顺畅,质感比昨晚那把短命的硬木版本好了不止一个档次。林赛重新算了一遍账。八先令的售价不变,即便成本翻了几乎三倍,毛利依旧十分可观。她咬了咬牙:“我想先订……五十把。” 琼闻言抬起头。林赛低头看看手里的卡尺,又把那个数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不,一百把。”这一次连弗莱彻先生都朝她看了过来。 “还有这里。”林赛的胆子已经随着预计销量一道膨胀起来,她翻过图纸,在尺尾飞快添了几笔,“再加一根细杆。滑块往前走的时候,它从尾端伸出去,这样不但能量零件有多宽,还能直接量孔和凹槽有多深。” 琼凑到了她肩边,深褐色的眼睛亮堂堂:“这个好。”她拿起样品比划了一下,仿佛尚不存在的细杆已经装好,“林赛,我真觉得这个会卖得很好。八先令是有一点贵,可要是有人送我一把做圣诞礼物,我一定高兴死了。” 那等卖出去以后,送她一把好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林赛谨慎地把它按了回去。生意还没开张就准备庆功,多少有点不大吉利。 琼却已经兴致勃勃地抽出一张粗亚麻纸,把几个铜件的形状照着图纸描下来,一个挨一个地往纸上排:“其实再仔细算算,一整张铜料可以这样排布。这里剩下的窄条还能做量爪,不用浪费。要是一口气做一百套,肯定还能再省一点。”林赛把椅子往她那边拖了拖,两个女孩的脑袋凑到了一处。等到伦敦短暂的白日到了尽头,琼的神色变得志得意满,而林赛在心里高兴地砍掉了预算一栏三先令之后的零头。 “太谢谢你了,琼!”此话真情实意。 琼抿嘴一笑:“这可是我们家一桩好大的生意。” - 几日后,第一批黄铜卡尺陆陆续续送到了礼拜堂街。 一百把卡尺整整齐齐码在工作台上,颇为壮观。林赛挨个检查过去,滑块、量爪、深度杆,确认没有明显问题以后再亲手标定。合格的一把把摆到右边,不合格的则另外挑出来返工。到了傍晚,炉火旁已经堆起了一小片黄澄澄的金属森林。 这么漂亮的东西当然不能光秃秃地交到客人手里。林赛翻出一卷结实的粗布,按照卡尺的大小裁成长条,又把两边缝起来,顶端留出一道穿绳的小口。多萝放学回来时,她已经做出了第一个布套,正把卡尺塞进去试尺寸。 “我也要做!” 于是多萝被分配到了一根针与一卷线,在炉火边挨着林赛坐了下来。 一个钟头以后,桌上多了六个布套,加上原来的第一个总共是七个,林赛看看七个布套,又看看墙边剩下的九十三把卡尺,一时无言以对。在没有缝纫机的十七世纪,包装也是生产成本的巨大部分。 第二天,琼过来送最后一批铜件时也被林赛塞了一根针,三个女孩一直缝到天黑,总算凑满了二十个。 “波特小姐,波特小姐,”就在此时,带着兜帽的邮差推门而入,“这里有您的信。”林赛取过信,信上的名字赫然是艾萨克·牛顿,来自剑桥三一学院。 她信手拆开,一目十行。牛顿先生先是问候了她和多萝近况,随后才进入正题。他近来仍在继续先前的光学实验,原来的棱镜装置有几处需要改动。此外,他正在试制一种以金属镜面代替透镜的新式望远镜,虽然已经能够使用,在镜面的固定与调节上却始终不甚满意。倘若波特小姐近日有空,他希望她能来剑桥一趟。 林赛抬起头,工作台上整整齐齐摆着一排黄澄澄的卡尺。第一批一百把,成本已经压到了三先令以内,照八先令一把卖出去,那便是四十英镑的流水。 而牛顿先生委实算不上很慷慨的大客户,上回那套折腾得她头昏脑涨的棱镜装置,最后才挣了七英镑。这次又是棱镜,又是望远镜,还得让她千里迢迢跑去剑桥,最后能挣几个钱?或许三英镑?或许还没有! 林赛盯着“光学实验”那几个字,几个单词像安徒生童话里的豌豆一样藏在被子下,不算好硌人,但总有哪儿不舒服。 “林赛,是谁的信呀?”琼问道。 “没事。”林赛回过神,将信顺手放进装账本的小抽屉里。艾萨克·牛顿先生当然是一位很伟大的科学家,但是再伟大的科学家也不能阻止波特小姐发财。 - 林赛特地在最显眼的位置摆了三把,第一位客人叼着烟斗晃了进来。 那是礼拜堂街另一头的钟表匠。他原本只是路过,被门口新挂出来的木牌与黄铜卡尺的样品吸引进来,听林赛说完用途,立刻拿起一把:“十分之一?” “原来刻度的十分之一。” 钟表匠先生从口袋里摸出一枚小小的齿轮,把它夹进量爪之间。林赛替他推好游标,指给他看两道恰好重合的刻线:“您看,如果是第二条对上,那就说明是十分之二,如果是第三条,那就是十分之三,以此类推。” 钟表匠在口袋里摸来摸去,又换出了一个小的黄铜块,这回不用林赛指导,他便自己找到了重合的刻度,他倚着柜台吐出一口长长的烟圈:“有意思。” “只需要八先令,全黄铜制造,即便是雨天和雪天也不会有变化。这把尺子可以用很多年,如果用十年,那每个月才一个便士多一点点。”林赛连忙趁热打铁。 钟表匠思索片刻:“那如果不准的话,可以来校准吗?” “如果不是外力损伤,一年之内都可以重新校准,免费。”林赛立马保证。 八枚银币落到了柜台 上的钱箱里,钟表匠先生离开时哼着歌,将作坊的黄铜风铃轻轻一拨。 当天傍晚,又有两个钟表匠循着消息找上门来。第二天清晨,一个做小型金属器件的工匠买走了一把。第三天,弗莱彻先生把早就预订好的两把取走,还顺便替她带来了另一个客人。 短短五天,卡尺就卖了十四把。卡尺的名声也跟着传了出去。好些人专程绕过来看那把“能读出十分之一格”的新尺子。林赛一天要把游标的原理讲上七八遍,桌腿、铜片、纽扣、烟斗,凡是顺手能抓到的东西都被量了个遍。 “真能读出来?” “当然。您看这两条线,正好重合。” “嘿,还真是!” 围在柜台边的人啧啧称奇,卡尺从这只手传到那只手。两个衣着整齐的绅士拿着一块木料反复量了三次,确认每次读出来的数都一样,齐齐赞叹。 “只需要八先令一把。”林赛笑盈盈道。 “哦,我们就是来看看。”绅士轻轻放下,讪讪地收回手。 这样的热闹持续了好些日子。等伦敦从漫长的冬天里挣脱出来,榛树垂下的黄褐色花穗渐渐谢了,篱边冒出细细密密的新叶,太阳落山的时间一天比一天迟。多萝也像是跟着春天一道抽了条,去年秋天还合身的裙子短了一截,露出一小段脚踝。 衣柜里还有林赛·波特穿小了的旧衣服,多萝还舍不得她的漂亮裙子,两个人拆了两件,东拼一块,西接一块,拼出一件颇有春天意境的新裙子,一片翠绿,一片鹅黄,摩登得不得了。多萝第二天清晨便穿着它去上学,回来时裙摆已经蹭上了一块春泥。 三月快要过完的时候,波特作坊门口的卡尺价牌也换过了三回。八先令、六先令、五先令。 最初那十四把以后,偶尔还是有人买。一个钟表匠,一个银匠,两个做精细金属活的工匠。每卖出去一把,她便在账本上郑重添上一笔。 可等她在三月底重新把账目从头算过,那个数字依旧停在二十以下。林赛盯着账本不知所因,又抬头看向墙边,黄铜的森林仍然金灿灿、亮堂堂。春天来了,而她的卡尺还没有走。 她拿着卡尺去问当初为她打样的木匠,木匠家的太太和所有人一样称赞着设计的精妙。 “可是您也没有买呀?”林赛忍不住问。 太太的脸上现出一点儿尴尬,她高高的颧骨颤抖着:“林赛,木头大了我就刨掉一点儿,小了我就多加一块儿锤一锤,我要这个做什么?” 十九世纪,随着机器零件开始大规模标准化生产,互换性对测量精度提出了越来越高的要求,布朗·夏普为世界带来了游标卡尺。 林赛站在三月底温暖起来的阳光里,明白了自己雄心勃勃的量产计划究竟少了什么。 工业革命,她的工业革命呢? - 账本的封面上叠放着一封旧信。牛顿先生的字迹仍然那样难以识别,那些画符好像变得眉清目秀起来。 艾萨克·牛顿先生愿意给多少钱来着? 其实仔细想想,当初那件事情也并非什么过不去的龃龉,牛顿先生还如此年轻,年轻人处事难免不妥当,全世界都为天才开路,傲气一点也是寻常。钱不是问题,主要是艾萨克·牛顿先生是一位很有前途的科学家,他那个望远镜的问题也非常有趣。 科学研究嘛,不能搞这么多意气之争。